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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龙文集·小李飞刀系列

古龙文集·小李飞刀：多情剑客无情剑（上中下）

古龙文集·小李飞刀2：边城浪子（上下）

古龙文集·小李飞刀3：九月鹰飞（上下）

古龙文集·小李飞刀4：天涯·明月·刀（上下）外一篇《飞刀又见飞刀》

古龙文集·楚留香新传系列

古龙文集·楚留香新传：借尸还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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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龙文集·陆小凤传奇系列

古龙文集·陆小凤传奇.1：金鹏王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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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龙文集·陆小凤传奇.3：决战前后

古龙文集·陆小凤传奇.4：银钩赌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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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龙文集·小李飞刀：多情剑客无情剑（上中下）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小李飞刀. 1, 多情剑客无情剑 / 古龙著. — 郑州：河南文艺出版社, 2012.11

（ 古龙文集）

ISBN 978-7-80765-761-3

Ⅰ . ①小…　Ⅱ . ①古…　Ⅲ . ①侠义小说－中国－当代　Ⅳ . ① 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 数据核字（2012）第274234 号

著　　者　古　龙

责任编辑　郭端飞

校版编辑　王井起

特约编辑　读客　王唯径　读客　许姗姗

策　　划　读客图书

版　　权　读客图书

封面设计　读客图书 021-33608311

出版发行　河南文艺出版社

印　　刷　北京鹏润伟业印刷有限公司

开 　　本　680mm x 990mm 1/16

印 　　张　53.25

字 　　数　818 千

版　　次　2013 年4 月第1 版　2013 年4 月第1 次印刷

定 　　价　96.00 元

如有印刷、装订质量问题，请致电021-33608311（免费更换，邮寄到付）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多情剑客无情剑·目录

上

第一章 飞刀与快剑

第二章 海内存知己

第三章 宝物动人心

第四章 美色惑人意

第五章 风雪夜追人

第六章 醉乡遇救星

第七章 误伤故人子

第八章 往事不可追

第九章 何处不相逢

第十章 十八年旧怨

第十一章 天外来救星

第十二章 同是断肠人

第十三章 无妄之灾

第十四章 有口难言

第十五章 情深意重

第十六章 假仁假义

第十七章 原形毕露

第十八章 一日数惊

第十九章 百口莫辩

第二十章 人心难测

第二十一章 以友为荣

第二十二章 梅花又现

第二十三章 误入罗网

第二十四章 逆徒授首

第二十五章 剑无情人却多情

中

第二十六章 小店中的怪客

第二十七章 小店又来怪客

第二十八章 要人命的金钱

第二十九章 长眼睛的鞭子

第三十章 漫漫的长夜

第三十一章 小李飞刀

第三十二章 知己仇敌

第三十三章 惊人之语

第三十四章 惊人的消息

第三十五章 吃人的蝎子

第三十六章 奇异的感情

第三十七章 老 人

第三十八章 祖 孙

第三十九章 阿 飞

第四十章 奸 情

第四十一章 狡 兔

第四十二章 恶 毒

第四十三章 生死之间

第四十四章 两世为人

第四十五章 千钧一发

第四十六章 英雄与枭雄

第四十七章 大欢喜女菩萨

第四十八章 女巨人

第四十九章 各有安排

第五十章 温柔陷阱

第五十一章 奇峰迭起

第五十二章 陷 阱

第五十三章 骗 局

第五十四章 交 换

第五十五章 荡 妇

第五十六章 出鞘剑

下

第五十七章 火 花

第五十八章 英 雄

第五十九章 勇 气

第六十章 友 情

第六十一章 承 诺

第六十二章 绝 招

第六十三章 断 义

第六十四章 祸 水

第六十五章 利 用

第六十六章 怒 火

第六十七章 自取其辱

第六十八章 武学巅峰

第六十九章 神魔之间

第七十章 是真君子

第七十一章 毒妇的心

第七十二章 互斗心机

第七十三章 人性无善恶

第七十四章 蒸笼和枷锁

第七十五章 最慷慨的人

第七十六章 生死一线间

第七十七章 高明的手段

第七十八章 兴云庄的秘密

第七十九章 恐怖的决斗

第八十章 义气的朋友

第八十一章 可怕的错误

第八十二章 无心铸大错

第八十三章 无言的慰藉

第八十四章 伟大的爱心

第八十五章 忽然想通了

第八十六章 错的是谁呢

第八十七章 血洗一身孽

第八十八章 重 生

第八十九章 胜 败

第九十章 蛇 足

上

第一章  飞刀与快剑

冷风如刀，以大地为砧板，视众生为鱼肉。万里飞雪，将穹苍作洪炉，熔万物为白银。

雪将住，风未定，一辆马车自北而来，滚动的车轮辗碎了地上的冰雪，却辗不碎天地间的寂寞。

李寻欢打了个呵欠，将两条长腿在柔软的貂皮上尽量伸直，车厢里虽然很温暖，很舒服，但这段旅途实在太长、太寂寞，他不但已觉得疲倦，而且觉得厌恶，他平生最厌恶的就是寂寞，但他却偏偏时常与寂寞为伍。

“人生本就充满了矛盾，任何人都无可奈何。”

李寻欢叹了口气，自角落中摸出了个酒瓶，他大口地喝着酒时，也大声地咳嗽起来，不停地咳嗽使得他苍白的脸上，泛起一种病态的嫣红，就仿佛地狱中的火焰，正在焚烧着他的肉体与灵魂。

酒瓶空了，他就拿起把小刀，开始雕刻一个人像，刀锋薄而锋锐，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

这是个女人的人像，在他纯熟的手法下，这人像的轮廓和线条看来是那么柔和而优美，看来就像是活的。

他不但给了“她”动人的线条，也给了她生命和灵魂，只因他的生命和灵魂已悄悄地自刀锋下溜走。

他已不再年轻。

他眼角布满了皱纹，每一条皱纹里都蓄满了他生命中的忧患和不幸，只有他的眼睛，却是年轻的。

这是双奇异的眼睛，竟仿佛是碧绿色的，仿佛春风吹动的柳枝，温柔而灵活，又仿佛夏日阳光下的海水，充满了令人愉快的活力。

也许就因为这双眼睛，才使他能活到如今。

现在人像终于完成了，他痴痴地瞧着这人像，也不知瞧了多少时候，然后他突然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赶车的大汉立刻吆喝一声，勒住车马。

这大汉满面虬髯，目光就如鸷鹰般锐利，但等到他目光移向李寻欢时，立刻就变得柔和起来，而且充满了忠诚的同情，就好像一条恶犬在望着它的主人。

李寻欢竟在雪地上挖了个坑，将那刚雕好的人像深深地埋了下去，然后，他就痴痴地站在雪堆前。

他的手指已被冻僵，脸已被冻得发红，身上也落满了雪花。但他却一点也不觉得冷，这雪堆里埋着的，就像是一个他最亲近的人，当他将“她”埋下去时，他自己的生命也就变得毫无意义。

若是换了别人，见到他这种举动，一定会觉得很惊奇，但那赶车的大汉却似已见惯了，只是柔声道：“天已快黑了，前面的路还很远，少爷你快上车吧！”

李寻欢缓缓转回身，就发现车辙旁居然还有一行足印，自遥远的北方孤独地走到这里来，又孤独地走向前方。

脚印很深，显然这人已不知走过多少路了，已走得精疲力竭，但他却还是绝不肯停下来休息。

李寻欢长长叹了口气，喃喃道：“这种天气，想不到竟还有人在冰天雪地里奔波受苦，我想他一定是很孤独、很可怜的人。”

那虬髯大汉没有说什么，心里却在暗暗叹息：“你难道不也是个很孤独很可怜的人么？你为何总是只知道同情别人？却忘了自己……”

车座下有很多块坚实的松木，李寻欢又开始雕刻，他的手法精练而纯熟，因为他所雕刻的永远是同一个人。

这个人不但已占据了他的心，也占据了他的躯壳。

雪，终于停了，天地间的寒气却更重，寂寞也更浓，幸好这里风中已传来一阵人的脚步声。

这声音虽然比马蹄声轻得多，但却是李寻欢正在期待着的声音，所以这声音无论多么轻微，他也绝不会错过。

于是他就掀起那用貂皮做成的帘子，推开窗户。

他立刻就见到了走在前面的那孤独的人影。

这人走得很慢，但却绝不停顿，虽然听到了车辚马嘶声，但却绝不回头！他既没有带伞，也没有戴帽子，融化了的冰雪，沿着他的脸流到他脖子里，他身上只穿件很单薄的衣服。

但他的背脊仍然挺得笔直，他的人就像是铁打的，冰雪，严寒，疲倦，劳累，饥饿，都不能令他屈服。

没有任何事能令他屈服！

马车赶到前面时，李寻欢才瞧见他的脸。

他的眉很浓，眼睛很大，薄薄的嘴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线，挺直的鼻子使他的脸看来更瘦削。

这张脸使人很容易就会联想到花岗石，倔强，坚定，冷漠，对任何事都漠不关心，甚至对他自己。

但这却也是李寻欢平生所见到的最英俊的一张脸，虽然还太年轻了些，还不够成熟，但却已有种足够吸引人的魅力。

李寻欢目光中似乎有了笑意，他推开车门，道：“上车来，我载你一段路。”

他的话一向说得很简单，很有力，在这一望无际的冰天雪地中，他这提议实在是任何人都无法拒绝的。

谁知这少年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脚步更没有停下来，像是根本没有听到有人在说话。

李寻欢道：“你是聋子？”

少年的手忽然握起了腰畔的剑柄，他的手已冻得比鱼的肉还白，但动作却仍然很灵活。

李寻欢笑了，道：“原来你不是聋子，那么就上来喝口酒吧，一口酒对任何人都不会有害处的！”

少年忽然道：“我喝不起。”

他居然会说这么样一句话来，李寻欢连眼角的皱纹里都有了笑意，但他并没有笑出来，却柔声道：“我请你喝酒，用不着你花钱买。”

少年道：“不是我自己买来的东西，我绝不要，不是我自己买来的酒，我也绝不喝……我的话已经说得够清楚了么？”

李寻欢道：“够清楚了。”

少年道：“好，你走吧。”

李寻欢沉默了很久，忽然一笑，道：“好，我走，但等你买得起酒的时候，你肯请我喝一杯么？”

少年瞪了他一眼，道：“好，我请你。”

李寻欢大笑着，马车已急驰而去，渐渐又瞧不见那少年的人影了，李寻欢还在笑着道：“你可曾见过如此奇怪的少年么？我本来以为他必定已饱经沧桑，谁知他说的话却那么天真，那么老实。”

赶车的那虬髯大汉淡淡道：“他只不过是个倔强的孩子而已。”

李寻欢道：“你可瞧见他腰带上插着的那柄剑么？”

虬髯大汉目中也有了笑意，道：“那也能算是一柄剑么？”

严格说来，那实在不能算是一柄剑，那只是一条三尺多长的铁片，既没有剑锋，也没有剑锷，甚至连剑柄都没有，只用两片软木钉在上面，就算是剑柄了。

虬髯大汉含笑接着道：“依我看来，那也只不过是个小孩子的玩具而已。”

这次李寻欢非但没有笑，反而叹了口气，喃喃道：“依我看来，这玩具却危险得很，还是莫要去玩它的好。”

小镇上的客栈本就不大，这时住满了被风雪所阻的旅客，就显得分外拥挤，分外热闹。

院子里堆着十几辆用草席盖着的空镖车，草席上也积满了雪，东面的屋檐下，斜插着一面酱色镶金边的镖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使人几乎分辨不出用金线绣在上面的是老虎，还是狮子？

客栈前面的饭铺里，不时有穿着羊皮袄的大汉进进出出，有的喝了几杯酒，就故意敞开衣襟，表示他们不怕冷。

李寻欢到这里的时候，客栈里连一张空铺都没有了，但他一点也不着急，因为他知道这世上用金钱买不到的东西毕竟不多，所以他就先在饭铺里找了张角落里的桌子，要了壶酒，慢慢地喝着。

他酒喝得并不快，但却可以不停地喝几天几夜。他不停地喝酒，不停地咳嗽，天已渐渐黑了。

那虬髯大汉已走了进来，站在他身后，道：“南面的上房已空出来了，也已打扫干净，少爷随时都可以休息。”

李寻欢像是早已知道他一定会将这件事办好似的，只点了点头，过了半晌，那虬髯大汉忽然又道：“金狮镖局也有人住在这客栈里，像是刚从口外押镖回来。”

李寻欢道：“哦！押镖的是谁？”

虬髯大汉道：“就是那‘急风剑’诸葛雷。”

李寻欢皱眉，又笑道：“这狂徒，居然能活到现在，倒也不容易。”

他嘴里虽在和后面的人说话，眼睛却一直盯着前面那掩着棉布帘子的门，仿佛在等着什么人似的。

虬髯大汉道：“那孩子的脚程不快，只怕要等到起更时才能赶到这里。”

李寻欢笑了笑，道：“我看他也不是走不快，只不过是不肯浪费体力而已，你看见过一匹狼在雪地上走路么？假如前面没有它的猎物，后面又没有追兵，它一定不肯走快的，因为它觉得光将力气用在走路上，未免太可惜了。”

虬髯大汉也笑了，道：“但那孩子却并不是一匹狼。”

李寻欢不再说什么，因为这时他又咳嗽了起来。

然后，他就看到三个人从后面的一道门走进了这饭铺，三个人说话的声音都很大，正在谈论着那些“刀头舐血”的江湖勾当，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就是“金狮镖局”的大镖头。

李寻欢认得其中那紫红脸的胖子就是“急风剑”，但却似不愿被对方认出他，于是他就又低下头雕他的人像。

幸好诸葛雷到了这小镇之后，根本就没有正眼瞧过人，他们很快地要来了酒菜，开始大吃大喝起来。

可是酒菜并不能塞住他们的嘴，喝了几杯酒之后，诸葛雷更是豪气如云，大声地笑着：“老二，你还记得那天咱们在太行山下遇见‘太行四虎’的事么？”

另一人笑道：“俺怎么不记得，那天太行四虎竟敢来动大哥保的那批红货，四个人耀武扬威，还说什么：‘只要你诸葛雷在地上爬一圈，咱们兄弟立刻放你过山，否则咱们非但要留下你的红货，还要留下你的脑袋。’”

第三人也大笑道：“谁知他们的刀还未砍下，大哥的剑已刺穿了他们的喉咙。”

第二人道：“不是俺赵老二吹牛，若论掌力之雄厚，自然得数咱们的总镖头‘金狮掌’，但若论剑法之快，当今天下只怕再也没有人比得上咱们大哥了！”

诸葛雷举杯大笑，但是他的笑声忽然停顿了，他只见那厚厚的棉布帘子忽然被风卷起。

两条人影，像是雪片般被风吹了进来。

这两人身上都披着鲜红的披风，头上戴着宽边的雪笠，两人几乎长得同样形状，同样高矮。

大家虽然看不到他们的面目，但见到他们这身出众的轻功，夺目的打扮，已不觉瞧得眼睛发直了。

只有李寻欢的眼睛，却一直在瞪着门外，因为方才门帘被吹起的时候，他已瞧见了那孤独的少年。

那少年就站在门外，而且像是已站了很久，就正如一匹孤独的野狼似的，虽然留恋着门里的温暖，却又畏惧那耀眼的火光，所以他既舍不得走开，却又不敢闯入这人的世界来。

李寻欢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这才转到两人的身上。

只见这两人已缓缓摘下雪笠，露出了两张枯黄瘦削而又丑陋的脸，看来就像是两个黄蜡的人头。

他们的耳朵都很小，鼻子却很大，几乎占据了一张脸的三分之一，将眼睛都挤到耳朵旁边去了。

但他们的目光却毒恶而锐利，就像是响尾蛇的眼睛。

然后，他们又开始将披风脱了下来，露出了里面一身漆黑的紧身衣服，原来他们的身子也像是毒蛇，细长、坚韧，随时随地都在蠕动着，而且还黏而潮湿，叫人看了既不免害怕，又觉得恶心。

这两人长得几乎完全一模一样，只不过左面的人脸色苍白，右面的人脸色却黑如锅底。他们的动作都十分缓慢，缓缓脱下了披风，缓缓叠了起来，缓缓走过柜台，然后，两人一起缓缓走到诸葛雷面前！

饭铺里静得连李寻欢削木头的声音都听得见，诸葛雷虽想装作没有看到这两人，却实在办不到。

那两人只是瞬也不瞬地盯着他，那眼色就像是两把蘸着油的湿刷子，在诸葛雷身上刷来刷去。

诸葛雷只有站起来，勉强笑道：“两位高姓大名？恕在下眼拙……”

那脸色苍白的人蛇忽然道：“你就是‘急风剑’诸葛雷？”

他的声音尖锐、急促，而且还在不停地颤抖着，也就像是响尾蛇发出的声音，诸葛雷听得全身汗毛都悚栗起来道：“不……不敢。”

那脸色黝黑的人蛇冷笑道：“就凭你，也配称急风剑？”

他的手一抖，掌中忽然多了柄漆黑细长的软剑，迎面又一抖这柄腰带般的软剑，已抖得笔直。

他用这柄剑指着诸葛雷，一字字道：“留下你从口外带回来的那包东西，就饶你的命！”

那赵老二忽然长身而起，赔笑道：“两位只怕是弄错了，咱们这趟镖是在口外交的货，现在镖车已空了，什么东西都没有，两位……”

他的话还未说完，那人掌中黑蛇般的剑已缠住了他的脖子，剑柄轻轻一带，赵老二的人头就忽然凭空跳了起来。

接着，一股鲜血自他脖子里冲出，冲得这人头在半空中又翻了两个身，然后，鲜血才雨点般落下，一点点洒在诸葛雷身上。

每个人的眼睛都瞧直了，两条腿却在不停地弹琵琶。

但诸葛雷能活到现在还没有死，毕竟是有两手的，他忽然自怀中掏出了个黄布包袱，抛在桌上，道：“两位的招子果然亮，咱们这次的确从口外带了包东西回来，但两位就想这样带走，只怕还办不到。”

那黑蛇阴恻恻一笑，道：“你想怎样？”

诸葛雷道：“两位好歹总得留两手真功夫下来，叫在下回去也好有个交代。”

他嘴里说着话，人已退后七步，忽然“呛”的一声拔出了剑，别人只道他是要和对方拼命了。

谁知他却一反手，将旁边桌上的一碟菜挑了起来，碟子里装的是炸虾球，虾球也立刻飞了起来。

只听剑风嘶嘶，剑光如匹练一转，十多个炸虾球竟都被他斩为两半，纷纷落在地上。

诸葛雷面露得色，道：“只要两位能照样玩一手，我立刻就将这包东西奉上，否则就请两位走吧。”

他这手剑法实在不弱，话也说得很漂亮，但李寻欢却在暗暗好笑，他这么样一做，别人也就只能斩虾球，不能斩他的脑袋了，他无论是胜是负，至少已先将自己的性命保住了。

黑蛇咯咯笑道：“这只能算是厨子的手艺，也能算武功么？”

说到这里，他长长吸了口气，刚落到地上的虾球，竟又飘飘地飞了起来，然后，只见乌黑的光芒一闪，满天的虾球忽然全都不见了，原来竟已全都被他穿在剑上，就算不懂武功的人，也知道剑劈虾球虽也不容易，但若想将虾球用剑穿起来，那手劲，那眼力，更不知要困难多少倍。

诸葛雷面色如土，因为他见到这手剑法，已忽然想起两人来，他脚下又悄悄退了几步，才嘎声道：“两位莫非就是……就是碧血双蛇么？”

听到“碧血双蛇”这四个字，另一个已被吓得面无人色的镖师，忽然就溜到桌子下面去了。

就连李寻欢身后那虬髯大汉，也不禁皱了皱眉，因为他也知道近年黄河一带的黑道朋友，若论心之黑、手之辣，实在很少有人能在这“碧血双蛇”之上，听说他们身上披的那件红披风，就是用鲜血染成的。

可是他听到的还是不多，因为真正知道“碧血双蛇”做过什么事的人，十人中倒有九人的脑袋已搬家了。

只听那黑蛇嘿嘿一笑，道：“你还是认出了我们，总算眼睛还没有瞎。”

诸葛雷咬了咬牙，道：“既然是两位看上了这包东西，在下还有什么话好说的，两位就请……就请拿去吧。”

白蛇忽然道：“你若肯在地上爬一圈，咱们兄弟立刻就放你走，否则咱们非但要留下你的包袱，还要留下你的脑袋。”

这句话正是诸葛雷他们方才在自吹自擂时说出来的，此刻自这白蛇口中说出，每个字都变得像是一把刀。

诸葛雷面上一阵青、一阵白，怔了半晌，忽然趴在地上，居然真的围着桌子爬了一圈。

李寻欢到这时才忍不住叹了口气，喃喃道：“原来这人脾气已变了，难怪他能活到现在。”

他说话的声音极小，但黑白双蛇的眼睛已一起向他瞪了过来，他却似乎没有看见，还是在雕他的人像。

白蛇阴恻恻一笑，道：“原来此地竟还有高人，我兄弟倒险些看走眼了。”

黑蛇狞笑道：“这包袱是人家情愿送给咱们的，只要有人的剑法比我兄弟更快，我兄弟也情愿将这包袱双手奉上。”

白蛇的手一抖，掌中也多了柄毒蛇般的软剑，剑光却如白虹般炫人眼目，他迎风亮剑，傲然道：“只要有比我兄弟更快的剑，我兄弟非但将这包袱送给他，连脑袋也送给他！”

他们的眼睛毒蛇般盯在李寻欢脸上，李寻欢却在专心刻他的木头，仿佛根本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但门外却忽然有人大声道：“你的脑袋能值几两银子？”

听到了这句话，李寻欢似乎觉得很惊讶，但也很欢喜，他抬起头，那少年终于走进了这屋子。

他身上的衣服还没有干透，有的甚至已结成冰屑，但他的身子还是挺得笔直，直得就像标枪。

他的脸看来仍是那么孤独，那么倔强。

他的眼里永远带着种不可屈服的野性，像是随时都在准备争斗、反叛，令人不敢去亲近他。

但最令人注意的，还是他腰带上插着的那柄剑。

瞧见这柄剑，白蛇目中的惊怒已变为讪笑，咯咯笑道：“方才那句话是你说的么？”

少年道：“是。”

白蛇道：“你想买我的脑袋？”

少年道：“我只想知道它能值几两银子，因为我要将它卖给你自己。”

白蛇怔了怔，道：“卖给我自己？”

少年道：“不错，因为我既不想要这包袱，也不想要这脑袋。”

白蛇道：“如此说来，你是想来找我比剑了。”

少年道：“是。”

白蛇上上下下望了他几眼，又瞧了瞧他腰畔的剑，忽然纵声狂笑起来，他这一生中实在从未见过这么好笑的事。

少年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完全不懂得这人在笑什么。他自觉说的话并没有值得别人如此好笑的。

那虬髯大汉暗中叹了口气，似乎觉得这孩子实在穷疯了，诸葛雷也觉得他的脑袋很有毛病。

只听白蛇大笑道：“我这颗头颅千金难买……”

少年道：“千金太多了，我只要五十两。”

白蛇骤然顿住了笑声，因为他已发觉这少年既非疯子，亦非呆子，更不是在开玩笑的，说的话竟似很认真。

但他再一看那柄剑，又不禁大笑起来，道：“好，只要你能照这样做一遍，我就给五十两。”

笑声中，他的剑光一闪，似乎要划到柜台上那根蜡烛，但剑光过处，那根蜡烛却还是一动不动。

大家都觉得有些奇怪，可是白蛇这时已吹了口气，一口气吹出，蜡烛突然分成七段，剑光又一闪，七段蜡烛就都被穿在剑上，最后一段光焰闪动，烛火竟仍未熄灭——原来他方才一剑已将蜡烛削成七截。

白蛇傲然道：“你看我这一剑还算快么？”

少年的脸上丝毫表情都没有，道：“很快。”

白蛇狞笑道：“你怎样？”

少年道：“我的剑不是用来削蜡烛的。”

白蛇道：“那么你这把破铜烂铁是用来干什么的？”

少年的手握上剑柄，一字字道：“我的剑是用来杀人的！”

白蛇咯咯笑道：“杀人？你能杀得了谁？”

少年道：“你！”

这“你”字说出口，他的剑已刺了出去！

剑本来还插在这少年腰带上，每个人都瞧见了这柄剑。

忽然间，这柄剑已插入了白蛇的咽喉，每个人也都瞧见三尺长的剑锋自白蛇的咽喉穿过。

但却没有一个人看清他这柄剑是如何刺入白蛇咽喉的！

没有血流下，因为血还未及流下来。

少年瞪着白蛇，道：“是你的剑快？还是我的剑快！”

白蛇喉咙里“咯咯”地响，脸上每一根肌肉都在跳动，鼻孔渐渐扩张，张大了嘴，伸出了舌头。

鲜血，已自他舌尖滴了下来。

黑蛇的剑已扬起，但却不敢刺出，他脸上的汗不停地在往下流，掌中的剑也在不停地颤抖。

只见少年忽然拔出了剑，鲜血就箭一般自白蛇的咽喉里飙出，他闷着的一口气也吐了出来，狂吼道：“你……”

这一声狂吼发出后，他的人就扑面跌倒。

少年却已转问黑蛇，道：“他已承认输了，五十两银子呢？”

他说得仍是那么认真，认真得就像个傻孩子。

但这次却再也没有一个人笑他了。

黑蛇连嘴唇都在发抖，道：“你……你……你真是为了五十两银子杀他的么？”

少年淡淡笑道：“不错。”

黑蛇的一张脸全都扭曲起来，也不知是哭还是笑，忽然甩却了掌中的剑，用力扯着自己的头发，将身上的衣服也全撕碎了，怀中的银子一锭锭掉了下来，他用力将银子掷到少年的面前，哭嚎着道：“给你，全给你……”

他就像个疯子似的狂奔了出去。

那少年既不追赶，也不生气，却弯腰拾了两锭银子起来，送到柜台后那掌柜的面前，道：“你看这够不够五十两？”

那掌柜的早已矮了半截，缩在柜台下，牙齿咯咯打战，也说不出话来，只是拼命地点头。

到了这时，李寻欢才回头向那虬髯大汉一笑，道：“我没有说错吧？”

虬髯大汉叹了口气，苦笑道：“一点也不错，那玩具实在太危险了。”

他瞧见那少年已向他们走了过来，但却未瞧见诸葛雷的动作，诸葛雷一直就没有从桌子下爬起来。

此刻他竟忽然掠起，一剑向少年的后心刺出！

他的剑本不慢，少年更绝未想到他会出手暗算——他杀了白蛇，诸葛雷本该感激他才是，为何要杀他呢！

眼看这一剑已将刺穿他的心窝，谁知就在这时，诸葛雷忽然狂吼一声，跳起来有六尺高，掌中的剑也脱手飞出，插在屋梁上。

剑柄的丝穗还在不停地颤动，诸葛雷双手掩住了自己的咽喉，眼睛瞪着李寻欢，眼珠都快凸了出来。

李寻欢此刻并没有在刻木头，因为他手里那把刻木头的小刀已不见了。

鲜血一丝丝自诸葛雷的指缝里流了出来。

他瞪着李寻欢，咽喉里也在“咯咯”地响，这时才有人发现李寻欢刻木头的小刀已到了他的咽喉上。

但也没有一个人瞧见这小刀是怎么到他咽喉上的。

只见诸葛雷满头大汗如雨，脸已痛得变形，忽然咬了咬牙，将那柄小刀拔了出来，瞪着李寻欢狂吼道：“原来是你……我早该认出你了！”

李寻欢长叹道：“可惜你直到现在才认出我，否则你也许就不会做出如此丢人的事了！”

他这句话诸葛雷并没有听到，他已永远听不到了。

少年也曾回头瞧了一眼，面上也曾露出些惊奇之色，似乎再也想不到这人为什么要杀他？

但他只不过瞧了一眼，就走到李寻欢面前，他充满了野性的眸子里，竟似露出了一丝温暖的笑意。

他也只不过说了一句话，他说：“我请你喝酒。”

第二章  海内存知己

马车里堆着好几坛酒，这酒是那少年买的，所以他一碗又一碗地喝着，而且喝得很快。

李寻欢瞧着他，目中充满了愉快的神色，他很少遇见能令他觉得有趣的人，这少年却实在很有趣。

道上的积雪已化为坚冰，车行冰上，纵是良驹也难驾驭，那虬髯大汉已在车轮捆起几条铁链子，使车轮不致太滑。

铁链拖在冰雪上，“咯朗咯朗”地直响。

少年忽然放下酒碗，瞪着李寻欢道：“你为什么定要我到你马车上来喝酒。”

李寻欢笑了笑，道：“只因为那客栈已非久留之地。”

少年道：“为什么？”

李寻欢道：“无论谁杀了人后，多多少少都会有些麻烦的，我虽不怕杀人，但平生最怕的就是麻烦。”

少年默然半晌，这才又从坛子里勺了一碗酒，仰着脖子喝了下去，李寻欢含笑望着，很欣赏他喝酒的样子。

过了半晌，少年竟也叹了口气，道：“杀人的确不是件愉快的事，但有些人却实在该杀，我非杀人不可！”

李寻欢微笑道：“你真是为了五十两银子才杀那白蛇的么？”

少年道：“没有五十两银子，我也要杀他，有了五十两银子更好。”

李寻欢道：“为什么你只要五十两？”

少年道：“因为他只值五十两。”

李寻欢笑了，道：“江湖中该杀的人很多，也有些不只值五十两的，所以你以后说不定会成为一个大富翁，我也常常会有酒喝了。”

少年道：“只可惜我太穷，否则我也该送你五十两的。”

李寻欢道：“为什么？”

少年道：“因为你替我杀了那个人。”

李寻欢大笑道：“你错了，那人非但不值五十两，简直连一文都不值。”

他忽又问道：“你可知道他为何要杀你么？”

少年道：“不知道。”

李寻欢道：“白蛇虽然没有杀他，但却已令他无法在江湖中立足，你又杀了白蛇，他只有杀了你，以后才可以重新扬眉吐气，自吹自擂，所以他就非杀你不可，江湖中人心之险恶，只怕你难以想象的。”

少年沉默了很久，喃喃道：“有时人心的确比虎狼还恶毒得多，虎狼要吃你的时候，最少先让你知道。”

他喝下一碗酒后，忽又接道：“但我只听到过人说虎狼恶毒，却从未听过虎狼说人恶毒，其实虎狼只为了生存才杀人，人却可以不为什么就杀人，而且据我所知，人杀死的人，要比虎狼杀死的人多得多了。”

李寻欢凝注着他，缓缓道：“所以你就宁可和虎狼交朋友？”

少年又沉默了半晌，忽然笑了，笑着道：“只可惜它们不会喝酒。”

这是李寻欢第一次见到少年的笑，他从未想到笑容竟会在一个人的脸上造成这么大的变化。

少年的脸本来是那么孤独，那么倔强，使得李寻欢时常会联想到一匹在雪地上流浪的狼。

但等到他嘴角泛起笑容的时候，他这人竟忽然变了，变得那么温柔，那么亲切，那么可爱。

李寻欢从未见过任何人的笑容能使人如此动心的。

少年也在凝注着，他忽又问道：“你是不是个很有名的人？”

李寻欢也笑了，道：“有名并不是件好事。”

少年道：“但我却希望变得很有名，我希望能成为天下最有名的人。”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忽又变得孩子般认真。

李寻欢笑道：“每个人都希望成名，你至少比别人都诚实得多。”

少年道：“我和别人不同，我非成名不可，不成名我只有死！”

李寻欢开始有些吃惊了，忍不住说道：“为什么？”

少年没有回答他这句话，目中却流露出一种悲伤愤怒之色，李寻欢这才发觉他有时虽然天真坦白得像个孩子，但有时却又似藏着许多秘密，他的身世，如谜却又显然充满了悲痛与不幸。

李寻欢柔声道：“你若想成名，至少应该先说出自己的名字。”

少年这次沉默得更久，然后才缓缓道：“认得我的人，都叫我阿飞。”

阿飞？

李寻欢笑道：“你难道姓‘阿’么？世上并没有这个姓呀。”

少年道：“我没有姓！”

他目光中竟似忽然有火焰燃烧起来，李寻欢知道这种火焰连眼泪都无法熄灭，他实在不忍再问下去。

谁知那少年忽又接道：“等到我成名的时候，也许我会说出姓名，但现在……”

李寻欢柔声道：“现在我就叫你阿飞。”

少年道：“很好，现在你就叫我阿飞——其实你无论叫我什么名字都无所谓。”

李寻欢道：“阿飞，我敬你一杯。”

刚喝完了半碗酒，又不停地咳嗽起来，苍白的脸上又泛起那种病态的嫣红色，但他还是将剩下的半碗酒一口倒进脖子里。

阿飞吃惊地瞧着他，似乎想不到这位江湖的名侠身体竟是如此虚弱，但他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很快喝完了他自己的一碗酒。

李寻欢忽然笑道：“你可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这朋友？”

阿飞沉默着，李寻欢笑道：“只因你是我朋友中，看到我咳嗽，却没有劝我戒酒的第一个人。”

阿飞道：“咳嗽是不是不能喝酒？”

李寻欢道：“本来连碰都不能碰的。”

阿飞道：“那么你为什么要喝呢？你是不是有很多伤心事？”

李寻欢明亮的眼睛黯淡了，瞪着阿飞道：“我有没有问过你不愿回答的话？有没有问过你的父母是谁？武功是谁传授的？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阿飞道：“没有。”

李寻欢道：“那么你为什么要问我呢？”

阿飞静静凝注他半晌，展颜一笑，道：“我不问你。”

李寻欢也笑了，他似乎想再敬阿飞一杯，但刚端起酒，已咳得弯下腰去，连气都喘不过来。

阿飞刚替他推开窗子，马车忽然停下。

李寻欢探首窗外，道：“什么事？”

虬髯大汉道：“有人挡路。”

李寻欢皱眉道：“什么人？”

虬髯大汉似乎笑了笑，道：“雪人。”

道路的中央，不知被哪家顽童堆起个人，大大的肚子，圆圆的脸，脸上还嵌着两粒煤球算做眼睛。

他们都下了车，李寻欢在长长地呼吸着，阿飞却在出神地瞧着那雪人，像是从来也没有见过雪人似的。

李寻欢望向他，微笑道：“你没有堆过雪人？”

阿飞道：“我只知道雪是可恨的，它不但令人寒冷，而且令草木果实全都枯萎，令鸟兽绝迹，令人寂寞、饥饿。”

他捏个雪球，抛了出去，雪球呼啸着飞到远方，散开，不见，他目光也在望着远方，缓缓道：“对那些吃得饱、穿得暖的人说来，雪也许很可爱，因为他们不但可以堆雪人，还可以赏雪景，但对我们这些人……”

他忽然瞪着李寻欢，道：“你可知道我是在荒野中长大的，风、雪、霜、雨，都是我最大的敌人。”

李寻欢神情也有些黯然，忽也捏起团雪球，道：“我不讨厌雪，但我却最讨厌别人挡我的路。”

他也将雪球抛出去，“砰”地击在那雪人上。

雪花四溅，那雪人竟没有被他击倒。

只见一片片冰雪自那雪人身上散开，煤球也被击落，圆圆的脸也散开，却又有张死灰色的脸露了出来。

雪人中竟藏着一个真正的人。

死人！

死人的脸绝不会有好看的，这张脸尤其狰狞丑恶，一双恶毒的眼睛，死鱼般凸了出来。

阿飞失声道：“这是黑蛇！”

黑蛇怎会死在这里？

杀他的人，为什么要将他堆成雪人，挡住道路？

虬髯大汉将他的尸体自雪堆中提了起来，蹲下去仔仔细细地瞧着，似乎想找出他致命的伤痕。

李寻欢沉思着，忽然道：“你可知道是谁杀死他的么？”

阿飞道：“不知道。”

李寻欢道：“就是那包袱！”

阿飞皱眉道：“包袱？”

李寻欢道：“那包袱一直在桌上，我一直没有太留意，但等到黑蛇走了后，那包袱也不见了，所以我想，他故意作出那种发疯的样子来，就为的是要引开别人的注意力，他才好趁机将那包袱攫走。”

阿飞道：“嗯。”

李寻欢道：“但他却未想到那包袱竟为他招来了杀身之祸，杀他的人，想必就是为了那个包袱。”

他不知何时已将那小刀拿在手上，轻轻地抚摸着，喃喃道：“那包袱里究竟是什么呢？为何有这么多人对它发生兴趣？也许我昨天晚上本该拿过来瞧瞧的。”

阿飞一直在静静地听着，忽然道：“杀他的人，既是为了那包袱，那么他将包袱夺走之后，为什么要将黑蛇堆成雪人，挡住路呢？”

李寻欢神情看来很惊讶。

他发觉这少年虽然对人情世故很不了解，有时甚至天真得像个孩子，但智慧之高，思虑之密，反应之快，他这种老江湖也赶不上。

阿飞道：“那人是不是已算准这条路不会有别人走，只有你的马车必定会经过这里，所以要在这里将你拦住。”

李寻欢没有回答这句话，却沉声道：“你找出他的致命伤没有？”

虬髯大汉还未说话，李寻欢忽又道：“你不必找了。”

阿飞道：“不错，人都已来了，还找什么？”

李寻欢耳力之敏，目力之强，可说冠绝天下，他实未想到这少年的耳目居然也和他同样灵敏。

这少年似乎天生有种野兽般的本能，能觉察到别人觉察不出的事，李寻欢向他赞许地一笑，然后就朗声道：“各位既已到了，为何不过来喝杯酒呢？”

道旁林木枯枝上的积雪，忽然簌簌地落了下来。

一人大笑着道：“十年不见，想不到探花郎的宝刀依然未老，可贺可喜。”

笑声中，一个颧骨高耸、面如淡金、目光如睥睨鹰的独臂老人，已大步自左面的雪林中走了出来。

右面的雪林中，也忽然出现了个人，这人干枯瘦小，脸上没有四两肉，像是一阵风就能将他吹倒。

阿飞一眼便已瞥见，这人走出来之后，雪地上竟全无脚印，此地雪虽已结冰，但冰上又有积雪。

这人居然踏雪无痕，虽说多少占了些身材的便宜，但他的轻功之高，也够吓人的了。

李寻欢笑道：“在下入关还不到半个月，想不到‘金狮镖局’的查总镖头，和‘神行无影’虞二先生就全都来看我了，在下的面子实在不小。”

那矮小老人阴沉沉地一笑，道：“小李探花果然是名不虚传，过目不忘，咱们只在十三年前见过一次面，想不到探花郎竟还记得我虞二拐子这老废物。”

阿飞这才发现他竟有条腿是跛的，他实在想不到一个轻功如此高明的人，竟是个跛子。

却不知这虞二拐子就因为右腿天生畸形残废，是以从小就苦练轻功，他要以超人的轻功，来弥补天生的缺陷。

阿飞倒不禁对这老人很是佩服。

李寻欢微微一笑，道：“两位既然还请来几位朋友，为何不一起为在下引见引见呢？”

虞二拐子冷冷道：“不错，他们也久闻小李探花的大名，早就想见见阁下。”

他说着话，树林里已走出四个人来，此刻虽然是白天，但李寻欢见了这四人，还是不觉倒抽了口冷气。

这四人年纪虽然全已不小，但却打扮得像是小孩子，身上穿的衣服五颜六色，花花绿绿，脚上穿的也是绣着老虎的童鞋，腰上还扎着围裙，四人虽都是浓眉大眼，长相狞恶，但却偏偏要作出顽童的模样，嘻嘻哈哈，挤眉弄眼，叫人见了，连隔夜饭都要吐了出来。

最妙的是，他们手腕上、脚踝上，竟还戴满了发亮的银镯，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直响。

虬髯大汉一见这四人，脸色立刻变得铁青，忽然嘎声道：“那黑蛇不是被人杀死的。”

李寻欢道：“哦？”

虬髯大汉道：“他是被蝎子和蜈蚣螫死的。”

李寻欢脸色也变了变，沉声道：“如此说来，这四位莫非是苗疆‘极乐峒’五毒童子的门下？”

四人中的黄衣童子咯咯一笑，道：“我们辛辛苦苦堆成的雪人被你弄坏了，我要你赔。”

“赔”字出口，他身子忽然飞掠而起，向李寻欢扑了过来，手足上的镯子如摄魂之铃，响声不绝。

李寻欢只是含笑瞧着他，动也不动。

但虞二拐子却也忽然飞起，半空中迎上了那黄衣童子，拉住他的手斜斜飞到一边。

“金狮”查猛也立刻大笑道：“探花郎家财万贯，莫说一个雪人，就算金人他也赔得起的，但四位却不可着急，先待我引见引见。”

一个红衣童子笑嘻嘻道：“我知道他姓李，叫李寻欢。”

另一黑衣童子道：“我还知道他吃喝嫖赌，样样精通，所以我们早就想找他带我们去寻寻欢、找找乐子了。”

剩下的一个绿衣童子道：“我还知道他学问不错，中过皇帝老儿点的探花，听说他老子，和他老子的老子也都是探花。”

红衣童子笑嘻嘻道：“只可惜这小李探花却不喜欢做官，反而喜欢做强盗。”

他们在这里说，别人还未觉得怎样，阿飞却听得出了神，他实在想不到他这新交的朋友，竟有如此多姿多彩的一生。

他却不知道这些人只不过仅将李寻欢多彩的一生，说出了一鳞半爪而已。李寻欢这一生的故事，他们就算不停地说三天三夜，也说不完的。

阿飞也未发现李寻欢面上虽还带着微笑，目中却露出痛苦之色，像是别人只要一提及他的往事，就令他心碎。

突听虞二拐子沉着脸道：“你们对李探花的故事实在知道不少，但你们可听过，小李神刀，冠绝天下，出手一刀，例不虚发！”

那黄衣童子吃吃笑道：“出手一刀，例不虚发……原来你是怕我被他手上那把小刀弄死，回去无法向我师傅交代，所以才拉住我的。”

李寻欢微笑着道：“但各位只管放心，在下的第二刀就不怎么样高明了，而一刀是万万杀不死六个人的！”

他忽也沉下脸，瞪着查猛道：“所以各位若是想来为诸葛雷复仇，还是不妨动手！”

“金狮”查猛干笑了两声，道：“诸葛雷自己该死，怎么能怪李兄。”

李寻欢道：“各位既非为了复仇而来，难道真的是找我来喝酒的么？”

查猛沉吟着，像是不知该如何措词。

虞二拐子已冷冷道：“我们只要你将那包袱拿出来！”

李寻欢皱了皱眉，道：“包袱？”

查猛道：“不错，那包袱乃是别人重托给‘金狮镖局’的，若有闪失，敝镖局数十年的声名就从此毁于一旦。”

李寻欢瞧了黑蛇的尸身一眼，道：“包袱难道不在他身上？”

查猛大笑道：“李兄这是说笑，有李兄在场，区区的黑蛇怎么能将那包袱拿得走。”

李寻欢皱了皱眉，叹息着喃喃道：“我平生最怕麻烦，麻烦为什么总要找上我？”

查猛也听不清他在说什么，接着又道：“只要李兄肯将那包袱发还，在下非但立刻就走，而且多少总有一点心意，给李兄饮酒压惊。”

李寻欢轻轻抚摸着手里的刀，忽然笑道：“不错，那包袱的确在我这里，但我却还未决定是否将它还给你们，你们最好让我考虑考虑。”

查猛面上已变了颜色，虞二拐子却抢着道：“却不知阁下要考虑多久？”

李寻欢道：“有一个时辰就已足够了，一个时辰后，还是在此地相见。”

虞二拐子想也不想，立刻道：“好，一言为定！”

他再也不说一句话，挥手就走。

黄衣童子忽然咯咯一笑，道：“有半个时辰，就可以逃得很远了，何必要一个时辰。”

虞二拐子沉着脸道：“小李探花自出道以后，退隐之前，七年中身经大小三百余战，从来也未曾逃过一次。”

他们来得虽快，退得更快，转眼间已全部失去踪影，再听那清悦的手镯声，已远在十余丈外。

阿飞忽然道：“包袱并不在你手上。”

李寻欢道：“嗯。”

阿飞道：“既然不在，你为何要承认？”

李寻欢笑了笑，道：“我纵然说没有拿，他们也绝不会相信的，迟早还是难免出手一战，所以我倒不如索性承认了，也免得跟他们啰唆麻烦。”

阿飞道：“既然迟早难免一战，你还考虑什么？”

李寻欢道：“在这一个时辰中，我要先找到一个人。”

阿飞道：“什么人？”

李寻欢道：“偷那包袱的人。”

阿飞道：“你知道他是谁？”

李寻欢道：“昨天那酒店中有三个金狮镖局的镖头，除了诸葛雷和那赵老二外，还有一个人，我要找的就是他！”

阿飞沉默了半晌，道：“你说的可是那穿着件紫缎团花皮袄，腰上似乎缠着软鞭，耳朵还有撮黑毛的矮子么？”

李寻欢微笑道：“你只瞧了他两眼，想不到已将他瞧得如此仔细。”

阿飞道：“我只瞧了一眼，一眼就已足够了。”

李寻欢道：“不错，我说的就是他，昨天在酒店中的人，只有他知道那包袱的价值，他一直躲旁边，没有人注意他，所以也只有他有机会拿那包袱。”

阿飞沉思着，道：“嗯。”

李寻欢说道：“就因为他知道那包袱的价值，所以存心要将之吞没，但他却怕查猛怀疑于他，所以就将责任推到我身上。”

他淡淡一笑，接着道：“好在我替别人背黑锅，这已不是第一次了。”

阿飞道：“查猛他们知道你的行踪，自然就是他去通风报信的。”

李寻欢道：“不错。”

阿飞道：“他为了怕查猛怀疑到他，暂时绝不敢逃走！”

李寻欢道：“不错。”

阿飞道：“所以他现在必定和查猛他们在一起，只要找到查猛，就可以找得到他！”

李寻欢拍了拍他肩头，笑道：“你只要在江湖中混三五年，就没有别人可混的了，以后我们若是还有机会见面，希望还是朋友。”

他大笑着接道：“因为我实在不愿意有你这样的仇敌。”

阿飞静静地望着他，道：“你现在要我走？”

李寻欢道：“这是我的事，和你并没有关系，别人也没有找你……你为何还不走？”

阿飞道：“你是怕连累了我，还是已不愿和我同行？”

李寻欢目中露出一丝痛苦之色，却还是微笑着道：“天下无不散的筵席，我们反正迟早总是要分手的，早几天迟几天，又有什么分别？”

阿飞沉默着，忽然自车厢中倒了两碗酒，道：“我再敬你一杯……”

李寻欢接过来一饮而尽，慢声道：“劝君更尽一杯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他想笑一笑，却又弯下腰去，不停地咳嗽起来。

阿飞又静静地望了他很久，忽然转过身，大步而去。

这时天边又纷纷落下雪来，天地间静得甚至可以听到雪花飘落在地上的声音。

李寻欢望着这少年坚挺的身子在风雪中渐渐消失，望着雪地上那漫长的、孤独的脚印……

他立刻又倒了碗酒，高举着酒杯，喃喃道：“来，少年人，我再敬你一杯，你可知道我并不是真的要你走，只不过你前程远大，跟着我走，永远没好处的，我这人好像已和倒霉、麻烦、危险、不幸的事交成了好朋友，我已不能再交别的朋友了！”

阿飞自然已听不到他的话了。

那虬髯大汉始终就像石像般站在一边，既没有说话，满身虽已积满了冰雪，他也绝不动一动。

李寻欢又饮尽了杯中的酒，才转身望着他，道：“你在这里等着，最好将这条蛇的尸体也埋起来……我一个时辰，就会回来的。”

虬髯大汉垂下了头，忽道：“我知道金狮查猛虽以掌力雄浑成名，但却只不过是徒有虚名而已，少爷你在四十招内就可取他首级。”

李寻欢淡淡笑道：“也许还用不着十招！”

虬髯大汉道：“虞二拐子呢？”

李寻欢道：“他轻功不错，据说暗器也很毒辣，但我还是足可对付他的。”

虬髯大汉道：“据说‘极乐峒’门下每人都有几手很邪气的外门功夫，方才看他们的出手，果然和中原的武功路数不同……”

李寻欢微笑着打断了他的话，道：“你放心，就凭这些人，我还未放在心上。”

虬髯大汉的面色却很沉重，缓缓道：“少爷也用不着瞒我，我知道此行若非极凶险，少爷就绝不会让那位……那位飞少爷走的。”

李寻欢板起了脸，道：“你什么时候也变得多嘴起来了。”

虬髯大汉果然不敢再说什么，头垂得更低，等他抬起头来时，李寻欢已走入树林，似乎又在咳嗽着。

这断续的咳嗽声在风雪中听来，实在令人心碎。

但风雪终于连他的咳嗽声也一起吞没。

虬髯大汉目中已泛起泪光，黯然道：“少爷，咱们在关外过得好好的，你为什么又要入关来受苦呢？十年之后，你难道还忘不了她？还想见她一面？可是你见着她之后，还是不会和她说话的，少爷你……你这又何苦呢……”

一进了树林，李寻欢那种懒散、落寞的神情就完全改变了，他忽然变得就像条猎犬那么轻捷、矫健。

他的耳朵、鼻子、眼睛，他全身的每一根肌肉，都已有效地运用，雪地上、枯枝间，甚至空气里，只要有一丝敌人留下的痕迹，一丝异样的气息，他都绝不会错过，二十年来，世上从没有一个人能逃得过他的追踪。

他行动虽快如脱兔，但看来并不急躁匆忙，就像是个绝顶的舞蹈者，无论在多么急骤的节奏下，都还是能保持他优美柔和的动作。

十年前，他放弃了他所有的一切，黯然出关去的时候，也曾路过这里，那时正是春暖花开的时候。

他记得这附近有个小小的酒家，远远就可以看到那高悬的青帘，所以他也曾停下车来，去喝了几斤酒。

酒虽不佳，但那地方面对青山，襟带绿水，春日里的游人很多，他望着那些欢笑着的红男绿女，一杯杯喝着自己的苦酒，准备从此向这十丈软红告别，这印象令他永远也不能忘记。

现在，他想不到自己又回到这里，经过了十年的岁月，人面想必已全非，昔日的垂髫幼女，如今也许已嫁作人妇，昔日的恩爱夫妻，如今也许已归于黄土，就连昔日的桃花，如今已被掩埋在冰雪里。

可是他希望那小小的酒家仍在。

他这么想，倒并不是为了要捕捉往日的回忆，而是他认为金狮查猛他们说不定就落脚在那酒家里。

冰雪中的世界，虽然和春风中大不相同，但他经过这条路时，心里仍不禁隐隐感觉到一阵阵刺痛。

财富、权势、名誉和地位，都比较容易舍弃，只是那些回忆，那些辛酸多于甜蜜的回忆，却像是沉重的枷锁，是永远也抛不开、甩不脱的。

李寻欢自怀中摸出个扁扁的酒瓶，将瓶中的酒全灌进喉咙，等咳嗽停止之后，才再往前走。

他果然看到了那小小的酒家。

那是建筑在山脚下的几间敞轩，屋外四面都有宽阔的走廊，朱红的栏杆，配上碧绿的纱窗。

他记得春日里这里四面都开遍了一种不知名的山花，缤纷馥郁，倚着朱红的栏杆赏花饮酒，淡酒也变成了佳酿。

如今栏杆上的红漆已剥落，红花也被白雪代替，白雪上车辙马蹄纵横，还可以听到屋后有马嘶声随风传出。

李寻欢知道自己没有猜错，查猛他们果然落脚在这里！因为在这种天气，这种地方绝不会有其他游客的。

他的行动更快，更小心，静静地听了半晌，酒店里并没有人声，他皱了皱眉，箭一般窜了过去。

到了近前，就可以发觉这酒店实在静得出奇，除了偶尔有低低的马嘶外，别的声音一丝也没有。

走廊上的地板已腐旧，李寻欢的脚刚踏上去，就发出“吱”的一声，他立刻后退了十几尺。

但酒店里仍然一点动静也没有。

李寻欢微一沉吟，轻快地绕到屋子后面，他心里在猜测，也许“金狮”查猛并没有回到这里。

可是他却立刻就见到了查猛！

查猛竟正在直着眼睛，瞪着他！

查猛的眼睛几乎完全凸了出来，淡金色的脸看来竟已变得说不出的狰狞可怕，他就站在马厩前那根柱子旁。

厩中的马在低嘶着，踢着脚，查猛却只是站在那里，既不出声，也不动，就像是个泥塑的，还未着色的人像。

李寻欢暗中叹了口气，道：“想不到……”

他只说了三个字，就立刻停住了嘴。

因为他已发觉查猛是再也听不到任何人说话的声音了。

第三章  宝物动人心

李寻欢再一注视，那查猛的咽喉，竟已被洞穿！杀他的人显然不愿他的鲜血溅上自己的衣裳，所以一剑刺穿他的咽喉后，就立刻塞了团冰雪在创口里，等到冰雪被热血融化的时候，血却也已被冰凝结住了。

他的尸体仍笔直地站着，倚着木柱并没有倒下来，由此可见，杀他的那人，身法是多么轻，多么快！他一剑刺穿查猛的咽喉后，就立刻拔出了剑，连一丝多余的力量都没有，所以才没有碰倒查猛的尸体。

查猛自然是准备抵抗的，但等到这一剑刺穿咽喉后，他的招式还没有使出来，所以他的尸体仍在保持着平衡。

这一剑好快！

李寻欢面上露出了惊奇之色，他知道“金狮”查猛成名已有二十多年，并没有吃过多大的亏。

金狮镖局的招牌也很硬，由此可见，查猛并非弱者，但他却连反抗之力都没有，一剑就被人洞穿了咽喉！

他就算是个木头人，要想一剑将这木头人的咽喉刺穿，而不将它撞倒，也绝不是件容易事。

李寻欢一转身，窜入那酒店里，门上并没有挂帘子，里面也没有摆上桌椅，显见这酒店也并不想在这种天气做生意。

很宽敞的屋子里，只有靠窗旁摆着一桌菜，但菜大多都没有动过，甚至连杯里的酒都没有喝。

来自极乐峒的那四个“童子”，也已变成了四个死尸！

死尸的头向外，足向里，像是在地上摆着个“十”字，黄衣童子的足底和绿衣童相对，黑衣童和红衣童相对，右手腕上的金镯已褪下，落在手边，四人的脸上还带着狞笑，咽喉竟也是被一剑刺穿的！

再看虞二拐子，也已倒在角落里的一个柱子旁，他的双手紧握，似乎还握着满把暗器。

但暗器还未发出，他也已被一剑刺穿咽喉！

李寻欢也不知是惊奇，还是欢喜，只是不住喃喃道：“好快的剑……好快的剑……”

若在两天以前，他实在猜不出普天之下，是谁有这么快的剑法，昔年被称为当代第一剑客的天山“雪鹰子”，剑法虽也以轻捷飘忽见长，但出手绝不会有如此狠辣，何况自从鹰愁涧一役之后，这位不可一世的名剑客已封剑归隐，到如今只怕也埋骨在天山绝顶亘古不化的冰雪下了。

至于昔日纵横天下的名侠，沈浪、熊猫儿、王怜花，据说早已买舟入海，去寻海外的仙山，久已不在人间了。

何况他们用的都不是剑！

除了这些人之外，李寻欢实在想不出世上还有谁的剑如此快，直到现在，他已知道是还有这么一个人的。

就是那神秘、孤独而忧郁的少年阿飞！

李寻欢闭起眼睛，仿佛就可以看到他落寞地走入这屋子里，极乐峒的护法童子们立刻迎了上去，将他包围。

但他们的金镯褪下，面上的狞笑还未消失，阿飞的剑已如闪电、如毒蛇般将他们的咽喉刺穿。

虞二拐子在一旁想发暗器，他以轻功和暗器成名，手脚自然极快，但他的手刚抓起暗器，还未发出，剑已飞来，一剑穿喉！

李寻欢叹了口气，喃喃道：“玩具，居然还有人说他的剑像玩具……”

他忽然发现柱子上有用剑尖划出来的字：“你替我杀了诸葛雷，我就替你杀这些人，我不再欠你的债了，我知道一个人绝不能欠债！”

看到这里，李寻欢不禁苦笑着道：“我只替你杀了一个人，你却替我杀了六个，你知道一个人不能欠债，为何要我欠你的债呢？”他又接着看下去。

“我替你杀的人虽多些，但情况不同，你杀的一个足可抵得上这六个，所以你也不欠我，我也不愿别人欠我的债！”

李寻欢失笑道：“你这账算得太不精明，看来以后做不得生意。”

柱子上只有这几句话，却还有个箭头。

李寻欢自然立刻顺着这箭头所指的方向走过去，刚走进一扇门，他就听到了一声惊呼。

有柄很亮的剑，剑尖正指着他！

剑尖，在微微地颤抖着！

握剑的是个很发福的老人，胡子虽还没有白，但脸上的皱纹已很多，可见年纪已不小了。

这老人双手握剑，对着李寻欢大声道：“你……你是什么人？”

他虽然尽量想说得大声些，可是声音偏偏有些发抖。

李寻欢忽然认出他是谁了，微笑道：“你不认得我了？”

老人只是在摇头。

李寻欢道：“我却认得你就是这里的老板，十年前，你还陪过我喝了几杯酒哩。”

老人目中的警戒之色已少了些，双手却还是紧握着剑柄，道：“客官贵姓？”

李寻欢道：“李，木子李。”

老人这才长长吐出口气，手里的剑也“当”地落在地上，展颜道：“原来是李……李探花，老朽已在这里等了半天了。”

李寻欢道：“等我？”

老人道：“方才有位公子……英雄，杀了很多人……恶人，却留下个活的，交给老朽看守，说是有位李探花就会来的，要老朽将这人交给李探花，若是此间出了什么差错，他就会来……来要老朽的命。”

李寻欢道：“人呢？”

老人道：“在厨房里。”

厨房并不小，而且居然很干净，果然有个人被反绑在椅子上，长得很瘦小，耳边还有撮黑毛。

李寻欢早已想到阿飞就是要将这人留给他拷问的，但这人却显然未想到还会见到李寻欢，目中的惊惧之色更浓，嘴角的肌肉也在不停地抽搐着，却说不出话来——阿飞非但紧紧绑住了他，还用布塞住了他的嘴。

他显然是怕这人用威胁利诱的话来打动这老人，所以连嘴也塞住，李寻欢这才发觉他居然还很细心。

但他为什么不索性点住这人的穴道呢？

李寻欢手里的刀光忽然一闪，只不过是挑去了这人嘴里塞住的布而已，这人却已几乎被吓晕了。

他想求饶，但嘴里干得发麻，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寻欢也没有催他，却在他对面坐下，又请那老人将外面的酒等全都搬了进来，他倒了杯酒喝下去，才微笑着道：“贵姓？”

那人脸已发黄，用发干的舌头舔着嘴唇，嘎声道：“在下洪汉民。”

李寻欢道：“我知道你喝酒的，喝一杯吧。”

他居然又挑断了这人身上绑着的绳子，倒了杯酒递过去，这人吃惊地睁大了眼睛，用力捏着自己被捆得发麻的手臂，既不敢伸手来接这杯酒，又不敢不接。

李寻欢笑着道：“有人若请我喝酒，我从来不会拒绝的。”

洪汉民只有接过酒杯，他的手直抖，虽然总算喝下去半杯酒，还有半杯却都洒到身上了。

李寻欢叹了口气，喃喃道：“可惜可惜……你若也像我一样，找把刀来刻刻木头，以后手就不会发抖，雕刻可以使手稳定，这是我的秘诀。”

他又倒了两杯酒，笑道：“佳人不可唐突，好酒不可糟蹋，这两件事你以后一定要牢记在心。”

洪汉民用两只手端着酒杯，还生怕酒泼了出来，赶紧用嘴凑上去，将一杯酒全喝了个干净。

李寻欢道：“很好，我一生别的都没有学会，只学会了这两件事，现在已全都告诉了你，你应该怎么样来感谢我？”

洪汉民道：“在下……在下……”

李寻欢道：“你也用不着做别的事，只要将那包袱拿出来，我就很满意了。”

洪汉民的手又一抖，幸好杯子里已没有酒了。

他长长吸进了一口气，道：“什么包袱？”

李寻欢道：“你不知道？”

洪汉民脸上很尽力地挤出了一丝微笑，道：“在下真的不知道。”

李寻欢摇着头叹道：“我总以为喜欢喝酒的人都比较直爽，可是你……你实在令我失望。”

洪汉民赔笑道：“李……李大侠只怕是误会了，在下的确……”

李寻欢忽然沉下脸，道：“你喝了我的酒，还要骗我，把酒还给我吧。”

洪汉民道：“是，是……在下这就去买。”

李寻欢道：“我只要你方才喝下去的两杯，买别的酒我不要。”

洪汉民怔了怔，用袖子直擦汗，吃吃道：“但……但酒已喝在肚子里，怎么还呢？”

李寻欢道：“这倒容易。”

刀光一闪，小刀已抵住了洪汉民的胸膛。

李寻欢冷冷道：“酒既然在你肚子里，我只要将你的肚子剖开就行了。”

洪汉民脸色发白，勉强笑道：“李大侠何必开小人的玩笑。”

李寻欢道：“你看我这像是在开玩笑？”

他的手微微用了些力，将小刀轻轻在洪汉民的胸膛上一刺，想将他的胸膛刺破一点，让他流一点血。

因为只有懦夫才会说谎，而懦夫一看到自己的血，就会被骇出实话了，这道理谁也不会比李寻欢更清楚。

谁知道刀尖刺下，竟好像刺在一个石面上，洪汉民还是满面假笑，似乎连一点感觉都没有。

李寻欢目光闪了闪，手已停了下来，这懦夫居然刀枪不入，李寻欢居然也并没有吃惊。

他反而微笑着道：“你在江湖中混了已有不少时候了吧。”

洪汉民想不到他忽然会问出这句话来，怔了怔，赔笑道：“已有二十年了。”

李寻欢道：“那么你总该知道江湖中有几件很神奇的宝物，这些宝物虽很少有人能真的见到，但却已传说多年，其中有一件就是……”

他眼睛盯着洪汉民，一字字接着道：“就是金丝甲，据说此物刀枪不入，水火不伤，你既已在江湖中混了二十年，总该听说过。”

洪汉民的脸已经变得好像一块抹桌布，跳起来就想逃。

他的身法并不慢，纵身一掠到了门口，但他正要窜出门的时候，李寻欢也已站在门口了。

洪汉民咬了咬牙，一转身就解下了条亮银链子枪，银光洒开，链子枪毒蛇般向李寻欢刺了过去。

看来他在这柄枪上的训练至少已有二三十年的工夫，这一招刺出，软软的链子枪竟被抖得笔直，带着劲风直刺李寻欢的咽喉。

只听“当”的一声，李寻欢只抬了抬手，他手里还拿着酒杯，就用这酒杯套住了枪尖。

也不知怎地，枪尖竟没有将酒杯击碎。

李寻欢笑道：“以后若再有人劝我戒酒，我一定要告诉他喝酒也有好处的，而且酒杯还救过我一次命。”

洪汉民就像石头人般怔在那里，满头汗落如雨。

李寻欢道：“你若不想打架了，就将身上的金丝甲脱下来做酒资吧，那勉强也可抵得过我的两杯酒了。”

洪汉民颤声道：“你……你真要……”

李寻欢道：“我倒并不是真的想要这东西，你能趁我不备，将包袱偷走，也算你的本事，但你却不该对别人说包袱是我拿的，我这人最不喜被人冤枉。”

洪汉民道：“不错，包袱是……是小人拿的，包袱里也的确就是金丝甲，可是……可是……”

他非但已急得说不出话，连眼泪都快被急了出来。

李寻欢道：“金丝甲虽然是防身至宝，但你得了有什么用呢？你就算穿着十件金丝甲，我一刀还是可以要你的命，你何必为了它拼命？”

他叹息着接道：“世间的宝物，唯有德者居之，这种东西更不是你们这种人应该有的，你将它送给我，也许还可以多活几年。”

洪汉民嘎声道：“小人也知道不配有这种东西，但小人也并不想将之据为己有……”

李寻欢道：“难道你本来就想将它送给别人么？送给谁？”

洪汉民咬着牙，连嘴唇都被咬出血来。

李寻欢悠然道：“我有很多法子能要人说实话，可是我并不喜欢用，所以我希望你莫要也逼我用出来。”

洪汉民终于长长叹了口气，道：“好，我说。”

李寻欢道：“你最好从头说起。”

洪汉民沉吟着道：“李大侠可知道有个‘神偷’戴五么？这种下五门的小贼，李大侠也许不会知道的。”

李寻欢笑道：“我非但知道这人，而且还认得他，他的轻功和手上功夫都算不弱，而且酒量也很不错。”

洪汉民道：“这‘金丝甲’，就是他不知从哪里偷来的。”

李寻欢道：“哦？那么，又怎会到了你们手上呢？”

洪汉民道：“他和诸葛雷本来也是老朋友，我们在张家口遇见了他，就在一起喝酒，他大醉之下，把金丝甲拿出来吹嘘，诸葛雷瞧着眼红，就……就……”

李寻欢板着脸道：“你们既然做得出这种不要脸的事，难道还不好意思说出来吗？”

洪汉民垂下头叹道：“戴五明知这金丝甲现在是江湖中每个人都想得到的宝物，他既然身怀此物，本不该喝醉的。”

李寻欢冷冷道：“他并不是不该喝酒，而是不该交错了朋友。”

洪汉民苍白的脸，居然也有些发红。

李寻欢道：“这金丝甲虽然号称是‘武林三宝’之一，其实并没有太大用处，因为除了两个势均力敌的高手相争时用得着它之外，一般人得到它还是难免送命，我倒不懂它为什么会忽然变得如此抢眼了，这其中是否另有原因？”

洪汉民道：“不错，这其中的确有个秘密……其实这秘密现在已不能算是秘密了，只因……”

他刚说到这里，这酒店的主人已端着两壶酒进来，赔笑道：“刚温好的酒，探花大人先喝一杯再说话吧。”

李寻欢苦笑道：“你若想我下次再来照顾你的生意，最好再也莫要叫我这名字，我一听这四个字，连酒都喝不下去了。”

酒杯还在他手上，他满满倒了一杯，只觉一阵酒香扑鼻而来，他脸色立刻又开朗了，展颜道：“好酒。”

他将这杯酒喝了下去，又弯下腰咳嗽起来。

老人叹息着，揣了张椅子过来扶着李寻欢坐下，道：“咳嗽最伤身子，要小心些，要小心些……”

他苍老的面上忽然露出了一丝微笑，接着道：“但这酒专治咳嗽，客官你喝了，以后包管不会再咳嗽了。”

李寻欢笑道：“酒若能治咳嗽，就真的十全十美了，你也喝一杯吧。”

老人道：“我不喝。”

李寻欢道：“为什么？卖饺子的人宁可吃馒头也不愿吃饺子，卖酒的人难道也宁可喝水，却不喝酒么？”

老人道：“我平常也喝两杯的，可是……这壶酒却不能喝。”

他呆滞的目光竟也变得锐利狡黠起来。

李寻欢却似未曾留意，还是微笑着问道：“为什么？”

老人盯着他手里的小刀，缓缓道：“因为喝下我这杯酒后，只要稍微一用真力，酒里的毒立刻就要发作，七窍流血而死！”

李寻欢张嘴结舌，似已呆了。

洪汉民又惊又喜，道：“想不到你居然会来帮我的忙，日后我必定重重酬谢。”

老人冷冷道：“你不必谢我。”

洪汉民面色微变，赔笑道：“前辈真人不露相，莫非也想要……”

他嘴里说着话，掌中的链子枪又已飞舞而出。

老人怒叱一声，佝偻的身子，竟似忽然暴长了一尺，左手一反，已抄着了枪头，厉声道：“就凭你也敢跟我老人家动手？”

这胆小怕事的糟老头子，在瞬间仿佛变了个人似的，连一张脸都变得红中透紫，隐隐有光。

洪汉民看到他这种奇异的面色，忽然想起一个人来，失声惊呼道：“前辈饶命，小人不知道前辈就是……”

他求饶已迟了，呼声中，老人的右拳已击出，只听“砰”的一声，洪汉民的身子竟被打得飞了出来，缠在手上的链子也断成两截，鲜血一路溅了出来，他身体撞在墙上，恰巧落在灶上的大铁锅里。

这一拳的力道实在惊人。

李寻欢叹了口气，摇着头道：“我早就说过，你有了这件金丝甲，反而会死得快些。”

老人将半截链子枪甩在地上，出神地望着洪汉民的尸身，脸上的皱纹又一根根现了出来。

李寻欢喃喃道：“你已有二十年没有杀人了，是吗？”

老人转身望着他，道：“但我并没有忘记如何杀人，是吗？”

李寻欢道：“你为了这种事杀人值得吗？”

老人道：“二十年前，我不为什么也会杀人的。”

李寻欢道：“但现在已过了二十年，你能躲过这二十年，并不容易。若为了这种事将自己身份暴露，岂非划不来。”

老人动容道：“你已知道我是谁了？”

李寻欢笑了笑，道：“你莫忘记，‘紫面二郎’孙逵在二十年前是多么出风头的人物，居然敢和江南七十二道水陆码头总瓢把子的妻子私奔，这种勇气我实在佩服。”

老人怒道：“此时此刻，你还敢出言不逊？”

李寻欢道：“你莫以为我这是在讽刺你，一个男人肯为了自己心爱的女子冒生命之险，负天下之谤，甚至不惜牺牲一切，这种男人至少已不愧是个男人，我本来的确对你很佩服的，可是现在……”

他摇了摇头，长叹道：“现在我却失望得很，因为我想不到紫面二郎居然也是个鬼鬼祟祟的小人，只敢在暗中下毒，却不敢以真功夫和人一决胜负。”

孙逵怒目望着他，还未说话，突听一人笑道：“这你倒莫要冤枉了他，下毒也要有学问的，就凭他，还没有这么大的本事。”

这是个女子的声音，而且很动听。

李寻欢微笑道：“不错，我早该想到这是蔷薇夫人的手段了，李寻欢能死在二十年前名满江湖的美人手上倒也不虚此生。”

那声音吃吃笑道：“好会说话的一张嘴，我若在二十年前遇到了你，只怕就不会跟他私奔了。”

笑声中，她的人已扭动着腰肢走了出来。

过了二十年之后，她还并不显得太老，眼睛还是很有风情，牙齿也还很白，可是她的腰——

她实在已没有腰了，整个人就像是一个并不太大的水缸，装的水最多也只不过能灌两亩田而已。

李寻欢的表情就像是刚吞下一整个鸡蛋。

这就是蔷薇夫人？他简直无法相信。

美人年华老去，本是件很令人惋惜、令人伤感的事，但她若不知道自己再也不是双十年华，还拼命想用束腰扎紧身上的肥肉，用脂粉掩盖着脸上的皱纹，那就非但不再令人伤感，反而令人恶心可笑。

这道理本来再也明显不过，奇怪的是，世上大多数女人，对这道理都不知道——也许是故意拒绝知道。

蔷薇夫人穿着的是件红缎的小皮袄，梳着万字髻，远远就可以嗅到一阵阵刨花油的香气。

她望着李寻欢笑道：“好一位风流探花郎，果然是名不虚传，我已经有二十年没有瞧见过这么神气的男人了，可是二十年前……”

她叹了口气，接着道：“二十年前我们家里却总是高朋满座，那时候江湖道上的少年英雄，风流剑客，有哪一个不想来拜访拜访我？只要能陪我说两句话，看我一眼，他们就好像吃了人参果似的，开心得要命，你不信问他好了。”

孙逵沉着脸，抱定主意不开口。

李寻欢望着蔷薇夫人脖子上就像风中蔷薇般在抖动着的肥肉，再看看孙逵，暗中不禁叹息。

他已看出这老人这二十年的日子并不好过。

蔷薇夫人又叹了口气，道：“可是这二十年来，实在把我憋苦了，每天躲在屋子里，连人都不敢见，我真后悔当初怎么会跟着这个没出息的男人逃走。”

孙逵忍不住也长长叹息了一声，喃喃道：“谁不后悔，谁是王八蛋。”

蔷薇夫人叫了起来，跳着脚道：“你在说什么？你说！老娘放着好日子不过，跟着你到这个鬼地方来受苦，一个如花似玉的大美人，被你糟蹋成这个样子，你还有什么好后悔的，你说，说呀！”

孙逵鼻子里直抽气，嘴又紧紧闭了起来。

蔷薇夫人道：“探花郎，你说，这种男人是不是没有良心，早知道他会变成这样子，那时我还不如……不如死了好些。”

她拼命用手揉着眼睛，只可惜连一滴眼泪也没有揉出来。

李寻欢笑道：“幸好夫人没有死，否则在下就真的要遗憾终生了。”

蔷薇夫人娇笑道：“真的么？你真的这么想见我？”

李寻欢道：“自然是真的，像夫人这么胖的美人，到那里才能找到第二个？”

蔷薇夫人脸都气白了，孙逵却忍不住笑了起来。

李寻欢道：“其实夫人得到这件金丝甲也没有用的，因为就算将夫人从中间分成两半，也穿不上它。”

蔷薇夫人咬着牙，道：“你……我若让你死得痛快了，我就对不起你。”

她自头上拔下了一根很细很尖的金簪，咬着牙走向李寻欢，李寻欢居然还是安坐不动，稳如泰山。

孙逵皱眉道：“金丝甲既已到手，我们还是赶快办正事去吧，何必跟他过不去？”

蔷薇夫人吼道：“老娘的事，用不着你管！”

李寻欢竟真的已不能动，眼睁睁地望着她。

谁知她刚冲到李寻欢面前，刚想将那根金簪刺入他的眼睛，孙逵忽然从后面飞起一脚，将她踢上屋顶。

她百把斤重的身子撞在屋顶上，整个屋子都快被她震垮了，等她跌下来的时候，已只剩下半口气。

李寻欢也有些惊讶，忍不住问道：“你难道是为了救我而杀她的？”

孙逵恨恨道：“这二十年来，我已受够了她的气，已经快被她缠疯了，我若不杀了她，不出半年就要被她活活逼死。”

李寻欢道：“但这是你自己心甘情愿的，你莫忘记，二十年前……”

孙逵道：“你以为是我勾引她的，你以为我想带着她私奔？”

李寻欢道：“难道不是？”

孙逵叹道：“我遇见她的时候，根本不知道她是杨大胡子的老婆，所以才会跟她……”

他干咳了两声，才接着道：“谁知她竟吃定了我，非跟我走不可，那时杨大胡子已带着二三十个高手来了！我不走也不行了。”

李寻欢道：“至少她是真的喜欢你，否则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孙逵道：“喜欢我？嘿嘿……”

他咬着牙冷笑道：“后来我才知道，我只不过是她拉到的替死鬼，原来她早就趁杨大胡子出关的时候，姘上了一个小白脸，而且有了孩子，她怕杨大胡子回来后无法交账，就卷带着些细软和那小白脸私奔了。”

李寻欢道：“哦？原来其中还有这么段曲折。”

孙逵道：“谁知那小白脸却又将她从杨大胡子那里偷来的珠宝偷走了一大半，她人财两空，正不知该怎么好，恰巧遇上了我这倒霉鬼。”

李寻欢道：“你既然知道这件事，为何不向别人解释？”

孙逵苦笑道：“这是她后来酒醉时才无心泄露的，那时生米早已煮成熟饭，我再想解释已来不及了。”

李寻欢道：“她那孩子呢？”

孙逵闭着嘴不说话。

李寻欢叹息了一声，道：“既然如此，你早就该杀她了，为什么要等到现在？”

孙逵还是不说话。

李寻欢道：“我反正已离死不远，你告诉我又有什么关系？”

孙逵沉吟了很久，才缓缓道：“开酒店有个好处，就是常常可以听到一些有趣的事……你可知道近来江湖中最有趣的事是什么？”

李寻欢道：“我又没有开酒店。”

孙逵四下望了一眼，就好像生怕有人偷听似的。

然后他才压低声音道：“你可知道，三十年前横行天下的‘梅花盗’又出现了！”

“梅花盗”这三个字说出来，李寻欢也不禁为之动容。

孙逵道：“梅花盗横行江湖的时候，你还小，也许还不知道他的厉害，但我却可以告诉你，当时江湖中没有一个人不知道他的，连点苍的掌门，当时号称江湖第一剑客的吴问天，也都死在他手上。”

他歇了口气，又道：“而且此人行踪飘忽，神鬼莫测，吴问天刚扬言要找他，第二天就死在自己的院子里，全身一无伤痕，只有……”

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了下来，又四下望了一眼，像是生怕那神鬼难测的“梅花盗”会在他身后忽然出现。

但四下却是一片死寂，甚至连雪花飘在屋顶上的声音都听得到，孙逵这才吐出口气，接着道：“只有胸前多了五个像梅花般排列的血痕，血痕小如针眼，人人都知道那就是梅花盗的标志，但却没有人知道他用的究竟是件极毒辣的暗器，还是件极厉害的外门兵刃。因为和他交过手的人，没有一个还能活着的，所以也没有人知道他的本来面目。”

他语声刚停下来，忽又接着道：“大家只知道他必定是个男的。”

李寻欢道：“哦？”

孙逵道：“因为他不但劫财，还要劫色，江湖中无论黑白两道，都恨他入骨，却拿他一点法子也没有，但只要有人说出要和他作对的话，不出三天，必死无疑，胸前必定带着他那独门的标志。”

李寻欢道：“凡是死在他手上的人，致命的伤痕必在前胸，是么？”

孙逵道：“不错，前胸要害，本是练家子防卫最严密之处，但那梅花盗却偏偏要在此处下手，从无例外，好像若不如此，就不足以显出他的厉害。”

李寻欢笑了笑，道：“所以你认为只要穿上这件金丝甲，就能将梅花盗制住，只要你能将梅花盗制住，就可以扬眉吐气，扬名天下，黑白两道的人都会因此而感激你，再也没有人会找你算那笔老账了。”

孙逵目光闪动，道：“江湖中人人都知道，只要能躲得过他前胸致命之一击，就已先立于不败之地，就有机会将他制住！”

他面上神采飞扬，接着道：“因为他这一击从未失手，所以他作此一击时，就不必留什么退路，对自己的防卫必定疏忽。”

李寻欢道：“听来倒像是蛮有道理……”

孙逵大笑道：“若是没有道理，江湖中也不会那么多人一心想将这金丝甲弄到手了。”

李寻欢道：“可是你在这里种种花，喝喝酒，你的对头早已渐渐将你忘怀了，你的日子难道过得还不够舒服么？为什么还要找这些麻烦呢？”

第四章  美色惑人意

孙逵笑道：“你懂得什么？我若能将梅花盗置之于死地，非但从此扬眉吐气，而且……而且那好处也不知有多少。”

李寻欢道：“还有什么好处？”

孙逵道：“梅花盗自从在三十年前销声匿迹之后，江湖中人本都以为他已恶贯满盈死了，谁知半年多以前他竟忽又出现，就在这短短七八个月里，他已又做了七八十件巨案，连华山派掌门人的女儿，都被他糟蹋了。”

李寻欢道：“此人算来已该有七十左右，想不到兴趣居然还如此浓厚。”

孙逵道：“自从他再次出现后，江湖中稍有资产的人，都已人人自危，稍有姿色的女子，更是寝食难安……”他顿了顿接道，“所以已有九十余家人在暗中约定，无论谁杀了梅花盗，他们就将自己的家财分出一成来送给他，这数目自然极为可观。”

李寻欢道：“这就是那已不成为秘密的秘密么？”

孙逵点了点头，又道：“除此之外，江湖中公认的第一美人也曾扬言天下，无论僧俗老少，只要他能除去梅花盗，她就嫁给他。”

李寻欢叹了口气，苦笑道：“财色动人心，这就难怪你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要来蹚这趟浑水了，也就难怪你要杀了自己的老婆，现在，看来只怕要轮到我了。”

孙逵道：“凭良心讲，我也觉得你死得很冤枉，可是又非杀了你不可。”

李寻欢忽然笑了，悠然道：“凭良心讲，你觉得杀我是件很容易的事么？”

孙逵的铁拳已将举起，此刻又不禁放下，瞪着李寻欢望了半晌，嘴角渐渐露出了一丝微笑，道：“像你这样的人居然能活到现在，可见要杀你实在不容易，但是现在……”

忽然间，门外传来一阵响亮的笑声。

一人大笑道：“凭良心讲，你看他现在像是已中了毒的样子么？”

孙逵一惊，转身，厨房的小门前，不知何时已站着个青衣人，他身材并不矮，也不太高，神情悠闲而潇洒，一张脸却是青惨惨、阴森森的，仿佛戴着面具，又仿佛这就是他本来的面目。

他背负着双手，悠然踱了进来，喃喃叹着道：“一个人若想在酒徒的酒中下毒，那么无论多么愚蠢的事他只怕都能做得出来了……你说是么？”

最后一句话他是问李寻欢的，李寻欢忽然发现这人竟有双动人的眼睛，和他的脸实在太不相衬。那就像是嵌在死猪肉上的两粒珍珠似的。

李寻欢望着这双眼睛，微笑着道：“和赌鬼赌钱时弄鬼，在酒鬼杯中下毒，当着自己的老婆说别的女人漂亮——无论谁做了这三件事，都一定会后悔的。”

青衣人冷冷道：“只可惜他们后悔时大多已来不及了！”

孙逵呆呆地望着他们，忽然冲过去攫起了那只酒壶。

李寻欢微笑道：“你用不着再看，酒中的确有毒，一点也不假。”

孙逵嘎声道：“那么你……”

李寻欢道：“酒中是否有毒，别的人也许看不出，但像我这样的酒鬼，用鼻子一嗅就知道酒味是否变了。”

他笑着接道：“这也是喝酒的好处，不喝酒的人都应该知道。”

孙逵道：“但……但我明明看到你将那杯酒喝下去的。”

李寻欢淡淡笑道：“我虽然喝了下去，但咳嗽时又全都吐出来了。”

孙逵身子一震，手里的酒壶“当”地掉在地上。

青衣人道：“看来他现在已觉得很后悔，但是已来不及了。”

孙逵怒吼一声，吼声中已向这青衣人攻出三拳。

这二十年来，他非但未将武功搁下，反而更有精进，这一拳招沉力猛，拳风虎虎，先声已夺人。

任何人都可以看出，他这三拳虽然未必能击石如粉，但要将一个人的脑袋打碎，却是绰绰有余。

那青衣人全身都似已在拳风笼罩之下，看来非但无法招架，简直连闪避都未必能闪避得开。

谁知他既未招架，也未闪避，只是轻轻一挥手。

他出手明明在孙逵之后，但也不知怎地，孙逵的拳头还未沾着他衣裳，他这一掌已掴在孙逵脸上。

他只不过像拍苍蝇似的轻轻掴了一掌，但孙逵却杀猪般狂吼了起来，一个筋斗跌倒在地上。

等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左边的半边脸已肿起了半尺高，红里发紫，紫中透明，连眼睛都已被摔到旁边去了。

青衣人淡淡道：“凭良心讲，你死得也实在有些冤枉，我本来并不想杀你的，可是我这只手……”

孙逵没有肿的半边脸上连一丝血色都没有，每一根肌肉在扭紧着，衬着另半边脸上一堆死肉，那模样真是说不出的狰狞可怕。

他剩下的一只眼睛里更充满了惊惧之色，望着青衣人的一只手，嘶声道：“你的手……你的手……”

青衣人手上，戴着双暗青色的铁手套，形状看来丑恶而笨拙，但它的颜色却令人一看就不禁毛骨悚然。

孙逵目中的惊惧已变为绝望，声音也愈来愈微弱，喃喃道：“我究竟作了什么孽？竟叫我今日还见着青魔手？……李……李探花，你是个好心人，求求你杀了我吧，快杀了我吧。”

李寻欢仍坐在那里没有动，眼睛也盯在青衣人的那双手上，只不过用脚尖将那半截链子枪头拨到孙逵的手边。

孙逵挣扎着拾起了它，颤声道：“谢谢你，谢谢你，我死也忘不了你的好处。”

他用尽全身力气，将那链子枪头插入了自己的咽喉，自喉头溅出来的鲜血，已变为紫黑色的，就像是从阴沟里流出来的臭水。

李寻欢阖起眼睛，叹了口气，黯然道：“武林有七毒，最毒青魔手……这话看来倒没有夸张。”

青衣人也在望着自己的一双手，居然也叹了口气道：“别人都说挨了青魔手的人生不如死，只想愈快死愈好，的确没有夸张。”

李寻欢目光移到他脸上，沉声道：“但阁下却并非‘青魔’伊哭。”

青衣人道：“你怎知道我不是，你认得他？”

李寻欢道：“嗯。”

青衣人似乎笑了笑，道：“我倒也并不是想冒充他，只不过是他的……”

李寻欢道：“伊哭没有徒弟。”

青衣人道：“谁说我是他的徒弟，就凭他，做我的徒弟都不配。”

李寻欢道：“哦？”

青衣人道：“你以为我在吹牛？”

李寻欢淡淡道：“我对阁下的来历身份并没有兴趣。”

青衣人动人的眼睛忽然发出了锐利的光，瞪着李寻欢道：“你对什么有兴趣？金丝甲？”

李寻欢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抚摸着手里的小刀。

青衣人目光也落在这柄小刀上，道：“别人都说你‘出手一刀，例不虚发’，这话不知有没有夸张？”

李寻欢道：“以前也有很多人对这句话表示怀疑。”

青衣人道：“现在呢？”

李寻欢目中闪过一丝萧索之意，缓缓道：“现在人都已死了！”

青衣人默然半晌，忽然笑了起来。

他笑的声音很奇特，就像是硬逼出来的，笑声虽很大，他面上却仍死鱼般全无表情，道：“老实说，我的确想试试。”

李寻欢道：“我劝你最好不要试。”

青衣人顿住笑声，又瞪了李寻欢几眼，道：“金丝甲就在锅里那死人身上，是吗？”

李寻欢道：“嗯。”

青衣人道：“现在我若去动那死人，那么……”

李寻欢打断了他的话，道：“那么你只怕也要变成死人了！”

青衣人又笑了，道：“我并不是怕你，只不过我这人天生不喜欢赌博，也不喜欢冒险。”

李寻欢道：“这是种好习惯，只要你能保持，一定会长命的。”

青衣人目光闪动着，道：“但我总有法子能令你将这金丝甲让给我的。”

李寻欢道：“哦？”

青衣人道：“你总该知道，这‘青魔手’乃是伊哭采金铁之英，淬以百毒，锻冶了七年才制成的，可说是武林中最霸道的兵刃之一。”

李寻欢道：“百晓生作‘兵器谱’，青魔手排名第九，可算珍品。”

青衣人道：“那么，我若将这青魔手送给你，你肯不肯将金丝甲让给我？”

李寻欢沉默了半晌，望着手里的小刀，缓缓道：“我这把小刀只不过是大冶的铁匠，花了三个时辰打好的，但百晓生品评天下兵器，小李飞刀却排名第三！”

青衣人长长叹了口气，道：“你的意思是说，兵器的好坏并没有关系，主要的是要看用兵器的是什么人。”

李寻欢微笑道：“阁下是聪明人。”

青衣人道：“所以你不肯。”

李寻欢道：“我若想要它，现在它就不会在你的手上了！”

青衣人沉吟了半晌，忽然自怀中取出个长而扁的匣子。

他将这匣子慎重地放在桌上，用两只戴着铁手套的手，笨拙地将匣子打开，立刻便有一阵剑气砭人肌肤。

这黝黑的铁匣子里，竟是柄寒光照人的短剑。

青衣人道：“宝剑赠英雄，这柄‘鱼肠剑’，天下无双，总该能配得过你了吧。”

李寻欢动容道：“阁下莫非是‘藏剑山庄’藏龙老人的子弟？”

青衣人道：“不是。”

李寻欢道：“那么，阁下这柄剑是那里来的？”

青衣人道：“老龙已死了，这是他儿子游龙生送给我的。”

李寻欢道：“鱼肠剑乃上古神兵，武林重宝，‘藏剑山庄’也以剑而名，若非因为藏龙老人与少林、武当、昆仑三大派的掌门人俱是生死之交，此剑早已被人夺去，虽是如此，藏剑山庄为了此剑还是不知经过多少次浴血战，那游少庄主又怎会将这传家之宝轻易送人呢？”

青衣人冷冷一笑，道：“莫说是柄剑，我就算要他将头颅送给我，他也绝不会拒绝的，你信不信？”

李寻欢沉默了半晌，道：“此剑价值只怕还在金丝甲之上，阁下为何要以贵易贱？”

青衣人道：“我这人天生有个脾气，愈不容易到手的东西，我愈想要。”

李寻欢笑了笑，道：“恰巧我也有这种脾气。”

青衣人道：“你还是不肯？”

李寻欢道：“不肯。”

青衣人怒道：“你为何一定非要那金丝甲不可？”

李寻欢道：“那是我的事，与阁下无关。”

青衣人仰天打了个哈哈，道：“久闻‘小李探花’一向淡泊名利，视富贵如浮云，二十年前弃功名如粪土，十年前又散尽了万贯家财，隐姓埋名，萧然出关……这样的人，为什么会对区区一件金丝甲看得那么重呢？”

李寻欢淡淡道：“我的原因，只怕和阁下一样。”

青衣人瞪着他，道：“你莫非是为了那天下第一的美人。”

李寻欢笑了笑，道：“也许。”

青衣人也笑了，道：“不错，我也早就听说过，你对佳人和美酒，是从来不肯拒绝的。”

李寻欢道：“只可惜阁下并非绝代之佳人。”

青衣人笑道：“你怎知我不是？”

“他”的笑声忽然变了，变得银铃般娇美。

笑声中，她缓缓脱下了那双暗青色的手套，露出了她的手来……

李寻欢从来也没有见过如此美丽的手。

“小李风流”，他这一生中，也不知和多少位绝色美人有过幽期密会，他掌中没有拿着飞刀和酒杯的时候，也不知握过多少双春葱般的柔荑。

美人的手，大多都是美丽的。

可是他却发现无论多么美的手，多多少少总有一些缺陷，有的是肤色稍黑，有的是指甲稍大，有的是指尖稍粗，有的是毛孔稍大……就连那使他魂牵梦萦、永生难忘的女人，那双手也并非全无瑕疵的。

因为她的个性太强，所以她的手也未免稍觉大了些。

但现在展示在他眼前的这双手，却是十全十美，毫无缺陷，就像是一块精心琢磨成的羊脂美玉，没有丝毫杂色，又那么柔软，增之一分则太肥，减之一分则太瘦，既不太长，也不太短。

就算最会挑剔的人，也绝对挑不出丝毫毛病来。

青衣人柔声道：“你看我这双手是不是比青魔手好看些呢？”

她的声音也忽然变得那么娇美，就算用“出谷黄莺”这四个字来形容，也嫌太侮辱了她。

李寻欢叹了口气，道：“你用这双手杀人，也没有人能抵抗的，又何必再用青魔手？”

青衣人娇笑着，道：“现在我再和你谈判交换，条件是不是已好了些？”

李寻欢道：“还不够好。”

青衣人用她那双毫无瑕疵的手一拉袖子，她的衣袖就断落了下来，露出了一双丰盈而不见肉，纤美而不见骨的手臂。

手，本来已绝美，再衬上这双手臂，更令人目眩。

青衣人道：“现在呢？”

李寻欢道：“还不够。”

青衣人哈哈笑道：“男人都贪心得很，尤其是有本事的男人，愈有本事，贪心愈大……”

她身子轻轻地扭动，说完了这句话，她身上已只剩下一缕轻纱制成的内衣，雾里看花，最是销魂。

李寻欢已将没有毒的酒倒了一杯，举杯笑道：“赏花不可无酒，请。”

青衣人道：“我知道你还是觉得不够，是吗？”

李寻欢笑道：“男人都贪心得很。”

青衣人银铃般笑着，褪下了鞋袜。

任何人脱鞋子的姿态都不会好看的，但她却是例外，任何人的脚都难免有些粗糙，她也是例外。

她的脚踝是那么纤美，她的脚更令人销魂，若说世上有很多男人情愿被这双脚踩死也一定不会有人怀疑的。

接着，她又露出了她那双修长的、笔直的腿。

在这一霎间，李寻欢连呼吸都似乎已停止。

青衣人柔声道：“现在还不够么？”

李寻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笑道：“我现在若说够，我就是呆子了。”

没有人能想象世上竟有如此完美的躯体，现在，她已将躯体毫无保留地展示在李寻欢眼前。

她的胸膛坚挺，双腿紧并……

在这诱人的躯体后，却有三具死尸，但这非但没有减低她的诱惑，反而更平添了几分残酷的煽动力。

那实在可以令任何男人犯罪。

唯一的遗憾是，她还没有将那青惨惨的面具除下来。

她只是用那双诱人的眼睛望着李寻欢，轻轻喘息着道：“现在总该够了吧。”

李寻欢望着她脸上的面具，微笑道：“已差不多了，只差一点。”

青衣人道：“你……你已经应该知足了。”

李寻欢道：“容易知足的男人，时常都会错过很多好东西。”

青衣人的胸膛起伏着，那一双嫣红的蓓蕾骄傲地挺立在李寻欢眼前，似乎已在渐渐胀大……

她轻轻颤抖着道：“你何必一定要看我的脸，这么样，岂非反而能增加几分幻想，几分情趣。”

李寻欢道：“我知道有许多身材很好的女人，一张脸却是丑八怪。”

青衣人道：“你看我像丑八怪么？”

李寻欢道：“那倒说不定。”

青衣人叹了口气，道：“你真是个死心眼的人，但我劝你最好还是莫要看到我的脸。”

李寻欢道：“为什么？”

青衣人道：“我和你交换了那金丝甲后，立刻就会走的，以后只怕永远再也不会相见，你给我金丝甲，我给你世上最大的快乐，这本是很公道的交易，谁也不吃亏，所以以后谁也不必记着谁。”

李寻欢道：“有理。”

青衣人道：“但你只要看到我的脸后，就永远再也不能忘记我了，而我，却是一定不会再跟你……跟你要好的，那么你难免就要终日相思，岂非自寻烦恼。”

李寻欢笑了，道：“你倒对自己很有自信。”

青衣人的纤手自胸膛上缓缓滑下去，带着诱人的媚笑道：“我难道不该有自信？”

李寻欢悠然道：“也许我不肯和你做这交易呢？”

青衣人似乎怔了怔，道：“你不肯？”

她终于伸起手，将那面具褪了下来。

然后，她就静静地望着李寻欢，像是在说：“现在你还不肯么？”

这张脸实在美丽得令人窒息，令人不敢逼视，再配上这样的躯体，世上实在很少有人能抗拒。

就算是瞎子，也可以闻得到她身上散发出的那一缕缕甜香，也可以听得到她那销魂荡魄的柔语。

那已是男人无法抗拒的了。

李寻欢不禁又叹了口气，道：“难怪伊哭那样的人会将‘青魔手’送给你，难怪游少庄主肯心甘情愿地将他传家之宝奉献在你足下，我现在实已无法不信。”

这赤裸着的绝代美人只是微笑着，没有说话。

因为她知道自己用不着说话了。

她的眼睛会说话，她的媚笑会说话，她的手，她的胸膛，她的腿……她身上每分每寸都会说话。

她知道这已经足够了，若有男人还不明白她的意思，那人一定是白痴。

她在等待着，也在邀请。

但李寻欢偏偏还没有站起来，反而倒了杯酒，缓缓喝了下去，又倒了杯酒，才举杯笑道：“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眼福了，谢谢你。”

她咬着嘴唇，垂着头道：“想不到像你这样的男人，还要喝酒来壮胆。”

李寻欢笑道：“因为我知道漂亮的女人也都很不容易满足的。”

她“嘤咛”一声，蛇一般滑入了李寻欢的怀抱。

酒杯“当”地跌在地上，碎了。

李寻欢的手沿着她光滑的背滑了下去，但另一只手上却仍握着那柄刀，短而锋利的小刀！

少女的躯体扭动着，柔声道：“男人在做这种事的时候，手里不该还拿着刀的。”

李寻欢的声音也很温柔，道：“男人手里拿着刀时，你就不该坐在他怀里。”

少女媚笑道：“你……你难道还忍心杀我？”

李寻欢也笑了，道：“一个女孩子不可以如此自信，更不可以脱光了来勾引男人，她应该将衣服穿得紧紧的，等着男人去勾引她才是，否则男人就会觉得无趣的。”

他的手已抬起，刀锋自她脖子上轻轻划了过去，鲜血一点点溅在她白玉般的胸膛上，就像是雪地上一朵朵鲜艳的梅花。

她已完全吓呆了，柔软的躯体已僵硬。

李寻欢微笑道：“你现在还有那么大的自信，还认为我不忍杀你吗？”

刀锋，仍然停留在她的脖子上。

她的嘴唇颤抖着，哪里还说得出话。

李寻欢叹了口气，道：“我希望你以后记住几件事，第一，男人都不喜欢被动的；第二，你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漂亮。”

少女紧咬着嘴唇，颤声道：“我……我已经服了你了，求求你将刀拿开吧。”

李寻欢道：“我还想问你一件事。”

少女道：“你……你说……”

李寻欢道：“你想要的东西，有很多男人都会送给你，所以你绝不会贪图钱财，你自己是个女人，自然也不会是为了贪图美色，那么你究竟是为了什么，才不惜牺牲一切，一心想要得到这金丝甲呢？”

少女道：“我早已说过了，愈得不到的东西，我愈想要……”

李寻欢沉默了半晌，淡淡笑道：“我不将刀从你的脖子上拿开，你难道就不能将你的脖子从我的刀上拿开吗？”

少女立刻从他怀中窜了出去，就像是一只被主人弄疼了的猫。

李寻欢道：“天气冷得很，不穿上衣服会着凉的。”

少女瞪着他，美丽的眼睛里似已将冒出火来。

但过了半晌，她忽又笑了，嫣然道：“我早就知道，你还是不忍杀我的。”

李寻欢道：“哦？真的么？”

他轻抚着手里的刀锋，悠然道：“我说完了这句话你若还不走，这柄刀就会插在你脖子里，你信不信？”

少女没有再说话了。

她咬着牙，攫起了衣服，猫一般窜了出去。

只听她恶毒的骂声远远传来，道：“李寻欢你不是男人，根本就不是个人！根本就不中用，难怪你未过门的妻子会跟你最好的朋友跑了，我现在才知道是为了什么！”

大地积雪，雪光映照下，外面明亮得很，但这厨房却幽暗得如同坟墓，令人再也不愿停留片刻。

可是李寻欢却仍然静静地坐在那里，连姿势都没有变。

他目光中充满了悲哀和痛苦，那少女所说的话，就像是一根根针，深深地刺入了他的心。

未来的妻子……最好的朋友……

第五章  风雪夜追人

李寻欢抓起酒壶，将剩下来的酒全都灌了下去，然后就不停地咳嗽，苍白的脸上又现出凄艳的血红色。他手抚着胸膛，凄然自语道：“啸云、诗音，我绝不怪你们，无论别人怎么说，我都不会怪你们，因为我知道你们并没有错，所有的错，都是我一个人造成的。”

忽然间，木板门砰的一响！

一个人自门外爬了起来，他看来就像是个肉球似的，腹大如鼓，全身都挤着肥肉，全身都沾染着泥垢，头发和胡子更乱得一塌糊涂，就像是已有许多年没有洗过澡，远远就可以嗅到一阵阵酸臭气。

他爬着滚了进来，因为他两条腿已被齐根斩断。

李寻欢皱了皱眉，道：“朋友若是来要饭的，可真是选错时候了。”

这人像是根本没听见，他虽然臃肿而残废，行动却并不呆笨，双手一按，身子一滚，已到了炉灶前。

李寻欢讶然道：“阁下难道也是为了这金丝甲来的么？”

这人两只手又一按，蛤蟆般跳上了炉灶，尸体还在这大铁锅里，金丝甲也还在这尸体上。

李寻欢冷冷道：“在下手里的刀并非杀不死人的，阁下若还不住手，这里只怕就又多一个死人了。”

这人竟还是不理他，七手八脚，就将金丝甲剥了下来，看来那只不过是件金色的马甲而已，也并没有什么神奇之处。

奇怪的是，李寻欢竟还是安坐不动，手里的飞刀也未发出，只是瞪着这怪人，目中反而露出了惊惧之色。

只见这怪人两只手紧抱着金丝甲，仰首大笑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想不到这宝贝竟到我手里了！”

李寻欢冷冷道：“在下人还在这里，刀还在手中，阁下说这话，只怕还太早了些。”

这怪人又蛤蟆般跳了下来，滚到李寻欢面前，望着李寻欢咧嘴一笑，露出了满嘴发黄的牙齿。

他咯咯笑着道：“你的刀既然在手里，为什么不杀我呢？小李飞刀，例不虚发，你飞刀一出，我这残废是万万躲不开的呀。”

李寻欢也咧嘴一笑，道：“我觉得你很可爱，所以不忍杀你。”

这怪人大笑了几声，道：“你若不愿说，我就替你说吧。”

他大笑着接道：“别人都以为你没有中毒，但我却知道你是中毒了，只不过你的确很沉得住气，所以别人都上了你的当。”

李寻欢神色不动，道：“哦？”

这怪人道：“但你却休想要我也上当，只因我知道下在酒中的毒是既无色，也无味的，你的鼻子就算比狗还灵，也休想闻得出。”

李寻欢望了他很久，才淡淡一笑，道：“阁下真的知道得这么清楚？”

这怪人咯咯笑道：“我当然知道得很清楚，因为毒就是我下的！你中毒没有，我也看得出，你可以骗过世上所有的人，但却骗不过我！”

李寻欢的脸色虽还没有变，但眼角的肌肉已在不停地跳动，过了很久，才长长叹息了一声，道：“一天还没有过完，我遇见出人意料的事已有六七件了，看来我今天的运气实在不错。”

这怪人道：“阁下难道不想知道是死在什么人手上的吗？”

李寻欢道：“正想请教。”

这怪人道：“阁下博闻广见，总该知道江湖中有七个最卑鄙无耻的人……”

李寻欢失声道：“七妙人？！”

这怪人哈哈大笑道：“一点也不错！这七妙人当真是男盗女娼，无耻之尤，别的武功他们学不好，但迷香下毒，偷鸡摸狗，诱奸拐骗，这一类的功夫在江湖中却可算是首屈一指、独步天下的了！”

李寻欢睁大眼睛望着他，道：“阁下难道也是七妙人其中之一么？”

这怪人道：“七妙人中又有个最卑鄙无耻的人，就叫作……”

李寻欢道：“妙郎君花蜂。”

这怪人笑道：“错了一点，他的全名是‘黑心妙郎君’，此人不学无术，连采花都不大敢，只会勾引良家妇女骗财骗色，但若论起下毒的功夫来，有时连那位五毒极乐童子都要逊他一筹。”

李寻欢道：“阁下对此人倒清楚得很。”

这怪人笑嘻嘻道：“我当然对他清楚得很，因为我就是他，他就是我。”

李寻欢长长吸了口气，这才真的怔住了。

花蜂大笑道：“阁下很奇怪吗？妙郎君怎会是个大肉球？”

李寻欢叹道：“阁下这样的人若也能勾引良家妇女，那些女人只怕是瞎子。”

花蜂道：“你又错了，我勾引的人非但不是瞎子，而且每个人眼睛都美得很，只不过一个人若被斩断了腿关在地窖里，每天只喂他吃一碗不加盐的猪油拌饭，他就算是潘安，几年后也要变成肉球了。”

李寻欢皱眉道：“这难道是‘紫面二郎’夫妇下的毒手？”

花蜂沉吟了半晌，笑道：“他刚才讲了个故事给你听，现在我也讲一个，只不过我这故事比他曲折、有趣多了。”

李寻欢道：“哦？”

花蜂道：“那年我运气不好，鬼迷了眼，竟去勾引大胡子的老婆，更倒霉的是，居然还弄出了个孩子来，所以她就非跟我跑不可了。”

李寻欢讶然道：“原来紫面二郎说的那人就是你，他就是替你背黑锅的。”

花蜂道：“他只说错了一点。”

李寻欢道：“哦？”

花蜂道：“我并没有将她带出来的珠宝拐走，就算我这么想，也不行，因为这女人比鬼还精，我根本就没机会下手。”

他叹了口气，接着道：“可是那时大胡子已发觉了此事，追踪甚急，我这人胆子最小，就想找个人来替我背黑锅，所以我就要小蔷薇去勾引紫面二郎，她本来不肯，说他的脸不白，到后来才总算被我说动了。”

李寻欢道：“原来你两人竟是串通好的。”

花蜂道：“那时我若索性将计就计，甩手一走，倒也没事了，可是小蔷薇从大胡子那里卷带出的珠宝实在不少，我又舍不得，所以我就跟她约好，等到这件事稍为平静些的时候，我再来找她，将紫面二郎踢开。”

他又叹了口气，才接着道：“但我却忘了天下没有不变心的女人，她跟紫面二郎朝夕相处，居然动了真情，等我再来找她时，他们两人竟一起动手，将我击倒，又斩断我两条腿，让我受了十几年的活罪。”

李寻欢皱眉道：“她为何不索性杀了你？”

花蜂苦笑道：“我若了解女人的心，也就不会变成这样子了。”

这次他叹气叹得更长，接着道：“以前我总以为自己很了解女人，所以才会有这种报应，一个男人若以为自己了解女人，他无论受什么罪都是活该的。”

李寻欢也叹息了一声，道：“这故事的确比方才那故事有趣多了。”

花蜂道：“最有趣的一件事你还未听到哩。”

李寻欢道：“哦！”

花蜂道：“你中了我的毒，非但用不了力，而且三个时辰之内，就非死不可，所以我现在绝不杀你，让你坐在这里慢慢享受等死的滋味。”

李寻欢淡淡道：“这倒用不着，等死的滋味，我也享受过许多次了。”

花蜂狞笑道：“但我却可以保证这必定是最后一次！”

李寻欢笑了笑，道：“既是如此，阁下就请便吧，只不过……外面风雪交加，冰雪遍地，阁下这样子，能走得远么？”

花蜂道：“这倒不劳阁下费心，没有腿的人，也可以骑马的，我已听到外面的马嘶，而且中气很足，想必是几匹好马。”

他大笑着往外面爬了出去，还挥着手笑道：“再见再见。”

李寻欢也微笑道：“慢走慢走，恕在下不能远送了，实在抱歉得很。”

外面马嘶不绝，蹄声渐渐远去。

李寻欢静静地坐在那里，望着桌子上的酒壶。

一壶酒已空了，另一壶还有酒。

李寻欢拿起酒壶嗅了嗅，又尝了一口，喃喃道：“果然是无色无味，此君下毒的本事的确不错。”

他又喝了一大口，闭起眼睛道：“这酒也的确不错，喝一杯也是死，喝一壶也是死，我为何不多喝些，也免得糟蹋了如此好酒。”

他竟真的将一壶毒酒全都喝了下去，又喃喃道：“李寻欢呀李寻欢，你早就该死的，死又何妨？但至少你总不能死在厨房里，和这些人死在一起呀。”

于是他就挣扎着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了出去。

雪地上蹄印交错，直奔东南。

李寻欢选了一块最干净的雪地，盘膝坐了下来，又自怀中摸出那个还没有刻好的人像。

这人像已稍具轮廓了，一双眼睛似乎正在凝注着李寻欢，眉梢眼角，似乎带着淡淡的忧郁。

李寻欢凄然一笑，道：“你何必看着我，我只不过是个不可救药的浪子、酒鬼，你嫁给啸云是对的，错的只是我。”

他用力去刻，想完成这人像。

可是他的手已不稳，已全无力气，锋利的刀竟连木头都刻不动了。

天气幽暗，穹苍低垂，又在下雪。

李寻欢伏在雪地上不停地咳嗽，每一声咳嗽都仿佛是在呼唤。

“诗音、诗音……”

诗音听得到么？

诗音绝不会听到的，但却有人听到了。

虬髯大汉背负着李寻欢，在雪地上追踪着蹄印狂奔。

“只有在两个时辰内，找到一个双腿被斩断，就像肉球般的人，我也许还有一线生机。因为下毒的人必有解药。”

这是李寻欢所能说出的最后一句话。

虬髯大汉几乎将每一分潜力都使了出来，眼泪已在他眼眶下凝结成冰粒，寒风迎面刮来，就像是刀。

忽然间，寒风中传来一声惨叫。

虬髯大汉面色变了，微一迟疑，全力向惨呼传来的方向奔了过去，他首先发现积雪的松林外倒着一匹马。

他窜入雪林，整个人就忽然僵硬。

他总算找到妙郎君花蜂了，可是他找到的却只是花蜂的尸体！

花蜂的人已变得像是个刺猬，身上钉满了各式各样的暗器，有飞镖，有袖箭，有银针、五芒珠、毒蒺藜……

虬髯大汉面上也不禁露出伤感之色，这人的遭遇实在太惨，他被人锯断了两条腿，又被人像猪一般囚禁了十余年，到最后还被人当成个活靶子。

但想到这人一死，李寻欢只怕也要陪着他死，虬髯大汉的伤心立刻就变为了悲愤，嘎声道：“就是这人？”

他还抱着万一的希望，希望死的这人并不是李寻欢要找的人，但李寻欢却叹息了一声，道：“错不了的。”

虬髯大汉咬了咬牙，脱下身上的皮袄，铺在树下，再扶着李寻欢坐了下来，勉强笑道：“解药也许就在他身上，他一死反而省事了，我去找找看。”

李寻欢也勉强一笑，道：“小心些，暗器大多有毒，千万莫要割破了手。”

他自己已命在俄顷，却还是一心惦记着别人的安危。

虬髯大汉只觉胸中一阵热血上涌，勉强咽下了已快夺眶而出的热泪，一步窜到花蜂的尸身前。

只见他蹲在那边，匆忙地搜索着，但过了半晌，两只手就停顿了下来，却久久无法站起。

李寻欢道：“没有？”

虬髯大汉喉头哽咽，已说不出话。

李寻欢淡淡一笑，道：“我早就知道我绝不会有这么好的运气，他被人囚禁了十余年，身上怎么会还带着解药呢？”

虬髯大汉握紧拳头，打着自己的脑袋，喃喃道：“我若知道是谁杀了他，就有希望了，他的解药也许就是被那人搜走的！”

李寻欢闭起眼睛，满面俱是空虚落寞之色，道：“也许是的，也许不是……”

虬髯大汉道：“可是他中的这些暗器都是极常见的，江湖中人人都可能用这些器，五芒珠虽本是方外人用的，但近年来也已流俗。”

李寻欢道：“嗯。”

虬髯大汉道：“他身上中了这么多暗器，显然不是一个人下的手。”

李寻欢道：“嗯。”

他呼吸沉重，竟似已睡着了，对别人的安危，他虽然念念于怀，对自己的生死，他却全未放在心里。

虬髯大汉还在不停地敲打着自己的手，忽然跳了起来，大喜道：“我知道下手的人是谁了。”

李寻欢道：“哦？”

虬髯大汉奔到李寻欢面前，道：“下手的人只是一个人，这十三种暗器全是他一个人发出来的。”

李寻欢道：“哦？”

虬髯大汉道：“他中的这十三种暗器，无论任何一种都可以置他死命，但那人却硬要将十三种暗器都钉在他身上才过瘾，这种残酷毒辣的疯子，江湖中哪里还找得出第二个。”

李寻欢叹了口气，道：“不错，只有一个，就是千手罗剎！妙郎君到头来还是要死在女人手里！”

虬髯大汉拍手道：“对了，除了千手罗剎外，别人也无法将十三种暗器同时发出来……”

他忽然顿住语声，瞪着李寻欢，道：“你早就看出来了。”

李寻欢嘴角泛起一丝苦笑，道：“看出来又有什么用呢？千手罗剎行踪飘忽，早已不知走到哪里去了，我们反正是找不着的。”

虬髯大汉厉声道：“我们无论如何也要找到她……”

李寻欢摇了摇头，道：“不必找了，你只要找些酒给我喝，让我陶然而死，我已经很感激你，我现在已很累……非常累，只想好好地休息休息。”

虬髯大汉扑地跪了下来，热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嘎声道：“少爷，我知道你已很累了，这些年来，你从来也没有一天快乐过，悲伤和愁苦，的确比任何事都容易使人觉得劳累。”

他忽然紧紧握起李寻欢的肩头，大声道：“但少爷你绝不能死，你一定要振作起来，你若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死后还要背负着浪子、酒鬼的恶名，老爷在九泉之下也不会瞑目的。”

李寻欢紧紧闭着眼睛，眼角的泪珠已凝成冰珠。

但他嘴角还是带着微笑，道：“浪子、酒鬼，也没有什么不好，那总比那些伪君子、假道学好得多了，是吗？”

虬髯大汉满面热泪，嘶声道：“可是……可是少爷你本该是天下最有作为的人，你的好处谁也比不上，你为何定要如此自暴自弃，自伤自苦，为了林诗音那女人，这值得吗？”

李寻欢目中忽然射出了光芒，怒道：“住口！你竟然叫她的名字？”

虬髯大汉垂下了头，黯然道：“是。”

李寻欢瞪了他半晌，又阖起眼睛，叹道：“好，你要找，我们就去找吧，可是天地茫茫，我们剩下的时候已不多了，你要到哪里去找？”

虬髯大汉一跃而起，展颜道：“皇天不负苦心人，我们一定找得到的。”

他刚想背负起李寻欢，突然间，树上有片积雪落了下来，掉在他身上，他随手一拂，忽然发现这片积雪上竟凝结着血花！

积雪的枯枝上，竟还有个人。

一个死人！一个赤裸裸的死人！女人！

她被人塞在树桠里，全身已冻得僵硬，一枝短矛插入了她丰满的胸膛，将她钉在树上！

李寻欢他们只注意到雪地上花蜂的尸体，全没有留意到她，虬髯大汉双臂一振，苍鹰般扑了上去，将她卸了下来。

只见她脸上已结着一层冰霜，看来就像是透明的，使人完全看不出她的年纪，只能看出她生前是个很美的女人。

李寻欢惨然一笑，道：“我们果然找到她了，这只怕也算皇天不负苦心人吧。”

虬髯大汉紧握着双拳，恨恨道：“千手罗剎虽然毒辣，但这人杀了她后，为何还要剥光她衣服……”

李寻欢叹道：“这只怪她穿的衣服太值钱了。”

虬髯大汉眼睛一亮，道：“不错，据说千手罗剎最重衣着，她身上穿的衣服，都是以金丝织成的，还缀着明珠、美玉。”

李寻欢苦笑道：“鹿角若无茸，羚羊若无角，也不会死于猎人之手了。”

虬髯大汉道：“但这人杀她，本是为了金丝甲，他得到了金丝甲这么样的武林异宝，还不肯放过一件衣服，如此贪心的人，世上只怕也不会有第二个。”

李寻欢道：“不错，只有一个……”

这次虬髯大汉却抢着道：“棺材里伸手，死要钱……”

李寻欢笑了笑，道：“你再拔起她身上这根短矛看看。”

这只短矛制作极精，上面还镶着块翡翠。

李寻欢道：“施耀先视钱如命，杀了人后连衣服都要剥走，他会舍得将如此值钱的短矛留下么？”

虬髯大汉皱眉道：“江湖中用如此华贵兵刃的人本就不多，这莫非是那败家子‘花花大少’潘小安留下来的？”

李寻欢道：“一点也不错，这正是他们两人一起动的手。”

虬髯大汉道：“这两人一个爱财如命，一个挥金如土，完全是水火不同炉，又怎会凑在一起的呢？”

李寻欢笑道：“潘大少是有名的派头奇大，衣、食、住、行，样样都要讲究，施耀先跟着他走，不但白吃白喝，还可以跟着充充大爷，这种便宜事，施耀先怎会不做？”

虬髯大汉一拍巴掌，展颜道：“这就好办了，在这么冷的天气里，潘大少绝不肯骑在马上挨冻，更不会走路了，他一定要坐车，只要坐车，我们就追得上！”

林外雪地上果然还可隐隐辨出车辙马蹄。车轮之间，竟有八尺，他们乘的显然是辆很宽敞的大车。

这种车子虽舒服，却不会走得太快。

虬髯大汉精神一振，放足狂奔，这次他追踪就容易多了，只需沿着大道而行，因为八尺宽的大车绝对走不上僻道。

这时天色已暗了下来，道上全无人踪。

虬髯大汉施开身法，奔行了顿饭工夫，他身上虽然背负着一个人，但步履仍极轻健，谁也想不到有如此轻功的人竟会为人奴仆，而且，轻功如此高明的人，也绝不会是江湖的无名之辈。

又奔行了片刻，他忽然发现前面的路上积雪平整如镜，最少已有两三个时辰没有人走过了。

那大车怎会忽然失踪了呢？

虬髯大汉怔了半晌，又折了回去。这次他已走得慢些，而且分外留意，折回了半里路后，他就发现大车的车辙半途拐入了一条岔路。

方才他没有留意这条岔路，因为这路两旁，古柏森森，还有石翁仲，显然是通向一个富贵人家的陵墓。

他实在想不到大车会拐入这条墓道死路上来的。

这果然是条死路！

大车就停在巨大的石陵墓前，拉车的马已不见了，三个穿着羊皮袄的大汉，也都倒毙在雪地上。

车厢里斜斜躺着一个身穿重裘，面色惨白，年纪虽已有四十左右，但胡子却刮得干干净净的中年人。

只要看他手上戴着的那价值不菲的翡翠扳指，就知道此人必定就是“金玉堂”的败家子潘大少。

他身旁还有两个妙龄少女的尸身，也和潘大少一样，都是被人以重手法点了死穴，车旁的三人却是被掌力震伤内腑而死的。

这又是谁下的毒手？

虬髯大汉皱眉道：“莫非是施耀先……”

他话未说完，又发现陵墓石碑旁也倒毙着一个人的尸身，头上光秃秃的全无寸发，仰面倒卧在冰雪上，两只手却还紧紧地抓着，像是临死前还想抓紧一样东西，却什么也没抓住。

这正是施耀先，但却再也无法自棺材里伸出手来要钱了。

李寻欢忽然叹道：“一个人狂嫖滥赌都没关系，可千万不能交错朋友，否则就难免要和潘大少一样，死了还不知是谁下的手。”

虬髯大汉道：“少爷你……你难道说他是被施耀先害死的？”

李寻欢道：“你看他面色如此安详，显然是正在美人怀中享福时，就糊里糊涂被人点了死穴，这车里只有他和施耀先，除了施耀先之外，还有谁能下手。”

虬髯大汉道：“可是……”

李寻欢道：“可是除了他之外，别的人面上都带着惊骇之色，显然到临死还不相信施耀先会下这毒手的，尤其是这两个女子，她们生前说不定还和施耀先有过缠绵，更不相信施耀先会杀她们。”

他叹了口气，摇着头道：“此人重利轻红颜，竟不懂红颜实比黄金可爱得多。”

虬髯大汉道：“据说施耀先指上的功力在山西首屈一指，原本就有‘一指追魂’的盛誉，这的确像是他下的手，可是……”

李寻欢忽又道：“施耀先将潘大少当冤家的吃了也不知有多久了，这次潘大少想要金丝甲，施耀先吃人嘴软，也不能说不行，但金丝甲却又实在诱人，施耀先心一黑，索性就一劳永逸，下了毒手。”

虬髯大汉的话头已被打断了两次，这次他等了半晌，直等到李寻欢不再说话，他才说道：“可是施耀先现在也死了。”

李寻欢笑了笑，道：“杀人者人恒杀之，施耀先杀人的时候，说不定就有个爱管闲事的人正在这陵墓上看着，也许施耀先发现他后，就想也将他杀了灭口，谁知杀人不成，反被人杀了！”

虬髯大汉皱眉道：“施耀先武功不弱，是谁杀了他呢？”

他走上陵墓前的石级，就发现施耀先身上也没有什么别的伤痕，只有咽喉上多了一个洞！

是用一柄并不锋利的剑刺穿的洞！

李寻欢伏在虬髯大汉的肩头，两人凝注了半晌，一起长长吐出了口气，嘴角竟似露出了笑容，齐声道：“原来是他！”

虬髯大汉笑道：“飞少爷的剑比飞还快，这就难怪施耀先招架不住了。”

李寻欢闭上眼睛，微笑着道：“很好，很好，实在太好了，金丝甲到了他手上，还是物得其主，看来那梅花盗是快倒霉了。”

虬髯大汉道：“我们去找飞少爷，他一定不会走远的。”

李寻欢笑道：“你去找他有什么用？”

虬髯大汉道：“解药……”

李寻欢道：“花蜂身上当真有解药，真被千手罗剎搜去了又被施耀先劫走，那么，现在就一定还在施耀先身上，阿飞他绝不会妄取别人东西的，他只带走那金丝甲，只不过他认为金丝甲应该是我的。”

虬髯大汉望了望那两个少女戴着的珠翠，又望了望潘大少手上的巨大翡翠扳指，叹道：“不错，就算遍地都是金钱，飞少爷也不会妄取一文。”

李寻欢道：“所以，解药若不在施耀先身上，我们找阿飞也没有用。”

虬髯大汉手指颤抖着，开始去搜施耀先的身子，他实在很紧张，因为这已是最后的一线希望！

虬髯大汉将尸体都搬了下来，扶着李寻欢坐入马车。

车厢的板壁上，竟也有两行用剑尖划出来的字：

我为你复了仇，

我骑走了你的马！

李寻欢笑道：“我本来还断定可能是他，但现在却可以断定了，只有他才是连死人的便宜都不肯占的。”

他微笑着又道：“这孩子实在可爱，只恨我……”

他并没有说完这句话，但虬髯大汉已知道他本来是想说什么的，想来解药并不在施耀先身上。

他只恨此后再也见不到这可爱的少年了！

虬髯大汉似乎再也支持不住，已快倒下。

李寻欢微笑道：“你用不着为我难受，死，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可怕，现在我除了身上没力气之外，心里反而平静得只想喝杯酒。”

第六章  醉乡遇救星

虬髯大汉忽然跳起来，将身上的衣裳全都脱下来，铁一般的胸膛迎着冰雪和寒风，将车轭背在身上。

他竟像是一匹马似的将这大车拉着狂奔而去。

李寻欢并没有阻止，因为他知道他满怀的悲痛需要发泄，但车门关起时，李寻欢也不禁流下了眼泪。

地上积雪已化为坚冰，车轮在冰上滚动，虬髯大汉并不需要花很大力气，马车已疾驰如飞。

半个时辰后，他们已到了牛家庄。

牛家庄是个很繁荣的小镇，这时天色还未全黑，雪已住了，街道两旁的店家都有人拿着扫把出来扫自己门前的积雪。

大家忽然看到一条精赤着上身的大汉，拉着辆马车狂奔而来，当真吃了一惊，有的人抛下扫把就跑。

镇上自然有酒铺，但飞驰的马车到了酒铺前，骤然间停了下来，虬髯大汉霹雳般狂吼一声，用力往后面一靠，只听“砰”的一声，车厢已被撞破个大洞，他一双脚仍收势不住，却已钉入雪地里，地上的积雪，都被铲得飞激而起！

小镇上的人哪里见到过如此神力，都已骇呆了。

酒铺里的客人看到这煞神般的大汉走了进来，也骇得溜走了一大半，虬髯大汉将三条板凳并在一起，又竖起张桌子靠在后面，再铺上潘大少的狐裘，才将李寻欢抱了进来，让他能坐得很舒服。

李寻欢面上已全无一丝血色，连嘴唇都已发青，无论谁都可以看出他身患重病。快要死的病人居然还来喝酒，这酒铺开了二十多年，却还没有见过这种客人，连掌柜的带伙计全都在发愣。

虬髯大汉一拍桌子，大吼道：“拿酒来，要最好的酒！掺了一分水就要你们脑袋。”

李寻欢望着他，良久良久，忽然一笑，道：“二十年来，你今天才算有几分‘铁甲金刚’的豪气！”

虬髯大汉身子一震，似乎被“铁甲金刚”这名字震惊了，但他瞬即仰首大笑起来，道：“想不到少爷居然还记得这名字，我却已忘怀了。”

李寻欢道：“你……你今天也破例喝杯酒吧。”

虬髯大汉道：“好，今天少爷你喝多少，我就喝多少！”

李寻欢也仰天大笑道：“能令你破戒喝酒，我也算不虚此生了！”

别人见到他们如此大笑，又都瞪大了眼睛偷偷来看，谁也想不通一个将死的病人还有什么好开心的。

送来的酒虽非上品，但却果然没有掺水。

虬髯大汉举杯道：“少爷，恕我放肆，我敬你一杯。”

李寻欢一饮而尽，但手已拿不稳酒杯，酒已溅了出来，他一面咳嗽着，一面去擦溅在身上的酒，一面笑着道：“我从未糟蹋过一滴酒，想不到今日也……”

他忽又大笑道：“这衣服陪了我多年，其实我也该请他喝一杯了，来来来，衣服兄，多承你为我御寒蔽体，我敬你一杯。”

虬髯大汉刚替他倒了一杯酒，他竟全都倒在自己衣服上。

掌柜的和店伙面面相觑，暗道：“原来这人不但有病，还是个疯子。”

两人你一杯、我一杯地喝个不停，李寻欢要用两只手紧握着酒杯，才能勉强将一杯酒送进嘴里。

虬髯大汉忽然一拍桌子，大呼道：“人生每多不平事，但愿长醉不复醒，我好恨呀，好恨！”

李寻欢皱眉道：“今日你我应该开心才是，说什么不平事，说什么不复醒，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虬髯大汉狂笑道：“好一个人生得意须尽欢，少爷，我再敬你一杯。”

凄厉的笑声，震得隔壁一张桌上的酒都溅了出来，但笑声未绝，他又已扑倒在桌上，痛哭失声。

李寻欢面上也不禁露出黯然之色，唏嘘道：“这二十年来，若非有你，我……我只怕已无法度过，我虽然知道你的苦心，还是觉得委屈了你，此后但愿你能重振昔年的雄风，那么我虽……”

虬髯大汉忽又跳起来，大笑道：“少爷你怎地也说起这些扫兴的话来了，当浮一大白。”

他们忽哭忽笑，又哭又笑。

店掌柜的和伙计又对望了一眼，暗道：“原来两人都是疯子。”

就在这时，忽见一个人踉踉跄跄地冲了进来，扑倒在柜台上，嘎声道：“酒，酒，快拿酒来。”

看他的神情，就像是若喝不到酒立刻就要渴死了。

掌柜的皱起眉头，暗道：“又来了一个疯子。”

只见这人穿着件已洗得发白的蓝袍，袖子上胸口上，却又沾满了油腻，一双手的指甲里也全是泥污，虽然戴着顶文士方巾，但头发却乱草般露在外面，一张脸又黄又瘦，看来就像是个穷酸秀才。

伙计皱着眉为他端了壶酒来。

这穷酸秀才也不用酒杯，如长鲸吸水般，对着壶嘴就将一壶酒喝下去大半，但忽又全都喷了出来，跳脚道：“这也能算酒么？这简直是醋，而且还是掺了水的醋……”

那店伙横着眼道：“小店里并非没有好酒，只不过……”

穷酸秀才怒道：“你只当大爷没有银子买酒么，喏，拿去！”

他随手一抛，竟抛出五十两的官宝。

大多数妓女和店伙的脸色，一直都是随着银子的多少而改变的，这店伙也不例外，于是好酒立刻来了。

穷酸秀才还是来不及用酒杯，嘴对嘴的就将一壶酒全喝了下去，眯着眼坐在那里，就像是一口气忽然喘不过来了，连动都不动，别人只道他酒喝得太急，忽然抽了筋，李寻欢却知道他这只不过在那里品味。

过了半晌，才见他将这口气长长透了出来，眼睛也亮了，脸上也有了光彩，喃喃地道：“酒虽然不好，但在这种地方，也只好马虎些了。”

那店伙赔笑，哈着腰道：“这坛酒小店已藏了十几年，一直都舍不得拿出来。”

穷酸秀才忽然一拍桌子，大声道：“难怪酒味太淡，原来藏得太久，快找一坛新酿的新酒兑下去，不多不少，只能兑三成，再弄几碟小菜来下酒。”

店伙道：“不知你老要点些什么菜？”

穷酸秀才道：“我老人家知道你们这种地方也弄不出什么好东西来，宰一只凤鸡，再找些嫩姜来炒鸭肠子，也就对付了，但姜一定要嫩，凤鸡的毛要去得干净。”

这人虽然又穷又酸，但吃喝起来却一点也不含糊，李寻欢愈看愈觉得此人有趣，若在平时，少不得要和他萍水相交，痛饮一番，但此番他已随时随刻都可能倒下去，又何苦再连累别人。

那穷酸秀才更是旁若无人，酒到杯干。

他眼睛除了酒之外，似乎再也瞧不见别的。

就在这时，突听一阵急骤的马蹄声响，骤然停在门外，这穷酸秀才的脸色，竟也有些变了。

他站起来就想走，但望了望桌上的酒，又坐了下去，连喝了三杯，夹了块鸭肠慢慢咀嚼，悠然道：“醉乡路常至，他处不堪行……”

只听一人大吼道：“好个酒鬼，你还想到哪里去？”

另一人道：“我早就知道只有在酒铺里才找得到他。”

喝声中，五六个人一起冲了进来，将穷酸秀才围住。这几人劲装急服，佩刀挂剑，看来身手都不太弱。

一人瘦削颀长，手里提着马鞭，指着穷酸秀才的鼻子道：“得人钱财，与人消灾，你拿了咱们的诊金，不替咱们治病，却逃出来喝酒了，这算什么意思？”

穷酸秀才咧嘴一笑，道：“这意思各位难道还不懂么？只不过是酒瘾大发而已，梅二先生酒瘾发作时，就算天塌下来也得先喝了酒再说，哪有心情为别人治病？”

一个麻面大汉道：“赵老大，你听见没有，我早就知道这酒鬼不是个东西，只要银子到手，立刻就六亲不认了。”

颀长大汉怒道：“这酒鬼的毛病谁不知道，但老四的病却非他不可，病急乱投医，你难道还有什么别的法子？”

李寻欢本当这些人是来寻仇的，听了他们的话，才知道这位梅二先生原来是个江湖郎中，光拿银子不治病的。

这些人来势汹汹，大嚷大叫，他却还是稳如泰山，坐在那里左一杯、右一杯地喝了起来。

赵老大掌中马鞭一扬，“唰”地将他面前酒壶卷飞了出去，厉声道：“闲话少说，现在咱们既已找着了你，你就乖乖跟咱们回去治病吧，只要能将老四的病治好，包你有酒喝。”

那位梅二先生望着被摔得粉碎的酒壶，长长叹了口气，道：“你们既然知道梅二先生的脾气，就该知道梅二先生生平有三不治。”

赵老大道：“哪三不治？”

梅二先生道：“第一，诊金不先付，不治，付少了一分，也不治。”

麻面大汉怒道：“咱们几时少了你一分银子？”

梅二先生道：“第二，礼貌不周，言语失敬的，不治。第三，强盗小偷，杀人越货的，更是万万不治了。”

他又叹了口气，摇着头道：“你们将这两条全都犯了，还想梅二先生替你们治病，这岂非是在痴人说梦，缘木求鱼。”

那几条大汉脖子都气粗了，怒吼道：“不治就要你的命。”

梅二先生道：“要命也不治！”

麻面大汉反手一掌，将他连人带凳子都打得滚出七八尺开外，伏在地上，顺着嘴角直流血。

李寻欢看他如此镇定，本当他是位深藏不露的风尘异人，如今才知道他一张嘴虽硬，一双手却不硬。

赵老大嗖地拔出了腰刀，厉声道：“你嘴里若敢再说半个不字，大爷就先卸下你一条膀子再说。”

梅二先生捂着脸，道：“说不治就不治，梅二先生还会怕了你们这群毛贼么？”

赵老大怒吼一声，就想扑过去。

虬髯大汉忽然一拍桌子，厉声喝道：“这里是喝酒的地方，不喝酒的全给我滚出去！”

这一声大喝就仿佛晴空中打下个霹雳，赵老大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倒退半步，瞪着他道：“你是什么东西，敢来管大爷的闲事？”

李寻欢微微一笑，道：“滚出去无趣，叫他们爬出去吧。”

虬髯大汉喝道：“少爷叫你们爬出去，听见没有？”

赵老大见到这两人一个已病得有气无力，一个已醉得眼睛发直，他胆子立刻又壮了，狞笑道：“你们既然不知趣，大爷就拿你们开刀也好！”

刀光一闪，他掌中刀竟向李寻欢直劈了下去。

虬髯大汉皱了皱眉，一伸手，就去架刀。

他似已醉糊涂了竟以自己的膀子去架锋利的刀锋，掌柜的不禁惊呼出声，以为这一刀劈下，他这条手臂就要血淋淋地被砍下来。

谁知一刀砍下后，手臂仍是好生生的纹风未动，刀却被震得脱手飞出，连赵老大的身子都被震得站不稳了，踉跄后退，失声惊呼道：“这小子身上竟有金钟罩、铁布衫的横练功夫，咱们只怕是遇见鬼了！”

麻子的脸色也变了，赔笑道：“朋友高姓大名，请赐个万儿，咱们不打不相识，日后也好交个朋友。”

虬髯大汉冷冷道：“凭你也配和我交朋友？滚！”

赵老大跳起来，吼道：“朋友莫要欺人太甚，需知咱们黄河七蛟也不是好惹的，若是……”

他话还未说完，那麻子忽然将他拉到一旁，悄悄说了几句话，一面说，一面偷偷去瞧李寻欢酒杯旁的小刀。

赵老大脸上更全无丝毫血色，嘎声道：“不会是他吧？”

麻子悄悄道：“不是他是谁？半个月以前，我就听龙神庙的老乌龟说他又已入关了，老乌龟多年前就见过他了，绝不会看错的。”

赵老大道：“但这病鬼……”

麻子道：“此人吃喝嫖赌，样样精通，身体一向不好，可是他的刀……”

提到这柄刀，他连声音都变了，颤声道：“不防一万，只防万一，咱们什么人不好惹，何必惹到他头上去。”

赵老大苦笑道：“我若早知道他在这里，就算拿把刀架在我脖子上，我都不进来的。”

他干咳两声，赔笑躬身道：“小人们有眼无珠，不认得你老人家，打扰了你老人家的酒兴，小人们该死，这就滚出去了。”

李寻欢也不知听见他说的话没有，又开始喝酒，开始咳嗽，就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似的。

老虎般闯进来的大汉们，此刻已像狗似的夹着尾巴逃出去了，那位梅二先生这才慢吞吞地爬了进来，居然也不去向李寻欢他们道谢，一屁股坐到凳子上，又不停地拍着桌子，瞪着眼道：“酒，酒，快拿酒来。”

那店伙揉着眼睛，简直不相信方才被人打得满地乱爬的人就是他。

酒铺里的人早已都溜光了，只剩下他们三个人，把酒一杯杯往嘴里倒，酒喝得愈多，话反而愈少。

李寻欢望着窗外的天色，忽然笑道：“酒之一物，真奇妙，你愈不想喝醉的时候，醉得愈快，到了想喝醉的时候，反而醉不了。”

梅二先生忽也仰天打了个哈哈，道：“一醉解千愁，醉死胜封侯，只可惜有些人虽想醉死，老天却偏偏不让他死得如此舒服。”

虬髯大汉皱了皱眉，梅二先生竟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直着眼望着李寻欢，悠然道：“阁下可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么？”

李寻欢淡淡笑道：“活不长了。”

梅二先生道：“知道活不长了，还不快去准备后事，还要来喝酒？”

李寻欢道：“生死等闲事耳，怎可为了这种事而耽误喝酒？”

梅二先生拊掌大笑道：“不错不错，生死事小，喝酒事大，阁下此言，实得我心。”

他忽又瞪起眼睛，瞪着李寻欢道：“阁下想必已知道我是谁了？”

李寻欢道：“还未识荆。”

梅二先生道：“你真的不认得我？”

虬髯大汉忍不住道：“不认得就不认得，啰唆什么？”

梅二先生也不睬他，还是瞪着李寻欢道：“如此说来，你救我并非为了要我为你治病了。”

李寻欢笑道：“阁下若要喝酒，不妨来共饮几杯，若要来治病，就请走远些吧，莫要耽误了我喝酒。”

梅二先生又瞬也不瞬地瞪了他很久，喃喃道：“好运气呀好运气，你遇见了我，当真是好运气。”

李寻欢道：“在下既无诊金可付，和强盗已差不多，阁下还是请回吧。”

谁知梅二先生却摇头道：“不行不行，别人的病我不治，你这病我却非治不可，你若不要我治病，除非先杀了我。”

方才别人要杀他，他也不肯治病，此刻却硬是非要替人治病不可，那店伙只恨不得赶快回家去蒙头大睡三天，再也莫要见到这三个疯子，只因老是再这么样折腾下去，他只怕也要被气疯了。

虬髯大汉却已动容道：“你真能治得了他的病？”

梅二先生傲然道：“他这病除了梅二先生外，天下只怕谁也治不了。”

虬髯大汉跳起来一把揪着他衣襟，道：“你可知道他这是什么病？”

梅二先生眼睛一瞪，道：“我不知道谁知道，你以为花老六真能配得出那‘寒鸡散’么？”

虬髯大汉失声道：“‘寒鸡散’？他中的毒就是‘寒鸡散’？”

梅二先生傲然一笑，道：“除了梅家的‘寒鸡散’，世上还有什么毒能毒得死李寻欢？”

虬髯大汉又惊又喜，道：“花蜂的‘寒鸡散’是你配的？”

梅二先生大笑道：“除了我‘妙郎中’梅二先生外，还有谁能配得出‘寒鸡散’？看来你当真是孤陋寡闻，连这种事都不知道。”

虬髯大汉大喜道：“原来他就是‘七妙人’中的‘妙郎中’，原来毒药就是他配的，能配自然能解，少爷你有救了。”

李寻欢苦笑道：“看来一个人想活固然艰苦，若要静静地死，也不容易。”

马车又套上了马，冒雪急驰。

但这次他们却另外雇了个赶车的，虬髯大汉留在车厢中一来是为了照顾李寻欢，再来也是为了监视这妙郎中。

他显然还是不放心，不住问道：“你自己既能解毒，为何要去找别人？去找谁？去哪里？来得及么？”

梅二先生皱着眉道：“我找的不是别人，是梅先生，我家老大，他就在附近，你放心，梅二先生肯接手的病人，就死不了的。”

虬髯大汉道：“为何要去找他？”

梅二先生道：“因为‘寒鸡散’的解药在他那里，这理由你满意了么？”

虬髯大汉这才闭上嘴不说话了。

梅二先生却反过来问他了，道：“你练的是金钟罩铁布衫？还是十三太保横练？”

虬髯大汉瞪了他一眼，还是答道：“铁布衫。”

梅二先生摇着头笑道：“想不到世上还有人肯练这种笨功夫，除了能唬唬那些毛贼外，简直连一点用处也没有。”

虬髯大汉冷冷道：“笨功夫总比没功夫好。”

梅二先生居然也不生气，还是摇着头笑道：“据说练铁布衫一定要童子功，这牺牲未免太大了些，是吗？”

虬髯大汉道：“哼。”

梅二先生道：“据说近五十年来，只有一个人肯下苦功练这种笨功夫，据说此人叫‘铁甲金刚’铁传甲，但二十年前就被人一掌自舍身崖上震下去了，也不知死了没有，也许并没有死，还能坐着喝酒。”

虬髯大汉的嘴里就像是咬牢了个鸡爪，无论梅二先生怎么说，怎么问，他却再也不肯开口了。

梅二先生也只好闭起眼睛，养起神来。

谁知过了半晌，虬髯大汉又开始问他了，道：“据说‘七妙人’个个都是不大要脸的角色，但阁下看来却不像。”

梅二先生闭着眼道：“拿了人家的诊金，不替人家治病，这难道还要脸了？”

虬髯大汉笑道：“你若肯替那种人治病，才是真不要脸。拿钱和治病本来就是两回事，那种人的钱正是不拿白不拿的。”

梅二先生也笑了，道：“想不到你这人倒并不太笨。”

虬髯大汉叹道：“世人眼中的小人，固然未必全都是小人，世人眼中的君子，又有几个是真君子呢？”

李寻欢斜倚在车座上，嘴角带着淡淡的微笑，仿佛在听他们说话，又仿佛早已神游物外，一颗心早已不知飞到哪里去。

人间的污秽，似乎已全都被雪花洗净，自车窗中望出去，天地一片银白，能活着，毕竟还是件好事。

李寻欢心里又出现了一条人影。

她穿着浅紫色的衣服，披着浅紫色的风氅，在一片银白中看来，就像是一朵清丽的紫罗兰。

他记得她最喜欢雪，下雪的时候，她常常拉着他到积雪的院子里去，抛一团雪球在他身上，然后再娇笑着逃走，叫他去追她。

他记得那天他带龙啸云回去的时候，也在下着雪，她正坐在梅林畔的亭子里，看梅花上的雪花。

他记得那亭子的栏杆是红的，梅花也是红的，但她坐在栏杆上，梅花和栏杆仿佛全都失去了颜色。

他当时没有见到龙啸云的表情，但后来他却可想象得到，龙啸云自然第一次看到她时，心神就已醉了。

现在，那庭园是否仍依旧？她是否还时常坐在小亭的栏杆上，数梅花上的雪花，雪花下的梅花？

李寻欢抬头向梅二先生一笑，道：“车上有酒，我们喝一杯吧。”

雪，时落时停。

车马在梅二先生的指挥下，转入了一条山脚下的小道，走到一座小桥前，就通不过去了。

小桥上积雪如新，看不到人的足迹，只有一行黄犬的脚印，像一连串梅花似的洒在栏杆旁。

虬髯大汉扶着李寻欢走过小桥，就望见梅树丛中，有三五石屋，红花白屋，风物宛如图画。

梅林中隐隐有人声传来，走到近前，他们就见到一个峨服高冠的老人，正在指挥着两个童子洗树上的冰雪。

虬髯大汉悄声道：“这就是梅大先生？”

梅二先生道：“除了这疯子，还会有谁用水来洗冰雪。”

虬髯大汉也不禁失笑道：“他难道不知道洗过之后，雪还是要落在树上，水也立刻就会结成冰的。”

梅二先生叹了口气，苦笑道：“他可以分辨出任何一幅画的真伪，可以配出最厉害的毒药和解药，但这种最简单的道理，他却永远也弄不懂的。”

他们说话的声音传入梅林，那高冠老人回头看到了他们，就好像看到了讨债鬼似的，立刻大惊失色，撩起了衣襟，就往里面跑，一面还大呼着道：“快，快，快，快把厅里的字画全都藏起来，莫要又被这败家子看到了，偷出去换黄汤喝。”

梅二先生笑道：“老大你只管放心，今天我已找到了酒东，只不过特地带了两个朋友来……”

他话未说完，梅大先生已用手蒙起眼睛，道：“我不要看你的朋友，你的朋友连一个好人也没有，只要看一眼，我至少就要倒三年的霉。”

梅二先生也跳了起来，大叫道：“好，你看不起我，我难道就不能交上个像样的朋友么？好好好，李探花，他既然不识抬举，咱们就走吧！”

虬髯大汉着急地问：“解药未得，怎么能走呢？”

谁知梅大先生这次反而回头走了过来，招手道：“慢走慢走，你说的可是一门七进士，父子三探花的小李探花么？”

梅二先生冷冷道：“你难道还认得第二个李探花不成？”

梅大先生盯着李寻欢，道：“就是这位？”

李寻欢微笑道：“不敢，在下正是李寻欢。”

梅大先生上上下下望了他几眼，忽然一把拉住他的手，大笑道：“慕名二十年，不想今日终于见到你了，李兄呀，李兄，你可真真是想煞小弟也！”

他前倨而后恭，忽然变得如此热情，李寻欢反而怔住了。

梅大先生已一揖到地，道：“李郎休怪小弟方才失礼，只因我这兄弟实在太不成材，两年前带了个人回来，硬说是鉴定书画的方家，要我将藏画拿出来给他瞧瞧，谁知他们却用两卷白纸，换了我两幅曹不兴的精品跑了，害得我三个月睡不着觉。”

李寻欢失笑道：“梅大先生也休要怪他，酒瘾发作时若无钱打酒，那滋味的确不好受。”

梅大先生笑道：“如此说来，李兄想必也是此道中人了。”

李寻欢笑道：“天子呼来不上船，自道臣是酒中仙。”

梅大先生笑道：“好好好，骑鹤，先莫洗梅花，快去将那两坛已藏了二十年的竹叶青取出，请李探花品尝品尝。”

他含笑揖客，又道：“好花赠佳人，好酒待名士，在下这两坛酒窖藏二十年，为的就是要留着款待李兄这样的大名士。”

梅二先生道：“这话倒不假，别的客人来，他莫说不肯以酒相待，简直连壶醋都没有，只不过，李兄此来，却并非来喝酒的。”

梅大先生只瞧了李寻欢一眼，就笑道：“寒鸡之毒，只不过是小事一件而已，李兄只管开怀畅饮，这件事在下自有安排的。”

草堂中自然精雅，窖藏二十年的竹叶青也极香冽。

酒过三巡，梅大先生忽然道：“据说大内所藏的《清明上河图》亦为赝品，真迹却在尊府，此话不知是真？是假？”

李寻欢这才知道他殷勤待客，其意在此，笑道：“这话倒也不假。”

梅大先生大喜道：“李兄若肯将之借来一观，在下感激不尽。”

李寻欢道：“梅大先生既然有意，在下岂有不肯之理，只可惜，在下也是个败家子，十年前便已将家财荡尽，连这幅画也早已送人了。”

梅大先生坐在那里，连动都不会动了，看来就像是被人用棍子在头上重重敲了一下，嘴里不住喃喃道：“可惜，可惜，可惜……”

他一连说了几声可惜，忽然站起来，走了进去，大声道：“骑鹤，快将剩下的酒再藏起来，李探花已喝够了。”

梅二先生皱眉道：“没有《清明上河图》，就没有酒喝了么？”

梅大先生冷冷道：“我这酒本来就不是请人喝的。”

李寻欢非但不生气，反而笑了，他觉得这人虽然又孤僻又小气，但率性天真，至少不是个伪君子。

虬髯大汉却已沉不住气，跳起来大喝道：“没有《清明上河图》，连解药也没有了么？”

这一声大喝，震得屋顶都几乎飞了起来。

梅大先生却是面不改色，冷冷道：“连酒都没有了，哪有什么解药？”

虬髯大汉勃然大怒，似乎就想扑过去。

李寻欢却拦住了他，淡淡道：“梅大先生与我们素不相识，本来就不是定要将解药送给我们的，我已叨扰了人家的美酒，怎可再对主人无礼。”

虬髯大汉嘎声道：“可是少爷你……你……”

李寻欢挥了挥手，长揖笑道：“恨未逢君有尽时，在下等就此别过。”

谁知梅大先生反而又走了回来，道：“你不要解药了？”

李寻欢道：“物各有主，在下从来不愿强求。”

梅大先生道：“你可知道若没有解药，你的命也没有了么？”

李寻欢微笑道：“生死有命，在下倒也从未放在心上。”

梅大先生瞪了他半晌，喃喃道：“不错不错，连《清明上河图》都舍得送人，何况自己的性命？这样的人倒也天下少有，天下少有……”

他忽又大声道：“骑鹤，再把酒端出来。”

虬髯大汉又惊又喜，道：“解药呢？”

梅大先生瞪了他一眼，冷冷道：“有了酒，还会没有解药？”

第七章  误伤故人子

李寻欢喝了酒，解药的药力发动得更快，还不到六个时辰，李寻欢已觉得体力渐渐恢复了过来。

这时天刚破晓，虬髯大汉虽熬了一夜，但人逢喜事精神爽，只不过酒喝得太多了，头有些痛。

梅二先生也用手捂住脑袋，喃喃道：“该死该死，天又亮了。”

虬髯大汉道：“天亮了有何不好？”

梅二先生叹道：“我喝酒就怕天亮，若是天不亮，我一直喝下去都没关系，但只要天一亮，就会立刻头疼，连酒也喝不下去。”

李寻欢本在闭目养神，此刻笑了笑，道：“岂止阁下，喝酒的人只怕都有这毛病。”

梅二先生道：“既是如此，趁着天还未大亮，赶快再喝两杯吧。”

李寻欢笑道：“你我如此牛饮，大先生见了只怕要心疼的。”

梅二先生道：“所以他早已躲去睡觉了！乐得眼不见，心不烦。”

李寻欢喝了杯酒，又不停地咳嗽起来。

梅二先生凝注着他，忽然问道：“你这咳嗽的毛病，已有多久了？”

李寻欢道：“好像已有十年了吧。”

梅二先生皱眉道：“如此说来，你还是莫要喝酒的好，久咳必伤肺，再喝酒只怕……”

李寻欢笑道：“伤肺？我还有肺可伤么？我的肺早已烂光了。”

他忽然顿住语声，目中精光闪动，沉声道：“此间只怕又有远客。”

梅二先生动容道：“三更半夜里来的绝不会是老大的客人，只怕又是来找我的。”

其实他直到现在才听到屋外传来一阵沙沙的脚步声，来的人似乎并不止一个，步履都很轻健。

只听一人朗声道：“不知这里可是梅花草堂么？”

过了半晌，就听得梅大先生的语声在前厅响起，道：“三更半夜闯来，是小偷还是强盗？”

那人道：“在下等专程来访，不但非偷非盗，而且还有一份薄礼奉上。”

梅大先生冷笑道：“三更半夜来送礼，显然更没有存好心，各位还是回去吧。”

那人笑道：“既是如此，在下只好将这幅王摩诘的画带回去了。”

梅大先生失声道：“王摩诘？”

语未说完，门已开了。

梅二先生皱眉道：“这几人先摸透老大的脾气，投其所好而来，必有所求，我们看看他们到底是哪一路的人马。”

他并没有走出去，只将门推开一线，悄悄往外望。

只见来的一共有三个人，一人只有三十多岁，短小精悍，目光炯炯，手里托着个长长的木匣子。

第二人面如重枣，长髯过腹，披着件紫缎团花大氅，顾盼之间，睥睨自雄，显然是个惯于发号施令的人物。

第三人却是个十来岁的小孩子，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红斗篷上镶着白兔毛的边，看来就像是个粉妆玉琢的红孩儿。

除了他之外，其余两人眉目间都带着忧郁焦急之色。

那精悍汉子手托木匣，一进来就躬身笑道：“此画乃是敝主人重金购来，已经名家鉴定，确是真迹，请梅大先生过目。”

梅大先生的眼睛早已盯在匣子上了，嘴里却道：“无功不受禄，你们要的是什么？”

那人笑道：“在下等只求梅大先生指点一条明路，找到梅二先生。”

梅大先生立刻松了口气，展颜笑道：“这倒容易。”

他一把将匣子抢了过来，道：“老二，出来吧，有人来找你了。”

梅二先生叹了口气，摇头道：“好小子，有了王摩诘，连兄弟都不要了。”

紫袍老人和精悍汉子见到梅二先生，都已喜动颜色，只有那红孩儿却直皱眉头，瞅着梅二先生道：“这人看来脏兮兮的，真会治病么？”

梅二先生嘻地一笑，道：“大病治不了，小病死不了，马马虎虎还过得去。”

紫袍老人似乎也怕这孩子再乱说话，干咳一声，沉声道：“我等久闻阁下回春之妙手，是以特来相请阁下随我等一行，诊金无论多少，我们都可先付的。”

梅二先生笑道：“原来你连我的脾气都摸清楚了，但你不怕我跑了么？”

紫袍老人沉着脸不说话，却已无异在说：“你跑不了的！”

那短小汉子立刻赔笑道：“只要梅二先生肯去，除了应付的诊金外，在下等还另有重酬。”

梅二先生道：“除了诊金要先付之外，你可知道梅二先生还有三不治？强盗不治，小偷不治！”

那短小汉子笑道：“在下巴英，虽是无名小卒，但这位秦孝仪秦老爷子在江湖中的侠名，梅二先生多少总该有些耳闻吧。”

梅二先生道：“秦孝仪？可是铁胆震八方秦孝仪？”

巴英道：“好说，正是他老人家。”

梅二先生点了点头，道：“嗯，这人的名头倒的确不小，好，过几天你们再来吧，到时我若有空也许会跟你们去走这一趟。”

话未说完，那红孩儿已跳了起来，大叫道：“这人好大的架子，我们跟他啰唆什么，把他架回去不就完了？！”

巴英赶紧拉住了他，赔笑道：“若是病不急，过两天本无妨，可是病人受的伤实在太重，莫说迟几天，只怕连几个时辰都迟不得的。”

梅二先生道：“你们的病人要紧，我这里的病人难道就不要紧？”

巴英道：“梅二先生这里也有位病人？”

梅二先生道：“不错，不将他的病治好，我绝不能走的。”

巴英怔了怔，讷讷道：“但……但我们那边病的是秦老爷子的大少爷，也是当今少林馆座唯一的俗家弟子……”

梅二先生也跳了起来，道：“秦孝仪的儿子又怎样？少林和尚的徒弟又怎样，难道他的命就能比我这病人的命值钱么？”

秦孝仪已是满面怒容，却说不出话。

那红孩儿眼珠子一转，忽然道：“你这病人若是死了呢？”

梅二先生冷笑道：“他死了自然用不着我再治，只可惜他死不了的。”

红孩儿嘻地一笑，道：“那倒未必。”

他忽然一支箭似的窜入了隔壁的屋子，身法之快，连屋里的虬髯大汉都吃了一惊，巴英望了秦孝仪一眼，两人居然都没有阻拦。

红孩儿窜到屋里，眼睛就瞪在李寻欢身上，大声道：“你就是那病人？”

李寻欢笑了笑，道：“小兄弟，你难道想我快些死么？”

红孩儿道：“一点也不错，你死了，那脏鬼才肯去替秦大哥治病！”

他嘴里说着话，袖中已飞出三根很小的袖箭，直取李寻欢的面目和咽喉，不但奇快奇准，而且劲道十足。

谁也想不到这看来十岁还不到的小孩子，竟是如此心黑手辣，若非李寻欢，换了别人只怕立刻就死在他的箭下。

但李寻欢只一伸手，这三枝箭便已到了他手里，皱眉道：“小孩儿已如此狠毒，长大了那还得了。”

红孩儿冷笑道：“你以为自己有了两手捉箭的功夫，就可来教训我了么！”

他身子凌空一翻，手里已多了两柄精光四射的短剑，不等这两句话说完，已闪电般向李寻欢刺出了七招。

这孩子不但出招快、变招快，而且出手之狠毒，就算多年的老江湖也要自愧不如，每一招出手，都好像和对方有着什么深仇大恨似的，恨不得一剑就将李寻欢刺出个大窟窿来。

李寻欢叹道：“看来这孩子长大了又是个阴无极。”

虬髯大汉浓眉紧皱，道：“阴无极虽有‘血剑’之名，却还不肯妄杀无辜，但这孩子……”

红孩儿冷笑道：“阴无极又算得了什么？我七岁时已杀过人了，他呢？”

他见到李寻欢仍然坐在那里，但他连变了七八种毒辣的剑招，仍无法伤得了别人，下手更毒、更狠。

李寻欢苦笑道：“不错，阴无极年幼时，只怕也没有他如此狠毒。”

虬髯大汉沉声道：“此子长大，必是武林中一个大祸害，不如……”

李寻欢道：“我只是有些不忍。”

红孩儿连攻一百招犹未得手，也知道今天遇见了难惹的人物，连眼睛都急红了，咬着牙道：“你们可知道我父母是谁么？只要你们敢伤我一根毫毛，他们不将你们乱刀分尸，大卸八块才怪。”

李寻欢脸色一沉道：“如此说来，只准你杀人，别人却不能伤你？”

红孩儿道：“只要你有这么大的胆子，杀了我也没关系。”

李寻欢默然半晌，缓缓道：“我此刻还不愿出手，只因你年纪还小，若有人严加管束，还可成器，趁我还未改变主意时，你快走吧。”

红孩儿也知道自己是万难得手的了，一招收剑，喘息着道：“你的武功真不错，不知道你究竟是谁呀？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你呢？”

李寻欢道：“你问清我的姓名，难道还想报仇么？”

红孩儿面上露出了天真的笑容，道：“你饶了我的命，我怎么还会报仇呢？我只不过真佩服你，我一共刺出了一百零七剑，你却连动都没有动。”

李寻欢目光闪动，忽然一笑道：“你想不想学？”

红孩儿大喜道：“你肯收我做徒弟么？”

李寻欢笑道：“我若能替你父母管教管教你，你以后也许还有希望。”

红孩儿不等他说完，已拜了下去，道：“师傅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这“拜”字刚出口，又是三道乌光自他背后急射而出，竟是巧手精制的“紧背低头花装弩”！

这孩子居然全身都是暗器。

李寻欢这次才真吃了一惊，若非身经百战，反应奇迅，这一次只怕也要伤在这恶毒的童子手里。

红孩儿一击不中，又挥手扑了过去，大骂道：“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替我父母管教我，也配收我这个徒弟？”

虬髯大汉面笼寒霜，厉声道：“此子天性恶毒，豺狼之心，留不得！”

李寻欢叹了口气，反手一掌挥了出去。

秦孝仪和巴英明明已知道红孩儿在里面要杀人，但两人还是心安理得地站在那里，纹风不动。

梅大先生看那幅画更已看得痴了，别的事他全不知道。

梅二先生目光闪动，道：“你们带来的小孩子要杀人，你们也不管么？”

巴英摊开双手笑了笑，道：“老实话，这孩子的事谁也管不了。”

梅二先生冷笑道：“他若被人杀了，你们管不管？”

巴英笑而不答。

梅二先生道：“看你们如此放心，显然是认为他的武功不错，只有杀人，绝不会被人杀死的，是不是？”

巴英忍不住笑道：“老实说，这孩子的武功的确还过得去，有很多老江湖都已栽在他手上，何况他不但有个好爸爸，还有个好妈妈，别人吃了亏，也只有认了。”

梅二先生道：“他父母难道也不管么？”

巴英道：“有这么聪明的儿子，做父母的怎么忍心管得太严呢？”

梅二先生道：“不错，他父母看他杀了人，表面上说不定会骂两句，心里却也许比谁都高兴，可是他今天遇见我这病人，只怕就要倒霉了。”

巴英道：“哦？”

梅二先生道：“我这病人只要一伸手，他这条小命就算报销了。”

巴英失笑道：“一伸手就能要他的命？这话我们有些不信，你那病人难道还能像李探花一样，飞刀夺命，例不虚发么？”

梅二先生淡淡一笑道：“老实话，我这病人正是李寻欢。”

这句话说出来，巴英的脸立刻惨白如纸，干笑着道：“阁下你……何必开玩笑？”

梅二先生悠然道：“你若不信，为何不进去瞧瞧！”

巴英怔了半晌，忽然冲了进去，嘎声大呼道：“李探花、李大侠，手下留情。”

梅二先生叹了口气，喃喃道：“这些自命侠义之辈的嘴脸原来也不过如此，只有自己儿子的命才值钱，别人的命却比狗都不如，只许自己的儿子杀别人，却不许别人杀他。”

秦孝仪威严沉重的脸上，忽然泛起一丝恶毒的微笑。

但他尽量将这种笑容压制掩饰着，却长叹道：“李寻欢若真的杀了那孩子，他只怕就遗憾终生了。”

李寻欢一掌挥出，看来并没有什么奇诡的变化。

红孩儿年纪虽小，与人交手时却老到得出奇，眼看这一掌拍来，竟然不避不闪，他竟算定了对方这一招必是虚招，真正的杀手必然还在后面，所以他只是斜斜挑起了剑尖，如封似闭，也以虚招应对。

李寻欢这一掌无论有什么变化，他剑势都可随之而变，李寻欢这一掌若是忽然变为实招，他这一剑也可变为实招，乘势洞穿李寻欢的手腕。

他这一招用得当真厉害已极，部位、时间、力道、无一不拿捏得恰到好处，江湖中的剑手能使得出这种招式来的人真还不多，显然这孩子非但得到了名家的指点，而且天生就是练武的好材料。

要知武功招式，虽可得自师传，但临敌时的应变和判断，却是谁也传授不了，正是“运用之妙，存乎一心”。

只可惜他今日遇着的对手是李寻欢。

李寻欢这一掌并没有任何变化，只不过他的出手实在太快了，快得令人根本无法思议。

红孩儿所有的对策，竟全都用不上，等到他掌中剑再要去刺李寻欢手腕的时候，李寻欢的手掌已拍上了他胸膛。

但红孩儿并没有感觉到疼痛，他只是觉得一股暖流自对方的掌心传遍了他全身，就宛如严寒之中喝下了一杯香醇的热酒。

这时外面才传入巴英焦急的呼声。

“李大侠，手下留情！”

但等到巴英冲进来时，红孩儿已倒在地上，又宛如大醉初醒，全身软绵绵的再也使不出丝毫气力。

巴英失色惊呼道：“云少爷，你怎么样了？”

红孩儿显然也已觉出情况不妙，眼圈儿都红了，嘎声道：“我……我只怕已遭了这人的毒手，你快去叫爹爹来替我报仇。”

一句话未说完，终于放声大哭起来。

巴英跺了跺脚，满头大汗如雨。

虬髯大汉冷冷道：“这孩子武功虽已被废，但这条小命总算留下来了，只因我家少爷出手时忽又动了怜惜之意，若换了是我……哼！”

巴英似乎根本没有听到他在说什么。

虬髯大汉厉声道：“你若想复仇，只管出手吧！”

巴英也不说话，忽然向李寻欢扑地拜倒。

李寻欢反倒觉得有些意外了，皱眉道：“你是这孩子的什么人？”

巴英道：“小人巴英，李探花虽不认得小人，小人却认得李探花的。”

李寻欢淡淡道：“你认得我最好，他父母若想复仇，叫他们来找我就是，现在你赶快带这孩子回去吧，若是调治得法，将来虽不能动武，行动总无妨的。”

红孩儿“哇”的一声又大哭起来，扑地喊道：“好狠的人，你竟敢废了我，我不要活了……不要活了！”

虬髯大汉厉声道：“这只不过是叫你以后莫要再随意出手伤人而已，你也许反而可以因此活得长些，否则似你这般心黑手辣，迟早必遭横祸无疑。”

只听一人冷冷道：“既是如此，杀手无情的李探花，为何至今还未遭横死呢？”

虬髯大汉怒喝道：“什么人？”

只见一个紫面长髯的老人，缓缓走了进来，道：“十年不见，李探花就不认得故人了么？”

李寻欢目光闪动，皱着眉一笑，道：“原来是‘铁胆震八方’秦大侠，这就难怪这孩子敢随意杀人了，有秦大侠撑腰，还有什么人杀不得！”

秦孝仪冷笑道：“在下杀的人，只怕还不及李兄一半吧。”

李寻欢道：“秦大侠倒也不必太谦虚，只不过，在下若杀了人，便是冷酷毒辣，阁下杀了人，便是替天行道了！”

他微微一笑，接着道：“今日这孩子若杀了在下，日后传说出去，必然不会说他是为了要抢大夫而杀人的，必定要说他和秦大侠又为江湖除了一害，是么？”

秦孝仪纵然老练沉稳，此刻脸上也不觉有些发红。

红孩儿本已听得发愣，此刻又放声大哭道：“秦老伯，你老人家还不出手替我报仇么？”

秦孝仪冷冷一笑，道：“若是别人伤了你，自然有人替你复仇，但李探花伤了你，你恐怕只有认命了。”

红孩儿道：“为……为什么？”

秦孝仪横了李寻欢一眼，道：“你可知道伤你的人是谁么？”

红孩儿摇了摇头，道：“我只知道他是个心黑手辣的恶徒！”

秦孝仪目中又露出一丝恶毒的笑意，缓缓道：“他就是名动八方的‘天下第一刀’李寻欢，也就是你爹爹的生死八拜之交！”

这句话说出来，红孩儿固然呆住了，李寻欢更吃了一惊，失声道：“他是什么人的儿子？”

巴英叹了口气，道：“这孩子就是龙啸云龙四爷的大公子，龙小云！”

刹那之间，李寻欢宛如被巨雷轰顶，震散了魂魄！

他木然坐在那，一双锐利的眼睛已变为死灰色，眼角的肌肉在不停地抽缩着，一滴滴冷汗沿着鼻洼流到嘴角。

虬髯大汉亦是面色惨变，汗出如浆。

只有他最了解龙啸云和林诗音夫妻间的关系，现在李寻欢竟伤了他们的爱子，其心情之沉痛可想而知。

巴英叹道：“这真是想不到的事情，只因秦老爷子的大公子‘玉面神拳’秦重，在捕捉‘梅花盗’时，不幸受伤，虽仗着少林佛门圣药‘小还丹’暂时保全了性命，但仍是危在旦夕，大家都知道，‘妙大夫’梅二先生乃天下救治外伤的第一把好手，尤其善于治疗各种外门暗器，是以秦老爷子才辗转打听到梅二先生的消息，寻到这里来，谁知云少爷年轻性急，竟出了这种事。”

他一个人喃喃自语，也不知有没有人在听他的。

梅二先生此刻似也看出李寻欢的痛苦，先看了看红孩儿的伤势，又把了把他的脉息才站起来道：“我担保这孩子非但性命无碍，而且一切都可与常人无异。”

巴英大喜道：“武功呢？”

梅二先生冷冷道：“为何定要保全武功？难道他日后还想杀人么？”

巴英怔了半晌，叹道：“梅二先生有所不知，只因龙四爷只有这么一位少爷，而且又是练武的奇才，所以龙四爷夫妇两位都对他期望很高，希望他将来能光大门楣，若是知道他们的孩子已不能练武，龙四爷夫妇真不知该怎么伤心了。”

梅二先生冷笑道：“这也只能怪他们管教不严，纵子行凶，怨不得别人！”

他们说的话，李寻欢根本连一个字都没有听见。

也不知怎地，在这种时候，他思潮竟又落入了回忆中，许多不该想的事，此刻他全都想了起来。

他记得那天是初七，他为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所以没有过完年就一定要赶着出门到口外去。

那天也在下着雪，林诗音特别为他做了一桌很精致的酒菜，在她自己的小院中陪他饮酒赏雪。

林诗音从小就是在他们家长大的，她的父亲，是李寻欢父亲的妻舅，两位老人家没有死的时候，早已说定亲上加亲了。

但李寻欢和林诗音并没有像一些世俗的小儿女那样因避讳而疏远，他们不但是情人，也是很好的朋友。

虽然过了十年，李寻欢还是清清楚楚地记得那一天。

那天的梅花开得好美，她带着三分醉意的笑靥却比梅花更美，那天真是充满了幸福和欢乐。

但是，不幸的事立刻就随着来了。

他自口外回来时，他的仇家竟勾结了当时凶名最盛的“关外三凶”在邯郸大道上向他夹击。

他虽手刃了十九人，但最后却也已重伤不支，眼见就要伤在大凶卜霸的一双喂毒跨虎篮之下。

就在这时，龙啸云来了。

龙啸云以一柄银枪活挑了卜霸，救了他的性命，又尽心治愈了他的伤势，一路护送他回家。

从此，龙啸云不但是他的恩人，也成了他最好的朋友。

但是后来龙啸云却病了，病得很重，一条铁打般的汉子，不到半个月竟已变得面黄肌瘦，形销骨立。

李寻欢问了很久，才知道他竟是为了林诗音而病的，这条铁铮铮的汉子为情所困，竟已相思入骨。

他自然全不知道李寻欢和林诗音已定了亲，所以他求李寻欢将“表妹”许配给他，他答应李寻欢一定会好好照顾她。

李寻欢怎么能答应他呢？

但他又怎么能眼见着他的恩人相思而死。

而他更不能去求林诗音嫁给别人，林诗音也绝不会答应。

他满心痛苦，满怀矛盾，只有纵酒自遣，大醉了五日后，他终于下了决定，那真是个痛苦的决定。

他决定要让林诗音自己离开他。

于是他就求林诗音去照顾龙啸云的病，他自己却开始纵情声色，花天酒地，甚至经月的不回家。

他要造成龙啸云和林诗音亲近的机会。

林诗音流着泪劝他时，他却大笑着拂袖而去，反而变本加厉，居然将京城的名妓小红和小翠带回家来了。

两年后，林诗音终于心碎、失望。

她终于选择了对她情深一往的龙啸云。

李寻欢的计划终于成功了，但这成功却又是多么辛酸，多么痛苦，他怎么能再留在这里看昔日的梅花？

于是他就将自己的家园全送给林诗音做嫁妆，一个人萧然而去，他决心永远也不再见她。

可是现在，他却伤了他们的独生子！

李寻欢独自吞下了这杯苦酒，也咽下了眼泪，缓缓站起来道：“龙四爷在哪里？我随你们去见他！”

昔日的“李园”，如今虽已变成了“兴云庄”，但大门前那两幅御笔亲书的门联却仍在。

一门七进士。

父子三探花。

李寻欢见到这副对联，就像是有人在他的胸口上重重踢了一脚，使得他再也无法举步。

巴英早已抱着红孩儿冲了进去，秦孝仪也拉着梅二先生大步而入，门口的家丁却都带着诧异的眼色望着李寻欢。

他们像是在奇怪，这陌生人站在门口发什么呆？

第八章  往事不可追

但这本是李寻欢自己的家园，他从小就在这里长大的，在这里，他曾经度过一段最幸福的童年，得过最大的荣耀，可是，也就在这里，他曾经亲自将他父母和兄长的灵柩抬出去埋葬。

有谁能想到此刻他在这里竟变成个陌生人了。

李寻欢凄然一笑，耳旁似乎响起了一阵凄凉的悲歌：“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垮了。”

他仔细咀嚼着这其中的滋味，体味着人生的离合，生命的悲欢，更是满怀萧索，泫然欲泣。

虬髯大汉也是神色黯然，悄声道：“少爷，进去吧。”

李寻欢叹了口气，苦笑道：“既已来了，迟早总是要进去的，是么？”

谁知他刚跨上石阶，突听一人大喝道：“你是什么人？敢往龙四爷的门里乱闯？”

一个穿着锦缎羊皮袄，却敞着衣襟，手里提着个鸟笼的大麻子从旁边冲过来，拦住了李寻欢的去路。

李寻欢皱眉道：“阁下是……”

麻子手叉着腰，大声道：“大爷就是这里的管家，我的闺女就是这里龙夫人的干妹妹，你想怎么样？”

李寻欢道：“噢——既是如此，在下就在这里等着就是。”

麻子冷笑道：“等着也不行，龙公馆的大门口岂是闲杂人等可以随意站着的？”

虬髯大汉怒容满面，但也知道此时只有忍耐。

谁知那麻子竟又怒骂道：“叫你滚开，难道是找死吗？”

李寻欢虽还忍得住，虬髯大汉却忍耐不住了。

他正想过去给这个麻子教训，门里已有人高呼道：“寻欢，寻欢，真是你来了么？”

一个相貌堂堂，锦衣华服，颔下留着微须的中年人已随声冲了出来，满面俱是兴奋激动之色，一见到李寻欢，就用力捏着他的脖子，嘎声道：“不错，真是你来了……真是你来了……”

话未说完，已是热泪盈眶。

李寻欢又何尝不是满眶热泪，道：“大哥……”

只唤了这一声“大哥”，他已是语声哽咽，说不出话来。

那麻子见到这光景，可真是骇呆了。

只听龙啸云不住喃喃道：“兄弟，你真是想死我了，想死我了……”

他这句话翻来覆去也不知说了多少遍，忽又大笑道：“你我兄弟相见，本该高兴才是，怎地却眼泪巴巴的像个老太婆……”

他大笑着拥着李寻欢往里走，还在大呼着道：“快去请夫人出来，大家全出来，来见见我的兄弟，你们可知道我这兄弟是谁么？……哈哈，我说出来包你们都要吓一跳。”

虬髯大汉望着他们，眼泪也快要流了出来，他心里只觉酸酸的，也不知是悲痛，还是欢喜。

那麻子这才长长吐出口气，摸着脑袋道：“我的妈呀，原来他就是李……李探花，连这栋房子听说都是他送的，我却不让他进来，我……我真该死。”

那红孩儿龙小云正被十几个人围着，坐在大厅里的太师椅上，他也明白了他父亲和李寻欢的关系，吓得连哭都不敢哭了。

但龙啸云刚拥着李寻欢走入大厅，本来站在龙小云旁边的两条大汉忽然扑了出来，指着李寻欢的鼻子道：“伤了云少爷的，就是你吗？”

李寻欢道：“不错！”

那大汉怒道：“好小子，你胆子真不小！”

两人一左一右，竟向李寻欢夹击而来！

李寻欢并没有回手，但龙啸云忽然怒喝一声，反手一掌，跟着飞起一脚，将两人都打得滚了出去，怒道：“你们敢对他出手？你们的胆子才真不小，你们可知道他是谁吗？”

那两人怎么也想不到马屁竟拍在马腿上。

一人捂着脸吃吃道：“我们只不过是想替云少爷……”

龙啸云厉声道：“你们想怎样，告诉你们，龙啸云的儿子就是李寻欢的儿子，李寻欢莫说只不过教训了他一次，就算将这畜生杀了，也是应该的！”

他放声大喝道：“从今以后，谁也不许再提起这件事，若有谁敢再提起这件事，就是成心和我龙啸云过不去！”

李寻欢木然而立，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

龙啸云若是痛骂他一场，甚至和他翻脸，他也许还会觉得好受，但龙啸云却如此重义气，他心里只有更惭愧、更难受，黯然道：“大哥，我实在不知道……”

龙啸云用力一拍他肩头，笑道：“兄弟，你怎地也变得这么婆婆妈妈起来了？这畜生被他母亲惯得实在太不像话了，我本就不该传他武功的。”

他大笑着呼道：“来来来，快摆酒上来，你们无论谁若能将我这兄弟灌醉，我马上就送他五百两银子。”

大厅中的人本多是老江湖，光棍的眼睛哪有不亮的，早已全部围了过来，向李寻欢赔笑问好。

突听内堂一人道：“快掀帘子，夫人出来了。”

站在门口的童子刚将门帘掀起，林诗音已冲了出来。

李寻欢终于又见到林诗音了。

林诗音也许并不能算是个真正完美无瑕的女人，但谁也不能否认她是个美人，她的脸色太苍白，身子太单薄，她的眼睛虽明亮，也嫌太冷漠了些，可是她的风神，她的气质，却是无可比拟的。

无论在任何情况下，她都能使人感觉到她那种独特的魅力，无论谁只要瞧过她一眼，就永远无法忘记。

这张脸在李寻欢梦中已不知出现过几千几万次了，每一次她都距离得那么遥远，不可企及的遥远。

每一次李寻欢想去拥抱她时，都会忽然自这心碎的噩梦中惊醒，他只有躺在自己的冷汗里，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颤抖，痛苦地等待着天亮，可是等到天亮的时候，他还是同样痛苦，同样寂寞。

现在，梦中人终于真实地在他眼前出现了，他甚至只要一伸手，就可以触及她，他知道这不再是梦。

可是，他又怎么能伸手呢？

他只希望这又是个梦，但真实永远比梦残酷得多，他连逃避都无法逃避，只有以微笑来掩饰住心里的痛苦，勉强笑道：“大嫂，你好！”

大嫂！

魂牵梦萦的情人，竟已是“大嫂”，虬髯大汉扭转了头，不忍再看，因为只有他知道李寻欢这一声“大嫂”唤得是多么痛苦，多么辛酸。

他不知道自己若在李寻欢这种情况中时，是否也能唤得出这一声“大嫂”来，他不知道自己是否也有勇气来承受如此深的痛苦。

他若不扭转头去望院中的积雪，只怕早已流下泪来。

而林诗音，却仿佛根本没有听见这一声呼唤。

她的心神仿佛已全贯注在她的儿子身上。

那孩子瞧见了母亲，又放声痛哭起来，他挣扎着扑入他母亲的怀抱里，嘶声大哭着道：“我已经没法再练武了，已变成了残废，我……我怎么能再活得下去。”

林诗音紧紧搂住他，道：“是……是谁伤了你的？”

红孩儿道：“就是他！”

林诗音目光随着他手指望过去，终于望在李寻欢脸上。

她瞪着李寻欢就仿佛在瞪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然后，她目光中就渐渐露出了一种怨恨之意，一字字道：“是你？真的是你伤了他？”

李寻欢只是茫然地点了点头。

谁也不知道是什么力量支持着他的，他居然还没有倒下去。

林诗音瞪着他，咬着嘴唇道：“很好，很好，我早就知道你不会让我快快乐乐地活着，你连我最后剩下的一点幸福都要剥夺，你……”

龙啸云干咳一声，打断了她的话，大声道：“你不能这样对寻欢说话，这完全不能怪他，全是云儿自己闯出来的祸，何况，当时他并不知道云儿是我们的孩子。”

红孩儿忽又大声道：“他知道，他早就知道了，本来他根本就伤不了我，可是我听说他是爸爸的朋友就住了手，谁知他反而趁机伤了我！”

虬髯大汉愤怒得全身血管都要爆裂，但李寻欢却还是木然站在那里，竟完全没有为自己辩护之意。

无论多么大的痛苦，他都已承受过了，现在他难道还能和一个小孩子争论得面红耳赤么？

龙啸云却厉声道：“畜生，你还敢说谎？”

红孩儿大哭着道：“我没有说谎，妈，我真的没有说谎！”

龙啸云大怒着想去将他拉过来，但林诗音已挡在他面前，嘎声道：“你还想将他怎么样？”

龙啸云跺脚道：“这畜生实在太可恶，我不如索性废了他，也免得他再来现世！”

林诗音苍白的脸上泛起了一阵愤怒的红晕，厉声道：“那么你连我也一起杀了吧！”

她目光在李寻欢脸上一转，冷笑着道：“反正你们都很有本事，要杀死个小孩子固然是易如反掌，再多杀个女人也没什么关系的。”

龙啸云仰天长啸叹了一声，跌足道：“诗音，怎地你也会变得如此无理？”

林诗音根本不理他，已紧紧搂着她的儿子走入了内堂，她的脚步虽轻，但李寻欢的心都已被踩碎了。

龙啸云拍着他肩头长叹道：“寻欢你也莫要怪她，她本不是如此不讲理的女人，可是一个女人若是做了母亲，那么她就会变得不讲理起来了。”

李寻欢黯然道：“我知道，母亲为了自己的儿子，无论做什么事都是应该的。”

他勉强一笑，又道：“我虽然没有做过别人的母亲，至少总做过别人的儿子……”

借酒浇愁愁更愁，这句传诵千古的诗句，其实并不是完全正确的，喝少量的酒，固然能令人更多愁善感，更容易想起一些伤心的事，但等到他真的喝醉了，他的思想和感觉就完全麻木。那么，世上就没有任何事能令他痛苦了。

李寻欢很了解这一点，他拼命想喝醉。

喝醉酒并不是件困难的事，但一个人伤心的事愈多，喝醉的次数愈多，愈需要喝醉的时候，反而却偏偏很不容易喝醉。

夜已很深。

酒也消耗了不少，但李寻欢却一点醉意也没有。

他忽然发觉别的人也都没有醉意，十几个江湖客在一起喝酒，喝到夜深时居然还没有一个人喝醉，这实在是件很不寻常的事。

夜色愈深，大家的脸色也就愈沉重。一个个都不时伸长脖子往外望，仿佛在等待着什么人似的。

突听更鼓声响，已是三更。

大家的脸色竟不约而同地变了，失声道：“三更了，赵大爷怎地还没有回来？”

李寻欢皱了皱眉道：“这位赵大爷又是何许人也？各位难道一定要等他回来才肯喝酒？”

一人赔笑道：“不瞒李探花，赵大爷若是不回来，这酒咱们实在喝不下去。”

另一人道：“赵大爷就是人称‘铁面无私’赵正义赵老爷子，也就是我们龙四爷的结拜大哥，李探花难道还不知道么？”

李寻欢举杯大笑道：“十年不见，想不到大哥竟又结交了这许多名声显赫的好兄弟，且待小弟先敬大哥一杯。”

龙啸云脸上似乎红了红，勉强笑道：“我的兄弟，也就是你的兄弟，我也敬你一杯。”

李寻欢道：“那倒也不错，想不到我竟也凭空多出了几位大哥来，却不知这些大英雄们肯不肯认我这不成才的兄弟？”

龙啸云哈哈大笑道：“他们欢喜还来不及哩，焉有不认之理。”

李寻欢道：“只……”

他本来也不知要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却改口笑道：“赵大爷素来‘铁面无私’，据说终年也难见到他笑一次，他若一来，我只怕吓得连酒都喝不下去了，想不到各位却要等他来了才肯喝酒。”

龙啸云沉默了半晌，忽然敛去笑容，沉声道：“梅花盗已重现江湖……”

李寻欢截口道：“这件事我倒已听说过。”

龙啸云道：“但贤弟可知道这‘梅花盗’此刻在哪里么？”

李寻欢道：“据说此人行踪飘忽……”

龙啸云也打断了他的话，道：“不错，此人的确行踪飘忽，但我却知道他目前必在保定城里，而且说不定已在我们家附近。”

这句话说出来，大家都不约而同地缩了缩脖子，那盆烧得正旺的炉火，似已挡不住外面侵入的寒气了。

李寻欢也不禁为之动容，道：“莫非他已在此间现身了么？”

龙啸云叹道：“不错，秦孝仪秦三哥的大公子已在前天晚上伤在他手里。”

李寻欢皱眉道：“他是在哪里下的手？”

龙啸云一字字道：“就在我们家后园，‘冷香小筑’前面的梅花林里。”

李寻欢耸然道：“他还伤了什么人？”

龙啸云道：“贤弟也许还不知道，此人每天晚上素来只伤一人，而且绝不会在三更之前出手！”

他勉强笑了笑，道：“他杀人的脾气就好像有些人喝酒一样，不但定时，而且定量。”

李寻欢也笑了笑，但笑容并没有使他的神情看来轻松些，他沉吟了半晌，才沉声问道：“昨天晚上呢？”

龙啸云道：“昨天晚上倒还很太平。”

李寻欢道：“如此说来，他的对象也许只是秦大少爷，此后也许不会来了。”

龙啸云摇了摇头，道：“他迟早还是要来的。”

李寻欢扬眉道：“为什么？他难道和大哥有什么过不去吗？”

龙啸云又摇了摇头，缓缓道：“他的对象既非秦重，也不是我。”

李寻欢失声道：“是……是谁？”

龙啸云道：“他的对象是林……”

说到“林”字，李寻欢面色已变了，但龙啸云说的并不是“林诗音”，而是“林仙儿”。

李寻欢暗中松了口气，道：“林仙儿？她又是何许人也？”

龙啸云大笑道：“兄弟，你若连林仙儿都不知道，只怕真的是老了，换了十几年前，你对林仙儿这名字只怕比谁都清楚得多。”

李寻欢微笑道：“如此说来，她莫非也是位美人？”

龙啸云道：“她非但是位美人，而且是大家公认的武林第一美人，江湖中的风流侠少为她神魂颠倒的，也不知有多少。”

他指点着身旁的一群人大笑道：“你以为他们真是冲着我龙四的面子来的吗？若不是林仙儿在这里，我就算每天摆上整桌的燕翅席，他们也未必肯上门。”

大家的脸都红了，其中两个锦衣少年的脸红得更厉害，龙啸云用力拍着他们的肩头，又笑着道：“你们的运气总算还不错，现在总算还有希望，我这兄弟若是年轻十年，哪里还有你们的份儿。”

李寻欢也大笑道：“大哥以为我真的老了么？我的人虽老了，心却还未老哩。”

龙啸云目光闪动，忽又大笑道：“不错不错，一点也不错，她裙下之臣虽然比蚂蚁还多，但除了你之外，只怕谁也没有希望。”

李寻欢苦笑道：“只可惜我已在酒缸里泡了十年，手段已大不如前了。”

龙啸云紧紧握住了他的手，道：“贤弟有所不知，这位林姑娘非但美如天仙而且很有志气，她什么人都不愿意嫁，却扬言天下无论谁只要能除去‘梅花盗’，就算是个又麻又跛的老头子，也可以娶她做老婆。”

李寻欢道：“只怕就因为这缘故，所以‘梅花盗’也一心要除去她。”

龙啸云道：“正是如此，‘梅花盗’前天晚上到‘冷香小筑’去，也正是为了找她，想不到秦重恰巧在那里，竟做了她的替死鬼。”

李寻欢目光闪动道：“秦大少爷也是她的裙下之臣么？”

龙啸云苦笑道：“他本来倒还蛮有希望的，只可惜现在……”

李寻欢笑了笑，道：“‘冷香小筑’寂寞多年，如今有那位林姑娘住在那里，想必已热闹了起来，三更半夜里，居然还有多情公子在门外徘徊。”

龙啸云的脸又红了红，苦笑道：“‘冷香小筑’是兄弟你的故居，我本不该让别人住进去的，可是……可是……”

李寻欢截口道：“那地方能得美人青睐，正是蓬荜生辉，土木若有知，只怕也要乐不可支了，绝不会再让我这痨病鬼再住进去随地吐痰的。”

他目光炯炯，凝注着龙啸云，微笑着又道：“可是，这位林姑娘和大哥你又有什么关系呢？”

龙啸云干咳两声，道：“她是诗音在普陀上香时认得的，两人一见投缘，就结为姐妹，正好像兄弟你和我的情况一样。”

李寻欢似乎怔了怔，道：“她的父亲难道就是我方才在门外见到的那位大管家么？”

龙啸云苦笑道：“你想不到吧？其实谁也想不到那种父亲竟能生得出她那样的女儿来，这就叫乌鸦窝里出了个凤凰。”

李寻欢道：“那位‘铁面无私’赵大爷难道是去约帮手来保护她？赵大爷如今难道也变得怜香惜玉起来了？”

龙啸云似乎并未听出他话里的讥诮之意，道：“赵老大除了要保护她之外，更想趁这机会除去‘梅花盗’，何况，中原武林的世家巨族已出了笔为数可观的银子来缉捕‘梅花盗’，这笔银子现在就存在我这里，若有什么闪失，这责任只怕谁也承担不起。”

李寻欢听到这里，方为之动容，失声道：“大哥为何要将这担子背下来呢？”

龙啸云叹了口气，道：“既然有了担子，就得有人来背，兄弟你说对不对？”

李寻欢沉默了半晌，喃喃道：“现在又是三更了，梅花大盗今天晚上会不会再来？”

他忽然长身而起，道：“赵大爷还未回来，各位的酒既然喝不下去，我还是趁这时候到四下去逛逛，也好去探望探望那些老友梅花。”

龙啸云皱眉道：“兄弟你想探望的只怕不是梅花，而是‘梅花盗’吧！”

李寻欢笑而不答。

龙啸云皱眉道：“你定要去孤身涉险？”

李寻欢还是笑而不答。

龙啸云凝目望了他半晌，忽然大笑道：“好好好，我知道你若决定要做一件事，那是谁也拦不住的，何况，‘梅花盗’知道李探花在这里，只怕就不敢来了！”

后园中梅花仍无恙，仿佛比十年前开得更盛了，但园中的人呢？人纵然也有梅花那一身傲骨，却又怎禁得起岁月的消磨？花谢了还会再开，但人呢？人的青春逝去后，还有谁能再追回？

李寻欢静静地站在那里，凝望着远处楼头的一点灯火，十年前，这小楼本属于他的，楼中的人本也属于他的。

但现在，这一切也都随着青春而去，是永远再也无法追回的了，现在他所剩下的，只有相思，只有寂寞。

相思虽苦恼，但若不相思，他只怕已无法再活着。

踏过积雪的小桥，便是一片梅林。

梅林中也露出小楼一角，这正是李寻欢昔日读书学剑的地方，这小楼与远处那小楼遥遥相对，雪霁的时候，他只要推开窗户，就可以瞧见对面小楼那多情人儿的多情眼波，也正在向他凝睇。

但现在……

“情到浓时情转薄”，李寻欢长长叹了口气，抖落了身上的积雪，黯然走过了小桥，踏碎了桥上的积雪。

后园中寂无人影，也听不到人声，三更后正是梅花盗随时都可能出现的时候，还有谁愿意逗留在这里？

李寻欢缓缓走向默林中的冷香小筑。

他倒并不是想去探望那位绝世的美人林仙儿，他知道在这种时候，林仙儿也绝不会还逗留在这里的。

他只不过忍不住想去看看他昔日的故居，人在寂寞时，就会觉得往日的一切都是值得留恋的。

就在这时，静寂的梅林中，忽然发出一声轻笑。

李寻欢整个人立刻变了，就在这一刹那间，他懒散的身体里已立刻充满了力量，狡兔般向笑声传出的方向扑了过去。

他仿佛听到一声女子的惊呼，只不过呼声很轻。

接着，他就看到一条白色的人影从后面逃走，却另有一条黑色的人影迎面向他扑了过来。

这人的身形异常高大，来势更快得惊人，人还在两三丈外，已有一种凌厉的冷风直逼李寻欢的眉睫。

李寻欢立刻就发觉这人练的是一种极奇诡阴森的外门掌力，而掌力之强，已无疑是武林中的一流人物。

梅花盗！

难道这人就是梅花盗？

李寻欢并没有硬接这一掌，不到万不得已时，他从不肯浪费自己的真力和别人硬拼，因为他觉得他的气力比别人珍贵得多。

有一次“金刚手”邓烈醉后硬逼着要和他对掌，但李寻欢却再三拒绝，邓烈就问他为何不肯。

李寻欢的回答很妙，他说：“我又不是牛，为何要跟你斗牛？”

他觉得武功也是种艺术，纵不能妙渗化境，至少也要清淡自然，若和别人以蛮力相拼，那就简直愚蠢得和牛差不多了。

但邓烈是他的朋友，他可以拒绝，现在这人却仿佛存心要将他立毙掌下，凌厉的掌力，已将他所有退路全都封死。

何况，两人的身形都在往前扑，无论谁若想在这间不容发的刹那间抽身闪避，纵能成功，也势必要被对方抢得先机，那么，等到对方第二掌击出时，他再想闪避，就难如登天了！

李寻欢身形突然向后退了出去。

他身形的变化，比鱼在水中还要灵活。

黑衣人厉叱一声，掌力又呼啸着向他压了下来。

李寻欢箭一般退了出去，身子几乎已和地面平行，他的手似乎并没有什么动作，但飞刀已射出去。

刀光一闪，如黑夜中的流星！

黑衣人忽然狂吼一声，冲天飞起，凌空转了个身，“飞鸟投林”向梅林后如飞奔般逃了出去。

李寻欢脚跟一点地，身子就站了起来，他像是很悠闲地站在那里，居然并没有追赶之意。

但那黑衣人还未冲出梅林，就已倒下！

李寻欢摇着头，叹了口气，缓缓踱过去，雪地上已多了一连串鲜血，那黑衣人就倒在血痕的尽头。

他双手握着自己的咽喉，鲜血还不停地自指缝里泌出，那柄发亮的小刀，已被拔了出来，就抛在他身旁。

李寻欢俯身拾起了他的刀，也看到了黑衣人那张已因痛苦而痉挛的脸，他失望地叹息了一声，喃喃道：“你既非梅花盗，何苦要逼我出手呢？”

那人咬着牙，喉咙咯咯作响，却说不出话来。

李寻欢道：“你虽不认得我，我却认得你，你是伊哭的大徒弟，十年前我就见过你了，只要被我见过一面的人，我就不会忘记。”

那人挣扎着，嘶声道：“我……我也认得你！”

李寻欢叹道：“你既然认得我，为什么要杀我呢？难道是杀我灭口？但你就算是到这里来和别人幽会的，也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呀。”

那人喘息着，目光中充满了怨毒之意，眼珠子都快凸了出来，他似乎还想挣扎着说话，但稍微一用力，鲜血又飞溅而出。

李寻欢摇了摇头，喃喃道：“我知道你一定有什么秘密不愿被人知道，所以不分青红皂白，就想将我杀了灭口，那时你只怕也未想到要杀的对象会是我。”

他又叹了口气道：“你要杀我，所以我才杀你，你选错了对象，我也选错人了……”

那人狂吼一声，忽然又向李寻欢扑了过去。

但李寻欢只是静静地望着他，动也不动，眼看他的手掌已将触及李寻欢的胸膛，就“噗”地跌了下去，永远也不会动了。

李寻欢还是静静地望着他，过了很久之后，才皱着眉道：“前天晚上是秦孝仪的儿子，今天晚上是伊哭的徒弟，看来这位林仙儿空闲的时候还真不多，眼光也不错，约会的倒全都是名家的子弟，但哪个少女不怀春？哪个少男不多情？这又不是什么犯法的事，他为何要这么怕人撞见呢？难道这其中还有什么秘密？”

冷香小筑中的灯光还在亮着，方才那淡白色的人影，正是往那边逃走的，人影看来很苗条，会不会就是林仙儿？

李寻欢沉思着，缓缓踱过去。

他的眼睛在闪着光，似乎发现了一些很有趣的事。

风穿过梅林，积雪一片片落了下来。

忽然间，一片片积雪似乎被一种无形的劲气震得粉末般四散飞扬，接着，寒光一闪，直到李寻欢的背脊。

这一剑非但来势奇快，而且剑气激荡，凌厉无比，纵然迎面刺来，也令人难以抵挡，何况是自背后偷袭。

李寻欢身着重裘，犹自觉得剑气砭人肌骨。

这时剑尖的寒芒，已划破了他的貂裘。

在这寂静的寒夜，寂静的梅林中，竟似随时随地都有人一心想将他置之于死地！他流亡十年，刚回到家。

这难道就是欢迎他回家的表示么？

李寻欢若是向左闪避，右胁就难免被剑锋洞穿，若是向右闪避，左胁就难免被洞穿，若是向前闪避，背脊的正中就要多个窟窿，因为他无论如何闪避，都不可能比这一剑更快！

他身经百战，却从未遇见这么快的剑！

“哧”的一声，剑锋刺入了李寻欢的貂裘。

但李寻欢的身子却已在这刹那间，贴着剑锋滑开，冰凉的剑锋，贴着他肌肤时，他只觉全身汗毛都悚栗起来！

他身经百战，却也从未有如此这般接近死亡。

对方一剑刺空，似乎觉得更吃惊，剑锋一扭，横划过去，但李寻欢掌中的刀已急划他手腕。

这一刀快得竟根本不容对方剑势变化。

那人大惊之下，剑已撒手，凌空一个翻身，倒掠出去。

李寻欢的飞刀已到了指尖！

世上还有谁的身法，能快得过小李飞刀！

谁知就在这时，突听一人大呼道：“兄弟！住手！”

这是龙啸云的声音。

李寻欢怔了怔，龙啸云已冲入了梅林，那人也凌空翻落，却是个面色惨白的锦衣少年。

龙啸云挡在他和李寻欢中间，跌足道：“你们两位怎会交上手的？”

锦衣少年的眼睛在夜色中看来就像一只猫头鹰。

他瞪着李寻欢，冷冷道：“林外有个死人，我只当林中的必是梅花盗。”

李寻欢笑了笑道：“你为何未将那死人当做梅花盗呢？”

少年冷笑道：“梅花盗只怕还不会如此容易就栽在别人手上。”

李寻欢道：“梅花盗难道一定要等着死在阁下手上么？只可惜……”

龙啸云大笑抢着道：“两位都莫要说了，这全是误会，幸亏我们及时赶来，否则两虎相争，若是伤了一人，可就真不妙了。”

李寻欢微微一笑，将挂在貂裘上的剑拔了下来，轻轻一弹，剑作龙吟，李寻欢微笑着道：“好剑！”

他双手将剑送了过去，又道：“剑是名剑，人也必是名家，今日一会纵是误会，但在下却也觉得不胜荣宠之至，名家的剑，毕竟不是人人都可尝得到的。”

少年苍白的脸似也红了红，忽然抢过了剑，随手一抖，只听“呛”的又是一声龙吟，剑已折为两段！

李寻欢叹道：“如此好剑，岂不可惜。”

少年的眼睛始终瞪着李寻欢，厉声道：“不用这柄剑，在下也可杀人的，这倒不劳阁下费心。”

李寻欢笑道：“早知如此，在下就用不着将这柄剑还给阁下了，拿这柄剑去换件衣服来挡挡寒，总也是好的。”

少年冷笑道：“这倒也用不着阁下担心，在下莫说只划破阁下一件貂裘，就算划破了十件，也照赔不误的。”

李寻欢道：“但在下这件貂裘，阁下只怕还找不出第二件来。”

少年道：“哦，阁下这件貂裘上难道还有什么花样不成？”

李寻欢正色道：“别的花样倒也没有什么，只不过有双眼睛。”

第九章  何处不相逢

少年听了李寻欢的话，怔了怔，嘿嘿冷笑着道：“有趣有趣，阁下的确有趣得很，貂裘上居然还长着眼睛！”

李寻欢淡淡一笑道：“我这件貂裘上若是没有长眼睛，又怎会看见阁下的宝剑，又怎会躲得过阁下自背后刺来的一剑呢？”

少年脸色立刻变了，一双手已气得发抖。

龙啸云干咳两声，大笑道：“两位都在说笑，‘藏剑山庄’的少庄主，固然绝不会在乎区区一柄剑，但兄弟你又怎会在乎区区一袭貂裘呢？”

李寻欢动容道：“这位原来就是游少庄主！”

龙啸云笑道：“不错，游兄不但是藏龙老人的公子，也是当代第一剑客‘天山雪鹰子’前辈的唯一传人，两位正是一时之瑜亮，此后一定要多亲近亲近。”

游龙生的眼睛还在瞪着李寻欢，冷笑道：“亲近倒不敢，只不过这位朋友高姓大名？”

龙啸云笑道：“游兄原来还不认得我这位兄弟，他姓李，叫李寻欢，放眼当今天下，只怕也唯有我这兄弟够资格和游兄你交朋友了。”

李寻欢这名字说出来，游龙生脸色又变了，眼睛盯在李寻欢手里那柄小刀上，久久都未移开。

李寻欢却似根本未听到他们在说什么，目中又露出了异样的光芒，嘴里喃喃自语，仿佛在说：“果然又是位名家子弟！”突见一人冲了进来，厉声道：“外面那人是谁杀死的？”

这人颧骨高耸，满面威棱，花白的胡子并不浓密，露出一张嘴角下垂的阔口，更显得威严沉重，平时也带着三分杀气，正是江湖中人人都对他带着几分畏惧的“铁面无私”赵正义赵大爷。

李寻欢笑了笑，道：“除了我还有谁？”

赵正义目光如刀，瞪着他，厉声道：“是你，我早该想到是你，你无论走到哪里，都会带来一片血腥气。”

李寻欢道：“那人不该杀？”

赵正义道：“你可知道他是谁？”

李寻欢叹道：“只可惜他不是梅花盗。”

赵正义怒道：“你既然知道他不是梅花盗，为何还要下毒手？”

李寻欢淡淡道：“我虽也不想杀他，但也不愿被他杀了，无论如何，杀人总比被人杀好些。”

赵正义道：“他先要杀你？”

李寻欢道：“嗯。”

赵正义道：“平白无故，他为何要杀你？”

李寻欢道：“我也觉得很奇怪，正想问问他，只可惜他不理我。”

赵正义大怒道：“你为何不留下他的活口？”

李寻欢道：“我也很想留下他的活口，只可惜我手里这柄刀一发出去，对方是活是死，就连我自己也无法控制了。”

赵正义跺了跺脚，道：“你既已出关，为何偏偏还要回来？”

李寻欢微笑道：“只因我对赵大爷想念得很，忍不住想回来瞧瞧。”

赵正义脸都气黄了，指着龙啸云道：“好好好，这是你的好兄弟惹下来的祸，别人可管不着。”

龙啸云赔笑道：“有话好说，大哥何必发这么大的脾气。”

赵正义道：“还有什么好说的！我们对付一个梅花盗，已经够头疼的了，如今再加上个‘青魔’伊哭，谁还受得了。”

李寻欢冷笑道：“不错，我杀了伊哭的爱徒丘独，伊哭知道了一定会来寻仇，但他要找的也只不过是我一个人而已，赵大爷你又何必替我担心呢？”

龙啸云忽然道：“丘独三更半夜到这里来，显然也没有存着什么好心，兄弟你杀他本就杀得不冤，他若被我撞见，我只怕也要杀死他的！”

赵正义不等他说完，气得扭头就走。

游龙生忽然一笑，道：“赵大爷毕竟老了，脾气愈来愈大，胆子却愈来愈小，其实伊哭来了又有何妨，在下也正好见识见识名满天下的探花飞刀！”

李寻欢淡淡道：“其实阁下若果有此心，就并不一定要等伊哭来了。”

游龙生脸色又变了变，像是想说什么，但瞧了李寻欢掌中的刀一眼，终于什么都没有说，也掉首而去。

龙啸云想追出去，又站住，摇头叹道：“兄弟，你这又是何苦？就算你瞧不起他们，不愿和他们交朋友，也不必得罪他们呀。”

李寻欢笑道：“他们反正早已认为我是不可救药了，得不得罪他们都一样，倒不如索性将他们气走，反而可以落得个眼前干净。”

龙啸云道：“朋友多一个总比少一个好。”

李寻欢道：“但世上又有几人能不负这‘朋友’二字？像大哥你这样的朋友，无论谁只要交到一个已足够了。”

龙啸云大笑起来，用力拍着李寻欢的肩头，道：“好，兄弟，只要能听到你这句话，我就算将别的朋友全都得罪了，也是值得的。”

李寻欢心头一阵激动，又不停地咳嗽起来。

龙啸云皱眉道：“这些年来，你的咳嗽……”

李寻欢像是不愿听到他提起这件事，立刻打断了他的话，道：“大哥，我现在只想见一个人。”

龙啸云道：“谁？”

他浓眉轩动，不等李寻欢回答，又道：“是不是林仙儿？”

李寻欢笑了笑，道：“大哥真不愧为我的知己。”

龙啸云展颜大笑道：“我早就知道你迟早忍不住要想见她的，李寻欢若连天下第一美人都不想见，那么李寻欢就不是李寻欢了。”

李寻欢微笑着，似已默认。

可是他心里在想着什么呢？除了他自己之外，只怕谁也不知道。

龙啸云已拉着他往外走，笑着道：“但你若想到这里来找她，却找错地方了，自从前天晚上的事发生之后，她晚上已不敢再留在冷香小筑。”

李寻欢道：“哦。”

龙啸云道：“这两天晚上，她一直陪着诗音在一起，你也正好顺便去看看诗音……唉，她究竟是个女人，你就算去安慰安慰她又有何妨。”

他根本未留意李寻欢目中的痛苦之色，叹了口气，接着又道：“其实，她也不是不知道云儿的可恶，绝不会真的怪你。”

李寻欢勉强一笑，道：“但我们既已来到这里，不如还是到冷香小筑去瞧瞧吧，说不定那林姑娘现在已回来了呢？”

龙啸云笑道：“也好，看来你今天晚上若见不到她，只怕连觉都睡不着了。”

李寻欢还是微笑着，也不分辩。

但他的眼睛却在闪着光，似乎隐藏着什么秘密。

冷香小筑里果然没有人。

李寻欢一走进门，又一脚踏入十年前的回忆里。

这屋子里的一切竟都和十年前没有丝毫变化，一桌一几，也依旧全都安放在十年前的位置，甚至连桌上的笔墨书籍，都没有丝毫变动，若不是在雪夜，那窗前明月，屋角斜阳，想必也都依旧无恙。

李寻欢仿佛骤然又回到十年前，时光若倒退十年，他也许刚陪林诗音数过梅花，也许正想回来取一件狐裘为她披上，也许是回来将他们方自吟出的佳句记下，免得以后遗忘。

但现在李寻欢想去遗忘时，才知道那是永远无法遗忘的，早知如此，那时他又何苦去用笔墨记下？

雪，又在落了。

雪花轻轻地洒在窗子上，宛如情人的细语。

李寻欢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道：“十年了……也许已不止十年了，有时‘时间’仿佛过得很慢，但等它真过去时，你才会发现它快得令你吃惊。”

龙啸云自然也有很多感慨，却忽又笑道：“你还记不记得我第一天到这里来的时候，那天好像也在下雪。”

李寻欢道：“我……我怎会忘记。”

龙啸云大笑道：“我记得那天我们两人几乎将你家的藏酒都喝光了，也是我唯一看到你喝醉的一次，但你却硬是不肯承认喝醉，还要和我打赌，说你可以用正楷将杜工部的《秋兴八首》写出来，而且绝对一笔不苟。”

他忽然在桌上的笔筒里抽出了一支笔，又道：“我还记得你用的就是这支笔。”

李寻欢的笑容虽然那么苦涩，却还是笑着道：“我也记得那次打赌还是我赢了。”

龙啸云笑道：“但你大概未想到，过了十多年后，这支笔还会在这里吧。”

李寻欢微笑不语，但心里却不禁泛起一阵凄凉之意：“笔虽然仍在，怎奈已换了主人……”

龙啸云道：“说来也奇怪，林仙儿好像早已算准你要回来似的，虽已住到这里好多年了，但这里的一草一木她都未动过……”

李寻欢淡淡道：“她本不必如此做的。”

龙啸云笑道：“我们并没有要她这么做，但她却说……”

突听一人唤道：“四爷……龙四爷！”

龙啸云推开窗子，皱眉道：“我在这里，什么事？”

那人喘息着道：“秦大少爷似乎不对了，所以秦老爷子请四爷快去看看。”

龙啸云脸色变了变，回头道，“兄弟你……”

李寻欢道：“我……我还想在这里看看，不知道可不可以？”

龙啸云笑道：“当然可以，这本是你的地方，就算林仙儿回来，也只有欢迎的。”

他匆匆走了出去，一走出门，笑容就瞧不见了。

李寻欢在一张宽大的、铺着虎皮的紫檀木椅上坐了下来，这张椅子，只怕比他的年纪还要大些。

他记得自己很小的时候，总是喜欢爬到这张椅子上为他的父亲磨墨，他只希望能快些长高，能坐到椅子上，那时他心里总有一种奇妙的想法，总是怕椅子也会和人一样，也会渐渐长高。

终于有一天，他能坐到椅子上了，他也已知道椅子绝不长高，那时他又不禁暗暗为这张椅子悲哀，觉得它很可怜。

但现在，他只希望自己能和这张椅子一样，永不长大，也永远没有悲伤，只可惜现在椅子仍依旧，人都已老了。

“老了……老了……”

突听一人轻轻笑道：“谁说你老了？”

人还在窗外，但笑声已在屋子里荡漾起一阵温暖之意，她的人虽还未进来，却已将春天带了进来，笑声已如此，人自然更可想而知了。

李寻欢眼睛立刻亮了起来，但却只是静静望着那扇门，既没有站起，也并没有说什么。

林仙儿终于走了进来。

武林中人的眼睛并没有瞎，她的确是人间的绝色，若有人曾用花来描述过她，那人实在是辱没了她。

世上又有哪种鲜花能及她如此动人？

她全身虽然没有一处不令人销魂，但最销魂处还是她的眼睛，没有男人能抗拒她这双眼睛。

这是双令人犯罪的眼睛。

她的态度却是那么亲切，那么大方，绝没有丝毫要令人犯罪的意思，看来又仿佛世上最温柔、最纯洁的女孩子。

但无论她看来像什么，都已无法改变李寻欢对她的印象了，因为李寻欢这并不是第一次见到她。

就在那酒店的厨房里，就在蔷薇夫人的尸体旁，李寻欢早已领教过她的“温柔”，她的“纯洁”！

但李寻欢却几乎还是难以相信眼前这女子，就是那天一心要逼他交换“金丝甲”的神秘美人。

因为现在她的神情和那天好像是两个人，若不是李寻欢确信自己绝不会看错，那么他就简直不能相信那天那毒辣、淫荡，显然已饱经沧桑的女子，就是眼前这笑得又天真、又甜蜜的小姑娘。

李寻欢长长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林仙儿眼波流动，柔声道：“你为什么闭上眼睛，难道不愿意见我么？”

李寻欢笑了笑，道：“我只不过是在回想那天你脱光了衣服时的模样。”

林仙儿的脸似乎红了红，幽幽叹道：“我本来希望你认不出我的，可是我也知道这希望并不大。”

李寻欢道：“我若这么快就将你忘记了，你岂非也会觉得很失望。”

林仙儿嫣然一笑，道：“可是你见到我并不吃惊，难道你早已想到我是谁了吗？”

李寻欢道：“这也许是因为武林中能被称为‘美人’的人并不多吧！”

林仙儿笑道：“这也许是因为你见到伊哭的徒弟，就想到了我那双青魔手，见到了游龙生，就想到了我的鱼肠剑，是吗？”

李寻欢微微一笑，道：“我只奇怪，你既然知道我在这里，怎么还敢来见我？”

林仙儿叹息着，咬着嘴唇道：“丑媳妇既然难免见公婆，躲着也没有用的，所以，龙四哥一叫我来，我立刻就赶着来了。”

李寻欢道：“哦？是他要你来的？”

林仙儿又笑了，道：“你难道还不懂他的意思？他早就想为我们拉拢了，这也许是因为他觉得有些对不起你，抢了你的……”

说到这里，李寻欢的脸骤然沉了下来，因为他已知道她要说什么了，但他的脸一沉，林仙儿也立刻停住了嘴。

她永远不会说别人不爱听的话。

李寻欢却似还在等她说下去，过了半晌，才一字字道：“他并没有对不起我，任何人都没有对不起我，只有我对不起别人。”

林仙儿脉脉地凝注着他，道：“你对不起谁？”

李寻欢冷冷道：“我对不起的人太多了，连我自己都数不清。”

林仙儿柔声道：“随便你怎么说，我都知道你绝不是这样的人。”

李寻欢道：“你知道我是怎么样的人？”

林仙儿道：“我当然知道，我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听说过你的事了，所以当我知道这就是你以前住的地方时，我兴奋得简直没法子睡觉。”

她轻盈地转了个身，道：“你看，这屋子里所有的东西，是不是全都和你十年前离开这里时一样？就连你藏在书架里的那瓶酒，我都没有动过，你可知道这是为了什么？”

李寻欢只是冷冷地望着她。

林仙儿笑了笑，道：“你当然不会知道，但我却可以告诉你，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感觉到这是你住的地方，有时我甚至觉得你还在这屋子里，坐在这椅子上，静静地看着我，轻轻地陪着我说话。”

她眼波渐渐蒙眬，低语着道：“有时我半夜醒来，总觉得你仿佛就睡在我身旁，那床上、枕头上，还留着你的气息！”

李寻欢忽然一笑，道：“除了我之外，只怕还有别的人吧？”

林仙儿咬了咬嘴唇，道：“你以为这屋子还有别人进来过？”

李寻欢淡淡道：“这地方已经属于你，你让谁进来都无妨。”

林仙儿道：“你以为游龙生、丘独这些人一定进来过，是吗？”

她眼圈似已红了，道：“告诉你，我从来也没有让他们走进过这道门，所以他们只有等在梅林中，我若肯让他们进来，丘独和秦重也许就不会死了。”

李寻欢皱眉道：“既是如此，你为何不让他们进来？”

林仙儿咬着嘴唇道：“只因为这是你的地方，我要……要替你保留着，绝不能让别的男人进来，破坏你留下来的……的……”

她似乎不知怎么说了。

李寻欢微微一笑，替她接下去，道：“味道？”

林仙儿的脸红了，垂首道：“我的意思，你明白了么？”

李寻欢笑道：“但我却直到现在才知道我身上是有味道的……是什么味道？是香？还是臭？”

林仙儿的头垂得更低，道：“我对你说了这些话，并不是为了要你耻笑我的。”

李寻欢道：“你是为了什么？”

林仙儿道：“我的意思你还不知道？”

李寻欢又笑了，道：“如此说来，用不着别人拉拢，我也很有希望了。”

林仙儿道：“若不是我早已……早已对你……那天我怎么会对你……”

虽然每句话她都只说了一半，但有时话只说一半，比全说出来还要有效得多，也有趣得多。

李寻欢悠然笑道：“原来你那天只是为了喜欢我而那样做的，我还当你是为了金丝甲哩。”

林仙儿道：“我……我当然也是为了金丝甲，但对象若不是你，我怎么肯……怎么肯……”

李寻欢笑道：“原来你那样做是一举两得。”

林仙儿道：“你一定还在奇怪，我为什么那么想要金丝甲？”

李寻欢道：“我实在有点奇怪。”

林仙儿道：“那只因我想亲手杀死梅花盗！”

李寻欢道：“哦？”

林仙儿道：“你总该知道，无论谁杀死梅花盗，我都要嫁给他，这话虽是我自己说的，可是其中也有很多苦衷。”

李寻欢笑道：“你要亲手杀死梅花盗难道是为了要你自己嫁给你自己么？”

林仙儿道：“我这样做，只是为了我不愿嫁人，所以我若自己杀死梅花盗，就用不着嫁给别人了。”

她忽然抬头凝注着李寻欢，幽幽道：“只因天下的男人，没有一个是我看得上眼的。”

李寻欢目光也在凝注着她，道：“我呢？”

林仙儿红着脸抿嘴一笑，道：“你自然是例外。”

李寻欢道：“为什么？”

林仙儿柔声道：“因为你和别的男人都不同，那些人就像狗一样，无论我怎样对他们，他们还是要死缠着我，只有你……”

李寻欢淡淡一笑，道：“那么你为何不将金丝甲留在我这里，等我杀死了梅花盗，你再嫁给我，这样岂非也一举两得么？”

林仙儿似乎怔了怔，但瞬即嫣笑道：“这实在是好主意，我为何没有想起来？”

李寻欢目光闪动，微笑着道：“这么好的主意，除了我之外，还有谁能想得出？”

林仙儿似乎听不出他话中的讥诮之意，紧紧握住了他的手，道：“我知道梅花盗这两天一定会来的，明天我就在这里等着他。”

李寻欢道：“你要我明天也到这里来，是么？”

林仙儿道：“你以我为饵，将他引来，反正金丝甲在你身上，你纵然制不住他，他无论如何也伤不了你的，你若制住了他……”

她又红着脸垂下头，那双销魂的眼睛仍在悄悄瞟着李寻欢，她嘴里没有说出来的话，已用眼睛说了出来。

李寻欢眼睛里也在闪着光，笑道：“好，明夜我一定来，我若不来，就是呆子了！”

林仙儿悄悄缩回了手，但纤纤的指尖仍在李寻欢手背上轻轻地画着圈圈，似乎要圈住李寻欢的心。

李寻欢忽又笑道：“你总算已学乖了。”

林仙儿红着脸道：“我本来就很乖。”

李寻欢道：“你总算已学会让男人来主动。”

林仙儿喘息忽然急促了，颤声道：“但你……你现在不会的……是吗？”

李寻欢凝注着她，目光仍是那么冷静，就像是一湖秋水，但嘴角却已露出了并不冷静的笑容，道：“你怎知道我不会？”

林仙儿吃吃地娇笑起来，道：“因为你是个君子，不是吗？”

李寻欢淡淡笑道：“我平生只做过一次君子，那次我后悔了三天。”

林仙儿娇笑着，似乎想逃走。

但李寻欢已一把拉住了她，笑道：“原来你不止学会了让男人主动，还学会了逃。”

林仙儿“嘤咛”一声，喘息着道：“这全是你教我的，是你教我该如何勾引你，不是吗？”

第十章  十八年旧怨

李寻欢叹了口气，道：“我教得太多，你也学得太快了。”

他忽然推开了她，拍了拍衣裳站起来，瞪着窗子道：“今天的戏已演完了，阁下若是还未看够，明天请早吧。”

窗外传来了“嗤”的一声冷笑，一人道：“阁下的手段果然高明，但望阁下的飞刀也同样高明才好！”

说到后面一句话，语声已远在十丈开外。

林仙儿变色道：“是游龙生。”

李寻欢悠然道：“你怕他吃醋？”

林仙儿目中露出了狠毒之意，冷笑道：“他凭什么吃醋？……想不到这种自命不凡的世家子弟，也会做这种不要脸的事，以后我若再理他才怪。”

李寻欢微笑道：“你不怕他将鱼肠剑要回去？”

林仙儿道：“我就算将鱼肠剑丢在他面前，他也不敢捡的。”

李寻欢道：“哦！”

林仙儿抿嘴一笑，道：“我早就说过，这种人就像狗一样天生的贱骨头，你愈打他骂他，他愈要跟在你后面摇尾巴。”

李寻欢道：“有条狗跟在后面摇尾巴，也蛮有趣的。”

林仙儿拉住他的手，道：“你……你难道真是要走了，为什么不多坐坐？”

李寻欢笑道：“我若再坐下去，等到狗来咬我一口，那就无趣了。”

林仙儿道：“哼，他敢……”

话未说完，只听游龙生远远道：“这边的戏演完了，那边又有戏开锣，阁下不想去看看吗？”

李寻欢失笑道：“你看，我早就知道他绝不会让我再坐下去的。”

林仙儿恨恨道：“讨厌鬼。”

她忽又一笑，拉着李寻欢的手道：“但我们还有明天，明天晚上莫忘了早些来。”

游龙生已走了，但李寻欢一出梅花林，就听得远处传来了一阵叱咤怒骂声，拳风激荡声。

他已听出其中有那虬髯大汉的声音，立刻一撩衣襟，“燕子三抄水”，只三个起落，已赶了过去。

假山后也有三间明轩，这时轩前的雪地上正有两人在恶斗，两人俱是拳风刚猛，震得四下积雪漫天飞起。

只听虬髯大汉怒喝着道：“姓秦的，你自命侠义，其实却一文也不值，你儿子伤重不治，和别人又有什么关系，你怎能对他下毒手？”

和他动手的人，正是“铁胆震八方”秦孝仪，此刻也怒吼着道：“你算什么东西，也不问自己是什么身份，居然敢来管老夫的闲事，老夫索性连你也一起废了！”

龙啸云正在一旁跺着脚相劝，游龙生却在负手旁观。

李寻欢燕子般掠了过去，龙啸云立刻迎上来，跺脚道：“兄弟，你快劝劝他们吧，梅花盗还未现身，自己人却先打起来了，这……这算什么呢？”

游龙生冷笑道：“这就叫强将手下无弱兵，想不到李探花的门下奴也有这么大的本事，果然是凶得很、凶得很……”

李寻欢淡淡道：“不错，他的确凶得很，但别人若不惹他，他也绝不会凶的。”

他不让游龙生再说话，就转向龙啸云道：“这是怎么回事？”

龙啸云叹道：“就因为秦重伤重不治，所以秦三哥……”

李寻欢皱眉道：“他自己儿子伤重不治，难道就迁怒在梅二先生身上。”

龙啸云苦笑道：“他们父子情深，秦三哥自然难免悲痛，一时失手伤了梅二先生，但伤得也并不太重。”

李寻欢冷笑了一声，什么话都不说了。

龙啸云道：“你劝劝他吧，我知道他只听你一个人的话。”

李寻欢冷冷道：“我为何要劝他，他若不出手，我也要出手的。”

龙啸云怔了怔，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只见那虬髯大汉拳风虎虎，拳拳都是奋不顾身的招式，招式虽未必精妙，那一股杀气却令人心惊。

秦孝仪竟似已被逼得透不过气来。

游龙生冷笑着又道：“尊仆的这种招式，倒的确少见得很。”

李寻欢道：“哦？”

游龙生道：“他每招发出，好像都准备先挨别人一拳，这种拳法倒实在令人有些看不懂。”

李寻欢淡淡道：“其实这道理也简单得很。”

游龙生道：“哦？”

李寻欢道：“只因别人打他一拳，他根本不在乎，他若打别人一拳，那人只怕就吃不消了。”

游龙生脸色变了变，还未说话，突听一人怒吼道：“好个狗仗人势的奴才，竟敢以下犯上，待老夫来教训教训你！”

吼声中，赵正义已飞也似的赶来。

他正想向那虬髯大汉扑过去，突听李寻欢冷冷道：“若有人想以二敌一，以多欺少，在下的飞刀只好出手了！”

赵正义身形立刻顿住，一拳再也不敢击出，大怒道：“你带来的奴才以下犯上，你非但不管教他，反而还来助长他的气焰，你以为江湖中已没有公道了么？”

李寻欢淡淡道：“什么叫江湖公道？难道两个打一个才算公道？”

赵正义厉声道：“你要知道这不是比武较技，而是替你管教奴才！”

李寻欢道：“他一向用不着别人管教，但赵大爷若是也想和他过过招，不妨就将秦三爷换下来，自己上去动手。”

赵正义怒道：“他是什么东西，也配和我动手！”

李寻欢悠然道：“他的确不是东西，他是人。”

他望着赵正义笑了笑，道：“赵大爷你难道是东西么？”

赵正义脸上一阵青一阵黄，鼻子都似已气歪了。

到了这种时候，龙啸云也不能不说话了，但就在这时，只听“砰”的一震，两拳相击，秦孝仪的人已几乎被震得飞了出去，踉跄着跌倒在地。

赵正义和龙啸云双双抢过去扶起了他，虬髯大汉厉声道：“还有谁想教训我的，请出手吧。”

游龙生负手冷笑道：“看来今日主子非但教训不了奴才，奴才反而要教训主子了。”

只见秦孝仪喘息着在赵正义耳畔说了几句话，赵正义忽然长身而起，目光灼灼，瞪着那虬髯大汉道：“想不到朋友你居然有一身江湖罕见的横练功夫，连老夫都小看了你，更难怪三爷一时不察，要被你暗算了。”

虬髯大汉冷笑道：“你们若败了，就是受人暗算，我若败了，就是学艺不精，这道理我早已明白得很，你不说也罢。”

赵正义怒道：“姓铁的，老夫念你是条汉子，有心保全你，你休要不知好歹。”

虬髯大汉脸色变了变，昂然道：“铁某没有赵大爷保全，也活到现在了，正觉得已活得有些不耐烦，赵大爷你有什么手段，尽管使出来吧！”

赵正义瞪着他，眼睛里似已冒出火来，冷笑道：“很好，很好……”

他一连说了五六句“很好”，扶起秦孝仪就走。

龙啸云抢先一步，赔笑道：“各位有话好说，又何必……”

秦孝仪仰天打了个哈哈，惨笑道：“我父子两人俱已栽在这里，还有什么好说的！”

龙啸云后退一步，垂下了头，不住擦汗，等他再抬起头时，秦孝仪和赵正义已走得很远了。

李寻欢长叹道：“大哥，我一回来，就为你惹了这么多麻烦，我……我早知……”

龙啸云忽然大笑，道：“兄弟，别说这种话，咱们弟兄几时怕过麻烦了。”

李寻欢勉强一笑，道：“可是，我也知道大哥你很为难……”

龙啸云笑道：“兄弟，你用不着顾忌我，无论你怎么做，我总是站在你这边的。”

李寻欢胸中一阵热血上涌，热泪几乎已将夺眶而出。

龙啸云瞧了那虬髯大汉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临时却改口道：“天已快亮了，梅花盗今天晚上想必已不会再来，你们旅途劳顿，还是早些歇下来吧。”

李寻欢道：“是。”

龙啸云道：“我已叫人将‘听竹轩’替你打扫干净了，但你若还是想住在老地方，我可以请仙儿暂时搬去和诗音一块儿住。”

李寻欢道：“用不着，‘听竹轩’就很好。”

龙啸云又瞧了那虬髯大汉一眼，但还是什么话都没有说，只不过面上已不禁露出了忧郁之色，显得心事重重。

风吹着竹叶，宛如浪涛。

夜半听竹，纵然很快乐的人也会觉得凄凉萧索，何况一别十余年，返来时心事已成灰的李寻欢呢？

一灯如豆，灯光下看来，他眼角的皱纹似更深了。

虬髯大汉黯然危坐，正也是心事如潮，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嘎声道：“少爷，我恐怕已不得不走了。”

李寻欢动容道：“你要走？你也要走？”

虬髯大汉黯然道：“我身受少爷你们父子的大恩，本来已决心以这劫后的残生来报答少爷的恩情，可是现在……”

静夜中，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马嘶。

虬髯大汉凄然笑道：“赵正义他们显然已看出了我的来历，现在只怕已去通知我的仇家，我本已未将生死放在心上，倒也不怕他们，可是……”

李寻欢道：“可是你却怕连累了我，是吗？”

虬髯大汉叹道：“我也知道少爷你不是怕被连累的人，可是十八年前的那段公案，其曲本在我，我怎么能让少爷你也陪着我一起受人耻骂？”

李寻欢默然半晌，长叹道：“那是你一时的无心之失，这十八年来，你受的苦已足够弥补了，他们也不能逼人太甚。”

虬髯大汉惨笑道：“少爷你虽然这么想，但别人却不会这么想，江湖中的血债，一定要用血才能洗得清的！”

他不等李寻欢说话，接着又道：“何况，我还要去看看那位梅二先生，他负伤后一怒而去，是否能走得远，还说不定，无论如何，他们是冲着我们才来的。”

李寻欢沉默了很久很久，才黯然问道：“你要到哪里去？”

虬髯大汉长叹道：“现在我也不知道该到哪里去，可是……”

他忽然一笑，道：“可是我绝不会走得很远的，每到风清月白的晚上，我说不定还会携酒而来，找少爷你共谋一醉。”

李寻欢霍然长身而起，道：“一言为定？”

虬髯大汉道：“一言为定！”

两人目光相对，都已不觉热泪盈眶，于是两人都扭过了头——英雄们的别离，有时竟比小儿女的分离更令人断肠，因为他们纵有满怀别绪，只是谁也不愿说出口来。

李寻欢只是淡淡道：“你要走，我也不拦你，但你总得让我送你一程。”

长街如洗，积雪昨夜已被扫在道旁。

一块块粗糙的青石板，在熹微的晨光中看来，仿佛一块块青玉，远处已有市声传来，大地已经苏醒。

但天色还是暗得很，看来今天还是不会有阳光。

这条街也静得很，虽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鸡啼和李寻欢的咳嗽声，却还是打不开这令人窒息的静寂。

虬髯大汉忽然停下了脚步，勉强笑着道：“送君千里，终有一别，少爷你……你还是回去吧。”

李寻欢又走出了几步，才缓缓停下，望着长街尽头一株孤独的枯树，痴痴地出了半天神，终于缓缓转回身，道：“好，我回去，你……你多多保重。”

虬髯大汉点了点头，嘎声道：“少爷你自己也多多保重了。”

他不再去望李寻欢，低着头自李寻欢身旁走过去，走出了十几步，忽又停下，转身道：“少爷你若是没有别的事，还是在这里多住些时候吧，无论如何，龙大爷的确是条好汉子、好朋友。”

李寻欢仰天叹道：“得友能如龙啸云，夫复何恨！”

虬髯大汉道：“少爷若已决定住下，说不定我很快就会回来找少爷的。”

李寻欢笑了笑，道：“也许我会住下来的，反正我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他虽然在笑着，但笑得却是那么凄凉。

虬髯大汉骤然转身，咬紧牙关大步冲了出去。

天色渐明，雪意也愈来愈浓了。

死灰色的穹苍，沉重得似已将压了下来，可是虬髯大汉的心情却比这天色更灰暗，更沉重。

无论他是为了什么而逃的，总之他现在又要开始渡那无穷无尽的逃亡生活了，他已和李寻欢逃亡了十年，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逃亡生活的痛苦，那就像一场噩梦，却永远没有醒来的时候。

但在那十年中，至少还有李寻欢和他在一起，他还有个人可以照顾，他的心情至少还有寄托。

而现在，他却已完全孤独。

他若是个懦夫，也许反而不会逃，因为他知道世上绝没有任何事比这种孤独的逃亡生活更痛苦。

甚至连死亡都没有。

那种绝望的孤独，实在能逼得人发疯。

但他却非逃不可，眼看李寻欢似乎又可以安定下来，他只有走，他无论忍受任何痛苦也不能连累了李寻欢。

现在，他本该静下来仔细想一想今后的去向，但他却不敢让自己静下来，他要往人最多的地方走。

他茫无目的地走着，也不知走了多远，忽然发现已到了一个菜场里，他自己也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他这一生中，也不知到过多少种地方，上至世家大族的私邸，下至贩夫走卒住的大杂院，上至千金小姐的闺阁，下至花几十枚大钱就可以住一夜的土嫖馆，最冷的地方他到过可以把人鼻子都冻掉的黑龙江，最热的地方他到过把鸡蛋放在地上就可以烤熟的吐鲁番。

他曾在泰山绝顶看过日出，也曾在无人的海滩上看过日落，他曾经被钱塘的飞潮打得全身湿透，也曾被大漠上的烈日晒得嘴唇干裂，他甚至在荒山中和还未开化的蛮人一起吃过血淋淋的生肉。

可是到菜场来，这倒还是他平生第一次经历。

在冬天的早上，世上只怕再也不会有比菜场人更多、更热闹的地方了，无论谁走到这里都再也不会觉得孤独寂寞。

这里有抱着孩子的妇人，带着拐杖的老妪，满身油腻的厨子，满头刨花油香气的俏丫头……

各式各样不同的人，都提着菜篮在他身旁挤来挤去，和卖菜的村妇、卖肉的屠夫为了一文钱争得面红耳赤。

空气里充满了鱼肉的腥气，炸油条的油烟气，大白菜的泥土气，还有鸡鸭身上发出的那种说不出的骚臭气。

没有到过菜场的人，永远也不会想到这许多种气味混合在一起时是什么味道，无论谁到了这里，用不着多久，鼻子就会麻木了。

但虬髯大汉的心情却已开朗了许多，因为，这些气味、这些声音，都是鲜明而生动的，充满了生命的活力！

——世上也许有许多不想活的人，有人跳楼，有人上吊，有人割脖子，也有人吞耗子药……

但却绝没有人会在菜场里自杀的，是不是？

在这里，虬髯大汉几乎已将江湖中那些血腥的仇杀全都忘了，他正想花两个铜板买个烟煎饼尝尝。

突听前面一人直着嗓子吼道：“卖肉卖肉，卖新鲜的肉……”

这声音刚响起来，就被一阵惊呼声打断了。

接着，前面的人都惊呼着向后面退了回来，大人们一个个脸如死灰，孩子们更是哭得上气接不了下气。

后面的人纷纷问道：“什么事？什么事这样大惊小怪的？”

从前面逃回来的人喘息着道：“有个人在卖肉。”

后面的人笑了，道：“这里至少有几十个人在卖肉，有什么好害怕的？”

前面的人喘息着气道：“但这人卖的肉却不同，他卖的是人肉！”

菜市里竟然有人卖人肉，这实在连虬髯大汉都吃了一惊，只见四面的人愈挤愈多，大家心里虽害怕，但还是想瞧个究竟——有许多女人到菜场去，本就并非完全是为了买菜，也是为了去和别人家的大姑娘小媳妇磕磕牙、聊聊天，交换交换彼此家里的秘密，瞧瞧别人的热闹。

有这种怪事发生，谁还肯走呢？

虬髯大汉皱了皱眉，分开人丛走出去。

他脸上也立刻变了颜色，看来竟似比任何人都吃惊。

在菜场里，肉案总是在比较干净的一角，那些手里拿着刀的屠夫，脸上也总是带着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因为他们觉得只有自己卖的才是“真货”，到这里来的主顾总比那些只买青菜豆腐的人“高尚”些。

这种情况正好像“正工青衣”永远瞧不起花旦，“红倌人”永远瞧不起土娼，却忘了自己“出卖”的和别人并没有什么两样。

此刻那些平日趾高气扬的屠夫们，也已都被骇得矮了半截，一个个都缩着脖子，直着眼睛，连大气都不敢喘。

最大的一家肉案旁还悬着招牌，上面写着：“黄牛白羊，现杀现卖。”

肉案后面站着个又高又大又胖的独眼妇人，手里拿着柄车轮般大小的剁骨刀，满脸都是横肉，一条刀疤自戴着黑眼罩的右眼角直划到嘴角，不笑时看来也仿佛带着三分诡秘的狞笑，看来活像是凶神下凡，哪里像是个女人。

肉案上摆着的既非黄牛，也非白羊，那是个人！

活生生的人！

这人身上的衣服已被剥光，露出了一身苍白得可怜的皮肤，一条条肋骨，不停地发着抖，用两条枯瘦的手臂抱着头，缩着颈伏在肉案上，除了皮包着骨头之外，简直连一两肉都没有。

独眼妇人左手扼住了他的脖子，右手高举着剁骨刀，独眼里凶光闪闪，充满了怨毒之意，也充满了杀机。

虬髯大汉见到了她，就好像忽然见到了个活鬼似的，面上立刻变得惨无人色，一瞬间便已汗透重衣。

独眼妇人见到了他，脸上的刀疤忽然变得血也似的赤红，狠狠瞪了他几眼，才狞笑着道：“大爷可是来买肉的么？”

虬髯大汉似已呆住了，全未听到她在说什么。

独眼妇人咯咯笑道：“货卖识家，我早就知道这块肥羊肉除了大爷你之外，别人绝不会买，所以我早就在这里等着大爷你来了。”

虬髯大汉这才长长叹出口气，苦笑道：“多年不见，大嫂你何苦……”

独眼妇人忽然“呸”的一声，一口痰弹丸似的飞了出去，不偏不倚，正吐在虬髯大汉的脸上。

虬髯大汉既没有闪避，也没有伸手去擦，反而垂下了头。

独眼妇人已怒吼着道：“大嫂？谁是你这卖友求荣的畜生的大嫂！你若敢再叫我一声大嫂，我就先把你舌头割下来。”

虬髯大汉脸上阵青阵白，竟不敢还嘴。

独眼妇人冷笑着道：“你出卖了翁天杰，这些年来想必已大富大贵，发了大财的人，难道连几斤肉都舍不得买吗？”

她忽然一把揪起了肉案上那人的头发，狞笑道：“你若不买，我只好将他剁了喂狗！”

虬髯大汉抬头瞧了一眼，失声道：“梅二先生，是你？”

肉案上那人似已骇得完全麻木，只是直着眼发呆，口水不停地沿着嘴角往下流，哪里还说得出话来。

虬髯大汉见到他如此模样，心里也不禁为之惨然，嘎声道：“梅二先生，你怎地落到……”

独眼妇人怒喝道：“废话少说，我只问你是买，还是不买？”

虬髯大汉长长吸了口气，苦笑道：“却不知你要如何卖法？”

独眼妇人道：“这就要看你买多少了，一斤有一斤的价钱，十斤有十斤的价钱。”

她手里的剁骨刀忽然一扬，“刷”地砍下。

只听“哆”的一声，车轮般大的剁骨刀已没入了桌子一半，只要再偏半寸，梅二先生的脑袋只怕就要搬家。

独眼妇人瞪着眼一字字道：“你若要买一斤，就用你的一斤肉来换，我一刀下去，保险也是一斤，绝不会短了你一分一钱！”

虬髯大汉嘎声道：“我若要买他整个人呢？”

独眼妇人厉声道：“你若要买他整个人，你就得跟着我走！”

虬髯大汉咬了咬牙，道：“好，我跟你走！”

独眼妇人又瞪了他半晌，狞笑道：“你乖乖地跟着我走，就算你聪明，我找了你十七年八个月才将你找到，难道还会再让你跑了么？”

虬髯大汉仰天长叹了一声，道：“我既已被你找到，也就不打算再走了！”

山麓下的坟堆旁，有间小小的木屋，也不知是哪家看坟人的住处，在这苦寒严冬中，连荒坟中的孤鬼只怕都已被冷得藏在棺材里不敢出来，看坟的人自然更不知已躲到哪里去了。

屋檐下，挂着一条条冰柱，冷风自木隙中吹进去，冷得就像是刀，在这种天气里，实在谁也无法在这屋里耽半个时辰。

但此刻，却有个人已在这屋里逗留了很久。

屋子里有个破木桌，桌上摆着个黑黝黝的坛子。

这人就盘膝坐在地上，痴痴地望着这坛子在出神。

他穿着件破棉袄，戴着顶破毡帽，腰带里插着柄斧头，屋角里还摆着半担柴，看来显然是个樵夫。

但他黑黝黝的一张脸，颧骨高耸，浓眉阔口，眼睛更是闪闪生光，看来就一点也不像樵夫了。

这时他眼睛里也充满了悲愤怨恨之色，痴痴地也不知在想什么，地上早已结了冰，他似也全不觉得冷。

过了半晌，木屋外忽然传来一阵沙沙的脚步声。

这樵夫的手立刻握住了斧柄，沉声道：“谁？”

木屋外传入了那独眼妇人沙哑而凌厉的语声，道：“是我！”

樵夫神情立刻紧张起来，嘎声道：“人是不是在城里？”

独眼妇人道：“老乌龟的消息的确可靠，我已经将人带回来了！”

樵夫耸然长身而起，拉开了门，独眼妇人已带着那虬髯大汉走了进来，两人身上都落满了雪花。

外面又在下雪了。

樵夫狠狠地瞧着虬髯大汉，目中似已冒出火来。

虬髯大汉却始终垂着头，也不说话。

过了半晌，那樵夫忽然转过身，“噗”地跪了下去，目中早已热泪盈眶，久久无法站起。

忽然间，门外又有一阵脚步声传来。

独眼妇人沉声道：“什么人？”

门外一个破锣般的声音道：“是老七和我。”

语声中，已有两个人推门走了进来。

这两人一个是满脸麻子的大汉，肩上担着大担的菜，另一人长得瘦瘦小小，却是个卖臭豆干的。

这两人方才也在菜场里，一直不即不离地跟在虬髯大汉身后，但虬髯大汉满腹心事，竟未留意到他们。

此刻两人也都狠狠瞪了他一眼，卖白菜的麻子一把揪住他的衣襟，一粒粒麻子都在冒火，厉声道：“姓铁的，你还有什么话说？”

独眼妇人沉声道：“放开他，有什么话等人来齐之后再说也不迟。”

麻子咬了咬牙，终于放开手，向桌上那黑坛子恭恭敬敬叩了三个头，目中也已不禁泪落如雨。

半个时辰之内，又陆续来了三个人，一个肩背药箱，手提虎撑，是个走江湖、卖野药的郎中。

另一个满身油腻，挑着副担子，前面是个酒坛，后面的小纱橱里装着几个粗碗，几十只鸭爪鸭膀。

还有一人却是个测字卖卜的瞎子。

这三人见到那虬髯大汉，亦是满面怒容，但也只是恭恭敬敬向桌上那黑坛子叩了三个头，谁也没有说话。

外面雪光反映，天色还很亮，屋子里却是黑黝黝的，充满了一种阴森凄惨之意，这七人盘膝坐在地上，一个个都铁青着脸，紧咬着牙，看来就像是一群鬼，刚从地狱中逃出来复仇的。

虬髯大汉亦是满面悲惨之色，垂首无话。

独眼妇人忽然道：“老五，你可知道老三能不能赶得到？”

那卖酒的胖子道：“一定能赶得到，我已经接到他的音讯了。”

独眼妇人皱眉道：“既是如此，他为何到现在还没有来？”

那卖卜的瞎子长长叹息了一声，缓缓道：“我们已等了十七年，岂在乎再多等这一时半刻。”

独眼妇人也长长叹息了一声，道：“十七年，十七年……”

她一连说了七八遍，愈说声音愈悲惨。

这十七年日子显然不是好过的，那其中也不知包含了多少辛酸，多少血泪？七个人的眼睛一起瞪住虬髯大汉，目中已将喷出火来。

那卖卜的瞎子又道：“这十七年来，我时时刻刻都在想重见铁某人一面，只可惜现在……”

他苍白的脸上肌肉一阵抽缩，嘎声道：“他现在已变成什么模样？老四，你说给我听听好吗？”

卖野药的郎中咬了咬牙，道：“看起来他还是跟十七年前差不多，只不过胡子长了些，人也胖了些。”

瞎子仰面一阵惨笑，道：“好，好……姓铁的，你可知道我这十七年来，日日夜夜都在求老天保佑你身子康健，无病无痛，看来老天果然没有叫我失望。”

独眼妇人咬牙道：“他出卖了翁天杰，自然早已大富大贵，怎会像我们这样过的是连猪狗都不如的日子……”

她指着那卖酒的道：“安乐公子张老五竟会挑着担子在街上卖酒，易二哥已变成瞎子……这些事，你只怕都没有想到吧。”

樵夫冷冷道：“这些全都是他的栽培，他怎会想不到！”

虬髯大汉紧紧闭着眼睛，不敢张开，他只怕一张开眼睛，热泪就会忍不住要夺眶而出。

十七年……十七年……

这十七年来他所忍受的苦难，又有谁知道？

突听屋子外一人大呼道：“大嫂……大嫂……我有好消息……”

第十一章  天外来救星

独眼妇人听有人在屋子外面呼叫，抢了出去，皱眉道：“什么事如此大惊小怪的？”

那人道：“我方才见到‘铁面无私’赵正义，他说那姓铁的就在……”

他一面说着话，一面已推门走了进来，说到这里，忽然怔住，因为他已发现他要找的人——就在屋子里。

独眼妇人咯咯笑道：“你想不到吧！”

那人长长吐出口气，道：“赵正义说他在龙啸云家里，想不到……”

他一把抓住那独眼妇人的手，道：“大嫂，你们是怎会找到他的？”

独眼妇人道：“这是‘龙神庙’老乌龟来报的讯，说他已和李寻欢往这条路上走来了，我们一路追到这里，本还碍着李寻欢，不便妄动，谁知他竟和李寻欢分了手。”

瞎子阴恻恻笑道：“这就叫天夺其魂，鬼蒙了他的眼睛！”

最后赶到的那人疾装劲服，八个人中只有他还不改江湖豪客的打扮，身后斜背柄梨花大枪，比他的人还高出半截。

此刻他仰面叹了口气，喃喃道：“老天有眼，老天有眼，总算叫他落入我们‘中原八义’的手里，翁大哥的血海深仇，总算……”

他语声哽咽，忽然扑倒在那黑坛子之前，放声痛哭起来，另外七个人也一起跪下泪落沾襟。

过了很久，那江湖客一跃而起，瞪着虬髯大汉道：“铁传甲，你还认得我么？”

铁传甲点了点头黯然道：“你好……”

那江湖客厉声道：“我当然很好，边浩平生不做亏心事，也用不着躲躲藏藏的不敢见人，日子至少总比你过得开心些！”

麻子怒道：“三哥，你还跟他啰唆什么？快开了他的胸膛，掏出他的心来祭大哥在天之灵，不就完了么？”

边浩沉着脸道：“老七，你这话就不对了，我们兄弟要杀人，总要杀得光明正大，不但要叫天下人无话可说，也要叫对方口服心服。”

瞎子悠然道：“不错，我们既已等了十七年，又岂在乎多等一时半刻。”

他将这句话又说了一遍，别人也就不能再说什么了。

独眼妇人道：“那么老三，你的意思还想怎么样呢？”

边浩道：“我们不但要先将话问清楚，还要找个外人来主持公道，若是人人都说铁某人该杀，那时再杀他也不迟。”

麻子跳了起来，大吼道：“还要问个鸟，我就不信还有人会说他做的事不该杀！”

瞎子冷冷道：“既然没有人会说他不该杀，问问又有何妨？”

麻子咬了咬牙，嘎声道：“你……你想找谁来主持公道？”

边浩道：“我们找的人非但要绝对大公无私，而且还要和‘中原八义’及铁传甲双方都全无关系。”

独眼妇人皱眉道：“你找的究竟是谁，快说吧。”

边浩道：“第一位就是‘铁面无私’赵正义，此人可称是……”

铁传甲忽然惨笑道：“你们用不着麻烦了，快杀了我就是！我自问昔年确有对不起翁天杰之处，如今死而无怨！”

独眼妇人冷笑道：“听他的口气，好像对赵正义还有所不满……”

瞎子淡淡道：“赵正义既然曾找过老三报告他的行踪，自然和他有些过节，又怎会为他主持公道？”

边浩道：“纵然如此也无妨，除了赵正义之外，我还找了两个人。”

瞎子道：“哦？”

边浩道：“这两人一个是在‘大观楼’说铁板快书的老先生，可说此道第一名家，却和江湖中人全无关系，另一个是初出江湖的少年……”

独眼妇人道：“初出江湖的毛头小伙子，懂得什么？”

边浩道：“此人虽然初出江湖，但性格刚强，一介不取，可说是条铁铮铮的汉子，我和他相识虽才两天，但确信他绝不是油滑的小人！”

独眼妇人冷笑道：“相识方两天，就能看得出他是不是好人了么？看来你这么喜欢乱交朋友的脾气，竟到今天还未改。”

她忽然怒吼着道：“昔年若不是你将这姓铁的带回来，说他是好人，我们又怎会和他交朋友，翁天杰又怎会死在他手里？！”

边浩垂下了头，也不敢说话了。

瞎子却道：“无论如何，找几个人来做公证，这主意总是不错的，‘中原八义’总不能胡乱杀人。”

他笑了笑，又道：“何必，老三既然已将人家请来了，我们总不能让人家站在雪地里喝西北风吧。”

独眼妇人动容道：“人已经来了？”

边浩苦笑道：“我本来是想将他们一起请到龙啸云那里去，当着大家的面，将此事作一了断的，不想大嫂已将铁某找来了。”

独眼妇人默然半晌，霍地拉开了门，大声道：“三位既已来了，就请进来吧。”

铁传甲抱定主意，再也不肯睁开眼睛，此情此景，他实在不愿再看那“铁面无私”赵正义一眼。

他已抱定主意什么都不看，什么都不说。

只听脚步声响，果然有两个人走了进来。

第一人的脚步沉稳，下盘显然很有功夫，“南拳北腿”，赵正义乃是北方豪杰，功夫大半都在两条腿上。

第二人的脚步很重，却很浮，走进来时，还在轻轻喘着气，这人身上就算有武功，也好不到哪里去。

铁传甲并没有听到第三个人的脚步声。

来的难道只有两个人？

难道第三个人走路时居然连一点脚步声都没有？

那瞎子似乎站了起来，传声道：“为了在下兄弟昔年的一点恩怨，无端劳动三位的大驾，已是不该，又害得三位在风雪中枯候多时，更是该死，但请三位恕罪。”

他说话的声音永远不急不慢，冷冷淡淡，谁也听不出他说的是真心话，还是意存讥讽。

只听得赵正义的声音道：“我辈为了江湖公道，两肋插刀也在所不辞，易二先生何必客气。”

这人只要一开口，就是冠冕堂皇的话，但这种话铁传甲早已听腻了，简直想作呕。

又听到一个很苍老，却又很清朗的声音道：“老朽虽只不过是个说书的，但平日说的也是江湖侠士们风光霁月的行径，心里更久已仰慕得很，今日承蒙各位看得起，能到这里来，是三生有幸。”

瞎子冷冷道：“只望阁下回去后，能将这件事的是非曲直，向天下人原原本本地说出来，我兄弟就得益匪浅了。”

那说书的赔笑道：“这一点老朽更是义不容辞，老朽必定会将今日所见，一点不漏地说出来，边三爷找老朽来参与此事，也就是这意思。”

铁传甲这才知道边浩找这人来的用意，他也不禁在暗中佩服边浩办事之周密，什么事都想到了。

突听独眼妇人道：“不知这位朋友贵姓大名？能否见告？”

这句话显然是对第三个人说的。

但第三个人并没有开腔，边浩却道：“这位朋友素来不愿别人知道他的姓名……”

瞎子冷冷道：“他的姓名和这件事并没有关系，他不愿说，我们也不必问，可是我们这些人的姓名，他却不能不知道。”

边浩立刻就道：“我们本有八兄弟，昔年承江湖抬爱，把我们叫作‘中原八义’，其实这也不过是朋友的抬爱……”

瞎子忽又截口道：“这并不是朋友们的抬爱，我兄弟武功虽不出众，貌更不惊人，但平生做的事，莫不以义气为先，绝没有见不得人的。”

赵正义大声道：“中原八义，义薄云天，江湖中谁人不知，哪个不晓。”

那说书的也拍手道：“中原八义，好响亮的名字，这位老先生想必就是大义士了。”

瞎子道：“我是老二，叫易明湖，昔日人称‘神目如电’，可是现在……”

他惨笑了几声，嘎声道：“现在我的名字叫‘有眼无珠’，你记住了吧。”

说书的赔笑道：“在下怎会忘记？”

卖野药的郎中道：“我三哥‘宝马神枪’边浩你已见过了，我行四，叫金风白。”

说书的道：“听阁下的口音，好像是南阳府的人。”

金风白道：“正是。”

说书的道：“南阳府‘一帖堂’金家药铺是几十年的老字号，老朽小时也曾吃过‘一帖堂’的驱虫散，不知阁下……”

金风白惨笑道：“连‘万牲园’的少东都已在卖鸭脚，还提什么‘一帖堂’呢？”

说书的失声道：“万牲园？莫非张老善人的公子也在这里？”

金风白道：“嗯。”

说书的道：“是哪一位？”

那卖酒的道：“就是我这卖鸭脚的。”

说书的长长吸了口气，似乎不胜惊讶，又不胜感慨。

卖酒的道：“我叫张承勋，砍柴的樵夫是我六弟，他这把斧头现在虽只劈劈柴，但以前却能‘立劈华山’……”

麻子抢着道：“我是老七，叫公孙雨，因为我的麻子比雨点还密。”

卖臭豆干的道：“我是老八，叫‘赴汤踏火’西门烈，现在果然是一头挑油汤，一头挑烈火，卖的却是臭豆腐干。”

说书的道：“不知大义士在哪里？”

公孙雨道：“我大哥‘义薄云天’翁天杰已被人害死，这是我大嫂……”

独眼妇人道：“我的名字可不好听，叫‘女屠户’翁大娘，但你还是好好记着。”

说书的赔笑道：“老朽虽已年老昏庸，但自信记性还不错。”

翁大娘道：“我们要你将名字记住，并不是为了要靠你来扬名立传，而是要借你的嘴，将我们的血海深仇说出来，让江湖中人，也好知道其中真相。”

说书的道：“血海深仇？莫非翁大义士……”

公孙雨厉声道：“这人叫‘铁甲金刚’铁传甲，害死我大哥的就是他！”

金风白道：“我兄弟八人情如手足，虽然每人都有自己的事，但每年中秋时都要到大哥的庄子里去住上几个月。”

张承勋道：“我兄弟八人本来已经够热闹了，所以一向没有再找别的朋友，那一年三哥却带了个人回来，还说这人是个好朋友。”

公孙雨恨恨道：“这人就是忘恩负义、卖友求荣的铁传甲！”

金风白道：“我大哥本就是个要朋友不要命的人，见到这姓铁的看来还像是条汉子，也就拿他当自己朋友一般看待，谁知……他却不是人，是个畜生！”

张承勋道：“过完年后我们都散了，大哥却硬要留他多住两个月，谁知他竟在暗中勾结了我大哥的一些死对头，半夜里闯来行凶，杀了我大哥，烧了翁家庄，我大嫂虽然侥幸没有死，但也受了重伤。”

翁大娘嘶声道：“你们看见我脸上这刀疤没有？这一刀几乎将我脑袋砍成两半，若不是他们以为我死了，我也难逃毒手！”

公孙雨吼道：“那时翁家庄的人全都死尽死绝，就没有人知道是谁下的毒手了，你倒说，这人的心黑不黑？手辣不辣？”

金风白道：“我兄弟知道了这件事后，立刻抛下了一切，发誓要找到这厮为大哥报仇，今日总算皇天有眼……皇天有眼……”

翁大娘厉声道：“现在我们已将这件事的始末说了出来，三位看这姓铁的是该杀？还是不该杀？”

赵正义沉声道：“此事若不假，纵然将铁传甲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公孙雨跳了起来，怒吼道：“此事当然是真的，一字不假，不信你们就问问他自己吧！”

铁传甲紧咬着牙关，嘎声道：“我早已说过，的确愧对翁大哥，死而无怨。”

公孙雨大呼道：“你们听见没有……你们听见没有……这是他自己说的！”

赵正义厉声道：“他自己既已招认，别人还有什么好说的！”

那说书的叹道：“老朽也讲过三国，说过岳传，但像这种心黑手辣、不忠不义的人，只怕连曹操和秦桧还望尘莫及。”

在说书的人心目中，秦桧和曹操之奸恶，本已是无人能及的了，虽然古往今来，世上比他们更奸恶的人还不知有多少。

翁大娘道：“既是如此，三位都认为铁传甲是该杀的了！”

说书的道：“该杀！”

赵正义道：“何止该杀，简直该将他乱刀分尸，以谢江湖！”

突听一人道：“你口口声声不离‘江湖’，难道你一个人就代表江湖么？”

这声音简短而有力，每个字都像刀一样，又冷，又快……

在这屋子里，他至今才第一次说话，显然他就是那走路像野兽一般，可以不发出丝毫声音来的“第三个人”了！

铁传甲心里一跳，忽然发现这声音很熟悉。

他忍不住张开眼来，就发现坐在赵正义和一个青衫老者中间的，赫然就是那孤独而冷漠的少年阿飞！

“飞少爷？你怎会到了这里？”

铁传甲几乎忍不住要惊呼出声来，但他却只是更用力地咬紧了牙关，没有说出一个字。

赵正义却已变色道：“朋友，你难道认为这种人不该杀么？”

阿飞冷冷道：“我若认为他不该杀，你们就要将我也一起杀了，是不是？”

公孙雨大怒道：“放你妈的屁！”

阿飞道：“我妈放屁，你妈也放屁，人人都难免要放屁，这又有什么好说的。”

公孙雨怔了怔，反而说不出话来了，他们真未见过这么样说话的人，却不知阿飞初入红尘，对这些骂人的话根本就不大懂。

易明湖缓缓道：“我们将朋友请来，就是为了要朋友你主持公道，只要你说出此人为何不该杀，而且说得有理，我们立刻放了他也无妨。”

赵正义厉声道：“我看他只不过是无理取闹而已，各位何必将他的话放在心上。”

阿飞望着他，缓缓道：“你说别人卖友求荣，你自己岂非也出卖过几百个朋友，那天翁家庄杀人的，你岂非也是其中之一，只不过翁大娘没有见到你！”

中原八义都吃了一惊，失声道：“真有此事？”

阿飞道：“他要杀这姓铁的，只不过是要杀人灭口而已！”

赵正义本来还在冷笑着假作不屑状，此刻也不禁发急了，大怒道：“放你妈……”

他急怒之下，几乎也要和公孙雨一样骂起粗话来，但“屁”字到了嘴边，忽然想起这句话骂出来并没有效。

何况破口大骂也未免失了他堂堂“大侠”的身份，当下仰天打了个哈哈，冷笑着说道：“想不到你年纪轻轻，也学会了血口喷人，好在你这片面之词，没有人相信！”

阿飞道：“片面之词？你们的片面之词，为何就要别人相信呢？”

赵正义道：“铁某自己都已承认，你难道没有听见？”

阿飞道：“我听见了！”

这四个字未说完，他腰畔的剑已抵住了赵正义的咽喉！

赵正义身经百战，本不是容易对付的人，但这次也不知怎地，竟未看出这少年是如何拔的剑！

他只觉眼前一花，剑尖已到了自己咽喉，他既无法闪避，更连动都不敢动了，嘎声道：“你……你想怎样？”

阿飞道：“我只问你，那天到翁家庄去杀人，你是不是也有一份？”

赵正义怒道：“你……你疯了。”

阿飞缓缓道：“你若再不承认，我就杀了你！”

这句话他说得平平淡淡，就好像是在说笑似的，但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眸子里，却闪动着一种令人不敢不信的光芒！

赵正义满脸大汗黄豆般滚了下来，颤声道：“我……我……”

阿飞道：“你这次回答最好小心些，千万莫要说错了一个字。”

阿飞腰带上插着的那柄剑，人人都早已看见了，人人都觉得有些好笑，但现在，却没有人再觉得好笑了。

只见赵正义脸如死灰，几乎快气晕了过去，中原八义纵有相救之心，此时也不敢出手的。

在这么一柄快剑之下，有谁能救得了人？何况他们也想等个水落石出，他们也不敢确定赵正义那天有没有到翁家庄去杀人放火。

阿飞缓缓道：“我最后再问你一次，这是最后一次了！绝不会再有第二次……我问你，翁天杰是不是你害死的？”

赵正义望着他那双漆黑得看不到底的眸子，只觉自己的骨髓都已冰冷，竟不由自主地颤声道：“是……”

这“是”字自他嘴里说出来，中原八义俱都耸然变色。

公孙雨第一个跳了起来，怒骂道：“你这狗娘养的，做了这种事，居然还有脸到这里来充好人。”

阿飞忽然一笑，淡淡道：“各位不必生气，翁天杰之死，和他并没有丝毫关系。”

中原八义又都怔住了。

公孙雨道：“但……但他自己明明承认……”

阿飞道：“他只不过说明了一件事，那就是一个人在被逼时说出来的话，根本就算不得数的。”

赵正义脸色由白转红，中原八义的脸色都由红转白，纷纷怒喝道：“我们几时逼过他？”

“你难道还认为这是屈打成招么？”

“他若有委屈，自己为何不说出来？”

几个人抢着说话，说的话反而听不清了。

纷乱中，只听易明湖缓缓道：“铁传甲你若认为我兄弟冤枉了你，此刻正好向我兄弟解释！”

这话声虽缓慢，但一个字一个字说出来，竟将所有的怒喝声全都压了下去，此人双目虽盲，但内力之深，原都远在别人之上。

公孙雨一步窜到铁传甲面前，厉声道：“不错，你有话尽管说吧，绝不会有人塞住你的嘴。”

铁传甲紧咬着牙关，满面俱是痛苦之色。

翁大娘道：“你若是无话可说，就表示自己招认了，咱们可没有用刀逼着你。”

铁传甲长长叹息了一声，黯然道：“飞少爷，我实在无话可说，只好辜负你一番好意了。”

公孙雨跳了起来，瞪着阿飞道：“你听见了么，连他自己都无话可说，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阿飞道：“无论他说不说话，我都不相信他会是卖友求荣的人。”

公孙雨怒吼道：“事实俱在，你不信也得信！”

翁大娘冷笑道：“他不信就算了，咱们何必一定要他相信？”

金风白道：“不错，这件事根本和他没有关系。”

阿飞道：“我既已来了，这件事就和我有关系了。”

公孙雨大怒道：“和你他妈的有什么鸟关系？”

阿飞道：“我若不信，就不许你们伤他。”

翁大娘怒道：“你算哪棵葱，敢来管咱们的闲事？”

那樵夫大吼道：“老子偏偏要伤了他，看你小子怎么样？”

这人说话最少，动手却最快，话犹未了，一柄斧头已向铁传甲当头砍了下去，风声虎虎，“立劈华山”。

他昔年号称“立劈华山”，这一招乃是他的成名之作，力道自然非同小可，连易明湖的胡子都被他斧上风声带得卷了起来，铁传甲木头人般坐在那里，纵有一身铁布衫的功夫，眼见也要被这一斧劈成两半。

要知“铁布衫”的功夫虽然号称“刀枪不入”，其实只不过能挡得住寻常刀剑之一击而已，而且还要预知对方一刀砍在哪里，先将气力凝聚，若是遇有真正高手，就算真是个铁人也要被打扁，何况他究竟还是血肉之躯，这种功夫在江湖中已渐将绝迹，就因为练成了也没有什么太大的作用，所以根本没有人肯练。否则就凭他已可制住那“梅花盗”，又何必再找金丝甲呢？

那说书的惊呼一声，只道他立刻就要血溅五步。

谁知就在这时，突见剑光一闪，“噗”的一声，好好的一把大斧竟然断成两截，斧头“当”地跌在铁传甲面前。

原来这一剑后发而先至，剑尖在斧柄上一点，木头做的斧柄就断了，那樵夫一斧已抡圆，此刻手上骤然脱力，但闻“喀喇，喀喇，喀喇”三声响，肩头、手肘、腕子，三处的关节一起脱了臼，身子往前一栽，不偏不倚往那柄剑的剑尖上栽了过去，竟生像要将脖子送去给别人割似的。

这变化虽快，但“中原八义”究竟都不是饭桶，每个人都瞧得清清楚楚，大家都不禁为之面色惨变，一声惊呼尚未出口，只见阿飞手里的剑一偏，手着剑脊托着了那樵夫的下巴。

那樵夫仰天一个筋斗摔出，人也疼得晕了过去。

方才阿飞一剑制住了赵正义，别人还当他是骤出不意，有些侥幸，现在这一剑使出，大家才真的被骇得发呆了。

“中原八义”闯荡江湖，无论在什么样的高人强敌面前都没有含糊过，但这少年的剑法，却将他们全震住了。

他们几乎不信世上有这么快的剑！

剑尖离开赵正义咽喉时，赵正义的铁拳本已向阿飞背后打了过去，但见到阿飞这一剑之威，他拳头刚沾到阿飞的衣服就硬生生顿住——这少年武功实在太惊人，怎会将背后空门全卖给别人。

赵正义实在不敢想象自己这一拳击下时会引出对方多么厉害的后着，他这一拳实在不敢击下！

阿飞却已若无其事地拉起了铁传甲的手，道：“走吧，我们喝酒去。”

铁传甲竟身不由主地被他拉了起来。

公孙雨、金风白、边浩三个人同时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金风白嘶声道：“朋友现在就想走了么！只怕没这么容易吧？”

阿飞淡淡道：“你还要我怎么样？一定要我杀了你么？”

金风白瞪着他的眼睛，也不知怎的，只觉身上有些发凉，他平生和人也不知拼过多少次命了，但这种现象还只不过是第二次发生，第一次是在他十四岁的时候，打猎时迷了路，半夜遇着一群饿狼。

他宁可再遇着那群饿狼，也不愿对着这少年的剑锋。

易明湖忽然长长叹了口气，道：“让他走吧。”

翁大娘嘶声道：“怎么能让他走？我们这么多年的心血难道就算……”

易明湖冷冷道：“就算喂了狗吧。”

他脸色仍然是那么阴森森、冷冷淡淡的，既不愤怒，也不激动，只是向阿飞拱了拱手，道：“阁下请吧，江湖中本来就是这么回事，谁的刀快，谁就有理！”

阿飞道：“多承指教，这句话我一定不会忘记的。”

大家眼见他拉着铁传甲大步走了出去，有的咬牙切齿，有的连连跺脚，有的已忍不住热泪盈眶。

翁大娘早已忍不住放声痛哭起来，跺着脚道：“你怎么能放走，怎么能放他走？”

易明湖却面无表情，缓缓道：“你要怎么样？难道真要他将我们全都杀了么？”

边浩黯然道：“二哥说得不错，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我们活着，总有复仇的机会。”

翁大娘忽然扑过去，揪住他的衣襟，嘶声道：“你还有脸说话？这又是你带回来的朋友，又是你……”

边浩惨笑道：“不错，他是我带回来的，我好歹要对大嫂有个交代。”

只听“嘶”的一声，一片衣襟被扯了下来，他的人已转身冲了出去，翁大娘怔了怔，失声道：“老三，你先回来……”

但她追出去时，边浩已走得连影子都瞧不见了。

易明湖叹了口气，喃喃道：“让他走吧，但愿他能将他那老友找来。”

金风白眼睛一亮，动容道：“二哥说的莫非是……”

易明湖道：“你既然知道是谁，何必再问！”

金风白的眼睛里发出了光，喃喃道：“三哥若真能将那人找出来，这小子的剑再快也没有用了。”

赵正义忽然笑了笑，道：“其实边三侠根本用不着去找别人的。”

金风白道：“哦？”

赵正义沉声道：“明后两日，本有三位高人要到这里来，那少年纵然有三头六臂，我也要叫他三个脑袋都搬家！”

金风白道：“是哪三位？”

赵正义缓缓道：“各位听了那三位的名字，只怕要吓一跳……”

第十二章 同是断肠人

虽然是正午，天色却阴沉得有如黄昏。

阿飞不紧不慢地走着，就和铁传甲第一次看到他时完全一样，看来是那么孤独，又那么疲倦。

但铁传甲现在已知道，只要一遇到危险，这疲倦的少年立刻就会振作起来，变得鹰一般敏锐、矫健。

铁传甲走在他身畔，心里也不知有多少话想说，却又不知该如何说起，李寻欢也并不是个多话的人，和李寻欢在一起生活了十几年，他已学会了用沉默来代替语言，他只说了两个字：“多谢。”

但他立刻发现连这两个字也是多余的，因为他知道阿飞也和李寻欢一样，在他们这种人面前，你永远不必说“谢”字。

道旁有个小小的六角亭，在春秋祭日，这里想必是扫墓的人歇脚的地方，现在亭子里却只有积雪，阿飞走过去，忽然道：“你为什么不肯将心里的冤屈说出来？”

铁传甲沉默了很久，长长叹了口气，道：“有些话我宁死也不能说的。”

阿飞道：“你是个好朋友，但你们却弄错了一件事。”

铁传甲道：“哦？”

阿飞道：“你们都以为性命是自己的，每个人都有权死！”

铁传甲道：“这难道错了？”

阿飞道：“当然错了！”

他霍然转过身，瞪着铁传甲，道：“一个人生下来，并不是为了要死的！”

铁传甲道：“可是，一个人若是到了非死不可的时候……”

阿飞道：“就算到了非死不可的时候，也要奋斗求生！”

他仰视着辽阔的穹苍，缓缓接着道：“老天怕你渴，就给你水喝，怕你饿，就生出果实粮食让你充饥，怕你冷，就生出棉麻让你御寒。”

他瞪着铁传甲，厉声道：“老天为你做的事可真不少，你为老天做过什么？”

铁传甲怔了怔垂首道：“什么也没有。”

阿飞道：“你的父母养育了你，所费的心血更大，你又为他们做过什么？”

铁传甲头垂得更低。

阿飞道：“你只知道有些话是不能说的，若是说出来就对不起朋友，可是你若就这样死了，又怎么对得起你的父母，怎么对得起老天？”

铁传甲紧握着双拳，掌心已不禁沁出了冷汗。

这少年说的话虽简单，其中却包含着最高深的哲理，铁传甲忽然发现他有时虽显得不大懂事，但思想之尖锐，头脑之清楚，几乎连李寻欢也比不上他，对一些世俗的小事，他也一点不通，因为他根本不屑去注意那些事。

阿飞一字字道：“人生下来，就是为了要活着，没有人有权自己去送死！”

铁传甲满头大汗涔涔而落，垂首道：“我错了，我错了……”

他忽然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抬起头道：“我不愿说出那件事其中的曲折，只因……”

阿飞打断了他的话，道：“我信任你，你用不着向我解释。”

铁传甲忍不住问道：“但你又怎能断定我不是卖友求荣的人呢？”

阿飞淡淡道：“我不会看错的。”

他眼睛闪着光，充满了自信，接着又道：“这也许因为我是在原野中长大的，在原野中长大的人，都会和野兽一样，天生就有分辨善恶的本能。”

在李寻欢的感觉中，天下若还有件事比“不喝酒”更难受，那就是“和讨厌的人在一起喝酒”。

他发现在“兴云庄”里的人，实在一个比一个讨厌，比起来游龙生还是其中最好的一个，因为他至少不拍马屁。

讨厌的人若又拍马屁，那简直令人汗毛直竖。

李寻欢只有装病。

龙啸云自然很了解他的脾气，并没有勉强他，于是李寻欢就一个人躺在床上，静静地等着天黑。

他知道今天晚上一定也会发生很多有趣的事。

风吹竹叶如轻涛拍岸。

屋顶上有个蜘蛛正开始结网，人岂非也和蜘蛛一样？世上每个人都在结网，然后将自己网在中央。

李寻欢也有他的网，他这一生却再也休想自网中逃出来，因为这网本来就是他自己结的。

想起今天晚上和林仙儿的约会，他眼睛里不禁闪出了光，但想起铁传甲，他目光又不禁黯淡下来。

天终于黑了。

李寻欢刚坐起，忽然听到雪地上有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向这边走了过来，于是他立刻又躺下。

他刚躺下，脚步声已到了窗外。

李寻欢忍耐着，没有问他是谁，这人居然也不进来，显然来的绝不是龙啸云，若是龙啸云就绝不会在窗外逡巡。

那么来的是谁？

诗音？

李寻欢热血一下子全都冲上了头顶，全身都几乎忍不住要发起抖来，但这时窗外已有人在轻轻咳嗽。

接着一人道：“李兄睡了么？”

这是“藏剑山庄”游少庄主的声音。

李寻欢长长松了口气，也不知道是愉快，还是失望。

他拖着鞋子下床，拉开门，笑道：“稀客稀客，请进请进。”

游龙生走进来，坐下去，眼睛却一直没有向李寻欢瞧一眼，李寻欢燃起灯，发现他脸色在灯光下看来有些发青。

脸色发青的人，心里绝不会有好意。

李寻欢目光闪动，笑问道：“喝茶，还是喝酒？”

游龙生道：“酒。”

李寻欢笑道：“好，我屋里本就从来没有喝茶的人。”

游龙生连喝了三杯，忽然瞪着李寻欢道：“你可知道我为何要喝酒？”

李寻欢微笑道：“酒称‘钓诗钩’，又称‘扫愁帚’，但游龙生既无愁可扫，想必也无诗可钩，喝酒莫非是为了壮胆么？”

游龙生瞪着他，忽然仰面狂笑起来。

只听“呛啷”一声，他已拔出了腰畔的剑。

剑光如一泓秋水。

游龙生骤然顿住笑声，瞪着李寻欢道：“你可认得这柄剑？”

李寻欢用他纤长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剑背，喃喃道：“好剑！好剑！”

他似乎禁不得这逼人的剑气，又不住咳嗽起来。

游龙生目光闪动，沉声道：“李兄既然也是个爱剑的人，想必知道这柄剑虽然比不上‘鱼肠剑上古神兵’，但在武林中的名气，却绝不在鱼肠剑之下。”

李寻欢闭起眼睛，悠然道：“专诸鱼肠，武子夺情，人以剑名，剑因人传，人剑辉映，气冲斗牛。”

游龙生道：“不错，这正是三百年前，一代剑豪狄武子的‘夺情剑’！但有关这柄剑的掌故，李兄也许还不知道。”

李寻欢道：“请教！”

游龙生目光凝注着剑锋，缓缓道：“狄武子爱剑成痴，孤傲绝世，直到中年时，才爱上了一位女士，两人本来已有婚约，谁知这位姑娘却在他们成亲的前夕，和他的好友‘神刀’彭琼在暗中约会，狄武子伤心气愤之下，就用‘夺情剑’杀了彭琼，从此以剑为伴，以剑为命，再也不谈婚娶之事。”

他霍然抬起头，凝注着李寻欢，道：“李兄也许会觉得这故事情节简单，毫无曲折，听来未免有些索然寡味，但这却是真人实事，绝无半分虚假。”

李寻欢笑了笑，道：“我只觉得这位狄武子剑法虽高，人却未免太小气了些，岂不闻，朋友如手足，妻子如衣履，堂堂的男子汉，岂可为了儿女之情，就伤了朋友之义！”

游龙生冷笑道：“但我却觉得这位狄武子前辈实在可称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也唯有这样的英雄，用情才会如此之深，如此之专。”

李寻欢微笑道：“如此说来，阁下今夜莫非也想学学三百年前的狄武子么？”

游龙生目中突然射出了寒光，冷冷道：“这就要看李兄今夜是否要学三百年前的彭神刀了！”

李寻欢叹了口气，道：“月上梅梢，佳人有约，这风光是何等绮丽，阁下又何苦煮鹤焚琴，大杀风景呢？”

游龙生厉声道：“如此说来，阁下今夜是非去不可的了！”

李寻欢道：“若是让林姑娘那样的佳人空候月下，在下岂非成了风流罪人。”

游龙生苍白的脸骤然涨得通红，满头青筋都暴露了出来，剑锋一转，“哧”的向李寻欢脖子旁刺出去。

李寻欢却仍然面带着微笑，淡淡道：“以阁下这样的剑法，要学狄武子只怕还嫌差了些。”

游龙生怒道：“就这样的剑法，要杀你却已是绰绰有余的了！”

喝声中他已又刺出了十余剑！

只听剑风破空之声，又急又响，桌上的茶壶竟“啪”的被剑风震破了，壶里的茶流到桌上，又流下了地。

这十余剑实是一剑快过一剑，但李寻欢却只是站在那里，仿佛连动也没有动，这十余剑也不知怎地全都刺空了。

游龙生咬了咬牙，出剑更急。

他见到李寻欢双手空空，是想以急锐的剑法，逼得李寻欢无暇抽刀。

他畏惧的只不过是“小李飞刀”而已。

谁知李寻欢根本就没有动刀的意思，等他后面这一轮急攻又全都刺空了之后，李寻欢忽然一笑道：“年纪轻轻，有这样的剑法，在一般人说来已是很难得的了，但以你的家世和师承说来，若以这样的剑法去闯荡江湖，不出三五年，你父亲和你师傅的招牌只怕就要砸在你手上了。”

在漫空剑影之中，他居然还能好整以暇地说话，游龙生又急又气，怎奈剑锋偏偏沾不到对方衣袂。

原来，剑刚要刺向李寻欢咽喉，便发现李寻欢身子在向左转，他剑锋当然立刻跟着改向左，谁知李寻欢身子根本未动，他剑势再变，还是落空，所以他这数十剑虽然剑剑都是致人死命的杀手，但到了最后一刹那时，却莫名其妙的全都变成了虚招。

游龙生咬紧牙关，一剑向李寻欢胸膛刺出，暗道：“这次无论你玩什么花样，我都不上你的当了！”

只见李寻欢左肩微动，身子似将右旋。

要知高手相争，讲究的就是观人于微，“敌未动，我先动，敌将动，我已动”，游龙生乃名家之子，自然明白这道理，眼神之利，亦非常人能及。对方的动作无论多么轻微，都绝对逃不过他的眼。

但他也就因为这个缘故，所以才上了李寻欢的当，空自刺出数十剑虚招，所以这次他拿定主意，李寻欢无论怎么样动，他全都视而不见，这一剑绝不再中途变招，闪电般直刺李寻欢胸膛。

谁知这次李寻欢身子竟真的向右一转，游龙生的剑便擦着李寻欢的胸膛刺了过去，又刺空了。

等他发觉招已用老，再想变招已来不及了，只听“呛”的一声龙吟，李寻欢长而有力的手指在他剑脊上轻轻一弹。

游龙生只觉虎口一震，半边身子都发了麻，掌中剑再也把持不住，龙吟之声未绝，长剑已闪电般穿窗而出，穿入竹林，在夜色中一闪就瞧不见了。

李寻欢还是站在那里，两只脚根本未曾移动过半步。

游龙生但觉全身热血一下子全都冲上头顶，一下子全都落了下去，直落到脚底，他全身都发起冷来。

李寻欢微笑着拍了拍他肩头，淡淡道：“夺情剑非凡品，快去捡回来吧。”

游龙生跺了跺脚，转身冲出，冲到门口，又停下脚步，颤声道：“你……你若有种，就等我一年，一年后我誓复此仇。”

李寻欢道：“一年？一年只怕不够。”

他缓缓接着道：“你天资不错，剑法也不弱，只可惜心气太浮，是以出剑杂而不纯，急而不厉，而且太躁进求功，是以一旦遇着比你强的对手，你自己先就乱了，其实你若沉得住气，今日也未必不能伤我。”

游龙生眼睛一亮，还未说话，李寻欢却又已接着道：“但这‘沉得住气’四个字，说来不难，做来却谈何容易，所以你若想胜我，至少要先苦练七年练气的功夫！”

游龙生面上阵青阵白，拳头捏得咯咯直响。

李寻欢一笑道：“你去吧，只要我能再活七年，只管来找我复仇就是，七年并不算长，何况君子复仇，十年也不算晚。”

天地间又恢复了静寂，竹涛仍带着幽韵。

李寻欢望着窗外的夜色，静静地伫立了许久，叹息着喃喃道：“少年人，你不必恨我，其实我这是救了你，你若再和林仙儿纠缠下去，这一生只怕就算完了。”

他拂了拂衣上的尘土，正要往外走。

他知道林仙儿现在必定已在等着他，而且必定已准备好了钓钩，但他并没有丝毫畏惧，反而觉得很有趣。

鱼太大了，钓鱼的人只怕反而要被钓。

李寻欢微笑着，喃喃道：“我倒想看看她钓钩上的饵是什么。”

游龙生临走的时候，已没有他平时那么高傲，那么冷漠，他忽然冲动了起来，向李寻欢嘶声道：“你若真的喜欢林仙儿迟早会后悔的，她早已是我的人了，早已和我有了……有了……你何苦定要拾我的破靴子。”

但李寻欢却只是淡淡笑道：“旧靴子穿起来，总比新靴子舒服合脚的。”

想起游龙生那时的表情，李寻欢就觉得又可怜，又可笑——但林仙儿真是他说的那种女孩子么？

男人追不到一个女人时，总喜欢往自己脸上贴金，说自己和那女人有了某种特别的交情，聊以泄愤，也聊以解嘲。

这是大多数男人都有的劣根性，实在很可怜，也很可笑。

李寻欢缓缓走出门，忽然发现有灯光穿林而来。

两个青衣小鬟，提着两盏青纱灯笼，正在悄悄地说，偷偷地笑，一瞧见李寻欢，就说也不说，笑也不笑了。

李寻欢反而微笑起来，道：“是林姑娘要你们来接我的？”

左面的青衣鬟年纪较大，身材较高，垂首作礼道：“是夫人叫我们来请李相公去……”

李寻欢失声道：“夫人？”

他忽然紧张起来，追问道：“是哪位夫人？”

青衣鬟忍不住抿嘴一笑，道：“我们庄主只有一位夫人。”

右面的青衣鬟抢着道：“夫人知道李相公受不了那些俗客的喧扰，是以特地在内堂准备了几样精致的小菜，请李相公去小酌叙话。”

李寻欢木立在那里，神思似已飞越过竹林，飞上了那小楼……

十年前，那小楼是他常去的地方，他记得那张铺着大理石面的桌子上，总已摆好了几样他最爱吃的小菜。

他记得用蜜炙的云腿必定是摆在淡青色的碟子里，但盛醉鸡和青莴苣的碟子，就一定要用玛瑙色的。

桌子后有道门，在夏天门上挂的是湘妃竹帘，在冬天门上的帘子大多是她自己绣的，有时也用珠串。

帘子后面，就是她的闺房。

他记得她自帘子后走出来的时候，身上总带着一种淡淡的梅香，就像是梅花的精灵，天上的仙子。

十年来，他从不敢再想这地方，他觉得自己若是想了，无论对她，对龙啸云，都是种不可宽谅的冒渎。

李寻欢茫然走着，猛抬头，又已到了小楼下。

小楼上的灯光很柔和，看来和十年前并没有什么两样，甚至连窗棂上的积雪，也都和十年前同样洁白可爱。

但十年毕竟已过去了。

这漫长的十年时光，无论谁也追不回来。

李寻欢踟蹰着，实在没有勇气踏上这小楼。

在发生过昨天的那些事之后，他猜不透她今日为何要找他到这里来，他实在有些不敢见她。

可是他又不能不上去。

无论她是为了什么找他，他都没有理由推却。

大理石的桌面上，已摆好几碟精致的下酒菜，淡青色碟子里的是蜜炙云腿，琥珀色碟子里的是白玉般的冻鸡。

李寻欢刚踏上小楼，就骤然呆住。

漫长的十年，似已在这一刹那间忽然消逝，他似已又回到十年前，望着那静垂着的珠帘，他的心忽然急剧地跳了起来，跳得就像是个正坠入初恋的少年——十年前的温柔，十年前的旧梦……

李寻欢不敢再想下去，再想下去他非但对不住龙啸云，也对不住自己，他几乎忍不住要转身逃走。

但这时珠帘内已传出她的声音，道：“请坐。”

这声音仍和十年前同样柔美，但却显得那么生疏，那么冷漠，若不是桌上的那几样菜，他实难相信帘中人就是他十年前的旧友。

他只有坐下来，道：“多谢。”

珠帘掀起，一个人走了出来。

李寻欢连呼吸都几乎停止，但走出来的却是那孩子，他身上仍穿着鲜红的衣服，脸色却苍白如纸。

她仍留在帘后，只是沉声道：“莫要忘记娘方才对你说的话，快去向李大叔敬酒。”

红孩儿道：“是。”

他恭恭敬敬地斟着酒，垂着头道：“千错万错，都是侄儿的错，但求李大叔莫要记在心上，李大叔对我们龙家恩重如山，就算杀了侄儿，也是应该的。”

李寻欢的心似已绞住了，也不知该说什么，就算他明知自己绝没有做错，此刻望着这孩子苍白的脸，心里仍不禁有种犯罪的感觉。

“诗音，诗音，你找我来，难道就是为了要如此折磨我？”

这种酒他怎么喝得下去，可是他又怎能不喝？

这已不是酒，只是生命的苦杯，他活着，他就得接受。

红孩儿道：“侄儿以后虽已不能练武，但男子汉总也不能终生托庇在父母膝下，但求李大叔念在昔日之情，传授给侄儿一样防身之道，也免得侄儿日后受人欺负。”

李寻欢暗中叹了口气，手伸出来，指尖已挟着柄小刀。

林诗音已在帘后道：“李大叔从未将飞刀传人，有了这柄刀，你就有了护身符，还不快多谢李大叔。”

红孩儿果然拜倒在地，道：“多谢李大叔。”

李寻欢笑了笑，暗中却叹息忖道：“母亲的爱子之心，实是无微不至，但儿子对母亲又如何呢？……”

沉闷，闷得令人痛苦。

青衣鬟已带着那孩子走了，但林诗音犹在帘后，却还是不让李寻欢走。

她为何要将他留在这里？

李寻欢本不是个拘谨的人，但在这里，他忽然发觉自己已变得像个呆子般手足失措。

爱情，实在是最奇妙的，“它”有时能令最愚笨的人变得极聪明，有时却能令最聪明的人变成呆子。

夜已深了。

林仙儿是不是还在等着他？

林诗音忽然道：“你有事？”

李寻欢道：“没……没有。”

林诗音默然半晌，缓缓道：“你一定见过了仙儿？”

李寻欢道：“见过一两次。”

林诗音道：“她是个很可怜的女孩子，身世很悲苦，你若已见过她的父亲，就可以想见她的不幸了。”

“嗯。”

林诗音道：“有一年我到舍身崖去许愿，见到她正准备舍身跳崖，我就救了她……你可知道她是为了什么而不惜跳崖舍身么？”

李寻欢道：“不知道。”

林诗音道：“她是为了她父亲的病。”

她轻轻叹息了一声，道：“那样的父亲，竟会有这样的女儿，实在令人难以相信，我不但可怜她，也很佩服她。”

李寻欢也只有叹了口气，无话可说。

林诗音道：“她不但聪明美丽，而且极有上进的心，她知道自己的出身太低，所以无论做什么事都分外努力，总怕别人瞧不起她。”

李寻欢笑了笑，道：“如今只怕再也不会有人瞧不起她了。”

林诗音道：“这也是她自己奋斗得来的，只不过她年纪毕竟太轻，心肠又太软，我总是怕她会上别人的当。”

李寻欢苦笑忖道：“她不要别人上她的当，已经谢天谢地了。”

林诗音道：“我只希望她日后能找个很好的归宿，莫要糊里糊涂被人欺骗，伤心痛苦一辈子。”

李寻欢沉默了半晌，缓缓道：“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话？”

林诗音也沉默了半晌，缓缓道：“我为什么要对你说，你难道不明白？”

李寻欢又沉默了半晌，忽然大笑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他的确明白了。

林诗音将他留在这里，原来就是不愿他去赴林仙儿的约会，这约会的事，自然是游龙生告诉她的。

林诗音缓缓道：“无论如何，我们总是多年的朋友，我想求你一件事。”

李寻欢的心在发疼，却微笑道：“你要我莫要去找林仙儿？”

林诗音道：“不错。”

李寻欢长长吸了口气，道：“你……你以为我看上了她？”

林诗音道：“我不管你对她怎样，只要你答应我的要求。”

李寻欢将面前的酒一饮而尽，喃喃道：“不错，我是无药可救的浪子，我若去找她，就是害了她……”

第十三章 无妄之灾

林诗音道：“你答应了我？”

李寻欢咬了咬牙，道：“你难道不知道我一向都很喜欢害人么？”

忽然间，一只手伸出来，紧紧拉着珠帘。

这只手是如此纤柔，如此美丽，却因握得太紧，白玉般的手背上就现出了一条条淡青色的筋络。珠帘断了，珠子落在地上，仿佛一串琴音。

李寻欢望着这只手，缓缓站起来，缓缓道：“告辞了。”

林诗音的手握得更紧，颤声道：“你既已走了，为什么又要回来？我们本来生活得很平静，你……你为什么又要来扰乱我们？”

李寻欢的嘴紧闭着，但嘴角的肌肉却在不停地抽搐……

林诗音忽然自帘后嘎声道：“你害了我的孩子还不够？还要去害她？”

她的脸是那么苍白，那么美丽。

她眼波中充满了激动，又充满了痛苦。

她从来也没有在任何人面前如此失常过。

这一切，难道只不过是为了林仙儿？

李寻欢没有回头。

他不敢回头，不敢看她。

他知道他此时若是看了她一眼，恐怕就会发生一些令彼此都要痛苦终生的事，这令他连想都不敢去想……

他很快走下楼，却缓缓道：“其实你根本用不着求我的，因为我根本就没有看上过她！”

林诗音望着他的背影，身子忽然软软地倒在地上。

水池已结了冻，朱栏小桥横跨在水上。

在夏日，这里满塘荷香，香沁人心，但此时此刻，这里却只有刺骨的寒风，无边的寂寞。

李寻欢痴痴地坐在小桥的石阶上，痴痴地望着结了冰的荷塘，他的心，也正和这荷塘一样。

“我既已走了，为什么还要回来……为什么还要回来……”

更鼓声响，又是三更了。

远远望去，可以看到冷香小筑中的灯光。

林仙儿还在等着他？

他明知林仙儿今夜要他去，一定有她的用意，他明知自己去了后，一定会发生许多极惊人、有趣的事。

但他还是坐在这里，远远望着那昏黄的灯光。

石阶上的积雪，寒透了他的心。

他又不停地咳嗽起来。

忽然间，冷香小筑那边似有人影一闪，向黑暗中掠了出去。

李寻欢立刻也飞身而起。

他身形之快，无可形容，但等他赶到冷香小筑那边去的时候，方才的人影早已瞧不见了，似乎已被无边的黑暗吞没。

李寻欢迟疑着：“难道我看错了？”

雪光反映，他忽然发觉屋顶的积雪上赫然有个不完整的足印。

但只有这一个足印，他还是无法判断此人掠去的方向。

李寻欢掠下屋顶，窗内灯光仍亮。

他弹了弹窗子，轻唤道：“林姑娘。”

屋子里没有应声。

李寻欢又唤了两声，还是听不到响应，他皱了皱眉，骤然推开窗户，只见屋子里的小桌上，也摆着几样菜，炉上还温着一壶酒。

酒香温暖了整个屋子，桌上居然也是蜜炙的火腿，白玉般的冻鸡，可是林仙儿却已不在屋里。

李寻欢一掠入窗，忽然又发现五只酒杯，连底都嵌入桌面里，骤然望去，赫然就像是一朵梅花！

梅花盗！

林仙儿难道已落入梅花盗手里？

李寻欢手按在桌上，力透掌心，五只酒杯就弹了起来。

只见五只酒杯都完整如新，桌上却已多了五个洞。

这桌子虽非石桌，但要将五只瓷杯嵌入桌面，这份内力之惊人，就连李寻欢都知道自己办不到！

梅花盗的武功果然可怕。

李寻欢手里拿着酒杯，掌心已不觉沁出了冷汗。

就在这时，突听“哧”的一声，桌上的烛光，首先被打灭，接着，急风满屋，也不知有多少暗器，从四面八方向李寻欢打了过来。风声尖锐，出手的显然都是高手，若是换别人只怕在一霎眼里就要被打成个刺猬。

但普天之下的暗器，又有哪一样能比得上“小李飞刀”！

李寻欢身子一转，两只手已接着了十七八件暗器，人已跟着飞身而起，没有被他接住的暗器，就全都自他足底打过。

屋子外这时才响起了呼喝叱咤声！

“梅花盗，你已逃不了，快出来送死吧！”

“就算你有通天的本事，我们今日也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老实告诉你，洛阳府的田七爷今天已赶来了，还有‘摩云手’公孙大侠，再加上赵大爷、龙四爷……”

纷乱中，突听一人厉声道：“莫要乱，先静下来！”

这人虽只说了七个字，但声如洪钟，七个字说出之后，四下立刻再也听不到别人的语声。

李寻欢摇了摇头，苦笑暗道：“果然是田七到了。”

只听这人又道：“朋友既已到了这里，为何不肯出来相见？”

李寻欢轻轻咳嗽了两声，粗着喉咙道：“各位既已到了这里，为何不肯进来相见？”

屋外又起了一阵惊动，纷纷道：“这小子是想诱我们入屋。”

又有人道：“敌暗我明，咱们可千万不能上他的当！”

这时又有一人的语声响起，将别人的声音全都压了下去。

这声音清亮高亢，朗声道：“梅花盗本来就是只会在暗中偷鸡摸狗之辈，哪里敢见人？”

请将不如激将，大家立刻也纷纷骂道：“偷鸡摸狗，缩头乌龟，不敢见人……”

李寻欢又好气，又好笑，大声道：“不错，梅花盗确是有些鬼鬼祟祟，但和我又有何关系？”

那清朗的语声道：“你不是梅花盗是谁？”

另一人道：“公孙大侠还问他干什么，赵大爷绝不会看错的，此人必是梅花盗无疑。”

李寻欢忽然放声大笑起来，道：“赵正义，我早就知道这都是你玩的花样！”

笑声中，他身形已燕子般掠出窗户，窗外群豪有的人呼喝着向前扑，有的人惊叫着往后退。

龙啸云大呼道：“各位莫动手，这是我的兄弟，李寻欢！”

李寻欢身形一转，已找到了赵正义，掠到他面前，微笑道：“赵大爷你高明的眼力，若非在下手脚还算灵便，此刻已做了梅花盗的替死鬼了，那死得才叫冤枉。”

赵正义脸色铁青，冷冷道：“三更半夜，一个人鬼鬼祟祟躲在这里，我不将他看成梅花盗却将他看成谁？我怎知阁下的病忽然好了，又偷偷溜到这里来。”

李寻欢淡淡道：“我用不着偷偷溜到这里来，无论哪里，我都可光明正大地走来走去，何况，赵大爷又怎知不是此间的主人约我来的？”

赵正义冷笑道：“我倒不知道阁下和林姑娘有这份交情，只不过，谁都知道林姑娘今夜是绝不会到这里来的。”

李寻欢道：“哦？”

赵正义冷冷道：“林姑娘为了躲避梅花盗，今天下午已搬出了‘冷香小筑’。”

李寻欢道：“纵然如此，阁下先问清楚了再下毒手也不迟。”

赵正义道：“对付梅花盗这种人，只有先下手为强，等问清楚再出手，就已迟了。”

他句句话都说得合情合理，无懈可击。

李寻欢大笑道：“好个先下手为强！如此说来，李某今日若死在赵大爷手上，也只能算我活该，一点也怨不得赵大爷。”

龙啸云干咳两声，赔笑道：“黑夜之间，无论谁都会偶然看错的，何况……”

赵正义忽又冷冷道：“何况，也许我并没有看错呢？”

李寻欢道：“没有看错？难道赵大爷认为李某就是梅花盗？”

赵正义冷笑道：“那也难说得很，大家只知道梅花盗轻功很高，出手很快，至于他究竟是姓张，还是姓李，就谁也不知道了。”

李寻欢悠然道：“不错，李某轻功既不低，出手也不慢，梅花盗重现江湖，也正是李某再度入关的时候，李寻欢若不是梅花盗，那才是怪事一件。”

他笑了笑，瞪着赵正义缓缓道：“但赵大爷既然认定了李某就是梅花盗，此刻为何还不出手？”

赵正义道：“早些出手，迟些出手都无妨，有田七爷和摩云兄在这里，今日你还想走得了么？”

龙啸云脸色这才变了，强笑道：“大家只不过是在开玩笑，千万不可认真，龙啸云敢以身家性命担保，李寻欢绝不是梅花盗！”

赵正义沉着脸道：“这种事自然万万开不得玩笑的，你和他已有十年不见，怎能保证他？”

龙啸云涨红了脸，道：“可是……可是我深知他的为人……”

一人忽然冷笑道：“知人知面不知心，这句话龙四爷总该听说过吧。”

这人瘦如竹竿，面色蜡黄，看来仿佛是个病夫，但说起话来却是语声清朗，正是以“摩云十四式”名震天下的“摩云手”公孙摩云。

他背后一人始终面带着笑容，背负着双手，看来又仿佛是个养尊处优的富家翁，此刻忽然哈哈一笑，道：“不错，我田七和李探花也是数十年的交情了，但现在既然发生了这种事，我也只好将交情搁在一边。”

李寻欢淡淡道：“我朋友虽不少，但像田七爷这么有身份的朋友我却一个也没有，田七爷也用不着跟我攀交情。”

田七脸色一沉，目中立刻现出了杀机。

江湖中人人都知道田七爷翻脸无情，脸上一瞧不见笑容，立刻就要出手杀人，谁知此番他非但没有出手，而且连话都不说了。

只见公孙摩云、赵正义、田七三个人将李寻欢围在中间，三个人俱是脸色铁青，咬牙切齿。

但三人却只是瞪着李寻欢手里的刀，看来谁也没有抢先出手之意。

李寻欢连眼角也不瞧他们一眼，悠然道：“我知道三位此刻都恨不得立刻将我置之于死地，只因杀了我这梅花盗之后，非但立刻荣华富贵，美人在抱，而且还可换得个流芳百世的美名。”

赵正义板着脸道：“黄金美人，等闲事耳，我们杀你，只不过是为了要替江湖除害而已。”

李寻欢大笑道：“好光明呀，好堂皇，果然不愧为铁面无私，侠义无双！”

他轻抚着手里的刀锋，徐徐道：“但阁下为何还不出手呢？”

赵正义的目光随着他的手转来转去，也不开口了。

李寻欢道：“哦，我知道了，田七爷‘一条棍棒压天下，三颗铁胆镇乾坤’，赵大爷想必是在等着田七爷出手，田七爷自然也是义不容辞的了，是么？”

田七双手背负在身后，似乎根本没有听到他的话。

李寻欢道：“田七爷难道也在等着公孙先生出手？嗯，不错，公孙先生‘摩云十四式’矢矫变化，海内无双，自然是应该让公孙先生先出手的。”

公孙摩云就好像忽然变成了个聋子，连动都不动。

李寻欢仰天大笑道：“这倒怪了，三位都想将我杀之而后快，却又都不肯出手，莫非三位都不愿抢先争功，在互相客气？”

公孙摩云等三人倒也真沉得住气，李寻欢无论如何笑骂，这三人居然还是充耳不闻。

其实三人心里早已都恨不得将李寻欢踢死，但“小李神刀，例不虚发”，李寻欢只要一刀在手，有谁敢先动？

他们三人不动，别人自然更不敢动了。

龙啸云忽然笑道：“兄弟，你到现在难道还看不出他们三位只不过是在跟你开玩笑？走走走，我们还是喝杯酒去挡挡寒气吧。”

他大笑着走过去，揽住了李寻欢的肩头。

李寻欢面色骤变，失声道：“大哥你……”

他想推开龙啸云，却已迟了！

就在这时，只听“呼”的一声，田七的手已自背后抽出一条四尺二寸长的金丝夹藤软棍，毒蛇般抽在李寻欢腿上。

李寻欢掌中空有独步天下，见者丧胆的“小李神刀”，但身子已被龙啸云热情的手臂揽住，这飞刀哪里还能发得出去。

但闻“啪”的一声，他两条腿已疼得跪了下去，公孙摩云出手如风，已点了他背后七处大穴。

赵正义跟着飞起一腿，将他踢得滚出两丈外。

龙啸云跳了起来，大吼道：“你们怎能如此出手？快放了他！”

他狂吼着向李寻欢扑了过去。

赵正义冷冷道：“纵虎容易擒虎难，放不得的。”

田七道：“龙四爷，得罪了！”

公孙摩云已横身挡住了龙啸云的去路，龙啸云双拳齐出，但田七的金丝夹藤软棍已兜住了他的腿。

软棍一抖，龙啸云哪里还站得住脚，赵正义不等他身子再拿桩站稳，已在他软肋上点了一穴。

龙啸云扑地跪倒，哽声道：“赵大哥，你……你怎能如此……”

赵正义沉着脸道：“你我虽然义结金兰，但江湖道义却远重于兄弟之情，但愿你也能明白这道理，莫要再为这武林败类自讨苦吃了。”

龙啸云道：“但他绝不是梅花盗，绝不是！”

赵正义叱道：“你还要多嘴？你怎能证明他不是梅花盗？”

田七面上又露出了他那和蔼的微笑，道：“连他自己都承认了，龙四爷又何苦再为他辩白？”

公孙摩云道：“龙四爷，你是有家室、有身份、有地位的人，若是被这种淫棍拖累，岂非太不值得了么？”

龙啸云嘶声道：“只要你们先放了他，无论多大的罪，龙啸云都宁愿替他承当。”

赵正义厉声道：“你愿为他承当？可是你的妻子呢？你的儿女呢？你难道也忍心眼看他们被你连累？”

龙啸云骤然一震，全身都发起抖来。

只见李寻欢双腿弯曲，扑在雪地上，正在不停地咳嗽，已咳得上气不接下气，掌中却仍紧紧握着那柄飞刀，就像是一个已将被溺死的人，手里还紧紧握着一根芦苇，全不知道这根芦苇根本救不了他！

飞刀虽仍在手，怎奈已是永远再也发不出去的了！

这一身傲骨，一生寂寞的英雄，难道竟要落得个这样的下场！

龙啸云目中不禁流下泪来，颤声道：“兄弟，全是我害了你，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

黎明前的一段时候，永远是最黑暗的。就连大厅里辉煌的灯光，也都冲不破这无边无际的黑暗。

一群人聚在厅外的石阶上，正窃窃私议。

“田七爷果然了不起，你看他那一棍出手有多快，就算龙四爷不在那里挡着，我看李寻欢也躲不开。”

“何况旁边还有公孙大侠和赵大爷呢。”

“不错，难怪别人说赵大爷的两条腿可值万两黄金，你瞧他踢出去的那一腿，要多漂亮就有多漂亮。”

“常言道，南拳北腿，咱们北方的豪杰，腿法本就高强。”

“但公孙大爷的掌法又何尝弱了，若非他及时出手，李寻欢就算挨了一棍子，也未必会倒下去。”

“田七爷，赵大爷，再加上公孙大侠，嘿，李寻欢今日撞着他们三位，真是倒了楣了。”

“话虽是这么说，但若非龙四爷……”

“龙四爷又怎样？他对李寻欢还不够义气吗？”

“龙四爷可真是义气干云，李寻欢能交到他这种朋友，真是运气！”

龙啸云坐在大厅里的红木椅上，听到了这些话，心里就好像在被针刺着一样，满头汗出如雨。

只见李寻欢伏在地上，又不停地咳嗽起来。

龙啸云忍不住流泪道：“兄弟，全是我该死，你交到我这朋友，实在是……是你的不幸，你……你这一生全是被我拖累的。”

李寻欢努力忍住咳嗽，勉强笑道：“大哥，我只想要你明白一件事，若让我这一生重头再活一次，我还是会毫不考虑就交你这朋友的。”

龙啸云但觉一阵热血上涌，竟放声大哭道：“可是……若非我阻住了你出手，你又怎会……怎会……”

李寻欢柔声道：“我知道大哥你无论做什么，都是为了我好，我只有感激。”

龙啸云道：“但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们，你不是梅花盗！你为什么……为什么要……”

李寻欢笑了笑道：“生死等闲事耳，我这一生本已活够了，生有何欢？死有何惧？为什么还要在这些匹夫小人面前卑躬屈膝！”

田七一直含笑望着他们，此刻忽然抚掌笑道：“骂得好，骂得好！”

公孙摩云冷笑道：“他明白今日无论说什么，我们都不会放过他，也只好学那泼妇骂街，临死也落得个嘴上爽快了！”

李寻欢淡淡道：“不错，事已至此，我但求一死而已，但此刻李某掌中已无飞刀，各位为何还是不肯出手呢？”

公孙摩云那张枯瘦蜡黄的脸居然也不禁红了红。

赵正义却仍是脸色铁青，沉声道：“我们若是此刻就杀了你，江湖中难免会有你这样的不肖之徒，要说我们是假公济私，我们要杀你，也要杀得公公道道。”

李寻欢叹了口气，道：“赵正义，我真佩服你，你虽然满肚子男盗女娼，但说起话来却是句句仁义道德，而且居然一点也不脸红。”

田七笑道：“好，姓李的，算你有胆子，你若想快点死，我倒有个法子。”

李寻欢叹道：“我本来也想骂你几句，只不过却怕骂脏了我的嘴。”

田七听而不闻，还是微笑道：“你若肯写张悔罪书，招供你的罪行，我们现在就让你舒舒服服的一死，你也算求仁得仁，死得不冤了。”

李寻欢想也不想，立刻道：“好，我说，你写……”

龙啸云失声道：“兄弟，你招不得！”

李寻欢也不理他，接着道：“我的罪孽实是四曲难数，罄竹难书，我假冒伪善，内心奸诈，夹私陷构，挑拨离间，趁人不备，偷施暗算，不仁不义，卑鄙无耻的事我几乎全都做尽了，但却还是大模大样，自命不凡！”

只听“啪”的一声，赵正义已反手一掌，掴在他脸上！

龙啸云大吼道：“士可杀不可辱，你们不能如此折磨他！”

李寻欢却还是微笑道：“无妨，他打我一巴掌，我只当被疯狗咬了一口而已。”

赵正义怒吼道：“姓李的，你听着，就算我还不愿杀你，但我却有本事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信不信？”

李寻欢纵声大笑道：“我若怕了你们这些卑鄙无耻、假仁假义的小人，我也枉为男子汉了！你们有什么手段，只管使出来吧！”

赵正义喝道：“好！”

他一反手，已甩脱了刚穿起来的长衫。

龙啸云坐在椅上，全身直抖，颤声道：“兄弟，原谅我，你是英雄，但我……我却是个懦夫，我……”

李寻欢微笑道：“这怨不得大哥你，我若也有妻有子，也会和大哥同样做法的。”

这时赵正义的铁掌早已捏住了他的软骨酸筋，那痛苦简直非人所能忍受，李寻欢虽已疼得流汗，但还是神色不变，含笑而言。

站在大厅外的那些人有的已忍不住扭过头去，江湖豪杰讲究的就是“有种”，李寻欢这么有种的人却实在少见。

就在这时，突听大厅外有人道：“林姑娘，你是从哪里回来的？……这位是谁？”

只见林仙儿衣衫零乱，云鬓不整，匆匆从外面走了进来。

她身旁还跟着个少年，在如此严寒的天气里，他身上只穿着件很单薄的衣衫，但背脊却仍挺得笔直，仿佛世上绝没有任何事能令他弯腰。

他的脸就像是用花岗石雕成的，倔强、冷漠、坚定，却又带着种令人难以抗拒的奇异魅力。

他身上竟背着个死尸。

阿飞！

阿飞怎会忽然来了？

李寻欢心里一阵激动，也不知是惊是喜？但他立刻扭转头，因为他不愿被阿飞看到他如此模样。

他不愿阿飞为他冒险出手。

阿飞还是看到他了。

他冷漠坚定的脸，立刻变得激动起来，大步冲了过去，赵正义并没有阻拦他，因为赵正义也已领教过这少年的剑法。

但公孙摩云却不知道，已闪身挡住了他的去路，厉声道：“你是谁？想干什么？”

阿飞道：“你是谁？你想干什么？”

公孙摩云怒道：“我想教训教训你！”

喝声中，他已出了手。

没有人拦住他，这并不奇怪，因为赵正义就唯恐他们打不起来，田七也想借别人的手，来看看这少年的武功深浅；林仙儿呢，她只是吃惊地望着李寻欢，根本没有注意到别人；至于龙啸云，他似已无心再管别人的闲事了。

奇怪的是，阿飞居然也没有闪避。

只听“砰”的一声，公孙摩云的拳头已打在阿飞胸膛上，阿飞连动都没有动，公孙摩云自己却疼得弯下腰去。

阿飞再也不瞧他一眼，自他身旁走过，走到李寻欢面前，道：“他是你的朋友？”

李寻欢微笑道：“你看我会不会有这种朋友。”

这时公孙摩云又怒吼着扑了上来，一掌拍向阿飞的背心，阿飞突然转身，只听又是“砰”的一声。

公孙摩云的身子突然飞了出去。

群豪面上全都变了颜色，谁也想不到名动江湖的“摩云手”在这少年面前，竟变得像是个稻草人般不堪一击！

只有田七却大笑道：“朋友好快的出手，当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江湖英雄出少年。”

他抱拳一揖，笑道：“在下田七，不知阁下高姓大名，可愿和田七交个朋友？”

阿飞道：“我没有名字，也不愿交你这种朋友。”

别人的面色又变了，田七却仍是满面笑容，道：“少年人倒真是快人快语，只可惜交的朋友却选错了。”

阿飞道：“哦？”

田七指着李寻欢道：“他是你的朋友？”

阿飞道：“是。”

田七道：“你可知道他是谁？”

阿飞道：“知道。”

田七笑了笑，道：“你也知道他就是梅花盗？”

阿飞动容道：“梅花盗？”

田七道：“这件事说来的确令人难以相信，只不过事实俱在，谁也无法否认。”

阿飞瞪着他，锐利的目光就像是要刺入他心里。

田七只觉得身上有些凉飕飕的，勉强笑道：“阁下若不信，不妨问问他自己……”

阿飞冷冷道：“我不必问他，他绝不是梅花盗！”

田七道：“为什么？”

阿飞忽然将胁下挟着的死尸放了下来，道：“因为这才是梅花盗！”

群豪又一惊，忍不住都逡巡着围了过来。

只见这死尸又干又瘦，脸上刀疤纵横，也看不出他本来是何面貌，身上穿的是件紧身黑衣，连肋骨都凸了出来。

他紧咬着牙齿，竟是死也不肯放松，身上也瞧不见什么伤痕，只有咽喉已被刺穿了个窟窿。

田七又笑了，大笑道：“你说这死人才是真正的梅花盗！”

阿飞道：“不错。”

田七笑道：“你毕竟太年轻，以为别人也和你同样容易上当，若是大家都去弄个死人回来，就说他是梅花盗，那岂非天下大乱了么？”

阿飞腮旁的肌肉一阵颤动，道：“我从来不骗人，也从来不会上当！”

田七沉下了脸，道：“那么，你怎能证明这死人是梅花盗？”

阿飞道：“你看看他的嘴！”

田七又大笑起来，道：“我为何要看他的嘴，难道他的嘴还会动还会说话？”

别的人也跟着笑了起来，他们虽未必觉得很好笑，但田七爷既然笑得如此开心，他们又怎能不笑。

林仙儿忽然奔过来，大声道：“我知道他说的不错，这死人的确就是梅花盗。”

田七道：“哦？难道是这死人自己告诉你的？”

林仙儿道：“不错，的确是他自己告诉我的！”

她不让别人笑出来，抢着又道：“秦重死的时候，我已看出他是中了一种很恶毒的暗器，但秦重躲不开这种暗器犹有可说，为何连吴问天那样的高人也躲不开这种暗器呢？我一直想不通这道理，因为这就是梅花盗的秘密。”

田七目光闪动，道：“你现在难道已想通了么？”

林仙儿道：“不错，梅花盗的秘密就在他嘴里。”

她忽然抽出了柄小刀，用刀撬开了这死人的嘴。

这死人的嘴里，竟咬着根漆黑的钢管。

林仙儿道：“只因他跟别人说话的时候，暗器忽然自他嘴里射出来，所以别人根本没有警觉，也就无法闪避！”

田七道：“他嘴里咬着暗器钢筒，又怎能再和别人说话？”

林仙儿道：“这就是他秘密中的秘密！”

她眼波四下一转，缓缓接着道：“他并不用嘴说话，却用肚子来说话，他的嘴是用来杀人的！”

这句话听来虽很荒唐可笑，但像田七这样的老江湖，却反而一点也不觉得好笑了，因为老江湖都知道世上的确有种神秘的“腹语”术，据说是传自波斯天竺一带，本来只不过是江湖卖艺者的小技，声音听来也有些滑稽，但武功高手再加以真气控制，说出来的声音自然就不大相同了。

林仙儿道：“田七爷在和人动手之前，眼睛会瞧在什么地方呢？”

田七道：“自然是瞧住对方身上。”

林仙儿道：“身上什么地方？”

田七沉吟着道：“他的肩头，和他的手！”

林仙儿笑了笑，道：“这就对了，高手相争，谁也不会瞪在对方的嘴，只有两条狗打架时，才会瞪住对方的嘴，因为人不像狗，绝不会用嘴咬人。”

别的人又跟着笑了，像林仙儿这样的美人说出来的话，他们若是觉得不好笑，岂非显得自己不懂风趣。

谁知林仙儿却已沉下了脸，叹道：“但梅花盗却偏偏是用嘴来杀人的，就因为谁也想不到世上会有这种事，所以才会被他暗算……愈是高手，愈容易被他暗算，因为高手对敌，眼睛绝不会瞧到对方肩头以上。”

田七道：“这秘密你怎会知道的？”

林仙儿道：“我也是等他暗器发出之后才知道……”

田七微笑道：“那么，这位少年朋友难道是狗，一直在瞪着他的嘴么？”

第十四章 有口难言

林仙儿嫣然道：“田七爷难道未看出他身上穿了金丝甲？”

田七眼睛一亮，抚掌道：“不错，这就难怪摩云兄方才打人反而自己手痛了。”

林仙儿道：“今天我本来不准备到冷香小筑去的，但到了晚上，我忽然想起忘了拿件东西，但我再也想不到，一回到冷香小筑，梅花盗就出现了。”

她美丽的面靥上露出了恐惧之色，道：“严格说来，那时我并没有看到他，只觉得有个人忽然到了我身后，我想转身，他已点住了我的穴道。”

田七道：“如此说来，这人的轻功也不错！”

林仙儿叹了口气，道：“他身法简直和鬼魅一样，我糊里糊涂就被他挟在胁下，腾云驾雾般被他挟了出去，那时我已想到他就是梅花盗，就问他，想将我怎样？为何不杀我？”

田七道：“他怎么说？”

林仙儿咬着嘴唇，道：“他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阴森森地笑。”

田七目光闪动，道：“原来他并没有告诉你他就是梅花盗。”

林仙儿道：“他用不着告诉我，那时我只想早些死了算了，但全身偏偏连一点力气都没有，就在那时候，我突然见到人影一闪已出现在我们面前。”

田七道：“来的人想必就是这位少年朋友了？”

林仙儿道：“不错，就是他。”

她瞟了阿飞一眼，目中充满了温柔感激之色，道：“他来得实在太快了，梅花盗似也吃了一惊，立刻将我抛在地上，我就听到他说：‘你是不是梅花盗？’又听到梅花盗说：‘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你反正已是快死的人了’……”

“他的话还未说完，就忽然有一蓬乌星自他嘴里射了出来，我又是吃惊，又是害怕，眼见着乌光全都射在这……这位公子身上，我只当他也要和别人一样，死在梅花盗手里了，谁知他竟连一点事都没有……”

“接着，我就见到剑光一闪，梅花盗就倒了下去，那一剑出手之快，我实在没法子形容得出。”

她说到这里，每个人都不禁瞪大了眼睛去瞧阿飞腰带上的那柄剑，谁也不相信这么样的一柄剑能杀得死人，能杀得死梅花盗。

田七背负着双手，也在凝视着这柄剑。

他嘴角忽又露出了微笑，道：“如此说来，阁下莫非早已等在那里了？”

阿飞道：“不错。”

田七微笑道：“阁下一见到他，就飞身过去挡住了他，就问他是不是梅花盗？”

阿飞道：“不错。”

田七微笑道：“难道阁下总是守候在暗中，一见到夜行人，就过去问他是不是梅花盗？”

阿飞道：“我还没那么多工夫。”

田七微笑道：“阁下若是偶尔有工夫时，偶尔见了个夜行人，会如何问他？”

阿飞道：“我为何要问他？他是谁与我何关？”

田七忽然一拍巴掌，笑道：“这就对了，阁下纵然要问，也只会问他是谁？譬如说，阁下方才问公孙摩云时，也只问‘你是谁？’并没有问‘你是不是梅花盗？’……”

阿飞道：“我明知他不是梅花盗，为何还要问他？”

田七忽然沉下脸，指着地上的死人道：“那么，阁下为何要如此问这人呢？难道阁下早已知道他就是梅花盗？阁下既已知道他就是梅花盗，为何还要问？”

阿飞道：“只因已有人告诉我，梅花盗这两天必定会在那附近出现。”

田七眼睛瞅着李寻欢，缓缓道：“是谁告诉你的？是梅花盗自己？还是梅花盗的朋友？”

他似乎明知阿飞绝不会回答这句话，事实上，他只要问出这句话，目的便已达到，也根本不需要别人回答。

大家听了这话，眼睛不约而同在阿飞和李寻欢身上一转，心里已都认定这只不过是李寻欢和他串通好的圈套，无论阿飞再说什么，也不会有人再相信地上这人真是“梅花盗”了。

只见田七忽然转身走到一个锦衣少年面前，厉声道：“你是不是梅花盗？”

那少年吃了一惊，讷讷道：“我……我怎会是他……”

话未说完，田七忽然出手点住了他的穴道，喃喃道：“好家伙，又有个梅花盗被我捉住了。”

他转过头来一笑，悠然道：“各位只怕也想不到捉拿梅花盗竟如此容易吧。”

群豪又不禁放声大笑起来，纷纷互道：“你是不是梅花盗？”

“我看你才是梅花盗！”

“梅花盗怎地愈来愈多了？”

“抓梅花盗既然如此容易，我为何不抓一个来玩玩？”

阿飞铁青着脸，手已缓缓触及剑柄。

李寻欢忽然叹了口气，道：“兄弟，你还是走吧！”

阿飞目光闪动道：“走？”

李寻欢微笑道：“有田七爷和赵大爷这样的大侠在这里，怎肯将梅花盗让给你这初出茅庐的少年人杀死？你无论再说什么，都没有用的。”

阿飞的手紧握着剑柄，冷冷道：“我也不想再跟这种人说话了，可是我的剑……”

李寻欢道：“你就算将他们都杀了也没有用，还是没有人会承认你杀了梅花盗，这道理你难道还不明白么？”

阿飞发亮的眼睛渐渐变成灰色，缓缓道：“不错，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李寻欢笑了笑道：“你若想成名，最好先明白这道理，否则你就会像我一样，迟早还是要变成梅花盗。”

阿飞道：“你的意思是说，我若成名，最好先学会听话，是么？”

李寻欢笑道：“一点也不错，只要你肯将出风头的事都让给这些大侠们，这些大侠们就会认为你‘少年老成’，是个‘可造之才’，再过个十年二十年，等到这些大侠们都进了棺材，就会轮到你成名了。”

阿飞沉默了半晌，忽然笑了笑。

这笑容看来是那么潇洒，却又是那么寂寞。

他微笑着道：“如此看来，我只怕是永远也不会成名的了。”

李寻欢道：“那倒也未尝不是好事。”

看到阿飞的微笑，李寻欢的笑容就更开朗了，他们笑得就像是正在说着世上最有趣的事。

大家正在奇怪，不知道这两人有什么毛病，谁知忽然间阿飞已到了李寻欢身旁，挽起李寻欢的手，道：“成名也罢，不成名也罢，你我今日相见，好歹总得喝杯酒去。”

李寻欢笑道：“喝酒，我从来也没有推辞过的，只不过今日……”

田七微笑着道：“今日他只怕是不能奉陪的了。”

阿飞脸色一沉，冷冷道：“谁说的？”

田七微笑着挥了挥手，大厅外就立刻有两个大汉扑了进来，一人板肋虬髯，手提钢刀，厉声道：“是田七爷说的，田七爷说的话，就是命令！”

另一人较高较瘦，喝道：“谁若敢违抗田七爷的命令，谁就得死！”

这两人虽然一直垂手站在厅外，宛如奴仆，但此刻身形展动开来，竟是彪悍矫健，在江湖中已可算是一流身手。

喝声中，两柄钢刀已化为两道飞虹，带着凌厉的刀风，一左一右，一上一下，闪电般向阿飞劈了过去。

阿飞冷冷地瞧着他们出手，仿佛连动都没有动，但忽然间，寒光一闪，再一闪，接着就是两声惊呼，两道刀光忽然冲天飞起，“哆”的一声，同时钉入大厅的横梁上，两个大汉左手紧握着右腕，面上已疼得变了颜色，过了半晌，一丝鲜血自掌缝间沁出，滴了下来。

再看阿飞的剑，仍在腰带上，谁也没有看清他是否拔出过这柄剑，但却都已看清剑尖上凝结着的一点鲜血。

好快的剑！

田七面上的笑容也凝结住了。

阿飞淡淡道：“田七爷的话是命令，只可惜我的剑却听不懂任何人的命令，它只会杀人！”

两条大汉倒退几步，松开左手，只见右腕一点血痕，竟都不偏不倚，恰在两条筋络的中间，只要剑锋再偏半分，两人的筋脉便断，这条手臂也就算废了，这少年一剑出手，不但快得吓人，也准得吓人。

两人面上都不禁露出惊惧之色，又倒退了几步，忽然转身夺门而出，利剑虽不会说话，但却比世上任何人的命令都有效。

阿飞又挽起李寻欢的手，道：“走吧，喝酒去，我不信还有人敢来拦我们。”

李寻欢还未说话，龙啸云忽然嘎声道：“你要他走，为何还不解他的穴道？”

阿飞嘴角的肌肉仿佛跳了跳，在这刹那之间，李寻欢的心也跳了跳，忽然想起了那天的事——

那天，阿飞为他擒住了洪汉民，留在孙逵的厨房里，还将洪汉民反绑在椅子上。

那天，李寻欢就已在奇怪，阿飞为何不索性点住这人的穴道？现在他心念一闪，顿时恍然！

这快剑无双的少年，竟不会点穴！

李寻欢的心沉了下去，但面上却不动声色，微笑着道：“今天我请不起你喝酒。”

阿飞沉默了半晌，才一字一字道：“我请你。”

李寻欢道：“不是我自己买来的酒，我也绝不喝的。”

阿飞凝注着他，冷漠的目光中忽然露出一丝痛苦之色。

他也知道李寻欢这是不愿他冒险。

因为他既不能解开李寻欢的穴道，就只有将李寻欢背出去，他若将李寻欢背在身上，就未必能冲得出去了。

田七目光闪动，在他们脸上搜索着，忽然微笑道：“李寻欢是条好汉，绝不肯连累别人的，小兄弟，你还是自己走吧。”

李寻欢知道这老狐狸已看出了阿飞的弱点，立刻也微笑道：“你用不着激他，他绝不会上你当的，何况，就算他将我背在身上，你们也未必是他的对手。”

他接着又道：“何况，你们也知道我根本不会走的，今天我若走了，你们这些大侠岂非更咬定了我是梅花盗？”

他这话自然是说给阿飞听的。

阿飞又沉默了半晌，缓缓道：“他们说你是梅花盗，你就是梅花盗了么？”

李寻欢笑道：“有些人说的话，和放屁也相差无几。”

阿飞道：“既然是放屁，你又何必再管他们说什么？”

他突然一俯身，将李寻欢背在背上，也就在这时，田七负着的双手忽然伸出，只见棍影点点，一出手就点向阿飞前胸十一处大穴，只要被他竹藤棍碰着一点，阿飞就再也休想出手了。

阿飞并没有拔剑。

他也和李寻欢一样，一剑刺出，绝不空回。

但此刻他的剑却已没有伤人的把握。

赵正义一直铁青着脸不言不动，此刻忽然厉喝道：“对梅花盗用不着讲江湖道义，各位还不出手！”

大家望着阿飞在田七的棍影中闪动，还在犹疑着，田七的藤棍点穴虽是江湖一绝，也未能制住这少年。

赵正义道：“杀死梅花盗，可是天大的光彩，这机会各位何必错过？”

这句话刚说完，已有七八件兵刃一起向阿飞背后的李寻欢劈了下去，林仙儿冲过去拉住龙啸云的手，道：“四哥，你为何不拦住他们？”

龙啸云黯然道：“你难道未看出我也被人点了穴道。”

就在这时，只听一连串惨呼声响起，三个人踉跄倒退。

阿飞的剑终于已出手！

他的剑此刻虽无把握能伤田七，但别人要来送死，他就不客气了，只见鲜血随着剑光飞激出去，李寻欢的貂裘上已染上了血花。

所有的兵刃立刻又全不见了，只有田七的一条藤棒仍毒蛇般缠住他们，每一招都不离阿飞的要穴。

他这条藤棍比阿飞的剑长得多，阿飞若要照顾身后的李寻欢，就无法欺身而入，既无法欺身而入，就只有招架闪避，只有挨打。

林仙儿忽然长长叹了口气，道：“毕竟是赵大爷侠义无双，绝不肯以多为胜！”

赵正义目光一闪，冷冷道：“只不过老夫已说过，对梅花盗这种人讲江湖道义也无用！”

他一步蹿到厅侧，自兵器架上抄了柄长枪，随手一抖，就抖起了斗大的枪花，直刺李寻欢背脊。

“铁面无私”赵正义在武林中能享大名，倒也并非全是沽名钓誉，这柄长枪一施展开来，确有摄人之处。

枪乃百兵之祖，棍乃百兵之王，何况一寸长，一寸强，阿飞以一柄短剑，周旋在这两样至强至霸的兵刃间，已是吃亏不少，何况他身后还背着一个人，更何况他根本不知道对方点的是自己何处穴道。

田七以己之长，击人之短，本已占尽先机，但也不知怎地，那最后一击，总是差了一些，总是无法将对方击倒。

数十招过后，他忽然发觉这少年虽未还手，但步法之神妙，却是自己前所未见，自己每招部位力量明明都拿得恰到好处，明明已可点住对方的穴道，但这少年脚步也不知怎么一滑，自己这一招就落空了。

田七虽然见多识广，却也看不透这步法的来历，当下暗忖道：“这少年的来头必定不小，我又何苦多结冤家。”

一念至此，立刻微笑道：“小兄弟，我看你还是放下他吧，否则他未连累你，你反倒连累他了。”

林仙儿道：“不错，你还是放下他的好，我可以保证田七爷非但绝没有伤你之心，也绝不会杀了他的。”

她语声既温柔，又诚恳，充满了关切焦急之意。

阿飞咬了咬牙道：“你们既然要我放下他，自己为何不住手？”

田七一棍点出，人已退后七尺，赵正义枪已刺出，收势不及，突然掉转枪尖，向地上刺了下去。

只听“铮”的一声，火星四溅，枪尖折断，飞了出去。

阿飞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将李寻欢扶到椅子上坐下，只是李寻欢胸膛起伏，苍白的脸上又泛起一种凄艳的红色，显然一直在强忍着，没有咳出来，只因他生怕咳嗽会影响阿飞的出手。

阿飞只觉胸中热血上涌，咬了咬牙，缓缓道：“我错了，我只顾自己逞强，却忘了你。”

李寻欢笑了笑，道：“无论你是对是错，我都同样感激你。”

他一开口说话，就不停地咳嗽起来。

阿飞凝注着他，过了半晌，缓缓转过身，面对着赵正义，道：“我只后悔一件事，上次我为何不杀了你！”

他嘴里说着话，剑已刺了出去。

这一剑之快，简直不可思议，赵正义哪里还能闪避得开，眼见就要血溅当地，谁知就在这时，突听大厅外有人口宣佛号，“阿弥陀佛”这四个字只说了一个字时，已有一股劲风带着串黑影打了进来。

说到第二个字时，劲风和黑影已将要击上阿飞的后背，阿飞剑势明明已疾出，但在这刻不容缓的刹那间，突然回剑转身。

只听“呛”的一响，剑尖挑起了黑影，竟是串佛珠。

直到这时“阿弥陀佛”这短短四个字才说完，佛珠已被剑尖挑飞，但剑尖犹在“嗡嗡”作响，震动不绝。

这小小一串佛珠，竟似有千钧之力。

剑仍在震动，阿飞的人却如花岗石般动也不动。

天已亮了。

熹微的晨光中，只见五个芒鞋、白袜的灰袍僧人自大厅外缓缓走了进来，当先一人须眉俱已苍白，在晨光中看来宛如银丝，但脸仍是红中透白，一双眼睛更是目光炯炯，顾盼生威。

他双手合十，那串佛珠不知怎地又回到他手上，两只手合在一起，厚如门板，显然已将佛家掌力练至炉火纯青。

赵正义惊魂初定，见到这白眉僧人，立刻躬身道：“不知大师法驾光临，有失远迎，多请恕罪。”

白眉僧人只笑了笑，目光就盯在阿飞脸上，沉声道：“这位檀越好快的剑。”

阿飞道：“我的剑若不快，只怕就要大师来超度亡魂了。”

白眉僧人道：“老僧不愿檀越多造杀孽，是以才出手，须知檀越的剑虽快，却仍快不过我佛如来的法眼。”

阿飞道：“大师的佛珠难道就能快得过如来的法眼吗？我若死在大师的佛珠下，岂非也要多一重杀孽！”

赵正义厉声道：“好大胆，在少林护法大师面前，你也敢如此无礼？”

白眉僧人笑了笑，道：“无妨，少年的口舌本就利于刀剑，老僧倒还能承受得起。”

林仙儿忽然笑道：“心眉大师既然并不怪罪，你还不快走？”

赵正义冷冷道：“他方才不走，此刻想走只怕太迟了！”

阿飞道：“哦，你难道还拦得住我？”

他嘴唇说着话，已大步走了出去。

赵正义面色又变了，道：“大师……”

田七抢着笑道：“心眉大师素来慈悲为怀，怎会难为这种无知少年，让他走吧。”

赵正义叹了口气，喃喃道：“让他走容易，再要他来，只怕就很难了。”

心眉大师目光闪动，沉声道：“敝派掌门师兄接到自法陀寺转去的飞鸽传书，知道本门俗家弟子秦重负了重伤，立刻就令老僧兼程赶来。”

赵正义叹了一声，瞪着李寻欢，道：“只可惜大师还是来迟了一步。”

天已很亮了，街道上行人已不少，阿飞走在昨夜的积雪中，他的步履虽轻快，心情却无比沉重。

突听一人唤道：“等一等……等一等……”

这声音又清脆，又娇美，阿飞不用回头，已知是谁来了。

只因街道上的人都已睁大了眼睛，痴痴地望着他身后，正在走路的都停下了脚，正在说话的也忘了自己在说什么。

阿飞没有回头，但也不由自主停下了脚步。

只听一阵轻微的喘息声到了他身后，一阵醉人的香气，也已飘入他心头，他也不能不回头了。

林仙儿犹在喘息着，美丽的面靥上带着淡淡的一抹晕红，天畔虽已有朝霞初露，但朝霞也已失却了颜色。

阿飞的眼睛却仍冷漠得如同地上积雪。

林仙儿垂下了头，红着脸道：“我……我是来向你道歉的，我……”

阿飞道：“你根本没有什么好道歉的。”

林仙儿咬着嘴角，轻轻跺脚道：“但那些人实在太无聊，也太无礼。”

阿飞道：“那也与你无关。”

林仙儿道：“可是你救了我，我怎么能……”

阿飞道：“我救了你，却没有救他们，我救你，也并不是为了要你替他们来道歉的。”

林仙儿的脸更红了，她就像是撞到了一面石墙，每句话还没有说，就被冷冰冰地撞了回去。

阿飞道：“你还要说什么？”

林仙儿实在也不知该说什么了，她这一辈子从来也没有见过这样的人，她总认为就算是冰山，在她面前也会融化。

阿飞道：“再见。”

他扭头就走，但刚走了两步，林仙儿突又唤道：“等一等，我还有话说。”

阿飞这次根本连头都不回了。

林仙儿冷冷道：“我……我想问你，在什么地方可以找得到你。”

阿飞道：“你不必找我。”

林仙儿眼皮转动，道：“那么，李寻欢有什么不测，我该去告诉谁呢？”

阿飞骤然回过头，道：“你知不知道西门外的沈家祠堂？”

林仙儿嫣然道：“你莫忘了，我在这城里已住了五六年。”

阿飞道：“我就住在那祠堂里，日落之前，我绝不离开。”

林仙儿：“日落之后呢？”

阿飞默然半晌，仰面望天，缓缓道：“你莫忘了，李寻欢是我的朋友，我的朋友并不多，像他这样的朋友更找不出第二个，他若死了，这世界就无趣极了。”

林仙儿叹了口气，幽幽道：“我早就知道今夜你还会回来救他的，可是你要知道，无论多好的朋友，也没有自己的性命重要。”

阿飞霍然低下头，瞪着她，一字字道：“我只希望你以后永远莫要说这种话，这次我只当没有听到！”

第十五章 情深意重

下了多天的雪，今天总算有了阳光。

但阳光并没有照进这间屋子，李寻欢也并不失望，因为他已知道，世上本就有许多地方是永远见不到阳光的。

何况，对于“失望”，他也久已习惯了。

他全不知道田七、赵正义这些人要对他怎么样，他甚至连想都懒得去想，现在，田七他们已将少林寺的僧人带去见秦孝仪父子了，却将他囚禁在这阴湿的柴房里，龙啸云居然也并没有替他说什么。

但李寻欢也没有怪他。

龙啸云也有他的苦衷，何况他已根本无能为力。

现在，李寻欢只希望阿飞永远莫要再来救他，因为他已发现阿飞剑虽快，但武功却有许多奇怪的弱点，和人交手的经验更差，遇着田七、心眉大师这样的强敌，他若不能一剑得手，也许就永远无法得手！

只要再过三年，阿飞就能把他武功的弱点全弥补过来，到那时他也许就能无敌于天下。

所以他必须再多活两三年。

地上很潮湿，一阵阵寒气砭入肌骨，李寻欢又不停地咳嗽起来，他只希望能有杯酒喝。

可是，此刻连喝杯酒竟都已变成不可企求的奢望，若是换了别人，只怕难免要忍不住痛哭一场。

但李寻欢却笑了，他觉得世事的变化的确很有趣。

这地方本是属于他的，所有一切本都属于他的，而现在他却被人当做贼，被人像条狗似的锁在柴房里，这种事有谁能想得到？

门忽然开了。

难道赵正义连一刻都等不得，现在就想要他的命？

但李寻欢立刻就知道来的人不是赵正义——他闻到了一股酒香，接着，就看到一只手拿着杯酒自门缝里伸了进来。

这只手很小，手腕上露出一截红色的衣袖。

李寻欢道：“小云，是你？”

酒杯缩了回去，红孩儿就笑嘻嘻地走了进来，用两只手捧着酒杯，放在鼻子下嗅着，笑道：“我知道你现在一定很想喝酒，是吗？”

李寻欢笑了，道：“你知道我想喝酒，所以才替我送酒来的？”

红孩儿点了点头，将酒杯送到李寻欢面前，李寻欢刚想张开嘴，他却忽又将酒杯缩了回去，笑道：“你能猜得出这是什么酒，我才给你喝。”

李寻欢闭上眼睛，长长吸了口气，笑道：“这是陈年的竹叶青，是我最喜欢喝的酒，我若连这种酒的味道都嗅不出，只怕就真的该死了。”

红孩儿笑道：“难怪别人都说小李探花对女人和酒都是专家，这话真是一点都不错，但你若真想喝这杯酒，还得回答我一句话。”

李寻欢道：“什么话？”

红孩儿脸上孩子气的笑容忽然变得很阴沉。

他瞪着李寻欢道：“我问你，你和我母亲究竟是什么关系？她是不是很喜欢你？”

李寻欢的脸色立刻也变了，皱眉道：“这也是你应该问的话么？”

红孩儿道：“我为什么不该问，母亲的事，儿子当然有权知道。”

李寻欢怒道：“你难道不明白你母亲全心全意地爱着你，你怎敢怀疑她？”

红孩儿冷笑道：“你休想瞒我，什么事都瞒不住我的。”

他咬着牙，又道：“她一听到你的事，就关上房门，一个人躲着偷偷地哭，我快死的时候她都没有哭得这么伤心，我问你，这是为了什么？”

李寻欢的心已绞住了，他整个人都似已变成了一团泥，正在被人用力践踏着，过了很久，他才沉重地叹了口气，道：“我告诉你，你可以怀疑任何人，但绝不能怀疑你的母亲，她绝没有丝毫能被人怀疑之处，现在你快带着你的酒走吧。”

红孩儿瞪着他，道：“这杯酒我是带来给你的，怎么能带走？”

他忽然将这杯酒全都泼在李寻欢脸上。

李寻欢动都没有动，甚至也没有看他一眼，反而柔声道：“你还是个孩子，我不怪你……”

红孩儿冷笑道：“我就算不是孩子，你又能对我怎么样？”

他忽然拔出一柄刀，在李寻欢眼前扬了扬大声道：“你看清了么？这是你的刀，她说我有了你的刀，就等于有了护身符，但现在你还能保护我么？你根本连自己都无法保护自己了。”

李寻欢叹了口气，道：“不错，刀，本来是伤害人的，并不是保护人的。”

红孩儿脸色发白，嘶声道：“你害得我终身残废，现在我也要让你和我受同样的罪，你……”

突听门外一人道：“小云？是你在里面吗？”

这声音温柔而动听，但李寻欢和红孩儿一听到这声音，脸色立刻又变了，红孩儿赶紧藏起了刀，面上突然又露出了那种孩子气的笑容，道：“娘，是我在这里，我带了杯酒来给李大叔喝，娘在外面一叫，吓了我一跳，害得我把酒都泼在李大叔身上了。”

他说着话时，林诗音已出现在门口，她一双美丽的眼睛果然已有些发红，充满了悲痛，也带着些愤怒。

但等到红孩儿依偎过去时，她目光立刻变得柔和起来，道：“李大叔现在不想喝酒，你现在却该躺在床上的，去吧。”

红孩儿道：“李大叔一定受了别人冤枉，我们为何不救他？”

林诗音轻叱道：“小孩子不许乱说话，快去睡。”

红孩儿回头向李寻欢一笑，道：“李大叔，我走了，明天我再替你送酒来。”

李寻欢望着他脸上孩子气的笑容，手心已不觉沁出了冷汗。

只听林诗音幽幽地叹息了一声，道：“我本来只担心这孩子会对你怀恨在心，现在……现在我才放心了，他有时虽然会做错事，但却并不是个坏孩子。”

李寻欢只有苦笑。

听到她充满了母爱的声音，他还能说什么？他早已知道“爱”本就是盲目的，尤其是母爱。

林诗音也没有看他，又过了很久，才缓缓道：“你本来至少还是个很守信的人，现在为何变了？”

李寻欢只觉喉头似已被塞住，什么话都说不出。

林诗音道：“你已答应过我绝不去找仙儿，但他们却是在仙儿的屋子里找到你的。”

李寻欢笑了——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还能笑得出来，但他的确笑了，他望着自己的脚尖笑道：“我记得这间屋子是十多年前才盖起来的，是不是？”

林诗音皱了皱眉，道：“嗯。”

李寻欢道：“但现在这屋子却已很旧了，屋角已有了裂缝，窗户也破烂了……可见十年的时光的确不短，在十年中屋子都会变破烂，何况人呢？”

林诗音紧握着双手，颤道：“你……你现在难道已变成了个骗子？”

李寻欢道：“我本来就是个骗子，只不过现在骗人的经验更丰富了些而已。”

林诗音咬着嘴唇，霍然扭转身，冲了出去。

李寻欢还在笑着，他的目的总算已达到。

他就是要伤害她，要她快走，为了不让别人被自己连累，他只有狠下心，来伤害这些关心他的人。

因为这些人也正是他最关心的。

当他伤害他们的时候，也等于在伤害自己，他虽然还在笑着，但他的心却已碎裂……

他紧闭着眼睛，不让眼泪流出来，等他再张开眼睛时，他就发现林诗音不知何时已回到屋子里，正在凝注着他。

李寻欢道：“你……你为何还不走？”

林诗音道：“我只想问清楚，你……你究竟是不是梅花盗？”

李寻欢忽然大笑起来，道：“我是梅花盗？……你问我是不是梅花盗？”

林诗音颤声道：“我虽然绝不信你是梅花盗，但还是要亲耳听到你自己说……”

李寻欢大笑道：“你既然绝不信，为何还要问？我既然是骗子，你问了又有何用？我能骗你一次，就能骗你一百次、一千次！”

林诗音的脸色愈来愈苍白，身子也在发抖。

过了很久，她忽然跺了跺脚，道：“我放你走，不管你是不是梅花盗，我都放你走，只求你这次走了后，莫要再回来了，永远莫要再回来了！”

李寻欢嘎声道：“住手！你怎么能做这种事？你以为我会像条狗似的落荒而逃？你将我看成什么人了？”

林诗音根本不理他，扳过他身子，就要解他的穴道。

就在这时，突听一人厉声道：“诗音，你想做什么？”

这是龙啸云的声音。

林诗音霍然转身，瞪着站在门口的龙啸云，一字字道：“我想做什么，你难道不知道？”

龙啸云脸色变了变，道：“可是……”

林诗音道：“可是什么？这件事本来应该你来做的！你难道忘了他对我们的恩情？你难道忘了以前的事？你难道能眼看他被人杀死？”

她身子抖得更厉害，嘶声道：“你既然不敢做这件事，只有我来做，你难道还想来拦住我？”

龙啸云紧握着双拳，忽然用拳头重重地搥打着胸膛，道：“我是不敢，我是没胆子，我是懦夫！但你为何不想想，我们怎能做这件事！我们救了他之后，别人会放过我们么？”

林诗音望着他，就好像从来也没有见过这个人似的，她缓缓往后退，缓缓道：“你变了，你也变了……你以前不是这种人的……”

龙啸云黯然道：“不错，我也许变了，因为我现在已有了妻子、孩子，我无论做什么，都要先替他们着想，我不忍让他们为了我而……”

他话未说完，林诗音己失声痛哭起来——世上绝没有任何话能比“孩子”这两字更能令慈母动心的了。

龙啸云忽然跪倒在李寻欢面前，流泪道：“兄弟，我对不起你，只求你能原谅我……”

李寻欢道：“原谅你？我根本不明白你们在说什么？我早已告诉过你，这根本不关你们的事，我若要走，自己也有法子走的，用不着你们来救我。”

他还是在望着自己的脚尖，因为他已实在不能再看他们一眼，他生怕自己会忍不住流下泪来。

龙啸云道：“兄弟，你受的委屈，我全都知道，但我可以保证，他们绝不会害死你的，你只要见到心湖大师，就会没事了。”

李寻欢皱眉道：“心湖大师？他们难道要将我送到少林寺去？”

龙啸云道：“不错，秦重虽是心湖大师的爱徒，心湖大师也绝不会胡乱冤枉好人的，何况，百晓生前辈此刻也在少林寺，他一定会为你主持公道。”

李寻欢没有说话，因为他看到田七了。

田七正在望着他微笑。

就在田七出现的那一瞬间，林诗音已恢复了镇静，向田七微微颔首，缓缓走了出去。

晚风刺骨，她走了两步，忽然道：“云儿，你出来。”

红孩儿闪缩着自屋角后溜了出来，赔笑道：“娘，我睡不着，所以……所以……”

林诗音道：“所以你就将他们全都找到这里来了？是不是？”

红孩儿笑着奔过来，忽然发现他母亲的脸色几乎就和黎明前的寒夜一样阴沉，他停下脚步，头也垂了下来。

林诗音静静地望着他，这是她亲生的儿子，这是她的性命，她的骨血，她刚擦干的眼睛又不禁流下了两滴眼泪。

过了很久，她才黯然叹息了一声，仰面向天、喃喃道：“为什么仇恨总是比恩情难以忘却……”

要忘记别人的恩情仿佛很容易，但若要忘记别人的仇恨就太困难了，所以这世上的愁苦总是多于欢乐。

铁传甲紧握着双拳，在祠堂中来来回回地走着，也不知走过多少遍了，火堆已将熄，但谁也没有去添柴木。

阿飞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动也不动。

铁传甲恨恨道：“我早已想到就算你杀死了梅花盗，那些‘大侠’们也绝不会承认的，一群野狗若是看到了肥肉，怎肯再让给别人。”

阿飞道：“你劝过我，我还是要去，只因我非去不可！”

铁传甲叹道：“幸好你去了，否则你只怕永远也不会了解这些大侠们的真面目。”

他忽然转过身，凝视着阿飞道：“你真的没有见到我们家的少爷么？”

阿飞道：“没有。”

铁传甲望着将熄的火堆，呆呆地出了会神，喃喃道：“不知他现在怎么样了……”

阿飞道：“他永远用不着别人为他担心的。”

铁传甲展颜笑道：“不错，那些‘大侠’们虽然将他看成肉中刺、眼中钉，但却绝没有一个人敢动他一根手指的。”

阿飞道；“嗯。”

铁传甲又兜了两个圈子，望着门外的曙色，道：“天已亮了，我要动身了。”

阿飞道：“好。”

铁传甲道：“你要是见到我家少爷，就说，铁传甲若能将恩仇算清，一定还会回来找他的。”

阿飞道：“好。”

铁传甲望着他瘦削的脸，抱拳道：“那么……就此别过。”

他目中虽有依恋之意，但却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阿飞还是没有动，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眼，但是他那双冷酷明亮的眸子里，却仿佛泛起了一阵潮湿的雾。

能将恩情看得比仇恨还重的人，这世上又有几个？

阿飞闭起眼睛，仿佛睡着了，眼角却已沁出了一滴泪珠，看来就像是凝结在花岗石上的一滴冷露。

他没有对铁传甲说出李寻欢的遭遇，只因他不愿见铁传甲去为李寻欢拼命，他要自己去为李寻欢拼命！

为了朋友的义气，一条命又能值几何？

祠堂的寒意愈来愈重，火也熄了，石板上似已结了霜，阿飞就坐在结霜的石板上。

他穿的衣衫虽单薄，心里却燃着一把火。

永恒不灭的火。

就因为有些人心里燃着这种火，所以世界才没有陷于黑暗，热血的男儿也不会永远寂寞。

也不知过了多久，朝阳将一个人的影子轻轻地送了进来，长长的黑影盖上了阿飞的脸。

阿飞并没有张开眼睛，只是问道：“是你？有消息了么？”

这少年竟有着比野兽更灵敏的触觉，门外来的果然是林仙儿，她美丽的脸上似已因兴奋而发红，微微喘着道：“是好消息。”

“好消息？”

阿飞几乎已不能相信，这世上还有好消息。

林仙儿道：“他虽然暂时还不能脱身，但至少已没有危险了。”

阿飞道：“哦？”

林仙儿道：“因为田七他们也只得依从心眉大师的主意，决定将他送到少林寺去，少林派的掌门大师心湖和尚素来很正直，而且听说平江百晓生也在那里，这两人若还不能洗刷他的冤名，就没有别人能了。”

阿飞道：“百晓生？百晓生是什么人？”

林仙儿笑了笑，道：“这人乃是世上第一位智者，无所不知，无所不晓，而且据说只有他能分得出梅花盗的真假。”

阿飞沉默了半晌，忽然张开眼来，瞪着林仙儿道：“你可知道世上最讨厌的是哪种人么？”

林仙儿似也不敢接触他锐利的目光，眼波流转，笑道：“莫非是赵正义那样的伪君子？”

阿飞道：“伪君子虽可恨，万事通却更讨厌。”

林仙儿道：“万事通？你说的莫非是百晓生。”

阿飞道：“不错，这种人自作聪明，自命不凡，自以为什么事都知道，凭他们的一句话就能决定别人的命运，其实他们真正懂得的事又有多少？”

林仙儿道：“但别人都说……”

阿飞冷笑道：“就因为别人都说他无所不知，到后来他也只有自己骗自己，硬装成无所不知了。”

“你……你不信任他？”

阿飞道：“我宁可信任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

林仙儿嫣然一笑，道：“你说话真有意思，若能时常跟你说话，我一定也会变得聪明些的。”

一个人若想别人对他有好感，最好的法子就是先让别人知道自己很喜欢他——这法子林仙儿也不知用过多少次了。

但这次她并没有用成功，因为阿飞似乎根本没有听她在说什么，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望着门外的积雪沉思了很久，才沉声问道：“他们准备什么时候动身？”

林仙儿道：“明天早上。”

阿飞道：“为什么要等到明天？”

林仙儿道：“因为今天晚上他们要设宴为心眉大师洗尘。”

阿飞霍然回首，闪闪发光的眼睛瞪着她，道：“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原因了么？”

林仙儿道：“为什么一定还要有别的原因？”

阿飞道：“心眉绝不会只为了吃顿饭就耽误一天的。”

林仙儿眼珠一转，道：“他虽然并不是为了吃这顿饭而留下来的，但却非留下来吃这顿饭不可，因为今天的晚筵上还有一位特别的客人。”

阿飞道：“谁？”

林仙儿道：“铁笛先生。”

阿飞道：“铁笛先生？这是什么人？”

林仙儿睁大了眼睛，仿佛很吃惊，道：“你连铁笛先生都不知道？”

阿飞道：“我为什么一定要知道他？”

林仙儿叹了口气，道：“因为这位铁笛先生就算不是今日江湖中最负盛名的人，也差不多了。”

阿飞道：“哦？”

林仙儿道：“据说此人武功之高，已不在武林七大宗派的掌门之下。”

阿飞冷冷道：“成名的武林高手，我倒也见过不少。”

林仙儿道：“但这人却不同，他绝不是徒负虚名之辈，非但武功精绝，而且铁笛中还暗藏一十三口摄魂钉，专打人身穴道，乃是当今武林中的第一位点穴名家！”

她一面说着话，一面留意阿飞面上的神色。

但阿飞这次又令她失望了。

他脸上根本没有露出丝毫惊惧之色，反而笑了笑，道：“原来他们找这铁笛先生来就是对付我的。”

林仙儿垂下眼帘，道：“心眉大师做事一向很谨慎，他怕……”

阿飞道：“他怕我去救李寻欢所以就找铁笛先生来做保镖。”

林仙儿道：“纵然他们不找，铁笛先生也非来不可。”

阿飞道：“为什么？”

林仙儿道：“因为铁笛先生的爱妾‘如意’已死在梅花盗手上。”

阿飞的眼睛更深沉，凝视着腰带上的剑柄，缓缓道：“他什么时候到？”

林仙儿道：“他说他要赶来吃晚饭的。”

阿飞道：“那么，他们也许吃过晚饭就动身了。”

林仙儿想了想，道：“也许……”

阿飞道：“也许他们根本永远不会动身了。”

林仙儿道：“永远不会动身？为什么？”

阿飞一字字道：“我的妻子若死在一个人身上，我绝不会让他活着到少林寺去的。”

林仙儿动容道：“你是怕铁笛先生一来了就对李寻欢下毒手？”

阿飞道：“嗯。”

林仙儿怔半晌，长长吐出口气，道：“不错，这也有可能，铁笛先生从来不买别人账的，他若要出手，心眉大师也未必能拦得住他。”

阿飞道：“你的话已说完，可以走了。”

林仙儿道：“可是……你难道想在铁笛先生赶来之前，先去将李寻欢救出来？”

阿飞道：“我怎么想都与你无关，请。”

林仙儿道：“可是……可是就凭你一人之力，是绝对救不了他的！”

她不让阿飞说话，抢着又道：“我知道你的武功很高，但田七、赵正义也都不弱，心眉大师更是当今少林的第二把高手，内功早已炉火纯青……”

阿飞冷冷地望着她，什么话也没有说。

林仙儿喘了口气，道：“兴云庄此刻可说是高手云集，你若想在白天去下手救人，实在是……实在是……”

阿飞突然道：“实在是发疯，是不是？”

林仙儿垂下了头，不敢接触他的眼睛。

阿飞却笑了又笑，道：“每个人偶尔都会发一次疯的，有时这并不是坏事。”

林仙儿垂着头，弄着衣角，过了半晌，她眼睛里忽然发出了光，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阿飞道：“哦？”

林仙儿道：“就因为别人都想不到你敢在白天去下手，所以防范一定不严密，何况，他们昨天晚上都忙了一夜，说不定都会睡个午觉……”

阿飞淡淡道：“你的话已说得太多了。”

林仙儿嫣然道：“好，我闭上嘴就是，但你……你还是应该小心些，万一出了什么事，莫忘记兴云庄里还有个欠你一条命的人。”

冷天的暮色总是来得特别早，刚过午时没多久，天色就已渐渐黯淡了下来，但燃灯又还嫌太早了一些。

对大多数人来说，这段时候正是一天中最宁静的时候。

阿飞在兴云庄对面的屋脊后已足足等了一个时辰。

他伏在那里，就像一只专候在鼠穴外的猫，由头到脚，绝没有丝毫动弹，只有一双锐利的眼睛始终在闪闪地发着光。

风刮在身上，冷得像是刀。

但他却一点也不在乎，他十岁的时候，为了要捕杀一只狐狸，就曾动也不动地在雪地上等了两个时辰。

那次，他忍耐是为了挨饿，捉不到那只狐狸，他就可能挨饿。一个人为了自己要活着而忍受痛苦，并不太困难。

一个人若为了要让别人活着而忍受痛苦，就不是件容易事了，这件事通常很少有人能办得到。

兴云庄的大门也就和往日一样，并没有关上，但门口却冷清清的，非但瞧不见车马，也很少有人走动。

阿飞却还是不肯放松，在荒野中的生活，已使他养成了野兽般的警觉，无论任何一次出击之前，都要等很久，看很久。

他知道等得愈久，看得愈多，就愈不会发生错误——他也知道无论多么小的错误，都可能是致命的错误。

这时已有一个人大摇大摆自兴云庄里走了出来，虽然隔了很远，阿飞却也看清这人是个麻子。

他自然想不到这麻子就是林仙儿的父亲，他只看出这麻子一定是兴云庄里一个有头有脸的佣人。

因为普通的小佣人，绝不会像这样趾高气扬的——若不是佣人，也不会如此趾高气扬了。

瓶子里没有醋，固然不会响，若是装满了醋，也摇不响的，只有半瓶子醋才会晃荡晃荡。

这位林大总管肚子里醋装的虽不多，酒装得却不少。

他大摇大摆地走着，正想到小茶馆里去吹牛，谁知刚走到街角，就忽然发现一柄剑已指着他的咽喉。

阿飞并不愿对这种人用剑，但用剑说话，却比用舌头有效得多，他更不愿对这种人多费唇舌，冷冷道：“我问一句，你答一句，你答不出，我就杀你，答错了我也杀你，明白了么？”

林麻子想点头，却怕剑刺伤下巴，想说话，却说不出，肚子里的酒已变成冷汗流得满头。

阿飞道：“我问你，李寻欢是不是还在庄子里？”

林麻子道：“是……”

他嘴唇动了好几次，才说出这个字来。

阿飞道：“在哪里？”

林麻子道：“柴……柴房。”

阿飞道：“带我去！”

林麻子大骇道：“我……我怎么带你去……我没……我没法子……”

阿飞道：“你一定能想得出法子来的。”

他忽然反手一剑，只听“吃吃”的一声，剑锋已刺入墙里。

阿飞的眼睛早已透入林麻子血管里，冷冷道：“你一定能想出法子的，是不是？”

林麻子牙齿打战，道：“是……是……”

阿飞道：“好，转过身，一直走回去，莫忘了我就在你身后。”

林麻子转过身，走了两步，忽又一颤声道：“衣服……小人身上这件破皮袄……大爷你穿上……”

阿飞身上穿的只是一套用硝过的小薄羊皮做成的衣服，这种衣服实在太引人注目，林麻子要他穿上自己的皮袄，的确是个好主意——世上有很多好主意，本都是在剑锋逼着下想出来的。

而林总管显然并不是第一次带朋友回来，所以这次阿飞跟在他身后，门口的家丁也并没有特别留意。

柴房离厨房不远，厨房却离主房很远，因为“君子远庖厨”，这兴云庄昔日的主人正是位真正的君子。

林麻子从小路走到柴房，并没有遇见什么人，就算遇见人，别人也以为他是到厨房去拿下酒菜的。

阿飞倒也未想到这件事成功得如此容易。

只见孤零零的一个小院子里，有间孤零零的小屋子，破旧的小门外却加了柄很坚固的大锁。

林麻子道：“李……李大爷就被锁在这屋里，大爷你……”

阿飞瞪着他，冷冷道：“我想你也不敢骗我。”

林麻子赔笑道：“小人怎敢说谎，小人怎敢拿自己的脑袋开玩笑？”

阿飞道：“很好。”

这两个字说完，他已反手一击，将这麻子击晕在地上，一步蹿过去，一脚踢开了门。

第十六章 假仁假义

门外并没有人看守，这也许是因为任何人都想不到阿飞敢在白天来救人的，也许是因为大家都想趁机睡个午觉。

这间柴房只有个很小的窗子，就像是天生的牢房一样，阴森森而黑暗，堆得像是小山般的柴木下，蜷伏着一个人，也不知是已晕迷，还是已睡着。

一见到他身上那件貂裘，阿飞胸中的热血就沸腾了起来，连他自己也不明白自己怎会对这人生出如此深厚的友情。

他一步蹿过去，嘎声道：“你……”

就在这时，貂裘下忽然飞起了道剑光。

剑光如电，急削阿飞双足。

这变化实在太出人意料之外，这一剑也实在很快。

幸好阿飞手上还握着剑，他的剑更快，快得简直不可思议，那人的剑虽已先刺出，阿飞的剑后发却先至。

只听“呛”的一声，阿飞的剑尖竟点在对方的剑脊上。

那人骤然觉得手腕一裂，掌中剑已被敲落。

但这人也是少见的高手，临危不乱，身子一翻，已滚出丈外，这时才露出脸来，居然是游龙生去而复返。

阿飞不认得他，也没有看他一眼，一剑出手，身子已往后退，他退得虽快，怎奈却已迟了。

门外已有一条藤棍，一柄金刀封住了退路。

阿飞刚顿住身形，只听“哗啦啦”一声大震，小山般堆起来的柴木全都崩落，现出了十几个人来。

这十几个人俱都疾装劲服，手持弩匣，对准了阿飞，这种诸葛弩在近距离内威力之强，无可比拟。

无论是什么人，无论有多大的本事，若在一间柴房里被十几口诸葛弩围住，再想脱身，只怕就比登天还难了。

田七微笑道：“阁下还有什么话说？”

阿飞叹了口气，缓缓坐了下去，道：“请动手。”

田七仰面大笑道：“好，阁下倒不愧是个痛快的人，田某就索性成全了你吧！”

他挥了挥手，弩箭便已如急雨般射出。

就在这刹那间，阿飞突然就地一滚，左手趁势抄起了方自游龙生掌中跌落的夺情剑。

剑光飞舞，化做光圈，弩箭竟被四下震飞，光圈已滚珠一般滚到门口，赵正义怒吼一声，紫金刀“立劈华山”，急砍而下。

谁知他一刀尚未砍下，光圈中突又飞出一道剑光。

这一剑之快，快如闪电。

赵正义大惊变招，已来不及了，“哧”的一声，剑已刺入了他的咽喉，鲜血溅出，如旗花火箭。

田七倒退半步，反手一棍抽下。

但这时光圈又已化作做一道飞虹，向门外蹿了出去。

田七要想追，突又驻足，只见赵正义手掩住咽喉，喉咙里咯咯作响，居然还没有断气。

阿飞夺路为先，伤人还在其次，是以这一剑竟刺偏了两寸，恰巧自赵正义气管与食道间穿出，并没有伤着他的要害。

再看阿飞已掠到小院门外，反手一掷，夺情剑标枪般飞向田七，田七刚想追出，又缩了回去。

长剑“哆”的一声钉入了对面墙壁。

游龙生到这时才长长叹了口气，道：“这少年好快的身手！”

田七微微一笑，道：“他的运气不错。”

游龙生道：“运气？”

田七道：“少庄主方才难道未瞧见他身上已挨了两箭么？”

游龙生道：“不错，我已看出他左手舞剑，剑光中仍有破绽，必定挡不住七爷属下的神弩，奇怪的是，他居然没有受伤。”

田七道：“这只因他身上穿了金丝甲，我千算万算，竟忘了这一着，否则他纵有天大的本事，今日也休想能活着走出这间柴屋。”

游龙生出神地望着插在墙上的剑，沉重地叹息了一声，道：“他今天不该来的。”

田七笑道：“胜负兵家常事，少庄主又何必懊恼，何况，那厮纵然闯过了我们这一关，第二关他还能闯得过去么？”

阿飞刚掠出门，突听一声“阿弥陀佛”，清朗的佛号声竟似自四面八方同时响了起来。

接着，他就被五个灰袍、芒鞋、白袜的少林僧人团团围住。

这五人俱是双手合十，神情庄穆，行动时脚下如行云流水，一停下来就立刻重如山岳。

当先一人白眉长髯，不怒自威，左手上缠着一串古铜色的佛珠，正是少林的护法大师心眉。

阿飞目光四扫，居然神色不变，只是淡淡道：“出家人原来也会埋伏。”

心眉大师沉声道：“老僧并无伤人之心，檀越何必逞口舌之利，需知利在口舌，损在心头，不能伤人，徒伤自己。”

他缓缓道来说得似乎很平和，但传入阿飞耳中后，每个字都变得有如洪钟巨鼓，震得他耳朵“嗡嗡”作响。

阿飞道：“和尚的口舌之利，似乎也不在我之下吧！”

他嘴里说着话，人已斜斜冲出。

他知道自己若是凌空跃起，下盘便难免空门大露，心眉的佛珠扫来，他两条腿就算废了。

是以他只有乘机自旁边两人之间的空隙中冲出。

谁知他身子刚动，少林僧人们也忽然如行云流水般转动起来，五个人围着阿飞转动不休。

阿飞脚步停下，少林僧人的脚步也立刻停下来。

心眉大师道：“出家人不愿杀生，檀越你掌中有剑，脚下有足，只要能冲出老僧这小小的罗汉门，老僧便心悦诚服，恭送如仪。”

阿飞长长呼吸了一次，身子却动也不动。

他已看出这些少林僧人们非但功夫深厚，而且身形之配合，更是天衣无缝，简直滴水不漏。

阿飞八九岁的时候，就看到一只仙鹤被一条大蟒蛇困住，那仙鹤之喙虽利，但却始终不敢出击。

他本来觉得很奇怪，后来才知道仙鹤最知蛇性，因为这蟒蛇盘成蛇阵后，首尾相应，如雷击电闪，它钢啄若是向蛇首直啄下，双腿就难免被蛇尾卷住，它若啄向蛇尾，便难免被蛇首所伤。

所以这仙鹤一直站着不动，等到蟒蛇不耐，忍不住先出击时，仙鹤的钢啄有如闪电般啄住了蟒蛇的七寸。

阿飞在旁边树上看了一夜，这才明白“首尾相应”固然是行兵的要诀，但若能做到“以静制动，以逸待劳”这八字，便能稳操胜券了。

这道理他始终未曾忘记。

是以少林僧人不动，阿飞也绝不动。

心眉大师自己似有些沉不住气了，道：“檀越难道想束手就缚？”

阿飞道：“不想。”

他的回答素来很干脆，绝不肯浪费一个字。

心眉大师道：“既不愿就缚，为何不走？”

阿飞道：“你不杀我，我也不能杀你，就冲不出去。”

心眉大师淡淡一笑，道：“檀越若能杀得了老僧，老僧死而无怨。”

阿飞道：“好。”

他居然动了！一动就快如闪电。

但见剑光一闪，直刺心眉大师的咽喉。

少林僧人身形也立刻动了，八只铁掌一起向阿飞拍下！

谁知阿飞剑方刺出，脚下忽然一变，谁也看不出他脚步是怎样变的，只觉他身子竟忽然变了个方向。

那一剑本来明明是向心眉刺出的，此刻忽然变了方向，另四人就像是要将自己的手掌送去让他的剑割下。

心眉大师沉声道：“好！”

“好”字出口，他衣袖已卷起一股劲，“少林铁袖”，利于刀刃，这一招正是攻向阿飞必救之处。

四个少林僧人虽遇险招，但自己根本不必出手解救，这也就是“少林罗汉阵”威力之所在。

谁知就在这刹那间，阿飞的剑方向竟又变了。

别人的剑变招，只不过是出手部位改变而已，但他的剑一变，却连整个方向都改变了。

本是刺向东的一剑，忽然就变成刺向西。

其实他的剑根本未变，变的只是他的脚步，变化之快，简直令人不相信世上会有这么样一双腿。

只听“哧”的一声，心眉大师衣袖已被击中。

接着，剑光忽然化做一溜青虹，人与剑似已结为一体，青虹划过，人已随着剑冲了出去。

他行险侥幸，居然得手，但却忘了背后空门已露出。

只听心眉大师沉声道：“檀越慢走，老僧相送。”

阿飞只觉背后一股大力撞来，好像被铁锤打在他的背脊上般，他身上虽有金丝甲，但也被打得胸一热。

他的人就像断线纸鸢般飞了出去。

一个胡渣子发青的少林僧人道：“追！”

心眉大师道：“不必。”

少年僧人道：“他已逃不远了，师叔为何要放他逃走。”

心眉大师道：“他既已逃不了，为何还要追？”

那少年僧人想了想，面露微笑，垂首道：“师叔说得是。”

心眉大师边望着阿飞逃走的方向，缓缓道：“出家人慈悲为怀，能不伤人，还是不伤人的好。”

田七一直在远远瞧着，此刻“哧”的一笑，喃喃道：“好个出家人慈悲为怀，若有别人替他杀人，他自己就不肯动手了。”

阿飞借着掌力飞起，也借着飞起之势来消解掌力。

少林护法的掌力果然是雄浑沉厚，不同凡响，阿飞直掠过两重屋脊，才勉强站起来。

等他再次掠起时，才发现自己的内力已受了伤，但这点伤他相信自己还能禁得起。

刻苦的锻炼，艰难的岁月，已使他变成了个不容易倒下去的人，他的身子几乎就像是铁打的。

暮色渐深。

四面看不到人踪，但每株树上，每重屋脊后，每个角落里都可能有敌人潜伏着。

阿飞若能逃出去，已是万幸——在少林护法和四大高手的围攻之下，天下本就很少有人能冲出来的。

只是阿飞并不想逃走。

一件事若还没有成功，他绝不肯半途放弃。

田七他们将李寻欢藏到什么地方呢？

阿飞的目光鹰一般四下搜索着，狸猫般掠下屋脊，窜入后园，一个人在屋脊上的目标太大，后园中却多的是藏身之地。

突然间，他听到有人在笑。

笑声并不高，却距离很近，仿佛就在他身旁发出来的，他一转头，才发现笑的人竟距离他很远。

数丈外有座小亭，这人就坐在亭子里，倚着栏杆看书，看得很出神，似乎根本没有留意到别的事。

他穿着件很破旧的棉袍子，一张脸很瘦，很黄，胡子很稀疏，看来就像是个营养不良的老学究。

但老学究若在数丈外发笑，别人绝不会以为笑声就发自身旁的，只有内功绝顶的高手，才能将笑声传得这么远。

阿飞停下脚，静静地望着他。

这老学究似乎没有看到阿飞，用手指蘸了点口水，将书翻过了一页，又津津有味地看了下去。

阿飞一步步向后退，退了十步，霍然转身。

一转身他就已到了三丈外，再也不回头，急掠而出，三两个起落，已蹿入了梅林。

梅花开得正盛，一阵阵梅香沁心。

阿飞长长吸了口气，将喉头一点血腥味压了下去。

他已发现自己伤势比想象中重得多，方才一动真气，胸中便似有鲜血要涌出，只怕已难和人交手了。

但就在这时，突听一阵笛声响起。

笛声悠扬而清洌，梅花上的积雪被笛声所摧，一片片飘落下来，一片片落在阿飞身上。

雪花飘飞间，可以看到一个人正倚在数丈外一株梅树下吹笛，身上穿着件破旧的棉袍，赫然就是方才看书的老学究。

笛声渐渐自高亢转为低迷，曲折婉转，荡人幽思。

阿飞这次不再走了，凝视着他，一字字道：“铁笛先生？”

笛声骤顿。

铁笛先生抬起头，一双眼睛忽然变得寒星般闪闪生光，就在刹那间，这萎靡的老人似已年轻了十岁。

他盯着阿飞看了很久，忽然道：“你受了伤？”

阿飞也有些意外：“这人好厉害的眼力。”

铁笛先生道：“伤在背后？”

阿飞道：“你已看出，何必再问？”

铁笛先生道：“是心眉和尚下的手？”

阿飞道：“哼。”

铁笛先生笑了笑，摇着头道：“少林护法原来也不过如此。”

阿飞道：“不过怎样？”

铁笛先生淡淡道：“以他的身份，本不该在背后出手伤人，既已伤了你，便不该还让你能活着走到我面前。”

他忽又一笑，喃喃道：“老和尚这难道是想借刀杀人么？”

阿飞道：“我告诉你三件事：第一，若不在背后出手，他根本出不了手；第二，他纵然出手也杀不死我；第三，你更杀不死我！”

铁笛先生纵声大笑道：“少年人好大的口气。”

他的笑声一发即收，厉声道：“你既已受伤，我本不愿出手，但你的口气太大，我不能不教训你。”

阿飞似已觉得话说得太多，连一个字都不愿再说。

铁笛先生道：“念在你已受伤，我让你三招。”

阿飞望着他，忽然笑了。

他微笑着将剑插回腰带上，扭头就走。

铁笛先生纵声长笑，飞身而起，棉袍的衣襟在空中展开，苍鹰般落到阿飞面前，叱道：“既已见到了我，你还想走？”

阿飞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冷冷道：“我不走，你就得死！”

铁笛先生大笑道：“是我死，还是你死？”

阿飞道：“没有人能让我三招。”

铁笛先生道：“我若让你三招，就非死不可？”

阿飞道：“是。”

铁笛先生道：“你为何不试试？”

阿飞不再说话，转过目光，盯着他。

铁笛先生骤然觉得有股寒意自心底升起。

他享受盛名并非侥幸，而是经过大大小小无数次血战得来的，每次血战中，他都会面对一双眼。

各式各样的眼睛，有的眼睛里充满了怨毒凶恶，也有的眼睛里充满畏惧和乞怜之意。

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睛。

这双眼睛里几乎完全没有任何感情，这少年的眼珠子也像是用石头塑成的，这双眼睛瞪着你时，就好像一尊神像在神案上漠然俯视着苍生。

铁笛先生竟不由自主后退了半步。

就在这时，阿飞的剑已出手。

一剑刺出，绝不空回。

这是阿飞的信条，没有绝对把握时，他的剑绝不出手！

铁笛先生的身子突又凌空掠起冲上梅梢，只听“哗啦啦”一片声响，雪花、梅花飞满天。

白雪和红梅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幅绮丽的图案，从下面望上去，只见铁笛先生的身子在白云红梅中飘飘飞舞。

阿飞根本没有抬头，剑已收起。

铁梅先生已轻飘飘落了下来，他落得那么慢，看来就像一个纸扎的人，他身子还在空中，雪地上已多了一串鲜血。

阿飞凝视着地上的血，缓缓道：“没有人能让我三招，一招都不能！”

铁笛先生倚着梅树，喘息着，他的脸苍白，咽喉之下，胸口之上，血迹淋漓。

他那支名震天下的铁笛根本没有机会出手！

阿飞道：“但你没有死，也因为你让我三招，你没有失信。”

他忽又笑了笑道：“你至少比心眉强得多。”

心眉说绝不伤人，只要他冲出罗汉阵，但后来还是伤了他，这教训他发誓永远也不忘记。

铁笛先生喘息着，忽然道：“还有两招。”

阿飞道：“还有两招？”

铁笛先生咬牙忍受着痛苦，勉强笑道：“我让你三招，你只出手一招。”

阿飞再次转过身来凝视着他，凝视了很久很久，道：“好！”

他轻轻出手，在铁笛先生面前击了两掌，道：“现在三招都已……”

就在这时，只听“叮”的一声轻响，十余点寒星暴雨般自铁笛先生手上的铁笛中飞射而出！

阿飞凌空一个翻身，掠出三丈，等到落下来时，人已站不住了，两条腿一软扑地坐下。

铁笛先生苍白的脸上泛起一阵兴奋的红光，喘息着道：“今天我已学会了一件事，绝不让任何人三招，你也该学会一件事……若要出手，就一定要令对方倒下，否则你就绝不要出手！”

阿飞咬着牙，瞧着钉在他腿上的一点寒星，一字字道：“这件事我一定忘不了的！”

铁笛先生道：“好，你走吧。”

阿飞还未说话，已听得一阵脚步声响起。

有人在呼唤着道：“前辈，铁老前辈，你得手了么？”

铁笛先生道：“快走，我已无力杀你，也不愿你死在别人手上！”

阿飞就地一滚，滚出两丈。

他的腿虽已不能走，他的手却同样有力。

但他也知道自己是走不远的，这一片白银般的雪地，就是他致命的对头，他已无力消灭自己在雪地上留下来的痕迹。

田七他们迟早都会追上来的。

何况他此刻喉头又已感觉到一阵阵血腥气，他虽然在勉强忍耐着，但这口血迟早还是难免要吐出来。

用不着别人来追，他自己已支持不了多久，他只想见李寻欢最后一面，告诉李寻欢他已尽了力。

就在这时，已有一条人影向他扑了过来。

屋子里只燃着一支烛。

烛光映着李寻欢苍白而带着病态嫣红的脸，他不停地咳嗽着，咳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龙啸云默默地望着他，等他咳完了，才递过一杯酒去，递到他嘴边，慢慢地倒入他的嘴里。

喝完了这杯酒，李寻欢就笑了，道：“大哥，你看我一滴酒都没有漏出来吧，我就算被人悬空倒着吊起来，但若有人喂我喝酒，我也绝不会漏出来的。”

龙啸云想笑，却没有笑出来，黯然道：“你为什么不让我解开你的穴道？”

李寻欢笑道：“我是个禁不起诱惑的人，你若解开我的穴道，我说不定就想跑了。”

龙啸云道：“现在……现在他们都不在这里，你若……”

李寻欢打断了他的话，道：“大哥，你到现在还不明白我的意思么？”

龙啸云叹道：“我明白，可是……”

李寻欢笑了笑，道：“我知道你又想说那句话了，但你实在并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地方，你将我从柴房搬到这里来，又有酒喝，这已不愧我们兄弟一场了。”

第十七章 原形毕露

龙啸云听了李寻欢的话，垂下了头，沉默了很久，黯然道：“明天……明天你就要走了，我……”

李寻欢道：“你千万莫要再来送我，我从来不喜欢送人，也不愿别人来送我，我看到别人送行时那种如丧考妣的模样就觉得恶心。”

他又笑了笑道：“何况我这次去的地方又不远，说不定三五天就会回来。”

龙啸云也打起了精神，展颜笑道：“不错，你回来我一定接你，那时我们再好好醉一场。”

突听一人幽幽道：“你们明知这一去永远也不会回来了，又何必还要自己骗自己。”

林诗音缓缓走了过来，美丽的面容似又憔悴了许多。

李寻欢目中立刻露出了痛苦之色，却还是笑着道：“我为何不会回来？你们都是我最好的朋友，我……”

林诗音没有让他说完这句话，冷冷道：“谁是你的好朋友，这里根本没有你的朋友。”

她忽然指着龙啸云，道：“你以为他是你的朋友么？他若是你的朋友，就该立刻让你走。”

龙啸云道：“可是他……”

林诗音道：“他不走，是怕连累了你，但你为何不放他？走不走是他的事，放不放却是你的事。”

她没有听龙啸云答复，就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龙啸云霍然长身而起，嘎声道：“她说得对，无论你走不走，我都该放了你的。”

李寻欢忽然大笑起来。

龙啸云愣了愣道：“你……你笑什么？”

李寻欢叫道：“你几时学会听女人的话了？我交的是龙啸云，是条好汉子，可不是怕老婆的可怜虫。”

龙啸云紧握着双拳，热泪已不禁夺眶而出，颤声道：“兄弟，你……对我太好了，我并不是不懂你的苦心，可是……可是却叫我这一生如何报答你？”

李寻欢道：“我正有件事想求你。”

龙啸云一把抓住他肩头，道：“什么事？你只管说，快说。”

李寻欢道：“昨天来的那少年阿飞，大哥你总该还记得他吧。”

龙啸云道：“当然记得。”

李寻欢道：“他若有了什么危险，大哥你一定要助他一臂之力。”

龙啸云的手缓缓松开，仰面长叹道：“到了这种时候，你还只记着他，你难道从来不肯为自己想想？”

李寻欢道：“我只问你答不答应？”

龙啸云道：“我当然答应，只不过，也许我再也见不着他了。”

李寻欢失色道：“为什么，他难道已……”

龙啸云勉强一笑，道：“你昨天看到他走的，他怎么还会再来？”

李寻欢叹了口气，道：“我也希望他莫要再来，只不过他一定会再来的。”

龙啸云道：“他若会来救你，为何直到现在还没有来？”

他长长叹了一声，道：“兄弟，你对别人虽然义重如山，但别人对你却未必一样。”

李寻欢笑了笑，道：“他对我怎样是他的事，但我还是要求大哥，以后无论在什么地方遇见他，都莫要忘了他是我的朋友。”

龙啸云道：“好，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突然外面有人唤道：“龙四爷……龙四爷。”

龙啸云站起来，又坐下去，道：“兄弟，你……”

李寻欢笑道：“我的酒已喝够了，大哥你只管去吧，只不过千万要记着，明天早上千万莫要再来送我。”

龙啸云缓缓走到门口，但一走出门，他的脚立刻就快了，只见田七站在园子里的树影下，向他招手。

他快步赶了过去，压低声音道：“得手了么？”

田七道：“没有。”

龙啸云变色道：“没有？你们十几个人，再加上心眉大师和铁笛先生，难道竟对付不了一个小伙子？”

田七苦笑道：“这小伙子可实在太厉害了，简直有些可怕，赵老大被他伤了不说，连铁笛先生都已伤在他剑下。”

龙啸云连连跺脚，道：“我早知道这小子不好惹，你偏说铁笛先生一定可以对付他。”

田七道：“他虽然逃走，却还是中了心眉大师一掌。”

龙啸云道：“既是如此，他一定逃不了的，你们为何不追？”

田七道：“少林寺的人已追下去了，我特地赶来通知你一声。”

龙啸云道：“我去看看，你去叫人到这里来守着。”

树的后面，有座假山。

他们两人刚走，假山后就幽灵般出现了条人影，她美丽的眼睛里充满了惊讶和怀疑，也充满了悲哀和愤恨。

她整个人都在颤抖着泪流满面。

自己的丈夫竟是个出卖朋友的贼。

林诗音的心都碎了，她轻轻啜泣着，然后，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大步向李寻欢那屋子走过去。

但就在这时，已有阵急骤的脚步声传了过来，林诗音身子一闪，立刻又退入假山后的阴影里。

田七已带着七八条劲装疾服的大汉赶过来了，沉声道：“守住门，莫要让任何人进去，否则格杀勿论。”

他自己显然也急着想去追捕阿飞，话未说完，已纵身掠出，大汉们立刻张弓搭箭，守住了门窗。

林诗音紧紧咬着嘴唇，已咬得出血。

她只恨自己以前为何总是轻视武功，不肯下苦功去学武，她总认为世上有很多事不是武力可解决的。

现在她才知道有很多事的确非用武力解决不可。

她想不出如何走入那间屋子。

突听一阵轻微的喘息声，一条人影走了过来，他脚步虽然有些不稳，但还是走得很快。

林诗音认得这人就是今天才赶到的铁笛先生。

只听铁笛先生厉声道：“姓李的是不是在这间屋子里。”

大汉们面面相觑，道：“我们不大清楚。”

铁笛先生道：“好，闪开，我进去瞧瞧。”

大汉道：“田七爷的吩咐，无论谁都不能进去。”

铁笛先生怒道：“田七？田七是什么东西，你们可认得我是谁？”

那大汉眼睛盯着他身上的血迹，道：“无论谁也不能进去。”

铁笛先生道：“很好。”

他的手忽然抬了抬，“叮”的一声寒星暴射而出。

李寻欢闭着眼睛，似已睡着了。

忽然间，他听到一声惨呼，呼声并不响，而且很短促。

李寻欢知道只有被一种很尖锐的暗器钉入咽喉时，才会连惨呼都发不出来，这种情况他当然已看得很多。

他皱了皱眉：“难道又有人来救我了么？”

接着，他就看到一个手提着铁笛的青袍人大步走了进来，脸上虽已全无血色，却满含着杀机。

李寻欢目光停留在他手里的铁笛上，道：“铁笛先生？”

铁笛先生盯着他的脸，道：“你被人点了穴道？”

李寻欢笑了笑，道：“你看到我面前有酒都没有喝的时候，一定是动也不能动了。”

铁笛先生道：“你既然已全无抵抗之力，我本不该杀你的，可是我却非杀你不可。”

李寻欢道：“哦。”

铁笛先生瞪着他，道：“你不问我为何要杀你。”

李寻欢又笑了笑，道：“我若问了反而难免要生气，要向你解释，你一定还是不信，还是要杀我，我又何必多费口舌。”

铁笛先生愣了愣，大声道：“不错，无论你说什么，我都要杀你的……”

他面上泛起一阵激动痛苦之色，嘎声道：“如意，你死得虽惨，但我总算为你报仇了！”

铁笛又已抬起。

李寻欢叹了口气，喃喃道：“如意，你见到我时一定会大吃一惊的，因为你既不认得我，我也不认得你……”

忽然间，林诗音冲了进来，大声道：“等一等，我有话说。”

铁笛先生一惊回头，道：“夫人，是你？你最好莫要拦住我，谁也拦不住我的。”

林诗音脸色发青，道：“我并不想拦你，但这是我的家，要杀人至少总得让我先动手。”

铁笛先生皱眉道：“你也要杀他？为什么？”

林诗音道：“我要杀他的理由比你更大，你只不过是为妻子报仇，我却是为儿子报仇，我……我只有一个儿子。”

她言下之意，自然是说：“你却不止一个妻子。”

铁笛先生沉默了很久，道：“好，我等你先出手之后再出手。”

他自信他的铁笛银钉快如闪电，纵然后发，也可先至，谁知林诗音走过他面前，忽然反手一掌，向他胸膛击出。

林诗音虽然武功不高，但毕竟不是弱不禁风的弱女子。这一掌她已用了全力，铁笛先生猝不及防，竟被打得撞到墙上。

要知他伤势本已难支，全凭暗器伤人，此刻身子一震，伤口迸裂，鲜血又飞溅而出，人也晕了过去。

林诗音心头一阵激动，几乎也倒了下去。

李寻欢知道她一生中简直连只蚂蚁都未踩死过，此刻见到她居然出手伤人，心里也不知是疼是喜，却硬下心肠冷冷道：“你又跑来干什么？”

林诗音深深地呼吸了几次，身子才停止发抖，道：“我来放你走。”

李寻欢叹了口气，道：“我难道还没有说清楚么？我不走，绝不走。”

林诗音道：“我知道你是为了龙啸云而不肯走，但你知不知道他……他……”

她又颤抖了起来，而且抖得比刚才更厉害，她用力捏紧双拳，指甲都已刺入肉里，用尽了全身力气，挣扎着道：“他已出卖了你，他本来就和那些人串通一气的……”

说完了这句话，她已全身脱力，若非倚着桌子，就已倒了下去，她以为李寻欢听了这话，必定也难免要吃一惊。

谁知李寻欢的神色却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连眼角的肌肉都没有跳动，反而笑了笑，淡淡道：“你只怕是误会了他，他怎会出卖我？”

林诗音用力抓着桌子，桌子上的杯盏“叮当”直响。

她嘶声道：“我亲眼看到的，亲耳听到的。”

李寻欢道：“你看错了，也听错了。”

林诗音道：“你……你到现在还不相信？”

李寻欢柔声道：“这两天你太累，难免会弄错很多事，还是去好好睡一觉吧，到了明天，你就会知道你的丈夫是个很可靠的男人。”

林诗音望着他，失神地睁大了眼睛，看了很久很久，忽然倒在桌子上，放声大哭起来。

李寻欢闭起眼睛，似乎已不忍再看她，嘎声道：“你为什么……”

话未说完，忽然喷出了一口鲜血。

林诗音也控制不住自己，十几年来一直压制着的情感，此刻就像是山洪般全都暴发了出来。

她踉跄扑向李寻欢，道：“你不走，我就死在你面前。”

李寻欢咬紧了牙关，一字字道：“你是死是活，对我又有何关？”

林诗音霍然抬头，瞪着他，嘎声道：“你……你……你……”

她每说一个“你”字，就后退一步。

忽然间，她发觉她已倒在一个人的身上。

龙啸云的脸色沉重如铁。

他紧紧地揽住了林诗音的柔肩，像是生怕自己一松手，林诗音便要从他身旁消失，而且永不复返。

林诗音看到他的手，神情忽然镇定了下来，冷冷道：“拿开你的手，请你以后永远也莫要再碰我。”

龙啸云的脸忽然起了一阵痉挛，就像是给人抽了一鞭子。

他的手终于缓缓松开，凝视着林诗音，道：“你已全部知道了？”

林诗音冷冷道：“世上绝没有能永远瞒得过人的事。”

龙啸云道：“你……你已全部告诉了他。”

李寻欢忽然笑了笑，道：“其实用不着她告诉我，我也早就知道了。”

龙啸云似乎一直不敢面对他，此刻才霍然抬头，道：“你知道？”

李寻欢道：“嗯。”

龙啸云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李寻欢叹了口气，道：“就在你拉住我的手，让田七点中我穴道的时候，只不过——我虽然知道，却并不怪你。”

龙啸云颤声道：“你……你既然知道，为何不说出来？”

李寻欢淡淡一笑，道：“我为何要说？”

林诗音凝注着他，身子忽又颤抖起来，道：“你不走，是不是为了我？”

李寻欢皱眉道：“为了你？”

林诗音道：“你怕我知道了会伤心，你不愿将我们这家拆散，因为我们这家本就是你……你……”

她话未说完，已又泪流满面。

李寻欢忽然大笑起来，大笑道：“女人为什么总是这样自我陶醉，我不说，只不过因为说了也无用，我不走，只因为明白他不会让我走的。”

他不停地笑，不停地咳嗽，目中有热泪夺眶而出，也不知是笑出了眼泪还是咳出了眼泪。

林诗音凄然道：“现在无论你怎么说都没关系了，我反正已知道……”

李寻欢骤然顿住笑声，厉声道：“你知道，你知道什么，你可知道龙啸云这样做是为了谁，你可知道他就是怕我来将你们的家拆散，所以这样做的！只因为他将这个家看得比什么都重，更将你看得比什么都重……”

林诗音望着他，忽也嘶声笑了起来，道：“他害了你，你还要替他说话，很好，你的确很够朋友，但你知不知道我也是人……你对不对得起我？”

说到后来，谁也分不清她究竟是笑，还是哭？

李寻欢又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了血。

龙啸云瞪着他，嘎声道：“你说得不错，我的确是为了这个家，为了我的儿子，我们本来活得好好的，你一来就全都变了！”

他疯狂般大吼道：“我本来是这家的主人，但你一来，我就觉得好像只不过是在这里作客，我本来有好儿子，但你来，就叫他变得半死不活。”

李寻欢黯然叹道：“你说得不错，我……我的确是不该来的。”

龙啸云忽又紧紧握住了林诗音，嘎声道：“但最主要的，我还是为了你，我将所有的一切全部还给他也没关系，但我却不能失去你……”

他话未说完，也已泪流满面。

林诗音闭着眼睛，眼角的泪珠如珍珠般落下，道：“你若还有一分为我着想，就不该这样做。”

龙啸云道：“我也知道不该这样做，但我却实在害怕。”

林诗音道：“你怕什么？”

龙啸云道：“我怕你离开我，因为你虽然不说，我也知道你……你并没有忘记他，我只怕你又回到他那里去。”

林诗音忽又跳起来，大声道：“拿开你的手！你不但手脏，心更脏，你将我看成什么样的人了？你将他看成什么样的人！”

她扑倒地上，放声痛哭道：“你难道已忘了我……我毕竟是你的妻了！”

龙啸云站在那里，似乎已变成了个木头人，唯有眼泪还是在不停地流。

李寻欢看着他们，黯然自语道：“这是谁的错……这究竟是谁的错……”

阿飞只觉得身子软绵绵的，仿佛躺在云堆里，空气里飘荡着一种若有若无，如兰如馨的香气。

他醒了过来，却宛如还在梦里。

他简直不愿醒来，因为他这一生，从来也没有到过如此温软馨香的地方，他甚至连这样的梦都没有做过。

在他梦里，也永远只有冰雪、荒原、虎狼或一连串无穷无尽的灾祸、折磨、苦难……

只听一人说道：“你醒过来了么？”

这声音是如此温柔，如此关切。

阿飞张开眼，就看到了一张绝美的脸，脸上带着世上最温柔、最可爱的笑容，眼波里带着最深厚的情意。

这张脸温柔美丽得几乎就像是他的母亲。

他记得小时候生病的时候，他的母亲也是这样坐在他身边，也是这样温柔地看守着。

但这已是许久许久以前的事了，久远得连他自己都已几乎忘记……

阿飞挣扎着要跳下床，嘎声道：“这是什么地方？”

他身子刚坐起，又倒下。

林仙儿温柔地替他拉起了被，柔声道：“你莫要管这是什么地方，就将这里当做你自己的家吧。”

阿飞道：“我的家？”

他从来也不了解“家”这个字代表的是什么意思。

他从来没有家。

林仙儿嫣然道：“我想你的家一定很温暖，因为你有那么样一个好母亲，她一定很温柔，很美丽，也很爱你。”

阿飞沉默着，也不知过了多久，才缓缓道：“我没有家，也没有母亲。”

林仙儿愣了愣，道：“可是……可是你昏迷的时候却一直呼唤着她。”

阿飞没有动，面上也没有表情，道：“我七岁的时候，她就过世了！”

他脸上虽没有表情，眼睛却已湿润。

林仙儿垂下头，道：“对不起，我……我不该提起了你的伤心事。”

又沉默了半晌，阿飞道：“是你救了我？”

林仙儿道：“那时你已昏了过去，所以我就暂时将你搬到这里来，但你只管安心养伤，绝没有人敢闯到这里来的。”

阿飞道：“我母亲临死的时候，再三吩咐我，叫我永远莫要受别人的恩惠，这句话我永远也没有忘记，可是现在……”

他岩石般的脸忽然激动起来，嘎声道：“现在我却欠了你一条命！”

林仙儿柔声道：“你什么也不欠我，莫忘了，我这条命也是你救回来的。”

阿飞长长叹息了一声，喃喃道：“你为何要救我？为何要救我？”

林仙儿含情脉脉地望着他，情不自禁伸出手，轻抚着他的脸，柔声道：“你现在什么也不要想，以后……以后你就会知道我……我为什么要这样对你。”

她的手柔若无骨，温如美玉。

她美丽的脸上已泛起了一阵朝霞般的红晕。

阿飞闭上了眼睛。

他的心本来也坚如岩石，但此刻，也不知怎地，竟连心底最深处都震动了起来，宛如一湖静水，忽然起了无数的涟漪。

他从来也未想到，自己竟也会有这种感情。

但他却只是闭上了眼睛，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林仙儿道：“还不到三更。”

阿飞又挣扎着要坐起来。

林仙儿道：“你……你想到哪里去？”

阿飞咬紧牙关，道：“我绝不能让他们将李寻欢带走。”

林仙儿道：“但他已经走了。”

阿飞“噗”地倒在床上，汗如雨下道：“你说现在还没有到三更？”

林仙儿道：“现在是还没有到三更，但李寻欢昨天凌晨已走了。”

阿飞失声道：“昨天凌晨？我难道已昏睡了一天一夜？”

林仙儿用一条淡红的丝巾轻轻擦拭他额头上的汗，道：“你伤得很重，除了你之外，只怕没有别人能挨得住的，所以你现在一定要乖乖地听话，好好地养伤。”

阿飞道：“但是李……”

林仙儿轻轻掩住了他的嘴，道：“我不许你再提他，因为他的处境远不如你危险，就算你要救他，也得等你养好了伤再说。”

她将他扶正在枕上，道：“你放心，心眉大师既然说要将他带到少林寺去，那么他这一路上就绝不会再有什么危险的。”

李寻欢斜倚在车厢里，瞧着对面的心眉大师和田七，似乎瞧得很有趣，忽然忍不住笑了。

田七瞪着他道：“你觉得我们很滑稽？”

李寻欢悠然道：“我只是觉得很有趣。”

田七道：“有趣？”

李寻欢打了个呵欠，闭上眼，似乎要睡着了。

田七一把揪住了他，道：“我哪点有趣？”

李寻欢淡淡道：“抱歉，我说的不是你，世上虽然有很多人都很有趣，但你却是例外，你实在无趣极了。”

田七脸色变了，瞪了他半晌，终于缓缓松开手。

心眉大师一直都好像没有在听他们说话，此刻却忍不住道：“你觉得老僧很有趣？”

他这辈子还没有遇见过一个说他有趣的人。

李寻欢又打了个呵欠，懒洋洋笑道：“我觉得你有趣，只因我还未见过一个坐车的和尚，我总认为出家人既不能骑马也不能坐车的。”

心眉大师居然也笑了笑，道：“和尚也是人，不但要坐车，还要吃饭。”

李寻欢道：“你既然已坐在车上，为何不坐得舒服些，我看你这样坐着，总忍不住以为你长了痔疮。”

心眉大师脸色也沉了下去，道：“你难道想我塞住你的嘴？”

李寻欢道：“你若要塞我的嘴，我建议你用酒瓶，最好是装满了酒的酒瓶。”

心眉大师望了田七一眼，田七的手缓缓伸到李寻欢的哑穴上，悠然笑道：“我这只手一按，你知道就会怎么样？”

李寻欢笑了笑，道：“你这只手若一按，就听不到很多有趣的话了。”

田七道：“那么就算我……”

刚说到这里，他的手还未按下去，突听健马一声惊嘶，赶车的连声怒叱，马车骤然停了下来。

车马奔行甚急，此刻骤然停住，车子里的人都不禁从座位上弹了起来，脑袋几乎撞在车顶上。

田七怒道：“什么事？难道你们……”

他的头探出车窗，嘴就闭上了，脸色也变了！

积雪的道路旁直挺挺地站着一个人，右手拉了马辔头，健马长嘶跳跃，他的手却如铁铸的，动也不动！

第十八章 一日数惊

那人身上穿着件青布袍，大袖飘飘，这件长袍无论穿在谁身上都会嫌太长，但穿在他身上，布还盖不到他的膝盖。

他本就已长得吓人，头上却偏偏还戴着顶奇形怪状的高帽子，骤然望去，就像是一棵枯树。

一只手就能力挽奔马，这份力量实在大得可怕，但更可怕的却是他的眼睛，那简直不像是人的眼睛。

他的眼睛竟是青色的，眼球是青色的，眼白也是青色，一闪一闪地发着光，就像是星火。

田七的头刚伸出去，又缩了回来，嘴唇已有些发白。

心眉大师道：“外面有人？”

田七道：“嗯。”

心眉大师的眉皱了皱，道：“什么人？”

田七道：“伊哭！”

李寻欢笑了，道：“原来是找我的。”

心眉大师道：“青魔手也是你的朋友？”

李寻欢笑道：“只可惜这朋友也像我别的朋友一样，只想要我的脑袋。”

心眉大师面色凝重，缓缓推开门走过去，合十道：“伊檀越？”

青魔手碧森森的目光，上下一扫，冷冷道：“是心湖，还是心眉？”

心眉大师道：“老僧心眉。”

伊哭道：“车上的人是谁？”

心眉大师道：“出家人不打诳语，车上除了田七爷外还有一位李檀越。”

伊哭道：“好，你将李寻欢交出来，我放你走。”

心眉大师道：“老僧将李某带回少林，也是为了要惩戒于他，檀越与我等同仇敌忾，便不该为难相阻。”

伊哭道：“你将李寻欢放出来，我放你走。”

他说来说去还是那句话，别人无论说什么，他全都充耳不闻，碧森森的一张脸更好像是死人的脸，一点表情都没有。

心眉大师道：“老僧若不答应，又要如何？”

伊哭道：“那就先杀你，再杀李寻欢！”

他左臂一直是垂着的，大袖飘飘，盖住了他的手。

此刻他的手忽然伸了出来，但见青光一闪，迎面向心眉大师抓了过来，正是江湖上闻名丧胆的青魔手。

心眉大师一声怒叱，身后已有四条灰影扑了过来，心眉闪过了这一着，四个灰衣僧人已将伊哭围住。

伊哭厉声笑道：“好，我早就想见识见识少林寺的罗汉阵了！”

凄厉的笑声中，突有一缕青烟射出，“波”的一响，一缕青烟化作了满天青雾。

心眉大师变色道：“快闭气！”

他只顾警告门下弟子，却忘了自己，这“快”字正是个开口音，“快”字说出，他已觉得一股腥气流入了嘴里。

少林僧人看到他面色惨变，也都大惊失色。

只见心眉大师凌空一个翻身，掠出三丈，立刻盘膝坐地，要以数十年保命交修的真炁，将这股毒气逼出来。

少林僧人身形闪动，一排挡在他身前，到了这时，他们只有先顾全心眉再做打算，将李寻欢暂抛一边不顾。

伊哭却连看也不再看他们一眼，一步窜到车门前。

李寻欢仍斜坐在那里，田七却已不见了。

伊哭瞪着李寻欢一字字道：“丘独是你杀的？”

李寻欢道：“嗯。”

伊哭道：“好，丘独一命换李寻欢一命，也算死得不冤了！”

青魔手又已扬起——

阿飞望着屋顶，已有很久很久没有说话了。

林仙儿柔声道：“你在想什么？”

阿飞道：“你说他路上绝不会有危险？”

林仙儿笑道：“绝不会，有心眉大师和田七保护他，谁敢碰他一根手指？”

她轻抚着阿飞的头发，道：“你要相信我，就放心睡吧，我就在这里，绝不会走的。”

阿飞凝视着她，她眼波是那么温柔，那么真挚。

阿飞的眼帘终于缓缓阖起。

伊哭瞪着李寻欢，狞笑道：“你还有什么话说？”

李寻欢望着他青光闪闪的青魔手，缓缓道：“只有一句话。”

伊哭道：“什么话？你说？”

李寻欢叹了口气，道：“你何必来送死？”

他的手忽然挥出！

刀光一闪，伊哭已凌空侧翻了出去。

雪地上已多了滴鲜血！

再看伊哭的身影已远在数丈外，嘶声道：“李寻欢，你记着，我……”

说到这里，他声音突然停顿。

寒风如刀，天地肃杀，雪地上变得死一般静寂。

然后突有一阵掌声响起，田七自车厢后钻了出来，拍手笑道：“好，好，好，小李飞刀，果然刀无虚发，名不虚传。”

李寻欢默然半晌，淡淡道：“你若肯将我的穴道全解开，他就跑不了。”

田七笑道：“我若将你的穴道全都解开，你就要跑了。”

他拍了拍李寻欢的肩，又笑道：“你只有一双手能动，一柄刀可发，却还是能令伊哭负伤而逃，像你这种人，我对你怎能不特别小心，分外留意。”

这时少林僧人已将心眉大师扶了过来。

心眉大师脸色蜡黄，一上车就喘着气道：“快，快走。”

等到车马启行，心眉长长叹了口气，道：“好歹毒的青魔手。”

田七笑道：“更歹毒的却是小李飞刀。”

心眉大师望向李寻欢，道：“阁下居然肯出手相救，倒出了老僧意料之外。”

李寻欢笑了笑道：“我救的不是你而是我自己，你用不着意外，也用不着谢我。”

田七道：“我只问他是情愿和我们到少林寺去，还是情愿落在伊哭手里，然后又解开了他双臂的穴道给了他一柄飞刀。”

他微微一笑，道：“我想这就已足够了。”

心眉大师默然了半晌，喃喃道：“小李神刀……唉，好快的刀！”

心眉大师的反应虽不够快，但内力却的确深沉，天黑时就已将毒气驱出，脸色又恢复了红润。

然后他们就找了家清静的客栈歇下，晚饭的时候也已到了——和尚不但要吃饭，还要睡觉。

田七将李寻欢扶到椅上，微笑道：“我解开你一只手的穴道，是让你拿筷子，不是让你乱动的，我没有塞住你的嘴，是让你吃饭，不是让你乱说话的，你明白了么？”

李寻欢叹了口气，道：“吃饭时没有酒，就像是没有加盐的菜，淡而无味，无趣极了。”

田七道：“有饭给你吃已不错了，我看你就马虎些吧。”

少林寺果然是门规森严，这些少林僧人们吃饭时非但不说话，而且一点声音都没有，桌子上虽只有几样蔬菜，但他们本就粗菜淡饭惯了，再加上连日奔波，腹中饥饿，所以都吃得很多。

只有心眉大师内伤初愈，喝了碗用糖拌的稀粥，便不再举箸，田七早已叫了几样精致的菜，准备一个人慢慢享用，此刻他留着肚子。

李寻欢挟了块红烧豆腐，刚挟到嘴旁，忽又放下，变色道：“这菜吃不得。”

田七悠然道：“探花爷若吃不惯这些粗菜，看来就只有挨饿了。”

李寻欢沉声道：“菜中有毒！”

田七大笑道：“不让你喝酒，你的花样果然来了，我就知道你……”

他笑声骤然顿住，就像是忽然被人扼住了喉咙。

只因他发现那四个少林僧人的脸已变成死灰色，但他们却似毫无感觉，仍然低着头在吃饭。

心眉大师也已悚然失色，嘎声道：“快以丹田之气护住心脉。”

那些少林僧人居然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赔笑道：“师叔是在吩咐我们？”

心眉大师急着道：“自然是吩咐你们，你们中了毒难道连一点都感觉不出？”

少林僧人道：“中了毒？谁中了毒？……”

四人对望了一眼，同时叫了起来：“你的脸怎的……”

一句话未说完，四个人已同时倒了下去，等心眉大师再看他们，四张脸都已变了形状，眼鼻五官都已抽搐到一起。

他们中的毒非但无色无味，而且中毒的人竟会无丝毫感觉，等到他们发觉时，便立刻无救了。

田七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嘎声道：“这是什么毒？怎地如此厉害？”

心眉大师虽然修为极深，此刻也不禁怒急攻心，一步窜了出去，提小鸡般提了个店伙进来，厉声道：“你们在菜里下了什么毒？”

那店伙瞧见地上的四个死人，早已吓得连骨头都酥了，牙齿“咯咯”地打战，哪里还说得出话来？

李寻欢叹了口气，喃喃道：“笨蛋，若是我下的毒，我早就跑了，还在这里瞧什么热闹？”

心眉大师一掌方待拍下，突又顿住，撩起衣衫，箭步窜出——他听李寻欢这么一说，也想到这店伙绝不会是下毒的人了。

田七跟着窜了出去，刚窜出门又掠回来将李寻欢挟起，冷冷道：“就算我们全都被毒死，你也跑不了的，我无论如何都会要你陪着我，我活你也活，我死你也得死。”

李寻欢笑了笑，道：“想不到你对我倒真是深情款款，只可惜你不是个绝色的美人，我对男人又偏偏全无兴趣。”

吃饭的时候已过了，厨房已空闲下来，大师傅炒了两样菜，二师傅弄来一壶酒，两人正跷着腿在那里享受着这一天中最愉快的一个时辰，他们活着，也就因为每天还有这样的一个时辰。

心眉大师虽是急怒交加，一见到他们，却呆住了。

这两人的脸竟也已赫然变成死灰色！

大师傅已有了两分酒意，笑着招呼道：“大师莫非也想来偷着喝两盅么？欢迎欢迎……”

话未说完，人已仰天跌倒在炉灶上，灶上的铁锅碰倒了油瓶，油都流在铁锅里，闪闪地发着油光。

发光的油里竟有条火红的蜈蚣。

毒，原来下在油里。

大师傅用这油炒菜给少林僧人吃过后，又用这油炒菜给自己吃，所以也不明不白地送了命。

毒总算找出来了，但下毒的人是谁呢？

李寻欢望着油锅里的蜈蚣，长叹道：“我早就知道他迟早总会来的。”

田七厉声道：“谁？你知道下毒的人是谁？”

李寻欢道：“世上的毒大致可分两种，一种是草木之毒，一种是蛇虫之毒，能自草木中提炼毒药的人较多，能提取蛇虫之毒的人较少，能以蛇虫之毒杀人于无形的，普天之下，也只不过仅有一两人而已。”

田七失声道：“你……你说的难道是苗疆‘极乐峒’的五毒童子？”

李寻欢叹道：“我也希望来的不是他。”

田七道：“他怎会到中原来了？他来干什么？”

李寻欢道：“来找我。”

田七道：“找你？他是你的……”

他也知道李寻欢绝不会有这种朋友的，话说到一半，就改口道：“看来你的朋友并不多，仇人却不少。”

李寻欢淡淡道：“仇人倒无妨，多多益善，朋友只要一两个便已足够，因为有时朋友比仇人还要可怕得多。”

心眉大师忽然道：“菜中有毒，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李寻欢道：“我也不知道是怎么看出来的，反正我看出来了。”

他笑了笑，道：“这就好像我押牌九一样，我若觉得那一门要赢，那门就有赢无输，别人若问我怎么知道的，我也回答不出。”

心眉大师凝视了他半晌，缓缓道：“这一路上他吃什么，我们就吃什么。”

还有两天的路程就到嵩山了，这两天却必定是最长的两天，因为江湖中人人都知道，极乐峒主若是已决心要下手杀一个人，那就非杀死不可，世上绝没有任何事能令他半途撒手。

心眉大师将他师侄们的尸身交给附近一个寺院后，就匆匆上路，一路上谁也不愿再提起吃喝两字。

但他们可以不吃不喝，赶车的却不愿陪他们挨饿，正午时就找了个小镇，自己一个人去吃喝起来。

心眉大师和田七却只有留在车里，若为了碗牛肉面和几个馍馍就去冒中毒之险，岂非太不值得。

过了半晌，只见赶车的用衣襟兜了几个馍馍，一面啃，一面走了过来，似乎啃得津津有味。

田七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忽然道：“这馍馍几枚钱一个？”

赶车的笑道：“便宜得很，味道也不错，大爷要不要尝尝？”

田七道：“好，你分给我们几个，晚上我请你喝酒。”

赶车的立刻就将馍馍全都从车窗里递了进来，又等了半晌，车马已启行，赶车的并没有什么异状。

田七才笑道：“这馍馍里总不会有毒了吧，大师请用。”

心眉大师沉吟着，缓缓道：“李檀越请。”

李寻欢笑道：“想不到两位居然也客气起来了。”

他用左手拿了个馍馍，因为他只有左手能动，只见他刚拿起馍馍，突又放下，叹息着道：“这馍馍也吃不得。”

田七皱眉道：“但赶车的吃了却没有事。”

李寻欢道：“他吃得我们却吃不得。”

田七道：“为什么？”

李寻欢道：“因为五毒童子想毒死的并不是他。”

田七冷笑道：“你是想害我们挨饿？”

李寻欢道：“你若不信，为何不试试？”

田七瞪了他半晌，忽然吩咐停车，将赶车的叫了下来，分了半个馍馍给他，看着他吃下去。

赶车的三口两口就将馍馍咽下，果然连一点中毒的迹象都没有，田七用眼角瞟着李寻欢，冷笑道：“你还敢说这馍馍吃不得？”

李寻欢道：“还是吃不得。”

他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竟似睡着了。

田七恨恨道：“我偏要吃给你看。”

他嘴里虽这么说，却毕竟还是不敢冒险，只见一条野狗正在车窗前夹着尾巴乱叫，似也饿疯了。

田七眼珠子一转，将半个馍馍抛给狗吃，这条狗却对馍馍没什么兴趣，只咬了一口，就没精打采地走开了。

谁知它还没有走多远，忽然狂吠一声，跳了起来，倒在地上一阵抽搐，就动也不动了。

田七和心眉大师这才真的吃了一惊。

李寻欢叹了口气，喃喃道：“我说得不错吧，只可惜毒死的是条狗，不是你。”

田七一向以喜怒不形于色自傲，此刻面上也不禁变了颜色，恶狠狠地瞪着那赶车的，厉声道：“这是怎么回事？”

赶车的身子发抖，颤声道：“小人不知道，馍馍是小人方才在那面店里买的。”

田七一把揪住他，狞笑道：“狗都被毒死了，为何没毒死你？莫非是你下的毒？”

赶车的牙齿打战，也吓得说不出话了。

李寻欢淡淡道：“你逼他没有用，因为他的确不知道。”

田七道：“他不知道谁知道？”

李寻欢道：“我知道。”

田七愣了愣，道：“你知道？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李寻欢道：“馍馍里有毒，面汤里却有解药。”

田七愣了半晌，恨恨道：“早知如此，我们先前为何不吃面？”

李寻欢道：“你若吃面，毒就在面里了。”

极乐峒主下毒的本事的确防不胜防，遇着这种对手，除了紧紧闭着嘴之外，还有什么别的法子？

心眉大师沉声道：“好在只有一两天就到了，我们拼着两日不吃不喝又何妨？”

田七叹道：“纵然不吃不喝，也未必有用。”

心眉大师道：“哦？”

田七道：“他也许就要等到我们饿得无力时再出手。”

心眉大师默然无语。

田七目光闪动，忽又道：“我有个主意。”

心眉大师道：“什么主意？”

田七压低语声，沉声道：“他要毒死的人既非大师，亦非在下……”

他瞟了李寻欢一言，住口不语。

心眉大师沉下了脸，道：“老僧既已答应将此人带回少林，就万万不能让他在半途而死！”

田七没有再说什么，但只要一看到李寻欢，目中就充满杀机，心里似乎已打定了主意——

“和尚不但要吃饭睡觉，也要方便的。”

谁知心眉大师似也窥破了他的心意，无论干什么，无论到哪里去，都绝不让李寻欢落在自己视线之外。

田七虽然又急又恨，却也无计可施。

车行甚急，黄昏时又到了个小镇，这次赶车的也不敢再说要吃要喝了，车马走上长街时，突有一阵阵油煎饼的香气扑鼻而来，对一个已有十几个时辰水米未沾的人说来，这香气之美，实是无法形容。

只见街角果然有油煎饼的摊子，生意好得很，居然有不少人在排队等着，买到手的立刻就用大葱蘸甜面酱就着热饼站在摊子旁吃，有的已吃完了正在用袖子抹嘴，一个人也没有被毒死。

田七忍不住道：“这饼吃不得么？”

李寻欢道：“别人都吃得，唯有我们吃不得，就算一万个人吃了这油煎饼都没有事，但我们一吃，就要被毒死！”

这话若在前两天说，田七自然绝不相信，但此刻他只要一想到那极乐峒主下毒手段之神奇难测，就不禁毛骨悚然，就算吃了这油煎饼立刻就能成佛登仙，他也是万万不敢再尝试的了。

突听一个孩子哭嚷着道：“我要吃饼……娘，我要吃饼。”

只见两个七八岁的小孩子站在饼摊旁，一面跳，一面叫，饼摊旁的杂货店里就有个满身油腻的肥胖妇人走了出来，一人给了他们一耳光，拎起他们的耳朵往杂货铺里拖，嘴里还骂骂咧咧地道：“死不了的小囚囊，有面饽饽给你们吃，已经是你们的造化了，还想吃油煎饼？等你那死鬼老子发了财再吃油煎饼吧。”

那孩子哭着道：“发了财我就不吃油煎饼了，我就要吃蛋炒饭。”

李寻欢听得暗暗叹息。

这世上贫富之不均，实在令人叹息。在这两个小小孩子的心目中，连蛋炒饭都已是了不得的享受了。

街道很窄，再加上饼摊前人又多又挤，是以他们的车马走了半天还未走过去，这时那两个孩子已捧着个粗茶碗走了出来，坐在道旁，眼巴巴地望着别人手里的油煎饼，还在淌眼泪。

田七望着他们碗里的面饽饽，忽然跳下车，抛了锭银子在饼摊上，将刚出锅的十几个油饼拿了就走。

后面等的人虽然生气，但瞧见他这种气派，也不敢多说话了，只有在嘴里暗骂：“直娘贼。”

田七将一叠油煎饼都捧到那两个孩子面前，笑道：“小弟弟，我请你吃饼，你请我吃面饽饽，好吗？”

那两个孩子瞪大了眼睛，似乎不敢相信世上有这种好人。

田七道：“我再给你们一吊钱买糖吃。”

那两个孩子发了半天愣，将手里的碗往田七手上一递，一个拿饼，一个拿钱，站起来转身就跑。

心眉大师目中已不觉露出一丝笑意，看到田七已捧着两碗饽饽走上车来，心眉大师忍不住一笑，道：“檀越果然是足智多谋，老僧佩服。”

田七笑道：“在下倒不是好吃，但晚上既然还要赶路，就非得吃饱了才有精神，否则半路若又有变，体力不支，怎闯得过去？”

心眉大师道：“正是如此。”

田七将一碗饽饽送了过去，道：“大师请。”

心眉大师道：“多谢。”

这碗饽饽虽然煮得少油无盐，又黄又黑，但在他们说来，却已无疑是山珍海味，龙肝凤髓。

因为谁都可以确定这饽饽里必定是没有毒的。

田七眼角瞟着李寻欢，笑道：“这碗饽饽你说吃不吃得？”

李寻欢还未说话，又咳嗽起来。

田七大笑道：“极乐童子若能先算准那孩子要吃油煎饼，又能算准我会用油饼换他的面，能先在里面下了毒，那么我就算被毒死也心甘情愿。”

他大笑着将一碗饽饽都吃了下去！

心眉大师也认为极乐童子纵有非凡的手段，但毕竟不是神仙，至少总不能事事未卜先知！

第十九章 百口莫辩

心眉大师吃着田七由小孩手上换来的那碗饽饽，他也吃得很放心，只不过出家人一向讲究细嚼慢咽，田七一碗全都下了肚，他才吃了两口。

这时车马已驶出小镇，赶车的只希望快将这些瘟神送到地头，好吃一顿，是以将马打得飞快。

田七笑道：“照这样走法，天亮以前，就可以赶到嵩山了。”

心眉大师面上也露出一丝宽慰之色，道：“这两天山下必有本门弟子接应，只要能……”

他语声突然停顿，身子竟颤抖起来，连手里端着的一碗面饽饽都拿不稳了，面汤泼出，玷污了僧衣。

田七变色道：“大师你……你莫非也……”

突听“波”的一声，面碗被心眉大师捏碎。

田七大骇道：“这碗面饽饽里难道也有毒？”

心眉大师长长叹息了一声，黯然无语。

田七一把揪住李寻欢的衣襟，嘎声道：“你看看我的脸，我的脸是不是也……”

他也骤然顿住语声，因为这句话已用不着再问了。

李寻欢叹了口气道：“我虽然一向都很讨厌你，却也不愿看着你死。”

田七面如死灰，全身发抖，恨恨地瞪着李寻欢，眼珠子都快凸了出来，过了半晌，忽然狞笑道：“你不愿看着我死，我却要看着你死！我早就该杀了你的！”

李寻欢道：“你现在杀我不嫌太迟了么？”

田七咬牙道：“不错，我现在要杀你的确已迟了，但也还不太迟。”

他的手已扼住了李寻欢的脖子。

阿飞已站了起来。

他脸色还是很难看，但身子却已能站得笔直。

林仙儿脉脉含情地望着他，眼波中充满了爱慕之意，嫣然道：“你这人真是铁打的，我本来以为你最少要过三四天才能起床，谁知你不到半天就已下了地。”

阿飞在屋子里缓缓走了两圈，忽然道：“你看他能不能平安到达少林寺？”

林仙儿嘟着嘴，道：“你真是三句不离本行，说来说去只知道他、他，你为什么不说说我，不说说你，你自己。”

阿飞静静地望着她，缓缓道：“你看他能不能平安到达少林寺？”

无论林仙儿说什么，他还是只有这一句话。

林仙儿“噗嗤”一笑，道：“你呀！我拿你这人真是没法子。”她温柔地拉着阿飞坐下，柔声道：“但你只管放心，他现在说不定已坐在心湖大师的方丈室喝茶了，少林寺的茶一向很有名。”

阿飞神色终于缓和了些，居然也笑了笑，道：“据我所知，他就算被人扼住，也绝不肯喝茶的。”

李寻欢已喘不过气来。

田七自己的面色也愈来愈可怕，几乎也已喘不过气来。但他一双青筋暴露的手却死也不肯放松。

李寻欢只觉眼前渐渐发黑，田七的一张脸似已渐渐变得很遥远，他知道“死”已距离他渐渐近了。

在这生死俄顷之间，他本来以为会想起很多事，因为他听说一个人临死前总会忽然想起很多事来的。

可是他却什么也没有想起，既不觉得悲哀，也不觉恐惧，反而觉得很好笑，几乎忍不住要笑了出来。

因为他从来也未想到居然会和田七同时咽下最后一口气，纵然在黄泉路上，田七也不是个好伴侣。

只听田七嘶声道：“李寻欢，你好长的气，你为何还不死？”

李寻欢本来想说：“我还在等着你先死哩！”

可是现在他非但说不出话，连气都透不出来了，只觉田七的语声似也变得很遥远，就仿佛是自地狱边缘传来的。

他已无力挣扎，已渐渐晕过去。

突然间，他隐隐约约听到一声惊呼，呼声似也很遥远，但听来又仿佛是田七发出来的。

接着，他就觉得胸口顿时开朗，眼前渐渐明亮。

于是他又看到了田七。

田七已倒在对面的车座上，头歪到一边，软软地垂了下来，只有一双死鱼般的眼睛似乎仍在狠狠地瞪着李寻欢。

再看心眉大师正在喘息着，显然刚用过力。

李寻欢望着他，过了很久，才叹息着道：“是你救了我？”

心眉大师没有回答这句话，却拍开了他的穴道，嘎声道：“趁五毒童子还没有来，你快逃命去吧。”

李寻欢非但没有走，甚至连动都没有动，沉沉道：“你为何要救我？你已知道我不是梅花盗？”

心眉大师叹道：“出家人临死前不愿多造冤孽，无论你是否梅花盗，都快走吧，等五毒童子一来，你再想逃就迟了。”

李寻欢凝注着他已发黑的脸，轻轻叹息了一声，道：“多谢你的好意，只可惜我什么都会，就是不会逃命。”

心眉大师着急道：“现在不是你逞英雄的时候，你体力未恢复，也万万不是五毒童子的对手，只要他一来，你就……”

突听拉车的马一声嘶，赶车的一声惨呼，车子斜斜冲了出去，“轰”地撞上了道旁的枯树。

心眉大师撞在车壁上，嘶声道：“你为何还不去？难道还想救我？”

李寻欢淡淡道：“你能救我，我为何不能救你？”

心眉大师道：“可是——可是我已离死不远，迟早总是一死。”

李寻欢道：“你现在还没有死，是么？”

他不再说话，却自田七怀中搜出了一柄刀。

一柄很轻、很薄的小刀。

一柄小李飞刀！

李寻欢嘴角似乎露出了一丝微笑。

车厢已倾倒，车轮犹在不停地滚动着，发出一阵阵单调而丑恶的声音，在这荒凉的黑夜里听来分外令人不愉快。

李寻欢喃喃道：“这车轴早就该加油了……”

此时此刻，他居然还会想起车轴该不该加油的问题，心眉大师愈来愈觉得这人奇怪得不可思议。

他活了六十多岁，从未见过第二个这样的人。

这时李寻欢已扶着他出了车厢，刺骨的寒风猛然吹上了他们的脸，那感觉就好像刀割一样。

心眉大师叹道：“你本不必这样做的，你……你还是快走吧。”

李寻欢却倚着车厢坐了下来，天上无星无月，大地一片沉寂，寒风吹着枯树，宛如鬼魅在迎风起舞。

心眉大师用尽目力，也瞧不见一个人的影子。

只听李寻欢朗声道：“极乐峒主，你来了么？”

寒风呼啸，却听不见人声。

李寻欢道：“你既不来，我就要走了。”

他忽然将心眉半拖半抱地拉了起来。

心眉大师道：“你……你想到哪里去？”

李寻欢道：“自然是少林寺。”

心眉大师失声道：“少林寺？”

李寻欢道：“我们这一路拼命地赶，岂非就是为了要赶到少林寺么？”

心眉大师道：“但……但现在你已不必去了。”

李寻欢道：“现在我更非去不可。”

心眉大师道：“为什么？”

李寻欢道：“因为只有少林寺或许还有救你的解药。”

心眉大师道：“你……你为何要救我？我本是你的敌人。”

李寻欢道：“我救你，就因为你毕竟还是个人。”

心眉大师默然半晌，长叹道：“若是真的能赶到少林，我一定会设法证明你的无辜，现在我已可断定你绝非梅花盗了。”

李寻欢只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心眉大师黯然道：“只可惜你若带着我，就永远也无法赶到少林寺的，五毒童子现在虽然还未现身，但他绝不会放过你。”

李寻欢轻轻地咳嗽。

心眉大师道：“以你的轻功，一个人走也许还有希望，又何必要我来拖累你？只要你有此心意，老僧已是死而无憾的了。”

突听一人吃吃笑道：“道貌岸然的少林和尚，居然会和狂嫖乱饮的风流探花交上朋友了，这倒真是天下奇闻。”

笑声忽远忽近，也不知究竟是从哪里传来的。

心眉大师的身子骤然僵硬了起来，道：“极乐峒主？”

那声音咯咯笑道：“我煮的面饽饽味道还不错么？”

李寻欢微笑道：“阁下既然想要我这风流探花的命，为何又不敢现身呢？”

极乐峒主道：“我用不着现身，也可要你的命。”

李寻欢道：“哦？”

极乐峒主笑道：“到今夜为止，死在我手上的人已有三百九十三个，非但从来没有一人见到过我，根本连我的影子都看不到。”

李寻欢笑道：“我也早已听说阁下是个侏儒，丑得不敢见人，想不到江湖传说竟是真的。”

那忽远忽近，缥缥缈缈的笑声忽然停顿。

过了半晌，才听到极乐峒主的声音道：“我若让你在天亮之前就死了，算我对不起你。”

李寻欢大笑道：“我在天亮前自然不会死的，阁下却难说得很了。”

他笑声还未停顿，突听一阵奇异的吹竹声响起。

雪地上忽然出现了无数条蠕蠕而动的黑影，有大有小，有长有短，黑暗中也看不出究竟是些什么，只能嗅到阵阵扑鼻的腥气。

心眉大师骇然道：“五毒一出，人化枯骨，你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李寻欢像是根本没听到他说什么，朗声笑道：“据说极乐峒中的毒物成千上万，我怎地只不过看到几条小毛虫而已，难道其他的已全都死光了么？”

吹竹之声更急，雪地上的黑影已将李寻欢和心眉围住，有几条已渐渐爬到他们的脚旁。

心眉大师几乎已忍不住要呕吐出来。

这时才听得极乐峒主咯咯笑道：“我这‘极乐虫’乃七种神物交配而成，非血肉不饱，等到两位连皮带骨都已进了它们的肚子，你就不会嫌它小了。”

他话未说完，突见刀光一闪。

小李飞刀已发出。

心眉大师几乎忍不住要失声惊呼出来。

他也知道李寻欢手里的飞刀乃是他们唯一的希望，现在李寻欢却连对方的影子都未看到，飞刀便已出手。

这一刀不中，他们便要化为枯骨。

这是李寻欢的孤注一掷，却拿他自己的生命作赌注。

这一注赢的机会实在不大。

心眉大师再也想不到李寻欢竟会如此冒失。

但就在这时，刀光一闪而没，没入黑暗中，黑暗中却响起了一阵短促但却刺耳的惨呼。

接着，一个人自黑暗中冲了出来。

他身形矮小如幼童，身上穿着条短裙，露出一双腿，虽在如此严寒中，也一点不觉得冷。

他的头也很小，眼睛却亮如明灯。

此刻这双眼睛里仿佛充满了惊惧与怨毒，狠狠地瞪着李寻欢，像是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是“咯咯”地发响，一个字也说不出。

心眉大师赫然发现小李飞刀正刺在他的咽喉上——小李飞刀，果然是例不虚发！

极乐峒主只觉一口气憋在喉咙里，实在忍不住，反手拔出了飞刀，一拔出飞刀，这口气就吐了出来。

鲜血也随之飞溅而出。

极乐峒主狂吼道：“好毒的刀。”

这时雪地上的毒虫，已有的爬上了李寻欢的腿。但李寻欢却连动都不动，心眉大师也不敢动。

他只觉身子发软，几乎已站不住了。

小李飞刀虽霸绝天下，但他们还是免不了要喂饱毒虫。

谁知极乐峒主一声狂吼，鲜血刚溅出，数十百条毒蛇突然箭一般窜了回去，一条条全都叮在极乐峒主的咽喉上。

只听“沙沙”之声不绝于耳，极乐童子已化为一堆枯骨，但毒虫饱食了他的血肉后，也软瘫在地，不能动了。

他以毒成名，终于也以身殉毒！

这景象实在令人惨不忍睹。

心眉大师瞑目合十，暗诵佛号，过了很久，才长长叹息了一声，张开眼来，望着李寻欢叹道：“檀越不但飞刀天下无双，定力也当真是天下无双。”

李寻欢笑了笑，道：“不敢当，我只不过早已算准这些吃人的毒虫一嗅到血腥气就会走的，其实我心里也害怕得很。”

心眉大师道：“檀越你也会害怕？”

李寻欢笑道：“除了死人外，世上哪有不会害怕的人？”

心眉大师长叹道：“临危而不乱，虽惧而不馁，檀越之定力，老僧当真是心服口服，五体投地了。”

他语声渐渐微弱，终于也倒了下去。

天已亮了。

李寻欢坐在昏迷不醒的心眉大师身旁，似已睡着。

他将极乐童子和那些“极乐虫”都埋了起来，走了一个多时辰，才在小镇上雇了这辆骡车。

骡车颠簸得很厉害，但他还是睡得很香，因为他已精疲力竭，喝了两碗豆汁后，世上就再也没有什么事能令他的眼睛不闭上。

也不知过了多久，骡车突然停下。

李寻欢几乎立刻就张开眼来，掀起车篷后的大棉布帘子，寒风扑面，他顿觉精神一爽。

只听车夫道：“嵩山已到了，骡车上不了山，大爷你只好自己走吧。”

这赶车的被李寻欢从热被窝里拉起来，又被老婆逼着接这趟生意，正是满肚子不高兴。

再加上脚力钱也都被他老婆“先下手为强”了，若不是车上有个和尚，他只怕半路就停了车。

嵩山附近数十县，对出家人都尊敬得很。

李寻欢抱着心眉下了车，忽然塞了锭银子在赶车的手里，笑道：“这是给你留做私房钱打酒喝的，我知道娶了老婆的男人若没有几个私房钱，那日子真是难过得很。”

赶车的喜出望外，还未来得及道谢，李寻欢已走了；睡觉固然是非睡不可，时间也万万耽误不得。

冰雪封山，香客绝迹。

李寻欢展开身法，觅路登山。

山麓下有个小小的庙宇，几个灰袍、芒鞋、白袜的少林僧人正在前殿中烤火取暖，还有两人躲在门后的避风处瞭望。

瞧见有人以轻功登山，这两人立刻迎了出来。

一人道：“檀越是哪里来的？是不是……”

另一人见到李寻欢身后背着的是个和尚，立刻抢着道：“檀越背的可是少林弟子？”

李寻欢脚步放缓，到了这两人面前，突然一掠三丈，从他们头顶上飞掠了过去，脚尖沾地，再次掠起。

在这积雪的山道上，他竟还能施展“蜻蜓三抄水”的绝顶轻功，少林僧人纵然眼高于顶，也不禁为之耸然动容。

等庙里的僧人追出来时，李寻欢早已去得远了。

嵩山本是他旧游之地，他未走正道，却自后面的小路登山，饶是如此，还是走了一个多时辰才看到少林寺恢宏的殿宇。

自菩提达摩于梁武帝时东渡中土，二十八传至神僧迦叶，少林代出才人，久已为中原武林之宗主。

远远望去，只见重檐积雪，高耸入云，殿宇相连，也不知有几多重，气象之宏大，可称天下第一。

李寻欢自山后入寺，只见雪地上林立着大大小小的舍利塔，他知道这正是少林寺的圣地“塔林”，也就是少林历代祖师的埋骨处，这些大师们生前名传八方，死后又何曾多占了一尺地。

无论谁到了这里，都不禁会油然生出一种摒绝红尘，置身方外之念，又何况久已厌倦名利的李寻欢。

他忍不住又咳嗽起来。

突听一人沉声道：“擅闯少林禁地，檀越也未免太目中无人了吧？”

李寻欢朗声道：“心眉大师负伤，在下专程护送回来疗治，但求贵派方丈大师赐见。”

惊呼声中，少林僧人纷纷现身，合十道：“多谢檀越，不知高姓大名？”

李寻欢叹了口气，缓缓道：“在下李寻欢。”

庭院寂寂，雪在竹叶上融化。

竹林深处，是间精雅的禅舍，从撑开的窗子里望进去，可以看到有两个人正在下棋。

右面的是位相貌清癯的老和尚，他的神情是那么沉静，就像是已和这静寂的天地融为一体。

左面的是位枯瘦矮小的老人，目光炯炯，隆鼻如鹰，使人全忘了他身材的短小，只能感觉到一种无比的权威和魄力。

普天之下，能和少林掌门心湖大师对坐下棋的人，除了这位“百晓生”之外，只怕已寥寥无几。

这两人下棋时，天下只怕也没有什么事能令他们中止，但听到“李寻欢”这名字，两人竟都不由自主长身而起。

心湖大师道：“此人现在哪里？”

蹑着脚进来通报的少林弟子躬身道：“就在二师叔的禅房外。”

心湖大师道：“你二师叔怎样了？”

那少林僧人道：“二师叔伤得仿佛不轻，四师叔和七师叔正在探视他老人家的伤势。”

李寻欢负手站在檐下，遥望着大殿上雄伟的屋脊，寒风中隐隐有梵唱之声传来，天地间充满了古老而庄严的神秘。

他已感觉到有人走过来，但他并没有转头去瞧，在这庄严而神秘的天地中，他已不觉神游物外。

心湖大师和百晓生走到他身外十步处就停下，心湖大师虽然久闻“小李探花”的名声，但直到此刻才见着他。

他似乎想不到这懒散而潇洒，潇洒却沉着，充满了诗人气质的落魄客，就是名满天下的浪子游侠。

他仔细观察着他，绝不肯错过任何一处地方，尤其不肯错过他那双瘦削、纤长的手。

这双手究竟有什么魔力？

为何一柄凡铁铸成的刀，到了这双手里就变得那么神奇？

百晓生十年前就见过他的，只觉得这十年来他似乎并没有什么改变，又似乎已改变了许多。

也许他的人并没有什么改变，改变的只是他的心，他似乎变得更懒散，更沉着，也更寂寞。

无论和多少人在一起，他都是孤独的。

百晓生终于笑了笑，道：“探花郎别来无恙？”

李寻欢也笑了笑，道：“想不到先生居然还认得在下。”

心湖大师合十道：“却不知探花郎认得老僧否？”

李寻欢长揖道：“大师德高望重，天下奉为泰山北斗，在下江湖末学，常恨无缘得识，今日得见法驾，何幸如之？”

心湖大师道：“探花郎不必太谦，敝师弟承蒙檀越护送回寺，老僧先在此谢过。”

李寻欢道：“不敢。”

心湖大师再次合十，道：“待老僧探过敝师弟的伤势，再来陪檀越叙话。”

李寻欢道：“请。”

等心湖走进屋子，百晓生忽又一笑，道：“出家人的涵养功夫果然非我等能及，若换了是我，对阁下只怕就不会如此多礼了。”

李寻欢道：“哦？”

百晓生道：“若有人伤了你的师弟和爱徒，你会对他如此客气？”

李寻欢道：“阁下难道认为心眉大师是被我所伤的？”

百晓生背负着双手，仰面望天，悠然道：“除了小李探花外，还有谁能伤得了他？”

李寻欢道：“若是我伤了他，为何还要护送他回寺？”

百晓生道：“这才正是阁下的聪明过人之处。”

李寻欢道：“哦？”

百晓生道：“无论谁伤了少林护法，此后只怕都要永无宁日，少林南北两支的三千弟子，是绝不会放过他的，这力量谁也不敢忽视。”

李寻欢道：“说的是。”

百晓生道：“但阁下既已将心眉师兄护送回来，别人非但不会再怀疑他是伤在你手下的，也不会再怀疑你是梅花盗，你伤了他之后，还要少林弟子感激于你，这手段实在高明已极，连我都不禁佩服得很。”

李寻欢又笑了，仰面笑道：“百晓生果然是无所不知，无所不晓，难怪江湖中所有的大帮大派都要交你这朋友，和你交朋友的好处实在不少。”

百晓生居然神色不变，道：“我说的只不过是公道话而已。”

李寻欢道：“只可惜阁下却忘了一件事，心眉大师还没有死，他自己总知道自己是被谁所伤的，到那时阁下岂非要将自己说出来的话吞回去了么？”

百晓生叹息了一声，道：“若是我猜得不错，心眉师兄还能说话的机会只怕已不多了。”

突听心湖大师厉声道：“敝师弟若非伤在你的手下，是伤在谁的手下？”

他不知何时已走了出来，面上已笼起一阵寒霜。

李寻欢道：“大师难道看不出他是中了谁的毒？”

心湖大师没有回答这句话，却回头唤道：“七师弟。”

江湖中人人都知道少林乃武林正宗，讲究的是心法内功，自不以暗器和下毒为能事，只有首座七弟子中排名最末的心鉴大师乃是半路出家，带艺投师的，未入山林前，人称“七巧书生”，却是位使毒的大行家。

只见这心鉴大师面色蜡黄，终年都仿佛带着病容，但一双眼睛却是凛凛有威，闪电般在李寻欢面前一扫，沉声道：“二师兄中的毒乃是苗疆极乐峒主精炼成的‘五毒水晶’，此物无色无味，透明如水晶，中毒的人若得不到解药，全身肌肤也会渐渐变得透明如水晶，五脏六腑都历历可数，到了那时，便已毒发无救。”

李寻欢道：“大师果然高明……”

心鉴大师冷冷道：“贫僧只知道二师兄中的乃是‘五毒水晶’，但下毒的人是谁，贫僧却不知道。”

百晓生道：“说得好，毒是死的，下毒的人却是活的……”

心鉴大师道：“极乐峒主虽然行事恶毒，但人不犯他，他也绝不犯人，本门与他素无纠葛，他为何要不远千里而来暗算二师兄？”

李寻欢叹了口气，道：“这只因他的对象并非心眉大师，而是我。”

百晓生道：“这话更妙了，他要害的人是你，你却好好地站在这里，他并没有加害心眉师兄之意，心眉师兄反而中了毒。”

他盯着李寻欢，一字字道：“你若还能说得出这是什么道理，我就佩服你。”

李寻欢沉默了很久忽又笑了，道：“我说不出，只因我无论说什么，你们都不会相信。”

百晓生道：“阁下说的话确实很难令人相信。”

李寻欢道：“我虽说不出，但还是有人能说得出的。”

心湖大师道：“谁？”

李寻欢道：“心眉大师，为何不等他醒来之后再问他。”

心湖大师凝视着他，目光冷得像刀。

心鉴大师的脸上也笼着层寒霜，一字字道：“二师兄永远也不会醒过来了！”

第二十章 人心难测

冷风如刀，积雪的屋脊上突有一群寒鸦惊起，接着，屋脊后就响起了一阵清亮却凄凉的钟声。

连钟声都似乎在哀悼着他们护法大师的圆寂。

李寻欢仿佛第一次感觉风中的寒意，终于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心里也不知是愤怒还是难受。

等他咳完了，就发现数十个灰衣僧人一个接着一个自小院的门外走了出来，每个人脸上却像是凝结着一层寒冰。

每个人的眼睛都盯着他，嘴都闭得紧紧的，钟声也不知何时停顿，所有的声音都似已在寒气中凝结，只有脚踏在雪地上，“沙沙”作响。

等到这脚步声也停止了，李寻欢全身都仿佛已被冻结在一层又一层比铅还沉重的寒冰里。

这古老而森严的天地，骤然充满了杀机。

心湖大师沉声道：“你还有何话说？”

李寻欢沉默了很久，长长叹息了一声，道：“没有了。”

说出来也无用的话，不说也罢。

百晓生道：“你本不该来的。”

李寻欢又沉默了很久，忽然一笑，道：“也许我的确不该来的，但时光若能倒转，我只怕还是会这样做。”

他淡淡接着道：“我平生虽然杀人无数，却从未见死不救。”

心湖大师怒道：“到了此时，你还是想狡辩？”

李寻欢道：“出家人讲的是四大皆空，不可妄动嗔念，久闻大师修为极深，怎地和在下一样沉不住气。”

百晓生道：“久闻探花郎学识渊博，怎地却忘了连我佛如来也难免要作狮子吼。”

李寻欢道：“既是如此，各位请吼吧。”

心鉴大师厉声叱道：“到了此时，你还要逞口舌之利，可见全无悔改之心，看来今日贫僧少不得要破破杀戒了。”

李寻欢笑了笑，道：“你尽管破吧，好在杀人的和尚并不止你一个人！”

心鉴大师怒道：“我杀人并非为了复仇，而是降魔！”

他身形方待作势扑起，突见刀光一闪，李寻欢掌中不知何时已多了柄寒光闪闪的刀，小李飞刀。

只听李寻欢冷冷道：“我劝你还是莫要降魔的好，因为你绝不是我的对手！”

心鉴大师就像是忽然被钉子钉在地上，再也动弹不得，因为他知道只要一动，小李飞刀就要贯穿他的咽喉。

心湖大师厉声道：“你难道还想作困兽之斗？”

李寻欢叹了口气，道：“日子虽不好过，我却还未到死的时候。”

百晓生道：“小李飞刀纵然例不虚发，但又有几柄飞刀？能杀得了几人？”

李寻欢笑了笑，什么话也没有说。

因为他知道在这种时候不说话比说任何话都可怕得多。

心湖大师目光一直盯着李寻欢的手，忽然道：“好，且待老衲来领教领教你的神刀！”

他袍衣一展，大步走出。

但百晓生却拉住了他，沉声道：“大师你千万不可出手！”

心湖大师皱眉道：“为什么？”

百晓生叹了口气，道：“天下谁也没有把握能避开他这出手一刀！”

心湖大师道：“没有人能避得开？”

百晓生道：“没有！一个也没有！”

心湖大师长长呼出口气，瞑目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心鉴大师也赶了过来嘎声道：“师兄你——你一身系佛门安危，怎能轻身涉险？”

李寻欢道：“不错，你们都不必来冒险的，反正少林门下有三千弟子，只要你们一声号令，会替你们送死的人自然不少。”

心湖大师脸上变了变颜色，厉声道：“未得本座许诺，本门弟子谁也不许妄动，否则以门规处治，绝不宽贷……知道了么？”

少林僧人一起垂下了头。

李寻欢微笑道：“我早就知道你绝不肯眼见门下弟子送死的，少林寺毕竟和江湖中那些玩命的帮会不同，否则我这激将法怎用得上？”

百晓生冷冷道：“少林师兄们纵然犯不上和你这种人拼命，但，你难道还走得了么？”

李寻欢笑了笑，道：“谁说我想走了？”

百晓生道：“你……你不想走？”

李寻欢道：“是非未明，黑白未分，怎可一走了之！”

百晓生道：“你难道能令极乐洞主到这里来自认是害死心眉师兄的凶手？”

李寻欢道：“不能，只因他已死了！”

百晓生道：“是你杀了他？”

李寻欢淡淡道：“他也是人，所以他没有躲过我出手一刀！”

心湖大师忽然道：“你若能寻出他的尸身，至少也可证明你并非完全说谎。”

李寻欢只觉心里有些发苦，苦笑道：“纵然寻得他的尸骨，也没有人能认得出他是谁了。”

百晓生冷笑道：“既是如此，天下还有谁能证明你是无辜的？”

李寻欢道：“到目前为止，我还未想出一个人来。”

百晓生道：“那么现在你想怎样？”

李寻欢默然半晌，忽又笑了笑，道：“现在我只想喝杯酒。”

阿飞坐的姿势很不好看，他从来也不会像李寻欢那样，舒舒服服地坐在一张椅子里。

他这一生中几乎很少有机会能坐上一张真的椅子。

屋子里燃着炉火，很温和，他反而觉得很不习惯，林仙儿蜷伏在火炉旁，面靥被炉火烤得红红的。

这两天，她似乎连眼睛都没有阖过，现在阿飞的伤势似奇迹般痊愈了，她才放心地睡着。

她睡着时仿佛比醒时更美，长长的睫毛覆盖在眼帘上，浑圆的胸膛温柔地起伏着，面颊红得像桃花。

阿飞静静地望着她，似已痴了。

屋子里只有她均匀的呼吸声，炉火的燃烧声，外面的雪已在融化，天地间充满了温暖和恬静。

阿飞的目中却渐渐露出了一丝痛苦之色。

他忽然站了起来，悄悄穿起了靴子。

美丽的事物往往就如同昙花，一现即逝，谁若想勉强保留它，换来的往往只有痛苦和不幸。

阿飞轻轻叹息了一声，在屋角的桌上寻回了他的剑，墙上挂着一幅字，是李寻欢的手笔，其中有一句是：“此情可待成追忆！”

两天前，阿飞还绝不会了解这句诗的意思，可是现在他却已知道，只有回忆才是真正永恒的。

只有回忆中的甜蜜，才能永远保持。

阿飞轻轻将剑插入了腰带。

突听林仙儿道：“你……你要做什么？”

她忽然惊醒了，美丽的眼睛吃惊地望着阿飞。

阿飞却不敢回头看她，咬了咬牙，道：“我要走了！”

林仙儿失声道：“走？”

她站起来，冲到阿飞面前，颤声道：“你连说都不说一声，就要悄悄地走了？”

阿飞道：“既然要走，又何必说。”

林仙儿身子似乎忽然软了，倒退几步，倒在椅子上，望着阿飞，两滴泪珠已滚了下来。

阿飞突然觉得心里一阵绞痛，他从来未尝过这种既不是愁，也不是苦，既不是甜，也不是酸的滋味。

这难道就是情的滋味？

阿飞道：“你……你救了我，我迟早会报答你的……”

林仙儿忽然笑了起来，道：“好，你快报答我吧，我救你，就为的是要你报答我。”

她在笑，可是她的眼泪却流得更多。

阿飞黯然道：“我也知道你的心意，但我不能不去找李寻欢……”

林仙儿道：“你怎知我不愿去找他，你为何不带我走？”

阿飞道：“我……我不愿连累你。”

林仙儿流泪，道：“连累我？你以为你走了后，我就会很幸福么！”

阿飞想说话，但嘴唇却有些发抖。

他从未想到自己的嘴唇也会发抖。

林仙儿忽然扑过来抱住了他，紧紧抱住了他，像是要用全部生命抱住他，颤声道：“带我走，带我走吧，你若不带我走，我就死在你面前。”

这世上能在美丽的女人面前说“不”字的男人已不多，女人若是说要死的时候，能拒绝她的男人只怕就连一个都没有了。

夜很静。

阿飞走出屋子，就看到一片积雪的梅花。

原来这里就是“冷香小筑”，奇怪的是，这两天兴云庄已闹得天翻地覆，却没有一个人到这里来。

他们若要搜捕阿飞，为何未搜到这里。

他们为何如此信任林仙儿？

林仙儿紧紧拉着阿飞的手，道：“我要去跟我姐姐说一句才能走。”

阿飞道：“你去吧。”

林仙儿咬着嘴唇一笑，道：“我不放心留你一个人在这里，我要跟你一起走。”

阿飞道：“可是你的姐姐……！”

林仙儿道：“你放心，她也是李寻欢的好朋友。”

她拉着阿飞穿过梅林，奔过小桥，园中静无人声，灯火也很寥落，阿飞竟似再也无力抛脱她的手。

小楼上还有一点孤灯，却衬得这小楼更孤零萧索。

小楼上黄幔低垂，人却未睡。

林诗音正守着孤灯，痴痴地也不知在想什么。

林仙儿拉着阿飞悄悄走上来，轻轻唤道：“大姐……大姐你为何还没有睡？”

林诗音还是痴痴地坐着，连头都没有抬起。

林仙儿道：“大姐，我……我是来向你告别的，我要走了，可是……可是我绝不会忘了大姐对我的恩情，我很快就会回来看你的！”

林诗音似乎听不懂她在说什么，过了很久，才慢慢点了点头，道：“你走吧，走了最好，这里本已没有什么可留恋之处。”

林仙儿道：“姐夫呢？”

林诗音似又过了很久才听懂她的话，喃喃道：“姐夫？……谁的姐夫？”

林仙儿道：“自……自然是我的姐夫。”

林诗音道：“你的姐夫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林仙儿似乎呆住了，呆了半晌，才勉强一笑，道：“我们现在要由近路赶到少林去……”

林诗音突然跳了起来大声道：“你走吧，快走，快走……一个字都莫要说了，快走！快走！”

她挥着双手，将林仙儿和阿飞全部都赶了下去，又缓缓坐回灯畔，眼泪已流下了面颊。

低垂着的黄幔外缓缓走出一个人，竟是龙啸云。

他瞪着林诗音，嘴角泛起了一丝狞笑，冷冷道：“他们就算到了少林也没有用的，普天之下，已经没有任何人能救得了李寻欢了……”

阿飞吃得虽多，并不快，每一口食物进了嘴，他都要经过仔细的咀嚼后再咽下去。

但他又并不是像李寻欢那样在慢慢品尝着食物的滋味，他只是想将食物的养分尽量吸收，让每一口食物都能在他体内发挥最大的力量。

长久的艰苦生活，已使他养成了一种习惯，也使他知道食物的可贵，在荒野中，每餐饭都可能是最后的一餐。

他吃了一餐饭后，永远不知道第二餐饭在什么时候才能吃得到嘴，所以每一口食物他都绝不能浪费。

这客栈并不大，他们不停地走了一天之后，才在这里歇下，此刻饭铺都已打烊，他们只有在屋子里吃饭。

林仙儿托着腮，脉脉含情地望着他。

她从未见过一个对食物如此尊敬的人，因为只有知道饥饿可怕的人，才懂得对食物尊敬。

阿飞将盘子里最后一根肉丝和碗里最后一粒米都吃干净了之后，才放下筷子，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

林仙儿嫣然笑道：“吃饱了？”

阿飞道：“太饱了！”

林仙儿笑道：“看你吃饭真有趣，你一餐吃的东西，我三天都吃不完。”

阿飞也笑了，道：“但我可以三天不吃饭，你能不能？”

他笑的时候，是眼睛先笑，然后笑意就缓缓自眼睛里扩散，最后到达他的嘴，就仿佛冰雪缓缓在融化。

林仙儿看着他的笑容，似也痴了。

过了很久，她忽然问道：“你忘了一件事。”

阿飞道：“哦？”

林仙儿道：“你的金丝甲还在我这里。”

她解开包袱，取出了金丝甲，在灯光下看来，这人人垂涎的武林重宝，的确是辉煌灿烂，不可方物。

林仙儿道：“为了看你的伤势，我只有替你脱下来，一直忘了还给你。”

阿飞看也没看一眼，道：“你留着吧！”

林仙儿目中露出欢喜之色，但却摇头道：“这是你所得来的东西，你以后也许还会需要它的，怎么能随随便便就送给别人？”

阿飞凝视着她，声音忽然变得很温柔，道：“我没有送给别人，也不会送给别人，我只是送给你。”

林仙儿痴痴地望着他，目光中充满了感激和欣喜，两人就这样无言地互相凝视着，也不知过了多久。

然后林仙儿忽然“嘤咛”一声，扑入了他怀里。

室外的风声呼啸，桌上的烛火在跳动，她的胴体是那么柔软，那么温暖，在不停地轻轻颤抖。

阿飞的心已剧烈地跳动了起来。

他一生中从未领略过，如此温柔也如此销魂的滋味。

他也是男人，而且正年轻。

虽然没有人教过他，但这种事永远不要别人教的，他缓缓垂下头，他的嘴唇覆上了她的嘴唇。

她的柔唇如火。

在这一刹那间，天地间所有其他的一切都已变得毫无意义，世间万物似乎都已焚化，时间似也停顿。

她颤抖着，发出一阵阵呻吟般的喘息。

她颤动的身子引导着他的手。

她的肌肤细致，光滑，火一般发烫。

她的发髻已凌乱，长裙已撩起，整个人都似在受着煎熬，她两条修长的、莹白的腿已纠缠在一起。

阿飞整个人都似乎已将爆裂。

在朦胧的灯光下，她莹白光滑的腿上已起了一粒粒寒栗，腿虽然是蜷曲着，纤巧的脚背却已挺直。

世上只怕再也不会有一种比这更诱人的景象。

她紧紧搂着他的脖子，滚烫的呼吸喷在他耳垂，咬得他灵魂都已崩溃。

汗珠一粒粒流过他的脸，他紧张得直抖——这是他的第一次，埋葬了二十年的情欲将在这一瞬间爆发。

他们不知何时已滚到床上。

阿飞本是个最能控制自己的人，但现在却再也控制不住了，到了这种时候，还有谁家少年能忍得住？

他解开了她的衣服。

她已完全赤裸。

他压上了她的胸膛，已能感觉到她坚挺的乳房在他胸膛上摩擦，他像是已变成了一只野兽。

但就在这时，林仙儿忽然推开了他，重重地推开了他。他骤然不意，竟被推倒在床下。

他呆住了。

只听林仙儿颤声道：“我们不能这样做……不能这样做……”

她蜷曲在床上，紧紧抱着棉被，流泪道：“我虽然也忍不住，可是我们现在若……若不能忍耐，以后一定会后悔的……以后你一定会将我看成一个淫荡的女人。”

阿飞没有说话，过了很久，才缓缓站起来。

他已完全冷却。

林仙儿忽也滚到地上，抱住了他的腿，流泪道：“求求你，原谅我，我……我这样做只是为了我们以后的日子，我们以后的日子还很长，是么？”

阿飞咬着嘴唇，终于轻轻叹了口气，道：“你这样做是对的，这是我的错，我怎会怪你？”

林仙儿道：“我知道你……你现在一定很难受，你现在若一定要，我……我也可以给你，反正我迟早总是你的。”

阿飞抚着她的头发，柔声道：“你可以忍，我为什么不能忍，我们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哩！”

林仙儿偷偷地笑了。

因为她知道骄傲而倔强的少年，终于完全被她征服，此后必将永远臣服在她的脚下。

阿飞抱起了她，轻轻将她放在床上，替她盖起了被，在他心目中，她已是纯洁与美的化身。

她已成为他的神祇。

阿飞已走了。

林仙儿躺在床上，还在偷偷地笑。

能征服一个男人，的确是件很令人愉快的事。

突然间，窗子开了，冷风吹入。

林仙儿坐了起来道：“什么人？”

她问过这句话，就立刻看到一张脸，脸上发着惨绿色的青光，在夜色中看来就像鬼魅。

夜深人静，忽然有这样一个人在窗外出现，就算是胆子很大的男人，只怕也要被吓得魂不附体。

但林仙儿又躺了下去，既没有惊呼，也没有被吓昏，只是静静地瞧着这个人，脸上甚至连一丝惊惧之色都没有。

这人也在瞧着她，一双眼睛就像是两点鬼火。

林仙儿反而笑了，悠然道：“你既然来了，为何不进来？”

话刚说完，这人已到了她床前。

他身材高得可怕，脸很长，脖子也很长，脖子上却缠着一层白布，使得他全身都僵硬起来，像个僵尸。

但他的动作却灵活、轻巧，谁也看不出他是如何掠入窗户的，林仙儿瞧着他的脖子道：“你受了伤？”

这人瞪着眼，却闭着嘴。

林仙儿道：“是李寻欢伤了你？”

这人脸色变了变，厉声道：“你怎么知道？”

林仙儿叹了口气，道：“我本来以为你能杀死他的，谁知反而被他伤了。”

这人脸上的青气更盛，道：“你怎知我要杀他？”

林仙儿道：“因为他杀了丘独，丘独却是你的私生子！”

她淡淡一笑，接着道：“你一定又在奇怪我怎会知道这件事的，其实这道理简单得很，‘青魔’伊哭从来不收徒弟，丘独却不但传得了你的武功心法，还得到你一只青魔手。”

伊哭鬼火般的眼睛盯着她，过了半晌，才一字字道：“我也认得你。”

林仙儿嫣然道：“哦，那可真是荣幸得很。”

伊哭道：“丘独死的时候，青魔手已经不见了。”

林仙儿道：“的确不见了。”

伊哭道：“他将青魔手送给了你？”

林仙儿道：“好像是的。”

伊哭怒道：“他若未将青魔手送给你，又怎会死在李寻欢手下？”

林仙儿道：“你并未将青魔手送给我，却也伤在李寻欢手下了，是么？”

伊哭咬着牙，突然一把揪住了她的头发。

林仙儿非但还是不害怕，反而笑得更甜了，柔声道：“就算他为我而死，也是他自己心甘情愿的，因为他认为很值得。”

烛火在她脸上闪动着，她的笑靥就像是蔷薇正在开放。

伊哭盯着她的脸，嘴角露出一丝狞笑，道：“我倒要看看你是否值得？”

他突然将她身上的棉被掀了起来。

她赤裸的身子蜷曲着，就像是一只白玉。

伊哭的喉结上下滚动着，喉咙似已发干。

林仙儿媚笑道：“你看我值得么？”

伊哭将她的头发缠在手上，愈缠愈紧，仿佛要将她头发全部拔下来，林仙儿虽已疼出了眼泪，但水汪汪的眼睛里却露出了一种兴奋的渴求之色，眯着眼瞧着伊哭，呻吟着喘息道：“你为什么只敢抓我的头发？难道我身上有刺？”

这样的眼神，这样的话，有哪个男人能受得了？

伊哭突然反手一掌掴在她脸上，接着，就紧紧抓住了她的肩头，用力拧着她的身子……

林仙儿身子突然颤抖了起来，却不是痛苦的颤抖，而是兴奋的颤抖，她的脸又变得滚烫。

伊哭一拳打在她小肚上，嘎声道：“贱货，原来你喜欢挨打。”

林仙儿被打得全身都缩成一团，呻吟着：“你打，你再打，你打死我吧……”

她的声音里竟也没有痛苦之意，却充满了渴望。

伊哭道：“你不怕我？”

林仙儿颤声道：“我为什么要怕你？你虽然丑得可怕，但却还是男人。”

伊哭一把将她整个都拎了起来，重重掼在地上，再拎起她的头发，林仙儿反而紧紧抱住了他，喘着气道：“我不怕你，我喜欢你，漂亮的男人已见得太多了，我就喜欢丑的男人。你……你还等什么？”

伊哭没有再等。

任何男人都不会再等了。

屋子里只剩下喘息声。

第二十一章 以友为荣

伊哭正站在床边穿衣裳，他俯视着床上的林仙儿，面上带着那种唯有征服者才有的骄傲和满足。

过了很久，林仙儿忽然望着他嫣然一笑，道：“现在你总该知道我是不是值得的？”

伊哭道：“我真该杀了你的，否则还不知有多少人要死在你手上。”

林仙儿道：“你本是来杀我的。”

伊哭道：“哼。”

林仙儿媚笑道：“你下得了手？”

伊哭又盯了她半晌，忽然问道：“跟你一起来的那小伙子是谁？”

林仙儿笑道：“你为什么要问他，是吃醋？还是害怕？”

伊哭冷冷笑着，拒绝回答。

林仙儿眼波流动，道：“他是个乖孩子，不像你这么坏，早就远远找了间屋子去睡觉了，他若在附近能听到声音的地方，怎会让你如此欺负我。”

伊哭冷笑道：“他听不到，是他的运气。”

林仙儿道：“哦？你难道还想杀了他？”

伊哭道：“哼。”

林仙儿笑道：“你杀不了他的，他的武功很高，而且是李寻欢的朋友，我也很喜欢他。”

伊哭面色立刻变了。

林仙儿眼珠一转，又笑道：“他就住在前面那排屋子最后一间，你敢去找他么？”

话未说完，伊哭已窜了出去。

林仙儿道：“小心些呀，你的咽喉上若再挨一剑，那就糟了。”

她吃吃地笑着，钻进了被窝，开心得就像是一个刚偷了糖吃，却没有被大人发觉的孩子。

比征服一个男人更愉快的事，那就是在同一天晚上征服两个男人，再让他们去互相残杀。

“他们究竟谁强些呢？”

想到伊哭的青魔手将阿飞头颅击破时的情况，她眼睛就发了光，想到阿飞的剑划入伊哭咽喉时的情况，她全身都兴奋得发抖。

想着想着，她居然睡着了，睡着了还是在笑，笑得很甜，因为无论谁杀死谁，她都很愉快。

今天晚上，她已很满足了。

床很柔软，被单也很干净，但阿飞却偏偏睡不着，他从未失眠，从不知道失眠的滋味竟如此可怕。

以前他只要累了，就算躺在雪地上都睡得着的，今天他虽然很累，但翻来覆去，总是想着林仙儿。

想起了林仙儿，他心里就觉得甜丝丝的，却又有些自责自愧，觉得自己实在冒犯了她。

他发誓今后一定要对她更尊敬，因为她不但美丽，而且可爱；不但可爱，而且又纯洁，又高贵。

能遇到这样的女孩子，他觉得自己实在很幸运。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但突然间，他也不知为什么，竟从床上跳了起来。

大多数野兽一嗅到警兆时就会突然惊醒。

他刚将剑插入腰带，窗子已开了。

他看到一双比鬼还可怕的眼睛正在瞪着他。

伊哭道：“你和林仙儿一起来的？”

阿飞道：“是。”

伊哭道：“好，你出来。”

窗外就是墙，墙和窗中间，只有条三尺多宽的空隙，阿飞和伊哭就面对面地站在那里。

阿飞没有说话，他不喜欢说话，从来不肯先开口。

伊哭道：“我要杀你。”

他也不喜欢说话，只说了四个字。

阿飞又沉默了很久，才淡淡道：“今天我却不愿杀人，你走吧。”

伊哭道：“今天我也不想杀人，只想杀你。”

阿飞道：“哦？”

伊哭道：“你不该和林仙儿一起来的。”

阿飞目中突然射出了刀一般锐利的光，道：“你若再叫她的名字，我只得杀你了。”

伊哭狞笑道：“为什么？”

阿飞道：“因为你不配。”

伊哭咯咯地笑了起来，道：“我不但要叫她的名字，还要跟她睡觉，你又能怎样！”

阿飞的脸突然燃烧了起来。

他原是个很冷静的人，从来也没有如此愤怒过。

他的手已因愤怒而发抖。

一只发抖的手是拿不稳剑的，但他却已忘了，怒火已烧光了他的理智，他狂怒之下，剑已划出。

青魔手也已挥出！

只听“叮”的一声，剑已折断。

伊哭狂笑道：“这样的武功，也配和我动手，林仙儿还说你武功不错。”

狂笑声中，青魔手已攻出了十余招。

这件兵器的确有它不可思议的威力，它看来很笨重，其实却很灵巧，使出的招式更是怪异绝伦。

阿飞几乎已连招架都无法招架了，他手上已只剩下四寸长的一截断剑，只能以变化迅速的步法勉强闪避。

伊哭狞笑道：“你若肯老老实实地回答我两句话，我就饶了你。”

阿飞咬着牙，鼻子上已沁出了汗珠。

伊哭道：“我问你，林仙儿是不是常常陪人睡觉的，她和你睡过觉没有？”

阿飞狂吼一声，手中利剑又刺出。

又是“叮”的一声，连这半截利剑都已被青魔手震得飞了出去，他的人也已被震得跌倒。

伊哭的青魔手已雷电般击下，阿飞连站起来的机会都没有，只有在地上打滚，避开几招，已显得不支。

青魔手的力道实在太大，大得可怕。

伊哭狞笑道：“说呀，说出我问你的话，我就饶你不死。”

阿飞道：“好，我说！”

伊哭的大笑声刚发出，出手稍慢，突有剑光一闪。

伊哭平生从未见过如此快的剑光。等他看到这剑光时，剑已刺入了他的咽喉，他喉咙里“咯咯”作响，面上充满了惊惧和怀疑不信之色。

他临死还不知道这一剑是哪里来的。

他死也不相信这少年能刺得出如此快的一剑！

阿飞用两根手指挟着方才被震断的半截剑尖，将剑尖一寸寸地自伊哭的咽喉里拔出来。

伊哭面上每一根肌肉都起了痉挛。

阿飞的目光如寒冰，瞪着他一字字道：“谁侮辱她，谁就得死。”

伊哭的喉咙还在“咯咯”地响，连眉毛和眼睛都扭曲起来，因为他想笑，这笑容却太可怕。

他想笑，还想告诉阿飞：“你迟早也要死在她手上的。”

只可惜他这句话永远都说不出来了。

林仙儿一醒，就看到窗纸有个人影，在窗外走来走去，她知道这人一定是阿飞，虽想进来，却不敢吵醒她。

若是伊哭就不会在窗外了。

林仙儿看着窗上的人影，心里觉得很愉快。

伊哭虽然是一个很奇特的男人，而且很有名，这种男人对她来说，自然也很新奇，很够刺激。

但阿飞却无疑更有趣得多。

她愉快地躺在床上，让阿飞在窗外又等了很久，才轻唤道：“外面是小飞吗？”

“小飞”，这名字是多么亲切。

阿飞的人影停在窗口，道：“是我。”

林仙儿道：“你为何不进来？”

阿飞轻轻一推，门就开了，皱眉道：“你没有拴门？”

林仙儿咬着嘴唇笑了笑，道：“我忘了……我什么都忘了。”

阿飞忽然赶到床前，盯着她的脸，她的脸有些发青，也有些发肿，阿飞的脸色也变了，急急道：“你……你出了事？”

林仙儿嫣然道：“我若没有睡好，脸就会肿的……昨天晚上我一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她的脸似又红了，“嘤咛”一声，用被盖住了头，娇笑道：“你为什么这样盯着人家看？我就是睡不着嘛，你……你……你又想到什么地方去了？”

阿飞又痴了，他的心已溶化。

林仙儿道：“你呢？你睡得好么？”

阿飞道：“我也没有睡好，有条疯狗一直在我窗子外乱叫。”

林仙儿眨了眨眼睛，道：“疯狗？”

阿飞道：“嘿，我已宰了它，将它抛在河里了。”

突听外面传入了一阵“叮叮当当”的敲打声，阿飞将窗子支开一些，就看到店伙正在院子里敲着水壶，大声道：“各位客官们，你们可想知道江湖中最轰动的消息，武林中最近发生的大事么？那么就请到饭厅，由南边来的孙老先生准午时开讲，保证既新鲜又紧张，各位还可以一边吃着饭喝着酒。”

阿飞放下窗子，摇了摇头。

林仙儿道：“你不想去听？”

阿飞道：“不想。”

林仙儿眼珠子一转，嫣然道：“我倒想去听听，何况，我们总是要吃饭的。”

阿飞笑了笑，道：“看来这伙计拉生意的法子倒真用对了。”

林仙儿掀开棉被，想坐起来，突又“嘤咛”一声，缩了回去，红着脸，咬着嘴唇，垂头道：“你坏死了……还不快把衣服拿给我。”

阿飞的脸也红了，一颗心“砰砰”地跳个不停。

林仙儿吃吃笑道：“转过去，可不准偷看。”

阿飞面对着墙壁，心似已将跳出腔子。

饭厅里已快坐满了，江湖中的事永远充满了刺激，无论谁都想听听的，每个人心里多少总有些积郁。

听着这些江湖豪杰、武林奇侠的故事，不知不觉就会将自己和故事中的人物融为一体，心头的积郁也就在不知不觉中发泄了。

靠窗的桌子上，坐着个穿着蓝布长衫的老者，白发苍苍，正闭着眼睛在那里抽着旱烟。

他身旁边有个很年轻的大姑娘，梳着两条大辫子，一双大眼睛又黑又亮，眼波一转，就仿佛可以勾去男人的魂魄。

阿飞和林仙儿一走进来，每个人的眼睛都发了直，这位辫子姑娘的大眼睛正不停地在他们身上转。

林仙儿也在盯着这大姑娘，忽然抿嘴一笑，悄悄道：“你看她那双眼睛，我倒真得小心点，莫让她把你勾了去。”

他们刚要了几样菜和两张饼，那蓝衫老人就咳嗽了几声，将旱烟袋在桌子上一敲，道：“红儿，时候到了么？”

辫子姑娘道：“是时候了。”

老人这才张开眼来，他的人虽然又老又干，但一双眼睛却很年轻，目光一转，每个人都觉得他眼睛正在瞪着自己。

林仙儿悄悄笑道：“看来这位孙老先生倒不像是跑江湖、骗饭吃的混混。”

她说话的声音虽很轻，但这孙先生似乎还是听到了，目光在她脸上一扫，嘴角仿佛露出一丝笑意。

那辫子姑娘已捧了碗茶过来，老人掀起茶碗盖子，吹着碗里的茶叶，啜了几口茶，忽然道：“梅花盗无恶不作，探花郎仗义疏财。”

他目光又一扫，道：“各位可知道我说的这两人是谁么？”

辫子姑娘自然知道他并不是真的在问人家，只不过要找个人将话头接下去而已，当下将两条大辫子甩了甩，摇头道：“这两人是谁呀？好像没有听说过。”

孙老先生笑了笑道：“那你就真是孤陋寡闻了，提起这两人，当真是大大有名，‘梅花盗’数十年，只出现过两次，但两河绿林道中，千百条好汉所做的案子，加起来也没有他一个人多。”

辫子姑娘吐了吐舌头，憨笑着道：“好厉害……但那位探花郎又是谁呢？”

孙老先生道：“此人乃是位世家公子，历代缨鼎，可说是显赫已极，三代中就中过七次进士，只可惜没中过状元，到了李探花这一代，膝下的两位少爷更是天资绝顶，才气纵横，他老人家将希望全都寄托在这两位公子身上，只望他们能中个状元，来弥补自己的缺陷……”

辫子姑娘笑道：“探花就已经不错了，为何一定要中状元呢？”

孙老先生道：“谁知大李公子一考，又是个探花。父子两人都郁郁不欢，只望小李公子能争气。谁知命不由人，这位小李公子虽然惊才绝艳，但一考之下，也是个探花。老探花失望之下，没过两年就去世了。接着，大李探花也得了不治之症。这位小李探花心灰意冷，索性辞去了官职，在家里疏财结客，他的慷慨与豪爽，就算孟尝复生，信陵再世，只怕也比不上他。”

他一口气说到这里，又啜了几口茶。

阿飞早已听得血脉贲张，兴奋已极，有人在夸赞李寻欢，他听了真比夸奖自己还要高兴。

只听孙老生接着又道：“这位探花郎不但才高八斗，而且还是位文武全才，幼年就经异人传授了他一身惊世骇俗的绝顶功夫。”

辫子姑娘道：“爷爷今天要说的，就是他们两人的故事么？”

孙老先生道：“不错。”

辫子姑娘拍手笑道：“那一定好听极了，只不过……只不过堂堂的探花郎，又怎会和声名狼藉的梅花盗牵涉到一起了呢？”

孙老先生道：“这其中自有道理。”

辫子姑娘道：“什么道理？”

孙老先生道：“只因梅花盗就是探花郎，探花郎就是梅花盗。”

阿飞只觉一阵怒气上涌，忍不住就要发作，辫子姑娘却已摇头道：“这位李探花既然不惜散尽万金家财，想必是个视金钱如粪土的人，又怎会忽然变成了打家劫舍、贪财好色的梅花盗？我不信。”

孙老先生道：“莫说你不信，我也不信，所以特地去打听了很久。”

辫子姑娘笑道：“若论打听消息，谁也没有你老人家拿手，其中的详情，你老人家想必一定打听出来了。”

孙老先生也笑了笑，道：“自然打听出来了，这其中的详情，实在是曲折复杂，诡谲离奇，而且紧张刺激，精彩绝伦……”

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住，又闭上眼睛打起瞌睡来。

辫子姑娘似乎很着急，连连道：“你老人家怎么不说了呀？”

孙老先生抽了口旱烟，又将烟慢慢地从鼻孔里喷出来。

辫子姑娘撇嘴，道：“刚说到好听的地方，就不说了，岂非是吊人的胃口。”

她忽然一拍巴掌，笑道：“我明白了，你老人家原来是想喝酒。”

这下子不但她明白了，别人也都明白了，纷纷笑着掏腰包，摸银子，那店伙早已拿着个盘子在旁边等着收钱了。

孙老先生这才打了哈欠，接着说下去道：“事情开始，是发生在兴云庄。”

辫子姑娘道：“兴云庄？那莫不是龙啸云龙四爷住的地方么？听说那里气象恢宏，宅第连云，庭园林木之胜，更冠于两河，是个好地方。”

孙老先生道：“不错，但这好地方却本是李寻欢送给他的，只因这两人乃是生死八拜之交，而且龙夫人还是李探花的姑表至亲……”

这祖孙两人一搭一档，居然将前些天在兴云庄发生的事情说得八九不离十，说到李寻欢如何误伤龙小云，如何中伏被擒，大家都不禁扼腕叹息，说到林仙儿如何半夜被劫，少年阿飞的剑如何快，如何出手救了她时，孙老先生一双炯炯有光的眼睛，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竟一直望着阿飞和林仙儿，辫子姑娘的一双大眼睛，也不住往他们这边瞟。

阿飞面上虽不动声色，心里却在暗暗思疑：“他莫非早已知道我们是谁？这故事莫非就是说给我们听的？”

只听辫子姑娘道：“如此说来，梅花盗莫非已死在那位……‘飞剑客’手上么？”

孙老先生道：“但赵大爷、田七爷却认为他杀的不是梅花盗，李寻欢才是真的梅花盗。”

辫子姑娘道：“那么究竟谁才是真的梅花盗呢？”

孙老先生叹道：“谁也没有见过真的梅花盗，谁也不知道哪个是真，哪个是假。但赵大爷、田大爷身份不同，一言九鼎，他们老说李寻欢是梅花盗，那别人也只好说李寻欢是梅花盗了，于是心眉大师就要将他押回少林寺。”

他又抽了口烟，徐徐接着道：“谁知到少林寺时，却变成是李探花将心眉大师送回去的了。”

这句话说出来，连林仙儿都吃了一惊，阿飞更是大感意外，两人都猜不出路上发生了什么事！

幸好辫子姑娘已替他们问了出来。

孙老先生道：“原来押送他的心眉大师、田七和四位少林弟子都在半路上遭了苗疆极乐峒主的毒手，心眉大师中毒后才释放了李寻欢，李寻欢见他中毒已深，只有少林寺中还可能有解药，是以就将他护送回去。”

辫子姑娘一挑大拇指，赞道：“这位李探花可真是位大英雄、大豪杰，若是换了别人，在这种情况下早已不顾而去了，怎肯救他？”

孙老先生道：“话虽不错，只可惜少林僧人们非但不感激他，还要杀他。”

辫子姑娘讶然道：“为什么？”

孙老先生笑道：“因为这些话都是李探花自己说出来的，少林僧人们对他说的话，连一个字都不相信。”

辫子姑娘道：“可是……可是那心眉大师总该为他证实才是。”

孙老先生长笑道：“只可惜心眉大师一回到少林后，就已圆寂了，除了心眉大师外，世上再也没有第二个人知道这件事的真相。”

说到这里，四座都不禁发出了叹息之声。

阿飞的胸膛更似已将爆裂，忍不住问道：“那位李探花莫非已遭了少林寺的毒手？”

孙老先生瞟了他一眼，目中似有笑意，缓缓道：“少林寺虽然领袖武林，门下弟子更无一不是绝顶高手，但若想杀死李探花，却亦非易事。”

辫子姑娘也瞟了阿飞一眼，道：“但双拳难对四手，好汉架不住人多，李探花就算天下无敌，又怎能挡得住少林寺的八百弟子？”

孙老先生道：“少林寺纵有八百弟子，无数好手，却又有谁敢抢先出手？又有谁敢去接小李探花的第一刀？”

辫子姑娘听得眉飞色舞，拍手道：“不错，小李神刀，例不虚发，少林寺纵有八百弟子，也一定伤不了他的，他现在只怕早已走了。”

孙老先生道：“他也没有走。”

辫子姑娘似乎愣了愣，道：“为什么？”

孙老先生笑道：“少林弟子虽然无法伤他，但他也无法杀出少林弟子的包围，此刻是非未明，真相未白，他也不能走。”

辫子姑娘道：“他既不能走，也不能打，那怎么办呢？”

孙老先生道：“他身在八百弟子的包围之中，飞刀若一出手，就必死无疑，只因少林弟子怕的就是他手中之刀，而他的飞刀再强，却也杀不尽八百弟子。”

辫子姑娘道：“但这样耗下去也不行呀！一个人总有支持不住的时候。”

这也正是阿飞心里焦虑之处，他自己若是置身在李寻欢同样的情况中，实不知该如何是好。

只听孙老先生道：“当时他们说话之处就在心眉大师圆寂的禅房外，双方说僵了，李探花就乘机冲入了那禅房中。”

辫子姑娘失声道：“这么一来，他岂非自己将自己困死了？”

孙老先生道：“少林弟子正因为未想到他不向外面冲，反而自入绝路，所以才会被他冲入禅房去，后悔已来不及了。”

辫子姑娘道：“后悔？李寻欢既已自入绝路，他们为何还要后悔？”

孙老先生接道：“禅房中不但有心眉大师的遗蜕，还有一部少林寺内珍藏的经典，他们投鼠忌器，更不敢冲进去动手了。”

辫子姑娘道：“但他们老在外面将这禅房围住，用不了几天，小李探花岂非就要被饿死，渴死了！”

孙老先生道：“少林弟子想必也是打这个主意，怎奈他们的五师叔心树还留在那禅房，而且又被李探花制住，他们难道能将他们的五师叔也一起饿死么？”

辫子姑娘道：“当然不能。”

孙老先生道：“所以他们只有将食物和水送进去，心树饿不死，李探花自然也饿不死了。”

辫子姑娘拍手笑道：“少林寺号称武林圣地，数百年来，谁也不敢妄越雷池一步，但李探花单枪匹马一个人，就将少林寺闹得人仰马翻，少林八百弟子非但拿他无可奈何，还得每天请他吃喝，还生怕送去的东西不中他的意……”

她吃吃笑道：“这位李探花可真是位了不起的人物，这故事真好听极了。”

听到这里，阿飞已是热血沸腾，不能自主，只恨不得能跳起来告诉别人：“李寻欢是我的朋友、好朋友……”

无论谁有了李寻欢这种朋友，都值得骄傲的。

但那孙老先生却又长长叹息了一声，道：“不错，李探花的确是位了不起的英雄豪杰，可惜这位大英雄迟早还是免不了要埋骨少林寺的。”

辫子姑娘道：“为什么？”

孙老先生有意无意间又瞟了阿飞一眼，道：“除非有人能证明李寻欢不是梅花盗，能证明心眉大师的确是被五毒童子所害，否则少林弟子就绝不会放他走！”

辫子姑娘道：“有谁能为他证明呢？”

孙老先生默然半晌，长叹道：“普天之下，只怕连一个人都没有！”

第二十二章 梅花又现

午饭的时候已过，故事也说完了，人已渐渐散去，走的时候，大家都在纷纷议论，甚至在为李寻欢惋惜。

虽然离戌时还早，但天色已渐渐阴暗下来，饭堂中只剩下两桌人——孙老先生还在那里啜着酒，抽着旱烟，他的孙女在一旁低着头吃面，她吃面的法子很有趣，先将面条卷在筷子上，再送进嘴里。

林仙儿含情脉脉地凝视着阿飞，阿飞却在沉思，他们桌上的饭菜都几乎没有动过，上面已结了一层白白的油，就像是冰。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辫子姑娘突然放下筷子，道：“爷爷，你老人家看那李探花是不是被冤枉的？”

孙老先生吁出口气，道：“我就算知道他是冤枉的，又有什么用？”

辫子姑娘道：“但他的朋友呢？难道也没有一个人肯去救他？”

孙老先生叹息了一声，道：“他若被困在别的地方，也许还有人会去救他，但他被困在少林寺，天下只怕没有一个人能救得了他……”

辫子姑娘道：“那么……那么这样一位大英雄，难道就要被活活困死不成？”

孙老先生沉默了很久，缓缓道：“法子倒是有一个，只不过希望很渺茫而已。”

听了这句话，阿飞的眼睛突然亮了。

辫子姑娘已问道：“什么法子？”

孙老先生的目光又往阿飞那边一扫，缓缓道：“除非那真的梅花盗还没有死，又忽然出现了，自然就可证明李寻欢并不是梅花盗，他若非梅花盗，自然也就没有害死心眉大师的理由了。”

辫子姑娘叹了口气道：“这希望实在渺茫得很，那真的梅花盗就算没有死，也一定早就躲起来了，好教李寻欢做他的替死鬼。”

孙老先生忽然将旱烟袋在桌上一敲，道：“你的面吃光了么？”

辫子姑娘道：“我本来饿得很，可是听了这件事，再也吃不下了。”

孙老先生道：“吃不下就走吧，反正我们就算在这里坐一辈子，也救不了李探花的。”

辫子姑娘走到门口，忽又回头瞟了阿飞一眼，嘴里似乎在说：“你若一直坐在这里，又怎能救得了他？”

林仙儿目送着他们走出了门，才冷笑一声，道：“你看这一老一少两个人是什么来路？”

阿飞漫应道：“什么来路？”

林仙儿道：“这老头子目中神光充足，显然内功不弱，那小姑娘脚步轻灵，动作灵快，轻功也绝不会在我之下。”

阿飞道：“哦！”

林仙儿道：“依我看，这两人绝不会是走江湖说书的，必定另有图谋。”

阿飞道：“什么图谋？”

林仙儿道：“他故意将这件事说给你听，说不定就是要你去送死。”

阿飞道：“送死？”

林仙儿叹息了一声，幽幽道：“你既知道李寻欢被困在少林，自然就会不顾一切赶去救他，但你一个人去怎会是少林寺八百弟子的对手？”

阿飞沉默着，没有开口。

林仙儿道：“何况，他们说的也许全都是假话，为的就是要你去上当。”

她握住了阿飞的手，柔声道：“就算他们说的不假，李寻欢现在也不会有什么危险，你若去了，反而会令他分心，少林弟子若是以你来要挟他，他也一定会不顾一切出来救你的，那么你非但不是去救他，反而是去害他了。”

阿飞沉默了很久，长叹道：“不错，你考虑得的确比我周到。”

林仙儿道：“你答应我绝不去少林寺冒险？”

阿飞道：“好！”

他居然答应得如此痛快，林仙儿反而有些怀疑了。

两人默默地走回屋子，大家都是心事重重，林仙儿刚倒了杯茶，想去送给他，突听阿飞道：“我既然不去少林寺了，你还是回去吧。”

林仙儿道：“你呢？”

阿飞道：“我……我想到别处去走走。”

林仙儿的手忽然一颤，将一杯茶全洒在身上，失声道：“你莫非想去假冒梅花盗？”

阿飞抬起头，凝视着她，良久良久，才长长叹息了一声道：“是。”

林仙儿咬着嘴唇道：“你已打定了主意？”

阿飞道：“是！”

这两个“是”字说得截钉断铁，绝无挽回的余地。

林仙儿幽幽道：“那么……你为什么还要叫我回去？”

阿飞道：“这是我自己的事。”

林仙儿垂下头道：“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阿飞道：“但李寻欢并不是你的朋友。”

林仙儿道：“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阿飞面上露出了感激之色，却说不出话来。

林仙儿道：“你对朋友既然如此够义气，我为什么就不能呢？我虽然没有什么用，可是，两个人在一起，遇到事至少总可以商量商量，总比一个人好。”

阿飞忽然握住她的手，虽然还是说不出话来，但他的眼睛，他的表情，已替他说出来了。

这无声的言语，比有声的更动人得多。

林仙儿嫣然一笑，忽又皱眉道：“你若要假冒梅花盗，就得先找几个对象下手才是。”

阿飞道：“嗯。”

林仙儿道：“我们总不能去找无辜的人，是吗？”

阿飞道：“我要找的对象，自然是那些为富不仁的恶霸，坐地分赃的强盗。”

林仙儿眼珠子一转，道：“我听说，附近就有这么样的一个人。”

阿飞道：“谁？”

林仙儿道：“此人早年是个绿林巨盗，五十岁以后才金盆洗手，但暗中还是做些不清不白的事。”

阿飞道：“你可知道他的名字？”

林仙儿想了想道：“听说他本来是叫张胜奇，现在却叫张员外，张大善人了。”

阿飞皱眉道：“大善人？”

林仙儿笑了笑，道：“他抢了十万两银子，就用一百两去修桥铺路，晚上杀了一百个人，白天却来施粥赠药……一个强盗若是想做善人，比任何人都容易多了。”

张胜奇躺在贵妃榻上，若有所思地望着面前一盆熊熊的炉火，慢慢地啜着一碗用文火炖成的燕窝粥。

外面又下雪了，屋子里却温暖如春，屋角的一盆水仙花开得正好，一只胖胖的小花猫正躺在花架下打瞌睡。

张胜奇伸了个懒腰，喃喃道：“今年春天来得好早……”

今天他曾经冒着风雪走了几里路，去替一个被骡子踢伤的佃户看病，现在他虽然觉得很疲倦，心情却好得很，刚做过好事的人心情总不会坏的，何况，就在他去为人看病的时候，他的三姨太又替他养了个胖宝宝。

瑞雪兆丰年，明年的收成也一定不错。

张胜奇拿起小丫头捧过来的水烟袋，“咕噜咕噜”吸了几口，水烟的滋味也不错，他心里满意极了。

他闭起眼睛，刚想小睡片刻，养养精神，突听那小丫头一声惊呼，“当”的燕窝碗摔得粉碎。

他大惊之下，张开眼睛，一个黑衣人已幽灵般忽然出现在他眼前，谁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来的。

张胜奇虽洗手多年，武功却没有搁下，厉声道：“好个不开眼的小贼，竟敢来太岁头上动土！”

喝声中，他已抄起花架，向这黑衣人当头摔下。

但就在这时，突见寒光一闪。

张胜奇根本没有看出对方是如何出手的，甚至没有看清对方手里拿着的兵刃是何模样。

他只觉心口突然一凉，已多了五点血花。

梅花盗又出现了。

茶馆里，酒楼上，很多人都在窃窃私议。

难道杀死张胜奇的才是真的梅花盗？

他下一个对象会是谁？

有财有势的人，晚上又睡不着觉了。

黄昏，古剎中传出了一声清悦悠扬的钟声，严肃而冷淡的少林僧人，一个个垂首走入了庄严的佛殿。

他们的脚步似乎比平时还要轻，只因这些天以来，少林寺中每个人的心情都分外沉重。

但梵唱之声还是和往昔一样，近山的人家，听得这钟声梵唱，就知道少林弟子晚课的时候又到了。

嵩山之险，寒意更重，满山冰雪中，正有一个人急行上山，正是少林门下的俗家弟子“南阳大侠”萧静。

他和驻守后山的同门师兄弟们匆匆说了几句话，就径入后院，方丈室内静寂无声，只有一缕香烟淡淡地自窗户中飘出来，袅娜四散。

萧静的脚步也很轻，落地无声，但他刚踏入后院，方丈室内就响起了心湖大师沉重的语声，道：“什么人？”

萧静在门外远远停下，躬身道：“弟子萧静，特来有要事禀报。”

方丈室中只有三个人，心湖、心鉴和百晓生。

他们的脸色都很难看，显见得心情很不好。

萧静不敢多说废话，一走进去，立刻躬身道：“江湖上传说梅花盗又出现了！”

心鉴、百晓生同时变色道：“梅花盗？”

萧静道：“三天之前，久已洗手归隐的独行盗张胜奇忽然被杀，家里的珍宝也被洗劫一空，致命的伤痕是五点血迹，状如梅花。”

心鉴、百晓生对望一眼，脸上已全无血色。

心湖大师沉默着，就仿佛大雄宝殿中的佛像，但他那只捏着佛珠的手，似乎已有些颤抖。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长叹了一声，道：“梅花盗既然又再出现，李寻欢说的那番话也许就不是假的，也许是我们冤枉了他。”

百晓生望着心鉴，没有开口。

心鉴缓缓踱到窗口，望着窗外的积雪，缓缓道：“也许这反而更证明了李寻欢就是梅花盗！”

心湖大师道：“此话怎讲？”

心鉴道：“我若是梅花盗，知道已有人做了我的替死鬼，一定会暂时避避风头，否则岂非反而等于救了李寻欢？”

百晓生这才点头道：“不错，梅花盗此番出现，无疑是在为李寻欢洗刷冤名，我若是梅花盗，也万万不会做这事的。”

心湖大师沉吟着，缓缓道：“那么，你们的意见是——”

心鉴道：“杀张胜奇的人，一定是李寻欢的同党，他假冒梅花盗之名出手，为的就是要帮李寻欢脱罪。”

百晓生道：“李寻欢若真的不是梅花盗，他的同党也就不必这么做了。”

心湖大师也站了起来，在方丈室中踱了几个圈子，忽然驻足道：“今日在菩提院当值的是谁？”

心鉴道：“是二师兄座下的一茵和一尘。”

心湖大师道：“传他们进来。”

他负手站在墙角，望着铜炉中升起的香烟，似已出神，听到一茵和一尘走进来的脚步声，他也没有回头，只是问道：“五师叔的晚膳你们已送去了么？”

一茵道：“送去了，可是……可是……”

心湖大师道：“可是怎样？”

一茵垂首道：“弟子们按照前两天的规矩，还是将膳食放在门口，分量也和昨天的一样，比平时膳食加了一倍，还有一盆清水。”

一尘接着道：“食盘是弟子亲自放到门口的，因为弟子想趁机看看屋子里的动静，谁知弟子刚走到门口，就听得李寻欢叫我快走，弟子也不敢停留，走出几步后，就瞧见李寻欢的手自门缝里伸出来，将食盘取去，谁知……谁知过了半晌，他又将一盘膳食全都抛了出来。”

心湖大师道：“为什么？”

一尘讷讷道：“他嫌菜不好，又没有酒，所以不肯吃。”

心湖大师霍然回过头，满面俱是怒容，厉声道：“他当这是什么地方？饭馆吗？”

一茵和一尘剃度已有十余年，还从来没有见到他们的掌门人动过真怒，两人齐低下了头，不敢抬起。

过了很久，心湖大师的脸色才渐渐平息，又转过头去，望着炉香沉默了很久，缓缓道：“他说要吃什么？”

一茵道：“他……他……他居然写了张菜单，自里面抛出来，叫弟子们照着菜单子做，还说只要做错一样，他就原封退回。”

他脸色也说不出有多尴尬，显见他当时听了李寻欢这番话，看到那张菜单时，必定哭笑不得。

心湖大师道：“将他的菜单拿来瞧瞧。”

只见一张素笺上，写着好一笔“灵飞经”，写的是：

红焖冬笋，

汉罗斋，

发菜花菇，

翡翠菜心，

笋尖冬菇豆腐羹。

四菜一汤之外，他居然还要三斤上好的竹叶青，堂堂的少林寺，好像真被他当成京城的素菜馆子了。

无论谁看了这张菜单都免不了要哭笑不得，勃然大怒，谁知心湖大师却只是淡淡地道：“你们就照这张单子做给他吧。”

心鉴抢先一步，嘎声道：“师兄你……你怎能……”

心湖大师挥手打断了他的话，黯然道：“李寻欢若不肯吃，五师弟岂非也要陪着他挨饿，他身子一向单薄，近年来更是一直缠绵病榻，我们岂能让他再受折磨？”

心鉴垂下了头，道：“可是……可是我们这样做，那李寻欢岂非更得意了么？”

心湖大师目光闪动，一字字道：“我心中已有了打算，就让他多得意两天又有何妨？”

阿飞仰卧在床上，以手为枕呆呆地望着屋顶。

几乎已有两个时辰，他就这样躺着，就这样瞧着，动也没有动，他整个人似乎都已变成了一块石头。

“不动”，也是特别的本事，那一定要有超人的忍耐力，也许有很多人能不停地动两个时辰，但在两个时辰中能完全不动的人，世上只怕还没有几个，在荒野中这种本事尤其有用，也曾经不止一次救过阿飞的命。

荒野中生活的艰苦，的确不是生活在红尘中的人所能想象的，他有时接连几天都找不到食物，也找不到水。

他只有等待，只有忍耐，只有“不动”。

因为“不动”可以节省体力，有了体力才有食物，他才能活下去，和大自然的奋斗是永无休止的。

有几次甚至连最机警狡猾的野兔都认为他只不过是块石头，那时他已饿得连跳跃的力气都没有了，若不是这只野兔自己投入了他掌握中，他只怕已饿死，连狐狸都捕捉不到的时候，野兔居然会自投罗网，这在荒野中简直是神话，若有人能说给野兔听，连它们自己都不会相信。

还有一次接连半个月的暴风雪，那时他还只有十岁，又饿了两天，却在这时候遇到了一头熊。

他已全无抵抗之力，幸好熊是不吃死人的，他就躺下来装死，谁知他遇见的却是头老奸巨猾的熊，而且也快饿疯了，竟一直不走，还不住用鼻子去嗅，用脚爪去抓，甚至用牙齿去咬。

他居然全都忍耐下来了，居然一直没有动。

第二天他找到一只已冻僵了的野狗，饱餐一顿后恢复了体力，于是他就去找这头熊报仇。

当天晚上他就享受了一顿熊掌，虽然因为他不会烹调，熊掌的滋味并不如传说中那么好。

这种忍耐力并不是天生的，那得经长久的艰苦锻炼。

开始时还不到片刻功夫，他就觉得全身都痒了起来，忍住不去搔痒，以后就渐渐变得麻木。

现在他却连麻木的感觉都没有了，只要他认为没有“动”的必要，他就可以接连几个时辰不动。

林仙儿回来的时候，还以为他已睡着了。

今天林仙儿的装束很奇怪，她穿的是件宽大的粗布衣服，将她身材柔和的曲线全都掩没。

她头上戴着顶破旧的毡笠，遮盖了面目。

阿飞忽然坐起来的时候，她真吓了一跳，扑入阿飞怀里，拍着心口笑道：“原来你是在装睡，难道故意想吓我？”

看着她的娇嗔甜笑，阿飞忍不住轻轻搂住了她，她的眼帘阖起，仰起了脸，但阿飞却又松了手。

林仙儿理了理鬓发，咬着唇道：“你讨厌我？”

阿飞摇了摇头。

林仙儿幽幽道：“那么……这两天你为什么总是躲着我？”

阿飞避开她的目光，低下头，道：“我……我只是怕自己控制不住。”

林仙儿温柔地望着他，突然过去亲了亲他的脸，柔声道：“你真好。”

阿飞站起来，将她脱下来的毡笠挂到墙上，等自己的呼吸慢慢地平息了，他才回过头问道：“有消息了吗？”

林仙儿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阿飞道：“那些和尚还不肯放他？”

林仙儿沉吟着，道：“少林寺的作风一向最稳健，无论做什么事都要先观察很久，绝不肯轻举妄动，宁可不做，也不肯做错。”

阿飞道：“但他们已等了六七天了。”

林仙儿道：“也许他们还不肯相信杀张胜奇的人是梅花盗，因为梅花盗作案一向是连着来的，绝不会一次就罢手。”

阿飞沉默了很久，缓缓道：“他们总有相信的时候，我一定要他们相信。”

林仙儿又摘下那顶毡笠戴上，道：“你随我来，我带你去个地方。”

阿飞道：“去哪里？”

林仙儿道：“去找你的第二个对象。”

黄昏过后，雪已融化，正是街上最热闹的时候，他们的装束既已改变，所以走在人群中并不引人注意。

林仙儿忽然指着一家当铺道：“你看这招牌。”

这家当铺的规模很大，黑底金字的招牌上写着：“申记当铺”。

阿飞道：“这招牌又有什么特别之处？”

林仙儿并没有回答他的话，走过七八家店面后，又指着一家酒楼外悬着的招牌道：“你再看这招牌。”

这家酒楼的生意很好，在路上就可以听到里面的刀勺声，两层楼的地方似已座无虚席，黑底金字招牌上写的是：“申记状元楼”。

这次阿飞不再问了，因为他已发现对面一家绸缎庄的招牌，也是黑底金字，上面写的也是：“申记老瑞祥”。

城里较热闹的地区只有三条街，在这三条街上，每隔六七家店铺，就有一家挂的是“申记”金字招牌。

凡是挂着“申记”招牌的店铺，生意就做得特别大。

阿飞道：“这些店全都是一个人开的？”

林仙儿道：“嗯，全都是申老三开的。”

阿飞道：“现在我们还要到哪里去？”

林仙儿道：“你跟我来就知道了。”

阿飞本就不是喜欢多问的人，也不再问她，走着走着，已到了城郊，非但灯火寥落，连人声都听不到。

骤然从最热闹的地方走到最荒凉的地方，任何人都不免有种凄凉、萧索的感觉，但有时这也是种享受。

望着眼前的一片空旷，阿飞长长地呼吸了一次，心胸仿佛也开朗了起来，天地似已完全属于他。

林仙儿静静地依偎在他身旁，也没有打扰这份幽趣。

忽然间，夜空中亮起了一道流星。

林仙儿开心地笑了，欢呼道：“你看，流星。”

阿飞沉默了半晌，才缓缓道：“你许了愿么？”

林仙儿嘟起嘴道：“流星总是一眨眼就过了，没有人能来得及许愿的，除非他早已知道会有流星出现，但又有谁能知道流星会在什么时候出现？我看这全是骗人的。”

阿飞道：“就算是骗人的，但它却能使人生出许多美丽的幻想，永远带着它，一个人若能永远带着份美丽的希望，总是件好事。”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温柔。

林仙儿嫣然道：“我想不到你也知道这传说。”

阿飞目光遥望着远方，远方的流星早已消逝，他目中却流露出一抹凄凉悲伤之意，悠悠道：“这传说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了。”

林仙儿含情脉脉地瞧着他的眼睛，柔声道：“你又想起了你的母亲？是不是她告诉你的？”

阿飞没有说话，忽然大步向前走了出去。

晚风中隐隐传来一阵更鼓，已是初更。

乌云卷起，露出了半轮明月。

阿飞忽然发觉前面有一片很大的庄院，走近反而瞧不见了，只因这庄院的墙很高，高得出乎寻常，隔断了他的视线。

林仙儿也在仰望着墙头，喃喃道：“好高的墙，不知道有没有四丈。”

阿飞道：“差不多了。”

林仙儿道：“你能不能掠过去？”

阿飞道：“世上没有人能掠过四丈高墙，但若一定要进去，还是有法子的。”

林仙儿沉吟着，沿着墙脚走了几步，才回头道：“这就是申老三的家。”

阿飞目光闪动，道：“申老三就是我第二个下手的对象？”

林仙儿道：“附近几百里之内，绝没有其他更好的对象了。”

阿飞道：“但他却是个生意人。”

林仙儿道：“我知道你不愿向生意人下手，但生意人也有好多种。”

阿飞道：“他是哪一种？”

林仙儿道：“最不规矩的那一种。”

她笑了笑，接着道：“你想，规矩的生意人怎会在同一个城里，同条街上开十几家铺子？规矩的生意人家里怎会起这么高的墙？”

阿飞道：“墙起得高些并没有错，铺子开得多些也不犯法。”

林仙儿道：“墙起得高是做贼心虚，怕人报复，铺子开得多是因为他会抢。”

阿飞皱眉道：“抢？”

林仙儿道：“申家是大族，上一代已有五房，到了这一代，堂兄堂弟一共有十六个之多，十六个兄弟开了四十多家店铺。”

阿飞道：“算来每人只有三家铺子，并不多。”

林仙儿道：“但现在四十多家铺子全是申老三的了。”

阿飞道：“为什么？”

第二十三章 误入罗网

林仙儿和阿飞在晚风中来到一片很大的庄院前，指着那座高得出奇的围墙道：“这就是申老三的家，他们堂兄弟十六个合开了四十多家店铺，现在全是申老三的了，因为他的十五个兄弟已全都进了棺材。”

阿飞道：“那十五个人是怎么死的？”

林仙儿道：“据说是病死的，但究竟是怎么死的，谁也不知道。别人只奇怪平日身体很好的十五个人，怎会在两三年之中就死得干干净净，就像是中了瘟疫似的，而申老三却连一点小毛病都没有。”

阿飞仰起了头，似乎在计算墙的高度。

他什么话都不说了，只淡淡说了句：“我明天晚上就来找他。”

阿飞手足并用，壁虎般爬上了高墙。

但他用的却不是“壁虎游墙”的功夫，他甚至没听过这种功夫，他只是用钢铁般的手抓在墙上，脚一蹬，身子就灵巧地翻了上去，与其说他像只壁虎，倒不如说他像只在山壁上攀越的猿猴。

爬上墙头，就可以看到一片很大的园林和一层层房屋，这时人们多已熄灯就寝，偌大的庄院中只剩下寥寥几点灯火。

林仙儿是个很能干的女人，也是个很好的帮手，她已买通了申家一个仆人，为她画了张很详细的图，哪里是大厅，哪里是下房，哪里是申老三的寝室，这张图上都画得非常详细清楚。

所以阿飞并没有费什么事就找到了申老三。

申老三还没有睡，屋子里还亮着灯，这精明的生意人头发已花白，此刻犹在灯下拨着算盘，清算一天的账目。

他算盘打得并不快，因为他的手指很短，食指、中指、无名指，几乎都和小指差不多长。

但他的手指却很粗，每个指头都像是被人削断了似的，连指甲都没有，这养尊处优的浊世公子，怎会有这么一双挖煤工人般粗糙的手？

原来申老三小时候顽劣不堪，曾经被他父亲赶出去过，在外面混了五年，谁也不知道他混的是什么。

有人说这五年他跟大盗翻天虎做了五年不花钱的买卖，有人说他做了五年叫花子，也有人说他这五年入了少林寺，从挑水做起，虽吃了不少苦，却练成了一身武功，所以后来他兄弟死的时候，虽也有不少人暗暗觉得怀疑，却没有一个人敢说出来。

这些传说他当然全都否认，但却有件事是否认不了的，那就是他的手，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这双手必定练过铁砂掌一类的外门掌力，而且已练得有相当火候，否则他的堂房大哥也就不会忽然呕血死了。

阿飞突然推开窗子，一掠而入。

他并没有用什么特殊的身法，只不过他身上每一环肌肉，每一条骨骼，每一根神经，甚至每一滴血都是完全协调，完全配合的，当他的手在推窗子时，他的人已跃起，窗子一开，他已站在屋子里。

申老三并不是反应迟钝的人，但他刚发觉窗子响动，阿飞已到了他面前，他从未想到一个人的行动能有这种速度，这久闯江湖、满手血腥的武林豪客竟也吓呆了，整个人都僵在椅子上。

阿飞的眼睛冷冷地盯住他，就好像在看着一个死人，一字字道：“你就是申老三？”

申老三不停地点头，仿佛除了点头外，他什么事都不会做了，他的一身武功，此刻也似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阿飞道：“你可知道我是来干什么的？”

申老三还是只有不停地点头。

阿飞道：“你还有什么话说？”

这次申老三不再点头，却在摇头了。

在这生死俄顷之际，他竟连一点挣扎求生的意思都没有，非但没有反抗，也完全没有逃避。

阿飞的剑已拔出，在这刹那之间，阿飞心里突然有种不祥的警兆，这本是野兽独具的本能，就宛如一只兔子突然发觉有恶狼在暗中窥伺，虽然他并没有听到任何声音，更没有看到那只狼的影子。

阿飞不敢再犹疑，一剑刺出！

剑光如流星般刺向申老三胸膛，只听“叮”的一声，火星四溅，这一剑竟如刺在钢铁之上。

原来申老三胸前藏着块钢板，也就难怪他刺不穿了。

一剑刺出，申老三的人立刻滚到桌下，阿飞的身子却已凌空掠起，他已知遇险，但求速退。

但他毕竟还是迟了一步。

就在这时，屋顶上已有一张网撒下，这是张和整个屋子同样大小的网，只要是在这屋里的人，无论谁都无法逃避。

阿飞身子刚掠起，已被网住。

他挥剑、削网，但网却是浸过桐油的九股粗绳结成的，他的剑再快，也只能削断一根、两根……他还是无法脱网而出。

“噗”的一声，他已被网结纠缠，跌在地上。

奇怪的是，这时他的心情既非愤怒，也非惊慌，只是感觉到一种深沉的悲哀，因为他已忽然了解到一只猛兽被猎人的网捕捉时的心情。

而野兽却永远无法了解猎人为何要张网。

阿飞不再挣扎。

他知道挣扎已无用。

这时已有两条人影飞鸟般落在网上，两人手中各拿着根很长的白蜡竿子，长竿急点，阿飞已被点了八九处穴道。

这两人一个是灰袍、芒鞋、白袜的瘦长僧人，面色蜡黄，终年都带着病容，但目中却燃烧着火焰般的光芒。

另一人枯瘦矮小，隆鼻如鹰，行动也如鹰隼，两人出手都快如闪电，正是少林寺的心鉴大师和“平江”百晓生。

申老三已不在桌子下了，桌下显然另有地道。

这一切，根本就是个陷阱。

百晓生满面都是得意之色，笑道：“我早就算准你要到这里来的，你服气了么？”

阿飞没有说话。

虽然他穴道被点后还是可以出声，但他什么话都没有说，也没有问：“你们怎会算准我要到这里来？”

他眼睛空空洞洞的，像是已全无思想。

他是已不能想，还是不愿想，不忍想？

百晓生悠然道：“我知道你是李寻欢的朋友，只为了要救李寻欢，才冒充梅花盗……”

阿飞厉声道：“我就是梅花盗，用不着冒充，我也不认得李寻欢！”

百晓生道：“哦——心鉴师兄，他说他就是梅花盗，你可相信？”

心鉴道：“不信。”

阿飞冷笑道：“你怎知我不是梅花盗？你怎能证明？”

百晓生微笑道：“这倒的确很难证明……心鉴师兄，你可记得轰天雷是死在谁手上的么？”

心鉴道：“梅花盗。”

百晓生道：“他是怎么死的？”

心鉴道：“他尸身上虽也有梅花标志，但致命伤却在‘玄机’穴上。”

百晓生道：“如此说来，梅花盗想必也是点穴的高手了。”

心鉴道：“正是。”

百晓生笑了笑，转向阿飞，道：“只要你能说出我们方才点了你哪几处穴道，我们就承认你是梅花盗，而且立刻放了李寻欢，这样做你满意么？”

阿飞咬紧了牙齿，已咬出血来。

百晓生叹了口气，道：“你真不愧是李寻欢的好朋友，为了他，不惜牺牲自己，却不知他对你又如何？只要肯为你走出那间屋子，也就算不错了。”

杯中有酒。

李寻欢一杯在手。

角落上坐着个很纤秀、很文弱的僧人，虽然已过中年，但看上去并不显得很苍老。看来带着很浓的书卷气，就像是位中年便已退隐林下的翰苑清流，谁也想不到他就是少林寺中最内敛的心树大师。

他虽已做了李寻欢的人质，但神情间并未显得很愤怒，反而显得很沉痛，一直静静地坐在那里，没有说话。

心眉大师的遗蜕仍留在禅床上，也不知是谁已为他覆上了一床白被单，隔断了十丈软红，人间烦恼。

李寻欢忽然向心树举了举杯，微笑着道：“想不到少林寺居然也有这样的好酒，喝一杯如何？”

心树摇了摇头。

李寻欢道：“我在令师兄的遗蜕旁喝酒，你是否觉得我有些不敬？”

心树淡淡道：“酒质最纯，更纯于水，是以祭祀祖先天地时都以酒为醴，无论在任何地方喝酒，都绝无丝毫不敬之处。”

李寻欢拊掌道：“说得好，难怪一入翰苑，便简在帝心。”

心树大师平静的面色竟变了变，像是被人触及了隐痛。

李寻欢又满斟一杯，一饮而尽，笑道：“我在此饮酒，正表示了我对令师兄的尊敬，令师兄若也是走犬之辈，无论他是死是活，我都不会在他身旁喝酒的。”

心树大师沉重地叹息了一声，神情显得更哀痛，却也不知是为了死者，还是为了他自己。

李寻欢凝注着杯中琥珀色的酒，突然长长叹息了一声，徐徐道：“老实说，我实未想到这次救我的是你。”

心树冷冷道：“我并未救你。”

李寻欢道：“十四年前，我弃官归隐，虽说是为了厌倦功名，但若非为了你那一道奏章弹劾，说我身在官府，结交匪类，我也许还下不了那决心。”

心树闭上了眼睛，黯然道：“昔日弹劾你的胡云翼早已死了，你何必再提他。”

李寻欢喟然道：“不错，一入佛门，便如两世为人，但我自始至终都未埋怨过，你那时身为御史，自然要尽言官之责……”

心树大师的神情似乎有些激动，沉声道：“你弃官之后不久，我也隐身佛门，为的就是自觉‘言多必失’，却不想毕竟还是遇着你……”

李寻欢笑了笑，道：“我更未想到昔日潇洒风流的铁胆御史，今日竟变做了修为精纯的得道高僧，而且会在我生死间不容发时，救了我一命。”

心树霍然张开眼睛，厉声道：“我早已说过，我并未救你，而是我自己功力不够，才会被你所劫持，你万万不可对我稍存感激之心。”

李寻欢道：“但若非你在屋中对我示意，我也未必会闯入这里，若非你全无抵抗之意，我更无法将你留在这里。”

心树嘴角牵动，却未说出话来。

李寻欢微笑道：“出家人戒打诳语，何况，这里又只有你我两人。”

心树沉默了很久，忽然道：“纵然我对你有相助之意，为的也并非昔日之情。”

李寻欢似乎并未觉得惊奇，神情却变得很严肃，正色道：“那么你为的是什么？”

心树几番欲言又止，似有很大的难言之隐。

李寻欢也并没有催促他，只是慢慢地将杯中酒喝完。

就在这时，突听窗外一人喝道：“李寻欢，你推开窗子来瞧瞧。”

这是心鉴大师的声音。

李寻欢的人突然间已到了窗口，从窗隙间向外望了一眼——

他的脸色立刻变了！

他再也想不到阿飞竟会落在对方手里。

百晓生负手而立，满面俱是得意之色，悠然道：“李探花，你总该认得他吧，他为了保住你，不惜背负‘梅花盗’之恶名，你对他又如何？”

心鉴厉声道：“你若想保全他的性命，最好立刻缚手就擒。”

李寻欢磐石一般坚定的手，竟也有些颤抖起来，他看不到阿飞的脸，因为阿飞整个人都伏在地上，似已受了重伤。

心鉴忽然掀起阿飞的头来，让阿飞的脸面对着窗子，大声道：“李寻欢，我给你两个时辰，日落前你若还不将我师兄好好送出来，就再也见不着你的好友了。”

百晓生悠然道：“李探花，此人对你不错，你也莫要亏负了他。”

李寻欢伏在窗子上，似也麻木。

他看到阿飞被他们像狗一样拖了出去，他也看到阿飞脸上的伤痕，他知道阿飞已受了许多苦。

但这倔强的少年却绝未发出半声呻吟。

他只是向窗子这边瞧了一眼，目光中竟是说不出的平静，像是在告诉李寻欢，他对“死”并无畏惧。

李寻欢霍然站起，连尽三杯，长叹道：“好朋友，好朋友……我明白你的意思，你不愿我去救你。”

心树一直在凝视着他，此刻忽然道：“但你的意思呢？”

李寻欢又干了三杯，负手而立，微笑道：“我已准备缚手就擒，你随时都可绑我出去。”

心树道：“你可知道你一出去便必死无疑！”

李寻欢道：“我知道。”

心树目光闪动，沉声道：“你可知道你纵然死了，他们也未必会放了你的朋友。”

李寻欢道：“我知道。”

心树道：“但你还是要出去？”

李寻欢道：“我还是要出去。”他回答得简短而坚定，似乎全无考虑的余地。

心树道：“你如此做岂非太迂？”

李寻欢肃然一笑，道：“每个人这一生中都难免要做几件愚蠢之事的，若是人人都只做聪明事，人生岂非就会变得更无趣了？”

心树像是在仔细咀嚼他这几句话中的滋味，徐徐道：“大丈夫有所不为，有所必为，你纵然明知非死不可，还是要这么做，只因你非做不可！”

李寻欢微笑道：“你总算也是我的知己。”

心树喃喃道：“义气当先，生死不计，李寻欢果然不愧是李寻欢——”

李寻欢没有看他，猝然回首道：“我先出去，就此别过。”

心树忽然道：“且慢！”

他像是已下了很大的决心，目光凝视着李寻欢，道：“方才我还有句话没有说完。”

李寻欢道：“哦？”

心树道：“我方才说过，我救你别有原因。”

李寻欢道：“嗯。”

心树神情凝重，缓缓道：“这是我少林本门的秘密，而且关系重大，我不愿向你提起。”

李寻欢回转身，等着他说下去。

心树的声音更缓慢，道：“少林藏经之丰，冠绝天下，其中非但有不少佛门重典，也有许多武林中的不传之秘。”

李寻欢道：“这我也知道。”

心树道：“百年以来，江湖中也不知有多少人妄生贪念，要到少林寺来盗取藏经，但却从来未有一人能如愿以偿，全身而退的。”

他肃然接道：“出家人虽戒嗔戒杀，但藏经乃少林之根本，是以无论什么人敢生此念，少林门下都不惜与之周旋到底。”

李寻欢道：“近来我倒很少听到有人敢打这主意了。”

心树叹了口气，道：“你是外人，自然不知内情，其实这两年来，本寺藏经已有七次被窃，除了一部《耐平心经》外，其余都是久已绝传的武林秘籍。”

李寻欢也不禁耸然失色，道：“盗经的人是谁？”

心树大师叹道：“最奇怪的就是这七次失窃事件，事先既无警兆，事后毫无线索可寻，都是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形下失窃，第一二次发生之后，藏经阁的戒备自然更森严，但失窃的事仍是接二连三发生，本来掌藏经阁的三师兄，也因此引咎退位，面壁思过。”

李寻欢道：“如此重大的事，江湖中怎地全无风闻？”

心树道：“就因为此事关系重大，所以掌门师兄再三嘱咐严守秘密，到现在为止，知道此事的连你也只不过九个人而已。”

李寻欢道：“除了你们首座七位外，还有谁知道此事？”

心树道：“百晓生。”

李寻欢叹了口气，苦笑道：“他参与的事倒当真不少。”

心树道：“三师兄是我师兄中最谨慎持重的人，他退位之后，藏经阁便由我与二师兄负责，至今只不过才半个月而已。”

李寻欢皱眉道：“心眉大师既然负有重责，这次为何竟离寺而出？”

心树叹道：“只因二师兄总怀疑失经之事与‘梅花盗’有关，是以才抢着要去一查究竟，谁知他一去竟成永诀。”

说到这里，他面对着心眉遗蜕，似已泫然欲涕。

李寻欢不禁暗暗叹息，出家人虽然“四大皆空”，这“情”字一关，毕竟还是勘不破的。

我佛如来若非有情，又何必普度众生，若有人真能勘破这“情”字一关，他也就不是人了。

心树默然良久，才接着道：“二师兄自己老成持重，离寺之前，已将最重要的三部藏经取出，分别藏在三个隐秘之处，除了掌门师兄和我之外，总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李寻欢道：“其中有一部是否就在这屋子里？”

心树点了点头，道：“不错。”

李寻欢苦笑道：“这就难怪他们出手有如此多的顾忌了。”

心树道：“就因为这几次失窃事件太过离奇，所以二师兄和我在私下猜测，也认为可能是出自内贼。”

李寻欢动容道：“内贼？”

心树沉重地叹息了一声，道：“我们虽有此怀疑，但却不敢说出来，因为除了我们首座七个人外，别的弟子谁也不能随意出入藏经阁。”

李寻欢目光闪动，道：“如此说来，偷经的人极可能是你们七位师兄弟其中之一。”

心树沉默了很久，才长叹道：“我们七人同门至少已有十年之久，无论怀疑谁都大有不该，是以我们对这件事的处理，更不能不力求慎重，只不过……”

李寻欢忍不住问道：“只不过怎样？”

心树道：“只不过二师兄离寺之前，曾经悄悄对我说，他已发现我们七人中有一人很可疑，极有可能就是那偷经的人。”

李寻欢立刻追问道：“他说的是谁？”

心树摇了摇头，叹道：“只可惜他并没有说出来，因为他生怕错怪了人，他只望盗经的人真是‘梅花盗’，他不愿看到师门蒙羞……”

说到这里，他声音已有些哽咽，几乎难以继续。

李寻欢皱眉道：“心眉大师的这番苦心，我也懂得，只不过……现在他在冥冥中眼见着那人逍遥法外，再想说也已不能说了，他岂非要抱憾终天、含恨九泉？”

心树道：“二师兄并没有想到这点，临走的时候，他也曾对我说，他此去万一有什么不测，就要我将他的《读经札记》拿出来一看，他已将他所怀疑的那个人之姓名写在札记的最后一页上。”

李寻欢攅眉道：“那本札记现在哪里？”

心树缓缓道：“本来是和藏经在一起的，现在已在我这里……”

他取出本淡黄的绢册，李寻欢立刻接过来，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的都是佛门要旨，并没有一句话提到失经的事。

李寻欢抬头望着心树，道：“这最后一页莫非已被人撕下了？”

心树沉声道：“非但最后一页被人撕下了，那本藏经也变作了白纸！”

李寻欢道：“如此说来，盗经的那人想必已发现心眉大师怀疑到他了。”

心树道：“不错。”

李寻欢道：“但知道他藏经之处的，却只有你和掌门心湖大师。”

心树的面色如铅，沉重地点着头道：“不错。”

李寻欢面上也不禁变了颜色，道：“难道你认为心湖大师就是……”

心树默然半晌，道：“这倒不一定，因为那人既已发觉二师兄对他有所怀疑，自然也会对二师兄的行动分外留意，可能因此而在暗中窥得二师兄的藏秘之处，只不过……”

李寻欢道：“怎样？”

心树目光凝视李寻欢，一字字道：“只不过二师兄回来时并没有死，原本就不至于死的！”

这句话说出来，李寻欢才真的为之耸然失色。

只见心树大师双拳紧握，接着道：“我虽然对下毒并没有什么很深的研究，但近年来对此中典籍倒也颇有涉猎，二师兄回来的时候，我已看出他中毒虽深，但却非无救，而且在短时间之内也绝不会有生命之危！”

李寻欢动容道：“你是说……”

心树道：“偷经的那人既知道秘密已被二师兄发现，自然要将之杀了灭口！”

李寻欢忽然觉得这屋子里闷得很，几乎令人透不过气来。

他缓缓踱了个圈子，才沉声问道：“心眉大师回来后，到过这屋子的有几个人？”

心树道：“大师兄、四师兄、六师弟和七师弟都曾进来过。”

李寻欢沉吟着道：“你的意思是说，他们都有可能下手？”

心树点了点头，叹道：“这是本门之不幸，我本不愿对你说的，但现在我已发觉你绝不是出卖朋友的人，所以我希望你……”

李寻欢道：“你要我找出那凶手？”

心树道：“是。”

李寻欢目光炯炯，盯着他的眼睛，一字字道：“凶手若是心湖呢？”

心树突然怔住了，过了半晌，满头大汗涔涔而落。

李寻欢冷冷道：“就算少林门下人人都已知道心湖是凶手，也绝无一人肯承认的，是么？”

心树没有说话，因为他无话可说，江湖中人素来将少林视为名门正宗，如今少林掌门若是杀人的凶手，少林寺数百年的声名和威望岂非要毁于一旦。

李寻欢道：“就算我能证明心湖是凶手，只怕连你也不肯为我说话，为了保全你们少林的声名，你恐怕也只有牺牲别人了。”

心树长长叹了口气，道：“不错，为了保全少林威望，我的确不惜牺牲一切。”

李寻欢淡淡一笑，道：“那么你又何苦要我找？”

心树沉声道：“我虽不愿做任何有损本门声名的事，但你只要能证明谁是杀死心眉师兄的凶手，我不惜与他同归于尽，也要他血溅阶下！”

李寻欢悠悠道：“出家人怎可妄动嗔念，看来你这和尚六根还不清净。”

心树垂下眼帘，合十道：“我佛如来也难免作狮子吼，何况和尚！”

李寻欢霍然而起，道：“好，有了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心树动容道：“莫非你已知道凶手是谁？”

李寻欢道：“我虽不知道，却有人知道。”

心树皱眉道：“凶手自己当然知道。”

李寻欢道：“除了凶手自己之外，还有一个人知道，那人就在这屋子里。”

心树耸然道：“谁？”

李寻欢指着禅床上心眉的遗蜕道：“就是他！”

心树失望地叹息了一声，道：“只可惜他已无法说话了。”

李寻欢笑了笑，道：“死人有时也会说话的。”

他忽然掀起覆在心眉尸身上的白被单，日光斜斜自窗外照进来，照在心眉枯槁干瘪的脸上。

暗黄色的脸上，还带着层诡异的灰黑色。

李寻欢道：“你可曾看过被五毒童子毒死的人？”

心树道：“没有。”

第二十四章 逆徒授首

李寻欢叹了口气道：“被他毒死的人实在不好看。”

其实无论被谁毒死的人都不会好看的。

心树什么都没有说。

李寻欢闭起眼睛，缓缓道：“多年前，我曾经看到过一个被他毒死的人，那人中毒才不过片刻，全身已经发黑，我出去打个转，再回去一看，那人身上的肉已全都不见了，已变成了一副骷髅——漆黑的骷髅！”

心树凝视心眉的尸身，嘎声道：“但现在二师兄中毒已有好几天了……”

李寻欢霍然张开眼睛，道：“不错，他中毒已有数日，却还没有发生那种可怕的变化，你可知道是为了什么？”

心树摇了摇头。

李寻欢一字字道：“这只因他又中了另外一种极厉害的毒！”

心树道：“你……你是说……”

李寻欢道：“他虽中了五毒童子的‘五毒水晶’，但中的毒并不深，再被他以内力逼住，所以他直到回来后毒性还未发作。”

心树道：“正是如此。”

李寻欢道：“那凶手为怕他说出秘密，一心想他快些死，生怕他中的毒还不够深，就另给他服了一种极厉害的毒药。”

心树道：“杀人的法子很多，他为什么还是要用毒？”

李寻欢道：“只因无论用什么法子杀人，难免还会留下痕迹，大家既然都知道心眉大师中了毒，他只有再用下毒这法子，才能避免别人疑心。”

心树道：“不错，这样做，人人都认定二师兄必是被五毒童子毒死的，再也不会怀疑到他身上了。”

李寻欢冷冷道：“此人行事，虽然老谋深算，只可惜还是忘了一件事。”

心树道：“什么事？”

李寻欢道：“他忘了毒性必相克，就因为他下的毒既烈又重，克住了‘五毒水晶’之毒，所以心眉大师的遗蜕到现在还未有那种可怕的变化！”

心树沉思了半晌，才点了点头，道：“你的意思我明白了，只不过那下毒的人是谁，你我还是不知道。”

李寻欢目光闪动，道：“心眉大师回来之后，可曾服用过什么？”

心树道：“只吃过一碗药。”

李寻欢道：“是谁喂他吃药的？”

心树道：“药是七师弟心鉴配的，但喂他吃药的人却是四师兄心烛和六师弟心灯。”

他长长叹了口气，黯然接着道：“所以这三个人都有下毒的机会。”

李寻欢缓缓道：“世上的毒药大致可分为两类，第一类毒药虽然无色无味，但却可令中毒的人死得很惨，叫别人看了害怕，只因这类毒不但要取人性命，还有要向人示威之意。”

心树道：“那‘五毒水晶’自然是属于这一类的毒药了。”

李寻欢道：“正是。”

他接着道：“第二类毒，也许并非无色无味，但却可令被毒死的人死后全无异状，甚至叫别人看不出他是被毒死的。”

心树道：“你说那凶手用的就是这种毒？”

李寻欢点了点头，叹道：“就因为两种毒性迥异，是以才会互相克制，那第一类毒虽可怕，这第二类毒却更阴毒，江湖中能用这类毒的人并不多。”

他目光炯炯，盯着心树，道：“少林门下，善于用毒的人有几个？”

心树深深吸了口气，道：“这……”

李寻欢道：“少林寺领袖江湖，武林正宗，少林弟子也以此为荣，绝不会有人肯去学这种下五门的技艺，是么？”

心树断然道：“少林七十二绝艺中，绝没有这‘毒’字！”

李寻欢道：“心烛大师和心灯大师……”

心树抢着道：“四师兄九岁时便已落发，六师弟更在襁褓中便已入了佛门，他两人这一生中只怕还未见过毒药！”

李寻欢淡淡一笑，道：“如此说来，下毒的人是谁呢？”

心树耸然道：“你难道说的是七师弟心鉴？”

李寻欢不再说话。

心鉴大师乃是半路出家，带艺投师的，未入少林前，人称“七巧书生”，正是位下毒的大行家！

心树沉默了许久，缓缓抬起头，凝视着李寻欢。

李寻欢也正在凝视着他……

小亭中摆着一局棋。

百晓生正轻轻地敲着棋子，一片片积雪灯花般随着他的敲棋声落下，又落在无边无际的积雪中。

“夜半待客客不至，闲敲棋子落灯花。”

这境界是多么悠闲，多么潇洒，但现在，天地间都似充满肃杀之意，每个人的脸色更重于天色。

心湖大师、心烛、心灯、心鉴，也都在这里。

阿飞蜷伏在小亭的圆柱下，连头都无力抬起。

心湖大师望着他，双眉一直未展，缓缓道：“你看……李寻欢会不会出来？”

百晓生笑了笑，道：“毫无疑问。”

心湖大师道：“他这种人难道还会为了朋友而牺牲自己？”

百晓生微笑道：“这就叫盗亦有道。”

心湖大师长长叹息了一声，道：“但愿如此……”

他的声音忽然中断，就像是忽然被冻结在寒风里。

他已瞧见了心树。

心树已走入了这院子，却只有一个人。

心湖抢先迎了上去，道：“你可安好？”

他不问别的，先问心树可安好，毕竟不愧为少林掌门。

心树合十道：“多谢师兄关切，弟子侥幸逃过了这一劫。”

心鉴也赶了过来，厉声道：“李寻欢呢？”

心树淡淡道：“他取经去了。”

心鉴道：“取经？取什么经？”

心树道：“藏经阁内失窃的经。”

心鉴嘴角一阵牵动，冷笑道：“盗经的人果然是他！师兄你怎地放心让他去？”

心树道：“只因盗经的人并不是他！”

他目光逼视着心鉴，沉声道：“盗经的人就是谋害二师兄的凶手，因为二师兄已发现了这人的秘密，他只有将二师兄杀死灭口，但这人却并非李寻欢！”

心鉴道：“不是李寻欢是谁？”

心树目中寒光暴射，厉声道：“是你！”

心鉴的嘴角又一阵牵动，脸色却沉了下来，冷冷道：“五师兄怎会说出这种话来，我倒真有些不懂了。”

心树冷冷道：“你不懂还有谁懂？”

心鉴转向心湖大师，躬身道：“这件事还是请大师兄裁夺，弟子无话可说。”

心烛、心灯、百晓生早已听得耸然动容。

心湖大师也不禁变色道：“二师弟明明是遭了李寻欢之毒手，你为何要为他洗脱？”

百晓生悠悠道：“若是在下记得不错，心树师兄与李寻欢好像还是同榜的进士。”

心鉴冷冷道：“五师兄只怕也中了李寻欢的毒了。”

心树根本不理他们，沉声道：“真正令二师兄致命的毒药，并非五毒童子的‘五毒水晶’……”

心鉴抢着道：“师兄你又怎会知道的？”

心树冷笑道：“你以为你做的事真的人不知，鬼不觉？你莫非已忘了二师兄临死前还有这本东西留下来？”

他的手一扬，手里拿着的正是心眉大师之《读经札记》。

心湖皱眉道：“这又是什么？”

心树道：“二师兄临行之前，已发现了那盗经的叛徒，只是他宅心仁厚，未经证实前，还不愿披露这叛徒的姓名，只不过却已将之写在他这本《读经札记》上，以防万一他若有不测，也好留作证据。”

心湖大师动容道：“真有此事？”

心鉴抢着道：“这上面若真有我的名字，我就甘愿……”

心树冷笑道：“你甘愿怎样？……你虽已将最后一页撕下了，又怎知二师兄没有记在另一页上？”

心鉴身子一震，忽然伏倒在地，颤声道：“五师兄竟勾结外人，令弟子身遭不白之冤，求大师兄明鉴。”

心湖大师沉吟着，目光向百晓生望了过去。

百晓生缓缓道：“白纸上写的虽是黑字，但这字却是人人都可写的。”

心鉴道：“不错，就算二师兄这本《读经札记》上写着我的名字，但却也未必是二师兄自己写的。”

百晓生淡淡道：“据我所知，小李探花文武双全，韩苏颜柳、兰庭魏碑，名家的字，他都曾下过工夫临摹。”

心鉴道：“不错，他若要学一个人的笔迹，自然容易得很。”

心湖大师沉下了脸，瞪着心树道：“你平时素来谨慎，这次怎地也疏忽起来？”

心树神色不变，道：“师兄若认为这证据不够，还有个证据。”

心湖大师道：“你且说出来。”

心树道：“本来藏在二师兄房中的那部《达摩易筋经》，也已失窃了。”

心湖大师动容道：“哦？”

心树道：“李探花算准这部经必定还不及送走，必定还藏在心鉴房里，是以弟子已令值日的一尘和一茵监视着他一起取经去了。”

心鉴忽然跳了起来，大呼道：“师兄切莫听他的，他们是想栽赃！”

他嘴里狂呼着，人已冲了出去。

心湖大师皱了皱眉，袍袖一展，人也随之掠起，但却并没有阻止他，只是不疾不离地跟在他身后。

心鉴身形起落间，已掠回他自己的禅房。

门果然已开了。

心鉴冲了进去，一掌劈开了木柜，木柜竟有夹层。

《易筋经》果然就在那里。

心鉴厉声道：“这部经本在二师兄房中，他们故意放在这里为的就是要栽赃，但这种栽赃的法子，几百年前已有人用过了，大师兄神目如电，怎会被你们这种肖小们所欺！”

直等他说完了，心湖才冷冷道：“就算我们是栽赃，但你又怎知我们会将这部经放在这木柜里？你为何不到别处去找，一进来就直奔这木柜？”

心鉴骤然愣住了，满头汗出如雨。

心树长长吐出了口气，道：“李探花早已算准只有用这法子，才可令他不打自招的。”

只听一人微笑道：“但我这法子实在也用得很冒险，他自己若不上当，那就谁也无法令他招认了！”

笑声中，李寻欢已忽然出现。

心湖大师长长叹了口气，合十为礼。

李寻欢微微含笑，抱拳一揖。

这一揖一礼中已包含了许多话，别的已不必再说了。

心鉴一步步后退，但心烛与心灯已阻住了他的去路，两人俱是面色凝重，峙立如山岳。

心湖大师黯然道：“单鹗，少林待你不薄，你为何今日做出这种事来？”

单鹗正是心鉴的俗名，心湖如此唤他，无异已将之逐出门墙，不再承认他是少林佛门弟子。

单鹗汗如浆，颤声道：“弟子……弟子知错了。”

他忽然扑倒在地，道：“但弟子也是受了他人指使，被他人所诱，才会一时糊涂。”

心湖大师厉声道：“你受了谁的指使？”

百晓生忽然道：“指使他的人，我倒可猜出一二。”

心湖大师道：“先生指教。”

百晓生笑了笑，道：“就是他！”

大家不由自主，一起随着他的目光望了过去，但却什么也没有瞧见，窗外竹叶簌簌，风又渐渐大了。

回过头来时，心湖大师的面色已变。

百晓生的手，已按在他背后，铁指如钩，已扣住了他“秉风”“天庭”“附分”“魄户”四处大穴！

心树的面色也变了，骇然道：“指使他的人原来是你！”

百晓生微笑道：“在下只不过想借贵寺的藏经一阅而已，谁知道各位竟如此小气？”

心湖大师长叹道：“我与你数十年相交，不想你竟如此待我？”

百晓生居然也叹了口气，道：“我本来也不想如此对你的，怎奈单鹗定要拖我下水，我若不出手救他，他怎会放过我？”

心湖大师道：“只可惜谁也救不了他了！”

单鹗早已跃起，一手抄起了那部《易筋经》，狞笑道：“不错，谁也救不了我，只有你才救得了我，现在我就要你送我们下山……你们若还要你们的掌门人活着，最好谁也莫要妄动！”

心树等人虽然气得全身发抖，但却谁也不敢出手。

心湖叱道：“你们若以少林为重，就莫要管我！还不动手拿下这叛徒！”

百晓生微笑道：“你无论怎么说，他们也不会拿你的性命来开玩笑的，少林派掌门人的一条命比别人一千条命还要值钱得多。”

“多”字出口，他脸上的笑容也冻结住了。

刀光一闪。

小李飞刀已出手。

刀已飞入他的咽喉。

没有人看到小李飞刀是如何出手的！

百晓生一直以心湖大师为盾牌，他的咽喉就在心湖的咽喉旁，他的咽喉仅仅露出了一小半。

他的咽喉随时可避在心湖的咽喉之后。

在这种情况下，没有人敢出手。

但刀光一闪，比闪电更快的一闪，小李的飞刀已在他咽喉！

心树、心烛、心灯，立刻抢过去护住了心湖。

百晓生的双眼怒凸，瞪着李寻欢，脸上的肌肉一根根抽动，充满了惊惧、怀疑和不信……

他似乎死也不相信李寻欢的飞刀会刺入他的咽喉。

他的嘴唇还在动，喉咙里“咯咯”作响，虽然说不出话来，可是看他的嘴唇在动已可看出他想说什么。

“我错了……我错了……”

不错，百晓生“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只有一件事弄错了。

小李飞刀比他想象中还要快得多！

百晓生倒了下去。

李寻欢叹了口气，喃喃道：“百晓生作兵器谱，口评天下兵器，可称武林智者，谁知到头来还是难免死在自己所品评的兵器之下。”

心湖大师再次合十为礼，满脸愧色，道：“老僧也错了。”

他面上忽又变色，失声道：“那叛徒呢？”

单鹗竟趁着方才那一瞬息的混乱逃了出去。

像单鹗这种人，是永远不会错过机会的，他不但反应快，身法也快，两个起落，已掠出院子。

少林门下还不知道这件事，纵然看到他，也绝不会拦阻，何况这是首座大师的居座，少林弟子根本不敢随意闯入。

他掠过那小亭时，阿飞正在挣扎着爬起来——百晓生和单鹗点穴的手法虽重，但也还是有失效的时候。

单鹗瞧见了他，目中立刻露出了凶光，他竟要将满心的怨毒全发泄在阿飞身上，身形一折，“嗖”地掠过去。

阿飞已被折磨得奄奄一息，哪有力气抵挡。

要杀这么样一个人，自然用不着费什么功夫。

单鹗什么话也没有说，铁拳已击出，“少林神拳”名震天下，单鹗投入少林已十余年，功夫并没有白练。

这一拳神充气足，招重力猛，要取人性命就如探囊取物——单鹗早已算准杀了他之后再逃也来得及。

谁知就在这时，阿飞的手也突然刺出。

他的手后发却先至。

单鹗只觉自己的咽喉骤然一阵冰凉，冰凉中带着刺痛，呼吸也骤然停顿，就仿佛被一只魔手扼住。

他面上的肌肉也扭曲起来，也充满了恐惧和不信……这少年出手之快，他早已知道的。

但这少年却又是用什么刺入他咽喉的呢？

这答案他永远也无法知道了。

单鹗也倒了下去。

阿飞倚着栏杆，正在喘息。

心湖他们赶来时，也觉得很惊讶，因为谁也想不到这少年在如此衰弱中，仍可置单鹗于死地。

单鹗的咽喉仍在冒着血。

一根冰柱，剑一般刺在他咽喉里。

冰已开始融化。

栏杆下还结有无数根冰柱，这少年竟只用一根冰柱，就取了号称少林七大高手之一心鉴的性命。

心湖大师望着他苍白失血的脸，也不知该说什么。

阿飞根本没有瞧他们一眼，只是凝视着李寻欢，然后他脸上就渐渐露出一丝微笑。

李寻欢也正在微笑。

心湖大师的声音很苦涩，合十道：“两位请到老僧……”

阿飞霍然扭过头，打断了他的话，道：“李寻欢是不是梅花盗？”

心湖大师垂首道：“不是。”

阿飞道：“我是不是梅花盗？”

心湖大师叹道：“檀越也不是。”

阿飞道：“既然不是，我们可以走了么？”

心湖大师勉强笑道：“自然可以，只不过檀越……檀越行动似还有些不便，不如先请到……”

阿飞又打断了他的话，冷冷道：“这不用你费心，莫说我还可以走，就算爬，也要爬下山去！”

心烛、心灯的头也垂了下去，数百年来，天下从无一人敢对少林掌门如此无礼，他们现在又何尝不觉得悲愤填膺。

但现在他们却只有忍耐。

阿飞已拉起李寻欢的手，大步走了出去。

一走入寒风中，他的胸膛立刻又挺起——这少年的身子就像是铁打的，无论多大的折磨都无法令他弯下腰去！

李寻欢回首一笑道：“今日就此别过，他日或当再见，大师请恕我等无礼。”

心树道：“我送你们一程。”

李寻欢微笑道：“送即不送，不送即送，大师何必客气？”

心树也笑道：“既然送即不送，送又何妨，檀越又何必客气？”

直到他们身形去远，心湖大师才长长叹了口气，他虽然并没有说什么，但这“不说”，却比“说”更要难受。

心烛忽然道：“师兄也许不该让他们走的。”

心湖沉下了脸，道：“为何不该？”

心烛道：“李寻欢虽未盗经，也不是杀死二师兄的凶手，但这还是不能证明他并非梅花盗！”

心湖大师道：“你要怎样证明？”

心烛道：“除非他能将那真的梅花盗找出来。”

心湖大师又叹了口气，道：“我想他一定会找出来的，而且一定会送到这里，这都用不着我们关心，只有那六部经……”

盗经的人虽已找到，但以前的六部藏经都早已被送出去了，他们将这六部经送给了谁？

这件事幕后是否还另有主谋的人？

李寻欢不喜欢走路，尤其不喜欢在冰天雪地中走路，但现在却非走不可，寒风如刀，四下哪有车马？

阿飞却已走惯了，走路在别人是劳动，在他却是种休息，每走一段路，他精力就似乎恢复了一分。

他走得永远不太快，也不太慢，就像是在踩着一种无声的节奏，他身上每一根肌肉都已放松。

他们已将自己的遭遇全都说了出来，现在李寻欢正在沉思，他眺望着远方，缓缓道：“你说你不是梅花盗，我也不是，那么梅花盗是谁呢？”

阿飞的目光也在远方，道：“梅花盗已死了。”

李寻欢叹了口气，道：“他真的死了？你杀死的那人真是梅花盗？”

阿飞沉默着，眸子里一片空白。

李寻欢忽然笑了笑，道：“不知你有没有想到过，梅花盗也许不是男人。”

阿飞道：“不是男人是什么？”

李寻欢笑道：“不是男人自然是女人。”

第二十五章 剑无情人却多情

阿飞听说梅花盗是女人，不由笑道：“女人不会强奸女人。”

李寻欢道：“这也许正是她在故布疑阵，让别人都想不到梅花盗是女人。”

阿飞道：“女人没法子强奸女人。”

李寻欢又笑了笑，道：“有法子的。”

他轻轻地咳嗽着，接着说道：“那若果真是女人，她可以用一个男人做傀儡，替她做这种事，到了必要的时候，再找机会将这男人除去。”

阿飞道：“你想得太多了。”

李寻欢叹了口气道：“也许我的确想得太多了，但想得多些，总比不想好。”

阿飞道：“也许……不想就是想。”

李寻欢失笑道：“说得好。”

阿飞道：“也许……好就是不好。”

李寻欢笑道：“想不到你也学会了和尚打机锋……”

阿飞忽然又道：“梅花盗三十年前已出现过，如今至少已该有五十岁以上了。”

李寻欢道：“三十年前的梅花盗，也许并不是这次出现的梅花盗，他们也许是师徒，也许是父女。”

阿飞不再说话。

李寻欢也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百晓生也绝不是盗经的主谋，因为他根本无法令心鉴为他冒险。”

阿飞道：“哦？”

李寻欢道：“心鉴未入少林前，已横行江湖，若是要钱财，当真是易如反掌，所以财帛利诱绝对打不动他。”

阿飞道：“哦？”

李寻欢道：“百晓生武功虽高，但入了少林寺就无用武之地了，所以心鉴也绝不可能是被他威胁的。”

阿飞道：“也许他有把柄被百晓生捏在手上。”

李寻欢道：“是什么把柄呢？”

他接着道：“未入少林前，‘单鹗’的所作所为已和‘心鉴’无关了，因为出家人讲究的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百晓生绝不可能以他出家前所做的事来威胁他，他既已入了少林，也不可能再做出什么事来了。”

阿飞道：“何以见得？”

李寻欢道：“因为他若想做坏事，就不必入少林了，少林寺清规之严，天下皆知，他绝不敢冒这个险，除非……”

阿飞道：“除非怎样？”

李寻欢道：“除非又有件事能打动他，能打动他的事，绝不是名，也不是利。”

阿飞道：“名利既不能打动他，还有什么能打动他？”

李寻欢叹了口气道：“能打动他这种人的，只有绝代之红颜、倾国之美色！”

阿飞道：“梅花盗？”

李寻欢道：“不错！只有梅花盗这种女人才能令他不惜做少林的叛徒，只有梅花盗这种女人才敢盗少林的藏经！”

阿飞道：“你又怎知梅花盗必定是个绝色美人？”

李寻欢又沉默了很久，才叹息着道：“也许我猜错了……但愿我猜错了！”

阿飞忽然停下脚步，凝视着李寻欢，道：“你是不是要重回兴云庄。”

李寻欢凄然一笑，道：“我实在也想不出还有什么别的地方可去。”

夜，漆黑的夜。

只有小楼上的一盏灯还在亮着。

李寻欢痴痴地望着这鬼火般的孤灯，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取出块丝巾，掩住嘴不停地咳嗽起来。

鲜血溅在丝巾上，宛如被寒风摧落在雪地上的残梅，李寻欢悄悄将丝巾藏入衣，笑着道：“我忽然不想进去了。”

阿飞似乎并未发觉他笑容中的辛酸，道：“你既已来了，为何不进去？”

李寻欢淡淡道：“我做的事有许多都没有原因的，连我自己都解释不出。”

阿飞的眸子在夜色中看来就像是刀。

他的话也像刀，道：“龙啸云如此对不起你，你不想找他？”

李寻欢却只是笑了笑，道：“他并没有对不起我……一个人为了自己的妻子和儿女，无论做出什么事来，都值得别人原谅的。”

阿飞瞪着他，良久，良久，慢慢地垂下头，黯然道：“你是个令人无法了解的人，却也是个令人无法忘记的朋友。”

李寻欢笑道：“你自然不会忘记我，因为我们以后还时常会见面的。”

阿飞道：“可是……可是现在……”

李寻欢道：“现在我知道你有件事要去做，你只管去吧。”

两人就这样面对面地站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风吹过大地，风在呜咽。

远处传来零落的更鼓，遥远得就像是眼泪滴落在枯叶上的声音。

两人还是面对面地站着，明亮的眸子里已有了雾。

没有星光，没有月色，只有雾——

李寻欢忽又笑了笑，道：“起雾了，明天一定是好天气。”

阿飞道：“是。”

他只觉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塞住，连声音都发不出。

他没有再说第二个字，就转身飞掠而去，只剩下李寻欢一个人，一个人动也不动地站在黑暗里。

他的人与生命都似已和黑暗融为一体。

阿飞掠过高墙，才发现“冷香小筑”那边也有灯火亮着，昏黄的窗纸上，映着一个人纤纤的身影。

阿飞的心似在收缩。

屋子的人对着孤灯，似在看书，又似在想着心事。

阿飞骤然推开了门——

他推开门，就瞧见了他旦夕不忘的人。他推开了门，就似已用尽了全身力气，木立在门口，再也移不动半步。

林仙儿霍然转身，吃了一惊，娇笑道：“原来是你。”

阿飞道：“是我。”

他发觉自己的声音似乎也很遥远，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林仙儿拍着胸口，娇笑道：“你看你，差点把我的魂都吓飞了。”

阿飞道：“你以为我已死了，看到我才会吓一跳，是么？”

林仙儿眨着眼，道：“你在说什么呀？还不快进来，小心着凉。”

她拉着阿飞的手，将阿飞拉了进去。

她的手柔软，温暖，光滑，足可抚平任何人的创痛。

阿飞甩开了她的手。

林仙儿眼波流动，柔声道：“你在生气……是在生谁的气？告诉我，我替你出气。”

她依偎到阿飞怀里。

她的身子也是那么柔软而温暖，带着种淡淡的香气，可令任何男人都醉倒在她裙下。

阿飞反手一掌，将她掴了出去。

林仙儿踉跄后退，跌倒，愣住。

过了半晌，她眼泪慢慢流下，垂首道：“我是不是有什么地方得罪了你？你为何要这样对我？我对你有什么不好？你说出来，我被你打死也甘心。”

阿飞的手紧握，似已将自己的心捏碎。

他已发现林仙儿方才是在看书，看的是经书。

少林寺的藏经。

林仙儿流泪道：“那天你去了之后，我左等你不回来，右等你也不回来，你永远也不会知道我多为你担心，现在好容易等到你回来，你却变成这样子，我……我……”

阿飞静静地看着她，就像是从未见过她这个人似的。

等她说完了，阿飞才冷冷道：“你怎么等我？你明知我一走入申老三的屋子，就是有去无回的了。”

林仙儿道：“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阿飞道：“百晓生和单鹗将少林藏经交给你时，你就要他们在申老三的屋里布下陷阱，你不但要害我，还要害李寻欢。”

林仙儿咬着嘴唇，道：“你真的以为是我害你？”

阿飞道：“当然是你，除了你之外，没有人知道我会去找申老三。”

林仙儿以手掩面，痛哭着道：“但我为什么要害你？为什么？……”

阿飞道：“因为你就是梅花盗！”

林仙儿就像是忽然被抽了一鞭子，整个人都跳了起来，道：“我是梅花盗？你竟说我是梅花盗？”

阿飞道：“不错，你就是梅花盗！”

林仙儿道：“梅花盗已被你杀死了，你……”

阿飞打断她的话，道：“我杀死的那人，只不过是你用来故布疑阵，转移他人耳目的傀儡而已。”

他接着道：“你知道金丝甲已落入李寻欢手里，知道李寻欢绝不会上你的当，就发觉自己的处境已很危险了，所以那天晚上你就故意约好李寻欢到你那里去。”

林仙儿幽幽道：“那天晚上我的确约了李寻欢，只因那时我还不认得你。”

阿飞根本不听她的话，接着道：“你要那傀儡故意将你劫走，为的就是要李寻欢救你，要李寻欢将那傀儡杀死，等到世人都认为‘梅花盗’已死了，你就可高枕无忧了，你不但要利用李寻欢，也利用了你那伙伴做替死鬼。”

林仙儿反而安静了下来，道：“你说下去。”

阿飞道：“但你却未算到李寻欢忽然有了意外，更未算到会有我这样一个人救了你……”

林仙儿道：“你莫忘了，我也救过你。”

阿飞道：“不错。”

林仙儿道：“我若是梅花盗，为何要救你？”

阿飞道：“只因那时事情又有了变化，你还要利用我，你就将我藏在这里，居然没有人来搜查，那时我已觉得疑心了。”

林仙儿道：“你认为龙啸云他们也是和我同谋的人？”

阿飞道：“他们自然不知道你的阴谋，只不过也受你利用而已，何况龙啸云早已对李寻欢嫉恨在心，他这么样做为的也是自己。”

林仙儿道：“这些话都是李寻欢教你说的？”

阿飞道：“你以为天下的男人都是呆子，都可被你玩弄，你心里畏惧的只有李寻欢一个人，所以千方百计地想除了他。”

他自己的声音也在颤抖，咬紧牙关，接着道：“你不但心狠手辣，而且贪得无厌，连少林寺的藏书你都想要，连出家人你都不肯放过，你……你……”

林仙儿的眼泪竟又流了下来，缓缓道：“我的确看错了你。”

阿飞的嘴唇已咬出血，一字字道：“但我却未看错你……”

林仙儿道：“我若说这部经不是百晓生和单鹗给我的你一定不会相信，是么？”

阿飞道：“你无论说什么，我都再也不会相信！”

林仙儿凄然一笑，道：“我总算明白了你的意思……我总算明白了你的……”

她一面说着话，一面向阿飞走了过去，她走得很慢，但步子却很坚定，像是已下了很大的决心。

风在呼啸，灯火飘摇。

闪动着的灯光映着她苍白绝美的脸，映着她秋水般的眼波。她痴痴地望着阿飞，良久良久，幽幽道：“我知道你是来杀我的，是不是？”

阿飞的拳紧握，嘴紧闭。

林仙儿忽然撕开了衣襟，露出白玉般的胸膛。

她指着自己的心，道：“你腰畔既然有剑，为什么还不出手……我只望你能往这里刺下去。”

阿飞的手已握住了剑柄。

林仙儿阖起眼帘，颤声道：“你快动手吧，能死在你手上，我死也甘心。”

她胸膛起伏，似在轻轻颤抖。

她长长的睫毛覆盖着眼帘，悬挂着两粒晶莹的泪珠。

阿飞不敢看她，垂下眼望着自己的剑。

无情的剑，冷而锋利。

阿飞咬着牙，道：“你全都承认了？”

林仙儿眼帘抬起，凝视着他。

她眼中充满了凄凉，充满了幽怨，充满了爱，也充满了恨——世上绝没有任何事比她的眼色更能打动人的心。

她嘴角露出一丝凄凉的微笑，幽幽道：“你是我这一生中最爱的人，若连你都不相信我，我活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意思……”

阿飞的手握得更紧，指节已发白，手背已露出青筋。

林仙儿还是在凝视着他，黯然道：“只要你认为我是梅花盗，只要你认为我真是那么恶毒的女人，你就杀了我吧，我……我绝不恨你。”

剑柄坚硬，冰冷。

阿飞的手却已开始发抖。

无情的剑，剑无情；但人呢？

人怎能无情？

灯灭了。

但林仙儿绝代的风姿，在黑暗中却更动人。

她没有说话，但在这绝望的黑暗中，她的呼吸声听来就宛如令人心碎的呻吟。

世上还有什么力量能比情爱的力量更大？

面对着这么样一个女人，面对着自己一生中最强烈的情感，面对着这无边无际的黑暗……

阿飞这一剑是不是还能刺得下去？

剑无情，人却多情。

中

第二十六章　小店中的怪客

秋，木叶萧萧。

街上的尽头，有座巨大的宅院，看来也正和枝头的黄叶一样，已到了将近凋落的时候。

那两扇朱漆大门，几乎已有一年多未曾打开过了，门上的朱漆早已剥落，铜环也已生绿锈。

高墙内久已听不到人声，只有在秋初夏末，才偶然会传出秋虫低诉、鸟雀啾啁，却更衬出了这宅院的寂寞与萧素。

但这宅院也有过辉煌的时候，因为就在这里，已诞生过七位进士、三位探花，其中还有位惊才绝艳、盖世无双的武林名侠。

甚至就在两年前，宅院已换了主人时，这里还是发生过许多件轰动武林的大事，也已不知有多少叱咤风云的江湖高手葬身此处。

此后，这宅院就突然沉寂了下来，它两代主人忽然间就变得消息沉沉，不知所踪。

于是江湖间就有了种可怕的传说，都说这地方是座凶宅。

凡是到过这里的人，无论他是高僧，是奇士，还是倾国倾城的绝色，只要一走进这大门，他们这一生就不会有好结果。

现在，这里白天早已不再有笑语喧哗，晚上也早已不再有辉煌灯光，只有后园小楼上的一盏孤灯终夜不熄。

小楼上似乎有个人在日日夜夜地等待着，只不过谁也不知她究竟是在等待着什么。

后墙外，有条小小的衖堂，起风时这里尘土飞扬，下雨时这里泥泞没足，高墙挡住了日色，衖堂里几乎终年见不到阳光。

但无论多卑贱、多阴暗的地方，都有人在默默地活着。

这也许是因为他们根本没有别处可去，也许是因为他们对人生已厌倦，宁愿躲在这种地方，被世人遗忘。

衖堂里有个鸡毛小店，前面卖些粗粝的饮食，后面有三五间简陋的客房，店主人孙驼子是个残废的侏儒。

他虽然明知这衖堂里绝不会有什么高贵的主顾，但却宁愿在这里等着些卑贱的过客，进来以低微的代价换取食宿。

他宁愿在这里过他清苦卑贱的生活，也不愿走出去听人们的嘲笑，因为他已懂得无论多少财富，都无法换来心头的平静。

他当然是寂寞的。

有时他也会遥望那巨宅小楼上的孤灯，自嘲地默想：“小楼上的人，纵然锦衣玉食，但她的日子也许比我过得还要痛苦寂寞！”

一年多前，有一日黄昏的时候，这小店里来了位与众不同的客人，其实他穿的也并不是什么很华贵的衣服，长得也并不特别。

他身材虽很高，面目虽也还算得英俊，但看来却很憔悴，终年都带着病容，而且还不时弯下腰咳嗽。

他实在是个很平凡的人。

但孙驼子第一眼看到他时，就觉得他有许多与众不同之处。

他对孙驼子的残废没有嘲笑，也没有注意，更没有装出特别怜悯同情的神色。

这种怜悯同情有时比嘲笑还要令人受不了。

他对于酒食既不挑剔，也不赞美。他根本就很少说话。

最奇怪的是，自从他第一次走进这小店，就没有走出去过。

第一次来的时候，他选了角落里的一张桌子坐下，要了一碟豆干、一碟牛肉、两个馒头和七壶酒。

七壶酒喝完了，他就叫孙驼子再加满，然后就到最后面的一间屋子里歇下，直到第二天黄昏时才走出来。

等他出来时，这七壶酒也已喝光了。

现在，已过了一年多，每一天晚上他还是坐在角落里那桌子上，还是要一碟豆干、一碟牛肉、两个馒头和七壶酒。

他一面咳嗽一面喝酒，等七壶酒喝完，他就带着另七壶酒回到最后面那间屋子里，一直到第二天黄昏才露面。

孙驼子也是个酒徒，对这人的酒量他实在佩服得五体投地，能喝十四壶酒而不醉的人，他一生中还未见到过。

有时他也忍不住想问问这人的姓名来历，却还是忍住了，因为他知道即使问了，也不会得到答案。

孙驼子并不是个多嘴的人。

只要客人不拖欠酒钱，他不愿意开口。

这么样过了好几个月，有一阵子天气特别寒冷，接连下了十几天雨，晚上孙驼子到后面去，发现那间屋子的门是开着的，这奇怪的客人已咳倒在地上，脸色红得可怕，简直红得像血。

孙驼子扶起了他，半夜三更去替他抓药、煎药，看顾了他三天，三天后他刚起床，就又开始要酒。

那时孙驼子才知道这人是在自己找死了，忍不住劝他：“像你这样喝下去，任何人都活不长的。”

这人却只是淡淡地笑了笑，反问他：“你以为我不喝酒就能活得很长么？”

孙驼子不说话了。

但自从那天之后，两人就似已变成了朋友。

没有客人的时候，他就会找孙驼子陪他喝酒，东扯西拉地闲聊着，孙驼子发现这人懂得可真不少。

他只有一件事不肯说，那就是他的姓名来历。

有一次孙驼子忍不住问他：“我们已是朋友，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他迟疑了半晌，才笑着回答：“我是个酒鬼，不折不扣的酒鬼，你为什么不叫我酒鬼呢？”

于是孙驼子又发现这人必定有段极伤心的往事，所以连自己的姓名都不愿提起，情愿将一生埋葬在酒壶里。

除了喝酒外，他还有个奇怪的嗜好。

那就是雕刻。

他手里总是拿着把小刀在刻木头，但孙驼子却从不知道他在刻什么，因为他从未将手里刻着的雕像完成过。

这实在是个奇怪的客人，怪得可怕。

但有时孙驼子却希望他永远不要走。

这天早上，孙驼子起床时就发觉天气已愈来愈凉了，特别从箱子里找出件老棉袄穿上，才走到前面。

这天早上也和别的早上没什么两样，生意还是清淡得很，几个赶大车的走了后，孙驼子就搬了张竹凳坐到门口去磨豆腐。

他刚坐下就看到有两人骑着马从前面绕过来。

衖堂里骑马的人并不多，孙驼子也不禁多瞧了两眼。

只见这两人都穿着杏黄色的长衫，前面一人浓眉大眼，后面一人鹰鼻如钩，两人颔下都留着短髭，看来只有三十多岁。

这两人相貌并不出众，但身上穿的杏黄色长衫却极耀眼，两人都没有留意孙驼子，却不时仰起头向高墙内探望。

孙驼子继续磨他的豆腐。

他知道这两人绝不会是他的主顾。

只见两人走过衖堂，果然又绕到前面去了，可是没过多久，两人又从另一头绕了回来。

这次两人竟在小店前下了马。

孙驼子脾气虽古怪，毕竟是做生意的人，立刻停下手问道：“两位可要吃喝什么？”

浓眉大眼的黄衫人道：“咱们什么都不要，只想问你两句话。”

孙驼子又开始磨豆腐，他对说话并不感兴趣。

鹰鼻如钩的黄衫人忽然笑了笑，道：“咱们就要买你的话，一句话一钱银子如何？”

孙驼子的兴趣又来了，点头道：“好。”

他嘴里说着话，已伸出了一根手指头。

浓眉大眼的黄衫人失笑道：“这也算一句话么？你做生意的门槛倒真精。”

孙驼子道：“这当然算一句话。”

他伸出了两根指头。

鹰鼻人道：“你在这里已住了多久？”

孙驼子道：“二三十年了。”

鹰鼻人道：“你对面这座宅院是谁的？你知不知道？”

孙驼子道：“是李家的。”

鹰鼻人道：“后来的主人呢？”

孙驼子道：“姓龙，叫龙啸云。”

鹰鼻人道：“你见过他？”

孙驼子道：“没有。”

鹰鼻人道：“他的人呢？”

孙驼子道：“出门了。”

鹰鼻人道：“什么时候出门的？”

孙驼子道：“一年多以前。”

鹰鼻人道：“以后有没有回来过？”

孙驼子道：“没有。”

鹰鼻人道：“你既未见过他，怎会对他知道得如此详细？”

孙驼子道：“他们家的厨子常在这里买酒。”

鹰鼻人沉吟了半晌，道：“这两天有没有陌生人来问过你的话？”

孙驼子道：“没有……若是有，我只怕早已发财了。”

浓眉大眼的黄衫人笑道：“今天就让你发个小财吧。”

他抛了锭银子出来，两人再也不问别的，一起上马而去，在路上还是不住探首向高墙内窥望。

孙驼子看着手里的银子，喃喃道：“原来有时候赚钱也容易得很……”

他转过头，忽然发现那“酒鬼”不知何时已出来，正站在那里向黄衫人的去路凝视着，面上带着种深思的表情，也不知在想什么。

孙驼子笑了笑道：“你今天倒早。”

那“酒鬼”也笑了笑，道：“昨天晚上我喝得快，今天一早就断粮了。”

他低下头，咳嗽了一阵，忽然又问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孙驼子道：“九月十四。”

那“酒鬼”苍白的脸上忽又起了一阵异样的红晕，目光茫然凝视着远方，沉默了许久，才慢慢地问道：“明天就是九月十五了么？”

这句话实在问得很多余，孙驼子不禁笑道：“过了十四，自然是十五。”

那“酒鬼”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弯下腰去，不停地咳嗽起来，一面咳嗽，一面指着桌子的空酒壶。

孙驼子叹了口气，摇摇头道：“若是人人都像你这样喝酒，卖酒的早就发财了。”

黄昏时，后园的小楼上就有了灯光。

那“酒鬼”早就坐在他的老地方开始喝酒了。

第二十七章　小店又来怪客

今天那“酒鬼”看来似乎有些异样，他的酒喝得特别慢，眼睛特别亮，手里没有刻木头，而且还特地将他桌上的蜡烛移到别的桌上。

他的眼睛一直在看着门，似乎是在等人的模样。

但戌时早已过了，小店里却连一个主顾也没有。

孙驼子长长伸了个懒腰，打着呵欠道：“今天看样子又没有客人上门了，还是趁早打烊吧，也好陪你喝两杯。”

那“酒鬼”却摇了摇头，道：“别着急，我算定了你今天的买卖必定特别好。”

孙驼子道：“你怎么知道？”

那“酒鬼”笑了笑，道：“我会算命。”

他果然会算命，而且灵得很，还不到半个时辰，小店里果然一下子就来了三四批客人。

第一批是两个人。

一个是满头白发苍苍，手里拿着旱烟的蓝衫老人。

还有一个想必是他的孙女儿，梳着两条又黑又亮的大辫子，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却比辫子还要黑，还要亮。

第二批也是两个人。

这两人都是满面虬髯，身高体壮，不但装束打扮一模一样，腰上挂的刀也一样，两人就像是一个模子里铸出来的。

第三批来的人最多，一共有四个。

这四人一个高大，一个矮小，一个紫面的年轻人肩上居然还扛着根长枪，还有个却是穿着绿衣裳、戴着金首饰的女子，走起路来一扭一扭的，看起来就像是个大姑娘，论年龄却是大姑娘的妈了。

孙驼子只怕她一不小心会把腰扭断。

最后来的只有一个人。

这人瘦得出奇，也高得出奇，一张比马脸还长的脸上，生着巴掌般大小的一块青记，看起来有点怕人。

他身上并没有佩刀、挂刀，但腰围上鼓起了一环，而且很触目，显然是带着条很粗很长的软兵刃。

小店里一共只有五张桌子，这四批人一来立刻就全坐满了，孙驼子忙得团团乱转，只希望明天的生意不要这么好。

只见这四批人都在喝着闷酒，说话的很少，就算说话，也是低音细语，仿佛生怕被别人听到。

孙驼子只觉得这些人每个都显得有些奇怪，这些人平日本来绝不会到他这种鸡毛小店里来的。

喝了几杯酒，那肩上扛着枪的紫面少年眼睛就盯在那大辫子姑娘身上了，辫子姑娘倒也大方得很，一点也不在乎。

紫面少年忽然笑道：“这位姑娘可是卖唱的吗？”

辫子姑娘摇了摇头，辫子高高地甩了起来，模样看来更娇。

紫面少年笑道：“就算不卖唱，总也会唱两句吧，只要唱得好，爷们重重有赏。”

辫子姑娘抿着嘴一笑，道：“我不会唱，只会说。”

紫面少年道：“说什么？”

辫子姑娘道：“说书，说故事。”

紫面少年笑道：“那更好了，却不知你会说什么书？后花园才子会佳人？宰相千金抛绣球？”

辫子姑娘又摇了摇头，道：“都不对，我说的是江湖中最轰动的消息，武林中最近发生的大事，保证又新鲜，又紧张。”

紫面少年拊掌笑道：“妙极妙极，这种事我想在座的诸君都喜欢听的，你快说吧。”

辫子姑娘道：“我不会说，我爷爷会说。”

紫面少年瞪了那老头子一眼，皱着眉道：“你会什么？”

辫子姑娘眼珠子一转，嫣然道：“我只会替爷爷帮腔。”

她眼睛这么一转，紫面少年的魂都飞了。

那绿衣妇人的脸早已板了起来，冷笑道：“要说就快说，飞什么媚眼？”

辫子姑娘也不生气，笑道：“既然如此，爷爷你就说一段吧，也好赚几个酒钱。”

老头子眯着眼，喝了杯酒，又抽了口旱烟，才慢吞吞地说道：“你可听说过李寻欢这个人？”

除了那紫面少年外，大家本还不大理会这祖孙两人，但一听到“李寻欢”这名字，每个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辫子姑娘也笑道：“我当然听说过，不就是那位仗义疏财、大名鼎鼎的小李探花吗？”

老头子道：“不错。”

辫子姑娘道：“听说，小李飞刀，例不虚发，直到今日为止，还没有一个人能躲开过，这句话不知道是真是假？”

老头子“呼”地将一口烟喷了出来，道：“你若不相信，不妨去问问‘平湖’百晓生，去问问五毒童子，你就知道这句话是真是假了。”

辫子姑娘道：“百晓生和五毒童子岂非早就全都死了吗？”

老头子淡淡道：“不错，他们都死了，就因为他们不相信这句话。”

辫子姑娘伸了伸舌头，娇笑道：“我可不敢不相信这句话，不相信这句话的只怕都是傻瓜。”

那面带青记的瘦长汉子鼻孔里似乎低低“哼”了一声，只不过大家都已被这祖孙两人的对答所吸引，谁也没有留意他。

只有那“酒鬼”伏在桌上，似已醉了。

老头子又抽了两口旱烟，喝了口茶，才接着道：“只可惜像李寻欢这样的英雄豪杰，如今也已死了。”

辫子姑娘愕然道：“死了？谁有那么大的本事能杀了他。”

老头子道：“谁也没有那么大的本事，有本事杀他的只有一个人。”

辫子姑娘道：“谁？”

老头子道：“就是他自己！”

辫子姑娘愣了愣，又笑道：“他自己怎么会杀死自己呢？我看他一定还活在世上。”

老头子长长叹了口气，道：“就算他还活在世上，也和死差不多了……哀莫大于心死，可叹呀可叹，可惜呀可惜……”

辫子姑娘也叹了口气，沉默了半晌，忽又问道：“除了他之外，还有什么人可称得上是英雄呢？”

老头子道：“你可听说过‘阿飞’这名字？”

辫子姑娘道：“好像听说过。”

她眼珠子一转，又道：“听说此人剑法之快，举世无双，却不知是真是假？”

老头子道：“伊哭的武功如何？”

辫子姑娘道：“兵器谱中，青魔手排名第九，武功自然是好得很了。”

老头子道：“铁笛先生、少林心鉴、赵正义、田七……这些人的武功又如何？”

辫子姑娘道：“这几位都是江湖中一等一的高手，谁都知道的。”

老头子道：“阿飞的剑法若不快，这些人怎会败在他剑下？”

辫子姑娘道：“如今这位‘阿飞’的人呢？”

老头子叹了口气，道：“他也和小李探花一样，忽然不见了，谁也不知道他的消息，只知道他是和林仙儿同时失踪的。”

辫子姑娘道：“林仙儿？不就是那位号称天下第一美人的林姑娘？”

老头子道：“不错。”

辫子姑娘也叹了口气，曼声道：“情是何物？偏叫世人都为情苦，而且还无处投诉……”

那紫面少年似已有些不耐，皱眉道：“闲话少说，书归正传，你说的故事呢？”

老头子长叹着摇头道：“像阿飞和李寻欢这样的人物，都已不知下落，江湖中还会发生什么大事？我老头子还有什么好说的！”

那面带青印的瘦长汉子忽然冷笑了一声，道：“那倒也不见得。”

老头子道：“哦？阁下的消息难道比我老头子还灵通？”

那瘦长汉子目光四转，一字字道：“据我所知，不久就会有件惊天动地的事发生。”

老头子道：“在哪里发生？什么时候发生？”

瘦长汉子“啪”的一拍桌子，厉声道：“就在此时，就在此地！”

这句话说出，那孪生兄弟和第三批来的四个人面上全都变了颜色，那绿衣妇人眼波流动娇笑道：“我倒看不出此时此地会发生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瘦长汉子冷笑道：“据我所知，至少有六个人马上就要死在这里！”

绿衣妇人道：“哪六个人？”

瘦长汉子喝了口酒，缓缓道：“‘白毛猴’胡非、‘大力神’段开山、‘铁枪小霸王’杨承祖、‘水蛇’胡媚和‘南山双虎’南山韩家兄弟！”

他一口气说了这六个名字，那孪生兄弟和第二批来的四个人都已霍然长身而起，纷纷拍着桌子骂道：“你是什么东西？敢在这里胡说八道？”

声音喊得最大的正是那“大力神”段开山。

此人站起来就和半截铁塔似的，“南山双虎”韩家兄弟身材虽高大，比起他来还是矮了半个头。

他骂了两句不过瘾，接着又道：“我看你才是一脸倒霉相，休想活得过今天晚上……”

这句话还未说完，瘦长汉子只一抬腿，忽然就到了他面前，“噼噼啪啪”给了他十七八个耳光。

段开山明明有两只手，偏偏就无法招架，明明有两条腿，偏偏就无法闪避，连头都似已被打晕了，动都动不得。

别的人也看呆了。

只听这瘦长汉子冷冷道：“你以为是我要杀你们？凭你们还不配让我动手，我这只不过是教训教训你们，要你们说话斯文些。”

他一面说着话，一面已慢慢走了回去。

“铁枪小霸王”杨承祖突然大喝一声，道：“慢走，你倒说说看是谁要杀我们？”

喝声中，他一直放在手边的长枪已毒蛇般刺出。

只见枪花朵朵，竟是正宗的杨家枪法。

那瘦长汉子头也未回，淡淡道：“要杀你们的人就快来了……”

只见他腰一闪，已将长枪挟在胁下，杨承祖用尽全身力气都抽不出来，一张紫脸已急得变成猪肝色。

瘦长汉子又接着道：“你们反正逃也逃不了的，还是慢慢等着瞧吧。”

他忽然一松手，正在抽枪的杨承祖骤然失去重心，仰面向后跌了下去，若不是“水蛇”胡媚扶得快，连桌子也要被撞翻了。

再看他的铁枪，竟已变成了条“铁棍”！

铁尖已不知何时被人折断了！

但听“夺”的一声，瘦长汉子将枪尖插在桌子上，慢慢倒了杯酒，慢慢喝了下去，就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但韩家兄弟、杨承祖、胡非、段开山、胡媚，这六个人就没有他这么好过了，一个个面面相觑，俱是面如死灰。

每个人心里都在想：“是谁要来杀我们？是谁……”

外面风渐渐大了，烛光闪动，映得那瘦长汉子一张青惨惨的脸更是说不出的诡异可怖。

“这人又是谁？”

“以他武功之高，想必是一等一的武林高手，我们怎会不认得他？”

“他怎会到这种地方来的？”

每个人心里都是忐忑不定，哪里还能喝得下一口酒去？

有的人已想溜之大吉，但这样就走，也未免太丢人了，日后若是传说出去还能在江湖中混么？

何况，听那青面汉子的口气，他们就算想逃，也逃不了！

那瘦小枯干，脸上还长着白毛的胡非，目光闪动，忽然站了起来，走到韩家兄弟的桌子前，抱拳道：“南山双虎的威名，在下久已仰慕。”

南山双虎也立刻站起，大虎韩斑抱拳道：“不敢。”

二虎韩明道：“胡大侠和胡姑娘兄妹，暗器轻功双绝，我兄弟也久仰得很！”

胡非道：“韩二侠过奖了。”

那边的“水蛇”胡媚也媚笑着裣衽作礼。

胡非道：“两位若不嫌在下冒昧，就请移驾过去一叙如何？”

韩斑道：“在下等也正有此意。”

这两批人若在别的地方相见，也许会拿出兵刃来拼个你死我活，但现在同仇敌忾，不是一家人也变成一家人了。

大家都举过杯，胡非道：“两位久居关东，在下等却一直在江淮间走动，兄弟实在想不出有什么人会想将我们一网打尽。”

韩斑道：“在下正也不解。”

胡非道：“听那位朋友的口气要杀我们的那人，武功想必极高，我们也许真的不是他敌手，只不过……”

他忽然笑了笑，道：“三个臭皮匠，胜过一个诸葛亮，合我们六人之力，总不至于连还手之力都没有吧。”

韩氏兄弟精神立刻一振。

韩斑大声道：“胡兄说得好，我们六个又不是木头，难道就会乖乖地让别人砍脑袋吗？”

他斜眼瞟着那青面瘦长汉子，但那人却似根本没有听见。

韩明也大声道：“常言道，‘兵来将挡’。那人若不来也就罢了，若真的来……嘿嘿……”

胡媚娇笑着替他接了下去，道：“若真的来了，就叫他来得去不得。”

这正是“人多胆壮”，六个人合在一起，就连段开山和杨承祖的胆气也不觉壮了起来。

六个人正在你一句我一句，你捧我我捧你，突听门外有人一声冷笑。

六个人的脸色立刻变了，喉咙也像是忽然被人扼住，非但再也说不出一个字，连呼吸都似已将停顿。

孙驼子早已骇呆了，但这六人却比他还要怕得厉害，他也忍不住随着他们的目光瞧了过去。

只见门口已出现了四个人。

这四人都穿着颜色极鲜明的杏黄色长衫，其中一个浓眉大眼，一个鹰鼻如钩，正是今天早上向他打听消息的那两人。

他们虽已到了门口，却没有走进来，只是垂手站在那边，也没有说话，看来一点也不可怕。

孙驼子实在想不通方才还盛气凌人的六个人，怎会对他们如此害怕，看这六人的表情，这四个黄衫人简直不是人，是鬼。

他们有些羡慕那“酒鬼”了，什么也没有瞧见，什么也没有听见，自然什么都用不着害怕。

奇怪的是，那祖孙两人一个已快老掉了牙，一个娇滴滴的仿佛被风一吹就要倒。

但两人此刻居然很沉得住气，并没有露出什么害怕的样子来，那老头子居然还能喝得下酒。

再看门口那四个黄衫人，已闪身让出了一条路。

一个年纪很轻的少年人背负着双手，慢慢地走了进来。

这少年身上穿的也是杏黄色的长衫，长得很秀气，态度也很斯文，他和四人唯一不同的地方，就是黄衫上还镶着金边。

他长得虽秀气，面上却是冷冰冰的，全无丝毫表情，走到屋子里，四下打量了一眼，眼睛就盯在那青面瘦长汉子身上。

青面汉子自己喝着酒，也不理他。

黄衫少年嘴角慢慢地露出一丝冷笑，慢慢地转过身，冰冷的目光在杨承祖等六人身上一扫。

这六人看来个个都比他凶狠些，但被他目光这一扫，六人似乎连腿都软了，连坐都坐不稳了。

黄衫少年慢慢地走了过去，自怀中取出六枚黄铜铸成的制钱，在六个人的头上各放了一枚。

六个人竟似忽都变成了木头人，眼睁睁地瞧着这人将东西随随便便摆在自己头上，连个屁都不敢放。

黄衫少年还剩下几个铜钱，拿在手里“叮叮当当”地摇着，缓缓走到那老人和辫子姑娘的桌前。

老头子抬起头瞧了他一眼，笑道：“朋友若是想喝酒，就坐下来喝两杯吧，我请你。”

他似已有些醉了，嘴里就好像含着个鸡蛋似的，舌头也比平时大了三倍，说的话简直没人能听得清。

黄衫少年沉着脸，冷冷地瞧着他，突然伸手在桌上一拍，摆在老头子面前的一碟花生米就突然全部从碟子里跳了起来，暴雨般向老头子脸上打了过去。

那老头子也不知是看呆了，还是吓呆，连闪避都忘了闪避，几十粒花生米眼看已快打在他脸上。

黄衫少年长袖突又一卷，将花生米全都卷入袖中，他袍袖再一抖，花生米就又一连串落回碟子。

老头子眼睛发直，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来。

那辫子姑娘却已拍手娇笑起来，笑道：“这把戏真好看极了，想不到你原来是个变戏法的，你再变几手给我们瞧瞧好不好？我一定要爷爷请你喝酒。”

黄衫少年露了手极精纯的内家掌力，又露了手极高妙的接暗器功夫，谁知却遇着个不识货的买主，居然将他看成变戏法的。

但这黄衫少年却一点也没有生气，上上下下打量了辫子姑娘几眼，目中似乎带着笑意，慢慢地走了开去。

辫子姑娘着急道：“你的戏法为什么不变了？我还想看哩。”

那青面瘦长汉子突然冷笑了一声，道：“这种戏法还是少看些为妙。”

辫子姑娘眨着眼道：“为什么？”

青面汉子冷冷道：“你们若是会武功，他方才那两手戏法只怕已将你们变死了。”

辫子姑娘偷偷瞟了黄衫少年一眼，似乎有些不信，却已不敢再问了。

黄衫少年根本就没有理会那青面汉子在说什么，慢慢地走到那“酒鬼”的桌子前。“叮叮当当”摇着手里的制钱。

那“酒鬼”早已人事不知，伏在桌上睡得好像死人一样。

黄衫少年冷笑着，一把拎起他的头发，将他整个人都拎了起来，仔细看了两眼，手才放松。

他的手一松，这“酒鬼”就“砰”地又跌回桌子上，还是人事不知又呼呼大睡了起来。

青面汉子冷冷道：“一醉解千愁，这话倒真不错，喝醉了的人确实比清醒的人占便宜。”

黄衫少年还是不睬他，背负着双手，慢慢地走了出去。

奇怪的是，胡非、段开山、杨承祖、胡媚、韩斑、韩明这六人也立刻一连串跟了出去，就好像有条绳子牵着似的。

这六人一个个都是哭丧着脸，直着脖子，脚下虽在一步步往前走，上半身却连动也不敢动，生怕头上的铜钱会掉下来。

看他们这种诚惶诚恐、小心翼翼的样子，仿佛只要头上的铜钱一跌落，立刻就要有大祸临头了。

孙驼子活了几十年，倒真还未见过这样的怪事。

他以前曾经听人说过，深山大泽中往往会出现山魅木客，最喜吃猴脑，高兴时就将全山的猴子全招来，看到中意的就放块石头在它脑袋上。被看中的猴子，绝不敢反抗，也绝不敢逃走，只是顶着那块石头，乖乖地等死。

孙驼子以前总认为这只不过是齐东野语，不足为信。但现在看到段开山这些人的模样，竟真的和那些猴子差不多。

以他们六人的武功，无论遇见什么人，至少也可以拼一拼，为何一见到这黄衫少年就好像老鼠遇见了猫。

孙驼子实在不明白。

他也并不想去弄明白，活到他这么大年纪的人，就知道有些事还是糊涂些好，太明白了反而烦恼。

好久没有下雨了，衖堂里的风沙很大。

另四个黄衫人不知何时已在地上画了几十个圆圈，每个圆圈不过是装汤的海碗那么大。

段开山等六人走出来，也不等别人吩咐，就站到这些圆圈里去了，一个人站一个圆圈，恰好能将脚摆在圆圈里。

六个人立刻又像是变成了六块木头。

黄衫少年又背负着双手，慢慢地走回小店，在段开山他们方才坐过的那张桌子上坐下。

他脸上始终冷冰冰的，到现在为止连一句话都没有说。

过了约莫两盏茶时候，又有个黄衫人走入了衖堂。

这人年龄比较大些，耳朵被人削掉了一个，眼睛也瞎了一只，剩下的一只独眼中，闪闪的发着凶光。

他穿的杏黄色长衫上也镶着金边，身后也一连串跟着七八个人，有老有少，有高有矮。

看他们的装束打扮，显然并不是没名没姓的人，但现在却也和段开山他们一样，一个个都哭丧着脸，直着脖子，小心翼翼地跟在那独眼人身后，走到小店前，就乖乖地站到圆圈里去。

其中有个人黝黑瘦削，满面都是精悍之色。

段开山等六人看到他，都显得很诧异，似乎在奇怪：“怎么他也来了？”

独眼人目光在段开山等六人面上一扫，嘴角带着冷笑，也背负着双手，慢慢地走入了小店，在黄衫少年对面坐下。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谁也没有说话。

又过了盏茶时候，衖堂里又有个黄衫人走了进来。

这人看来显得更苍老，须发俱已花白，身上穿的杏黄色长衫上也镶着金边，身后也一连串跟着十来个人。

远远看来，他长得也没有什么异样，但走到近前，才发现这人的脸色竟是绿的，衬着他花白的头发，更显得诡秘可怕。

他不但脸是绿的，手也是绿的。

站在小店外的人一看到这绿面白发的黄衫客，就好像看到了鬼似的，都不觉倒抽了口凉气，有的人甚至已在发抖。

还不到半个时辰，衖堂里地上画的几十个圆圈都已站满了人，每个人都屏息静气，噤若寒蝉，既不敢动，也不敢说话。

穿金边黄衫的人已到了四个，最后一个是个须发皆白的老人，身形已佝偻，步履已蹒跚，看来比那说故事的老头子还要大几岁，简直老得连路都走不动了，但带来的人却偏偏最多。

这四人各据桌子的一方，一走进来就静静地坐在那里，谁也不开口，四个人仿佛都是哑巴。

外面站在圈子里的一群人，嘴却好像全被缝起来似的，里里外外除了呼吸声外，什么声音都听不到。

这小店简直就变得像座坟墓，连孙驼子都已受不了，那祖孙两人和青面汉子却偏偏还是不肯走。

他们难道还在等着看把戏？

这简直是要命的把戏。

第二十八章　要人命的金钱

也不知过了多久，衖堂尽头突然传来一阵“笃，笃，笃……”之声，声音单调而沉闷。

但这声音在这种时候听来，却另有一种阴森诡秘之意，每个人心头都好像有棍子在敲。

“笃，笃，笃……”简直要把人的魂都敲散了。

四个黄衫人对望了一眼，忽然一起站了起来。

“笃，笃，笃……”声音愈来愈响，愈来愈近。

凄凉的夜色中，慢慢地出现了一条人影！

这人的左腿已齐根断去，拄着拐杖。

拐杖似是金属所铸，点在地上，就发出“笃”的一响。

暗淡的灯光往小店里照出去，照在这人脸上，只见这人披头散发，面如锅底，脸上满是刀疤！

三角眼，扫地眉，鼻子大得出奇，这张脸就算没有刀疤，也已丑得够吓人了。

无论谁看到这人，心里都难免要冒出一股寒气。

四个黄衫人竟一起迎了出去，躬身行礼。

这独腿人已摆了摆手。

“笃、笃、笃……”人也走入了小店。

孙驼子这时看出他身上穿的也是件杏黄色的长衫，却将下摆掖在腰带里，已脏得连颜色都分不清了。

这件脏得要命的黄衫上，却镶着两道金边。

青面汉子瞧见这人走进来，脸色似也变了变。

那辫子姑娘更早已扭过头去，不敢再看。

独腿人三角眼里光芒闪动，四下一扫，看到那青面汉子时，他似乎皱了皱眉，然后才转身道：“你们辛苦了。”

他相貌凶恶，说起话来却温和得很，声音也很好听。

四个黄衫人齐躬身道：“不敢。”

独腿人道：“全都带来了么？”

那黄衫人道：“是。”

独腿人道：“一共有多少位？”

其中一个黄衫人道：“四十九人。”

独腿人道：“你能确定他们全是为那件事来的么？”

黄衫老人道：“在下等已调查确实，这些人都是在这三天内赶来的，想必都是为了那件事而来，否则怎会不约而同地来到这里？”

独腿人点了点头，道：“调查清楚就好，咱们可不能错怪了好人。”

黄衫老人道：“是。”

独腿人道：“咱们的意思，这些人明白了没有？”

黄衫老人道：“只怕还未明白。”

独腿人道：“那么你就去向他们说明白吧。”

黄衫老人道：“是。”

他慢慢地走了出去，缓缓道：“我们是什么人，各位想必已知道了，各位的来意，我们也清楚得很。”

他又慢慢地自怀中取出了一封信，接着道：“各位想必都接到了这同样的一封信，才赶到这里来的。”

大家既不敢点头，又怕说错了话，只能在鼻子里“嗯”了一声，几十个人鼻子里同时出声，那声音实在奇怪得很。

黄衫老人淡淡道：“凭各位的这点本事，就想来这里打主意，只怕还不配，所以各位还是站在这里，等事完再走的好，我们可以保证各位的安全，只要各位站着不动，绝没有人会来伤及各位毫发。”

他淡淡笑了笑，接道：“各位想必都知道，我们不到万不得已时，是不伤人的。”

他说到这里，突然有人打了个喷嚏。

打喷嚏的人正是“水蛇”胡媚。

女人为了怕自己的腰肢看来太粗，宁可冻死也不肯多穿件衣服的，大多数女人都有这个毛病。

胡媚这个毛病更重。

她穿得既少，衖堂里的风又大，她一个人站在最前面，恰好迎着风口，吹了半个多时辰，怎会不着凉。

平时打个喷嚏，最多也只不过抹抹鼻涕也就算了，但这喷嚏在此刻打出来，却真有点要命。

胡媚一打喷嚏，头上顶着的铜钱就跌了下来。

只听“当”的一声，铜钱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出去好远，不但胡媚立刻面无人色，别的人脸色也变了。

黄衫老人皱了皱眉，冷冷道：“我们的规矩，你不知道？”

胡媚颤声道：“知……知道。”

黄衫老人摇了摇头，道：“既然知道，你就未免太不小心了。”

胡媚身子发抖道：“晚辈绝不是故意，求前辈饶我这一次。”

黄衫老人道：“我也知道你不会是故意的，却也不能坏了规矩，规矩一坏，威信无存，你也是老江湖了，这道理你总该明白。”

胡媚转过头，仰面望着胡非，哀唤道：“大哥，你……你也不替我说句话？”

胡非缓缓闭起眼睛，面颊上的肌肉不停颤动，黯然道：“我说话又有什么用？”

胡媚点了点头，凄然笑道：“我明白……我不怪你！”

她目光移向杨承祖，道：“小杨你呢？我……我就要走了，你也没有话要对我说？”

杨承祖眼睛直勾勾地瞪着前面，脸上连一点表情都没有。

胡媚道：“你难道连看都不愿看我一眼？”

杨承祖索性也将眼睛闭上了。

胡媚突然咯咯地笑了起来，指着杨承祖道：“你们大家看看，这就是我的情人，这人昨天晚上还对我说，只要我对他好，他不惜为我死的，但现在呢？现在他连看都不敢看我，好像只要看了我一眼，就会得麻风病似的……”

她笑声渐渐低沉，眼泪却已流下面颊，喃喃道：“什么叫作情？什么叫作爱？一个人活着又有什么意思？真不如死了反倒好些，也免得烦恼……”

说到这里，她忽然就地一滚，滚出七八尺，双手齐扬，发出了数十点寒星，带着尖锐的风声，击向那黄衫老人。

她身子也已凌空掠过，似乎想掠入高墙。

“水蛇”胡媚以暗器轻功见长，身手果然不俗，发出的暗器又多，又急，又准，又狠！

黄衫老人，却只是淡淡皱了皱眉，缓缓道：“这又何苦？”

他说话走路都是慢吞吞的，出手却快得惊人，这短短四个字说完，数十点寒星已都被他卷入袖中。

胡媚人刚掠起，骤然觉得一股大力袭来，身子不由自主“砰”地撞到墙上，自墙上滑落，耳鼻五官都已沁出了鲜血。

黄衫老人摇着头道：“你本来可以死得舒服些的，又何苦多此一举。”

胡媚手捂着胸膛，不停地咳嗽，咳一声，一口血。

黄衫老人道：“但你临死之前，我们还可以答应你一个要求。”

胡媚喘息着道：“这……这也是你们的规矩？”

黄衫老人道：“不错。”

胡媚道：“我无论要求什么事，你们都答应我？”

黄衫老人道：“你若有什么未了的心愿，我们可以替你去做，你若有仇未报，我们也可以替你去报！”

他淡淡笑了笑，悠然接着道：“能死在我们手上的人，运气并不差。”

胡媚目中突然露出了一种异样的光芒，道：“我既已非死不可，不知可不可以选个人来杀我。”

黄衫老人道：“那也未尝不可，却不知你想选的是谁？”

胡媚咬着嘴唇，一字字道：“就是他，杨承祖！”

杨承祖的脸色立刻变了，颤声道：“你……你这是什么意思？你难道想害我？”

胡媚凄然笑道：“你对我虽是虚情假意，我对你却是情真意浓，只要能死在你的手上，我死也甘心了。”

黄衫老人淡淡道：“杀人只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你难道从未杀过人么？”

他挥了挥手，就有个黄衫大汉拔出了腰刀，走过去递给杨承祖，微笑着道：“这把刀快得很，杀人一定用不着第二刀！”

杨承祖情不自禁摇了摇头，道：“我不……”

刚说到“不”字，他头顶上的铜钱也掉了下来。

“当”的一声，铜钱掉在地上，直滚了出去。

杨承祖整个人吓呆了，刹那间冷汗已湿透了衣服。

胡媚又已疯狂般大笑起来，咯咯笑道：“你说过，我若死了，你也活不下去，现在你果然要陪我死了，你这人总算还有几分良心……”

杨承祖全身发抖，突然狂吼一声，大骂道：“你这妖妇，你好毒的心肠！”

他狂吼着夺过那把刀，一刀砍在胡媚脖子上，鲜血似箭一般的飞溅而出，染红了杨承祖的衣服。

他喘着气，发着抖，慢慢地抬起头。

每个人的眼都在冷冷地望着他。

夜色凄迷，不知何时起了一片乳白色的浓雾。

杨承祖跺了跺脚，反手一刀向自己的脖子抹了过去。

他的尸体正好倒在胡媚身上。

孙驼子这才明白这些人走路时为何那般小心了，原来要是他们一不小心将头顶上的铜钱掉落，就非死不可！

这些黄衫人的规矩不但太可怕，也太可恶！

那青面汉子却无动于衷，对这种事似已司空见惯，孙驼子只奇怪那黄衫人为何没有在他头顶上也放一枚铜钱。

就在这时，那独腿人忽然站了起来，慢慢地走到那青面瘦长汉子的桌前，在对面坐下。

青面汉子慢慢地抬起头，盯着他。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孙驼子却忽然紧张了起来，就好像有什么可怕的事立刻就要发生了。

他觉得这两人的眼睛都像是刀，恨不得一刀刺入对方心里。

雾更重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独腿人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丝微笑。

他笑得很特别，很奇怪，一笑起来，就令人立刻忘了他的凶恶和丑陋，变得说不出的温和亲切。

他微笑着道：“阁下是什么人，我们已知道了。”

青面汉子道：“哦！”

独腿人道：“我们是什么人，阁下想必也已知道。”

青面汉子冷冷道：“近两年来不知道你们的人，只怕很少。”

独腿人又笑了笑，慢慢地自怀中取出了一封信。

这封信正和那黄衫人取出来的一样，看来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就连孙驼子也忍不住想瞧瞧信封上写的是什么。

那辫子姑娘的一双大眼睛更不时地偷偷往这边瞟，只可惜独腿人已将这封信用手压在桌上，微笑着道：“阁下不远千里而来，想必也是为了这封信来的。”

青面汉子道：“不错。”

独腿人道：“阁下可知道这封信是谁写的么？”

青面汉子道：“不知道。”

独腿人笑道：“据我们所知，江湖中接到这样信的至少也有一百多位，但却没有一个人知道信是谁写的，我们也曾四下打听，却连一点线索也没有。”

青面汉子冷冷道：“若连你们也打听不出，还有谁能打听得出！”

独腿人笑道：“我们虽不知道信是谁写的，但他的用意我们却已明白。”

青面汉子道：“哦？”

独腿人道：“他将江湖中成名的豪杰全引到这里来，为的就是要大家争夺埋藏在这里的宝物，然后自相残杀！他才好得渔翁之利。”

青面汉子道：“既然如此，你们为何要来？”

独腿人道：“正因他居心险恶，所以我们才非来不可！”

青面汉子道：“哦？”

独腿人笑了笑道：“我们到这里来，就为的是要劝各位莫要上那人的当，只要各位肯放手，这一场祸事就可消弭于无形了。”

青面汉子冷笑道：“你们的心肠倒真不错。”

独腿人似乎根本听不出他话中的刺，还是微笑道：“我们只希望能将大事化小事，小事化无事，让大家都能安安静静地过几年太平日子。”

青面汉子缓缓道：“其实此间是否真有宝藏，大家谁也不知道。”

独腿人抚掌道：“正是如此，所以大家若是为了这种事而拼命，岂非太不值得了。”

青面汉子道：“我既已来了，好歹也得看他个水落石出，岂是别人三言两语就能将我打发走的。”

独腿人立刻沉下了脸，道：“如此说来，阁下是不肯放手的了！”

青面汉子冷笑道：“我就算放了手，只怕也轮不到你们！”

独腿人也冷笑着道：“除了阁下外，我倒想不出还有谁能跟我们一争长短的。”

他将手里的铁拐重重一顿，只听“笃”的一声火星四溅，四尺多长的铁拐，赫然已有三尺多插入地下。

青面汉子神色不变，冷冷道：“果然好功夫，难怪百晓生作兵器谱，要将你这只铁拐排名第八。”

独腿人厉声道：“阁下的蛇鞭排名第七，我早就想见识见识了！”

青面汉子道：“我也正想要你们见识见识！”

第二十九章　长眼睛的鞭子

只见青面汉子左手轻轻在桌上一按，人已凌空飞起，只听“呼”的一声，风声激荡，右手里不知何时已多了条乌黑的长鞭。

软兵器愈长愈难使，能使七八尺软鞭的人，已可算是高手，此刻这青面汉子的蛇鞭却长得吓人，纵然没有三丈，也有两丈七八。

他的手一抖，长鞭已带着风声向站在圆圈里的一群人头顶上卷了过去，只听“叮叮当当”一连串声响，四十多枚铜钱一起跌落在地上。

这四十几人有高有矮，他长鞭一卷，就把他们头上的铜钱全部卷落，且未伤及任何一人毫发。

这四十几人可说没有一个不是见多识广的老江湖，但能将一条鞭子使得如此出神入化的，却是谁也没有见过。

鞭子到了他手上，就像是忽然变活了，而且还长了眼睛。

四十几人互相瞧了一眼，忽然同时展动身形，蹿墙的蹿墙，上房的上房，但见满天人影飞舞，刹那间就逃得干干净净。

那黄衫老人脸色也变了，厉声道：“你要了他们的夺命金钱，难道是准备替他们送命么？”

独腿人冷笑道：“有‘鞭神’西门柔的一条命，也可抵得过他们四十几条命了！”

他铁拐斜扬，一只脚站在地上，整个人就好像钉在地上似的，稳如泰山。

黄衫老人双手一伸一缩，自长袖中退出了一对判官笔。

面色惨绿的黄衣人转了个身，手里也多了对奇形外门兵刃，看来似刀非刀，似锯非锯，阴森森地发着碧光，兵刃上显然有剧毒。

那黄衫少年始终未曾开口说话，双手也始终藏在袖中，此刻才慢慢地伸了出来，用的兵刃赫然竟是一双子母钢环。

用兵器讲究的是“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这子母钢环更是险中之险，只要一出手，就是招招抢攻的进手招式，不能伤人，便被人伤，是以武林中敢用这种绝险兵器的人并不多。

敢用这种兵器的人武功就绝不会弱。

四个人身形展动，已将那青面汉子西门柔围住。

只有那独眼黄衣人却退了几步，反手拉开了衣襟，露出了前胸的两排刀带，带上密密地插着七七四十九柄标枪，有长有短，长的一尺三寸，短的六寸五分，枪头的红缨鲜红如血！

五个人的眼睛都转也不转地盯在西门柔手里的长鞭上，显然都对这条似乎长着眼睛的鞭子有些戒惧之心。

独腿人阴恻恻一笑，道：“我这四位朋友的来历，阁下想必已看出来了吧。”

西门柔道：“我早就看出来了。”

独腿人道：“按理说，以我们五人的身份，本不该联手对付你一个，只不过今日的情况却不同。”

西门柔冷笑道：“江湖中以多为胜的小人我也见得多了，又不止你们五个。”

独腿人道：“我本不想取你性命，但你既犯了我们的规矩，我们怎能再放你走，规矩一坏，威信无存，这道理你自然也明白。”

西门柔道：“我若一定要走呢？”

独腿人道：“你走不了的！”

西门柔忽然大笑起来，道：“我若真要走时，凭你们还休想拦得住我！”

他的手一抖，长鞭忽然卷起了七八个卷子，将自己卷在中央，鞭子旋转不息，看来就像是陀螺似的。

独腿人大喝一声，铁拐横扫出去。

这一拐扫出，虽是一招平平常常的“横扫千军”，但力道之强，气势之壮，却当真无与伦比！

江湖中每天也不知有多少人在用这同样的招式，但也只有他才真的无愧于这“横扫千军”四字。

西门柔长笑不绝，鞭子旋转更急，他的人已突然冲天飞起。

那独眼大汉双手齐扬，眨眼间已发出了十三柄标枪，但见红缨闪动，带着呼啸的风声向西门柔打了过去。

长的标枪先发，短的标枪却先至，只听“咔嚓咔嚓”一连串声响，长长短短一十三根标枪全都被旋转的鞭子拗断，断了的标枪向四面八方飞出，有的飞入高墙，有的钉在墙上，余力犹未尽，半截枪杆仍在“嗡嗡”地弹动不歇，枪头的红缨都被抖散了，一根根落下来，随风飞舞。

西门柔的人却像是阵龙卷风般愈转愈快，愈转愈高，再几转便转入浓雾中，瞧不见了。

独腿人喝道：“追！”

他铁拐“笃”的一点，人也冲天飞起，这一条腿的人竟比两条腿的人轻功还高得多，眨眼间也消失在浓雾中。

但铁拐扫动时所带起的风声仍远远传来，所有的黄衫人立刻都跟着这风声追了下去，衖堂里立刻又恢复了昔日的平静，只留下一滩血泊、两具尸体。

若不是这两具尸身，孙驼子真以为这只不过是场噩梦。

只见那老头子不知何时已清醒了，眼睛里连一点酒意也没有，他目送黄衣人一个个走远，才叹了口气，喃喃道：“难怪西门柔的蛇鞭排名还在青魔手之上，看他露了这两手，就已不愧‘鞭神’两字，百晓生毕竟还是有眼光的。”

辫子姑娘道：“武林中用鞭子的人，难道真没有一个能强过他吗？”

老头子道：“软兵刃能练到他这种火候的，三十年来还没有第二个。”

辫子姑娘道：“那一条腿的怪物呢？”

老头子道：“那人叫诸葛刚，江湖中人又称他‘横扫千军’，掌中一只金刚铁拐净重六十三斤，天下武林豪杰所使的兵器，没有一个比他更重的了。”

辫子姑娘笑道：“一个叫西门柔，一个叫诸葛刚，看来两人倒真是天生的冤家对头。”

老头子道：“西门柔武功虽柔，为人却很刚正，诸葛刚反倒是个阴险狡猾的人，两人武功相克，脾气也不同，只不过柔能克刚，斗武功诸葛刚虽稍逊一筹，斗心机西门柔就难免要吃亏了。”

辫子姑娘道：“依我看，那白胡子老头比诸葛刚还要阴险得多。”

老头子道：“那人叫高行空，是点穴的名家，还有那独眼龙叫燕双飞，双手能在顷刻间连发四十九柄飞枪，百发百中，这两人在百晓生的兵器谱中一个排名三十七，一个排名四十六，在江湖中也是一等一的高手。”

辫子姑娘撇了撇嘴，道：“排名四十六的还能算高手么？”

老头子道：“这世上练武的人何止千万，能在兵器谱上列名的又有几个？”

辫子姑娘道：“那脸色发绿的人用的是什么兵器？”

老头子道：“那人叫‘毒螳螂’唐独，用的兵器就叫作‘螳螂刀’，刀上剧毒，无论谁只要被划破一丝血口，一个时辰内必死无救！”

辫子姑娘吃吃笑道：“我想起来了，听说此人专吃五毒，所以吃得全身发绿，连眼球子都是绿的，他老婆还送了他顶绿帽子。”

老头子敲着火石，点起了旱烟，长长吸了一口，道：“这几人虽都是江湖中一等一的高手，但若论来头之大，却还都比不上那年纪轻轻的小伙子。”

辫子姑娘道：“不错，我也看出这人有两下子，他年纪最轻，却最沉得住气，用的兵器也最扎手，却不知他是什么来历。”

老头子道：“你可听说过‘龙凤环’上官金虹这名字？”

辫子姑娘道：“当然听说过，此人掌中一对子母龙凤环，在兵器谱中排名第二，名次犹在小李探花的飞刀之上，江湖中谁人不知，哪个不晓？”

老头子道：“那少年叫上官飞，正是上官金虹的独生子，诸葛刚、唐独、高行空、燕双飞，也都是上官金虹的属下。”

辫子姑娘伸舌头，道：“难怪他如此强横霸道了，原来他们还有这么硬的后台。”

老头子道：“上官金虹沉寂了多年，两年前忽然东山复起，网罗了兵器谱中的十七位高手，组成了金钱帮，这两年来战无不胜，横行无忌，江湖中人人为之侧目，声势之壮，甚至已凌驾在丐帮之上！”

辫子姑娘撇着嘴道：“丐帮乃是武林中第一大帮，他们这些邪门外道怎么比得上？”

老头子长长叹了口气，道：“这两年来，江湖中人才凋零，正消邪长，那些志气消沉的英雄侠士若再不奋发图强，金钱帮真不知要横行到几时了。”

说到这里，他们似有意、若无意地向那“酒鬼”瞟了一眼，那酒鬼却仍伏在桌上，沉醉不醒。

辫子姑娘叹了口气，道：“如此说来，这件事既有金钱帮插手，别的人也只好在旁边看看了。”

老头子笑了笑，道：“那倒也不见得。”

辫子姑娘道：“难道还有什么人的武功比上官金虹更强么？”

老头子道：“龙凤环在兵器谱中虽然排名第二，但排名第三的小李飞刀，排名第四的嵩阳铁剑，武功都未必在上官金虹之下！”

他又笑了笑，才接着道：“何况，在龙凤环之上，还有根千变万化，妙用无方的‘如意棒’哩！”

辫子姑娘眼睛亮了，道：“那如意棒究竟有什么妙用？为何能在兵器谱中排名第一？”

老头子摇了摇头，道：“如意棒又叫作天机棒，天机不可泄露，除了那位‘天机老人’外，别的人怎会知道？”

辫子姑娘嘟着嘴，沉默了半晌，忽又笑了，道：“金钱帮就算很了不起，但名字却起得太不高明了，简直又俗气又可笑。”

老头子正色道：“钱能役鬼，也可通神，天下万事万物，还有哪一样的魔力能比‘金钱’更大。你活到我这种年纪，就会知道这名字一点也不可笑了。”

辫子姑娘道：“但世上也有些人是金钱所不能打动的。”

老头子叹道：“那种人毕竟很少，而且愈来愈少了……”

辫子姑娘又嘟起了嘴，垂头望着自己的指甲。

老头子抽了几口烟，在桌边上磕出了斗中的烟灰，缓缓道：“我说的话，你都听见了么？”

辫子姑娘大眼睛一转，也瞟了那酒鬼，展颜笑道：“我又没有喝醉，怎么会听不见。”

老头子点了点头，道：“那些人的来历，你想必也全都明白了？”

辫子姑娘道：“全明白了。”

老头子道：“很好，这样你以后遇着他们时，就会小心些了……”

他面带着微笑，慢慢地站了起来，喃喃道：“这里的酒虽不错，但一个人只要活着，总不能永远泡在酒缸里，糊里糊涂地过一辈子，该走的时候，还是要走的……掌柜的，你说是吗……”

这祖孙两人一问一答，就好像在向别人说话似的。

孙驼子也不觉听得出神了，此刻忍不住笑道：“老先生对江湖中的事如此熟悉，想必也是位了不起的大英雄，这里的账，就让我替你老人家结了吧。”

老头子摇着头笑道：“我可不是什么英雄，不过是个酒虫……但无论英雄也好，酒虫也好，一个人欠的账总要自己付的，赖也赖不了，躲也躲不掉。”

他取出锭银子放在桌上，扶着他孙女儿的肩头，蹒跚地走了出去，也渐渐地消失在无尽的夜雾里。

孙驼子望着他的背影，又出了半天神，回过头，才发现“酒鬼”不知何时也已醒了，而且已走到“鞭神”西门柔方才坐过的那张桌子前，拿起了诸葛刚方才留在桌上的那封书信。

孙驼子笑道：“你今天可真不该喝醉的，平白错过了许多好戏。”

那酒鬼笑了笑，又叹了口气道：“真正的好戏也许还在后头哩，只怕我想不看都不行。”

孙驼子皱了皱眉，他觉得今天每个人说话都好像有点阴阳怪气，好像每个人都吃错了药似的。

那酒鬼已抽出了信，只瞧了两眼，苍白的脸上突又泛起了一阵异样的红晕，弯下腰去不停地咳嗽起来。

孙驼子忍不住问道：“信上写的是什么？”

那酒鬼道：“没……没什么。”

孙驼子眨了眨眼，道：“听说那些人全都是为了这封信来的。”

那酒鬼道：“哦？”

孙驼子笑道：“他们还说这里有什么藏宝，那才真是活见鬼了。”

他一面抹着桌子，一面又道：“你还想不想喝酒？今天我请你。”

他听不到回答，转过头，只见那酒鬼正呆呆地站在那里，出神地遥望着远方，也不知在瞧些什么。

他目中虽没有醉意，却带着种说不出的凄凉萧索之意。

孙驼子顺着他的目光望了过去，就看到了高墙内，小楼上的那一点孤灯，在浓雾中看来，这一盏孤灯仿佛更遥远了……

孙驼子回到后院的时候，三更早已过了。

院子里永远是那么寂静，那酒鬼屋子里灯光还在亮着，门却没有关起，被风一吹，“吱吱”地发响。

孙驼子想起那天晚上的事，立刻就走了过去，敲着门道：“你睡了么？为何没关门？”

屋子里寂静无声。

孙驼子将门轻轻推开了一线，探头进去，只见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根本就没有人睡过。

那酒鬼已不见了。

“三更半夜的，他会跑到哪里去？”

孙驼子皱了皱眉，推门走了进去。

屋子里很凌乱，床头堆着十七八块木头，但却瞧不见那把刻木头的小刀，桌子上还有喝剩下的半壶酒。

酒壶旁有一团揉皱了的纸。

孙驼子认得这张纸正是诸葛刚留下来的那封信。

他忍不住用手将信纸摊平，只见上面写着：“九月十五夜，兴云庄有重宝将现，盼阁下勿失之交臂。”

就只这短短三句话，下面也没有署名，但信上说的愈少，反而愈能引起别人的好奇之心。

写信的这人，实在很懂得人的心理。

孙驼子皱起了眉，面上也露出一种奇异表情。

他知道兴云庄就是他小店对面那巨大的宅第，但却再也想不出那“酒鬼”会和兴云庄有什么关系。

第三十章　漫漫的长夜

夜雾凄迷，木叶凋零，荷塘内落满了枯叶，小路上荒草没径，昔日花红柳绿、梅香菊冷的庭院，如今竟充满了森森鬼气。

小桥的尽头，有三五精舍，正是“冷香小筑”。

在这里住过的有武林中第一位名侠，江湖中第一位美人，昔日此时，梅花已将吐艳，香气醉沁人心。

但现在，墙角结着蛛网，窗台积着灰尘，早已不复再见昔日的风流遗迹，连不老的梅树都已枯萎。

小楼上的灯火仍未熄，远方传来零落的更鼓。

已是四更。

漫漫长夜已将尽，浓雾中忽然出现了一条人影。

这究竟是深夜无寐的人，还是来自地府的幽灵？

只见他头发蓬乱，衣衫不整，看来是那么落魄、憔悴，但他的神采看来却仍然是那么潇洒，目光也亮得像是秋夜的寒星。

他萧然走过小桥，看到枯萎了的梅树，他不禁发出了深长的叹息。梅花本也是他昔日的良伴，今日却已和人同样憔悴。

然后他的人忽然如燕子般飞起！

小楼上的窗子是关着的，淡黄色的窗纸上，映着一条纤弱的人影，看来也是那么寂寞，那么孤零。

窗棂上百条裂痕，从这裂痕中望进去，就可以看到这孤零寂寞的人，正面对着孤灯，在缝着衣服。

她的脸色苍白，美丽的眼睛也失去了昔日的光彩。

她面上全没有丝毫表情，看来是那么冷淡，似乎早已忘却了人间的欢乐，也已忘却了红尘的愁苦。

她只是坐在那里，一针针地缝着，让青春在针尖溜走。

衣服上的破洞可以缝补，但心灵上的创伤却是谁也缝合不了的……

坐在她对面的，是个十三四岁的孩子。

他长得很清秀，一双灵活的眼睛使他看来更聪明，但他的脸色也那么苍白，苍白得使人忘了他还是个孩子。

他正垂着头，在一笔笔地练着字。

他年纪虽小，却也已学会了忍耐寂寞。

那落魄的人幽灵般伏在窗外，静静地瞧着他们。

他眼角已现出了泪痕。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孩子忽然停下了笔，抬起了头，望着桌上闪动的火焰痴痴地出神。

那妇人也停下了针线，看到了她的孩子，她目中就流露出不尽的温柔，轻声道：“小云，你在想什么？”

孩子咬着嘴唇，道：“我正在想，爹爹不知要到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妇人的手一阵颤抖，针尖扎在她自己的手指上，但她却似乎全未感觉到痛苦，她的痛苦在心里。

那孩子又道：“妈，爹爹为什么会突然走了呢？到现在已两年了，连音讯都没有。”

妇人沉默了很久，才轻轻叹了口气，道：“他走的时候，我也不知道。”

那孩子目中突然露出了一种说不出的狡黠之色，道：“但我却知道他是为什么走的。”

妇人皱了皱眉，轻叱道：“你小小的孩子，知道什么？”

那孩子道：“我当然知道，爹爹是为了怕李寻欢回来找他报仇才走的，他只要一听到李寻欢这名字，脸色就立刻变了。”

妇人想说话，到后来所有的话都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她也知道孩子懂得很多，也许太多了。

那孩子又道：“但李寻欢却始终没有来，他为什么不来看看妈呢？”

妇人的身子似又起了一阵颤抖，大声道：“他为什么要来看我？”

那孩子嘻嘻一笑，道：“我知道他一直是妈的好朋友，不是吗？”

妇人的脸色更苍白，忽然站了起来，板着脸道：“天已快亮了，你还不去睡？”

那孩子眨了眨眼睛，道：“我不睡，是为了陪妈的，因为妈这两年来晚上总是睡不着，连孩儿我看了心里都难受得很。”

妇人缓缓地阖起眼睛，一连串眼泪流下面颊。

那孩子却站了起来，笑道：“我也该去睡了，明天就是妈的生日，我得早些起来……”

他笑着走过来，在那妇人的面颊上亲了亲，道：“妈也该睡了，明天见。”

他笑着走了出去，一走到门外，笑容就立刻瞧不见了，目中露出了一种怨毒之色，喃喃道：“李寻欢，别人都怕你，我可不怕你，总有一天，我要你死在我手上的。”

妇人目送着孩子走出门，目中充满了痛苦，也充满了怜惜，这实在是个聪明的孩子。

她只有这么一个孩子。

这孩子就是她的命，他就真做了什么令她伤心的事，就真说了什么令她伤心的话，她都还是同样地疼他爱他。

母亲对孩子的爱，是永无止境、永无条件的。

她又坐了下来，将灯火挑得更亮了些。

她怕黑暗。

每天夜色降临的时候，她心里就会生出一种说不出的畏惧。

就在这时，她听到窗外传来了一阵轻轻的咳嗽声。

她脸色立刻变了。

她整个人似已僵住，呆呆地坐在那里，痴痴地望着那窗子，目中似乎带着些欣喜，又似乎带着些恐惧……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慢慢地站了起来，慢慢地走到窗口，用一只正在颤抖着的手，慢慢地推开了窗户，颤声道：“什么人？”

乳白色的浓雾一缕缕飘入窗户，袅娜四散，十四夜的满月被浓雾掩没，已能看得到一轮淡淡的微光。

四下哪有什么人影。

那妇人目光茫然四下搜索着，凄然道：“我知道你来了，你既然来了，为何不出来和我相见呢？”

没有人声，也没有响应。

那妇人长长叹了口气，黯然道：“你不愿和我相见，我也不怪你，我们的确对不起你，对不起你……”

她声音愈来愈轻，又呆呆地伫立了良久，才缓缓关起窗子。

窗子里的灯火也渐渐微弱，终于熄灭。

大地似已完全被黑暗所吞没。

黎明前的一段时候，永远是最黑暗的。

但黑暗毕竟也有过去的时候，东方终于现出了一丝曙色，随着黑暗同来的夜雾，也渐渐淡了。

小楼前的梧桐树后，渐渐现出了一条人影。

他就这样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也不知已站了多久，他的头发、衣服，几乎都已被露水湿透。

他目光始终痴痴地望着那小楼上的窗户，仿佛从未移动过，他看来是那么苍老、疲倦、憔悴……

他正是昨夜那宛如幽灵般在浓雾中出现的人，也正是那个在孙驼子的小店中终日沉醉不醒的酒鬼。

他虽然没有说话，可是心里却在呼唤。

“诗音，诗音，你并没有对不起我，是我对不起你……”

“我虽不能见你的面，可是这两年来，我日日夜夜都在你附近，保护着你，你可知道吗？”

一线骄阳划破晨雾，天色更亮了。

这人以手掩着嘴，勉强忍住咳嗽，悄悄地穿过已被泥泞和落叶淹没的青石小径，穿过红漆已剥落的月门，悄悄地走到前面。

整个宅院已完全荒废，昔日高朋满座的厅堂，今日已只剩下蛛网、灰尘和一扇扇已被风雨吹得七零八落的窗户。

四下不见人迹，也听不到人声。

他走下长长的石阶，来到前院。

前院似乎比后园更荒凉，更残破，只有大门旁的那门房小屋，门窗还勉强可以算完整的。

昔日曾经到过这里的人，无论谁也想不到这辉煌的宅第，在短短不到两年的时间，就已变成如此模样。

他又弯下腰，低低地咳嗽着，一线阳光照上他的头，就在这一夜间，他本来漆黑的头发，竟已被忧痛和感伤染白了双鬓。

然后，他缓缓走到那门房小屋前。

门是虚掩着的，他轻轻推开了。

一推开门，立刻就有一股廉价的劣酒气扑鼻而来，屋子里又脏又乱，一个人伏在桌上，手里还紧紧地抓着个酒瓶。

又是个酒鬼。

他自嘲地笑了笑，开始敲门。

伏在桌上的人终于醒了，抬起头，才看出他满面都是麻子，满面都是被劣酒侵蚀成的皱纹，须发也已白了。

谁也不会想到他就是武林第一美人林仙儿的亲生父亲。

他醉眼惺忪地四面瞧着，揉着眼睛，喃喃道：“大清早就有人来敲门，撞见鬼了么？”

说完了这句话，他才真的见到了那落魄的中年人，皱眉叱道：“你是什么人？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你怎么来的？”

他嗓子愈来愈大，似又恢复了几分大管家的气派。

落魄的中年人笑了笑，道：“两年前我们见过面，你不认得我了吗？”

麻子定睛看了他几眼，脸上立刻变了颜色，霍然站了起来，就要往地上拜倒，惊喜着道：“原来是李……”

落魄的中年人不等他拜下已扶住了他，不等他话说完，已掩住了他的嘴，微笑着缓缓道：“你还认得我就好，我们坐下来说话。”

麻子赶紧搬凳子，赔笑道：“小人怎会不认得大爷你呢？上次小人有眼无珠，这次再也不会了，只不过……大爷你这两年来的确老了许多。”

落魄的中年人似乎也有些感叹，道：“你也老了，大家都老了，这两年来你们日子过得还好么？”

麻子摇了摇头，叹道：“在别人面前，我也许还会吹吹牛，但在大爷你面前……”

他又叹了口气，苦笑着接道：“不瞒大爷，这两年的日子，连我都不知怎么混过去的，今天卖幅字画，明天卖张椅子来度日，唉……”

落魄的中年人皱眉道：“家里难道连日子都过不下去了？”

麻子低下了头，揉着眼睛。

落魄的中年人道：“龙……龙四爷走的时候，难道没有留下安家的费用？”

麻子摇了摇头，眼睛都红了。

落魄的中年人脸色更苍白，又不住咳嗽起来。

麻子道：“夫人自己本还有些首饰，但她的心肠实在太好了，都分给了下人们，叫他们变卖了做些小生意去谋生，她……她宁可自己受苦，也不愿亏待了别人。”

说到这里，他语声也已有些哽咽。

落魄的中年人沉默了很久，感叹着道：“但你却没有走，你实在是个很忠心的人。”

麻子低着头笑了，讷讷道：“小人只不过是无处可去罢了……”

落魄的中年人柔声道：“你也用不着自谦，我很了解你，有些人的脾气虽然不好，心却是很好的，只可惜很少有人能了解他们而已。”

麻子的眼睛似又红了，勉强笑着道：“这酒不好，大爷你若不嫌弃，将就着喝两杯吧。”

他殷勤地倒酒，才发现酒瓶已空了。

落魄的中年人展颜笑道：“我倒不想喝酒，只想喝杯……茶，你说奇不奇怪，我也居然想喝茶了，许多年来，这倒是破题儿第一次。”

麻子也笑了，道：“这容易，我这就去替大爷烧壶水，好好地沏壶茶来。”

落魄的中年人道：“你无论遇着谁，千万都莫要提起我在这里。”

麻子点着头笑道：“大爷你放心，小人现在早已不敢再多嘴了。”

他兴冲冲地走了出去，居然还未忘记掩门。

落魄的中年人神色立刻又黯淡了下来，黯然自语：“诗音、诗音，你如此受苦，都是我害了你，我无论如何也要保护你，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到你！”

阳光照上窗户，天已完全亮了。

茶叶并不好。

但茶只要是滚烫的，喝起来总不会令人觉得难以下咽，这正如女人，女人只要年轻，就不会令人觉得太讨厌。

落魄的中年人慢慢地啜着茶，他喝茶比喝酒慢多了，等这杯茶喝完，他忽然笑了笑，道：“我以前有个很聪明的朋友，曾经说过句很有趣的话。”

麻子赔笑道：“大爷你自己说话就有趣得很。”

落魄的中年人道：“他说，世上绝没有喝不醉的酒，也绝没有难看的少女，他还说，他就是为了这两件事，所以才活下去的。”

他目中带着笑意，接着道：“其实真正好的酒要年代愈久才愈香，真正好的女人也要年纪愈大才愈有味道。”

麻子显然还不能领略他这句话中的“味道”，愣了半晌，替这落魄的中年人又倒了杯茶，才问道：“大爷你这次回来，可有什么事吗？”

落魄的中年人沉默着，过了很久才缓缓道：“有人说，这地方有宝藏……”

麻子失笑道：“宝藏？这地方当真有宝藏，那就好了。”

他忽又敛去了笑容，眼角偷偷瞟着那落魄的中年人，试探着道：“这地方若真有宝藏，大爷你总该知道。”

落魄的中年人叹了口气，道：“你我虽不信这里有宝藏，怎奈别人相信的却不少。”

麻子道：“造谣的人是谁？他为什么要造这种谣？”

落魄的中年人沉吟着道：“他不外有两种用意，第一，他想将一些贪心的人引到这里来互相争夺，互相残杀，他才好浑水摸鱼。”

麻子道：“除此之外，他还有什么别的意思？”

落魄的中年人目光闪动，缓缓道：“我已有许多年未曾露面了，江湖中有许多人都在打听我的行踪，他这样做，也许就是为了要引我现身，诱我出手！”

麻子挺胸道：“出手就出手，有什么关系，也好让那些人瞧瞧大爷你的本事。”

落魄的中年人苦笑道：“这次来的那些人之中有几个只怕连我都对付不了！”

麻子吃惊道：“这世上难道真还有连大爷你都对付不了的人么？”

落魄的中年人还未说话，突然大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一个清亮的声音在喊道：“借问这里可是龙四爷的公馆么？在下等特来拜访。”

麻子喃喃道：“奇怪，这里已有两年连鬼都没有上门，今天怎么会忽然来了客人？”

过了约半个时辰，麻子才笑嘻嘻地回来，一进门就笑道：“今天原来是夫人的生日，连我都忘了，难为那些人倒还记得，是特地来向夫人拜寿的。”

落魄的中年人沉思着，问道：“来的是些什么人？”

麻子道：“一共来了五位，一位是很有气派的老人家，一位是个很帅的小伙子，还有位是个独眼龙，最可怕的是个脸色发绿的人。”

落魄的中年人皱眉道：“其中是否还有位一条腿的跛子？”

麻子点头道：“不错……大爷你怎会知道的，难道也认得他们么？”

落魄的中年人低低地咳嗽，目中却已露出了比刀还锐利的光芒，这种锐利的目光使他看来就仿佛忽然变了个人。

麻子却未注意，笑着又道：“这五人长得虽有些奇形怪状，但送的礼倒真不轻，就连龙四爷以前还在的时候，都没有人送过这么重的礼。”

落魄的中年人道：“哦？”

麻子道：“他们送的八色礼物中，有个用纯金打成的大钱，至少也有四五斤重，我倒真还未见过有人出手这么大方的。”

落魄的中年人皱了皱眉，道：“他们送的礼，夫人可收下来了么？”

麻子道：“夫人本来不肯收的，但那些人却坐在客厅里不肯走，好歹也要见夫人一面，还说他们本是龙四爷的好朋友，夫人没法子，只好叫少爷到客厅里去陪他们了。”

他笑着道：“大爷你莫看少爷小小年纪，对付人可真有一套，说起话来比大人还老到，那几位客人没有一个不夸他聪明绝顶的。”

落魄的中年人凝视着杯中的茶，喃喃道：“这五人既已来了，还会有些什么人来呢？还有什么人敢来呢？”

诸葛刚、高行空、燕双飞、唐独和上官飞此刻正在那家具已大半被搬空了的大厅里，和一个穿红衣服的孩子说话。

这五人虽然都是目空一切的江湖枭雄，此刻对这孩子倒并没有丝毫轻慢之态，说话也客气得很。

只有上官飞仍然静静地坐在那里，一言不发，世上好像没有什么事能使这冷漠的少年人开口的。

诸葛刚面上又露出了亲切和蔼的笑容，道：“少庄主惊才绝艳，意气风发，他日的成就，必然不可限量，但望少庄主那时莫要将我们这些老废物视如陌路，在下等就高兴得很了。”

那孩子也笑道：“晚辈他日的成就若能有前辈们一半，也就心满意足，但那也全得仰仗前辈们的提携。”

诸葛刚拊掌大笑道：“少庄主真是会说话，难怪龙四爷……”

他笑声突然停顿，目光凝视着厅外。

只见那麻子又已肃容而入，跟着走进来的，是个黑巾黑袍，黑鞋黑袜，背后斜背着柄乌鞘长剑的黑衣人。

他身材高大而魁伟，比那麻子几乎宽了一倍，但看来却丝毫不见臃肿，反而显得很瘦削矫健。

他面上带着种奇异的死灰色，双眉斜飞入鬓，目光睥睨间，傲气逼人，颔下几缕疏疏的胡子，随风飘散。

他整个人看来显得既高傲，又潇洒，既严肃，又不羁。

无论谁只要瞧了他一眼，就知道他绝不会是个平凡的人。

诸葛刚等五人对望了一眼，似乎也都在猜此人的来历。

那穿红衣裳的孩子早已迎下石阶，抱拳笑道：“大驾光临，蓬荜生辉，晚辈龙小云……”

黑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截口道：“你就是龙啸云的儿子？”

龙小云躬身道：“正是，前辈想必是家父的故交，不知高姓大名？”

黑衣人淡淡道：“我的名姓说出来你也不会知道。”

他大步走上石阶，昂然入厅。

诸葛刚等五人也站起相迎，诸葛刚抱拳笑道：“在下……”

他只说了两个字，黑衣人就打断了他的话，道：“我知道你们，你们却不必打听我的来历。”

诸葛刚道：“可是……”

黑衣人又打断了他的话，冷冷道：“我的来意和你们不同，我只是来瞧瞧的。”

诸葛刚展颜笑道：“既然如此，那真是再好也没有了，等此间事完，在下等必有谢意。”

黑衣人道：“我不管你们，你们也莫要管我，大家互不相涉，为何要谢？”

他找了张椅子坐下，竟闭目养起神来。

诸葛刚等五人又对望了一眼。

高行空微笑道：“久闻此间乃江湖第一名园，不知少庄主可否带领在下等到四处去瞧瞧。”

龙小云叹了口气，道：“晚辈无能，致使家道中落，庭园荒废……”

高行空正色截口道：“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十年来此间名侠美人高士辈出，纵是三五茅舍，也已是令人大开眼界了。”

龙小云道：“既是如此，各位请。”

“咻”的一声，寒鸦惊起。

一行人穿过小径，漫步而来。

当先带路的是龙小云，走在最后面的就是那黑衣人，他眼睛半张半阖，双手都缩在袖中，神情似乎十分萧索。

龙小云指着远处一片枯萎了的默林，道：“那边就是冷香小筑。”

燕双飞眼中光芒闪动，道：“听说小李探花昔日就住在那里？”

龙小云低下了头，道：“不错。”

燕双飞手掌轻抚着隐在长衫中的飞枪，冷笑着道：“他是飞刀，我是飞枪，有朝一日，若能和他较量较量，倒也是快事。”

黑衣人远远地站着，冷冷道：“你若真能和他较量，那就是怪事了。”

燕双飞霍然转过身，怒目瞪着他。

第三十一章　小李飞刀

龙小云见燕双飞似已怒极，赶紧笑道：“他的飞刀也是凡铁所铸，又不是什么仙兵神器，但江湖中人却说得他就好像传说中的剑仙一样，我有时听了真觉得有些好笑。”

黑衣人淡淡道：“听说他废去了你的武功，你对他想必是一直怀恨在心。”

龙小云笑道：“李大叔本是我的长辈，长辈教训晚辈，晚辈怎敢起怀恨之心，何况一个人不会武功，也未必就不能做大事的，前辈你说是么！”

他笑得是那么无邪。

黄衣人凝视着他，似也看不透这孩子的真面目。

诸葛刚却已拊掌笑道：“有志气，果然有志气！就凭这句话，已不愧为龙四爷的公子。”

龙小云躬身道：“前辈过奖了。”

上官飞忽然道：“听说林仙儿本也住在那里的，是么？”

他毕竟是开口了，连龙小云都似觉得有些诧异，赔笑道：“不错。”

上官飞道：“她到哪里去了？”

龙小云道：“林阿姨是在两年前的一个晚上突然失踪的，连自己的衣服首饰都未带走，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有人说，她是被阿飞掳走的，也有人说她已死在阿飞手上。”

上官飞皱了皱眉，闭上嘴再也不说话了。

一行人走过小桥，来到了那小楼前。

诸葛刚目光闪动，似乎对这小楼特别感兴趣。

高行空已问道：“不知这又是什么所在？”

龙小云道：“这就是家母的居处。”

高行空笑道：“在下等本是来向令堂大人拜寿的，不知少庄主可容我等上楼拜见。”

龙小云眼珠子一转，笑道：“家母一向不愿见客，待晚辈先上去说一句好么？”

高行空道：“请。”

龙小云慢慢地走上楼，身形竟已有些佝偻，全无少年人的活泼之态。

高行空等他上了楼，才低声冷笑道：“这孩子鬼得很，长大了倒真不得了。”

唐独笑道：“像他这样的小孩子，能活得长才是怪事。”

诸葛刚面上笑容已不见，沉声道：“你认清楚了就是这地方么？”

高行空声音压得更低，道：“我已将昨夜来的那封信仔细研究过数次，李家的宝藏，就在这小楼里，据说他们数代高官，珍宝聚集之丰，天下无人能及。”

他一面说话，一面用眼角瞟着那黑衣人。

黑衣人远远地站在那里，正低着头在看草丛中两只蟋蟀相斗，似乎根本未注意他们在说话。

诸葛刚眼睛发着光，道：“珍宝倒还是小事，但老李探花的古玩字画，和小李探花的武功秘籍，却是帮主志在必得的，你我今日万万不可空手而回。”

高行空点头，龙小云已走下了楼。

诸葛刚立刻展颜而笑，道：“令堂大人可曾答应了么？”

龙小云面上带着诧异之色，摇着头道：“家母不在楼上。”

诸葛刚淡淡皱了皱眉，道：“到哪里去了？”

龙小云道：“晚辈也在奇怪，家母一向很少下楼的。”

诸葛刚道：“既是如此，想必就会回来的，我们上楼去等她吧。”

只见三个黄衫人快步奔了过来，道：“待属下等先上去打扫打扫，再请堂主上楼。”

这三人本来站得比那黑衣人还远，此刻飞步而来，龙小云似乎想阻拦，又不敢阻拦，终于还是让开了路。

诸葛刚沉吟着，挥手道：“你们先上去瞧瞧也好，只不过……”

他话还未说完，三个黄衫人脚步还未停，小楼忽然跃下了一条人影，人在空中，手里的长鞭已挥出。

只听“呼”的一声，三丈长鞭忽然抖出了三个圆圈，不偏不倚恰巧套上了这三人的脖子。

长鞭一松，“咯”的一声，又松开。

第一人连声音都未发出，就已倒了下去，头颅软软地歪在一边，脖子竟已生生被长鞭勒断了。

第二人惨呼了一声，仰天跌倒，舌头已吐出来，双眼怒凸，急剧地喘息了几声，终于还是断了气。

第三人手掩着咽喉，奔出数步，才扑面跌倒，身子不停地在地上颤动着，喉咙里发出了一连串“咯咯”之声。

他侥幸还未死，却比死还要痛苦十倍。

自小楼上掠下的人这时才飘落下地，一张枯瘦蜡黄的马脸上，带着比巴掌还大的一块青记，赫然正是“鞭神”西门柔。

他一鞭挥出，就有三人倒地，连诸葛刚都不禁为之耸然动容。

只有那黑衣人面上却露出不屑之色，淡淡道：“鞭神蛇鞭原来也不过如此。”

他仰起头，长长叹了口气，意兴似乎更萧索。

他似乎觉得很失望。

要知西门柔这一鞭力道若是用足，那三人便得立刻同时死在他鞭下，但此刻三人死时既有先后，死法也不一样，显见西门柔这一鞭力量拿捏得还未能恰到好处，是以鞭上的力道分布不匀，火候还差了半分。

诸葛刚眼睛亮了，阴恻恻笑道：“西门柔，昨夜你侥幸逃脱，今日看你还能逃得了么？”

西门柔铁青着脸，掌中蛇鞭突又飞出。

这一鞭来得无声无息，直到鞭梢卷到后，才听到“嗤”的一声急响，显见他这一鞭速度之快，犹在声音之上。

就在这时，诸葛刚身子突然倒翻而起，铁拐凌空迎上了长鞭，鞭梢反卷，立刻毒蛇般将铁拐卷住。

只听“笃”的一声，铁拐插入地下。

诸葛刚单足朝天，倒立在铁拐上，整个人忽然有如陀螺般旋转起来，铁拐也围着他转。

缠在铁拐上的长鞭，愈缠愈紧，愈卷愈短，西门柔的人也不由自主被拉了过来，三丈长的蛇鞭转瞬间已有大半被卷在铁拐上。

只因西门柔单手挥鞭，诸葛刚却是全身都支在铁拐上，是以西门柔鞭上的力道，无论如何也万万比不上铁拐之强。

他面色由青变红，由红变白，一粒粒汗珠由鼻子两侧沁了出来。

诸葛刚大喝一声，倒立在铁拐上的身子，忽然横扫而出。

这一招看来活脱脱又是一招“横扫千军”，只不过他以人作拐扫出，却以拐作人钉在地上。

铁拐是死的，人却是活的，这一招“横扫千军”被他使出来，实已脱胎换骨，妙到毫巅。

西门柔若将鞭撒手，自然可以避开这一着，只是他以“鞭神”为号，若将长鞭撒手，以后还有何面目见人。

他长鞭若不撒手，只有以剩下的左手硬碰硬去接这一脚，手上的力量怎及脚上强，这一招接下，他这只手势必要被踢碎。

其实若论武功内力，临阵变化，西门柔都绝不在诸葛刚之下，但诸葛刚这一招“横扫千军”却是练来专门对付西门柔的。

西门柔毕竟也是一等一的高手，临危不乱，轻叱一声，身形忽然展动，围着铁拐飞转不停。

他自然是想将缠在铁拐上的长鞭撤出，怎奈诸葛刚却也早已算准了他这一着，足尖一踢，身子如倒扯风旗，也随着旋转起来，足尖始终不离西门柔前胸方寸之间，如影随形，如蛆附骨。

这一招变化之生动奇妙，委实无与伦比。

只有那黑衣人却又叹了口气，喃喃道：“金刚铁拐原来也不过如此……”

要知诸葛刚这一招时间部位若真拿捏得分毫不差，这一脚踢出，西门柔便该无处闪避应声倒地。

此刻他这招使得显然还慢了一些，但纵然如此，西门柔已是被逼入死地，危在顷刻。

他身形虽快，但绕着圆圈在外飞转，无论如何也不如圆中心的铁拐急，眼见长鞭已愈收愈短，他若不撒手抛鞭，就得伤在诸葛刚足下。

唐独目光闪动，阴恻恻笑道：“死到临头，又何必再作困兽之争，我来助你一臂之力吧！”

他双手一伸一缩，已撒出了他的独门长刃“螳螂刀”，只见惨碧色的光华一闪，交剪般向西门柔后背划了过去。

但他的刀刚挥出，人刚跃起，突然像是被只无形的手迎面击了一拳，整个人突然倒翻而出，仰天跌倒在地上。

他连一声惨叫声还未发出，呼吸已立刻停顿了！因为他咽喉上已插着一把刀！

一把看来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小刀！

每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诸葛刚眼角也瞥见了这柄刀，立刻失声道：“小李飞刀！”

这一声唤出，他心神已分，真力已散，身子突然向反方向转动起来，但却已是身不由己。

西门柔手腕一紧，已抽出了他的蛇鞭！

诸葛刚凌空一个翻身，倒掠两丈，“笃”的一声，铁拐落地，他的人也立刻又似钉在地上，稳如泰山。

但他的眼睛却是惊慌不定，只见小楼外已慢慢地走出一个人来。

这人衣衫褴褛，头发蓬乱，看来是那么潦倒，那么憔悴，但他的一双眼睛却比刀还要锐利。

诸葛刚的手紧握铁拐，指节却已因用力而发白，嘎声道：“小李探花？”

这人淡淡笑了笑，道：“不敢。”

“笃”的一声，诸葛刚不由自主又退后了一步，厉声道：“你我素无冤仇，你何苦来跟我们作对？”

李寻欢淡淡道：“我从不愿和人作对，却也不喜欢别人跟我作对。”

他轻抚着手里的刀锋，悠悠道：“这里并没有什么宝藏，各位徒劳往返，我也觉得抱歉得很……各位走的时候，就请将带来的礼物再带走吧。”

诸葛刚、上官飞、高行空，眼睛盯着他手里的刀锋，咽喉里就像是已被件冰冷的东西塞住，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燕双飞忽然大喝一声，道：“我们若不走又待如何？”

李寻欢淡淡一笑，道：“奉劝阁下，不如还是走了的好。”

燕双飞厉声道：“李寻欢，我早就想和你一较高低了，别人怕你，我燕双飞却不怕你！”

他反手扯开了长衫，露出了前胸两排飞枪。

只见红缨飘飞，枪尖在秋日下闪闪地发着光，就像是两排野兽的牙齿，在等着择人而噬。

李寻欢却连瞧也未瞧他一眼。

燕双飞大喝一声，双手齐挥，转眼间已发出九柄飞枪，但见红缨漫天，还未击到李寻欢面前，突又纷纷掉了下来。

再看燕双飞竟已仰天跌倒，咽喉上赫然已多了柄雪亮的飞刀！

小李飞刀！

谁也未看出这柄刀是何时刺入他咽喉的，但显然就在他双手刚挥出的那一刹那间。

他手上的力量还未完全使出，刀已刺入了他咽喉，是以发出去的飞枪势力也不足，才会半途跌落在地。

好快的刀！

燕双飞双睛怒凸，目中充满了惊疑不信之色，他一直认为自己出手已够快的了，始终不信还有比他更快的。

他死也不信世上竟有如此快的刀！

那黑衣人俯首瞧了瞧燕双飞的尸身，嘴角露出一丝冷笑，淡淡道：“我早已说过，你若能和他较量，那才是怪事，你如今相信了么？”

他缓缓抬起头，凝视着李寻欢一字字道：“小李飞刀果然未令我失望。”

李寻欢道：“阁下是……”

黑衣人打断了他的话，缓缓道：“我久慕小李探花之名，今日相见，却无以为敬……”

他说到这里，突然旋身。

只听“呛”的一声龙吟，剑已出手。

剑身也是乌黑色的，不见光华，但剑一出鞘，森寒的剑气已逼人眉睫。

高行空只觉心头一寒，乌黑的剑已无声息到了他双目之间，森寒的剑气已针一般刺入了他眼睛。

他刚闭上眼睛，疼痛已消失。

他已倒了下去。

诸葛刚只看到铁剑一挥，高行空眉心的血就已箭一般飙出，非但没有招架，也没有闪避。

他了解高行空的武功，也知道高行空绝不是这黑衣人的敌手，但他却不懂高行空为何连闪避都没有闪避。

可是这时他已没有再思索的余地，他只觉一阵砭人肌肤的寒气袭来，当下大喝一声，铁拐带着风声横扫而出。

他号称“横扫千军”，以“横扫千军”成名，这一招“横扫千军”使出来，实在是神气十足，威不可当。

黑衣人铁剑反手挥出。

只听“当”的一声，火星四溅，六十三斤的金刚铁拐迎着剑锋便已断成两截，铁剑余势更猛！

诸葛刚但觉面目一寒，也不再有痛苦。

他也倒了下去。

这只不过是顷刻间事，西门柔忽然仰天长叹了一声，黯然道：“看来今日之江湖，已无我西门柔争雄之地了……”

他跺了跺脚，冲天掠过，只一闪便已消失在屋脊后。

他身形刚掠起，上官飞身形也展动。

就在这时，剑气已扑面而来。

上官飞长啸一声，掌中子母钢环突出。

又是“叮”的一声，火星四溅，钢环竟将铁剑生生夹住。

黑衣人轻叱道：“好！”

“好”字出口，他铁剑一横，钢环齐断。

剑已逼住了上官飞咽喉。

上官飞闭上了眼睛，面上仍是冷冷淡淡，全无表情，这少年的心肠就像是铁石所铸，既不知道什么是惊慌，也不知道什么是恐惧。

黑衣人盯着他，冷冷道：“你可是上官金虹的门下弟子？”

上官飞点了点头。

黑衣人道：“我剑下本来从无活口，但你年纪轻轻，能接我一剑也算不易……”

他平转剑锋，轻轻在上官飞肩头一拍，道：“饶你去吧！”

上官飞还是站着不动，缓缓张开了眼睛，瞪着黑衣人道：“你虽不杀我，但有句话我却要对你说明。”

黑衣人道：“你说。”

上官飞一字字道：“今日你虽放了我，他日我却必报此仇，到那时我绝不会放过你！”

黑衣人突然仰天大笑起来，道：“好，果然不愧是上官金虹的儿子……”

他笑声骤然停顿，瞪着上官飞道：“他日你若能令我死在你手上，我非但绝不怪你，而且还会引以为傲，因为毕竟没有看错了人。”

上官飞面上仍然毫无表情，道：“既是如此，在下就告辞了！”

黑衣人挥手道：“你好好干去吧，我等着你！”

上官飞目光凝视着他，慢慢躬身一揖，慢慢地转过身……

黑衣人突又喝道：“且慢！”

上官飞慢慢地停下了脚步。

黑衣人道：“你记着，今日我放你，并非因为你是上官金虹之子，而是因为你自己！”

上官飞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慢慢地走了出去。

黑衣人目送着上官飞的背影，良久良久，才转过身面对着李寻欢，以剑尖指着地上的两具尸身，淡淡道：“今日相见，无以为敬，谨以此二人为敬，聊表寸心。”

李寻欢沉默着，凝视着他掌中铁剑，忽然道：“嵩阳铁剑？”

黑衣人道：“正是郭嵩阳。”

李寻欢长长叹了口气，道：“嵩阳铁剑果然名下无虚！”

郭嵩阳也俯首凝视着自己掌中的铁剑，缓缓道：“却不知嵩阳铁剑比起小李飞刀又如何？”

李寻欢淡淡一笑，道：“我倒不想知道这答案。”

郭嵩阳道：“为什么？”

李寻欢道：“因为……你我无论谁想知道这答案，只怕都要后悔的。”

郭嵩阳霍然抬头。

他灰色的脸上，似已起了种激动的红晕，大声道：“但这件事迟早还是要弄明白的，是么？”

李寻欢长叹着，喃喃道：“我只希望愈迟愈好……”

郭嵩阳厉声道：“我倒希望愈早愈好。”

李寻欢道：“哦？”

郭嵩阳道：“你我一日不分高下，我就一日不能安心。”

李寻欢沉默了许久，才又叹了口气，道：“你想在什么时候？”

郭嵩阳道：“就在今日！”

李寻欢道：“就在此地？”

郭嵩阳目光一扫，冷笑道：“此间本是你的旧居，我若在此地与你交手，已被你先占了地利。”

李寻欢微笑着点了点头，道：“不错，就凭这句话，阁下已不愧为绝顶高手。”

郭嵩阳道：“但时间既已由我来选，地方便该由你来决定。”

李寻欢笑了笑，道：“那倒也不必。”

郭嵩阳也沉默了许久，才断然道：“好，既是如此，请随我来！”

李寻欢道：“请。”

他走了两步，却又忍不住回头向小楼上望了一眼。

他这才发现龙小云一直在狠狠地盯着他，目中充满了怨毒之色。

郭嵩阳的铁剑无论多神妙，诸葛刚无论死得多么惨，都未能使这孩子的目光移开片刻。

但李寻欢一看到他，他立刻就笑了，躬身道：“李大叔，你老人家好。”

李寻欢暗中叹息了一声，微笑着道：“你好。”

龙小云道：“家母时时刻刻在惦记着你老人家，大叔你也该常来看看我们才是。”

李寻欢苦笑着点了点头。

这孩子的话，常常都使他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

龙小云眼珠子一转，突然拉住了他的衣袖，悄声道：“那人看样子很凶恶，大叔还是莫要跟他去吧。”

李寻欢苦笑道：“你长大了就会知道，有些事你纵然不愿意去做，却也非做不可的。”

龙小云道：“可是……可是……大叔你若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还有谁会来保护我们母子两人呢？”

李寻欢似乎突然怔住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再次抬起头来的时候，才发现林诗音不知何时已出现在楼头，正俯首凝视着他们。

她目中虽有叙不尽的怨苦，却又带着些欣慰之色。

她的爱子终于和李寻欢和好了，而且看来还如此亲密，世上还有什么更令她觉得高兴的事呢？

李寻欢只觉心里一阵刺痛，竟不敢再抬头。

龙小云已高声唤道：“妈，你看，李大叔刚来就要走了。”

林诗音勉强笑了笑，道：“李大叔有事，他……他不能不走的。”

她的笑容看来是那么凄凉，那么幽怨，李寻欢此刻若是抬头看到，他的心只怕要碎了。

龙小云道：“妈，你难道没有什么话要跟李大叔说么？”

林诗音的嘴唇轻轻颤抖着，道：“有什么话等他回来时再说也不迟。”

龙小云嘟起了嘴，眨着眼道：“我看……李大叔这一去，只怕就再也回不来了。”

林诗音轻叱道：“胡说，快上来，让李大叔走。”

龙小云终于点了点头，缓缓放开李寻欢的衣袖，垂首道：“好，大叔你走吧，也不必再记挂我们，我母子反正是无依无靠惯了，谁都不必为我们担心。”

他揉着眼睛，似已在啼哭。

郭嵩阳已走上了小桥头，正抱着手在冷冷地瞧着他们。

李寻欢终于转身走了过去。

他既没有抬头去瞧一眼，也没有说话。

此时此刻，无论说什么都已是多余的，何况，他也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敢再看林诗音的眼色。

一个人若用情太专，看来反倒似无情了。

直到他走远，龙小云才抬起头，盯着他的背影，目中充满了怨毒之意，嘴角也带着种恶毒的微笑，喃喃道：“我知道你现在心里一定很难受，我就是要你难受，无论谁像你这样的心情时还要去跟郭嵩阳这样的高手决斗，实无异自寻死路！”

墙外的秋色似乎比墙内更浓。

郭嵩阳双手缩在衣袖中，慢慢地在前面走着。

李寻欢默默地跟在他身后。

路很长，窄而曲折，也不知尽头处在哪里。

秋风瑟瑟，路旁的草色已枯黄。

郭嵩阳走得虽慢，步子却很大。

李寻欢目光凝视着他的脚步，似已看得出神。

路上的土质很松，郭嵩阳每走一步，就留下个浅浅的脚印，每个脚步的深浅都完全一样。

每个脚步间的距离也完全一样。

他看来虽似在漫不经心地走着，其实却正在暗中催动着身体里的内力，他的手足四肢已完全协调。

是以他每一步踏出，都绝不会差错分毫。

等他的内力催动到极致，身体四肢的配合协调也到了巅峰时，他立刻就会停下来——

那就是路的尽头。

第三十二章　知己仇敌

到了那里，他们两人中就有一人的生命也到了尽头！

李寻欢很明白这点。

郭嵩阳的确是很可怕的对手。

李寻欢这一生中，也许直到今天才遇着个真正的对手！

每个练武的人，武功练到巅峰时，都会觉得很寂寞，因为到了那时，他就很难再找到一个真正的对手。

所以有人不惜“求败”，因为他觉得只要能遇着一个真正的对手，纵然败了，也是愉快的。

但李寻欢此刻的心情却一点也不愉快。

他的心乱极了。

他知道以自己此刻这种心情，去和郭嵩阳这样的对手决斗，胜算实不多，自己这一去，能回来的机会只怕很少。

这条路的尽头处，也许就是他生命的尽头处！

这条路也许就是他的死路！

他并不怕死，可是他现在能死么？

四野愈来愈空旷，远远可以望见一片枫林。

枫叶红如血。

“难道那就是路的尽头？”

郭嵩阳的步子愈来愈大，留下来的脚印却愈来愈淡了，显见他身体内外一切都已渐渐到达巅峰。

到那时，他的精神、内力、肉体，都将和他的剑融而为一，他的剑就不再是无知的钢铁，而有了灵性。

到那时，他一剑刺出，必将是无坚不摧，势不可当的。

李寻欢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并没有说话，也没有发出丝毫声音，但郭嵩阳却已感觉到了，他的精神已进入虚明，已浑然忘我。

天地间万事万物的变化，都再也逃不出他的耳目。

他没有回头，一字字道：“就在这里？”

李寻欢沉默了很久，缓缓道：“今天……我不能和你交手！”

郭嵩阳霍然转过身，目光刀一般瞪着李寻欢，厉声道：“你说什么？”

李寻欢垂下了头，心在刺痛着。

他知道到了这时再说“不能交手”，实无异临阵脱逃，这种事他本来宁死也不肯做的。

但现在却非做不可。

郭嵩阳厉声道：“你说你不能和我交手？”

李寻欢无言地点了点头。

郭嵩阳道：“为什么？”

李寻欢长长地叹了口气，道：“我承认败了！”

郭嵩阳睁大了眼睛，瞪着他，就像是从未见过这个人似的。

良久良久，郭嵩阳忽也长长叹息了一声，道：“李寻欢，李寻欢，你果然不愧为当世的英雄！”

李寻欢黯然笑一笑，道：“英雄？像我这样的人能算是英雄？”

郭嵩阳摇了摇头，叹息着道：“普天之下，也许只有你才能算得上是英雄！”

李寻欢还没有说话，郭嵩阳已接着道：“你说你已承认败了，是么……但我却知道一个人肯认输时需要多大的勇气，这句话我也许宁死也不愿说的。”

他笑了笑，又接着道：“但死却容易多了，能为了别人而宁可自己认输，自己受委屈，这才是真正的英雄！真正的男子汉！”

李寻欢嘎声道：“你……”

他只觉心头激动，不能自已，只说一个字喉咙就似已被塞住。

郭嵩阳道：“我很了解你，你说你不能和我交手，只因你觉得你自己现在还不能死，你知道还有人需要你照顾，你不能抛下她不管！”

李寻欢黯然无言，热泪几乎已将夺眶而出。

一个最可靠的朋友，固然往往会是你最可怕的仇敌，但一个可怕的对手，往往也会是你最知心的朋友。

因为有资格做你对手的人，才有资格做你的知己。

因为只有这种人才能了解你。

李寻欢心里也不知是高兴，是难受，还是感激，只不过无论是哪种感情，都是他无法说出口来的。

郭嵩阳忽然又道：“但我今日还是非和你交手不可！”

李寻欢愣了愣，道：“为什么？”

郭嵩阳淡淡一笑，道：“普天之下，又有几个李寻欢？今日我若不与你交手，他日再想找你这样对手，只怕是永远找不到的了！”

李寻欢缓缓道：“只要此间事了，阁下他日相邀，我随时奉陪。”

郭嵩阳摇了摇头，道：“到那时，你我只怕更无法交手了。”

李寻欢道：“为什么？”

郭嵩阳目光移向远方，远方天上，正有朵白云冉冉飘动。

他面上带着一丝黯淡的微笑，一字字道：“到那时，你我说不定已成了朋友！”

李寻欢沉默了很久，黯然道：“宁可与我为敌，却不愿做我的朋友？”

郭嵩阳沉下了脸，厉声道：“郭某此生已献与武道，哪有余力再交朋友？何况……”

他语声又渐渐和缓，接着道：“朋友易得，能肝胆相照的对手却无处可寻……”

这“肝胆相照”四字，本是用来形容朋友的，他此刻却用来形容仇敌，若是别人听到，非但难以明了，只怕还会发笑。

但李寻欢却很了解他的意思。

郭嵩阳道：“放眼天下，能与我一决生死的对手，自然不止你一人，但武力纵然强胜我十倍的人，我也未必放在眼里，若要我死在他们手上，更是心有不甘！”

李寻欢叹道：“不错，要找个能令你尊敬的朋友并不困难，要找个能令你尊敬的仇敌却太难了。”

郭嵩阳厉声道：“正是如此，是以今日你我一战，势在必行，郭嵩阳今日纵然死于你手，亦是死而无憾！”

李寻欢黯然道：“可是我……”

郭嵩阳扬手打断了他的话，道：“你的意思我都了解，今日你若不幸战死，你的未了心愿，我必替你完成，你所要保护的人，我绝不容许他人伤及她毫发。”

李寻欢长揖到地，肃然道：“得此一言，李寻欢死有何憾……多谢！”

他生平从未向人说过“谢”字，此刻这“多谢”二字却是发自心底。

郭嵩阳也还了一揖，肃然道：“多谢成全，请！”

李寻欢道：“请！”

朋友间能互相尊敬，固然可贵，但仇敌间的敬意却往往更难得，也更令人感动。

只可惜这种情感永远是别人最难了解的！

也许就因为它难以了解，所以才更弥足珍贵。

风吹过，卷起了漫天红叶。

枫林里的秋色似乎比林外更浓了。

剑气袭人，天地间充满了凄凉肃杀之意。

郭嵩阳反手拔剑，平举当胸，目光始终不离李寻欢的手。

他知道这是只可怕的手。

李寻欢此刻已像是变了个人似的，他头发虽然是那么蓬乱，衣衫虽仍那么褴褛，但看来已不再潦倒，不再憔悴。

他憔悴的脸上已焕发出一种耀眼的光辉。

这两年来，他就像是一柄被藏在匣中的剑，韬光养晦，锋芒不露，所以没有人能看到它灿烂的光华。

此刻剑已出匣了。

他的手伸出，手里已多了柄刀！

一刀封喉，例无虚发的小李飞刀！

风更急，穿林而过，带着一阵阵凄厉的呼啸声。

郭嵩阳铁剑迎风挥出，一道乌黑的寒光直取李寻欢咽喉，剑还未到，森寒的剑气已刺碎了西风。

李寻欢脚步一溜，后退了七尺，背脊已贴上了一棵树干。

郭嵩阳铁剑已随着变招，笔直刺出。

李寻欢退无可退，身子忽然沿着树干滑了上去。

郭嵩阳长啸一声，冲天飞起，铁剑也化做了一道飞虹。

他的人与剑已合而为一。

逼人的剑气，摧得枝头的红叶都飘飘落下。

离枝的红叶又被剑气所摧，碎成无数片，看来就宛如满天血雨。

这景象凄绝。亦艳绝。

李寻欢双臂一振，已掠过了剑气飞虹，随着红叶飘落。

郭嵩阳长啸不绝，凌空倒翻，一剑长虹突然化做了无数光影，向李寻欢当头洒了下来。

这一剑之威，已足以震散人的魂魄！

李寻欢周围方圆三丈之内，都已在他剑气笼罩之下，无论任何方向闪避，都似已闪避不开的了。

只听“叮”的一声，火星四溅。

李寻欢手里的小刀，竟不偏不倚迎上了剑锋。

就在这一瞬间，满天剑气突然消失无影，血雨般的枫叶却还未落下，郭嵩阳木立在血雨中。

他的剑仍平举当胸。

李寻欢的刀也还在手中，刀锋却已被铁剑折断！

他静静地望着郭嵩阳，郭嵩阳也静静地望着他。

两个人面上都全无丝毫表情。

但两个人心里都知道，李寻欢这一刀已无法再出手。

小李飞刀，急如闪电，就因为刀锋破风，其势方急，此刻刀锋既已折断，速度便要大受影响。

这柄刀纵然出手，也是无法伤人的了。

常胜不败的小李飞刀，此刻竟是有败无胜。

李寻欢的手缓缓垂下。

最后的一点枫叶碎片也已落下。枫林中又恢复了静寂。

死一般的静寂。

郭嵩阳长长叹息了一声，慢慢地插剑入鞘。

他面上虽仍无表情，目中却带着种萧索之意，黯然道：“我败了！”

李寻欢道：“谁说你败了？”

郭嵩阳道：“我承认败了！”

他黯然一笑，缓缓接着道：“这句话我本来以为死也不肯说的，现在说出了，心里反觉痛快得很，痛快得很，痛快得很……”

他一连说了三遍，忽然仰天而笑。

凄凉的笑声中，他已转身大步走出枫林。

李寻欢目送他远去，又弯下腰不停地咳嗽起来。

就在这时，突然一人拍手道：“了不起，了不起，实在太了不起……”

声音清脆，如出谷黄莺。

李寻欢抬起头，就看到一个梳着大辫子的小姑娘穿林而来，竟是那说书老人的孙女儿。

她连那双动人的大眼睛里都带着笑意，道：“能看到两位今日一战，连我也死而无憾的了！”

李寻欢也许还没有说话的心情，所以只笑了笑。

辫子姑娘道：“昔日帝王谷主萧王孙与蓝大先生战于泰山绝顶，蓝大先生持百斤大铁锥，萧王孙用的却是根衣带，他以至柔敌至刚，与蓝大先生恶战一昼夜，据说天地皆为之变色，日月也失却光彩。”

她娇笑道：“你说这一战精彩不精彩？”

李寻欢微笑道：“听姑娘说得如此生动，我几乎也像是到了泰山绝顶，得见帝王谷主与蓝大先生的雄风，实在是精彩极了。”

辫子姑娘抿嘴笑道：“想不到你说的话比你的飞刀还要厉害得多。”

李寻欢道：“哦？”

辫子姑娘娇笑道：“你一剑虽然可以要人的命，但你只要说一句话，却可令女孩子们将心都交给你，要女人的心，岂非比要男人的命困难多了么？”

她用那双勾魂摄魄的大眼睛瞟着他，连李寻欢都已觉得有些受不了，他从未想到这小姑娘竟如此“可怕”。

幸好辫子姑娘已接着道：“昔年‘水母’阴姬号称天下第一高手，但‘侠盗’楚留香的胆子却比天还大，竟直闯神水宫，独斗阴姬。两人由地上打到水里，再由水里打到半空，‘水母’阴姬的武功虽无敌，到最后还是被楚留香打败了！”

她又娇笑着问道：“你说这一战精彩不精彩？”

李寻欢不敢再多话，点头笑道：“精彩极了。”

辫子姑娘道：“这些战役虽然惊天动地，而且还能名留千古，但比起两位方才那一战来，却还是差得远了。”

李寻欢笑道：“我一向不是个谦虚的人，却也有自知之明，姑娘也未免太过奖了吧。”

辫子姑娘正色道：“我说的是真话，你本有三次机会可致郭嵩阳的死命，但却都未出手，到后来你杀气已竭，刀锋已折，郭嵩阳说不定已可将你置于死地，但他却心甘情愿地认败服输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接着道：“像你们这样，才真正是男子汉大丈夫，才真正无愧于英雄本色，你若一刀杀了他，他若一刀杀了你，你们的武功就算再高，我也不会瞧在眼里。”

李寻欢默然半晌，长叹道：“郭嵩阳的确不愧为真英雄！”

辫子姑娘道：“你呢？”

李寻欢苦笑着摇了摇头，道：“我？……我又算得了什么！”

辫子姑娘眼珠子一转，道：“我问你，他第一剑挥出，用的是什么招式？”

李寻欢道：“风卷流云。”

辫子姑娘道：“第二招呢？”

李寻欢道：“流星追月。”

辫子姑娘道：“他由第一招‘风卷流云’，变为第二招‘流星追月’时，变化太急，是以剑法中就有了破隙，你的飞刀若在那一刹那间出手，是不是立刻可以要他的命？”

李寻欢不说话了。

第三十三章　惊人之语

辫子姑娘道：“这是你错过杀他的第一次机会，你还要不要我再说第二次？”

李寻欢苦笑道：“不说也罢。”

辫子姑娘冷笑道：“别人都说李寻欢是个真正的男人，想不到原来也有些娘娘腔。”

李寻欢平生也挨过不少骂，但被人骂做“娘娘腔”，这倒还真是生平第一次，他实在有些哭笑不得。

辫子姑娘的大眼睛瞅着他，道：“你既然没话说，为什么不咳嗽呢？”

李寻欢叹了口气，道：“姑娘目光如炬，想必也是位高人，我倒失敬了。”

辫子姑娘又嫣然一笑，抿着嘴道：“你少捧我，我还没有你肩膀那么高，怎么能算是高人？”

李寻欢果然已忍不住咳嗽起来。

辫子姑娘柔声道：“我知道你一向不愿自夸自赞，总是替别人吹嘘，这是你的好处，却也正是你的毛病，一个人既然活着，就不能太委屈自己。”

李寻欢道：“姑娘……”

辫子姑娘嘟起嘴，道：“我既不姓‘姑’，也不叫作‘娘’，你为什么总是叫我姑娘。”

李寻欢也笑了，他忽然觉得这女孩子很有趣。

辫子姑娘板着脸道：“我姓孙，叫孙小红，可不是上官金虹那个‘虹’，而是红黄蓝白那个‘红’。”

李寻欢道：“在下李……”

辫子姑娘道：“你的名字我早就知道了，而且早就想找你斗一斗！”

李寻欢愕然道：“斗什么？”

孙小红咯咯笑道：“我自然不会找你斗武功，若论武功，我再练一百年也比不上你，我是想找你斗酒的，我只要听说有人酒量比我好，心里就不服气。”

李寻欢失笑道：“我知道喝酒的人都有这毛病，却想不到你也有同病。”

孙小红道：“只不过我现在找你斗酒，未免占了你的便宜。”

李寻欢道：“为什么？”

孙小红板起了脸，正色道：“你方才和人拼过命，体力自然差些，酒量也未免要打个折扣，喝酒也和比武一样，天时地利人和，这三样是一样也差不得的。”

李寻欢笑道：“就凭你这一句话，已不愧为酒中高手，能与你这样的高手斗酒，醉亦无憾。”

孙小红大眼睛里发出了光，那是种欣喜的光芒，也是种赞赏的光芒，但她的脸却还是故意板着，道：“那么……我既已占了天时，就不能再占地利，这地方就由你来选吧。”

李寻欢忍住了笑，道：“既是如此，请随我来。”

孙小红道：“请！”

黄昏以前，正是一天中生意最清淡的时候。

孙驼子正坐在门口晒太阳。

就在这时候，李寻欢带着孙小红来了，孙驼子再也想不到这两人会凑在一起，而且还有说有笑的。

这两人会成为朋友，倒真是件怪事。

李寻欢故意不去看孙驼子的表情，心里却也觉得好笑，他实在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怎会和这位小姑娘交上朋友的。

这位小姑娘说起话来就像是百灵鸟，一开口就“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而且有时简直叫人招架不住。

李寻欢一向认为世上只有两件事最令他头疼。

第一件就是吃饭时忽然发现满桌上的人都是不喝酒的。

第二件就是忽然遇着个多嘴的女人。

这第二件事往往比第一件事更令他头疼十倍。

奇怪的是，他现在非但一点也不觉得头疼，反而觉得很愉快。

大多数酒量好的人，总喜欢有人来找他拼酒的，只要有人来找他拼酒，别的事都可暂时放到一边。

这拼酒的对手若是个漂亮女人，那就更令人愉快了。

一个女人若是又聪明、又漂亮、又会喝酒，就算多嘴些，男人也可以忍受的——但除了这种女人外，别的女人还是少多嘴的好。

一路上，李寻欢已知道，那说书的老头子叫孙白发，就是这位孙小红姑娘的爷爷，她父母很早就死了，一直都是跟着爷爷过活的，祖孙两人相依为命，简直从来也没有一天离开过。

听到这里，李寻欢就忍不住要问她：“那么你爷爷现在为何没有在你身边呢？”

孙小红这次的回答倒很简单。她说：“我爷爷到城外接人去了。”

李寻欢本来还想问她：“接人为何要到城外去接？”

“接的人是谁？”

“既然只不过是去接人，为什么不带你去？”

但李寻欢一向很识相，也一向不愿被人看成是个多嘴的男人——和孙小红在一起，也根本就没有机会让他多嘴。

她好像存心不让李寻欢再问第二句话，已抢着先问他：“小李飞刀，例不虚发，你这手飞刀是怎么练出来的呢？”

“听说你有个好朋友叫阿飞，他出手之快，也和你差不多，但现在他已忽然失踪了，你知不知道他在哪里？”

“你也失踪了两年，江湖中谁也想不到你原来一直躲在孙驼子的小店里，你为什么要躲在那里？”

“现在你行藏既露，以后来找你的人一定不少，你是不是还打算留在这里？如果你想走，又要去哪里？”

“梅花盗究竟是什么人？”

“他已有两年未露面，是不是已被人除去了？”

“他是被谁除去的？是不是你？”

孙小红问的这些话，李寻欢一句也没有答复——有些话固然是他不愿回答的，有些话却连他自己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早已猜出林仙儿就是梅花盗。

他也早已知道阿飞是绝不忍向林仙儿下手的。

那天，他还是让阿飞去了，他知道这少年的外表虽冷酷，但心里面却蕴藏像火一般的热情。

他知道阿飞必定是带着林仙儿走了。

但他们到哪里去了呢？

林仙儿以后是不是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林仙儿是不是真的会对阿飞生出感情？

想起这些问题，李寻欢就不免要叹息。

他也不知道今后自己该怎么打算。

直到了孙驼子的小店，坐了下去，他才暂时停止去想这些令他烦恼的事，因为这时酒已摆到他面前。

孙小红一直在瞅着他，眼睛里带着温柔的笑意。仿佛她不但很欣赏这个人，也很了解这个人。

李寻欢抬起头，接触到她的温柔的眼光。

他的心居然跳了跳。

孙小红嫣然笑道：“现在我们可以开始拼酒了么？”

李寻欢道：“好。”

孙小红眼波流动，道：“那么，你说我们该如何拼法？”

李寻欢道：“拼酒难道还有许多种方法？”

孙小红道：“当然了，你不知道？”

李寻欢笑道：“我只知道一种方法，那就是大家都把酒喝到肚子里去，谁喝的酒先在肚子里造反，谁就输了。”

孙小红“噗嗤”一笑，又忍住，摇着头道：“如此看来，你喝酒的学问还是不够。”

李寻欢道：“哦？”

孙小红道：“拼酒有文拼，有武拼。”

李寻欢道：“文拼是如何拼法？武拼又是如何拼法？”

孙小红道：“你刚刚说的法子，就是武拼，那简直就是牛饮。”

李寻欢道：“牛饮？”

孙小红道：“大家直着脖子，把酒拼命往嘴里倒，不是牛饮是什么？”

李寻欢笑道：“不把酒往嘴里倒，难道往耳朵里倒？”

孙小红笑也不笑，板着脸道：“你要真能用耳朵喝酒，我倒真比不过你，只好算你赢了。”

李寻欢笑道：“用耳朵喝酒太慢，我可没那么斯文。”

孙小红道：“我一个女孩子，怎么能跟你武拼，但文拼也有许多种，你可以随便选一种。”

李寻欢道：“有哪几种？”

孙小红道：“有猜拳行令，击鼓传花，但这些法子都太俗气，像我们这种人拼酒，自然不能用这么俗气的法子。”

李寻欢道：“如此说来，还剩下几种法子来让我选呢？”

孙小红道：“只剩下一种法子。”

李寻欢忍不住笑了。

孙小红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嫣然道：“虽然只剩下一种法子，但这种法子不但最新奇，也最有趣，就算有一万种法子，你也一定会选这种的。”

李寻欢笑道：“酒已在桌上，我只想快点喝下去，用什么法子都无妨。”

孙小红道：“好，你听着，这法子其实也简单得很。”

李寻欢只好听着。

孙小红道：“我问你一句话，你若能回答，就算你赢了，我就得喝一大杯。”

李寻欢道：“我若答不出，就算输了么？”

孙小红道：“你就算回答不出，也不算输，直到我将自己问的这问题回答出来，你才算输。”

她嫣然一笑，接着道：“你说这法子公平不公平？好不好？”

李寻欢沉吟着，道：“我若输了，就轮到我来问你了，是吗？”

孙小红摇头道：“不对，赢的人可以一直问下去，直到输为止。”

李寻欢笑道：“你若一直问我些你的私人琐事，我岂非要一直输到底。”

孙小红也笑了，道：“我当然不能问你那些话，我若问你，我母亲是谁？我兄弟有几人？我有几岁？……你当然不知道。”

李寻欢道：“那么，你准备问些什么呢？”

孙小红道：“只要拼酒一开始，你就可以听到我要问些什么。”

李寻欢拿起杯酒，笑道：“我已在准备输了。”

孙小红笑道：“好，你听着，我现在就开始问你第一句话。”

她忽然敛去了笑容，目光凝视着李寻欢，一字字道：“你知不知道那封信是谁写的？”

这句话实在问得很惊人！

李寻欢的眼睛立刻亮了，失声道：“我不知道……你难道知道？”

孙小红淡淡一笑，道：“我若不知道，就不会问你了，写那封信的人就是……”

她故意停住语声，停了很久，才缓缓接着道：“就是林仙儿！”

这问题的回答更惊人！

李寻欢虽然一向很沉得住气，此刻也不禁耸然动容，道：“你怎么知道是她？”

孙小红悠然道：“现在还未轮到你问我，先喝了这杯酒再说吧！”

李寻欢立刻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孙小红道：“你可知道阿飞现在的情况？”

李寻欢道：“不知道。”

孙小红道：“他虽然还是和林仙儿在一起，但林仙儿做的事，他却完全被蒙在鼓里。”

李寻欢急着问道：“他……他现在何处？”

孙小红摇着，叹着气道：“你怎么如此性急，等你赢了时再问也不迟呀。”

李寻欢只好将第二杯酒也喝了下去，这杯子比碗还大，他喝得比平时更快，因为他急着要听第三个问题。

孙小红道：“你可知道林仙儿为何要写那封信？”

李寻欢道：“不知道。”

他虽已隐约地猜出了林仙儿的目的，却还是无法确定。

孙小红道：“因为她知道只要有人想对龙夫人林诗音不利，你就一定会挺身而出的，她要诱你现身，再找人找你！因为她一直将你当做最大的对头，最怕的是你，最恨的也是你，你若不死，她就不敢出头。”

李寻欢长长叹了口气，喝下第三杯酒。

孙小红道：“你可知道第一个要杀你的人是谁？”

李寻欢苦笑道：“要杀我的人太多了，又岂止一个。”

孙小红道：“但能杀得了你的人却也许只有两三个，第一个就是上官金虹！”

这回答并未出李寻欢意料，他喝下第四杯，却又忍不住问道：“他现在来了么？”

第三十四章　惊人的消息

孙小红摇着头笑道：“你看你，老毛病又犯了，还未轮到你问的时候，你偏偏要问。”

她接着又道：“上官金虹这人的脾气，你当然知道，普通的宝藏，自然不能令他动心，这次他怎么会动了心呢？”

李寻欢道：“不知道。”

孙小红道：“因为他听说昔年天下第一位名侠沈浪是令尊的好朋友。”

李寻欢道：“沈大侠的确是先父的道义之交，但他多年前便已买棹东渡，退隐于海外之仙山，却和这件事有何关系？”

孙小红笑道：“我就让你先问一问吧，不然我看你真要憋死了，但你却得先喝三大杯，我才回答你这个问题。”

她仿佛存心想将李寻欢灌醉似的，只不过她的问题实在太惊人，回答更惊人，李寻欢明知要喝醉，也只得喝下去。

孙小红这才接着道：“因为他听说沈大侠归隐之前，曾托令尊保管两本书，这两本书就是他毕生所练的武功心法，你只练了其中的一本，小李飞刀就已无敌于天下，若是两本都练成，那还得了，所以连上官金虹那样的人也无法不动心了。”

李寻欢怔了半晌，苦笑道：“若真有这回事，怎会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孙小红道：“我也知道这全是林仙儿造出来的谣言，沈大侠绝世惊才，最了解人心之弱点，又怎会留下什么武功秘籍来让后人争夺。”

她笑了笑，缓缓接着道：“就算他有武功秘籍要留下，也不会留在你家，他和令尊既然是道义之交，又怎会在你家留下个祸胎？”

李寻欢叹了口气，道：“正是如此。”

孙小红眨着眼，道：“我知道你心里一定有很多问题想问我，我若不让你赢一次，你不急死才怪，所以我现在要问你的，你一定能回答得出。”

她眼睛瞅着李寻欢，慢慢地问道：“你现在心里头是不是还只有她一个人？甚至不惜为她而死……我说的‘她’是谁，你自然知道的。”

李寻欢又怔住了。

他从未想到孙小红会问出这么样一句话来。

无论谁问他这句话，他本绝不会回答的——这是他一生中最痛苦的秘密，也是他最秘密的痛苦。

若有人问他这句话，无异将一把刀刺入他心里。

他实在不懂孙小红为何要问出来。

但孙小红的目光却仍是那么温柔，看不出有丝毫恶意。

少女们大多好奇，她难道也只是为了好奇？

她自然绝不会是为了要伤害李寻欢的，否则她怎会向李寻欢说出那么多秘密？而且每件秘密说出后都只有对李寻欢有利。

但她究竟是谁呢？

她怎么知道那么多秘密？

她的祖父显然也是位风尘异人，“孙白发”看来只不过是他的化名，那么，他本来的名字是什么呢？

他出城去接的是谁？是不是上官金虹？

阿飞和林仙儿究竟藏在哪里？

这许多问题正是李寻欢不惜牺牲一切也得知道的。

李寻欢沉默了很久，终于长长叹息了一声，黯然道：“只道无情却有情，情到浓时情转薄……是无情？是有情？又有谁分得清？又有谁……”

他语声愈来愈低，终于连听也听不清了。

孙小红也长长叹息了一声，幽幽道：“多情自古空余恨，你这又是何苦……又是何苦……”

她声音更低，简直连她自己都听不清。

过了很久，她才忽然举杯一饮而尽，展颜笑道：“这次我认输了，你问吧，你可以继续问下去，但我若能回答，还是算你输，你还是要喝一杯。”

李寻欢沉吟着，问道：“阿飞现在究竟在什么地方？”

孙小红笑了笑，道：“我早就知道你第一句要问的就是这句话了，除了‘她’之外，阿飞恐怕就是你最关心的人。”

李寻欢叹道：“无论谁交到他那种朋友，都无法不关心他的。”

孙小红悠悠笑道：“若有人能交到你这种朋友，岂非也一样无法不关心你。”

她笑得似乎有些奇怪，忽然自怀中取出个纸卷，道：“这就是阿飞住的地方，你按图寻访，就能找到他。”

李寻欢紧紧握住了这纸卷，道：“多谢。”

这是他同一天内第二次说“谢”字。

孙小红盯着他，道：“我对你说出了你最切身的秘密，你不谢我，我告诉你是谁要杀你，你也不谢我，现在你为何要谢我？”

李寻欢沉默着。

孙小红道：“你纵然不说，我也知道，因为你有了这张图，就可以找到阿飞，你只有找到他，才可能救他，劝他莫要对一个不值得的女人太迷恋，劝他莫要毁了自己，你是为了他才谢我的。”

她笑得仿佛很凄凉，幽幽道：“这正如你为了林诗音而谢郭嵩阳一样……你难道永远也不会为了自己说个‘谢’字么？”

李寻欢还是沉默着。

孙小红凝视着他，目光更温柔，轻轻叹息着道：“我爷爷常说，一个人若是总不为自己着想，活着也未免太可怜了。”

李寻欢忽然笑了笑，淡淡道：“一个人若总是为自己着想，活着岂非更可怜？”

孙小红也沉默了起来。

她仔细咀嚼着李寻欢这两句话中的滋味，过了很久，嘴角才渐渐露出一丝温柔的微笑。

一个人若总是为自己着想，活着也实在无趣得很。

李寻欢又喝了杯酒，道：“孙老爷子出城去接人，却不知接的是谁？”

孙小红目光闪动，道：“其实他并不是去接人，而是去送人的。”

李寻欢道：“送人？送谁？”

孙小红一字字道：“上官金虹！”

这回答又使李寻欢怔住了。

他忍不住追问道：“上官金虹根本还未入城，怎会就要走了？”

孙小红眨着眼，笑道：“我爷爷既然是专程去送他的，他怎么好意思不走？”

李寻欢道：“莫非孙老爷子……”

他又弯下腰去咳嗽起来。

一弯下腰，他就忽然觉得一阵酒意上涌，头竟有些晕了。

孙驼子一直远远地站着，此刻忍不住走过来，皱着眉道：“你今天喝得太多，也太快，有什么话，还是留到明天再问吧。”

李寻欢摇了摇头，笑道：“你可知道上官金虹这个人么？”

孙驼子道：“我不知道，我也不喝酒。”

李寻欢大笑道：“你又没有跟我们拼酒，这杯酒你自然用不着喝的。”

孙驼子看着他，眼睛都发了直，好像从来未见过这个人似的，因为他从未看到这人如此大笑过。

他也想不到这人居然也会如此大笑。

李寻欢已接着道：“但我却可以告诉你，上官金虹自命是天下第一高手，一向眼高于顶，目空一切，从来也不肯买任何人的账，这次却买了孙老先生的帐，那么你猜，这孙老先生会是什么样的人呢？”

孙驼子道：“我猜不出。”

李寻欢道：“我也猜不出，所以我一定要问，非问明白不可。”

孙驼子道：“你问得太多，所以你一定要醉了，非醉不可。”

李寻欢笑道：“醉了又有什么不好？人生难得几回醉……”

他又举起了酒杯，道：“孙姑娘，我问你，孙老爷子究竟是谁？”

孙小红笑道：“孙老爷子就是我父亲的父亲，我自己的爷爷。”

李寻欢大笑道：“不错不错，这回答简直正确极了……”

他又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喝完了这杯酒，他目光已蒙眬，喃喃道：“我还有句话要问你。”

孙小红的眼睛却亮得很，微笑着道：“趁你还未醉的时候，赶快问吧！”

李寻欢道：“我问你，你为何一心想要灌醉我？为什么？”

孙小红替他将酒杯倒满，才含笑道：“因为我本来就是要跟你拼酒的，自然要将你灌倒。每个喝酒的人都希望别人比自己先醉倒，你说对不对？”

李寻欢道：“对，对，对，对极了……”

喝完了这杯酒，他终于伏倒在桌上。

这次他真的醉了。

孙小红和孙驼子两个人都没有话说，只是静静地看着李寻欢，仿佛还要看他是真醉，还是假醉。

天已经黑了。

孙驼子掌起了灯，喃喃道：“吃晚饭的时候到了，只怕又有客人要上门……”

他嘴里说着话，忽然走过去，将两扇门板上了起来，又加起了木栓，好像不准备做生意了，也不准备让孙小红出去。

孙小红居然也没有说话。

门板很重，孙驼子上门时本来一向很吃力，但今天他力气好像忽然变大了十倍，搬起门板来就好像在搬一根稻草似的，一点也不费力。

孙小红忽然又笑了，道：“别人都说二叔你是天生神力，偏偏只有我到今天才见到……”

孙驼子转过头，皱着眉道：“谁是你的二叔？姑娘你莫非也醉了。”

孙小红吃吃笑道：“二叔装得真像，但现在又何必还要装呢？”

孙驼子瞪了她一眼，目中突然有寒光暴射而出。

这双眼睛哪里还是孙驼子的眼睛？

李寻欢若是看到这双眼睛，心里也一定会佩服得很，因为他们朝夕相处了将近两年，李寻欢竟也未看出这驼子的真面目。

只可惜李寻欢现在什么也瞧不见了。

孙小红道：“我知道他今天是真的醉了，绝不是装醉。”

孙驼子沉声道：“但你可知道他的酒量？他怎会醉得这么快？”

孙小红道：“二叔你这就不懂了，一个人喝酒时的心情若不好，体力又差，就算他酒量再好，也很容易被人灌醉的。”

孙驼子道：“你为何要灌醉他？”

孙小红道：“二叔你也不知道？这是爷爷的吩咐呀。”

孙驼子道：“哦？”

孙小红道：“他现在行踪已露，要找他麻烦的人也不知有多少，这两天就要接二连三地来了，所以爷爷就想将他带到别的地方去避一避风头。”

她叹了口气，接着道：“但二叔你也该知道他的脾气，若不灌醉他，怎么能把他带得走？”

孙驼子“哼”了一声，道：“老实说，你爷爷做的事，我实在有点不懂。”

孙小红道：“不懂？什么地方不懂？”

孙驼子道：“李寻欢志气消沉，不愿见人的时候，他老人家总是想激他出手，现在李寻欢总算出手了，他老人家反而又要他去躲起来避风头。”

孙小红摇了摇头，道：“二叔你这就错了，志气消沉和避风头完全是两回事，怎么可以一概而论？”

她瞧了伏在桌上的李寻欢一眼，苦笑着接道：“你可知道想要这颗头颅的人有多少么？”

孙驼子冷笑道：“无论有多少人，除了上官金虹外，别的人又何足惧呢？”

孙小红叹道：“二叔你又错了，敢在李寻欢脑袋上打主意的人，自然就绝不会是容易打发的。”

孙驼子道：“那些人都是些什么样的角色？你说给我听听。”

孙小红道：“男的不说，先说女的，其中就有苗疆‘大欢喜女菩萨’和关外‘蓝蝎子’……”

她只说了两个人的名字，孙驼子已皱起了眉头。

孙小红道：“百晓生重男轻女，兵器谱上不列女子高手，但这两个母夜叉的名字，二叔你总也该听过的。”

孙驼子沉着脸，点了点头。

孙小红道：“蓝蝎子是青魔手的情人，大欢喜女菩萨是五毒童子的干娘，她们早已在打听李寻欢的行踪，若听说他在这里，一定会立刻赶来。”

她叹了口气，接着道：“她们两人中只要有一个赶到，就够他受的了。”

孙驼子拿起块抹布，慢慢地抹着桌子。

他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喜欢抹桌子。

孙小红道：“说完了女的，再说男的。”

她闭上眼睛，扳着手指头道：“男的有上官金虹，吕凤先，荆无命，还有……还有个人二叔你一定猜不出是谁。”

孙驼子还是在慢慢地抹着桌子，头也不抬，道：“谁？”

孙小红道：“胡不归。”

孙驼子霍然抬起头，惊问道：“胡不归？是不是那胡疯子？”

孙小红道：“不错，这人一向疯疯癫癫，用的是柄竹剑，据说他的剑法也跟他的人一样，疯疯癫癫的，有时精奇绝俗，妙到毫巅，有时却又糟得一塌糊涂，简直连看都看不得，所以百晓生作兵器谱时，才没有将他的名字列上。”

孙驼子脸色更沉重，徐徐道：“高是真的，糟是假的……”

他沉默了很久，才接着道：“只不过此人一向不跟别人打交道，这次为何要找李寻欢的麻烦？”

孙小红道：“听说他是被龙啸云请出来的，龙啸云的师父以前好像帮过他的忙。”

孙驼子皱着眉道：“这人一向难找，谁也不知道他在哪里，龙啸云能找到他，本事倒真不小。”

孙小红道：“就因为此人难找，所以龙啸云才会一去两年。”

孙驼子道：“你刚刚说的那吕凤先，就是兵器谱上名列第五的温侯银戟？”

孙小红道：“不错，他找的倒并不单只是李寻欢。”

孙驼子道：“他还想找谁？”

孙小红道：“此人近年来练了几手很特别的功夫，所以凡是兵器谱上列名在他之前的人，他都想找来斗一斗。”

孙驼子道：“那荆……荆……”

孙小红道：“荆无命？”

孙驼子道：“嗯，这荆无命，又是何许人也？”

孙小红道：“荆无命就是上官金虹属下第一号打手！”

孙驼子皱着眉道：“我怎会从未听说过他的名字？”

孙小红道：“此人出道才不过两年多，听爷爷说，武林后起一代的高手中，最厉害的两个人就是这荆无命和阿飞！”

孙驼子道：“哦？”

孙小红道：“他用的也是剑，出手也和阿飞一样，又狠，又准，又快。除此之外，这人还有一样最可怕的地方。”

孙驼子在听着，听得很留神。

孙小红道：“他平时很少出手，但只要一和人交上手，就连自己的性命都不要了，每一招用的都是要命的招式，他自称荆无命，意思就是说他这条命早已和人拼掉了，所以根本就不把自己的死活放在心上。”

这一次，孙驼子沉默得更久，才慢慢地问道：“你爷爷呢？”

孙小红道：“他老人家和我约好在城外见面……”

她抿嘴笑了笑，又道：“他老人家知道我一定有法子将李寻欢带去的。”

孙驼子沉重的面容上也不禁露出了一丝微笑，摇着头道：“你这小丫头倒真是个鬼灵精。”

孙小红嘟起嘴，不依道：“人家已经快二十了，二叔还说人家是小丫头。”

第三十五章　吃人的蝎子

孙驼子突又长长叹了口气，喃喃道：“不错，你的确已不小了，上次我看到你的时候，你还只有五六岁，但现在你已经是大人了……”

他垂头望着手里的抹布，又开始慢慢地抹着桌子。

孙小红也低下了头，道：“二叔已有十三四年没有回过家了么？”

孙驼子沉重地点了点头，喃喃道：“不错，十四年，还差几天就是十四年。”

孙小红道：“二叔为什么不回家去瞧瞧？”

孙驼子忽然重重一拍桌子，厉声道：“我既已答应在这里替人家守护十五年，就得在这里十五年，连一天都不能少，我们这种人说出来的话，就得像钉子钉在墙上一样牢靠，这道理你明不明白？”

孙小红垂首道：“我明白。”

过了很久，孙驼子的目光才又回到手里的抹布上。

当他开始抹桌子的时候，他锐利的目光就黯淡了下来，那种咄咄逼人的凌厉光彩，立刻就消失了。

一个人若已抹了十四年桌子，无论他以前是什么人，都会变成这样子的，因为当他在抹着桌上油垢的时候，也就是在抹着自己的光彩。

粗糙的桌子被抹光，凌厉的锋芒也被磨平了。

孙驼子徐徐道：“这些年来，家里的人都还好吗？”

孙小红这才展颜一笑，道：“都很好，大嫂和三嫂今年都添了宝宝，最妙的是，四婶居然也生了对双胞胎，所以今年四叔和大哥、三哥，都一定会赶回去过年……今年过年一定会比往年更热闹多了……”

她眼角瞥见孙驼子黯淡的面色，立刻停住了嘴，垂首道：“大家都在盼望着二叔能快些回去，不知道……”

孙驼子勉强一笑，道：“你回去告诉他们，等明年过年的时候，我也可以回去了。”

孙小红拍手道：“那好极了，我还记得二叔做的烟花最好……”

孙驼子笑道：“明年我一定替你做，但现在……现在你还是快走吧，免得你爷爷等得着急。”

他瞧了李寻欢一眼，又皱眉道：“但这么大一个人，你怎么能带得走呢？”

孙小红笑道：“我就当他是条醉猫，往身上一背就行了。”

她刚站起来，突然一人冷冷道：“你可以走，但这条醉猫却得留下来！”

这声音急促、低沉，而且还有些嘶哑，但却带着种说不出的魅力，仿佛可以唤起男人的情欲。

这无疑是个女人的声音。

孙驼子和孙小红都面对着前门，这声音却是自通向后院的小门旁发出来的，她什么时候进了这屋子，孙小红和孙驼子竟不知道。

孙驼子脸色一沉，反手将抹布甩了出去。

他抹了十四年桌子，每天若是抹二十次，一年就是七千三百次，十四年就是十万零两千两百次。

抹桌子的时候，手自然要紧紧捏着抹布，无论谁抹了十万多次桌子，手劲总要比平常人大些。

何况孙驼子的大鹰爪力本已驰名江湖，此刻将这块抹布甩出去，挟带着劲风，力道绝不在天下任何一种暗器之下。

只听“砰”的一声，尘土飞扬，砖墙竟被这块抹布打出了个大洞，但站在门旁的人还是好好地站在那里。

她身子好像并没有移动过，看她现在站的地方，这块抹布本该将她的胸口打出个大洞来才是。

但也不知怎的，这块抹布偏偏没有打着她。

抹布飞来的时候，她身子不知道怎么样一扭，就闪开了。

这也许是因为她的腰很细，所以扭起来特别方便。

腰细的女人，看起来总特别苗条，特别动人。

这女人动人的地方并不止她的细腰。

她的腿很长，很直，胸脯丰满而高耸，该瘦的地方她绝不胖，该胖的地方，她也绝不瘦。

她的眼睛长而媚，嘴却很大，嘴唇也很厚。

她的皮肤虽白，但却很粗糙，而且毛发很浓。

这并不能算是个美丽的女人，但却有可以诱人犯罪的媚劲，大多数男人见到她，心里立刻就会想起一件事。

她自己也很明白那是件什么事。

她很少令男人失望。

她穿的是套蓝色的衣服，衣服很紧，紧紧地裹着她的身子，使她的曲线看来更为突出。

孙驼子回过头，盯着她。

她也在盯着孙驼子，那眼色看来就好像她已将孙驼子当做世上最英俊，最可爱的男人，已将孙驼子当做她的情人似的。

但等她的目光转到孙小红时，就立刻变得冷酷起来。

她对任何男人多多少少都有些兴趣。

她对任何女人都讨厌得很。

孙驼子干咳了两声，道：“蓝蝎子？”

蓝蝎子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得更细、更长，就像是一条线。

一条可以勾住男人心的线。

她媚笑着道：“你真是好眼力，有眼光的男人，我总是喜欢的。”

孙驼子板着脸，没有说话。

他不喜欢对付女人，他也根本不会对付女人。

蓝蝎子道：“但我的眼光也不错，我也知道你们是谁了。”

孙驼子厉声道：“你既然知道，居然还敢来？”

蓝蝎子轻轻叹了口气，道：“我本也不愿得罪你们，但这醉猫我却非带走不可。”

她又叹了口气，柔声道：“你也许不知道，我要找个能令我满意的男人有多么困难，好容易才找到一个，却被这醉猫杀死了。”

孙小红忍不住道：“伊哭可不是他杀死的。”

蓝蝎子道：“无论是不是他杀死的，这笔账我却已算到他身上。”

孙小红道：“无论你怎么算账，都休想能带得走他！”

蓝蝎子叹着气道：“我也知道你们不会这么容易让我带他走的，我又不太愿意跟你们动手，这怎么办呢？”

她忽然向后面招了招手，轻唤道：“你过来。”

孙驼子这才看到后院中还有条人影。

这人身材很高大，蓝蝎子一招手，他就大步走了过来。

只见他衣衫华丽，漆亮的胡子修饰得很整齐，腰带上挂着柄九环刀，看来当真是相貌堂堂，威风凛凛。

蓝蝎子道：“你们可认得他是谁么？”

孙驼子刚摇了摇头，孙小红已抢着道：“我认得他。”

蓝蝎子道：“你真的认得？”

孙小红道：“他姓楚，叫楚相羽，外号叫‘活霸王’，是京城‘洪运镖局’的总镖头。”

蓝蝎子媚笑着瞟了这位“活霸王”一眼，道：“连这位小妹妹都认得你，看来你的名头可真不小。”

活霸王面上不禁露出得意之色，腰挺得更直。

孙小红道：“江湖中有名气的人，大大小小我倒差不多全认识，但我却不知道这位总镖头怎么会和你走在一起的？”

蓝蝎子笑道：“他是在路上吊上我的。”

她摸了摸活霸王的胡子，媚笑道：“我就是看上他这把胡子，才乖乖地跟着他走。”

孙小红也笑了，道：“是他吊上了你，还是你吊上了他？”

蓝蝎子笑道：“当然是他吊上我……你们只知道楚大镖头的名气响，武功高，却不知道他吊女人的本事更是高人一等。”

孙驼子早已满面怒容，忍不住喝道：“你带这人来干什么？”

蓝蝎子道：“一个人能当得了总镖头，武功自然是不错的，是吗？”

孙驼子道：“哼。”

蓝蝎子道：“这位楚大镖头掌中一柄九环刀，的确得过真传，‘九九八十一手万胜连环刀’使出来，等闲七八十个人也休想近得了他的身。”

孙驼子道：“哼。”

蓝蝎子道：“我若说我一招就能要他的命，你们信不信？”

楚相羽一直得意扬扬地站在那里，顾盼自赏，此刻就好像忽然被人踩了一脚，失声道：“你说什么？”

蓝蝎子柔声道：“我也没说什么，只不过说想要你的命而已。”

楚相羽脸色发青，怔了半晌，忽又笑了，道：“你在说笑话。”

蓝蝎子叹了口气，道：“常言道，一夜夫妻百日恩，你自然以为我不会杀你的，是吗？”

楚相羽道：“我知道你在开玩笑。”

蓝蝎子道：“但你可知道世上有种毒虫叫蝎子么？”

楚相羽道：“我怎么会不知道，蝎子在我们北方最多了。”

蓝蝎子道：“那么，你知不知道母蝎子却有种奇怪的毛病。”

楚相羽道：“什么毛病？”

蓝蝎子道：“我告诉你，母蝎子和公蝎子交配之后，一定要将公蝎子吃掉才过瘾。”

楚相羽面色虽已有些变了，还是勉强笑道：“但你却不是蝎子。”

蓝蝎子媚笑道：“谁说我不是蝎子？我明明是蓝蝎子呀，你不知道？”

楚相羽的人立刻跳了起来，往后面跳开七八尺，“砰”的一声，桌子也被他撞翻了，他下盘倒很稳，并没有翻倒。

只听“哗啦啦”一响，他已拔出了腰畔的九环刀，横刀当胸，刀锋在外，眼睛瞪着蓝蝎子，就好像见到了鬼一样。

他也是老江湖了，自然听过“蓝蝎子”的大名，但他却再也想不到这比小鱼还容易上钩的女人，就是蓝蝎子。

蓝蝎子柔声道：“我劝你，下次你若想在路上吊女人，最好先弄清楚她的底细，只可惜……”

她叹了口气，慢慢地走向楚相羽，接着道：“只可惜你已永远没有下次了！”

楚相羽大吼道：“站住，你再往前走一步，我就宰了你！”

蓝蝎子媚眼如丝，腻声道：“好，你宰了我吧，我倒真想死在你手里。”

楚相羽大喝一声，九环刀横扫而出。

刀风虎虎，刀环相击，声势果然惊人。

但他只使出了这一刀。

只见一道蓝晶晶，碧森森的寒光一闪，楚相羽已惨呼着倒了下去，甚至连这声惨呼都没有完全发出来。

他身上也并没有什么伤痕，只是咽喉上多了两点鲜红的血迹，正宛如被蝎子蜇过了一样。

蓝蝎子的衣服虽紧，袖子却很长，这使她看来有些飘飘欲仙的感觉，使她的风姿看来更美。

此刻她双手都藏在袖子里，谁也看不出她是用什么杀死楚相羽的——无论她用的是什么，一定都可怕得很。

孙驼子和孙小红冷眼旁观，并没有出手拦阻，也许是因为他们根本不愿出手——一个随便就在路上吊女人的男人，总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蓝蝎子还在俯首瞧着楚相羽。

她瞧了很久，仿佛是在欣赏着自己的成绩。

然后，她又笑了，笑得更媚。

她媚笑着道：“我只用了一招，你们现在总该相信了吧。”

孙驼子和孙小红都没有说话。

蓝蝎子道：“我的武功还算不错吧！”还是没有人回答。蓝蝎子道：“伊哭的青魔手虽然在兵器谱中名列第九，但百晓生若是将我也算上，他至少要退到第十，两位说对不对？”

这倒不是假话。她出手的确比伊哭更快，更毒！

蓝蝎子眼睛瞟着孙驼子，柔声道：“凭我这样的武功，总可以将这醉猫带走了吧。”

孙驼子板着脸，冷冷道：“不可以！”

蓝蝎子叹了口气道：“我究竟要怎么样才能将他带走呢？难道要我陪你上床？”

孙驼子怒喝一声，双手齐出。

只见他左手握拳，右手如爪，左拳击出，石破天惊，右爪如钩，变化万千，虽是赤手空拳，但威势却比楚相羽方才那一刀更强十倍。

蓝蝎子腰肢一扭，忽然就瞧不见了。

她的腰就像是水中的蛇一样，可以随意扭动，你明明看到她是往左边扭的，她忽然已到了你右边。

孙驼子一招击出，她已到了孙驼子身后。

幸好孙驼子也非庸手，左拳突曲，将这一拳击出去的力量松开，右爪却突然紧握成拳，将这一爪抓出去的力量硬生生收了回来。

两人交手，最难的就是将已击出的招式“悬崖勒马”半途收回，要知一招击出，便如箭已离弦，若是半途撤招，总难免有些生硬勉强。

但孙驼子此刻这一招收发之间，却绝不拖泥带水。

别人若是将手上力量撤回，身子也难免要随着后退，那正是自投罗网，送到蓝蝎子手里。

但孙驼子幸好是个“驼子”，他手上力量一撤，就全都聚集在他背后的“驼峰”之上。

他的肩一缩，驼峰已向蓝蝎子撞了过去。

这一着正也是孙驼子的成名绝技之一，他背后驼峰已练得坚逾精钢，这一撞之力，何止百斤。

蓝蝎子自然是识货的，腰肢一扭，长袖飞舞，人已到了孙驼子面前，面上带着媚笑，眼睛里也带着媚笑。

她媚笑着道：“你不但眼光高，武功也高，只要你说一声，什么地方我都跟你去。”

孙驼子厉声道：“你去死吧！”

蓝蝎子媚眼如丝，轻轻道：“我要死，也得死在床上。”

面对着这么样的一个女人，看着她的媚笑，听着她的腻语，就算不意乱情迷，想入非非，也难免要有些心猿意马，手下也就难免要留三分情。

但你留情，她却不留情。

所以十年来，已不知有多少男人死在她手下。

只可惜她今天遇见的是孙驼子。

孙驼子看到女人，就好像掉了牙的老太婆看到五香蚕豆一样，一点兴趣也没有，怒叱一声，铁爪又已击出。

蓝蝎子长袖一卷，后退了几步，道：“等一等。”

孙驼子再次撤招道：“还等什么？”

蓝蝎子叹了口气，柔声道：“你就算一定要逼我出手，先看看我用的兵刃也不迟呀。”

她的话还未说完，袖中已有一道蓝晶晶，碧森森的寒光飞出，如闪电般斜划孙驼子面目。

孙驼子大喝一声，铁爪迎向蓝光，抓了过去！

他与人交手，素来喜欢速战速决，所以他虽然知道蓝蝎子用的必是件极奇特的外门兵器，但仗着自己苦练四十年的大鹰爪力，想在一招间便夺下她的兵刃，令她根本没有还手的余地。

这一抓更是威不可当！

对方用的兵刃纵然锐利，纵然能割破他的手，但兵刃还是要被他夺下，孙驼子对自己这出手一抓，素来自信得很。

只不过，他的自信也许太强了些。

孙小红一直静静地站在那里，好像全没有出手的意思。

但她的眼睛却始终未曾离开过蓝蝎子的衣袖。

她的眼睛快得很。

那道青蓝色的寒光一飞出，她已看清楚了。

她从未看过如此奇异的兵刃。

那看来就像是一只放大了十几倍的蝎子毒尾，长长的，弯弯的，似软实硬，又可以随意曲折。

最可怕的是，这兵刃由头到尾，都带着钩子般的倒刺。

孙小红自然也对她二叔的大鹰爪力很有信心，但她也知道只要他的手一抓着蓝蝎子的兵刃，也难免要被这只专吃男人的毒蝎子吃下去！

蓝蝎子的出手固然快，孙驼子的出手也快。

孙小红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拦阻不及了，她想不到她二叔抹了十四年的桌子后，脾气还如此暴烈！

她却不知道孙驼子正因为已忍了十四年，脾气早已憋不住了，所以此刻一有机会出手，就不顾一切，想一击得手。

她情急之下，忍不住惊呼出声来。

就在这时，半空中忽然伸出了一只手。

这只手的动作竟比她的声音还快，她惊呼之声刚发出，这只手已半途抓住了蓝蝎子的手腕。

只听“咔嚓”一声，“当”的一响，蓝光落地。

蓝光落地时，蓝蝎子的人已退出一丈外，她退得太仓猝，也太快，竟“砰”地撞在墙上。

然后所有的一切声音，所有的一切动作就全都停顿了下来，屋子里突然变得死一般静寂，连空气都仿佛已凝结。

每个人都石像般怔住了。

每个人的眼睛都吃惊地望着这只手，蓝蝎子眼睛里不但充满了惊讶，也充满了恐惧痛苦。

她的手腕已被折断了！

这只令人吃惊，令人恐惧的手终于缩了回去。

它伸出时虽快，缩回时却很慢。

然后，一个人缓缓站了起来，却正是那已烂醉如泥的李寻欢。

孙小红又惊又喜，失声道：“原来你没有醉。”

李寻欢淡淡地笑了笑，道：“我的心情虽然不好，体力虽然不支，酒量却一向不错。”

孙小红瞪着他，一双动人的大眼睛里，充满了各式各样的感情，也不知是惊奇，是欢喜，是佩服，还是失望。

她毕竟还是没有灌醉李寻欢。

蓝蝎子眼睛里的媚态却早已不见了，剩下的只有惊慌和恐惧。

因为李寻欢的手里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把刀。

小李飞刀。

小李飞刀纵未出手，也足以令人丧胆——小李飞刀最可怕的时候，也就是它还未出手的时候。

因为它出手之后，对方就已不知道什么叫可怕了。

死人是不知道害怕的！

屋子里只剩下呼吸的声音。

这沉重的呼吸却比完全静寂还令人觉得静寂，简直静寂得令人窒息，令人受不了，令人要发疯。

第三十六章　奇异的感情

蓝蝎子额上的冷汗不停地流下来，一粒比一粒大……

她全身都在颤抖着，忽然大叫了起来，道：“你飞刀为何还不出手？你为何还不杀了我？”

李寻欢缓缓道：“你肯不顾一切来为伊哭复仇，总算对他还有真情，他死了，你自然很痛苦……很痛苦……”

他凝视着手里的刀锋，目中似乎带着一丝痛苦之色，黯然道：“我很了解这种痛苦，很了解……我只希望你明白，这种痛苦绝不是杀人就能减轻的，你无论杀多少人，也不能将这种痛苦减轻半分。”

寒光一闪，小李飞刀突然出手。

只听“夺”的一声，雪亮的刀已钉在蓝蝎子身旁的门楣上。

李寻欢挥手道：“你走吧。”

蓝蝎子呆住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问道：“那么，这种痛苦要怎样才能减轻呢？”

李寻欢叹了口气，喃喃道：“我也不知道……也许你想到另一个人能代替他时，这种痛苦就能减轻了，我只希望你能找得到。”

蓝蝎子呆呆望着他，目中突然流下了眼泪……

孙小红也在痴痴地望着李寻欢。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男人，几乎不相信世上真有这样的男人，她盯着他，仿佛想看透他的心。

蓝蝎子已走了，是带着眼泪走的。

李寻欢已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笑，道：“你一定很奇怪，我为何没杀她。”

孙小红没有说话。

孙驼子一直垂首望着地上那件奇异的兵刃，也没有说话。

李寻欢缓缓接道：“这是因为我一向总认为一个人若还有泪可流，就不该死。”

孙小红忽也笑了笑道：“我知道你不喜欢杀人，你不杀她，我一点也不奇怪，我只奇怪你明明没有醉，为何要装醉呢？”

李寻欢微笑道：“你也是喝酒的人，总该知道装醉比真醉有趣多了，若是真的烂醉如泥，非但当时无趣，第二天头疼起来更要人的命。”

孙小红嫣然道：“有道理。”

李寻欢道：“但只要是喝酒的人，就没有永远不醉的，你若真想灌醉我，以后的机会还多得很。”

孙小红轻轻叹了口气，眨着眼道：“可是我自己心里明白，这次我既已错过机会，以后只怕就再也休想灌得醉你了。”

李寻欢失笑道：“其实我……”

他的话还未说出，突见孙驼子大步走到柜台后，抓起一坛酒，一掌拍开泥封，仰起脖子就往嘴里倒。

他也不知灌了多少，孙小红才总算夺下了他手里的酒坛子，跺脚道：“人家宁可装佯也不愿被人灌醉，二叔你为何要自己灌醉自己呢？”

孙驼子倒在柜台后的椅子上，眼睛已发直，喃喃道：“一醉解千愁，我还是醉了的好……醉了的好……”

孙小红道：“为什么？”

孙驼子突又跳了起来，大声道：“你问我为什么，我告诉你，因为我不愿受人的恩惠，无论谁的恩惠我都受不了，我宁可被砍一刀。”

他的人又倒在椅上，以手蒙着脸，喃喃道：“李寻欢，李寻欢，你为何要救我？我被人救过一次，已够受的，你可知道我这些年来的日子是怎么过的吗？”

李寻欢想问他：“谁曾经救过你？”

“你为何要答应他在这里守护十五年？”

“你守护的究竟是什么？”

但孙驼子语声愈来愈低，也不知是醉了，还是睡着了。

李寻欢瞧了瞧孙小红，也想问问她，但一看到孙小红那双又灵活，又调皮的大眼睛，他就立刻打消了这主意。

像孙小红这种女孩子，你若想问她什么秘密，那是一定问不出的。

李寻欢只有长长叹了口气，道：“你二叔真不愧是大丈夫！”

孙小红用眼角瞟着他，抿嘴笑道：“你的意思是不是说，只有大丈夫才会真的醉得这么快！”

李寻欢缓缓道：“我的意思是说，只有大丈夫才肯一诺千金，至死不改，只有大丈夫才不愿受人的恩惠，只有大丈夫才肯为了别人，牺牲自己。”

孙小红眼波流动，道：“所以你也要为了保护别人而留在这里，是不是？”

李寻欢沉默着。

孙小红道：“无论为了什么原因，你都不肯走的，是不是？”

李寻欢还是沉默着。

孙小红道：“可是，你有没有想到阿飞呢？你不想去看看他？他难道不是你的朋友？”

李寻欢又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他至少应该能照顾自己。”

孙小红眼珠子一转，道：“我常听人说，林仙儿看来虽像是天上的仙子，但却专门带男人入地狱。”她一字字接着道，“你不怕你的朋友被她带入地狱？”

李寻欢的嘴又闭上了。

孙小红叹了口气道：“我也知道你绝对不肯走的，为了她，你别的事都可以放下，无论什么事都可以放下……”

她眼波忽然变得无限温柔，脉脉地望着李寻欢，幽幽道：“可是，你为什么不去找个人来代替她呢？”

李寻欢面上泛起了一阵痛苦之色，又弯下腰去不停地咳嗽起来。

孙小红垂首弄着衣角，缓缓道：“你不愿走，我也不能勉强你，可是你至少应该去看看我的爷爷。”

李寻欢勉强忍住咳嗽，道：“他……他在哪里？”

孙小红道：“他老人家在城外的长亭等我。”

李寻欢道：“长亭？”

孙小红道：“因为上官金虹一定会经过那里。”

李寻欢沉吟着道：“上官金虹纵然经过那里，他也未必看得到。”

孙小红道：“一定能看得到，因为上官金虹从不乘车，也不骑马，他一向喜欢走路的，他常说一个人生着两条腿，就是为了要走路。”

李寻欢淡淡一笑，道：“你知道的倒真不少。”

孙小红嫣然道：“的确不少。”

李寻欢道：“你不但知道上官金虹要来，还知道他会从哪里来，你不但知道那封信是林仙儿写的，还知道她隐藏在哪里……”

他盯着孙小红的眼睛，慢慢地问道：“这些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孙小红咬着嘴唇，娇笑道：“我有我的法子，我偏不告诉你。”

夜深沉。

城外的夜色总比城内更浓，更深。

天地间一片静寂，晚风中偶然会传来一两声秋虫的低语。

孙小红的步子很轻快，就像是永远也不会疲倦似的，因为无论对什么事，她都有很大的兴趣。

她对生命充满了热爱。

她还年轻。

李寻欢走在她身旁，和她正是个极强烈的对比。

他很羡慕她，甚至有点淡淡的妒忌，等他发现自己这种妒忌的时候，他才忽然吃了一惊。

“我难道已真的老了？”

因为他知道唯有老人才会对年轻人的热爱生出妒忌。

他自嘲地笑了笑，喃喃道：“若是在十年前，我一定不会和你走得这么近。”

孙小红道：“为什么？”

李寻欢悠悠道：“江湖中人人都知道我是个浪子，像你这样的女孩子和我走在一起，别人看到就难免要说闲话的。”

他笑了笑，接着道：“幸好我现在已老了，别人看到我们，一定会以为我是你的父亲。”

孙小红叫了起来，道：“我的父亲？你以为你真的有那么老了吗？”

李寻欢道：“当然。”

孙小红忽然吃吃地笑了起来。

李寻欢道：“你笑什么？”

孙小红抿嘴笑道：“我笑你！”

李寻欢道：“为什么？”

孙小红道：“因为我知道你一定很怕我。”

李寻欢道：“我怕你？”

孙小红的眼睛亮得就像是天上的星星。

她吃吃地笑着道：“就因为你怕我，才会对我说这种话，你怕你自己会对我……对我好，所以才硬说自己是老头子，是不是？”

李寻欢只有苦笑。

孙小红道：“其实呀，你若是老头子，我就是老太婆了。”

她忽然停下脚步，仰面望着李寻欢柔声道：“只有自己先觉得老了的人，才会真的变老，我爷爷就从来不肯服老，你还年轻得很，求求你以后莫要再说自己老了好吗？”

夜色很浓，看不清她面上的表情，只能看到她那双发亮的大眼睛。

她眼睛里充满了柔情，纯真的柔情。

唯有少女的情感才会如此纯真。

李寻欢看到这双眼睛，忽然想起十余年前的林诗音。

那时的林诗音岂非也如此纯真。

但现在呢？

李寻欢暗中叹了口气，避开她的目光，遥望前方，忽然笑道：“你看，前面已是长亭，我们快走吧，莫要让你爷爷等得着急。”

无星无月，也看不到灯光。

黑沉沉的夜色中，只能看到长亭中有一点火光，忽明忽灭，火光亮的时候，才能看出一个人的影子。

孙小红道：“你看到那点火光了么？”

李寻欢道：“看到了。”

孙小红眼波流动，笑道：“你猜那是什么？猜得出，我佩服你。”

李寻欢道：“那是你爷爷在抽旱烟。”

孙小红拍手笑道：“呀……你真是天才儿童，我真佩服你。”

李寻欢也忍不住笑了。

也不知为了什么，和这女孩子在一起，他笑的时候就好像多了些，咳嗽的时候却少了些。

孙小红道：“不知道上官金虹来过了没有？他老人家是否已将他送走？”

说着说着，她目光忽然露出一丝忧郁之色，道：“我们快赶过去吧，看看……”

她话未说完，李寻欢忽然扯住了她的手。

孙小红的心一跳，脸已有些发烫。

她偷偷瞟了李寻欢一眼，才发现李寻欢的神情仿佛很凝重，一双锐利的眼神，正出神地瞧着远方的道路。

远方的道路上，已出现了两点火光。

那是两盏灯笼。

高挑着的灯笼。

灯笼是金黄色的，用一根细竹竿高高挑起。

金黄色的灯光下，可以看出挑灯的人身上也穿着金黄色的衣服，甚至连他们的脸也已被灯光映得发黄。

黄得诡秘，黄得可怕。

李寻欢身形一闪，已将孙小红拉到道旁的树后。

孙小红压低了语声，道：“金钱帮？”

李寻欢点了点头。

孙小红皱了皱眉，道：“原来上官金虹现在才到，莫非他路上也遇着什么事了么？”

李寻欢淡淡道：“也许因为他只有两条腿，所以走不快。”

只见前面两盏灯笼，后面还有两盏灯笼，相隔约莫三丈。

前面的灯笼与后面的灯笼间，还有两个人。

这两人一前一后，走得虽慢，步子却很大。

两人的身材都很高，都穿着金黄色的衣衫，前面一人的衫角很长，几乎已覆盖到脚面，但走起路来长衫却纹风不动。

后面的一人衫角很短，只能掩及膝盖。

两人的头上都戴着宽大的笠帽，低压在眉际，所以灯笼的光虽很亮，却也辨不出他们的面目。

前面的一人赤手空拳，并没有带什么兵刃。

后面的一人腰带上却插着一柄剑。

出了鞘的剑。

李寻欢忽然发现这人插剑的法子和阿飞差不多，只不过阿飞是将剑插在腰带中央，剑柄向右。

这人却将剑插在腰带右边，剑柄向左。

他用的莫非是左手。

李寻欢的双眉也皱了起来。

他很不喜欢使左手剑的对手，因为左手使剑，剑法必定和别人相反，招式必定更辛辣诡秘，反难对付。

而且剑已出鞘，出手必快。

这是他多年的经验，他一眼就看出这是个很强的对手！

第三十七章　老　人

李寻欢注意那使左手剑的汉子，孙小红注意的却是另一件事。

这两人走得很慢，步子很大，看来和平常人走路并没有什么不同，但也不知为了什么，她总觉得这两人走起路来有些特别。

她注意很久，才发现是什么原因了。

平常两个人走路步伐必定是相同的。

但这两人走路却很特别，后面的一人每一步踏下，却恰巧在前面一人的第一步和第二步之间。

这四条腿看来就好像长在一个人身上似的。

前面一人踏下第一步，后面一人踏下第二步，前面一人踏下第三步，后面一人踏下第四步，从来也没有走错一步。

孙小红从来也没有看到过两个人像这样子走路的，她简直觉得新奇极了，也有趣极了。

但李寻欢却一点也不觉得有趣。

他非但不觉得有趣，反而觉得有些可怕。

这两人走路时的步伐已配合得如此巧妙，显见得两人心神间已有一种无法解释的奇异默契。

他们平常走路时，已在训练着这种奇异的配合，两人若是连手对敌，招式与招式间一定配合得更神奇。

单只上官金虹一人，已是武林中数一数二的绝顶高手，若再加上一个荆无命，那还得了？！

李寻欢的心在收缩着。

他想不出世上有任何法子能将这两人的配合攻破。

他也不相信长亭中这老人能将这两人送走。

黄昏以后，路上就已看不到别的行人。

长亭中的老人仍在吸着旱烟，火光忽明忽灭。

李寻欢忽然发现这点火光明灭之间，也有种奇异的节奏，忽而明的时候长，忽而灭的时候长。

忽然间，这点火光亮得好像一盏灯一样。

李寻欢从未看到一个人抽旱烟，能抽出这么亮的火光来。

上官金虹显然也发现了，因为就在这时，他已停下脚步。

他的脚步一停，后面的人脚步也立刻停下，两人心神间竟真的像是有种奇异的感应，可以互通声息。

就在这时，长亭的火光突然灭了。

老人的身形顿时被黑暗吞没。

上官金虹木立在道旁，良久良久，才缓缓转过身，缓缓走上了长亭，静静地站在老人对面。

无论他走到哪里，荆无命都跟在他身旁，寸步不离。

他看来就像是上官金虹的影子。

四盏高挑的灯笼也已移了过去，围在长亭四方。

亭子里骤然明亮了起来，这才可看出老人仍穿着那件已洗得发白的蓝布袍，正低着头坐在亭子里的石椅上装旱烟，似乎全未发觉有人来了。

上官金虹也没有说话，低着头，将面目全都藏在斗笠的阴影中，仿佛不愿让人看到他面上的表情。

但他的眼睛却一直在盯着老人的手，观察着老人的每一个动作，观察得非常非常仔细。

老人自烟袋中慢慢地取出一撮烟丝，慢慢地装入烟斗里，塞紧，然后又取出一柄火镰，一块火石。

他的动作很慢，但手却很稳定。

然后他又将火镰、火石放在桌上，取出张棉纸，搓成纸棒，再放下纸棒，拿起火镰火石来敲火。

上官金虹忽然走了过去，拿起了石桌上的纸棒。

在灯火下可以看出这纸棒搓得很细，很紧，纸的纹理也分布得很匀，绝没有丝毫粗细不均之处。

上官金虹用两根手指拈起纸棒，很仔细地瞧了两眼，才将纸媒慢慢地凑近火镰和火石。

“叮”的一声，火星四溅。

纸媒已被燃着。

上官金虹慢慢地将燃着的纸棒凑近老人的烟斗……

李寻欢和孙小红站的地方虽然距离亭子很远，但他们站在暗处，老人和上官金虹每一个动作他们都看得很清楚。

李寻欢早已问道：“要不要过去？”

孙小红却摇摇头说：“用不着，我爷爷一定有法子将他们打发走的。”

她说得很肯定，但现在李寻欢却发觉她的手忽然变得冰冰冷冷，而且还像是已沁出了冷汗。

他自然知道她在为什么担心。

旱烟管只有两尺长，现在上官金虹的手距离老人已不及两尺，他随时都可以袭击老人面上的任何一处穴道。

他现在还没有出手，只不过在等待机会而已。

老人还在抽烟。

也不知是因为烟叶太潮湿，还是因为塞得太紧，烟斗许久都没有燃着，纸棒却已将燃尽了。

他抽烟的姿势很奇特，用左手的拇指、食指和中指托着烟斗，无名指和小指微微地翘起。

上官金虹是用拇指和食指拈着纸棒，其余的三根手指微微弯曲。

老人的无名指和小指距离他的腕脉还不到七寸。

两人的身子都没有动，头也没有抬起，只有那燃烧着的纸棒在一闪一闪地发着光——

火焰已将烧到上官金虹的手了。

上官金虹却似连一点感觉都没有。

就在这时，“呼”的一声，烟斗中的烟叶终于被燃着。

上官金虹弯曲着的三根手指似乎动了动，老人的无名指和小指也动了动，他们的动作都很快，而且一动之后就停止。

于是上官金虹开始后退。

老人开始抽旱烟。

两人从头到尾都低着头，谁也没有去看对方一眼。

直到这时，李寻欢才松了口气。

在别人看来，亭子中的两个人只不过在点烟而已，但李寻欢却知道那实在不啻是一场惊心动魄的决斗！

上官金虹一直在等着机会，只要老人的神志稍有松懈，手腕稍不稳定，他立刻便要出手。

只要他出手，就必定有一击致命的把握。

但他始终找不到这机会。

到最后他还是忍不住，弯曲着的三根手指已跃跃欲试，他每根手指的每一个动作中都藏着精微的变化。

怎奈老人的无名指和小指已立刻将他每一个变化都封死。

这其间变化之细腻精妙，自然也只有李寻欢这种人才能欣赏，因为那正是武功中最深奥的一部分。

两人虽只不过将手指动了动，但却当真是千变万化，生死一发，其间的危机绝不会比别人用长刀利剑大杀大砍少分毫。

现在，这危机总算已过去了。

上官金虹后退三步，又退回原来的地方。

老人慢慢地吸了口烟，才缓缓抬起头来。他仿佛直到此刻才看到上官金虹，微微笑了笑，道：“你来了？”

上官金虹道：“是。”

老人道：“你来迟了！”

上官金虹道：“阁下在此相候，莫非已算准了这是我必经之路。”

老人笑了笑，道：“我只盼你莫要来。”

上官金虹道：“为什么？”

老人缓缓道：“因为你就算来了，还是立刻要走的。”

上官金虹长长吸了口气，一字字道：“我若不想走呢？”

老人淡淡道：“我知道你一定会走的。”

上官金虹的手，忽然紧紧握了起来。

始终影子般随在他身后的荆无命，左手也立刻握住了剑柄。

长亭中似乎立刻就充满了杀机。

老人却只是长长吸了口烟，又慢慢地吐了出来。

自他口中吐出来的烟，本来是一条很细很长的烟柱。

然后，这烟柱就慢慢发生了一种很奇特的弯曲和变化，突然一折，射到上官金虹面前。

上官金虹似乎吃了一惊。

但就在这时，烟雾已忽然间消散了。

上官金虹凝视袅娜四散的烟雾，紧握着的双手缓缓松开……

荆无命的手也离开了剑柄。

上官金虹忽然长长一揖，道：“佩服。”

老人道：“不敢。”

上官金虹缓缓道：“你我十七年前一会，今日别过，再见不知何时？”

老人淡淡道：“相见争如不见，见又何妨？不见又何妨？”

上官金虹沉默着，似想说什么，却未说出口来。

老人又开始抽烟。

上官金虹缓缓转过身，走了出去。

荆无命影子般跟在他身后……

灯笼渐渐远去，大地又陷入了黑暗。

李寻欢目光却还停留在灯光消失处，看来仿佛有什么心事。

上官金虹走的时候，似有意，似无意，曾抬起头向他这边瞧了一眼，他才第一次看到上官金虹的眼睛。

他从未见过如此阴森，如此锐利的目光。

他从这双眼睛，已可判断出上官金虹的内力武功也许比传说中还要可怕。

但最可怕的，还是荆无命的眼睛。

上官金虹抬起头的时候，他也抬头向这边瞧了一眼。

只瞧了一眼。

但无论谁被这双眼睛瞧了一眼，心里都会觉得很不舒服，很闷，闷得像是要窒息，甚至想呕吐。

因为那根本不是双人的眼睛，也不是野兽的眼睛。

无论人的眼睛，还是野兽的眼睛至少都是活的，都有情感，无论是贪婪，是残酷，是狠毒……至少也是种“情感”。

但这双眼睛却是死的。

他漠视一切情感，一切生命——甚至他自己的生命。

孙小红却全没有注意到这些，因为她正凝视着李寻欢。

这是她第一次看清了李寻欢。

虽然在黑暗中，但李寻欢面上的轮廓看来却仍是那么显明，尤其是他的眼睛和鼻子，给人的印象更深刻。

他的眼睛深邃而明亮，充满了智慧，他目光中虽带着一些厌倦，一些嘲弄，却又充满了伟大的同情。

他的鼻子直而挺，象征着他的坚强、正直和无畏。

他的眼角已有了皱纹，却使他看来更成熟，更有吸引力，更有安全感，使人觉得他是完全可以信任，完全可以倚靠的。

这正是大多数少女梦想中男人的典型。

他们全未发现那老人已向他们走了过来，正微笑着在瞧着他们，目光中充满了欣慰。

他静静地瞧了他们很久，才微笑着道：“你们可有人愿意陪老头子聊聊天么？”

不知何时月已升起。

灰白色的大路，在月光下笔直地伸向前方。

老人和李寻欢走在前面，孙小红默默地跟在他们身后。

她虽然垂着头没有说话，但心里却愉快得几乎想呐喊，因为她只要一抬头，就可见到她心目中最佩服的男人和最可爱的男人。

月光渐渐明亮，将他们的影子温柔地印在她身上。

她觉得幸福极了。

老人吐出了一口烟，缓缓道：“我老早就听说过你，老早就想找你喝喝酒，聊聊天，今天才发现，跟你聊天的确是件很愉快的事。”

李寻欢只笑了笑，他身后的孙小红却已吃吃地笑了出来，道：“但他直到现在，除了向你老人家问好之外，别的话连一个字都没有说呀。”

老人笑道：“这正是他的好处，不该说的话他一句也没有说，不该问的话一句也没有问，若是换了别人，一定早已设法探听我们的来历了。”

李寻欢微笑道：“这也许只因为我早已猜着了前辈的来历。”

老人道：“哦？”

李寻欢道：“普天之下，能将上官金虹惊退的人并不多。”

老人笑了，道：“你若以为上官金虹是被我吓走的，你就错了。”

他不等李寻欢说话，已接着道：“上官金虹的武功，你想必也已看出，寸步不离跟着他的那少年人，更是可怕的对手，以他们两人连手之力，天下绝没有一个人能抵挡他们三百招，更莫说要胜过他们了。”

李寻欢目光闪动，道：“前辈也不能？”

老人道：“我也不能。”

李寻欢道：“但他们却还是走了。”

老人笑了笑，道：“这也许是因为他们觉得现在还没有必要杀我，也许是因为他们早已发觉你在这里，他们没有把握能胜过我们两人。”

孙小红又忍不住道：“他们就算已发觉树后有人，又怎知是李……李探花呢？”

老人道：“像李探花这样的绝顶高手，就算静静地站在那里不动，但只要他心里对某人生出了敌意，就会散发出一种杀气。”

孙小红道：“杀气？”

老人道：“不错，杀气。但这种杀气自然也只有上官金虹那样的高手才能感觉得出。”

孙小红叹了口气，摇着头道：“你老人家说得太玄了，我不懂。”

老人肃然道：“武功本就是件很玄妙的事，懂得的人本就不多。”

李寻欢道：“无论他们是为何走的，前辈相助之情，总是……”

老人打断了他的话，道：“你若以为我是在帮你的忙，你就错了，我做事一向都是为自己的。”

李寻欢道：“可是……”

老人又打断了他的话，带着笑道：“我只是喜欢看见你这种人好好地活着，因为像你这样的人，活在世上的已不多了。”

李寻欢只有微笑，只有沉默。

老人道：“你我虽初次相见，但你的脾气我很了解，所以我也并不想劝你离开这里。”

他目光凝视着李寻欢，神情忽然变得很郑重，缓缓道：“我只希望你能明了一件事。”

李寻欢道：“前辈指教。”

老人正色道：“林诗音是用不着你来保护的，你走了对她只有好处。”

李寻欢又为之默然。

老人道：“林诗音本人并不是别人伤害的对象，别人想伤害她，只不过是因为你，换句话说，别人要伤害她，就因为你在保护她，你若不保护她，也就根本没有人要伤害她了……这道理你明白吗？”

李寻欢就好像忽然被人抽了一鞭，痛苦得全身都仿佛收缩了起来，他忽然觉得自己仿佛只有三尺高。

老人却似全未留意到他的痛苦，接着又道：“你若觉得她太寂寞，想陪伴她，现在也已用不着，因为龙啸云已回来了，你留在这里，只有增加她的烦恼。”

李寻欢目光茫然凝视着远方的黑暗，沉默了很久很久，才长长叹了口气，黯然自语道：“我错了，我错了，我又错了……”

他的腰似也弯了下去，背也无法挺直。

孙小红望着他的背影，心里又是怜惜，又是同情。

她知道她爷爷是在故意刺激他，故意令他痛苦，她也知道这样做对他只有好处，但她却不忍。

老人道：“龙啸云忽然回来，只因他已找到个他自信可以对付李寻欢的帮手。”

李寻欢苦笑道：“他又何必找人对付我？我还是将他当做我的朋友。”

老人道：“但他却不这么想……你可知道他找来的人是谁？”

李寻欢道：“胡不归？”

老人道：“不错，正是那疯子。”

孙小红插嘴道：“胡疯子的武功真的那么厉害？”

老人道：“普天之下只有两个人，我始终估不透他们武功之深浅。”

孙小红道：“哪两个人？”

老人含笑望着李寻欢，道：“其中一人是李探花，另一人就是胡疯子。”

李寻欢笑道：“前辈过奖了，据我所知，我的朋友阿飞武功就绝不在我之下，还有荆无命……”

老人截口道：“阿飞和荆无命一样，他们根本不懂得武功。”

李寻欢愕然道：“前辈说他们不懂武功？”

老人道：“不错，他们非但不懂武功，而且不配谈武……”

他冷冷接着道：“他们只会杀人，只懂得杀人。”

李寻欢默然良久，缓缓道：“但阿飞和荆无命还是不同的。”

老人道：“有何不同？”

李寻欢道：“也许他们杀人的方法并无不同，但他们杀人的目的却绝不一样。”

老人道：“哦？”

李寻欢道：“阿飞只有在万不得已时才杀人，荆无命却只是为了杀人而杀人。”

老人慢慢地点了点头，道：“你说得不错，我也知道阿飞是你的朋友，但你为何一点也不关心他，为何不去看看他？”

李寻欢垂下头，道：“我……”

老人道：“你若想去看看他，现在正是时候，否则只怕就太迟了。”

李寻欢忽然挺起胸，道：“好，我这就去找他！”

老人目中这才露出一丝笑意，道：“你知道他住的地方？”

李寻欢道：“我知道。”

孙小红忽然赶到前面来，眼睛里发着光，道：“但你也许还是找不着，还是让我带你去的好。”

李寻欢还未开口，老人已板着脸道：“你还有你的事，李探花也用不着你带路。”

孙小红嘟起嘴，垂下头，看样子几乎要哭了出来。

李寻欢沉吟着，抱拳道：“就此别过。”

他心里本有许多话要说，却只说了这四个字，因为他知道在这老人面前，无论说什么话都是多余的。

老人一挑大拇指，赞道：“对，说走就走，这才是男子汉，大丈夫！”

李寻欢果然说走就走，而且没有回头。

孙小红目送他远去，眼圈儿都红了。

老人轻轻拍了拍她肩头，柔声道：“你心里是不是很难受？”

孙小红眼睛还是呆呆地望着李寻欢身形消失处，道：“没有。”

老人笑了，笑容中带着无限慈祥，摇着头道：“傻丫头，你以为爷爷不知道你的心么？”

孙小红嘟着嘴，终于忍不住道：“爷爷既然知道，为什么不让我陪他去。”

老人柔声道：“傻丫头，你要知道，像李寻欢这样的男人，可不是容易得到的。”他目中闪着世故的智慧之光，微笑着接道：“你要得到他的人，就先要得到他的心，那可不简单，一定要慢慢地想法子，但你若追得他太紧，就会将他吓跑了。”

李寻欢虽然说走就走，虽然没有回头，但他的心却仍然被一根无形的线系着，系得紧紧的。

他知道自己这一走，又不知要等到何时才能再见到林诗音了。

相见时难，别亦难。

这十余年来，他只见到林诗音三次。每次都只有匆匆一面，有时甚至连一句话都没有说，但系在他心上的线，却永远是握在林诗音手里的。只要能见到她，甚至只要能感觉到她就在自己附近，他就心满意足。

第三十八章　祖　孙

秋风扑面，已有冬意。

秋已残。

李寻欢的心境也正如这残秋般萧索。

“你留在这里，只有增加她的烦恼和痛苦……”

老人的话，似乎还在他耳边响着。

他也知道自己非但不该再见她，连想都不该想她。

他停下脚步，倚着一株枯树剧烈地咳嗽起来，等这阵咳嗽平息，他已决定不再想这些不应想的事。

幸好他还有许多别的事要想。

那老人不但是智者，也必定是位风尘异人，绝顶高手。世上无论什么事，他似乎都很少有不知道的。

但他的身份却实在太神秘。

他究竟是什么人？究竟隐藏了些什么？

孙驼子，李寻欢很佩服。

一个人若能在抹布和扫把间隐忍十五年，无论他是为了什么，都是值得人深深佩服的。

但他究竟是为了谁才这样做？

他们守护的究竟是什么？

至于孙小红——孙小红的心意，他怎会不知道？

但他却不能接受，也不敢接受。

总之，这一家人都充满了神秘，神秘得几乎已有些可怕……

山村。

山脚下，枫林里，高高挑起一面青布酒旗。

酒铺的名字很雅，有七个字：“停车爱醉枫林晚。”

只看这名字，李寻欢就已将醉了。

酒不醇，却很清，很冽，是山泉酿成的。

山泉由后山流到这里，清可见底，李寻欢知道沿着这道泉水走到后山，就可在一片默林深处找到三五间精致的木屋。

阿飞和林仙儿就在那木屋里。

想到阿飞那英俊瘦削的脸，那明亮锐利的眼睛，那孤傲倔强的表情，李寻欢的血都似已沸腾了起来。

最令人难以忘怀的，还是他那难得见到的笑容，还有他那颗隐藏在冰雪后的火热的心。

近乡情怯。

李寻欢此刻正有这种心情，没有到这里的时候，他恨不得一步就赶到这里，到了这里，他反而像是有些不敢去看阿飞了。

他不知道阿飞这两年来已变成什么模样。

他不知道林仙儿这两年来是怎么样对待他的。

“她虽然像是天上的仙子，却专门带男人下地狱！”

阿飞是不是已落入地狱中了？

李寻欢不敢去想，他很了解阿飞，他知道像阿飞这种人，若为了爱情，是不惜活在地狱中的。

黄昏，又是黄昏。

小店中还没有燃灯。因为灯油并不便宜，而店里又没有别的客人。

李寻欢坐的位置，是这小店中最阴暗的角落里。

这是他的习惯，因为坐在这种地方，他可以一眼就看到走进来的人，而别人却很难发现他。

但他却绝未想到第一个走进来的人竟是上官飞。

他一走进来就在最靠近门口的位置上坐下，眼睛一直瞪着门外，仿佛是在等人，神情竟显得有些焦急，有些紧张。

这和他往昔那种阴沉镇静的态度大不相同。

他等的显然是个很重要的人，而且他单身前来，未带随从，显见这约会非但很重要，而且很秘密。

在这种偏僻的山村，怎会有令他觉得重要的人物？

那么他等的是谁呢？

他到这里来，是不是和阿飞与林仙儿有关系？

李寻欢以手支额，将面目隐藏了起来。

其实他用不着这样做，上官飞也不会看到他。

上官飞的眼睛一直瞪着门口，根本就没有向别的地方看一眼。

天色更暗。

小店中终于挂起了灯。

上官飞的神情显得更焦躁，更不安。

就在这时，已有两顶绿泥小轿停在门口，抬轿的都是三十来岁的年轻小伙子，崭新的蓝布衫裤，例赶千层浪绑腿，搬尖洒鞋，腰上还系着根血红腰带，看来又威武，又神气。

第一顶小轿中已走下个十三四岁的红衣小姑娘，虽然还没有吸引男人的魅力，但纤腰一握，倒也楚楚动人。

上官飞刚拿起酒杯，突然放下。

这小姑娘剪水般的双瞳四下一转，已盈盈来到他面前，面靥上带着春花般的微笑，嫣然裣衽道：“公子久候了。”

上官飞目光闪动，道：“你是……”

红衣小姑娘眼波又四下一转，悄声道：“停车爱醉枫林晚，娇靥红于二月花。”

上官飞霍然长身而起，道：“她呢？她不能来？”

红衣小姑娘抿嘴笑道：“公子且莫心焦，请随我来……”

李寻欢看着上官飞走出门，坐上了第二顶小轿，看着轿夫们将轿子抬起，他就发觉一件很奇怪的事。

这些轿夫们一个个都是年轻力壮，行动矫健，第一顶小轿的轿夫抬轿时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但第二顶小轿的轿夫抬轿时却显得吃力多了。

同样的轿夫，同样的轿子，上官飞的身材也并不高大，这第二顶轿子为何比第一顶重得多呢？

李寻欢立刻随着付清了酒账，走出了门。

他本不喜欢多管别人的闲事，更不愿窥探别人的隐私，但现在他却决定要尾随上官飞，看看他约会的究竟是什么人。

因为李寻欢总觉得他到这里来，必定和阿飞有些关系。

谁的事都可以不管，阿飞的事却是非管不可的。

这山村主要的道路只有一条，由官道岔进来，经过一家油盐杂货铺，一家米庄，一家小酒店，和七八户住家，便蜿蜒伸入枫林。

轿子已走入枫林。

前面的轿夫走得很轻松，脚步也很轻快，后面的轿夫却已在流汗，因为他们抬的这顶轿子不但重，而且轿子里还在不停地动。

突然，轿子里传出了一声笑。

笑声又娇，又媚，而且，还带着轻轻的喘息，无论任何人，只要他是男人，听了这种笑声都无法不动心。

只有最娇、最媚的女人，才会发出这种笑声。

但轿子里坐的明明是上官飞，难道上官飞已变成了女人？

过了半晌，轿子里又发出一声销魂的娇啼：“小飞，不要这样……在这里不可以……”

然后就听到上官飞喘息着说：“我简直等不及了……你知不知道我多想你。”

“原来你也和别的男人一样，想我，就是为了要欺负我。”

“对，我就是要欺负，因为我知道你喜欢被男人欺负，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

喘息的声息更剧烈，但语声却低了。

“是是是，你欺负我吧……欺负我吧……”

语声愈来愈低，渐渐模糊，终于听不见。

轿子已上了山坡。

李寻欢倚在山坡下的一株枫树后，在低低的咳嗽。

“原来轿子里有两个人。”

其中一人自然是上官飞。

但一直在轿子里等着他的女人是谁？

那娇媚的笑声，那销魂的昵语，李寻欢听来都很熟悉。

他一向对女人很有经验，他知道世上会撒娇的女人虽然不少，但撒起娇来真能令男人动心的却不多。

他简直已可说出轿子里这女人的名字。

但他不敢说，因为他还没有确定。

无论对什么事，他都不肯轻易下判断，因为他不愿再有错误，对他说来，一次错误就已太多了。

他判断错一次，不但害了他自己一生，也害了别人一生。

山坡上，枫林深处，有座小小的楼阁。

轿子已在这小楼前停了下来，后面的轿夫正在擦汗，前面轿子那小姑娘已走了出来，走上了小楼旁的梯子，正在敲门。

“笃，笃笃”，她只敲了三声，门就开了。

第二顶轿子里直到这时才走出个人来。

是个女人。

李寻欢看不到她的脸，只看出她的衣服和头发都已很凌乱，身段很诱人，走路的姿态更诱人。

她的腰在扭着，但扭得并不厉害，女人走路腰肢若不扭动，固然很无趣，但若扭得太厉害，也会令人觉得恶心。

这女人扭得恰到好处。

她的步履也很轻盈，走得并不快，也不太慢。

这种姿态李寻欢看来也很熟悉。

女人虽然都有两条腿，都会走路，但真正懂得如何走路的却不多，大多数女人走起路来不是像根木头，就是像只扫把。

还有一部分女人走路就像是不停地在抽筋。

只见她盈盈上了小楼，突然回过头来，向刚走出轿子的上官飞招了招手，才闪身入了门。

李寻欢只能看到她半边脸。

她的脸白中透红，仿佛还带着一抹春色。

这一次李寻欢终于确定了。

“这女人果然就是林仙儿！”

林仙儿在这里，阿飞呢？

李寻欢真想冲进去问问她，却又忍住，因为他不愿看到林仙儿和上官飞现在正要做的那件事。

他怕看到了会恶心。

李寻欢是个很奇怪的人。

他虽然并不是君子，但他做的事却是大多数“君子”不会做，不愿做，也永远无法做得到的。

他做的事简直没有任何人能做得到，因为世上只有这样一个李寻欢，以前固然没有，以后恐怕也不会再有了。

是以世上虽有些人一心只希望李寻欢快些死，但也有些人情愿不惜牺牲一切，让他活下去。

夜已深了。

李寻欢还在等着。

一个人在等待的时候，总会想起许多事。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阿飞的时候……

阿飞正在冰天雪地中一个人慢慢地走着，看来是那么孤独，那么疲倦，但却宁愿忍受孤独、疲倦和饥寒，也不愿接受任何人的恩惠。

那天李寻欢并不寂寞，还有铁传甲和他在一起。

他不禁又想起了铁传甲，想起了他那张和善、忠诚的脸，想起了他那铁打般的胴体……

只可惜他的胴体虽如钢铁般坚强，但一颗心却是那么脆弱，那么容易被感动，所以他活在世上，也总是痛苦多于欢乐。

想着想着，李寻欢突然又想喝酒了，幸好他身上常常都带着个扁扁的，用白银打成的酒瓶。

他取出酒瓶，将剩下的酒全部喝了下去。

然后他又咳嗽起来。

这两年他咳的次数似乎少了些，但一咳起来，就很难停止，他自然也知道这并不是好现象。

但他却并不忧虑。

他从来也不肯为自己忧虑。

就在这时，小楼上的门已开了。

上官飞已走了出来，自门里射出的灯光，照在他身上，他看来比平时愉快多了，只不过显得有些疲倦。

门里面伸出一只手，拉着他的手。

晚风中传来低低的细语，似在珍重再见，再三叮咛。

过了很久，那只手才缓缓松开。

又过了很久，上官飞才慢慢走下楼梯。

他走得很慢，不住回头，显然还舍不得走。

但这时小楼上的门已关了。

上官飞仰首望天，长长吸了口气，脚步突然加快，但神情看来还有些痴痴迷迷的，时而叹息。

“他是不是也被带入了地狱？”

小楼上的灯光很柔和，将窗纸都映成粉红色。

上官飞终于走了，李寻欢忽然觉得这少年也很可怜。

这世上有很多年轻人不但聪明，而且高傲，但他们却偏偏总是最容易被女人欺骗，被女人玩弄。

李寻欢长长叹了口气，大步向小楼走了过去。

小楼设计得很巧妙，是用木架架在山腰上的，旁边有条窄窄的楼梯，看来很精致，也很新奇。

“笃”，李寻欢先敲了一声门，又“笃笃”接连敲了两声，他早已发觉那小姑娘敲门正是用这种法子。

“笃，笃笃”敲了三声后，门果然开了一线。

一人道：“你……”

他只说了一个字，就看清李寻欢了，立刻就想掩门。

但李寻欢已推开门走了进去。

开门的竟不是林仙儿，也不是那穿红衣服的小姑娘，而是个白发苍苍，满面皱纹的老太婆。

她吃惊地瞧着李寻欢，颤声道：“你……你是谁？到这里来干什么？”

李寻欢道：“我来找个老朋友。”

老太婆道：“老朋友？谁是你的老朋友？”

李寻欢笑了笑，道：“她看到我时，一定会认得的。”

他嘴里说着话，人已走了进去。

老太婆想拦住他，又不敢，大声道：“这里没有你的老朋友，这里只有我，和我孙女两个人。”

李寻欢还是往里面走，这老太婆无论说什么，他都好像听不见。

小楼上一共隔出了三间屋子，一间客屋，一间饭厅，一间卧室，布置得自然都很精雅。

但三间屋子里都看不到林仙儿的影子。

那穿红衣服的小姑娘像是害怕得很，脸都吓白了，全身不停地发抖，躲在那老太婆怀里，眼睛瞪着李寻欢，颤声道：“奶奶这人是强盗么？”

老太婆吓得连话都说不出了。

李寻欢虽常常被人看成浪子、色狼，甚至被人看成凶手，至少却还没有被人当做强盗。

他觉得有些哭笑不得，苦笑道：“你看我像不像强盗？”

小姑娘咬着嘴唇道：“你若不是强盗，为什么三更半夜闯到人家里来？”

李寻欢道：“我是来找林姑娘的。”

小姑娘像是觉得他很和气，已不太害怕了，眨着眼道：“这里没有林姑娘，只有位周姑娘。”

林仙儿莫非用了化名？

李寻欢立刻追问道：“周姑娘在哪里？”

小姑娘指着自己的鼻子，道：“我姓周，周姑娘就是我。”

李寻欢笑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简直像是个呆子。

小姑娘似乎也觉得有些好笑，目中闪动着笑意，道：“但我却不认得你，你为何来找我？”

李寻欢苦笑道：“我找的是位大姑娘，不是小姑娘。”

小姑娘摇着头道：“这里没有大姑娘。”

李寻欢道：“这里刚刚没有人来过？”

小姑娘道：“有人来过……”

李寻欢抢着问道：“谁？”

小姑娘道：“我和我奶奶，我们刚从镇上回来。”

她眼珠子转动，又道：“这里只有两个人，小的是我，大的是我奶奶，但她也早就不是姑娘了，你总不会是找她吧？”

李寻欢又笑了。

他觉得自己很笨的时候，总是会发笑。

小姑娘道：“除了我和我奶奶外，这里既没有人来过，也没有人出去，你若是看到别人，一定是见着鬼了。”

李寻欢的确没有看到有人出去。

门窗一直都是关着的，也不像有人出去过的样子。

但他却明明看到林仙儿走进来。

难道他真的见着鬼了么？

难道从轿子里走出来的那女人，就是这老太婆？

老太婆忽然跪了下来，道：“我们祖孙都是可怜人，这里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大爷你无论看上了什么，只管拿走就是。”

李寻欢道：“好。”

饭厅的桌上有瓶酒。

李寻欢拿起了这瓶酒，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只听那小姑娘在后面偷偷笑着道：“原来这人并不是强盗，只不过是个酒鬼而已。”

第三十九章　阿　飞

月仍未缺。

山泉在月光下看来就像是条闪着光的银带。

李寻欢手里还提着那酒瓶，瓶子里还剩下半瓶酒，夜很静，流水的声音在静夜中听来就像是音乐。

他沿着山泉，慢慢地走着，走得并不急。他不愿在天还未亮时就走到阿飞住的地方，免得惊扰他们的好梦。

他从不愿打扰别人。

但无论什么人，无论在什么时候来打扰他，都没有关系。

那老太婆，绝不是林仙儿改扮的。

林仙儿到哪里去了呢？

李寻欢揉了揉自己的眼睛：“难道我已老眼昏花？”

月已落，星已稀，东方渐渐现出曙色，天终于亮了，秋已残，梅花已渐渐开放。

李寻欢忽然闻到一阵淡淡的幽香，抬起头，默林已在望。

默林深处，已隐约可以望见木屋一角。

面对着这一片默林，李寻欢似乎又变得痴了。

幽谷中的梅树虬蟠如铁，妙趣天成，绝非红尘中的俗梅可比，但世上又有什么地方的梅花，能比得上自己家园中的梅花？

默林旁，就是泉水的尽头。

一线飞泉，自半山中倒挂而下，衬着这片梅花，更宛如图画。

图画中竟有个人。

李寻欢也看不到这人的脸，只看出他穿着套很干净、很新的青布衫裤，头发也梳理得很光很亮。

他手里提着水桶，穿过默林，走入木屋。

这人的身材虽然和阿飞差不多，但李寻欢却知道他绝不会是阿飞，阿飞的样子绝不会如此拘谨，头发也不会梳得这么亮。

那么这人是谁？

李寻欢想不出有谁会和阿飞住在一起。

他立刻赶了过去。

木屋的门，是开着的，屋子里虽没有什么华丽的陈设，但却收拾得窗明几净，一尘不染。

桌子的角落里，有张八仙桌，那穿新衣的少年正从水桶里拧出了一块抹布，开始抹桌子。

他抹得比孙驼子还要慢，还要仔细，看来好像这桌子上只要有一点灰尘留下来，他就见不得人了似的。

李寻欢从背后望过去，觉得他的背影实在很像阿飞。

但他绝不会是阿飞。

李寻欢简直无法想象阿飞抹桌子的模样，但这人既然也住在这里，自然一定是认得阿飞的。

他至少应该知道阿飞在哪里。

李寻欢轻轻咳嗽了一声，希望这人回过头来，他才好向他打听。

这人的反应并不快，但总算是慢慢地回过头来。

李寻欢呆住了。

他认为绝不会是阿飞的人，赫然就是阿飞。

阿飞的容貌当然并没有变，他的眼睛还是很大，鼻子还是很挺，看来还是很英俊，甚至比以前更英俊了些。

但他的神情却已变了，变得很多。

他眼睛里已失去了昔日那种慑人的魔力，面上那种坚强，孤傲的神情也没有了，竟变得很平和，甚至有些呆板。

他看来也许比以前好看多了，干净多了，但以前他那种咄咄逼人的神采，那种令人炫目的光芒，如今却已不复再见。

这真的就是阿飞？

这真的就是昔日那孤独地走在冰雪中，死也不肯接受别人的少年？真的就是那快剑如风，足以令天下群雄胆寒的少年？

李寻欢简直无法想象，现在这身上穿着新衣服，手里拿着块抹布的人，就是以前他所认识的阿飞。

阿飞自然也看到了李寻欢。

他先是觉得很意外，表情有些发怔，然后脸上才终于渐渐露出了一丝微笑——谢天谢地，他笑得总算还和以前同样动人。

李寻欢也笑了。

他面上虽然在笑，心头却有些发苦。

两人就这样面对面地瞧着，面对面地笑着，谁也没有移动，谁也没有说话，可是两人的眼睛却已渐渐湿润，渐渐发红……

也不知过了多久，阿飞才缓缓道：“是你。”

李寻欢道：“是我。”

阿飞道：“你毕竟还是来了。”

李寻欢道：“我毕竟还是来了。”

阿飞道：“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的。”

李寻欢道：“我是一定要来的。”

他们说话都很慢，因为他们的语声已有些哽咽，说到这里，两人突又闭上嘴，像是已无话可说。

但就在这时，阿飞突然从屋子里冲了出来，李寻欢也突然从外面冲了进去，两人在门口几乎撞到一起，互相紧紧握住了手。

两人的呼吸都似已停顿，过了很久，李寻欢才长长吐出口气来，勉强将自己心头的激动压下，道：“这两年来，你过得还好么？”

阿飞慢慢地点了点头，道：“我……我很好，你呢？”

李寻欢道：“我？我还是老样子。”

他举起了另一只手上的酒瓶，带着笑道：“你看，我还是有酒喝，连我那咳嗽的毛病，这两年都好像已经被酒冲走了，你……”

一句话未说完，他又咳嗽起来，咳个不停。

阿飞静静地望着他，似已有泪将落。

突听一人道：“你看你，李大哥来了，你也不请人家到屋里坐，却像个呆子般站在门口，也不怕人家看到笑话么？”

语声美而媚，带着三分埋怨，七分爱娇。

林仙儿终于露面了。

林仙儿却还是一点也没有变。

她还是那么年轻，那么美丽，笑起来也还是那么开朗，那么可爱，她的眼睛还是发着光，亮得就像是天上的明星。

若有人一定要说她已变了，那就是她已变得比以前更成熟，更有光彩，更有吸引人的魅力。

她就站在那里，温柔地瞧着李寻欢，柔声道：“快两年了，李大哥也不来看看我们，难道已经将我们忘了吗？”

无论谁听到这句话，都一定会认为李寻欢早已知道他们住的地方，却始终没有来探望他们。

李寻欢笑了，缓缓道：“你又没有用轿子来接我，我怎么来呢？”

林仙儿眨了眨眼睛，笑道：“说起轿子，我倒也真想坐一次，看看是什么滋味。”

李寻欢目光闪动，道：“你没有坐过轿子？”

林仙儿垂下了头，幽幽道：“像我这样的人，那有坐轿子的福气。”

李寻欢道：“但昨夜镇上，我看到有个人坐轿经过，那人真像你。”

他眼睛转也不转地盯着林仙儿。

林仙儿面上却连一点惊慌的表情都没有，反而笑道：“那一定是我在梦中走出去的……你说是吗？”

后面一句话，她是对阿飞说的。

阿飞立刻道：“每天晚上她都睡得很早，从来没有出去过。”

李寻欢心里又打了个结。

他知道阿飞是绝不会在他面前说谎的，但林仙儿若一直没有出去，昨天晚上从轿子走出来的那女人是谁呢？

林仙儿已靠近阿飞身旁，将阿飞本来已很挺的衣服又扯平了些，目中带着无限温柔，轻轻道：“昨天晚上你睡得还好么？”

阿飞点了点头。

林仙儿柔声道：“那么你就陪李大哥到外面去走走，我到厨房去做几样菜，替大哥接风。”

她瞟了李寻欢一眼，嫣然道：“外面的梅花已快开了，我知道李大哥最喜欢梅花……是吗？”

阿飞走路的姿势似也变了。

他以前走路时身子虽然永远挺得笔直，每一步迈出去，虽然都有一定的距离，但他的肌肉却是完全放松的。

别人走路是劳动，在他，却是种休息。

现在他走路时身子已没有以前那么挺了，仿佛有些魂不守舍，心不在焉，却又显得有些紧张。

他显然已不能完全放松自己。

两人走了很长的一段，李寻欢还没有说话。

因为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本想问问阿飞，为什么要躲到这里来？林仙儿是否已承认了自己的罪行？她劫来的财富是否已还给了失主？

但他都没有问。

他不愿触及阿飞的隐痛。

阿飞也沉默着，又走了很长的一段路，他忽然长长叹了口气，道：“我对不起你。”

李寻欢也叹了口气，道：“你为了救我，不惜自做梅花盗，甚至连自己的性命都不要了，这样若也算对不起我，我倒真希望天下人都对不起我了。”

阿飞似乎全没有听他说话，缓缓接着道：“我走的时候，至少应该告诉你一声的。”

李寻欢柔声道：“我知道你一定有你的苦衷，我不怪你。”

阿飞黯然道：“我也知道我不该这么做，可是我无论如何也无法对她下手，我……我实在已离不开她。”

李寻欢笑道：“一个男人爱上了一个女人，本是天经地义的事，一点也没有错，你为什么偏偏要责怪自己？”

阿飞道：“可是……可是……”

他神情忽然激动了起来，大声道：“可是我却对不起你，也对不起那些受了梅花盗之害的人。”

李寻欢沉默了半晌，试探着问道：“但她已改过了，是吗？”

阿飞道：“我们临走的时候，她已将所有劫来的财物都还给了别人。”

李寻欢道：“既然如此，还难受什么？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这句话你不懂？”

他不愿阿飞再想这件事，忽然抬头笑道：“你看，这棵树上的梅花已开了。”

阿飞道：“嗯。”

李寻欢道：“你可知道已开了多少朵？”

阿飞道：“十七朵。”

李寻欢的心沉落了下去，笑容也冻结。

因为他数过梅花。

他了解一个人在数梅花时，那是多么寂寞。

阿飞也抬起头，喃喃道：“看来又有一朵要开了，为何它们要开得这么早呢？开得早的花朵，落得岂非也早些……”

木屋一共有五间，一间客厅，一间贮物，后面是厨厕，剩下的两间屋子里，都摆着床。

较大的一间陈设较精致，还有妆台。

阿飞道：“仙儿就睡在这里。”

较小的一间也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阿飞道：“这是我的屋子。”

李寻欢默然。

他这才知道阿飞和林仙儿原来一直是分开来睡的。两人在这里共同生活了两年，而阿飞又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

李寻欢觉得很意外，也很佩服。

阿飞脸上忽然露出一丝微笑，道：“你若知道这两年来我睡得多早，一定会奇怪。”

李寻欢道：“哦？”

阿飞道：“天一黑我就睡了，一沾枕头就睡着，而且一觉睡到天亮，从不会醒。”

李寻欢沉吟着，微笑道：“生活有了规律，睡得自然好。”

第四十章　奸　情

阿飞道：“这两年来，我日子的确过得很平静……我一生中从未有过如此安定平静的日子，她……她也的确对我很好。”

李寻欢笑道：“听到你说这些话，我也很高兴，太高兴了……”

他自然不愿被阿飞看出他笑得有些不自然，嘴里说着话，头已转了过去，四面观望着，突然又道：“你的剑呢？”

阿飞道：“我已不用剑了。”

李寻欢这才真的吃了一惊，失声道：“你不用剑了？为什么？”

阿飞道：“剑是凶器，而且总会让我想起那些过去的事。”

李寻欢道：“这是不是她劝你的？”

阿飞道：“她自己也放弃了一切，我们都想忘记过去，从头做起。”

李寻欢点着头，缓缓道：“很好，很好，很好……”

他本来像是还有话要说的，但这时林仙儿的呼声已响起：“菜已摆上桌了，老爷们还不想回来么？”

菜不多，却很精致。

林仙儿的菜居然烧得这么好，倒也是件令人想不到的事。

除了菜之外，桌上当然还有酒杯，但酒杯里装的却是茶。

林仙儿笑道：“山居简陋，仓猝间无酒为敬，只好以茶作酒了。”

李寻欢笑道：“幸好我还带了半瓶酒来……”

他目光四转，终于找到了方才摆在椅子角落里的那酒瓶，先将自己杯中的茶一饮而尽，向阿飞笑道：“来，你也快把茶喝完，我替你倒酒。”

阿飞没有说话。

林仙儿微笑着，笑得很可爱。

阿飞突然道：“我戒酒了。”

李寻欢又吃了一惊，失声道：“你戒酒了？为什么？”

阿飞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林仙儿嫣然道：“酒喝多了，对身体总不太好的，李大哥你说是吗？”

李寻欢沉默了很久，才慢慢地笑了，道：“不错，酒喝多了，就会变得像我这样子，我若能倒退十几二十年，我也一定要戒酒的。”

阿飞低下头，开始吃饭。

他看来又有些心不在焉，刚挟起个肉丸，就掉在桌上。

林仙儿白了他一眼，道：“你看你，吃饭就像个孩子似的，这么不小心。”

阿飞默默的，又将掉在桌上的肉丸挟起。

林仙儿又白了他一眼，柔声道：“你看你，肉丸掉在桌上，怎么还能吃呢？”

她自己挟起个肉丸，送到阿飞嘴里。

晚饭的菜比午饭更好，然后，天就黑了。

李寻欢睡在阿飞的床上，阿飞睡在客厅里。

林仙儿亲自为他们换上了干净的被单，铺好床，又将一套干净的衣服放在阿飞的床头。

“我喜欢小飞每天换衣服。”

临睡之前，她打了盆水，看着阿飞洗手洗脸，等阿飞洗好了，她又将手巾拿过来，替阿飞擦耳朵。

“小飞像是个大孩子，洗脸总是不洗耳朵。”

阿飞睡下去，她就替他盖好被。

“这里比较冷，小心晚上着了凉。”

她对阿飞服侍得实在是无微不至，就算是一个最细心的母亲，对她自己的孩子也未必有如此体贴。

阿飞应该算是幸福极了。

但也不知为了什么，李寻欢却有点不明白，他实在不知道阿飞这种生活是幸福，还是痛苦。

尤其是林仙儿在温柔地呼唤着“小飞”的时候，李寻欢就会不由自主想到昨夜他听到从轿子里发出的声音。

“小飞，不要这样……在这里不可以……”

上官飞是“小飞”，阿飞是“小飞”，除了他们两人之外，到底还有多少个“小飞”呢？

假如世上所有的男人的名字都叫作“飞”，她倒省事得很，因为她至少总不会将名字叫错了。

李寻欢也不知是觉得可笑，还是很可悲。

外面鼻息沉沉，阿飞果然一沾枕头就已睡着。

李寻欢却没有这么好的福气，自从三岁以后，他就从来也没有这么早睡过，杀了他也睡不着。

林仙儿的屋里一点动静都没有，也像是睡着了。

李寻欢披衣起床，悄悄走了出去。

有很多事他都想找阿飞聊聊。

但阿飞却睡得很沉，推也推不醒，就算是条猪也不会睡得这么沉的，何况是比狼还警觉的阿飞。

李寻欢站在阿飞床头，沉思着，面上渐渐露出了愤愤的表情。

“她每天都睡得很早……从不出去……”

“天一黑我就睡了，一觉睡到天亮，从不会醒。”

李寻欢记得今天晚上吃的汤是排骨汤，炖得很好，阿飞喝了很多，林仙儿也一直在劝着李寻欢多喝些。

幸好排骨汤是用笋子炖的，李寻欢虽不俗，却从来不吃笋。幸好他又是个从不忍当面拒绝别人好意的人。

他虽没有拒绝，却趁林仙儿到厨房去添饭的时候，将她盛给他的一大碗汤给阿飞喝了。

他记得林仙儿回来时看到他的汤碗已空，笑得就更甜。

她在汤里放了什么迷药？

每天晚上一大碗汤，所以阿飞每天都睡得很沉。

阿飞睡沉了，她无论去做什么，阿飞也不会知道。

但她为何不索性在汤里放些毒药？

这自然是因为阿飞还有利用的价值。

李寻欢目中射出了怒火，突然转身，用力去拍林仙儿的门。

门里没有声音，没有响应。

李寻欢一生中从未踢破过别人的房门，闯入别人的屋子。

但这一次却是例外。

屋子里果然没有人，林仙儿到哪里去了？

镇外小楼的灯光，还是淡淡粉红色。

上一次李寻欢从这小楼，走到阿飞的木屋，几乎走了一夜，但这一次他从阿飞的木屋走到这里，却只用了半个时辰。

这一次，他算准林仙儿必定在这小楼上。

他正考虑着是否现在就闯进去，小楼上的门突然开了。

一个人慢慢地走了出来，看来也和上官飞一样，神情虽然很愉快，却显得有些疲倦。

从门里射出的灯光，照在他身上。

他穿着的是一身很合身的黑衣服，眼睛里闪着光。

李寻欢本不是个容易吃惊的人，但一看到他，就又吃了一惊。

他再也想不到从这扇门里走出的人，竟是郭嵩阳！

只见门里面伸出一只白生生的手，拉着郭嵩阳的手。

晚风中传来一阵阵低语，似在珍重再见，再三叮咛。

过了很久，郭嵩阳才慢慢走下楼梯。

他走得很慢，不时回头，显然还有些舍不得走。

但小楼上的门却已关了……

这一切情形，都完全和上官飞出来时一样，除了上官飞和郭嵩阳外，还有多少人上过这小楼？

这小楼上究竟是天堂，还是地狱？

李寻欢不但觉得很悲哀，也很愤怒，他悲哀是为了阿飞而悲哀，愤怒也是为了阿飞而愤怒。

他几乎从未如此愤怒过。

方才他已忍不住要冲过去，当面揭穿林仙儿的秘密，但郭嵩阳也可算是他的朋友，而且也是个男子汉。

他不忍令郭嵩阳难堪。

只见郭嵩阳仰首望天，长长吸了口气，脚步才渐渐加快。

但走了两步，他脚步突又停住，厉声道：“是什么人躲在那里，出来！”

“嵩阳铁剑”果然不愧是当今天下顶尖高手，他的警觉之高，反应之快，都绝非上官飞可比。

无论从什么地方走出来，他头脑还是能保持清醒；但他却也绝对想不到从树后走出来的人竟是李寻欢。

从小楼到“停车爱醉枫林晚”并不远，两人在这段路上说的话也不多，而且都没有说出自己心里想说的话。

但有些话迟早总是要说出来的。

酒店已打烊了，但世上哪有能挡得住他们的门？他们在柜台上留了锭银子，从柜台后拿出一坛酒。

然后，他们就坐在这酒店的屋脊上，开始喝酒。

李寻欢在很多地方都喝过酒，但坐在屋脊上喝酒，这还是生平第一次，他发觉这真是个喝酒的好地方。

现在，一坛酒已只剩下半坛了。

郭嵩阳喝得真不少——有李寻欢这样的酒伴，有清风明月沽酒，无论谁都会多喝几杯的。

有些话是只有在酒喝多了时才会说出来的。

郭嵩阳忽然道：“你……你自然知道我到那楼上去做什么。”

李寻欢笑了笑，道：“我知道你是男人。”

郭嵩阳道：“你自然也知道在那楼上的人是谁。”

李寻欢道：“是。”

郭嵩阳道：“我……我并不常来找她。”

李寻欢道：“哦？”

郭嵩阳道：“我只有在心情不好的时候，才会来找她。”

李寻欢默默地点了点头。

他很了解他的心情，他也知道被人击败的滋味并不好受。

郭嵩阳道：“我也认得很多女人，但她却是最能令我愉快的一个。”

李寻欢沉默着，缓缓道：“你可知道她是怎样的一个女人么？”

郭嵩阳喝了口酒，道：“我认得她已有很久了。”

李寻欢道：“她对你怎样？”

郭嵩阳笑了，道：“她会对我怎样？这种女人对任何人都是一样的，只看那男人是不是有被她利用的价值。”

李寻欢道：“你也知道她在利用你？”

郭嵩阳又笑了，道：“我当然知道，但我却一点也不在意，因为我也在利用她。只要她能给我愉快，我付出代价又有何妨？”

李寻欢慢慢地点了点头，道：“这的确是很公平的交易，可是……你们的交易若是伤害到别人，你也不在意么？”

郭嵩阳道：“会伤害到谁？”

李寻欢道：“自然是爱她的人。”

郭嵩阳叹了口气，道：“我有时真不懂，女人为什么总是要伤害爱她的人？”

李寻欢笑了笑，道：“这也许是因为她只能伤害爱她的人，你若不爱她，怎么被她伤害？……你若不爱她，她无论做什么事，你根本都不会放在心上。”

郭嵩阳微笑道：“你对女人好像了解得很多。”

李寻欢道：“世上绝没有任何一个男人能真的了解女人，若有谁认为自己很了解女人，他吃的苦头一定比别人更大。”

郭嵩阳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阿飞真的很爱她？”

李寻欢道：“是。”

郭嵩阳道：“我知道她是阿飞的朋友，也知道阿飞是你的朋友。”

李寻欢没有说话。

郭嵩阳道：“但我却不认得阿飞，也从未见到过他。”

李寻欢道：“你用不着解释，我并没有怪你。”

郭嵩阳又沉默了很久，才问道：“阿飞现在还和她在一起么？”

李寻欢道：“是。”

他长叹了一声，接着又道：“他爱她虽比你深得多，但他和她的关系却远不及你亲密。”

郭嵩阳很诧异道：“难道她并没有和他……”

李寻欢苦笑道：“无论谁都可以，就是他不可以。”

郭嵩阳道：“为什么？”

李寻欢道：“因为他尊敬她，从不愿勉强她，她是他心目中的圣女……她自然希望他永远保留这种印象。”

他苦笑着接道：“其实女人是生来被人爱的，而不是被人尊敬的，男人若对一个根本不值得尊敬的女人尊敬，换来的一定是痛苦和烦恼。”

郭嵩阳道：“如此说来，她的所作所为，阿飞一点也不知道？”

李寻欢道：“完全不知道。”

郭嵩阳道：“你为何不告诉他？”

李寻欢叹道：“我纵然告诉他，他也不会相信，一个男人若是爱上了一个女人，他的耳朵就会变聋了，眼睛也会变瞎了，明明很聪明的人也会变成呆子。”

郭嵩阳沉吟着，缓缓道：“你难道要我去告诉他？”

李寻欢黯然道：“他是个很有作为的青年，也是我的好朋友，我不忍心眼看他败在这种女人的手上。”

郭嵩阳默然无语。

李寻欢道：“我生平从未求人，但这一次……”

郭嵩阳突然打断了他的话，道：“可是……我说的话，他就会相信么？”

李寻欢道：“至少你和她的关系，她总不能完全否认的。”

郭嵩阳霍然长身而起，道：“好，我陪你去。”

李寻欢紧紧握住他的手，道：“我的确没有看错你，我相信你和阿飞也一定会变成很好的朋友。”

郭嵩阳长叹道：“好朋友只要有一个就已足够，他能交到一个像你这样的朋友，已可算是不虚此生了！”

木屋里竟没有人！

阿飞睡过的床，还铺在客厅里，厨房里还摆些昨夜吃剩下的茶，但炖汤的汤锅却已空了，而且也已洗得干干净净。

林仙儿的卧房里一切东西都还是老样子，被李寻欢闯破的门在风中微微摇晃着，不时发出“吱吱”的声响。

第四十一章　狡　兔

阿飞屋子里的东西也没有移动过，他们什么东西都没有带走，甚至连那套衣服都还摆在床头。

但他们的人却已走了，显然走得很匆忙。

阿飞竟然又不辞而别，李寻欢简直不能相信，望着那扇被他撞破的门，他忽又弯下腰去剧烈地咳嗽起来。

郭嵩阳背负着双手，静静地望着他，等他咳完了，郭嵩阳才缓缓道：“你说阿飞是你的好朋友。”

李寻欢道：“是。”

郭嵩阳道：“但你却不知道他已走了。”

李寻欢默然半晌，勉强笑了笑，道：“也许，他遇着了什么意外，也许……”

郭嵩阳淡淡道：“也许是因为他比较听女人的话。”

他不让李寻欢反驳，立刻又接着问道：“他们已在这里住了很久？”

李寻欢道：“快两年了。”

郭嵩阳道：“但两年以前，她已约我在那小楼上见过面了，这地方说不定就是她的老窝。”

李寻欢苦笑道：“狡兔三窟，她的窝必定不止这一处。”

郭嵩阳叹了口气，道：“可惜我却只知道这一处。”

李寻欢没有说话，慢慢地走入林仙儿的屋子。

屋子里有一张床、一张橱、一张桌。

床帐是用淡青色的夏布缝成的，床上的被褥很零乱，好像有人睡过，但这当然只不过是做出来给阿飞看的。

橱子里的衣服并不多，而且都很朴素，桌上有个小小的妆匣，里面也并没有什么花粉。

这当然也只不过因为那小楼才是她更衣化妆的地方。

屋子里每样东西，李寻欢都看得很仔细，但这些都是很普通的东西，他又能看出什么来呢？

郭嵩阳道：“我出来的时候，她留在楼上，现在她却已回来过，而且已经将阿飞带走了，我们在路上竟未发现她的踪迹……”

李寻欢沉声道：“这只不过因为她走的是另外一条路。”

郭嵩阳道：“另外一条路，这里四面环山，难道还有什么快捷方式？”

李寻欢道：“快捷方式也许就在山腹里。”

他忽然揭起了床板。

床下果然有条秘道……

山腹中空，秘道穿过山腹。

李寻欢一走下来，就已知道出口在哪里了。

郭嵩阳道：“依你看，这条路的出口是在什么地方？”

李寻欢道：“那小楼上的床下。”

郭嵩阳道：“我也是这么想……”

他冷冷笑了笑，冷冷接着道：“下了这张床，就上那张床，她做事倒真不肯浪费时间。”

李寻欢淡淡道：“她的约会很忙，时间自然宝贵得很。”

郭嵩阳面色变了变——他虽然也明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听到别人当面说出来，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

男人们常嘲笑女人们的气量小，其实男人自己的气量也未必就比女人大多少，而且远比女人自私得多。

他们就算有了一万个女人，却还是希望这一万个女人都只有他一个男人，他就算早已不喜欢那女人，却还是希望那女人永远只喜欢他。

秘道自然不会太长。

秘道的出口，果然就在那小楼上卧室中的床下。

这张床可比那张床漂亮多了，锦帐上流苏落英缤纷，床上的鹅毛被软得就像是云堆，教人一陷进去，就爬不出来。

林仙儿自然不会在，屋子里只有那穿红衣服的小姑娘。

她正坐在妆台旁很专心地绣着花，绣的是一面鸳鸯戏水的枕头，这正和屋子里的情调非常配合。

李寻欢他们突然走出来，她也并没有吃惊。

她像是早已算准他们会来了。

她只是用眼角瞟了他们一眼，嫣然道：“原来你们是认得的。”

郭嵩阳沉着脸，厉声道：“这里只剩下你一个人了？”

小姑娘嘟起嘴，道：“你这么凶干什么？每次你来的时候，替你铺床的是我，替你叠被的也是我，你难道已忘了么？”

郭嵩阳说不出话来了。

小姑娘的大眼睛在李寻欢身上一转，道：“你就是李探花？”

李寻欢道：“是。”

小姑娘道：“你真的就是那大名鼎鼎的小李探花李寻欢？”

李寻欢道：“你不信？”

小姑娘叹了口气，道：“我也不是不相信，只不过有些想不到而已。”

李寻欢道：“想不到什么？”

小姑娘悠悠道：“别人都说李寻欢不但武功最高，人也最精明，最能干，我实在没有想到你也会被人骗，上人的当。”

她眨着眼抿嘴一笑，道：“上次我骗了你，真抱歉得很。”

李寻欢微笑道：“没关系，偶尔被小孩子骗一次，也是件很开心的事，我自从被你骗过一次后，就觉得自己好像年轻多了。”

小姑娘眼睛盯着他，仿佛也渐渐觉得这人的确很有趣了——像李寻欢这样的人，本就不是常常能见得到的。

她嫣然笑道：“我看你就算没有被我骗，本来也年轻得很，若是再被我骗几次，只怕就要变成小孩子了。”

李寻欢道：“我以后一定会很小心……四十岁的小孩子，岂非要被人当做妖怪了么？”

小姑娘笑道：“你只管放心，上次我骗了你，因为你还是个陌生人，奶奶从小就告诉我，千万不能对陌生人说老实话，否则也许就会被人拐走。”

李寻欢道：“现在呢？”

小姑娘正声道：“现在我们已认识，我自然不会再骗你。”

李寻欢道：“那么，我问你，你刚刚可曾看到有人从这里出来么？”

小姑娘道：“没有。”

她眨了眨眼睛，又道：“但我却看到有人从外面进来。”

李寻欢道：“是什么人？”

小姑娘道：“是个男人，我不认识他。”

她吃吃地笑着，接着道：“除了你之外，我认得的男人并不多。”

李寻欢只好装作没有听到这句话，问道：“他是来干什么的？”

小姑娘道：“那人长得很凶狠，一嘴大胡子，脸上还有个刀疤，一走进来就问我，认不认识李寻欢？李寻欢会不会来？”

李寻欢道：“你说什么？”

小姑娘道：“因为我不认得他，所以就故意骗他，说我认得你，你马上就会来的。”

李寻欢道：“那么他说什么？”

小姑娘眨着眼道：“他就交给我一封信，要我转交给你，还说一定要我交给你本人。”

李寻欢道：“你就收下了？”

小姑娘道：“我当然收下了……我若不收下，谎话岂非就要被揭穿了么？那人凶得很，若知道我在说谎，不打破我的头才怪。”

她嫣然一笑，接着道：“女孩子的头若被打破，一定疼得很，你说是不是？”

李寻欢也笑了道：“男孩子的头若被打破，也疼得很的。”

这小姑娘有种本事，她无论说什么话都完全像真的一样。

若是换了别人，一定会问她“送信的人到哪里去了？怎会将交给我的信送到这里？”

但李寻欢并没有问。

他也有种本事，那就是无论别人说什么，他都好像很相信，所以有很多人都常常以为自己已经骗过了他。

小姑娘果然取出了封信，信上果然写着李寻欢的名字，信是密封着的，这小姑娘居然没有偷看。

信上写的是：

寻欢先生足下，久慕英名，极盼一晤，十月初一当候教于此山谷中飞泉之下，足下君子，必不致令我失望。

下面的署名赫然竟是：上官金虹！

这封信写得很简单，也很客气，但无论谁接到这封信，就算不立刻去准备后事，也要吓一跳。

上官金虹若向一个人挑战，那人还能活得长么？

李寻欢慢慢地叠起了信，放回信封，藏入怀里。

他脸上居然还在笑。

小姑娘一直在盯着他，此刻才忍不住问道：“信上写的是什么？”

李寻欢笑道：“没有什么。”

小姑娘道：“瞧你笑得这么开心，这封信只怕是女人写给你的。”

李寻欢笑道：“猜对了。”

小姑娘眼波流动，道：“她是不是想约你见面？”

李寻欢道：“又猜对了。”

小姑娘嘟起嘴，喃喃道：“早知是女人写的信，我才不交给你哩。”

李寻欢笑道：“你若不交给我，她一定会很伤心的。”

小姑娘狠狠瞪了他一眼，道：“她是个怎么样的人？漂不漂亮？”

李寻欢道：“当然漂亮，否则我早就将这封信甩到一边去了，女人长得丑，简直比男人生得笨还要可怕。”

小姑咬着嘴唇，道：“她有多大年龄？”

李寻欢道：“年纪也不大。”

小姑娘冷笑道：“她至少比我大得多了吧？”

李寻欢笑道：“幸好她比你大，否则我就只好收她做干女儿了。”

小姑娘用力将绣花针往布棚上一插，板着脸道：“既然有这么一位漂亮的老太婆约你，你为什么还不赶快去见她，还待在这里干什么？”

李寻欢道：“做主人的，怎么可以赶客人走？”

小姑娘冷冷道：“我就算不赶你，你反正也是要走的。”

李寻欢道：“我若不走呢？”

小姑娘眼珠子一转，道：“你若不走，我这做主人的当然要想法子招待你。”

李寻欢道：“真的？”

小姑娘道：“当然是真的，我虽然不大方，可也不是小气鬼，你若要在这里待十天，我就招待你十天，你若要在这里待一辈子，我也……也不会赶你走的。”

说着说着，她的脸已红了起来。

小姑娘的脸若会红，那就表示她实在已不小了。

李寻欢道：“好，那么我就留在这里……”

他话还未说完，小姑娘已跳了起来，道：“你说的是真话？”

李寻欢笑道：“当然是真的，难得遇到你这么好的主人，我怎么会走呢？”

小姑娘展颜笑道：“我知道你喜欢喝酒，我这就去替你准备，这地方别的没有，酒却多得很……多得可以淹死你。”

李寻欢道：“除了酒之外，我还要几块木头，愈硬愈好。”

小姑娘愣了愣，道：“木头？要木头干什么？难道你要用木头来下酒？你的牙齿倒真不错。”

说着说着，她自己先笑了，银铃般笑道：“但你既然要木头，我就替你去拿木头来，无论你想要什么，就算想要天上的月亮，我也会去替你搬梯子的。”

郭嵩阳一直在注意李寻欢脸上的表情，此刻忽然道：“我不吃木头，我吃蛋，无论是鸡蛋、鸭蛋、皮蛋、咸蛋，只要是蛋就可以，愈多愈好。”

小姑娘的脸又板了起来，上上下下瞪了他两眼，道：“你也要留在这里？”

郭嵩阳淡淡道：“难得遇到你这么好的主人，我怎么肯走呢？”

小姑娘嘟着嘴走了出去，嘴里还在喃喃道：“这世上不识相的人倒真不少，什么事不好做，为什么偏偏要杀别人的风景呢……”

第四十二章　恶　毒

屋子很大，被单是新换的，洗得很白，浆得很挺，茶壶并没有缺口，茶杯也干净得很。

但屋里却冷清清的，总像是缺少了些什么。

林仙儿正坐在床头，在一件男人的衣服上缝纽扣，她用针显然没有用剑熟悉，时常会扎着自己的手。

阿飞站在窗口，望着窗外的夜色，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林仙儿缝完了一粒扣子，抬起头来，轻轻地搥着腰，摇着头道：“我实在不喜欢住客店，无论多么好的客店，房间也像是个笼子似的，我一走进去就觉得闷得慌。”

阿飞道：“嗯。”

林仙儿道：“我常听别人说，金窝银窝，也不如自己的狗窝，无论什么地方总不如自己家里舒服，你说是不是？”

阿飞道：“嗯。”

林仙儿眼波流动，道：“我把你从家里拉出来，你一定很不开心，是不是？”

阿飞道：“没有。”

林仙儿叹了口气，道：“我知道李寻欢是你的好朋友，也不是不愿意你跟他交朋友，但我们既然已决定忘记过去，从头做起，就不能不离开他，像他那种人，无论走到什么地方，都会有麻烦跟着他的。”

她柔声接着道：“我们已发誓不再惹麻烦了，是不是？”

阿飞道：“是。”

林仙儿道：“何况，他做人虽然很够义气，但酒喝得太多，一个人酒若喝得太多，就难免有些毛病，毛病犯的时候，连自己都不知道。”

她又叹了口气，缓缓接着道：“就因为这样，所以他才会撞破我的门，要对我……”

阿飞忽然转回头，瞪着她，一字字道：“那件事你永远莫要再说了，好不好？”

林仙儿温柔地一笑，道：“其实我早已原谅他了，因为他是你的朋友。”

阿飞目中露出了痛苦之色，垂下头，缓缓道：“我没有朋友……我只有你。”

林仙儿站了起来，走过去拉住他的手，将他拉到自己身旁，轻轻抚摸着他的脸，柔声道：“我也只有你。”

她踮起脚尖，将自己的脸贴在他脸上，低语着道：“我只要有你就已足够了，什么都不想再要。”

阿飞张开手，紧紧地抱住了她。

林仙儿整个人都已贴在他身上，两人紧紧地拥抱着，过了半晌，她身子忽然轻轻地颤抖起来，道：“你……你又在想了……”

阿飞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林仙儿道：“其实我也想……我早就想将一切都给你了，可是我们现在还不能这么做。”

阿飞道：“为什么？”

林仙儿道：“因为我还不是你的妻子。”

阿飞道：“我……我……”

林仙儿道：“你为什么不肯光明正大地娶我，让别人都知道我是你的妻子，你为什么不敢？我以前做错的事，你难道还不能原谅我？你难道不是真心地爱我？”

阿飞面上的表情更痛苦，缓缓松开了手。

但林仙儿却将他抱得更紧，柔声道：“无论你对我怎样，我还是爱你的，你知道我的心早已给了你……我心里只有你，再也没有别人。”

她的身子在他身上颤抖着，扭动着，摩擦着……

阿飞痛苦地呻吟了一声，两个人突然倒在床上。

林仙儿颤声道：“你真的这么想……要不要我再替你用手……”

阿飞躺在床上，似已崩溃。

他心里充满了悔恨，也充满了痛苦。

他恨自己，他知道不该这么做，但他已无法自拔，有时他甚至想去死，却又舍不得离开她。

只要有一次轻轻的拥抱，他就可将所有的痛苦忍受。

林仙儿已站了起来，正在对着镜子梳头发，她脸上红红的，轻咬着嘴唇，一双水汪汪的眼睛里仿佛还带着春色。

“任何人都可以，只有阿飞不可以。”

林仙儿嘴角渐渐露出了一丝微笑，笑得的确美丽，却很残酷，她喜欢折磨男人，她觉得世上再也没有更愉快的享受。

就在这时，突然有人在用力地敲门。

一人大声道：“开门，快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我早就看见你了。”

阿飞霍然长身而起，厉声道：“什么人？”

话未说完，门已被撞开，一个人直闯了进来。

这人的年纪很轻，长得也不难看，全身都是酒气，一双满布血丝的眼睛，盯着林仙儿，似乎根本未见到屋里还有第三个人。

他指着林仙儿，咯咯笑道：“你虽然假装看不见我，我却看到你了，你还想走么？”

林仙儿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冷冷道：“你是什么人？我不认得你！”

这少年大笑道：“你不认得我？你真的不认得我？你难道忘了那天的事？……好好好，我辛辛苦苦替你送了几十封信，你现在却不认得我了。”

他忽然扑过去，想抱住林仙儿，嘶声道：“但我却认得你，我死也忘不了你……”

林仙儿当然不会被他抱住，轻轻一闪身，就躲开了，惊呼道：“这人喝醉了，乱发酒疯。”

少年大喊道：“我没有喝醉，我清醒得很，我还记得你说的那些话，你说只要我替你把信送到，你就跟我好……”

他又想扑过去，但阿飞已挡住了他，厉声道：“滚出去！”

少年叫了起来，道：“你是什么人？凭什么要我滚出去！你想讨好她，告诉你，她随时随刻都会将你忘了的，就像忘了我一样。”

他突又大笑起来，吃吃笑道：“无论谁以为她真的对他好，就是呆子，呆子……她至少已跟过一百多个男人上床了。”

这句话未说完，阿飞的拳头已伸出。

只听“砰”的一声，少年已飞了出去，仰天跌在院子里。

阿飞铁青着脸，瞪着他，过了很久，他动都没有动，阿飞才缓缓转过身，面对着林仙儿。

林仙儿突然掩面痛哭起来，哭着道：“我究竟做错了什么？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这些人要来冤枉我，要来害我……”

阿飞长长叹了口气，轻轻搂住了她，柔声道：“只要有我在，你就用不着害怕。”

良久良久，林仙儿的哭声才低了下来，轻泣着道：“幸好我还有你，只要你了解我，别人无论对我怎样都没关系了。”

阿飞目中带着怒火，咬着牙道：“以后若有人敢再来欺负你，我决不饶他！”

林仙儿道：“无论什么人？”

阿飞道：“无论什么人都一样！”

林仙儿“嘤咛”一声，搂得他更紧。

但她的眼睛却在望着另一个人，目中非但完全没有悲痛之色，反而充满了笑意，笑得媚极了。

院子里也有个人正在望着她。

这人就站在倒下去的那少年身旁。

他的身材很高，很瘦，身上穿的衣服仿佛是金黄色的，长仅及膝，腰带上斜插着一柄剑。

院子里虽有灯光，却不明亮，只隐隐约约看出他脸上有三条刀疤，其中有一条特别深，特别长，正由他的发际直划到嘴角，使他看来仿佛总是带着种残酷而诡秘的笑意，令人不寒而栗。

但最可怕的，还是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竟是死灰色的，既没有情感，也没有生命。

他冷冷地盯着林仙儿瞧了半晌，慢慢地点了点头，然后就转过身，向朝南的一排屋子走了过去。

又过了半晌，就有两个人跑来将院子里那少年抬走。这两人身上穿的衣服也是杏黄色的，行动都很敏捷，很矫健。

林仙儿的轻泣声这才完全停止了。

夜更深。

屋子里传出阿飞均匀的鼻息声，鼻息很重，他显然又睡得很沉了——林仙儿倒给他一杯茶之后，他就立刻睡着。

院子里静得很，只有风吹着梧桐，似在叹息。

然后，门开了。

只开了一线，一个人悄悄地走了出来，又悄悄地掩起门，悄悄地穿过院子，向朝南的那排屋子走了过去。

这排屋子还有一扇窗子，里面灯火是亮着的。

昏黄的灯光从窗子里照出来，照在她的脸上，照着她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她眼睛迷人极了。

是林仙儿。

她已开始敲门。

只敲了一声，门里就传出一个低沉而嘶哑的声音，冷冷道：“门是开着的。”

林仙儿轻轻一推，门果然开了。

方才站在院子里的那个人，此刻正坐在门对面的一张椅子上，动也不动，就仿佛一尊自亘古以来就坐在那里的石像。

距离近了，林仙儿才看清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几乎分不清眼球和眼白，完全是死灰色的。

他的瞳孔很大，所以当他看着你的时候，好像并没有在看你，他并没有看着你的时候，又好像在看你。

这双眼睛既不明亮，也不锐利，但却有种说不出的邪恶妖异之力，就连林仙儿看了心头都有些发冷，似乎一直冷到骨髓里。

但她脸上却还是带着动人的甜笑。

遇到的人愈可怕，她就笑得愈可爱，这是她用来对付男人的第一种武器，她已将这种武器使用得十分熟练，十分有效。

她嫣然笑道：“是荆先生吗？”

荆无命冷冷地盯着她，没有说话，也没有点头。

林仙儿笑得更甜，道：“荆先生的大名，我早已听说过了。”

荆无命还是冷冷地盯着她，在他眼中，这位天下第一美人简直就和一块木头没什么两样。

林仙儿却还是没有失望，媚笑着又道：“荆先生是什么时候来的？方才……”

荆无命突然打断了她的话，冷冷道：“你在我面前说话时，最好记着一件事。”

林仙儿柔声道：“只要荆先生说出来，我一定会记着的。”

荆无命道：“我只发问，不回答，你明白吗？”

林仙儿道：“我明白。”

荆无命道：“但我问的话，一定要有回答，而且要回答得很清楚，很简单，我不喜欢听人废话……你明白吗？”

林仙儿道：“我明白。”

她低垂着头，看来又温柔，又听话。

这正是她用来对付男人的第二种武器——她知道男人都喜欢听话的女人，也知道男人若是开始喜欢一个女人时，就会不知不觉听那女人的话了。

荆无命道：“你就是林仙儿？”

林仙儿道：“是。”

荆无命道：“是你约我们在这里见面的？”

林仙儿道：“是。”

荆无命道：“你已替我们约好了李寻欢？”

林仙儿道：“是。”

荆无命道：“你为何要这样做？”

林仙儿道：“我知道上官帮主一直在找李寻欢，因为李寻欢总喜欢挡别人的路。”

荆无命道：“你是想帮我们的忙？”

林仙儿道：“是。”

荆无命的瞳孔突然收缩了起来，目光突然变得像一根箭，厉声道：“你为何要帮我们的忙？”

林仙儿道：“因为我恨李寻欢，我想要他的命！”

荆无命道：“你为何不自己动手杀他？”

林仙儿叹了口气，道：“我杀不了他，在他面前时，我连想都不敢想，因为他一眼就能看穿别人的心事，一刀就能要别人的命！”

荆无命道：“他真有那么厉害？”

林仙儿叹道：“他实在比我说的还要可怕，想杀他的人都已死在他手上，除了荆先生和上官帮主外，世上绝没有别人能杀得死他！”

她抬起头，温柔地望着荆无命，柔声道：“荆先生的剑法我虽未见过，也能想象得到。”

荆无命道：“你凭什么能想象得到？”

林仙儿道：“就凭荆先生这份沉着和冷静，我虽然不会用剑，却也知道高手相争时，剑法的变化和出手的快慢并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就是沉着和冷静。”

荆无命道：“为什么？”

林仙儿道：“因为剑法招式的变化，基本上并没有什么太大差异，武功练到某一种阶段后，出手的快慢也不会有太大分别，那时就要看谁比较冷静，谁比较沉着，谁能够找出对方的弱点，谁就是胜利者。”

她望着荆无命，目中充满了仰慕之色，接着道：“当代的剑法名家，我也见得不少，若论冷静和沉着，绝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比得上荆先生的。”

要恭维一个人，一定要恭维得既不肉麻，也不过分，而且正搔着对方的痒处，这样才算恭维得到家。

林仙儿恭维人的本事的确已到家了。

这正是她对付男人的第三种武器。

她知道男人都是喜欢被人恭维的，尤其是被女人恭维，要服侍一个男人的心，女人的一句恭维话往往比千军万马还有效。

荆无命面上却还是连一点表情也没有，冷冷道：“你约的日子是十月初一？”

林仙儿道：“是，因为我算准荆先生和上官帮主在那天一定可以赶到的。”

荆无命道：“但你怎知李寻欢也一定会到呢？”

林仙儿道：“我知道他一定会接到那封信，只要他接到那封信，就一定会去。”

荆无命道：“你有把握？”

林仙儿笑了笑，道：“他并不怕死，因为他反正也活不长了。”

她笑容忽又消失，柔声道：“就因为他已自知活不长了，所以才可怕，你武功虽然比他高，和他交手时也要小心些，这种人动起手来常常会不要命的。”

她目中充满了关怀和体贴，这正是她对付男人的第四种武器——你若要别人关心你，就得先要他知道你在关心他。

一个美丽的女人若能很适当地运用这四种武器——一百个男人中最少也有九十九个半要拜倒在她脚下。

只可惜林仙儿这次遇着的却偏偏是例外——她遇着的非但不是个男人，简直不是个人！

幸好她还有样最有效的武器。

那是她最后的武器，也是女人最原始的一种武器，女人有时能征服男人，就因为她们有这种武器。

但这种武器对荆无命是否也同样有效呢？

林仙儿迟疑着。

若非绝对有把握，她绝不肯将这种武器轻易使出来。

荆无命的瞳孔在渐渐扩散，渐渐又变成一片朦朦胧胧的死灰色，对世上任何事都仿佛不会有兴趣。

林仙儿暗中叹了口气，对这男人，她实在没有把握。

荆无命缓缓道：“你要说的话已说完了么？”

林仙儿道：“是。”

荆无命慢慢地站了起来，走到桌子旁，背对着她，慢慢地倒了杯茶，竟再也不看她一眼。

林仙儿只有苦笑道：“荆先生若没有别的吩咐，我就告辞了。”

荆无命还是不理她，自怀中取出粒药丸，就着茶水吞下。

林仙儿也看不出他在干什么，等了半天，荆无命还是没有回过头来，她也没法子再待下去，只有走。

但她还未走到门口，荆无命忽然道：“听说你很喜欢勾引男人，是不是？”

林仙儿怔住了。荆无命冷冷接着道：“你一走进这间屋子，就在勾引我，是不是？”

林仙儿眼波流动，慢慢地垂下头，道：“我喜欢能沉得住气的男人。”

荆无命霍然转过身，道：“那么，你现在为何放弃了？”

林仙儿抬起头，才发现他的瞳孔突又缩小，正盯着她的身子，那眼神看来就好像她是完全赤裸着的。

她的脸似已红了，垂首道：“你的心就像是铁打的，我……我不敢……”

荆无命缓缓道：“但我的人却不是铁打的。”

林仙儿再抬起头，凝视着他，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荆无命道：“你要勾引我，只有一种法子，最直接的法子。”

林仙儿红着脸道：“你为什么不教我？”

荆无命慢慢地向她走了过来，冷冷道：“这法子你还用得着我来教么？”

他忽然反手一掌，掴在她脸上。

林仙儿整个人都似已被打得飞了起来，倒在床上，轻轻地呻吟着，她的脸虽已因痛苦而扭曲，但目中却射出了狂热的火花……

荆无命缓缓转过身，走到床前。

林仙儿忽然跳起来，紧紧搂住了他，呻吟着道：“你要打，就打吧，打死我也没关系，我情愿死在你手上……”

荆无命的手已又落下。

屋子里不断传出呻吟声，听来竟是愉快多于痛苦。

难道她喜欢被人折磨，被人鞭打？

林仙儿走出这屋子的时候，天已快亮了。

她看来是那么狼狈，那么疲倦，仿佛连腿都无法抬起，但她的神情却是说不出的满足、平静。

每次她燃起阿飞的火焰后，自己心里也燃起了一团火，所以她每次都要找一个人发泄，将这团火熄灭。

她喜欢被人折磨，也喜欢折磨别人。

晨雾已稀。

林仙儿仰面望着东方的曙色，喃喃道：“今天已是九月二十五了，还有五天……只有五天……”

她嘴角不禁露出一丝微笑。

“李寻欢你最多也不过只能再活五天了！”

第四十三章　生死之间

李寻欢在雕着木头。

那穿红衣服的小姑娘一直在旁边痴痴地瞧着他，忽然问道：“你究竟在雕什么？”

李寻欢笑了笑，道：“你看不出？”

小姑娘道：“我看你好像是想雕一个人的像，但为什么你每次都不完成它呢？也好让我看看你雕的这人漂不漂亮。”

李寻欢的笑容消失了，不停地咳嗽起来。

他就因为不愿被人看到他雕的是谁，所以每次都没有将雕像完成，虽然他也可以雕另外一个人的像，但他的手却已仿佛不听他的话，就算他雕的不是她，雕出来的轮廓也像是她。

因为他无法不想她。

窗外的天色已渐渐暗了。

小姑娘燃起了灯，忽然笑道：“今天你直到现在还没有喝酒？”

李寻欢道：“嗯。”

小姑娘道：“你不想喝酒？”

李寻欢淡淡笑道：“偶然清醒一天，也没什么不好？”

小姑娘眨着眼，笑道：“我看你还是喝些酒的好，一天不喝酒，你的手就在发抖。”

李寻欢的笑容又消失了，慢慢地抬起手，手里的刀锋在灯光下散发着淡淡的青光，光芒在闪动着。

“难道我的手真在发抖？”

李寻欢的心渐渐往下沉，他就怕有这么一天，不喝酒手就会抖，一只颤抖的手怎能发得出致人死命的飞刀？

他用力握着刀柄，指节都已因用力而发白。

但刀锋上的青光仍在不停地闪动着。

李寻欢突然觉得这只手比铅还重，连抬都抬不起了。

他慢慢地垂下手，望着窗外的天色，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小姑娘道：“九月三十了，明天就是初一。”

李寻欢缓缓闭起眼睛，过了半晌，又张开，道：“郭先生呢？”

小姑娘道：“他说他要到镇上去走走。”

她嫣然一笑，接着道：“你若想喝酒，为什么一定要等他？我难道就不能陪你喝酒吗？”

李寻欢勉强笑了笑，道：“你现在就开始喝酒，未免还太早了些。”

小姑娘笑道：“既然迟早总是要喝的，还不如早些喝的好。”

李寻欢垂首望着自己手里的刀锋，忽然用力刻下了一刀。

他刻得很快，本已将变成的人像，很快就完成了，那清秀的轮廓，挺直的鼻子，看来还是那么年轻。

但人呢？人已老了。

人在忧愁中，总是老得特别快的。

李寻欢痴痴地望着这人像，目光再也舍不得移开，因为他知道从今后，已再也见不着她。

突听一人道：“这人像好美，是谁呀？是你的情人？”

小姑娘已回来了，手里托着个盘子，不知何时已到了他身后。

李寻欢勉强笑了笑，将人像藏入衣袖，道：“我也不知道她是谁，也许是天上的仙女吧……”

小姑娘眨着眼，摇着头道：“你骗我，天上的仙女都很快活，她看来却是那么忧伤……”

李寻欢道：“地上既然有许多快活的人，天上为什么不能有忧伤的仙子？”

小姑娘道：“可是你却并不快活，因为你喜欢她，却得不到她，我猜得对不对？”

李寻欢的脸色变了，一颗心也沉了下去。

小姑娘笑道：“你用不着再瞒我，看你的脸色，我就知道猜得不错。”

李寻欢苦笑道：“那已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小姑娘道：“既然是很久以前的事，你为何直到现在还忘不了她？”

李寻欢沉默了很久黯然道：“等你活到我这样的年纪，你就会知道你最想忘记的人，也正是你最忘不了的……”

小姑娘慢慢地点了点头，慢慢地咀嚼着他这两句话中的滋味，似也有些痴了，连手里托着的盘子都忘记放下。

过了很久，她才幽幽地叹息了一声，道：“别人都说你又冷酷，又无情，但你却不是那样的人呀。”

李寻欢道：“你看我是个怎么样的人呢？”

小姑娘道：“我看你既多愁，又善感，正是个不折不扣的多情种子，你若真的喜欢上一个女人，可真是那女人的福气。”

李寻欢笑了笑，道：“这也许是因为我还未喝酒，我喝了酒后，就会变得麻木了。”

小姑娘也笑了笑，道：“那么我还是赶快喝些酒吧，我也想变得麻木些，也免得苦恼。”

她忽然拿起盘子上的酒壶，将半壶酒喝了下去。

愈是年轻的人，酒喝得愈快，因为喝酒也需要勇气。

愈有勇气的人，醉得自然也愈快。

小姑娘的脸已红如桃花，忽然瞪着李寻欢道：“我知道你叫李寻欢，你可知道我叫什么？”

李寻欢道：“你没有说，我怎会知道！”

小姑娘道：“你没有问我，我为何要说？”

她咬着嘴唇，慢慢地接着道：“你不但没有问我的名字，也没有问我是什么人？怎会一个人留在这里？别的人到哪里去了？……你什么都不问，是不是觉得你已快死了，所以什么事都不想知道。”

李寻欢笑了笑，道：“你醉了，女孩子喝醉了，最好赶快去睡觉。”

小姑娘道：“你不想听，是不是，我偏要告诉你，我没有爹，也没有娘，所以也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五年前小姐把我买下来了，所以我就姓林，小姐喜欢我叫‘铃铃’，所以我就叫作林铃铃……”

她吃吃地笑着，接着道：“林铃铃，你说这名字好不好？就像是个铃，别人摇一摇，我就‘铃铃’地响，别人不摇，我就不能响。”

李寻欢叹了口气，这才知道这小姑娘也有段辛酸的往事，并不如她表面看来那么开心。

“为什么我总是遇不着一个真正快乐的人呢？”

铃铃道：“你可知道我为什么一个人留在这里，告诉你也没关系，小姐叫我留在这里，就是要我看着你，每天想法子让你喝酒，让你的手发抖，她说只要你的手一开始发抖，你就活不长了。”

她瞪着李寻欢，像是在等着他发脾气。

但李寻欢却只是淡淡地一笑，道：“十年前就已有人说我快死了，但我却还是活到现在，你说奇怪不奇怪？”

铃铃瞪着眼，道：“我已告诉你，我是在害你，你为什么不骂我？”

李寻欢道：“我为什么要骂你，你只不过是个小铃铛而已。”

他长叹着接着道：“每个人活在世上，都难免要做别人的铃铛，你是别人的铃铛，我又何尝不是，那摇铃的人自己身上说不定也有根绳子被别人拎在手里。”

铃铃瞪着眼，瞧了他很久，突也长长地叹息了一声，道：“我现在才发觉你这人真不错，小姐为什么偏偏想要你死呢？”

李寻欢淡淡笑道：“一心想别人死的人，自己也迟早要死的。”

铃铃道：“但有些人死了，大家反而会觉得很开心，有些人死了，大家却都难免要流泪……”

她垂下头，幽幽地接着道：“你若死了，我说不定也会流泪的。”

李寻欢笑道：“因为我们已经是朋友了……至少我们已认识了许多天。”

铃铃摇头道：“那倒不见得，我认识那位郭先生比你久得多，他若死了，我就绝不会流一滴眼泪！”

她自己笑了笑，又补充着道：“因为我若死了，他也绝不会流泪。”

李寻欢道：“你认为他的心肠很硬？”

铃铃撇了撇嘴，道：“他也许根本就没有心肠。”

李寻欢道：“你若真的这么想，你就错了，有些人表面看来虽然很冷酷，其实却是个有血性，够义气的朋友，愈是不肯将真情流露出来的人，他的情感往往就愈真挚。”

他心中像是有很多感触，竟未发觉郭嵩阳站在门外已很久——他的确不是个很容易动情感的人。

此刻他还是静静地站在门后，面上连一点表情也没有。

阳光很早就照亮了大地。

李寻欢醒得更早，他几乎根本就没有睡着过。

天没亮的时候，他已用冷水洗了澡，将须发也洗干净了，换上了三天前他自己从镇上买来的一套青布衣服。

他的身材既不胖，也不瘦，所以虽然买的是套很粗糙的现成衣服，但穿在他身上却很合身。

现在，面对着窗外的阳光，他觉得精神好多了。

一个人身上若是干干净净的，精神自然会好得多的，他一定要使自己干净些，精神好些。

因为今天是个很特别的日子。

到了今天晚上，他说不定已不再活在这世上，但他活着时既然是干干净净的，死，也得干干净净地死。

今天这一战，他的胜算并不大，能活着的机会实在很少，但只要还有一分希望，他就绝不放弃。

他不怕死，却也不愿死在一双肮脏的手下。

阳光灿烂，枫叶嫣红，能活着毕竟不太坏呀。

他用一条青布带束起了头发，正准备刮脸。

突听一人道：“你的头脑还这么乱，怎么能去会佳人？我再替你梳梳吧。”

铃铃不知何时走了进来，眼睛红红的，似乎还宿醉未醒，又似乎昨夜曾经偷偷地哭过。

李寻欢微笑着点了点头，在窗前的木椅上坐下，阳光恰好照在他脸上，他觉得很刺眼，就将眼睑阖起。

然后，他突然间又想起了十余年前的往事。

那天，天气也正和今天同样晴朗，窗外的菊花开得正艳，他坐在小楼窗前，也有个人在替他梳头发。

直到现在，他似乎还能感觉到那双手的细心和温柔。

那天，他也是正准备动身远行了，所以她梳得特别慢。

她慢慢地梳着，似乎想留住他，多留一刻也是好的，梳到最后时，她眼泪就不禁滴落在他头发上。

就在那次远行回来时，他遇着了强敌，几乎丧命，多亏龙啸云救了他，这也是他永远忘不了的。

但他却忘了龙啸云虽救了他一次，却毁了他一生——有些人为什么永远只记得别人的好处？

李寻欢闭着眼睛，苦笑着：“那天我走了后总算还回去了，今日我一去之后，还能活着回来吗？那一次我若就已一去不返，岂非还好得多？……”

他不愿再想下去，慢慢将眼睑张开一线，忽然感觉到现在正替他梳着头发的一双手，她梳得那么慢，那么温柔。

他不禁回过头，就发觉有一粒晶莹的泪珠也正从铃铃的脸上往下落，终于也滴落在他头发上。

同样温柔的手，同样晶莹的泪珠。

李寻欢仿佛又回到十余年前那阳光同样灿烂的早上，恍恍惚惚间已拉住了她的手，柔声道：“你哭了？”

铃铃红了脸，扭转头，咬着嘴唇道：“我知道你的约会就是今天，所以才会打扮得这么漂亮，是不是？”

李寻欢没有说话，因为他已发现这双手毕竟不是十年前的那双手，十年前的时光也永远回不来了。

铃铃幽幽地接着道：“你就要去会你的佳人了，我心里当然难受。”

李寻欢缓缓放下了她的手，勉强笑了笑，道：“你还是个孩子，难受究竟是什么滋味，你现在根本还不懂。”

铃铃道：“我以前也许还不懂，现在却已懂了，昨天也许还不懂，今天却已懂了。”

李寻欢笑道：“你一天之中就长大了么？”

铃铃道：“当然，有人在一夜间就老得连头发都完全白了，这故事你难道没听说过？”

李寻欢道：“他是为了自己的生死而忧虑，你是为了什么？”

铃铃垂下头，黯然道：“我是为了你……你今天一去，还会回来么？”

李寻欢沉默了很久，才长长叹息了一声，道：“你已知道我今天去会的是谁了？”

铃铃沉重地点了点头，将他的头发理成一束，用那条青布带扎了起来，一字字缓缓道：“我知道你无论如何一定要去的，谁也留不住你。”

李寻欢柔声道：“你长大后就会知道，有些事你非做不可，根本就没有选择的余地。”

铃铃道：“但我若是你昨夜为她雕像的那个人，你就会为我留下来了，是么？”

李寻欢又沉默了很久，面上渐渐露出了痛苦之色，喃喃道：“我并没有为她留下来……我从来没有为她做过任何事，我……”

他霍然长身而起，目光遥望窗外，道：“时候已不早，我该走了……”

这句话未说完，郭嵩阳已走了进来，大声道：“我刚回来，你就要走了么？”

他手里提着瓶酒，醉眼乜斜脚步也有些不稳，人还未走进屋子，已有一阵阵酒气扑鼻。

李寻欢笑道：“原来郭兄昨夜竟在镇上与人作长夜之饮，为何也不来通知我一声？”

郭嵩阳大笑道：“有时两个人对饮才好，多了一人就太挤了。”

他忽然压低语声，一只手搭着李寻欢肩头，悄悄道：“小弟心情不好时喜欢做什么事，你总该知道的。”

李寻欢笑道：“原来……”

他两个字刚说出，郭嵩阳的手已闪电般点了他七处穴道。

李寻欢的人已倒了下去。

铃铃大惊失色，赶过去扶住李寻欢，惊呼道：“你这是干什么？”

在这一瞬间，郭嵩阳的酒意竟已完全清醒，一张脸立刻又变得如岩石般冷酷，沉着脸道：“他醒来时你对他说，与上官金虹交手的机会，并不是时常都有的，这机会我绝不能错过！”

铃铃道：“你……你难道要替他去？”

郭嵩阳道：“我知道他绝不肯让我陪他去，我也不愿让他陪我去，这也正如喝酒一样，有时要两个人对饮才好，多一人就无趣了。”

铃铃怔了半晌，目中忽然流下泪来，黯然道：“他说得不错，原来你也是个好人。”

郭嵩阳冷冷道：“我无论是死是活，都不愿见到有人为我流泪，看到女人的眼泪我就恶心，你的眼泪还是留给别人吧！”

他霍然转过身，连头也不回，大步走了出去。

李寻欢虽然不能动，不能说话，却还是有知觉的，望着郭嵩阳走出门，他目中似已有热泪将夺眶而出。

也不知过了多久，铃铃才擦了擦眼泪，喃喃道：“一个人一生中若能交到一个可以生死与共的义气朋友，那当真比任何东西都要珍贵得多。”

她俯首凝视李寻欢，过了半晌，黯然接着道：“你当然也为他做过许多事，所以他才肯……才肯为你这么做。”

李寻欢闭起眼睛，心里真是说不出的难受，他忽然发觉人与人之间的情感，有时实在很难了解。

他的确为很多人做过许多事，那些人有的已背弃了他，有的已遗忘了，有的甚至出卖过他。

他并没有为郭嵩阳做过什么，但郭嵩阳却不惜为他去死。

这就是真正的“友情”。

这种友情既不能收买，也不是可以交换得到的，也许就因为世间还有这种友情存在，所以人类的光辉才能永存。

屋子里骤然暗了起来。

铃铃已掩起门，关好了窗子，静静地坐在李寻欢身旁，温柔地望着他，什么话也不再说。

四下静得甚至可以听到铜壶中沙漏的声音。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郭嵩阳是不是已开始和上官金虹、荆无命他们作生死之斗？

“他的生死也许只是呼吸间的事，但我却反而安安静静地躺在这里，什么事也不能为他做。”

想到这里，李寻欢的心好似已将裂开。

突然间，楼梯上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很慢，但李寻欢一听就知道有两个人同时走上来，而且这两人的武功都不弱。

接着，外面就传入了敲门声：“笃，笃笃！”

铃铃骤然紧张了起来。

来的会是什么人？

是不是郭嵩阳已遭了他们的毒手，他们现在又来找李寻欢？

“笃，笃笃！”

这次敲门的声音更响。

铃铃面上已沁出了冷汗，忽然抱起李寻欢，四下张望着，似乎想找个地方将李寻欢藏起来。

“笃，笃笃，笃，笃笃……”

敲门声不停地响了起来，外面的人显然很焦急，若是再不去开门，他们也许就要破门而入。

铃铃咬着嘴唇，大声道：“来了，急什么？总要等人家穿好衣服才能开门呀！”

她一面说话，一面已用脚尖挑开了衣橱的门，将李寻欢藏了进去，又抓了些衣服堆在李寻欢身上。

李寻欢虽然从不愿逃避躲藏，怎奈他现在连一根小指头都动不了，也只有任凭铃铃摆布。

只见铃铃对着衣橱上的铜镜整了整衫，理了理头发，又擦干了额角和鼻子上的冷汗。

忽然她就将衣橱的门紧紧关上，“咯”的一声上了锁。

她嘴里喃喃自语道：“好容易偷空睡个午觉，偏偏又有人来，我这人怎地如此命苦。”

声音渐渐远了，然后李寻欢就听到开门的声音。

门开了，声音却反而突然停顿，铃铃似乎是在吃惊发怔，门外来的显然是两个她从未见过的人。

来的是不是上官金虹与荆无命？

门外的人也没有先开口，过了半晌，才听得铃铃道：“两位要找谁呀？莫非是找错地方了么？”

门外的人还是没有开口。

只听“砰”的一声，铃铃似乎被他们推得撞到门上，然后就可以听出有两个人的脚步声走了进来。

第四十四章　两世为人

衣橱里又暗，又闷，若是换了别人在李寻欢这种情况下被关在衣橱里，只怕要紧张得发疯。

来的人显然不怀好意，否则怎会对铃铃如此粗鲁。

但李寻欢这时反而平静了下来。

遇着这种无可奈何的事，他总会先想法子使自己保持冷静，因为他知道自己纵然急疯了也没有用。

这时铃铃已叫了起来，道：“你们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土匪么？”

李寻欢心里几乎想发笑。

他想起自己那天来的时候，铃铃也将他当做强盗，这小姑娘别的本事没学会，装腔说谎的本事倒已真学得和林仙儿差不多了。

但来的这两人却完全不睬她，在外面两间屋子里走了一圈，似乎在四下搜寻着，然后就走了进来。

铃铃也冲了进来，大声道：“这是我们家小姐的闺房，你们怎么可以随便往里面闯？”

到了这时，来的这两人才终于开口了。

一人道：“我们正是来找你们家小姐的。”

这声音竟然很温柔，很好听，而且说话时还似带着笑意。

来的竟是女人！

李寻欢不禁也觉得很意外，他也想不到居然会有女人到这里来，这就难怪铃铃看到她们时会吃惊发怔了。

只听铃铃道：“你们是来找我家小姐的？你们认得她？”

那女子道：“当然认得……不但认得，而且还是好朋友。”

铃铃笑了，道：“既然如此，两位为何不早说，害得我还将两位当土匪哩。”

那女子也笑了，道：“我们的样子看来难道很像土匪？”

铃铃道：“两位这就不知道了，现在的土匪已经跟以前不一样了，有的简直比两位还要斯文，还要漂亮，谁也看不出他的身份来。”

这小姑娘当真是个鬼灵精，骂起人来一个脏字也不带。

那女子还未说话，已听到另外一个女子的声音道：“你家小姐到哪里去了？请她出来好么？”

这声音很低，说话的人嗓子似有些嘶哑，但也很好听，李寻欢觉得这声音仿佛很熟悉，却想不起她是谁了。

铃铃笑道：“两位来得真不巧，小姐前几天就出门了，只留我一个人在这里看家，两位有什么事，告诉我也是一样。”

那女子道：“她什么时候回来？”

铃铃道：“不知道……小姐没有说，我怎么敢问？”

另一个女子突然冷笑了一声，道：“我们一来，她就出门了，我们不来，她天天都在这里，难道她知道我们要来，就躲起来不敢见人么？”

这话说得很不客气，果然像是来找麻烦的。

难道她们是知道自己的丈夫时常到这里来和林仙儿幽会，所以特地赶来捉奸的么？

铃铃还是在笑，道：“两位既是小姐的朋友，她要知道两位到了，欢喜还来不及，怎么会躲起来呢？”

那女子笑道：“有些人什么人都敢见，就是不敢见朋友，你说奇怪不奇怪？”

另一个女子冷冷道：“这也许是因为她对不起朋友的事做得太多了。”

铃铃笑道：“两位真会说笑话，这地方这么小，一个大人就算要躲起来，也没地方躲呀。”

那女子道：“哦，是么……这地方我虽然不熟，但我若要躲起来，倒说不定可以找得到地方。”

铃铃道：“那么姑娘除非躲到这衣橱里。”

她吃吃地笑着，接着道：“但一个人若躲在衣橱里，岂非闷也要被闷死了，那滋味一定不好受。”

那女人也笑了，道：“不错，你们家小姐金枝玉叶，自然不肯躲到衣橱里去的……”

两人都笑得很开心，仿佛都觉得这件事滑稽得很。

笑了很久，那女子才接着道：“只不过，你家小姐既然不肯躲到衣橱里，现在衣橱里这人是谁呢？”

铃铃道：“谁？……衣橱里有人？怎么连我都不知道？”

那女子道：“衣橱里若没有人，你为什么一直挡在前面呢？难道怕我们偷你们小姐的衣服吗？”

铃铃道：“没有呀？……我哪里挡在前面……”

那女子柔声道：“小妹妹，你虽然很聪明，很会说话，只可惜年纪还是太小了些，要想骗过我们这两个老狐狸，恐怕还要再等几年。”

李寻欢虽然看不到铃铃的脸，但也可想见铃铃此刻面上的表情一定难看得很，他自己心里当然也并不好受。

一个大男人，被人发现躲在衣橱里，那实在不是件很愉快的事，他想不出这两个女子会将他看成怎么样一个人。

他也猜不出她们究竟是怎么样的人。

这女子轻言细语，脾气仿佛温柔极了，但每句话说出来，话里都带着刺，显见必定是个极深沉，又厉害的角色。

另一个女子话虽说得不多，但一开口就是在找麻烦，似乎对林仙儿很不满，一心想来找林仙儿算账的。

听她们的脚步声，武功都不弱，并不在林仙儿之下。

李寻欢只希望此刻躲在衣橱里的真是林仙儿，也好让这两人教训教训她，她对付男人虽很有办法，但对付女人的本事就不会有那么大了。

怎奈此刻躲在衣橱里的偏偏不是林仙儿，而是李寻欢自己，老天竟偏偏要他来做林仙儿的替死鬼。

只听铃铃一声轻呼，衣橱的门已被拉开了。

李寻欢闭上眼睛，只希望这两个女子千万莫要认识他。

那女子显然也未想到衣橱里躲着的是个男人，也怔住了。

怔了半晌，才听她吃吃笑道：“小妹妹，这人是谁呀，睡着了么？”

铃铃道：“他……他是我表哥。”

那女子笑道：“有趣有趣，有趣极了，我小的时候也常常将我的情人藏在衣橱里，有一次被人发现了，我也说他是我的表哥。”

她接着又道：“为什么天下的女孩子都喜欢说自己的情人是表哥呢，难道就不能换个新花样说说么？”

铃铃道：“这还是我第一次……下次我就知道换花样了。”

那女子笑道：“这位小妹妹倒真是‘年轻有为’，看样子连我们都比她差多了，这才真叫作后生可畏。”

另一个女子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林仙儿既然不在这里，我们走吧。”

那女子道：“急什么？我们既然来了，多坐坐又何妨？”

衣橱的门一开，李寻欢就闻到一股很诱人的香气，现在这香气更近了，那女子好像已走到他面前。

过了半晌，她又笑着道：“小妹妹，你年纪虽小，选择男人的眼光倒真不错。”

铃铃居然也在笑，道：“这地方的男人不多，好的都被小姐挑走了，我也只好将就些。”

那女子道：“这样的男人你还不满意么？你看他既不胖，也不瘦，脸长得也不讨人厌，而且看样子对女人很有经验。”

铃铃笑道：“他别的倒也还不错，就是太喜欢睡觉，一睡着就不醒。”

那女子吃吃笑道：“这也许是因为他太累了……遇着你这样的小狐狸精，他怎么会不累？”

铃铃道：“他年纪也太大了些。”

那女人道：“嗯，不错，他配你的确嫌太大了些，配我倒刚好。”

银铃般地笑着接道：“小妹妹，你若不中意，就把他让给我吧，过两天，我一定找个年轻的来陪你。”

这女子本来还好像蛮文静，蛮温柔的，但一见了男人，就完全变了，嘴里说着话，居然已将李寻欢抱了起来。

到了这里，李寻欢想不张开眼睛也不行了。

一张开眼，他又吓了一跳。

抱着他的这个女子年纪并不太大，最多也不过只有二十五六，长得也的确不难看，白生生的皮肤，水汪汪的眼睛，一张菱角小嘴，笑起来一边一个笑涡，若将她一个人分成三个，当真是个美人。

只可惜她下巴有三个，腰像水桶，身上的肉比普通三个人加起来还多，李寻欢被她抱在怀里，简直就好像睡在一堆棉花上。

他再也想不到说话那么温柔，笑声那么好听的一个女子，竟肥得如此可怕，简直肥得不像话了。

各式各样的女人他都见过不少，但像这么肥的女人，他真还从未见过，一个男人被这种女人抱着，还不如去跳河的好。

更令李寻欢吃惊的，还是另一个女子。

这女子很美，也很媚，水蛇般的细腰，穿着一套很合身的蓝衣服，衣袖却很宽，就算站着不动，也有种飘飘欲仙之态。

这女人赫然竟是被李寻欢折断一只手腕的蓝蝎子！

李寻欢暗中叹了口气，知道今天要倒霉了。

奇怪的是，蓝蝎子居然似乎已不认得他，脸上一点特别的表情也没有，甚至连看都没有多看他一眼。

那肥女人还在笑着，笑得全身的肉都在发抖。她一笑起来，李寻欢就觉得好像在地震一样。

铃铃已有些发慌了，道：“这人脏得很，常常几个月不洗澡，姑娘千万不要抱他，他身子不但有跳蚤还有臭虫。”

那胖女人道：“脏？谁说他脏？何况他身上就算有臭虫也没关系，男人身上的臭虫，一定也有男人的味道。”她娇笑着又道：“只要有男人味道的东西，我都喜欢。”

铃铃道：“可是……可是他非但又脏又懒，而且还是个酒鬼。”

那胖女人道：“酒鬼更好，酒量好的男人，才有男子汉气概。”

她忽然像是已开心得忍不住了，竟伸手去摸了摸李寻欢的脸，吃吃地笑着，接着又道：“你若喜欢喝酒，我就陪你喝酒，有些事喝了酒之后再做更有趣。”

铃铃实在笑不出了，忍不住道：“有种男人，平时道貌岸然，一本正经，但一见到女人，骨头就轻了，这种男人别人都叫他色鬼，却不知道这种女人该叫作什么呢？”

那胖女人也不生气，笑嘻嘻道：“这种女人也叫作色鬼，我正是不折不扣的一个女色鬼，只要见到好看的男人，就没法子不动心。”

铃铃冷笑道：“却不知男人见了你会不会动心？”

那胖女人道：“我虽然胖了些，但懂事的男人都知道，胖女人不但温柔体贴，冬暖夏凉，而且还有种好处。”

她眼睛瞟着李寻欢嫣然一笑，轻轻地接着道：“好处在哪里，你马上就会知道了。”

铃铃突又笑了起来，笑得弯下了腰。

那胖女人瞪眼道：“你笑什么？”

铃铃道：“我笑你真是色胆包天，连他的脑筋你都敢动。”

那胖女人道：“我为什么不能动他的脑筋？”

铃铃道：“你可知道他是谁么？”

那胖女人道：“你可知道我是谁么？”

铃铃道：“你总不是他的表妹吧？”

那胖女人道：“你可听说过大欢喜女菩萨这名字？我就是女菩萨座下的至尊宝，只要是男人我就统吃。”

铃铃道：“你若敢吃他，小心吃下去梗着喉咙，吐不出来。”

至尊宝道：“我吃人从来也不吐骨头的。”

她已板起了脸，接着又道：“小妹妹，我劝你还是闭上嘴巴，要不是因为我办事前从不愿杀人，免得杀风景，你现在早就连眼睛都闭上了。”

铃铃眨了眨眼，道：“你难道就不想知道他是谁么？”

至尊宝道：“我若想知道，我自己会问他，用不着你操心，何况……我只要他是个男人就够了。”

她转过头向蓝蝎子一笑，道：“拜托你，帮帮我的忙，把这小丫头弄出去，这地方还不错，我想暂时借用一下，你可不准看。”

李寻欢全身的肉都麻了，想吐也吐不出，想死也死不了，只希望蓝蝎子来找他报仇，快些给他一刀。

怎奈蓝蝎子却像是完全不认得他了，一直冷冷地站在那里，连看都不看他一眼，此刻忽然一字字道：“这男人我也要。”

至尊宝的面色骤然变了，大声道：“什么？你说什么？”

蓝蝎子面无表情，还是一字字缓缓道：“这男人我也要！”

至尊宝瞪他，眼睛里露出了凶光，厉声道：“你敢跟我抢？”

蓝蝎子冷冷地瞪着她，道：“抢定了。”

至尊宝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忽又笑道：“你若真想要他，我们姐妹俩的事总好商量。”

蓝蝎子冷冷道：“我不是要他的人，我是要他的命！”

至尊宝展颜笑道：“这就更好办了，等我要过他的人，你再要他的命也不迟呀。”

蓝蝎子道：“等我要过他的命，你再要他的人吧。”

至尊宝目中虽已又有了怒意，还是勉强笑道：“我虽然很喜欢男人，但对死人却没什么兴趣。”

蓝蝎子道：“他现在岂非和死人差不多。”

至尊宝笑道：“他现在不能动，只不过是因为被人点了穴道，我自然有法子要他动的。”

蓝蝎子冷冷道：“等他能动的时候，我再想要他的命就已迟了。”

铃铃悠然笑道：“不错，等他能动的时候，只要他的手一动，你们就再见了！”

至尊宝动容道：“你说他是谁？”

铃铃道：“他就是小李飞刀！”

至尊宝呆住了，呆了半晌，才慢慢地摇着头道：“我不信，他若真是李寻欢，怎会看上你这么样一个小丫头。”

铃铃道：“他并没有看上我，是我看上了他，所以才希望你们快杀了他。”

至尊宝道：“为什么？”

铃铃道：“我家小姐常告诉我，你若看上一个男人，他却看不上你，那么你就宁可要了他的命，也不能让他落到别的女人手上。”

至尊宝叹了口气道：“想不到这小丫头的心肠竟比我还毒辣。”

铃铃道：“难道你还想要他的人么？你真有这么大的胆子？”

至尊宝沉吟着，缓缓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能和李寻欢这样的名男人做一夜夫妻，就算死也不冤枉了。”

她又向蓝蝎子一笑，接着道：“但你也不必着急，我要过他的人之后，还是有法子再让你要他的命。”

蓝蝎子沉着脸不说话。

至尊宝道：“你莫忘了，我这次来，是为了要帮你的忙，你好歹也得给我个面子。”

蓝蝎子默然半晌，道：“男人的手若被砍断了，你还有兴趣么？”

至尊宝笑道：“手断了倒没有什么关系，只要别的地方不断就行了。”

蓝蝎子道：“那么我就要他一只手！”

至尊宝想了想，道：“左手还是右手？”

蓝蝎子恨恨道：“他折断了我的右手，我也要他的一只右手！”

至尊宝叹了口气，道：“好，你来吧……但切莫弄得鲜血淋漓的，叫人恶心，用你那根蝎子尾巴随便在他手上蜇一下就算了吧。”

蓝蝎子道：“好，就这么办。”

她慢慢地走了过来，眼睛闪着光。

铃铃大声说：“你们真敢这么样对他？”

至尊宝柔声道：“小妹妹，难道你又心疼了么？”

她话未说完。

蓝蝎子衣袖中已飞出一道青蓝色的电光，闪电般向李寻欢右臂刺下——

只听一声惨呼，历久不绝。

李寻欢的人，“砰”地跌在地上。

谁也想不到这声惨呼竟是至尊宝发出的。

惨呼声中，她已抛下了李寻欢，疯狂地向蓝蝎子冲了过去。

蓝蝎子腰肢一扭，滑开了七八尺。

谁知至尊宝的腰虽比水桶还粗，动作反应却奇快无比，骤然一翻身，已抓住了蓝蝎子的手。

蓝蝎子的脸都吓白了。

至尊宝一张脸已变成青蓝色，变得说不出的狰狞可怖，双睛怒凸，瞪着蓝蝎子，咬牙道：“你……你好大的胆子，敢暗算我，我要你的命！”

只听咔嚓一声，蓝蝎子的一只手已被她连着衣袖拧了下来。

蓝蝎子又滑开数尺，脸上竟连半点痛苦之色都没有。

至尊宝拧断的还是她一只右手。

蓝蝎子已忽然大笑起来，咯咯笑道：“你再看看你手里抓的是什么？”

至尊宝一抬手，只见裹在半截衣袖中的只不过是一段闪着青光的“蝎子尾巴”，原来蓝蝎子右手被李寻欢折断后，就将自己的兵器接在断腕上，用她那宽大的衣袖遮住谁也看不出。

蓝蝎子道：“中了我蝎尾之毒，走不出七步必死无疑，就算你身子比别人大些，毒性发作慢些，你能再走三步还不倒下，我佩服你。”

至尊宝狂吼一声，又冲出来。

她果然还未冲出三步，就已倒下。

蓝蝎子再也不看她一眼，转身走到李寻欢面前，垂着头，冷冷地望着他，过了半晌，才缓缓道：“伊哭就是为了去找林仙儿才会死的，我到这里来，本是为了要找林仙儿算账，和你本无关系。”

铃铃又插嘴道：“你若想他说话，为什么不解开他的穴道？”

蓝蝎子根本不理她，接着又道：“你虽然废了我的一只手，却未要我的命，总算对我有恩，我这人一生恩怨最分明，你对我有滴水之恩，我就不能眼看着你被那猪糟蹋。”

李寻欢暗中叹息了一声，他实未看出蓝蝎子竟是这么样一个人。

蓝蝎子冷冷道：“现在我既已还了你的债，你欠我的自然也非还不可，我也只要你一只右手，这总不算过分吧？”

李寻欢忽然笑了笑，慢慢地将右手伸了出来。

蓝蝎子呆住了，铃铃也呆住了。

李寻欢的手竟已能活动，竟未发出他的小李飞刀！

蓝蝎子望着这只手，哪里还能说得出话来。

铃铃却已忍不住道：“你……你这只手怎么忽然能动了？”

李寻欢苦笑道：“我本就在运气解穴，只可惜功夫不到家，一直无法冲破最后一关，谁知方才那一跌，却帮了我的忙。”

铃铃道：“那么你为何还如此听话，她要你这只手，你就乖乖地伸出来给她，你……为何不给她一刀？”

李寻欢沉下了脸，也不理她了，缓缓道：“蓝姑娘，你要的实不过分，我也毫无怨言，请。”

蓝蝎子又沉默了很久，才长长叹息了一声，喃喃道：“世上竟真有这样的人……世上竟真有这样的人……”

她将这句话一连说了两遍，突然跺了跺脚，掉头就走。

但李寻欢不知何时已跃起，挡住了她的去路，道：“请等一等。”

第四十五章　千钧一发

蓝蝎子凄然一笑，道：“还等什么，从你伸出手的那一瞬间，你就已将你的债还清了，我虽是个女人，却也还懂得‘道义’两字。”

铃铃眨着眼，突又插嘴道：“女人天生就可以不讲道义，这本是女人的权利，男人天生比女人强，所以本该让女人几分。”

蓝蝎子道：“这话是谁说的？”

铃铃道：“当然是我们家小姐说的。”

蓝蝎子道：“你很听她的话？”

铃铃道：“她是在为我们女人说话，只要是女人，就该听她的。”

蓝蝎子忽然走过去，正正反反给了她十几个耳光。

铃铃被打得呆住了。

蓝蝎子冷冷道：“我也和你们一样，并不是好人，但我却要打你，你可知道为了什么？”

铃铃咬着牙，道：“因为你……你是个……”

话未说完，忽然掩着脸哭了起来。

蓝蝎子道：“就因为世上有了你们这种女人，所以女人才会被男人看不起，就因为男人看不起女人，所以我才要报复，才会做出那些事。”

她声音渐渐低了下来，似已有些哽咽，缓缓接着道：“我做那些事的时候，心里也知道，那不但是在毁别人，也是在毁我自己，我这一生，就是被我自己这样毁了的。”

李寻欢柔声道：“过去的事已过去了，你还年轻，还可以从头做起。”

蓝蝎子长长叹息了一声，黯然道：“也许你是这么想，但别人呢……别人呢……”

李寻欢道：“只要自己问心无愧，何必去管别人怎么想，一个人是为了自己活着，并不是为了别人。”

蓝蝎子抬起头，凝视着他，一字字道：“你是完全为自己活着的吗？”

李寻欢道：“我……”

蓝蝎子还是在凝视着他，嘴角露出一丝凄凉的微笑，喃喃道：“能认识你这样的人，任何人都不会后悔的，只可惜我为何没有在十年前认识你呢？……”

这句话她并没有说完，已掠了出去。

只听她声音远远传来，道：“将至尊宝的尸身留着，我会来安排她的后事，我做的事，一向用不着别人替我操心……”说到最后一字，人已远去。

铃铃本来还在轻轻啜泣着，此刻忽然抬起头来，冷笑道：“明明是自己做错了事，却偏偏要怨别人，自己明明不是个好东西，却偏偏还要逞英雄，充好汉，这种人我见了最恶心，恶心得要命。”

李寻欢叹了口气，道：“其实她倒并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人。”

铃铃撇了撇嘴，道：“她做的那些事，你以为我不知道。”

李寻欢缓缓道：“无论她做过什么事，但她的本性还是善良的，一个人只要本性善良，就还有救药。”

铃铃眼圈又红了，咬着嘴唇道：“你一定认为我的本性很坏，已无可救药了，是不是？”

李寻欢笑了笑，柔声道：“你还是个孩子，还不懂什么是善，什么是恶，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只要有个人能好好地教教你，还来得及。”

铃铃眨了眨眼睛，道：“你肯教我么？”

李寻欢道：“只要有机会，以后……”

铃铃道：“以后？为什么要等到以后，现在……”

李寻欢道：“你知道我现在一定要去找郭嵩阳，只要我还能回来……”

铃铃又打断了他的话，道：“我知道，你这一去就永远也不会再回到这里来的了，我只不过是个小孩子，像你这样的大人物，怎么会为了我回来？”

她揉了揉眼睛，接着又道：“何况，我本不是你的什么人，我将来是好是坏，你根本就不会关心，我将来就算变得比蓝蝎子还坏十倍，也和你没关系，我就算被人杀死在路上，你也不会来替我收尸。”

她愈说愈伤心，说着说着，眼泪像断线珍珠般落了下来，好像她以后若不能学好，就完全是李寻欢害的。

在这么一个小姑娘面前，又有谁的心肠能硬得下来？

李寻欢只有苦笑道：“我一定会回来看你的……”

铃铃用手掩着脸，道：“像你这样的忙人，等你想到我，再回来的时候，我说不定早已死了，早已变成了又丑又坏的老太婆。”

李寻欢道：“我很快就会回来……”

他这句话还未说完，铃铃已不哭了，道：“真的很快？你说什么时候？我等你。”

李寻欢苦笑道：“只要我还活着，等见到郭嵩阳后，我一定先回来看你一次。”

铃铃已跳了起来，破涕为笑，跳起来抱住李寻欢的脖子，道：“你真是个好人，为了你，我一定也要做个好人，可是你千万不能骗我，否则我就绝不会学好的。”

李寻欢心上的负担本来已够重的了，现在却又重了许多。

铃铃这一生是好是坏，现在竟似已变成了他的责任，连推也推不掉了，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会将这烫山芋接到手里的。

他只有苦笑。

他这一生中，接到的烫山芋的确太多了。

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安排这小姑娘，也没有空来为这件事烦恼，现在他心里只有一件事。

他只希望郭嵩阳还没有遇到荆无命和上官金虹。

他只希望自己现在赶去还不太迟。

现在的确还不太迟。

秋日仍未落到山后，泉水在阳光里闪烁如金。

金黄色的泉水中，忽然飘来一片枫叶，接着是两片，三片，七片，八片……无数片。

枫叶红如血，泉水似也被染血了。

秋尚未残，枫叶怎会凋落？

“难道这些枫叶会是被荆无命和郭嵩阳的剑气摧落的么？”

李寻欢的心情更沉重，因为他已从这些落叶中看出了两件事。

郭嵩阳和荆无命、上官金虹的决战必已开始。

这一场决战必定是惊心动魄，惨烈无比。

郭嵩阳必已陷入苦斗之中，是以枫林才会被他们的剑气摧残得如此之剧，由此可见，他至少已支持了很久。

他是否还能支持下去呢？

李寻欢恨不能肋生双翼，立刻飞到那里。

枫林中落红满地。

满山红叶竟已被剑气摧落十之六七。天地肃杀，落叶在秋风中卷舞，看来就宛如满天血云。

但除了风卷落叶外，四下就再也听不到别的声音。

恶战莫非已结束？

战胜的是谁？

枫林中寂无人影，秋风纵能语，却也无法说出李寻欢想知道的消息，只有流水的呜咽，仿佛在为战败的人悲惜。

郭嵩阳若已战死，他的尸身在哪里？

泉水中的落叶渐远，渐疏。

李寻欢俯首站在泉水旁，又弯下腰去不停地咳嗽起来。

秋日终于已没入山后，他忽然发现这本来极清澈的泉水，此刻竟带着一丝淡淡的红色。

是不是战败者的鲜血将流水染红的？

李寻欢抬起头，大步向泉水尽头处走了过去，只见一缕飞泉，自山巅倒挂而下，一泻百丈，矫若神龙。

在这百丈飞泉中，竟孤零零地挂着一个人。

这人就挂在离地面两三丈处，泉水一泻数十丈，到了这里，水力最猛，却也未能将这人冲下来。

这人穿的仿佛是件黑色的衣服，衣服已被泉水冲得七零八落，一片片黑色的碎布，随着水花四下飞激。

但这人还是直挺挺地挂在那里，动也不动。

李寻欢失声道：“郭嵩阳……郭兄……”

他身形已随着呼声飞掠而起，只觉眼前水雾迷蒙，寒气袭人，接着，他又觉得一股源源不尽，势不可挡的大力冲激而来！

他的人却已钻入了飞泉，拉住那人的手。

李寻欢没有看错，挂在飞泉中的这人的确是郭嵩阳。

他全身冰冰凉凉，已全无丝毫暖意，但他的一只手却还是紧紧地握着剑柄，死也不肯放松。

他那柄名动天下的嵩阳铁剑，已齐柄没入了山石中，显见他是在临死之前，拼尽最后一分力气，将这柄剑插入山石，将自己的人挂上去。

他这样做是为了什么？

李寻欢刚将他的尸身解下，平放在泉水旁的石头上，就听到身后有人问：“他这样做是为了什么？”

根本用不着回头去看，李寻欢就已听出这是铃铃的声音，这小姑娘好像已决心要缠着他，竟在后面跟着来了。

铃铃接着又道：“他为什么要把自己挂到那里去？难道他怕你找不着他？难道他临死前还想将自己冲洗干净？”

李寻欢长长叹息了一声，道：“一个人干干净净地来，本该干干净净地走，只不过，除此之外，他当然还有别的意思。”

铃铃道：“什么意思？”

李寻欢道：“因为他不愿别人将他的尸身埋葬，也不愿别人将他带走。”

铃铃道：“这又是为了什么？难道他还要在这里等你。”

李寻欢黯然道：“他正是为了要等我。”

铃铃道：“他人已死了，还等你干什么？”

李寻欢仰面向天，一字字道：“因为他有些话要告诉我。”

铃铃怔住了，只觉身上有些凉飕飕的，想笑又笑不出，想拉住李寻欢的手又不敢，过了半晌，才吃吃道：“你……你说他还有话要告诉你？”

李寻欢道：“不错。”

铃铃道：“他想告诉你什么？你难道已知道了么？”

李寻欢道：“我已知道了。”

铃铃道：“他已告诉了你？”

李寻欢道：“不错。”

铃铃道：“可是……可是你来的时候，他已死了。”

第四十六章　英雄与枭雄

李寻欢看了看郭嵩阳的尸体，长叹道：“不错，我毕竟还是来迟了一步。”

铃铃道：“他的人既然已死了，还能对你说话？难道死人还能说话？”

李寻欢道：“有些话，用不着说出，我也可以听到。”

铃铃道：“可是……可是我怎么没有听见。”

她愈来愈不懂了，所以愈来愈害怕。

人们对自己不懂的事，总会觉得有些害怕的。

李寻欢沉默了半晌，柔声道：“你也想知道他说了些什么？”

铃铃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李寻欢道：“其实他也已将那些话告诉了你，只不过你没有注意去听而已，要知道死人告诉你的话，往往是最可贵的，因为这是他以自己生命换来的教训，你若能学会听死人说话，就可以多懂得许多事。”

铃铃嘴唇已有些发白，道：“可是死人说的话我怎么能听得到呢？”

李寻欢道：“要学会听死人说的话，自然不是件容易事，但你若想多活几年，活得好些，就该想法子学会。”

他神色很郑重，一点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铃铃颤声道：“我……我不知道该怎么样学，你肯教我么？”

李寻欢道：“你再仔细听听。”

铃铃闭起了眼睛。

她的确是在一心一意地听，可是她连一个字都听不见。

李寻欢道：“不但要用耳朵听，还要用眼睛听。”

铃铃张开了眼睛。

只见郭嵩阳身上的衣服，本已被剑锋划破了很多处，再被泉水冲激，此刻几乎也是赤裸着的。

他的肌肤已变成灰色，因为他的血已流尽，再经过泉水冲洗，一道道剑口两旁的皮肉都翻了起来，却看不到丝毫血迹。

过了很久，李寻欢才问道：“你已听出了什么？看出了什么？”

铃铃道：“我……我看出他身上受了很多处伤，一共有十……十九处。”

李寻欢道：“不错。”

铃铃道：“这些伤看来全都是剑伤，而且是被一柄很薄，很锐利的剑所伤。”

李寻欢道：“何以见得？”

铃铃道：“因为他的伤口都很短，也不太深，显见只是一种兵刃的尖锋划破的。”

李寻欢道：“为什么一定是剑尖？”

铃铃道：“因为刀尖枪尖都不可能有这么锋利。”

李寻欢点了点头，道：“很好，你已学会很多了。”

铃铃嫣然一笑，又道：“由此可见，伤他的人一定是荆无命，因为上官金虹用的是龙凤环，不是剑。上官金虹也许并没有来。”

李寻欢道：“也许他虽然来了，却没有出手。”

铃铃点着头，忽然又道：“这些剑伤都是斜的，下面较深，上面较浅。”

李寻欢道：“不错。”

铃铃道：“由此可见，对方的剑每一剑都是由下面反撩上去，这种剑法一定奇怪得很，我常听人说荆无命的剑法诡异迅急，武林罕睹，如今看来果然不错。”

李寻欢叹了口气，道：“不错，他的剑法不但诡秘怪异，而且专走偏锋，每一剑出手的部位，都是对方绝不会想到的。”

他指着郭嵩阳膝盖上一处伤口道：“你看这一剑……这一剑若是自上划下，那倒也平平无奇，但这伤口也是下深上浅，可见对方这一剑也是从下面反撩上来的。”

铃铃道：“不错。”

李寻欢道：“由此可见荆无命出手的部位，必定在膝盖以下，用的就必定是腕力，我若不看到这伤口，也想不到有人会在这种部位出手。”

铃铃只有点头。

李寻欢道：“你看到的只是他正面，他背后还有七处伤口，以郭嵩阳的武功，绝不会将背都卖给对方。”

铃铃道：“不错，我若和人交手时，也不会将背对着人的。”

李寻欢道：“由此可见，他这些伤口一定是在两人身形交错时被荆无命所伤的。那么荆无命的剑只有从自己的胁下穿出，才能刺得到对方。”

他叹息着接道：“自胁下出手本已不是常见的剑法，最怪的是，这几剑也是自下面反撩上去的，由此可见，荆无命必定已在两人身形交错时那一瞬间，改变了握剑的姿势，可乘势将剑反刺而出，他变势与出手，显见只是一个动作，所以速度必定快得可怕！”

铃铃已听得呆住了。

过了很久，她才长长叹了口气，道：“原来他就是要告诉你这些话。”

李寻欢黯然道：“若非如此，以他的武功，本不该受这么多处伤的。”

铃铃道：“为什么？”

李寻欢道：“高手决斗，胜负往往只在一招之间，无论谁的剑法有了丝毫破隙，对方绝不会放过。”

铃铃道：“这我明白。”

李寻欢道：“你想，嵩阳铁剑享誉武林二十年，单以剑法而论，已可算是当今天下数一数二的高手，又怎会在一场比斗中接连露出二十六处破绽，接连被对方刺伤了二十六处呢？”

铃铃道：“这……这倒的确有些奇怪。”

李寻欢道：“还有，荆无命的剑法既然那么毒辣，郭嵩阳这二十六处伤口都是轻伤，荆无命又怎会在他接连露出了二十六次破绽后，还不能一剑刺死他呢？”

铃铃吶吶道：“是呀……这是为什么呢？”

李寻欢沉重地叹息了一声，黯然道：“这只因郭嵩阳这二十六次破绽，都是故意露出的！”

铃铃愕然道：“故意露出来的……他难道故意要荆无命刺伤他？”

李寻欢道：“不错，就因为他破绽是故意露出来的，所以才每次都能及时闪避，所以他每次受的伤都不太重。”

铃铃更不懂了，道：“他这么做又是为了什么？”

李寻欢黯然长叹道：“他这样做，只为了要将荆无命出手的部位告诉我！”

铃铃简直说不出话来了。

过了半晌，她目中又流下泪来，垂首道：“我本来以为这世上连一个好人都没有，人们交朋友，也是为了互相利用，所以一个人若要好好地活着，就得先学会如何去利用别人，欺骗别人，千万不能讲什么道义，否则吃亏的一定是自己。”

李寻欢叹道：“这些话，自然也全都是林仙儿教你的。”

铃铃黯然点了点头道：“但现在我却已知道，这世上毕竟是有好人的，江湖间也的确有轻生死、重义气的朋友。”

她忽然在郭嵩阳尸身前跪了下来，流着泪道：“郭先生，你虽然不幸死了，可是你不但帮助了你的朋友，也使我明白了做人的道理，你……你在九泉之下，也该瞑目了……”

暮色将临。

山外的古道上，正有两个人在行走着，斜阳的余晖照着他们的衣服，他们的衣服上也闪耀着一种诡异的金光。

两人都戴着顶宽大的笠帽，将面目隐藏在笠帽的阴影中，一人走在前面，另一人紧跟在身后。

他们走得不快也不慢，看来都很安详，除了脚步移动外，两人都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别的动作。

但他们身上似乎带着种无形的杀气，他们还未走入树林，林中的归鸦已被这种杀气所惊，纷纷飞起。

有几只昏鸦恰巧自他们头上飞过，走在后面的那人突然一挥手，只见寒光闪动，飞鸦哀鸣，弹丸般跌落到地上。

那人甚至没有抬头去瞧一眼，还是不快不慢地向前走着，紧紧跟随在前面一人的身后。

生命，在他眼中看来根本就无足轻重。

他绝不允许任何有生命之物压在他头上。

树林里很昏暗。

走到这里，前面一人突然停下脚步，几乎也就在这同一刹那间，后面一人的脚步也随着停下。

西风肃杀，落叶卷舞。

前面一人自然正是上官金虹，此刻忽然道：“郭嵩阳的剑法如何？”

荆无命道：“好！”

上官金虹道：“很好？”

荆无命道：“很好，在七大剑派掌门之上。”

上官金虹道：“但他与你交手时，露出的破绽却达二十六次之多。”

荆无命道：“二十九次，有三次我未出手。”

上官金虹缓缓点了点头，道：“不错，有三次你未出手，为什么？”

荆无命道：“因为那三次我若出手，便可要他的命！”

上官金虹道：“你已看出他那些破绽是故意露出来的？”

荆无命道：“不错，所以我不愿他死得太快，我正好拿他来练剑！”

上官金虹道：“你可知道他为何要故意露出那些破绽？”

荆无命道：“不知道，我没有去想。”

除了杀人的剑法外，他什么事都不愿去想。

上官金虹道：“他故意露出那些破绽，为的就是要你刺伤他。”

荆无命道：“哦？”

上官金虹道：“他自知绝非我们敌手，所以才这样做，好让李寻欢看了他身上的伤口，就可看出你出手的部位。”

他抬起头，遥望山后，冷冷接着道：“由此可见，他必定早已知道李寻欢会跟着去的，你我现在若是回头，必定可以在那里找到他！”

李寻欢正在阿飞的木屋中找着柄锄头，正在掘坟——死在哪里，就葬在哪里，这正是大多数江湖人的归宿。

铃铃一直在旁边看着他，因为他不愿铃铃动手，他要一个人掘成这座坟墓，他该做的事，从不愿任何人插手。

此刻铃铃忽然道：“你真的要将郭先生葬在这里？”

李寻欢无言地点了点头。

铃铃缓缓道：“一个人只要死得光荣，无论葬在哪里都是一样的，是么？”

李寻欢道：“是。”

铃铃道：“那么你就不该将他葬在这里。”

李寻欢道：“不葬在这里，葬在哪里？”

铃铃道：“你应该将他再挂到那边的飞泉中。”

李寻欢沉默着，不置可否。

铃铃道：“像上官金虹和荆无命这样的角色，迟早必定会看破郭先生的心意，是么？”

李寻欢道：“是。”

铃铃道：“荆无命自然不愿让你看破他剑法出手的部位，所以只要他们一想到这一点，就必定会立刻赶回来。”

李寻欢道：“不错。”

铃铃道：“他们回来时，若是发现郭先生的尸体已不在原来的地方了，就必定会想到你已来过。”

李寻欢点了点头。

铃铃道：“那么，等到他们和你交手时，就必定会将剑法改变了，是么？”

李寻欢道：“不错。”

铃铃道：“那么郭先生的这一番心意岂非就白费了么？”

李寻欢还是在继续挥动着他的锄头，坟墓已将掘成了。

铃铃道：“你既是郭先生的好朋友，就应该让他死得有价值，所以你就不该将他埋葬在这里。”

李寻欢缓缓道：“你说的话，我也都想到过。”

铃铃道：“那么你为何不将郭先生的尸身挂回原来的地方去？”

李寻欢一字字道：“我不能这样做，他为我而死，我……”

铃铃打断了他的话，大声道：“就因他是为你而死的，所以你才一定要这样做，否则他岂非等于白死了？他死得能瞑目么？”

李寻欢沉默了很久，缓缓道：“我敢打赌，上官金虹和荆无命绝不会再回到这里来的！”

荆无命已回过头。

上官金虹道：“你要回去找他？”

荆无命道：“是。”

上官金虹道：“我知道你久已想与小李飞刀决一死战，可是你现在绝不能去！”

荆无命道：“为什么？”

上官金虹道：“你现在若是去了，必败无疑！”

荆无命的手霍然握住了剑柄，声音也变得更嘶哑，嘎声道：“你怎知我必败无疑？”

上官金虹道：“你已杀了郭嵩阳，杀气已减，李寻欢此刻却正是悲愤填膺，你若与他交手，在气势上你已输给他三分。”

荆无命道：“哼。”

上官金虹道：“你已经一战，再加以长途跋涉，体力总难免更弱些，李寻欢在那里以逸待劳，又占了三分便宜。”

荆无命道：“可是你……”

上官金虹道：“你我若是连手，自然能致他死命，只不过……你怎知李寻欢是一个人去的？他若是和孙老儿在一起又如何？”

荆无命道：“凭他们两人，也未必能……”

上官金虹又打断了他的话，厉声道：“我早已告诉过你，我此次出江湖，只许胜，不许败，一定要有十二分的把握，才能出手！”

荆无命默然。

上官金虹冷冷接着道：“何况，今日之你，已非昔日之你了！”

荆无命道：“我还是我！”

上官金虹道：“但如今你有情。”

荆无命道：“有情？”

上官金虹道：“你能胜人，就因为你的无情，如今你既已有情，你的人与剑势必都要日渐软弱……”

荆无命握着剑柄的手，渐渐松开了，似已被说中心事。

上官金虹道：“你从不动心，如今怎会有情，是谁打动了你？”

荆无命霍然转过身，道：“没有人。”

上官金虹道：“我也不想问你那人是谁，但你若想胜过别人，若想胜过李寻欢，就得恢复昔日的你，你若想恢复昔日的你，就得先杀了那令你动心的女人！”

说到这里，他就转过身，不快不慢地走入了树林。

荆无命默然半晌，终于跟着走了进去。

他的双手已紧紧握住了剑柄。

夜，秋夜，夜已深。

李寻欢的心情就和他的脚步一样沉重。

郭嵩阳终于已安葬了，这名动天下的剑客，归宿也正和许许多多平凡的人一样，只不过是一抔黄土。

他死得是否比别人有价值得多？

李寻欢黯然，他也不知道这问题的答案，他只知道郭嵩阳本可不必死的，不必死的人死，岂非有些痴？

也许古往今来的英雄们，多少都有些痴。

李寻欢自己又何尝不痴？

铃铃紧紧跟随着他，忽然道：“你怎么知道上官金虹他们绝不会再来？”

李寻欢道：“因为他们是当代的枭雄，枭雄们的行事总和别人不同。”

铃铃眨着眼，道：“有什么不同？”

李寻欢道：“他们一击出手，无论中与不中，都立刻全身而退，再等第二次更有利的机会，他们绝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

他叹了口气，苦笑着接道：“枭雄绝不会痴，所以和英雄不同。”

铃铃道：“英雄都很痴么？”

第四十七章　大欢喜女菩萨

李寻欢道：“痴并不可笑，因为唯有至情的人，才能学得会这‘痴’字。”

铃铃笑了，道：“痴也要学？”

李寻欢道：“当然，无论谁想学会这‘痴’字，都不是件易事，因为‘痴’和‘呆’不同，只有痴于剑的人，才能练成精妙的剑法，只有痴于情的人，才能得到别人的真情，这些事，不痴的人是不会懂的。”

铃铃垂下头，似在咀嚼着他这几句话中的滋味。

过了很久，她才轻轻叹息了一声，幽幽道：“和你在一起，我的确懂了许多事，只可惜……只可惜你就要走了，而且绝不会带我走。”

李寻欢默然半晌，道：“至少我会先陪你回去。”

铃铃道：“那么，我们为何不走地道？那条路岂非近得多么？”

李寻欢道：“我可不是老鼠，为何要走地道？”

他笑了笑，柔声接着道：“只有那些见不得天日的人，才喜欢走地道，一个人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还是莫要走地道的好。”

他自己心情虽然沉重，却总是想令别人觉得开心些。

铃铃果然笑了，道：“好，我听你的话，以后绝不做老鼠。”

李寻欢仰面向天，长长吸了口气，道：“你看，这里有清风，有明月，还有如此清的流水，这些事，那些专走地道的人哪里能享受得到。”

铃铃笑道：“我倒宁愿天上挂的是月饼，地上流的是美酒……”

她咽了口口水，又叹了口气，道：“老实说，我肚子实在饿了，饿得要命，回去后，第一件事我就要下厨房，做几样好吃的……”

她语声忽然顿住，因为她已嗅到一阵酒菜的香气，随风传来，这种味道在深山中自然传播得特别远。

李寻欢道：“炸子鸡、红烧肉、辣椒……还有极好的陈年花雕。”

铃铃笑道：“你也闻到味道了？”

李寻欢笑道：“年纪大了的人，耳朵虽也许会变得有点聋，眼睛也会变得有点花，但鼻子却还是照样灵得很的。”

铃铃道：“你可嗅得出这味道是从哪里来的？”

李寻欢摇了摇头，道：“我只知道镇上那小店绝没有这么好的酒，也做不出这么好的菜。”

铃铃道：“何况那小店早就关门了。”

李寻欢笑了笑道：“也许是哪家好吃的人正在做消夜。”

铃铃摇头道：“绝不会，这镇上住的几十户人家我都知道，他们日子过得都很节省，就算偶尔想弄顿消夜吃，最多也不过煮碗面，打两个蛋而已。”

李寻欢沉吟着，道：“也许他们家有远客来了，所以特别招待……”

铃铃道：“也不会，绝没有一家的媳妇，能烧得出这么香的菜。”

她嫣然一笑，又道：“这里能烧得出好菜的只有一个人。”

李寻欢含笑问道：“谁？”

铃铃指着自己的鼻子，笑道：“就是我。”

她又皱了皱眉，接着道：“所以我才奇怪，我还没有下厨，这酒菜的香气是从哪里来的呢？”

这时他们已转出了山口。

李寻欢忽然道：“这酒菜的香气，就是从你那小楼上传来的。”

长街静寂。

山林中的人都睡得早，家家户户的灯火都已熄灭了，但一转入枫林，就可发现那小楼上依然是灯火通明。

不但那酒菜的香气是从小楼上传来的，而且楼上还隐约可以听见一阵阵男女混杂的笑声。

铃铃怔住了。

李寻欢淡淡道：“莫非是你们家的小姐已回来了？”

铃铃道：“绝不会，她说过至少也要等三五个月后才会回来。”

李寻欢道：“你们家的客人本不少，也许又有远客来了，主人既不在，就自己动手弄些酒菜吃。”

铃铃道：“我先上去瞧瞧，你……”

李寻欢道：“还是我先上去的好。”

铃铃道：“为什么？这些人既然在楼上又烧菜，又喝酒，闹得这么厉害，显然并没有什么恶意，你难道还怕我先上去有危险不成？”

李寻欢笑了笑，道：“我只不过也很饿了。”

他抢先走上小楼旁的梯子，走得很小心，似乎已感觉到有人在小楼上布了个陷阱，正等着他上去。

那些酒菜的香气，正是诱他来上当的。

楼上的门是开着的。

李寻欢一走到门口，就呆住了。

他从来也未曾见过这么多，这么胖的女人。

他这一生中见到的胖女人，加起来还没有现在一半多。

小楼上的地方虽不大，也不算小，像李寻欢这么大的人，就算有一两百个在楼上，也不会挤满的。

现在楼上只有二十来个人，却已几乎将整个楼都挤满了。李寻欢想走进去，几乎都困难得很。

小楼本来用木板隔成了几间屋子，现在却已全都被打通，本来每间屋里都有一两张桌子，现在这些大大小小的桌子都已并在一起，桌子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酒菜，堆得简直像座小山。

屋子里坐着十来个女人，她们都坐在地上，因为无论多么大的椅子她们也坐不下，就算坐下去，椅子也要被坐垮。

但谁也不能说她们是猪，因为像她们这么胖的猪世上还少见得很，而且猪也绝没有她们吃得这么多。

李寻欢走到门口的时候，恰巧有一大盘炸子鸡刚端上来，这十几个胖女人正好一起在吃炸子鸡。

那声音简直可怕极了，任何人都无法形容得出，小孩若是听到这种声音，半夜一定会做噩梦。

堆酒菜的桌子旁铺着七八张丝被，最胖的一个女人就坐在那里，还有五六个男人在旁边围着她。

这些男人一个个都穿着极鲜艳的衣裳，年纪也都很轻，长得也都不算难看，有的脸上还擦着粉。

他们身材其实也不能算十分瘦小，但和这女人一比，简直就活像个小猴子，这女人不但奇肥奇壮，而且又高又大，一条腿简直比大象还粗，穿的一双红缎软鞋，至少也得用七尺布。

那五六个男人有的正在替她敲腿，有的在替她搥背，有的在替她搧扇子，有的手里捧着金杯，在喂她喝酒。

还有两个脸上擦着粉的，就像是条小猫似的蜷伏在她脚下，她手里撕着炸子鸡，高兴了就撕一块喂到他们嘴里。

幸好李寻欢很久没吃东西了，否则他此刻只怕早就吐了出来。他平生再也没有瞧见过比这更令人恶心的事。

但是他并没有回头，反而大步走了进去。

所有的声音立刻全都停止了，所有的眼睛全都在盯着他。

被十几个女人盯着，并不是件好受的事，尤其是这些女人，她们好像将李寻欢看成只炸鸡，恨不得一起伸出手将他撕碎。

无论任何人在这种情况下，都会变得很局促，很不安。

李寻欢并没有。

就算他心里有这种感觉，表面也绝对看不出。

他还是随随便便地走着，就算是走上金殿时，他也是这样子，他就是这么样一个人，无论谁也没法子使他改变。

那最胖最大的女人眼睛已眯了起来。

她眼睛本来也许并不小，现在却已被脸上的肥肉挤成了一条线，她脖子本来也许并不短，现在却已被一叠叠的肥肉填满了。

她坐在那里简直就像是一座山，肉山。

李寻欢静静地站在她面前，淡淡地笑了笑，道：“大欢喜女菩萨？”

这女人的眼睛亮了，道：“你知道我？”

李寻欢道：“久仰得很。”

大欢喜女菩萨道：“但你却没有逃走？”

李寻欢笑道：“我为何要逃走？”

大欢喜女菩萨也笑了。

她开始笑的时候，还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但忽然间，她全身的肥肉都开始震动了起来。

满屋子的人都随着她震动了起来，本来伏在她背上的一个穿绿衣服的男人，竟被弹了出去。

桌上的杯盘碗盏“叮当”直响，就像地震。

幸好她笑声立刻就停止了，盯着李寻欢道：“我虽还不知道你是谁，但你的来意我已知道。”

李寻欢道：“哦？”

大欢喜女菩萨道：“你是为了蓝蝎子来的，是不是？”

李寻欢道：“是！”

大欢喜女菩萨道：“她杀死我那宝贝徒弟，就是为了你？”

李寻欢道：“是。”

大欢喜女菩萨道：“所以你想来救她？”

李寻欢道：“是。”

大欢喜女菩萨眼睛又眯了起来，带着笑意道：“想不到你这男人倒还有点良心，她为你杀人，倒还不冤枉。”

她一挑大拇指，接着道：“但蓝蝎子也真可算是个了不起的女人，讲义气，有骨头，她杀了我的徒弟，非但没有逃走，反而敢来见我，以前我倒真未想到她是这么样的一个人，跟你倒可算是天生的一对儿。”

李寻欢并没有辩驳，反而微笑道：“女菩萨若肯成全，在下感激不尽。”

大欢喜女菩萨道：“你想将她带走？”

李寻欢道：“是。”

大欢喜女菩萨道：“我若已杀了她呢？”

李寻欢淡淡道：“那么……我也许就要替她报仇了！”

大欢喜女菩萨又笑了起来，道：“好，你不但有良心，也有胆子，我倒真还舍不得杀你。”

她的腿一伸，将伏在她腿上的一个男人弹了起来，道：“去，替这位客人倒酒。”

这男人穿着件滚着花边的紫红衣服，身材本不矮，此刻却已缩了起来，脸上居然还抹着厚厚的一层粉。

看他的五官轮廓，看他的眼睛，他以前想必也是个很英俊的男人，以前认识他的人只怕做梦也想不到他会变成这样子。

只见他双手捧着金杯，送到李寻欢面前，笑嘻嘻道：“请。”

一个人落到这种地步，居然还笑得出来。

李寻欢暗中叹了口气，也用双手接着金杯，道：“多谢。”

他无论对什么人都很客气，他觉得“人”，总是“人”，他一向不愿伤害别人，就算那人自己在伤害自己。

金杯的容量很大，足可容酒半斗。

李寻欢举杯一饮而尽。

大欢喜女菩萨笑道：“好，好酒量！好酒量的男人才是好男人，我这些男人谁也比不上你。”

那穿紫花衣服的男人又捧了杯酒过来，笑嘻嘻道：“李探花千杯不醉，请，再尽这一杯。”

李寻欢怔住了。

这男人居然认得他。

大欢喜女菩萨皱眉道：“你叫他李探花？哪个李探花？”

那男人笑道：“李探花只有一个，就是大名鼎鼎的小李飞刀，李寻欢。”

大欢喜女菩萨也怔住了。

屋子里所有人的眼睛都发了直。

小李飞刀！

近十余年来，江湖中几乎已没有比他更响亮的名字！

大欢喜女菩萨突又大笑起来，道：“好，久闻小李探花不但有色胆，也有酒胆，今日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除了你之外，别人也没有胆子到这里来。”

那男人笑嘻嘻道：“小李飞刀，例不虚发，这就叫艺高人胆大！”

李寻欢一直在盯着他的脸，忍不住道：“却不知阁下是……”

那男人笑道：“李探花真是贵人多忘事，连老朋友都不认得了么？”

大欢喜女菩萨目光闪动，忽又笑道：“你的人他虽已不认得，你的剑法他想必还是认得的。”

那男人咯咯笑道：“我的剑法……我的剑法连我自己都忘了。”

大欢喜女菩萨缓缓道：“你没有忘，快去拿你的剑来。”

那男人倒真听话，乖乖地走到后面去。

后面还有刀勺声在响，一阵阵香气传来，这次炒的是“干炒雪腿”，正是滇贵一带的名菜。

那男人的身形虽已有些佝偻，但走起路来倒不慢，还不到半盏茶功夫，就捧着柄乌鞘长剑走了出来。

大欢喜女菩萨笑道：“来，露一手给他瞧瞧。”

笑声中，她已将手里的大半只炸鸡向这男人抛了出去。

只听“叮”的一声，剑光一闪！

这男人拧身，拔剑，剑光匹练般飞出，剑花点点。

大半只炸鸡已变成四片，一连串穿在剑上。

李寻欢失声道：“好剑法！”

他实在没有想到这男人竟有如此高明的剑法，如此迅急的出手，最奇怪的是，他使出的这一招剑法，李寻欢看来竟熟悉得很，仿佛在什么地方见过，而且还仿佛曾经和他交过手。

这男人已笑嘻嘻走了过来，道：“这鸡炸得还不错，李探花请尝一块。”

黄澄澄的炸鸡串在碧森森的剑上，果然显得分外诱人。

碧森森的剑光宛如一池秋水。

李寻欢耸然失声，竟几乎忍不住要叫了出来。

“夺情剑！”

这男人掌中的剑，竟是夺情剑。

望着这男人，李寻欢全身都在发冷，嘎声道：“游龙生，阁下莫非是藏剑山庄的游少庄主。”

这男人笑嘻嘻道：“老朋友毕竟是老朋友，你到底还是没有忘了我。”

他似乎笑得太多，脸上的粉都在簌簌地往下落。

这真的就是游龙生？这真的就是两年前雄姿英发，不可一世的少年豪杰？

李寻欢只觉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实在梦想不到这少年竟会变成如此模样，他不但为他悲痛，也为他惋惜。

但游龙生自己却似已完全麻木了，脸上还是笑嘻嘻的，慢慢地将挑在剑尖的炸鸡取下，挑了一块最肥的，放在嘴里咀嚼着，喃喃道：“好，味道果然与众不同，能吃到这种炸鸡，真是口福不浅。”

大欢喜女菩萨笑道：“藏剑山庄的厨子做不出这么好的炸鸡来么？”

游龙生叹了口气，道：“他们做出来的炸鸡简直就像木头。”

大欢喜女菩萨道：“若不是我，你能吃到这种炸鸡么？”

游龙生道：“吃不到。”

大欢喜女菩萨道：“你跟我在一起，日子过得开心不开心？”

游龙生笑道：“开心死了。”

大欢喜女菩萨道：“蓝蝎子和我，若要你选一个，你选谁？”

游龙生似乎又想爬到她脚下去，笑嘻嘻道：“当然是选我们的女菩萨。”

大欢喜女菩萨抚着肚子大笑起来，咯咯笑道：“好，这小子总算是有眼光的，也不枉我疼你一场！”

她忽然指着自己的咽喉，道：“来，往我这地方刺一剑，给李探花瞧瞧。”

游龙生道：“那不行，若是伤了女菩萨，那怎么得了，我也要心疼死了。”

大欢喜女菩萨笑骂道：“小兔崽子，凭你也能伤得了我，放心刺过来吧！”

她居然抬起了头，伸直了脖子在等。

游龙生迟疑着，眼珠子不停地在转，突然道：“好！”

这“好”字出口，他剑也出手。

但见寒光闪动，如惊虹，如掣电。

游龙生剑法之快，虽不及阿飞，但也可算是武林中顶尖的高手，李寻欢曾经和他交过手，对他的剑法自然清楚得很。

大欢喜女菩萨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居然连动都不动，她若是个男人，倒真像一尊弥勒佛。

剑光已闪电般刺入了她咽喉。

第四十八章　女巨人

游龙生不但剑法快，手里用的“夺情剑”也可算是柄吹毛断发的利器，李寻欢对这柄剑的锋利也清楚得很。

他不信有任何人的血肉之躯能挡得住这一剑。

只听一声惊呼，游龙生的人竟突然弹了出来，跌坐在李寻欢身旁的一个胖女人身上。

这女人吃吃地笑着，搂住了他。

再看那柄剑，还插在大欢喜女菩萨的咽喉上。

但大欢喜女菩萨却还是好好地坐在那里，笑眯眯地瞧着李寻欢。

李寻欢简直说不出话来了。

这位大欢喜女菩萨，竟以脖子上的肥肉，将这柄剑夹住。这种功夫别人非但没看到，简直连听都没有听说过。

只听她吃吃笑道：“胖女人也有胖女人的好处，这话现在你总该相信了吧。”

剑柄一直在不停地颤动着，到此刻才停止。

李寻欢叹了口气，苦笑道：“女菩萨的功夫，果然非常人能及。”

这一点也不得不承认，因为谁也没有她那么多肥肉。

大欢喜女菩萨笑道：“我也听说过你的飞刀，百发百中，连我那宝贝干儿子都躲不开你的一刀，你自己当然也觉得自己蛮不错的，是吗？”

李寻欢没有说话。

大欢喜女菩萨道：“你就是仗着你那手飞刀，才敢到这里来的，是吗？”

她缓缓将夹在脖子上的剑拿了起来，带着笑道：“但你那手飞刀能杀得了我么？”

李寻欢又叹了口气，苦笑道：“杀不了。”

大欢喜女菩萨笑了，道：“你现在还想不想将蓝蝎子带走？”

李寻欢道：“想。”

大欢喜女菩萨脸色也不禁变了变，但立刻又笑道：“有趣有趣，你这人真有趣极了，你想用什么法子将蓝蝎子带走呢？”

李寻欢笑了笑，道：“我慢慢地想，总会想出个法子来的。”

大欢喜女菩萨眼睛又眯了起来，道：“好，那么你就留在我这里，慢慢地想吧。”

李寻欢笑道：“这里既然有酒，我多留几日也无妨。”

大欢喜女菩萨道：“但我这酒可不是白喝的。”

李寻欢笑道：“你想要我怎样？”

大欢喜女菩萨眯着眼，笑道：“本来我还嫌你稍微老了一点，但现在却愈看你愈中意了，所以，你也用不着再想别的法子，只要你留在这里陪我几天，我就让你将蓝蝎子带走。”

李寻欢还是在笑，悠然道：“你不嫌我老，我却嫌你太胖了，你若能将身上的肉去掉一百斤，我就算陪你几个月也无妨，现在么……”

他摇了摇头，淡淡道：“现在我实在没有这么好的胃口。”

大欢喜女菩萨面上骤然变了颜色，冷笑道：“你敬酒不吃，要吃罚酒，好！”

她忽然一挥手。

坐在李寻欢四侧的几个胖女人立刻站了起来。

她们的人虽然胖，但动作却不慢，腿一伸，人已弹起，四面八方地向李寻欢包围了过来。

这几人中最瘦的一个，身子也有两尺宽，一尺厚，几个人站在一起，就像是道肉墙，连一丝缝隙都没有。

屋顶很低，李寻欢既不能往上跃，也不能往外冲——看到这些女人身上的肥肉，他简直一看着就恶心。

但这些女人却愈挤愈近，竟似想将他夹在中间，他的飞刀若出手，纵能击倒一人，别的人照样还是要冲上来的。

若是真的被她们夹住，那滋味李寻欢简直连想都不敢想。

只听大欢喜女菩萨大笑道：“李寻欢，我知道连少林寺的罗汉阵都困不住你，但若你能破得了我这肉阵，才真的算你有本事。”

她笑声愈来愈大，整座小楼都似已随着她的笑声震动起来，小楼下的木架，也被压得“吱吱”发响。

李寻欢眼睛亮了，他忽然想起了铃铃。

铃铃根本没有上楼。

她自然不会眼看着李寻欢被困死，她一定在想法子——

就在这时，只听“轰”的一声，整座楼都垮了下去，只听“哎哟，噗咚”之声不绝于耳，满屋子的人也随着跌了下去。

屋顶也裂开了个大洞。

李寻欢身形已掠起，燕子般自洞中窜出。

他以为大欢喜女菩萨一定也跌了下去，她身子至少也有三四百斤，这一跌下去，纵然能爬起来，至少也得费半天劲。

谁知这大欢喜女菩萨不但反应快得惊人，轻功也绝不比别人差，李寻欢身子刚掠出，就听得又是“轰”的一声大震。

大欢喜女菩萨又将屋顶撞破了个大洞，就像是个大气球似的飞了出来，连星光月色都被她遮住。

小楼还在继续往下倒塌，灰土迷蒙，瓦砾纷飞。

李寻欢头也不回，“平沙落雁”，掠下地面。

只听大欢喜女菩萨咯咯笑道：“李寻欢，你既已被我看上，就再也休想跑得了。”

笑声中，她整个人已向李寻欢扑了过来。李寻欢只觉风声呼呼，就仿佛整座山峰都已向他压下。

他的手突然向后挥出。但见寒光一闪，小李飞刀终于出手。

出手一刀，例不虚发。

鲜血飞泉般自大欢喜女菩萨脸上标出。

这一次李寻欢飞刀取的并非她的咽喉，而是她的右眼。他的飞刀一出手，就知道绝不会落空。

他有这信心。

但大欢喜女菩萨的笑声却仍未停顿，笑得李寻欢有点毛骨悚然，他忍不住猝然转身回头。

只见大欢喜女菩萨正一步步向他走了过来，面上的鲜血流个不停，飞刀还插在她眼眶里。

但她却丝毫也不觉得痛苦，还是咯咯笑道：“李寻欢，我已看上了你，你就跑不了的，你还有几把飞刀，一起使出来吧，像这么大的刀，就算有一百把都插在我身上，我也不在乎！”

她忽然反手拔出那把刀，放在嘴里大嚼起来。

一柄精钢铸成的飞刀，竟被她生生嚼碎。

李寻欢也不禁怔住了。

这女人简直不是人，简直是个上古洪荒时代的巨兽，若想要她倒下，看样子真得用上一两百把刀才行。

但就在这时，突听大欢喜女菩萨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般的狂吼，整个树林都似已被这吼声震得摇动起来。

李寻欢只见到一点碧森森的剑尖忽然自她前胸突出，接着，就有一股鲜血暴雨般飞溅了出来。

然后，他才见到游龙生双手握着夺情剑的剑柄，一把三尺七寸长的夺情剑，已全都刺入了大欢喜女菩萨的后背。

剑尖自后背刺入，前心穿出。

大欢喜女菩萨狂吼一声，将游龙生整个人都弹了起来，飞过她头顶，“砰”的一声，跌在她脚下。

她的人跟着倒下，恰巧压在游龙生身上。

只听“咔嚓，咔嚓”之声一连串地响，游龙生全身的骨头都似已被她压断，但他却咬紧牙关，不出一声。

大欢喜女菩萨牛一般喘息着，道：“是你……原来是你！”

游龙生也在喘息着，道：“你想不到吧……”

大欢喜女菩萨道：“我……我对你不坏，你为何要……要暗算我。”

游龙生脸上的冷汗一粒粒往外冒，咬着牙道：“我一直没有死，就为的是在等着这么样的一天……”

他已被压得连呼吸都已将停止，眼前渐渐发黑，只觉得大欢喜女菩萨身子一阵抽搐，忽然滚了出去。

然后，他就看到了李寻欢那双永远都带着一抹淡淡忧郁的眼睛，他也感觉到有一双稳定的手正在替他擦拭着额上的冷汗。

这双手虽然随时都可取人的性命，却又随时都在准备着帮助别人，这只手里有时握着的虽是杀人的刀，但有时却握着满把同情。

游龙生想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却失败了，只能挣扎着道：“我不是游龙生。”

李寻欢默然半晌，才沉重地点了点头，道：“你不是。”

游龙生道：“游龙生早已……早已死了。”

李寻欢黯然道：“是，我明白。”

游龙生道：“你今日根本未见到游龙生。”

李寻欢道：“我只知道他是我的朋友，别的我都不知道。”

游龙生嘴角终于露出一丝凄凉的微笑，嘎声道：“能交到你这种朋友的人，实在是运气，我只恨……”

他只觉一口气似已提不起来，用尽全身力气，大呼道：“我只恨为何不死在你手里！”

黎明。

枫林外添了三堆新坟。是游龙生、蓝蝎子和大欢喜女菩萨的坟——掘坟的正是她自己的门下。

她们对大欢喜女菩萨的死，竟丝毫也不觉得悲愤，显见这位女菩萨并非真的有菩萨心肠，活着时也并不讨人欢喜。

使这小楼倒塌的，果然是铃铃。

她自己也觉得很得意：“我只不过弄松了一根柱子，小楼就倒了下来，若不是我见机得快，要被活活压死。”

见到大欢喜女菩萨的门下一个个全都走了，她又觉得很奇怪。

“她们为什么没有替师父报仇的意思呢？”

李寻欢叹了口气，道：“这也许是因为那位女菩萨只顾着拼命填她们的肚子，却忘了去照顾她们的心。”

铃铃笑了，道：“不错，一个人的肚子若太饱，就懒得用心了。”

她又皱了皱眉，道：“但你为什么就这样放她们走了呢？”

李寻欢淡淡一笑，道：“我养不起她们。”

铃铃咬着嘴唇，沉默了半晌，用眼睛瞟着李寻欢，道：“若是只养一个人，你养得起吗？”

她眼珠子一转，接着又道：“那人吃得并不多，既不喝酒，也很少吃肉，每天只要青菜豆腐就行了，而且她还会自己煮饭，自己炒菜，菜做得好极了，你晚上睡觉，她会替你铺床，早上起来，她会替你梳头。”

李寻欢笑了笑，道：“这样的人，她自己一定会活得很愉快，用不着跟我受苦。”

铃铃的小嘴嘟了起来，恨恨道：“我知道你心里只有蓝蝎子，她的腰比我细。”

李寻欢苦笑道：“你认为我心里只有蓝蝎子？”

铃铃道：“当然，为了她，你不惜冒那么大的险，不惜去拼命，其实她早已死了，根本就用不着你为她担心。”

李寻欢叹道：“她活着时若是我的朋友，死了也是我的朋友。”

铃铃道：“那么……我难道就不是你的朋友？”

李寻欢道：“当然是。”

铃铃道：“你既然肯为死了的朋友去拼命，为什么不能替活着的朋友想想呢？”

说着说着，她眼圈又红了，揉着眼睛道：“我本来就没有亲人，现在连家也没有了，你难道真能眼看着我活在世上，每天向人家要剩饭吃？”

李寻欢只有苦笑。

他发觉现在的女孩子愈来愈会说话了。

铃铃往指缝里偷偷瞟了他一眼，悠悠地接着道：“何况，你若不带我走，怎能找到我家小姐呢？你若找不到我家小姐，又怎么能找到你的朋友阿飞？”

阿飞正在喝汤。

牛肉汤，炖得很香，很浓。

阿飞捧在手里慢慢地啜着，眼睛茫然直视着汤碗的边缘，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仿佛根本辨不出这碗汤的滋味。

林仙儿就坐在对面，手托着腮，温柔地望着他，柔声道：“最近你脸色不太好，多喝些汤吧，这汤滋补得很，你快趁着热喝，冷了就不好吃了。”

阿飞仰起头，将一大碗汤全都喝了下去。

林仙儿轻轻地替他抹了抹嘴，道：“好不好喝？”

阿飞道：“好。”

林仙儿道：“还要不要再替你添一碗？”

阿飞道：“要。”

林仙儿嫣然道：“这就对了，最近你饭吃得比以前少得多，就该多喝几碗汤。”

屋子很简陋，却是新粉刷过的，连厨房里的墙都还没有被油烟熏黑，因为他们刚搬进来还不到两天。

林仙儿又添了碗汤，捧到阿飞面前，带着笑道：“这地方虽不大，菜市场却不小，只不过卖肉的有点欺生，一斤肉就要多算我十文钱。”

阿飞低着头喝了两口汤，忽然道：“明天我们不喝牛肉汤了。”

林仙儿眨着眼道：“为什么？你不喜欢？”

阿飞沉默了半晌，缓缓道：“我喜欢，可是我们喝不起。”

林仙儿笑了，柔声道：“你用不着为钱发愁，这几年狐皮衣服正风行，上个月你打的狐狸，我一共卖了二十七两银子，到现在还没用完。”

阿飞道：“总要用完的，这地方又没有狐狸可打。”

林仙儿道：“等用完时再说吧，何况，我还有些私房钱。”

阿飞道：“我不能用你的钱。”

林仙儿眼圈儿立刻红了，低着头道：“为什么不能？这些钱既不是偷来的，也不是抢来的，是我替人家缝缝补补，用十根手指头辛苦赚来的。”

第四十九章　各有安排

林仙儿说着说着，眼泪已流了下来，幽幽地道：“你知道，以前我那些钱，都已听你的话分给人家了，你难道不信？”

阿飞长长叹了口气，柔声道：“我不是不信，只不过……我应该养你的，我不能让你受苦。”

林仙儿从背后紧紧搂住了他，伏在他身上，流着泪道：“我知道你是真心对我好，从来也没有人对我这么好，可是，我们两人既然已这么好了，你就不该再分什么你的，我的……连我的心都已是你的了，你难道不知道？”

阿飞闭上眼睛，将她的一双手紧紧握在手里，只要能永远握着这双手，他再也不要什么别的。

阿飞终于睡着了。

林仙儿将自己的手悄悄地从他手里抽了出来。

她站在床头，静静地瞧了这少年半晌，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

她笑得那么美，却又那么残酷。

然后，她悄悄走了出去，悄悄地关起了门，回到自己屋里，从一只简陋的小木箱里，取出了个小木瓶。

她倒了杯茶，又从木瓶中倒出些闪着银光的粉末，就着茶吞下去，这些银粉她每天都不会忘记吃的。

因为这是珍珠磨成的粉，据说女人吃了，就可使青春永驻。

愈是美丽的女人愈怕老，总要想尽法子，来保住青春，却不知青春是无论什么法子也留不住的。

望着手里的小木瓶，林仙儿又不觉笑了。

“阿飞若知道这瓶珍珠粉值多少钱，一定会吓一跳。”

她发觉男人都很容易受骗，尤其容易被自己心爱的女人欺骗，所以她一向觉得男人不但很可怜，也很可笑。

她还未遇到过一个从不受骗的男人。

也许只有一个——李寻欢。

一想起李寻欢，她的心就立刻沉了下去。

“今天已经是十月初五了吧……”

李寻欢是不是已死了？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消息？

门外是一条很僻静的小路。

繁星，无月，远处的灯火已寥落。

远处忽传来一阵脚步声，两个矫健的青衣少年抬着顶小轿健步如飞而来，就在这门口停下。

过了半晌，林仙儿就悄悄走了出来，掩起门，坐上轿，将四面的帘子都放落，竹帘并不密，别人虽瞧不见她，她却可瞧见别人。

轿子已抬起，向来路奔去。

他们走的并不是大路，转过两三条小径，连寥落的灯火都已见不到了，轿夫的脚步才渐渐放缓。

四野静寂，寂无人声。

再往前走，就是片木叶还未凋落的密林，密林左面有个小小的土地庙，右面是一堆堆荒坟。

轿子就在这里停了下来。

前面的轿夫，自轿底取出了个灯笼，燃起了烛火，高高挑起，灯笼是粉红色的，上面还画着一朵朵鲜红的梅花。

灯笼一燃起，树林里，坟堆间，土地庙中，就忽然鬼魅般出现四条人影，分在四个方向，向轿子这边奔了过来。

这四人脚步都不慢，神情似乎都显得很兴奋，但发现除了自己外还有别人时，四个人脚步都立刻变了，脚步也缓下，彼此瞪了一眼，目光中都带着些警戒之色，还带着些敌意。

从树林里走出来的是个脸圆圆的中年人，身上穿的衣服很华丽，看来就像是个买卖做得很发财的生意人。

但他的行动却很矫健，武功的根基显然不弱。

从坟堆间走出的有两个人，右面的一人短小精悍，满身黑衣，看来仿佛有些鬼鬼祟祟的，轻功却可算是武林中的高手。

左面一人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穿的衣服也很普通，看来丝毫不起眼，无论谁瞧见这种人，都不会多加注意。

但他的轻功却似比那短小精悍的黑衣人还高一筹。

从祠堂里走出的一人年纪最轻，气派也最大，虽施展轻功，但脚步沉稳，目光炯炯，武功也显然比别人高。

他穿着件宝蓝色的长袍，腰畔悬着柄绿鲨鱼皮鞘、黄金吞口的长剑，看来正是位翩翩佳公子。

林仙儿显然知道来的是这四个人，也没有掀帘子瞧一眼，更没有下轿子，只是银铃般笑了笑，道：“四位远来辛苦了，这里也没有备酒替四位洗尘接风，真是抱歉得很。”

四个人听到她的声音都情不自禁地露出了笑容，本来仿佛想抢着说话的，但彼此瞧了一眼，又都闭上了嘴。

林仙儿柔声道：“我知道四位都有些话要说，但谁先说呢？”

那模样最平凡的灰衣人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还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似乎不敢和别人争先。

那蓝衣少年皱了皱眉，背负着双手，傲然转过了头，他显然不屑和这些人为伍，是以也不愿争先。

那脸圆圆的中年人脸上堆满了微笑，向黑衣人拱了拱手，道：“兄台先请。”

黑衣人倒也不客气，纵身一跃，已到了轿前。

林仙儿已笑道：“两个月不见，你的轻功更高了，真是可喜可贺。”

黑衣人阴鸷的脸上也不禁露出得意之色，抱拳道：“姑娘过奖了。”

林仙儿道：“我求你做的两样事，想必定是马到成功，我知道你从未令我失望的。”

黑衣人自怀中取出一叠银票，双手捧了过去，道：“宝庆那一带的账已完全收齐了，这里一共是九千八百五十两，开的是山西同福号的银票。”

林仙儿自轿子里伸出一只春葱般的纤纤玉手，将那叠银票全都接了过去，似乎先点了点数目，才笑道：“这次辛苦你了，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才好。”

黑衣人眼睛还盯在林仙儿的手方才伸出来的地方，似已看得痴了，这时才勉强一笑，道：“谢字不敢当，只要姑娘还记得我这人也就是了。”

林仙儿道：“但那说书的孙老头和他那孙女呢？你想必已追查出了他们的下落吧？”

黑衣人垂下了头，讷讷道：“我本来一直跟着他们的，但到了关中道上，这两人就忽然失踪了，关中道上的朋友谁也没有看到过这么样的两个人，这两人就像……就像忽然从地上消失了。”

林仙儿不说话了。

黑衣人轻笑着道：“这两人的行踪实在太神秘了，表面上虽装做不会武功，但我绝不相信，只要姑娘再给我些日子，我一定能追查出他们的来历。”

林仙儿又沉默了半晌，才叹了口气，道：“不必了，我也知道你一定跟不住他们的，这件事你虽未做成，我也不怪你，等会儿我还有要求你帮忙的事。”

黑衣人这才松了口气，垂手站到一旁，也不敢多话了。

那脸圆圆的中年人这才向另两人抱了抱拳赔笑道：“失礼，失礼……”

他一面向轿子这边走过来，一面不停地打躬作揖。

林仙儿娇笑道：“做生意讲究的就是和气生财，你现在真不愧是个大老板的样子。”

这人一揖到地，满脸带着笑，道：“我只不过是姑娘手下的一个小伙计而已，姑娘若不赏饭吃，我就得卷铺盖，大老板这三字，我是万万不敢当的。”

林仙儿柔声道：“说什么老板，讲什么伙计，我的生意就是你的生意，只要好好地去做，这生意总有一天是你的。”

这中年人满面都起了红光，弯着腰笑道：“多谢姑娘，多谢姑娘……”

他一连谢了好几遍，才从怀中取出叠银票，双手捧了过去，道：“这里是去年一年赚的纯利，也开的是同福号的银票，请姑娘过目。”

林仙儿笑道：“真辛苦你了，我早就知道你不但老实可靠，而且人又能干……”

她早已将银票接了过去，一面说话，一面清点，说到这里，她口气忽然变了，再也没有丝毫笑容，冷冷道：“怎么只有六千两？”

中年人赔笑道：“是六千三百两。”

林仙儿道：“去年呢？”

中年人道：“九千四百两。”

林仙儿道：“前年呢？”

中年人擦了擦汗，讷讷道：“前年好像……好像有一万多。”

林仙儿冷笑道：“你本事可真不小，居然把买卖愈做愈回去了，照这样再做两年，咱们岂非就要贴老本了么？”

中年人不停地擦汗，吃吃道：“这两年不兴缎子衣服，府绸的赚头也不大，等到明年春天的时候，就一定会有转机了。”

林仙儿默然半晌，声音忽又变得很温柔，道：“这两年来，我知道你很辛苦，也该回家去享几年清福了。”

中年人面色骤然大变，颤声道：“可是……可是那边的生意……”

林仙儿道：“那边的生意我自然会找人去接，你也不用操心。”

中年人满面惊恐之色，痴痴道：“姑娘莫非……莫非要……”

他身子一步步往后退，话未说完，突然凌空一个翻身，飞也似的向暗林那边逃了出去。

但他刚逃几步，突见寒光一闪。

惨呼声中，血光四溅，他的人已倒了下去。

那蓝衫少年掌中已多了柄青钢长剑，剑尖犹在滴血。

那灰衣人瞧了他一眼，面上仍然不动声色，只是淡淡道：“好剑法。”

蓝衫少年连瞧都不瞧他一眼，将剑上的血渍在鞋底上擦了擦，挽手抖出了个剑花，“呛”的一声，剑又入鞘。

灰衣人静静地站着，也不说话了。

他等了很久，见到这蓝衫少年并没有和他抢先的意思，才微微拱了拱手，慢慢地向轿子前走了过去。

林仙儿也许早已知道这人不是两句好话就可以买动的，也没有跟他客气，一开口就问道：“龙啸云已回了兴云庄？”

灰衣人道：“已回去快半个月了，和他同行的除了胡不归胡疯子之外，还有个姓吕的，据说是‘温侯银戟’吕凤先的堂弟，用的也是双戟，看样子武功也不弱。”

林仙儿道：“那卖酒的驼子呢？”

灰衣人道：“还在那里卖酒，这人倒真是深藏不露，谁也猜不透他的来历，龙啸云已到他那小店里去了两三次，看样子也还是一点结果都没有。”

林仙儿笑道：“但我知道你……你必定已打听出一点来了，无论那人是什么变的，要瞒过你这双眼睛却困难得很。”

灰衣人笑了笑，缓缓道：“若是我猜得不错，那驼子必定和说书的孙老头有些关系，说不定就是昔年那‘背上一座山，山也压不倒’的孙老二。”

林仙儿似也觉得很惊异，又沉默了半晌，才轻轻道：“你再去打听打听，明天……”

她声音愈说愈低，灰衣人只有凑过头去听，听了几句，他平平板板的一张脸上竟也露出了欢喜之色，点着头道：“我知道……我记得……我先去了。”

他走的时候，步子也变得轻快起来了。

林仙儿的确有令男人服帖的本事。

黑衣人眼睛一直盯着那灰衣人，似乎恨不得给他一刀。

但这时林仙儿已又从轿子里伸出手，向他招了招。

春葱般的手，在夜色中看来更是莹白如玉。

黑衣人似又痴了，痴痴地走了过去。

林仙儿柔声道：“你过来，我有话告诉你，后天晚上……”

她悄悄地在黑衣人耳畔说了几句话。

黑衣人满面都是喜色，不停地点头道：“是，是，是，我明白，我怎会忘记？”

他走的时候，人似已长高了三尺。

等他走了，那蓝衫少年才走了过来，冷冷道：“林姑娘你倒真是忙得很。”

林仙儿叹了口气，道：“有什么法子呢？他们可不像你跟我……我总得敷衍敷衍他们。”

她又伸出手，握住了这少年的手，柔声道：“你生气了么？”

蓝衫少年板着脸，道：“哼。”

林仙儿痴痴笑道：“你瞧你，就像个孩子似的，快上轿子，我替你消气。”

蓝衫少年本来还想板着脸，却还是忍不住笑了。

就在这时，突听一声凄厉的惨呼……

声音是从树林里传出来的。

灰衣人本已走入了树林，此刻又一步步退了出来，他一步步往后退，鲜血也随着一滴滴往下落。

退出树林，他才转过身，想往轿子这边逃。

夜色中，只见他满面俱是鲜血，赫然已被人在眉心刺了一剑。

黑衣人也正想往树林里去，瞧见他这样子，脸色也变了，刚停住了脚，灰衣人已倒在他脚下。

他莫非在树林里遇见了鬼么？

杀人的厉鬼！

黑衣人情不自禁后退了几步，一伸手，拔出了靴筒里的匕首，眼睛转也不转地瞪着那黑黝黝的密林，嘎声道：“是什么人？”

树林里寂无人声，过了半晌，才慢慢地走出一个人来。

这人高而颀长，穿着件杏黄色的长衫，长仅及膝，头上戴着顶宽大的笠帽，紧压在眉际，遮去了面目。

他不但走路的姿态很奇特，佩剑的法子也和别人不同，只是随随便便地斜插在腰带上。

剑不长，还未出鞘。

这人看来也并不十分凶恶，但黑衣人一瞧见他，也不知怎地，全身都发起冷来，掌心也沁出了冷汗。

这人身上竟似带着种无声的杀气。

荆无命。

荆无命既然还活着，死的自然是李寻欢。

林仙儿笑了。

但她只是笑在心里，面上却像是怕得要命，将那蓝衣少年的手握得更紧，身子一直在不停地发抖，颤声道：“这人好可怕，你知不知道他是谁？”

蓝衣少年勉强笑了笑，道：“不管他是谁，有我在这里，你还怕什么？”

林仙儿透了口气，嫣然道：“我不怕，我知道你一定会保护我的，只要在你身旁，就绝没有任何人敢来碰我一根手指。”

蓝衣少年挺起胸，道：“对，无论他是谁，只要他敢过来，我就要他的命！”

其实他也已被荆无命的杀气所慑，手心里已在冒着冷汗，只不过他还年轻，在自己心爱的女人面前，死也不肯示弱的。

荆无命已走到那黑衣人面前。

黑衣人手里虽握着柄匕首，他用这柄匕首已不知杀过多少人了，但此刻也不知怎地，硬是不敢将这柄匕首刺出去。

他已看到了荆无命那双死灰色的眼睛。

荆无命却似乎根本连瞧都没有瞧他一眼，冷冷道：“你手里这把刀能杀得死人么？”

黑衣人怔住了。

这句话问得实在有点令人哭笑不得，但别人既已问了出来，他也没法子不回答，只有硬着头皮道：“自然能杀得死人的。”

荆无命道：“好，来杀我吧。”

黑衣人又怔住了，怔了半晌，才勉强笑道：“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杀你？”

荆无命道：“因为你不杀我，我也要杀你。”

黑衣人不由自主后退了两步，脸上的冷汗一粒粒往下落，突然咬了咬牙，匕首已闪电般刺出。

兵器是一寸短，一寸险，他既然敢用这种短兵器，就必定有独特的招式，出手也自然不会慢。

但他的匕首刚刺出，剑光已飞起。

接着，就是一声惨呼，很短促，他的人已倒下，再看荆无命的剑已又回到鞘中，仿佛根本没有拔出来过。

“好快的剑！”

蓝衣少年也是使剑的名家，自己一向觉得剑法已很够快了，从来也不信世上还有人的剑法能比他更快。

直到现在他才相信。

林仙儿看到他眼角的肌肉在不停地跳动，忽然放开了他的手，道：“这人的出手太快，你……你还是快逃走吧，用不着管我。”

蓝衣少年若已有四五十岁，就一定会听话得很，一个人活到四五十岁时，就会懂得性命毕竟要比面子可贵得多，若有人说：“生命固可贵，爱情价更高”，这话一定是年轻小伙子说出来的。

说这话的人一定活不到五十岁。

蓝衣少年咬着牙，嘎声道：“你用不着害怕，我跟他拼了！”

他口气还不十分坚决，也并没有冲过去的意思。

林仙儿眼波流动，道：“不……你不能死，你还有父母妻子，还是赶快逃回去吧，我替你挡着他，反正我只是孤零零一个人，死了也没关系。”

蓝衣少年突然大喝一声，冲了过去。

林仙儿又笑了。

一个女人若要男人为她拼命，最好的法子就是先让他知道她是爱他的，而且也不惜为他死。

这法子林仙儿已不知用过多少次，从来也没有失败过。

这一次不但心里在笑，脸上也在笑。

因为她知道这蓝衣少年永远也不会再看到了。

剑光如雪。

这蓝衣少年不但剑法颇高，用的也是把好剑。

刹那之间，他已向荆无命刺出了五剑，却连一句话也没有说，他早已看出无论说什么也没有用。

荆无命居然没有回手。

蓝衣少年这五剑明明都是向他要害之处刺过去的，也不知怎地，竟全都刺了个空。

荆无命忽然道：“你是点苍门下？”

蓝衣少年的手停住了，第六剑再也刺不出去，这人一双死灰色的眼睛仿佛根本就没有看他。

他实在不懂这人怎会看出他的师承剑法。

荆无命道：“谢天灵是你的什么人？”

蓝衣少年道：“是……是家师。”

荆无命道：“郭嵩阳已死在我剑下。”

他忽然无头无尾地说出这句来，好像前言不对后语。

但这蓝衣少年却很明白他的意思。

第五十章　温柔陷阱

谢天灵乃点苍掌门，号称天南第一剑客，平生纵横无敌，却曾在郭嵩阳手下败过三次，而且败得心服口服。

如今连郭嵩阳都已死在他剑下，谢天灵自然更不是他的敌手，谢天灵的弟子就更不必说了。

蓝衣少年的脸色变了。

无论谁都可看出荆无命绝不是个说大话的人。

荆无命道：“我一出手就可取你性命，你信不信？”

蓝衣少年咬着牙，不说话。

只见剑光一闪，荆无命的剑不知何时已出手。

冰凉的剑尖，不知何时已抵住了他的咽喉。

荆无命冷冷道：“我一出手就可取你性命，你信不信？”

蓝衣少年汗如雨下，嘴唇已咬得出血，嘎声道：“你为何不索性杀了我？”

荆无命道：“你想死？”

蓝衣少年大声道：“大丈夫死有何惧？你只管下手吧！”

他虽然拼命想装出视死如归的豪气，却装得并不太高明。

荆无命道：“我若不想杀你，你也想死么？”

蓝衣少年怔住了。

若是还能好好地活着，有谁会真的想死？

荆无命道：“我知道你本想为她而死，要她觉得你是个英雄，但你若真的死了，她还会喜欢你么？”

他冷冷接着道：“她若死了，你还会不会喜欢她？”

蓝衣少年说不出话来了。

他觉得那冰冷的剑锋已离开了他的咽喉。

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个呆子。

荆无命道：“在女人眼中，一百个死了的英雄，也比不上一个活着的懦夫，这正如在你眼中，一百个死了的美人，也比不上一个活着的女人……这道理你难道还不明白？”

蓝衣少年擦了擦汗，勉强笑道：“我明白了。”

荆无命道：“现在你还想死么？”

蓝衣少年红着脸道：“活着也没有什么不好。”

荆无命道：“很好，你总算想通了。”

他冷冷接着道：“我素来不喜多话，今日却说了很多，为的就是要你想通这道理……等你想通这道理，我才好杀了你。”

蓝衣少年骇然道：“你要杀我？”

荆无命道：“我从来只发问，不回答，只有对快死的人是例外。”

蓝衣少年道：“可是……可是你既然要杀我，为何又要说那些话？”

荆无命道：“因为我从不杀自己想死的人……你若本就想死，我杀了你也无趣得很。”

蓝衣少年狂吼一声，一剑划出。

他的吼声也很短促，因为他的手刚抬起，荆无命的剑已划入了他的嘴，那冰冷的剑锋就贴在他舌头上。

是咸的。

他毕竟尝到了死的滋味。

剑已入鞘。

荆无命有个很奇特的习惯，那就是他每次杀了个人后，一定将剑很快地插回剑鞘，就好像他已不打算再用了似的。

因为他知道别人看到他的剑还在鞘中时，总会比较疏忽大意些。

他喜欢疏忽大意的人，这种人死得通常都比较快。

林仙儿一直在瞧着他，仔细观察着他每一个动作，她目中一直带着温柔的笑意，就仿佛初恋的少女在瞧着自己的情人。

荆无命却始终没有向她这边瞧过一眼。

林仙儿已摆出了最动人的姿势，在迎接着他。

他已走了过来，却还是没有向她瞧上一眼。

林仙儿虽还在笑着，瞳孔却已收缩。

她已发觉有些不对了。

和她好过的男人若再见着她，那双眼睛一定会像饿猫般盯着她，但这男人却连眼角都未瞟过她，就好像她身上有毒一样。

林仙儿的腰肢扭动着，那两个年轻的轿夫眼睛早已发直了，根本未瞧见那比闪电还快的剑光。

他们的惨呼刚发出，荆无命的剑又入鞘。

他的人已到了林仙儿面前。

但他那双死灰色的眼睛，还是空空洞洞地凝视着远方。

远方是一片黑暗。

林仙儿轻轻叹了口气，道：“你为什么不敢看我？难道怕看了我一眼后，就不忍杀我了么？”

荆无命嘴角的肌肉直抽搐，过了很久，才厉声道：“你已知道我要来杀你？”

林仙儿慢慢地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一个人无论多冷酷、多无情，但要杀他自己所爱的人时，神色看来总会有些不同的。”

她凄然一笑，接着道：“我只想问你一句话，我既然也快死了，你总该回答我吧？”

荆无命又沉默了很久，才冷冷道：“你问吧，对将死的人，我从不说谎。”

林仙儿凝视着他的脸，一字字道：“我只问你，是谁要你来杀死我的？为了什么？”

荆无命的手紧握，厉声道：“没有别人，也没有理由。”

林仙儿道：“一定有别人……要杀我的人，一定不是你自己。”

她笑了笑，笑得更凄凉、更美，然后才幽幽地接着道：“我知道你爱我，绝不忍杀我。”

这“爱”字在别人嘴里说出，一定会令人觉得很肉麻，但在她嘴里说出，这一个字仿佛变成了音乐。

因为她在说这个字时，不但用她的嘴，她的舌头，还用了她的手，她的腿，她的腰肢，她的眼睛……

要说这“爱”字，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有些人不愿说，有些人不敢说，有些人一生也学不会该怎么样说。

世上只怕再也不会有人说得比她更好的了。

荆无命的手握得更紧，几乎已可听到他的骨节在响。

但他面上还是毫无表情，反而冷笑道：“你真的知道？你有把握？”

林仙儿道：“我有把握，你若不爱我，就不会杀死这些人了。”

荆无命居然没有打断她的话，反而在等着她说下去。

林仙儿道：“你杀他们，只因你在嫉妒。”

荆无命道：“嫉妒？”

林仙儿道：“只要碰过我的人，甚至看过我的人，你就想要他们的命，这就是嫉妒，就是吃醋，你若不爱我，怎么会吃醋？”

荆无命的脸色发白，冷冷道：“我只知道我要杀你，我要杀的人，就再也休想活下去！”

林仙儿道：“你若真要杀我，为什么连看都不看我？你不敢？”

荆无命的手紧紧握着剑柄，甚至在这种黯淡的灯光下，也可看出他脸上正在一粒粒地冒着汗。

冷汗。

林仙儿盯着他的脸，缓缓道：“你若连看都不敢看我，就算杀了我，也一定会后悔的。”

她试探着，慢慢地伸出了手。

荆无命没有动。

林仙儿的手终于握住了他的手，然后她的人也偎入了他怀里，她的手也从他手臂滑上他的胸膛，柔声道：“你自己若拿不定主意，就带我去见他吧。”

她的手指动得很灵巧，而且总知道应该在什么地方停住。

荆无命的呼吸和肌肉都已紧张，嘎声道：“你……你要去见谁？”

林仙儿道：“去见那要你来杀我的人，我一定可以让他改变主意……”

她咬着他的耳朵轻轻地接着道：“你放心，我绝不会让你后悔的。”

荆无命还是没有看她，却缓缓转过头，望着那黝黑的树林。

林仙儿眼珠子一转，悄悄道：“他……他就在那树林里？”

荆无命没有回答，也已用不着回答。

林仙儿柔声道：“好，我去见他，他若一定不肯放过我，你再杀我还来得及。”

荆无命等着她转过身，目光才终于投注在她的背影上，他那双死灰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感情。

是什么感情呢？是欢愉？是悲伤？还是悔恨？

这连他自己也分不清。

黝黑的树林里，看不到一点光。

林仙儿虽然走得并不快，还是几乎撞在一个人的身上。

这人站在那里，就像是一座山，冰山。

其实他的身材也不算十分高大，但看起来却令人觉得高不可攀。

林仙儿本来当然可以避开的，但她并没有这么样做，“嘤咛”一声，整个人已倒入了这人的怀里。

这人居然没有伸手去扶她。

林仙儿喘息着，自己站稳了，喘息着道：“这里真黑……真对不起……”

她站得和这人距离还不到一尺，她相信这人一定可以嗅得到她的呼吸，她相信她的呼吸一定可令男人心动。

这人却只是缓缓道：“你能令荆无命不杀你，用的就是这种法子？”

林仙儿眨着眼，道：“要他杀我的人就是你？你就是上官帮主？”

这人道：“不错，我可以告诉你，你这种法子，对我是没有用的。”

他的声音既不冷酷，也不阴森，只是平平淡淡的，绝不带丝毫感情，无论说什么话，都好像是在念书。

林仙儿眼波流动，道：“那么，我要用什么法子，才能打动你呢？”

上官金虹道：“你有什么法子，不妨都用出来试试。”

林仙儿道：“我也知道你绝不会很容易就被女人打动的，但你为什么要荆无命杀我？”

上官金虹道：“随时要杀人的人，就不能有感情，要训练出一个全无感情的人并不容易，我不能看着他毁在你手上。”

林仙儿笑了，道：“但你若要他杀了我，你的损失就更大。”

上官金虹道：“哦？”

林仙儿道：“我自然比荆无命有用得多。”

上官金虹道：“哦？”

林仙儿道：“荆无命只会杀人，我也会杀人，他杀人还要用剑，还要流血，这已经落了下乘，我杀人非但看不见血，也用不着刀。”

上官金虹道：“他杀人至少比你快。”

林仙儿道：“快固然不错，但慢也有慢的好处，你说是么？”

上官金虹沉默了半晌，道：“你除了会杀人外，还有什么好处？”

林仙儿道：“我很有钱，我的钱已多得连数都数不清，多得可以要人发疯。”

上官金虹道：“这好处的确不小。”

他声音里似已有了笑意，因为他很了解钱的用处。

林仙儿道：“我当然也很聪明，可以帮你做很多事。”

上官金虹道：“不错，你一定很聪明，笨人是绝不会有钱的。”

林仙儿道：“除此之外，我当然还有别的好处……”

她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很媚，媚笑着道：“只要你是男人，很快就会知道我说的不假，只要你愿意，我这些好处，就全部都是你的。”

上官金虹又沉默了半晌，才一字字缓缓道：“我是男人。”

树林里，已开始有雾。

荆无命全身已被雾水湿透。

他还是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就像是已完全麻木。

雾很浓，什么都瞧不见。

是什么声音？是呻吟，还是喘息？

是林仙儿在笑，她娇笑着道：“你果然是男人，而且像你这样的男人世上还不多……我真没有想到你会是这么样一个男人。”

上官金虹道：“因为你是这样的女人，所以我才会是这样的男人。”

他的声音居然还是很平静，这倒的确不容易。

林仙儿道：“但天已快亮了，我还是要回去了。”

上官金虹道：“为什么？”

林仙儿道：“因为有人在等我。”

上官金虹道：“谁？”

林仙儿道：“阿飞，你当然听说过他。”

上官金虹道：“我只奇怪你为何还没有杀了他，你杀人的确太慢了。”

林仙儿道：“我不能杀他，也不敢。”

上官金虹道：“为什么？”

林仙儿道：“因为我若杀了他，李寻欢就一定会杀死我！”

上官金虹忽然不说话了。

林仙儿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你也没有杀死李寻欢，否则也就不会要荆无命来杀我了，你就是要荆无命去对付李寻欢，所以才怕他变得软弱。”

上官金虹沉默了很久，道：“你很怕李寻欢？”

林仙儿叹道：“简直怕得要命。”

上官金虹道：“他比我如何？”

林仙儿道：“他比你还可怕，因为我可以打动你，却绝对无法打动他。”

她又叹了口气，接着道：“他这人什么都不要，这就是他最可怕的地方。”

上官金虹：“他也是人，他想必也有弱点。”

林仙儿道：“他唯一的弱点就是林诗音，但我却也不敢用林诗音去要挟他。”

上官金虹道：“为什么？”

林仙儿道：“因为我没把握，只要他的刀在手，我无论做什么事都没把握。”

她长长叹息了一声，道：“所以只要他活着，我就不敢动。”

上官金虹沉默了很久，缓缓道：“你放心，他活不长的。”

第五十一章　奇峰迭起

雾淡了。

荆无命还是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那双死灰色的眼睛，正茫然望着一滴露水自他的笠帽边缘滴落。

他似乎没有看到上官金虹一个人走出了树林。

上官金虹也没有瞧他一眼，不快不慢地从他面前走过，淡淡道：“今天有雾，一定是好天气。”

荆无命默然半晌，缓缓道：“今天有雾一定是好天气。”

他终于转过身，不快不慢地跟在上官金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终于都消失在淡淡的晨雾中。

这条街闹得很，几乎就和北平的天桥一样，什么样的玩意买卖都有，现在虽然还没到正午，但街道两旁已摆起各式各样的摊子，卖各式各样的零食，耍各式各样的把戏，等待着各式各样的主顾。

到了这里，铃铃的眼睛都花了，简直从来也没这么开心。

她毕竟还是个孩子。

李寻欢会带她到这里来逛街，她实在没想到。

“原来他也有些孩子气。”

看到李寻欢手里还拿着串糖葫芦，铃铃就忍不住想笑。

糖葫芦是刚买来的，买了好几串，鲜红的山楂上，浇着亮晶晶的冰糖，看来就像是一串串发光宝石。

没有一个女孩不爱宝石，铃铃吵着将刚做好的几串全买了下来，只可惜她只有两只手，拿不了这么多。

女孩子买东西，只会嫌少，绝不会嫌多的。

李寻欢只有替她拿着。其实他自己也买过糖葫芦，那自然已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他还不知道什么叫忧愁，什么叫烦恼。

现在呢？

现在他也没有空烦恼，他一直在盯着一个人，已盯了很久。

这人就走在他前面，身上背着个破麻袋，脚下拖着一双烂草鞋，头上压着顶旧毡帽，始终也没有抬起过头，就好像见不得人似的。

他走起路来虽然弯腰驼背，连脖子都缩了起来，但肩膀却很宽，若是挺直了腰，想必是条很魁伟的汉子。

无论如何，这人看来并没有什么特别，最多也只不过是个落魄失意的江湖客，也许只不过是个乞丐。

但李寻欢一看到他，就盯上他了。

他走到哪里李寻欢就盯到哪里，所以才会到这条街来。

奇怪的是，盯着他的，居然还不止李寻欢一个人。

李寻欢本来想赶过去瞧瞧他的脸，却忽然发现他后面还有个人一直在暗暗地尾随他。

这人很瘦，很高，脚步很轻健，穿的虽是套很普通的粗布衣服，但目光闪动间，精气毕露。

李寻欢一眼就看出他绝不是普通人。

他倒并没有留意李寻欢，因为他全副精神都已放在前面那乞丐身上，那乞丐走得快些，他也走得快些，那乞丐停下脚，他也立刻停下脚，装做在拍衣服，提鞋子，一双眼睛却始终未曾放松。

他看来正是个尾随盯梢的大行家。

这么样的一个人，为什么要盯着个穷乞丐呢？

李寻欢沉住了气，似乎一心想瞧个究竟。

他又是为了什么？

他和前面那乞丐又有什么关系？

那乞丐却似全不知道后面有人在尾随着他，只是弯着腰，驼着背，在前面慢慢地走着，从来也未曾回头。

路上有人给他钱，他就收下，没人给他钱，他也不讨。

铃铃眼珠子不停地转，忽然拉住李寻欢衣角，悄悄道：“我们是盯那要饭的梢么？”

这小姑娘倒真是个鬼灵精。

李寻欢只好点了点头，轻声道：“所以你说话一定要小声些。”

铃铃眨着眼，道：“他是什么人？为什么要盯他的梢？”

李寻欢道：“你不懂的。”

铃铃道：“就因为我不懂，所以才要问，你不告诉我，我就要大声问了。”

李寻欢叹了口气，苦笑道：“因为他看来很像我一个多年不见的朋友。”

铃铃更奇怪了，道：“你的朋友？难道是丐帮的门下？”

李寻欢道：“不是。”

铃铃道：“那么他是谁呢？”

李寻欢沉下了脸，道：“我说出他的名字，你也不会知道。”

铃铃嘟起嘴，沉默了半晌，还是忍不住道：“我们前面也有个人在盯着他，你看出来了没有？”

李寻欢笑了笑，道：“你眼光倒不错。”

铃铃也笑了，又道：“那人又是谁呢？也是你朋友的朋友？”

李寻欢道：“不是。”

铃铃眼珠子又在转，道：“不是他的朋友？难道是他的仇家？”

李寻欢道：“也许……”

铃铃道：“那么你为什么不去告诉他？”

李寻欢叹了口气，道：“我那朋友脾气很奇怪，从不愿别人帮他的忙。”

铃铃道：“可是他……”

这句话说了一半，她的嘴终于也闭上了。

因为这时她已在忙着用眼睛去瞧，她眼睛已瞧得发直。

这条街很长，他们走了很久，才走了一半。

那乞丐正走到一个卖馄饨的摊子前面。

离馄饨摊不远处，有个人正挑着担子在卖酒，几个人正蹲在担子前喝酒，其中还有个卖卜算命的瞎子，脸色似乎有些发青。

街对面，屋檐下，站着个青衣大汉。

一个卖油炸臭豆腐干的正挑着担子，往路前面走了过来。

另外还有个很高大的妇人，一直低着头站在花粉摊子前面买针线，此刻一抬头，才看出她眼睛已瞎了一只。

那乞丐刚走到这里……

卖酒的忽然放下担子。

喝酒的瞎子也立刻放下酒碗。

青衣大汉一步从屋檐下窜出。

独眼妇人一转身，几乎将花粉摊子都撞翻了。

再加上那一直盯在后面的瘦长江湖客，几个人竟忽然分成四面八方向那乞丐包围了过去。

那卖臭豆干的担子一横，正好挡住了那乞丐的去路。

街上虽不止这几个人，但这几人却无疑分外令人瞩目。

连铃铃都已看出不对了，李寻欢面上更不禁已变了颜色，他早就觉得这乞丐看来很像铁传甲，现在更毫无疑问。

他更不敢轻举妄动。

因为他知道这几人和铁传甲都有着不可化解的深仇大恨，这次出手，必已计划得极为周密，绝不容铁传甲再逃出他们的掌握，若知道有人出手救他，也许就会不顾一切，先置他于死地了。

李寻欢宁可自己死，也不能让铁传甲受到任何伤害，他生平只欠过几个人的情，铁传甲正是其中之一。

他绝不能损失铁传甲这个朋友。

就在这一瞬间，几个人已将那乞丐挤在中间。

寒光闪动，已有三柄利刃抵住了他的前心和后背，四下的人这才发觉是怎么回事，立刻纷纷散开。

谁也不愿卷入这种江湖仇杀的事件中。

只听那卖卜的瞎子冷冷道：“慢慢地跟着我们走，一个字都不要说，明白了吗？”

那青衣大汉咬着牙，厉声道：“你老老实实地听话，还可多活些时，若是敢乱打主意，咱们立刻就要你的命。”

那乞丐反应似乎迟钝已极，直到现在才点了点头。

独眼妇人用力在他肩上一推，咬着牙道：“快走，还等什么？”

她不推也就罢了，这一推，几个人全都怔住了。

那乞丐头上的破毡帽已被推得跌了下来，露出了脸。

黄渗渗的一张脸，仿佛大病初愈，中间却有个红彤彤的酒糟鼻子，正咧开大嘴，瞧着这几人嘻嘻地傻笑。

这哪里是铁传甲，简直活脱脱像是个白痴。

李寻欢几乎忍不住要笑了出来。

那独眼妇人已气得全身都在发抖，厉声道：“老五，这，这……是怎么回事？”

瘦长的江湖客脸色发绿，就像是见了鬼似的，颤声道：“明明是铁传甲，我一直没有放开过他，怎么会……怎么会变……变了。”

青衣大汉恨恨跺了跺脚，反手一掌，掴在那乞丐脸上，大吼道：“你是谁？究竟是谁？”

那乞丐手捂着脸，还是在傻笑，道：“我是我，你是你，你为什么要打我？”

卖酒的汉子道：“也许这厮就是铁传甲改扮的，先剥下他脸上一层皮再说。”

卖卜的瞎子忽然冷冷道：“用不着，这人绝不是铁传甲。”

直到现在，只有他脸上还是冷冰冰的不动声色。

青衣大汉道：“二哥听得出他的声音？”

瞎子冷冷道：“铁传甲宁死也不会被你打一巴掌不回手的。”

他板着脸，缓缓接道：“老五，你再想想，这是怎么回事？”

瘦长的江湖客脸上阵青阵白，道：“这人一定是和铁传甲串通好了的，故意掉了包，将我们引到这里，好让那姓铁的乘机逃走。”

独眼妇人怒道：“你是干什么的？怎会让他们掉了包？”

那江湖客垂下了头，道：“也许……他上厕所的时候，我总不能……”

青衣大汉怒吼道：“原来你和那姓铁的是同党，我宰了你。”

他抢着根扁担，就往那乞丐头上打了下去。

到了这时，李寻欢已不能不出手了。

无论这乞丐是不是真的痴呆，是不是铁传甲的朋友，他总算帮了铁传甲的忙，李寻欢总不能眼见着他被人打死。

何况，若想知道铁传甲的消息，也得从这人身上打听。

李寻欢的身子已滑了出去。

但他一步刚滑出，突又缩回，这一发一收，一动一静当真是变化如电，别人根本就未看出。

他已用不着出手。

只听“咯”的一声，那青衣大汉打下去的扁担突然凭空断成了两截，青衣大汉一下子打空，自己身子险些栽倒。

谁也没看清是什么东西将这根扁担打断的，每个人面上都不禁变了颜色，情不自禁各后退了半步，纷纷喝道：“是什么人敢多事出手？”

屋檐下一人淡淡道：“是我。”

大家一起随声望了过去，才发现说话的是个长身玉立的白衣人，正背负着双手，仰面观赏着挂在屋檐下的一排鸟笼。

笼中鸟语啁啾。

这白衣人似乎觉得鸟比人有趣多了，连眼角都未向这些寻仇的江湖客们瞧一眼。

他眼角也有了皱纹，但剑眉星目，面白如玉，远远看来仍是位翩翩浊世的佳公子，谁也猜不出他的年纪。

青衣大汉大吼道：“就是你这小子打断了我的扁担？”

白衣人这次连话都不说了。

青衣大汉、独眼妇人，纷纷怒喝着，似乎已想冲出去。

突听那卖卜的瞎子轻叱道：“停住！”

他已自地上拾起了锭银子，冷冷道：“这位公子虽打断了你的扁担，但这锭银子要买百把根扁担也多多有余，你不多谢人家，还敢对人家无礼？”

青衣大汉瞧瞧手里半根扁担，又瞧了瞧瞎子手里的银锭，似乎再也不信这文质彬彬的白衣人能用小小的一锭银子打断他的扁担。

白衣人忽然仰面大笑起来，朗声道：“好，想不到你这瞎子的眼睛竟比别的人都有用，这锭银子，就归你吧。”

卖卜的瞎子神色不变，冷冷道：“老朽眼睛虽瞎，心却不瞎，从不敢做昧心的事。”

他将银子在手里掂了掂，缓缓道：“扁担只要一钱银子一条，这锭银子却足足有十两重，公子就算要赔我们的扁担，也用不了这许多。”

他一面说话，一面将手里的银子搓成条银棍，左手一拗，拗下了一小块，冷冷接道：“这一钱银子老朽拜领，多下的还是物归原主！”

但见银光一闪，他的手一挥，三尺长的银棍已夹带着风声向白衣人刺出，用的赫然竟是武当“两仪剑法”中的一招妙招。

但见银光闪动，一招间已连刺白衣人前胸五六处大穴。

直等银棍刺到眼前，白衣人突然伸出中食两指在棍头一夹，他两根手指竟宛如精钢利劈，随手一剪，就将银棍剪下了一截。

白衣人淡淡笑道：“你剑法倒也不弱，只可惜太慢了些。”

他说一个字，手指一剪，说完了这句话，一根三尺长的银棍已被他剪成十六七节，“叮叮当当”落了满地。

铃铃远远瞧着，此刻也不禁倒抽了口凉气，悄悄道：“这人的手难道不是肉做的？”

别人看着那瞎子手里剩下的一小段银棍，一个个都已面如死灰，哪里还说得出半句话来。

白衣人又背负起双手，冷冷道：“银子我已送出，就是你的，你还不捡起来？”

卖卜的瞎子脸色更青得可怕，忽然弯下腰，将地上的银子一块块捡了起来，一言不发，扭头就走。

青衣大汉、独眼妇人们也垂着头，跟在他身后。

铃铃悄笑道：“来得威风，去得稀松，这些人至少还不愧为识时务的俊杰。”

李寻欢沉吟着忽然道：“你看到那边卖包子水饺的小吃铺了么？”

铃铃笑道：“不但早就看到了，而且早就想去尝尝。”

李寻欢道：“好，你就在那里等我。”

铃铃呆了呆，道：“你要去追那要饭的？”

那乞丐爬了起来，正笑嘻嘻地往前走，既没有过去向那白衣人道谢，也没有瞧别人一眼，刚才发生的事，似乎都与他无关。

李寻欢点了点头，道：“我有话要问他。”

铃铃的眼圈儿已有些红了，低着头道：“我不能陪你去么？”

李寻欢道：“不能！”

铃铃几乎已快哭了出来，道：“我知道，你又想甩开我了。”

李寻欢叹了口气，柔声道：“我也想吃水饺，怎么会不回来。”

铃铃咬着嘴唇，道：“好，我就相信你，你若骗我，我就在那里等你一辈子。”

那乞丐走得并不快。

李寻欢却也并不急着想追上他，这条街的人实在太多。

人多了说话有些不便，何况，他发觉那白衣人的眼睛竟一直在盯着他，仿佛忽然觉得他这人毕竟还是比鸟有趣得多。

李寻欢也很想仔细看看这白衣人，方才他露的那手“指剪银棍”的功夫，实在已引起了李寻欢的兴趣。

武林中像他这样的高手并不多。

事实上，李寻欢根本就想不出世上谁有他这样的指上功力——铃铃形容的话并不过分！

“这人的手指简直不像是肉做的。”

只要是练武的人，遇着这种身怀绝技的高手，不是想去和他较量较量，就是想去和他结交结交。

若换了平日，李寻欢也不会例外。

现在他却没有这种心情，他寻找铁传甲已有很久，始终也得不到消息，这一次机会他绝不能错过。

白衣人已向他走过来了，似乎想拦住他的去路。

幸好方才散开的人群现在又聚了过来，争着一睹那白衣人的风采，李寻欢就趁着这机会，挤出了人丛。

再抬头看时，那乞丐竟已走到街的尽头，向左转了过去。

左边的一条街，人就少得多了，也不太长。

李寻欢大步赶了过去，那乞丐竟已不见，一直走完这条街，再转过另一条街，竟还是瞧不见那乞丐的影子。

他怎会忽然失踪了？

李寻欢沉住了气，沿着墙角慢慢地向前走。

这条街上两旁都是人家的后门，前面一个门洞里，似乎蹲着个人，手里也不知拿着个什么东西，正在往自己身子上擦。

李寻欢还未看到他的人，已看到那顶破毡帽。

那乞丐原来躲到这里来了。

他在干什么？

李寻欢不想惊动他，慢慢地走了过去。

那乞丐还是吃了一惊，赶紧将手里的东西往背后藏。

只不过李寻欢的眼睛可比他的手快多了，早已看到他手里拿着的是一小段银子，显然就是方才那白衣人剪下来的，已被他擦得雪亮。

李寻欢笑了笑，道：“朋友贵姓？”

那乞丐瞪着他，道：“我不是你的朋友，你也不是我的朋友，我不认得你，你也不认得我。”

李寻欢还是微笑着，道：“我想向你打听一个人，那人你一定认得的。”

第五十二章　陷　阱

那乞丐摇着头，道：“我什么人也不认得，什么人也不认得我，我一个人也不认得，一个人也不认得我。”

这人果然有些痴痴呆呆，明明是很简单的一句话，他却要反反复复说上好几次，而且说话时嘴里就像是含着个鸡蛋似的，含糊不清。

李寻欢正想用别的法子再问问他时，他却已往李寻欢胁下钻了过去，一溜烟似的跑了。

他跑得很快，却绝不像是有轻功根基的人，天下的乞丐都跑得很快，这似乎早已变成乞丐的唯一本事。

但李寻欢自然比他还要快得多。

那乞丐一面跑，一面喘着气，道：“你这人想干什么？想抢我的银子？”

李寻欢笑了笑，忽然一伸手，竟真的将他握在手里的银子抢了过来。

那乞丐大叫道：“不得了，不得了，有强盗在抢银子呀！”

幸好这条路很僻静，不见人踪，否则李寻欢倒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若连乞丐的银子都要抢，岂非变成了第八流的强盗。

那乞丐叫的声音更大，道：“快把银子还给我，不然我跟你拼命。”

李寻欢道：“只要你回答我几句话，我不但将这点银子还给你，还送你一锭大的。”

那乞丐眨着眼，似乎考虑了很久，才点头道：“好，你要问我什么？”

李寻欢道：“你可是铁传甲的朋友？”

那乞丐摇头道：“我没有朋友……穷要饭的都没有朋友。”

李寻欢道：“那么，你为何要帮他的忙？”

那乞丐头摇得更快，道：“谁的忙我也不帮，谁也没帮过我的忙。”

李寻欢沉吟着，道：“你今天难道没有见到过一个身材很高大，皮肤很黑，脸上长着络腮大胡子的人么？”

那乞丐想了想，道：“我好像看到过一个。”

李寻欢大喜道：“你在哪里看到他的？”

那乞丐道：“在茅房里。”

李寻欢道：“茅房？”

那乞丐道：“茅房就是大便的地方，我正在大便，那小子忽然闯了进来，问我想不想赚几斤酒喝。”

李寻欢笑道：“谁不想赚几斤酒喝？”

那乞丐道：“但我看那小子穿得比我还破烂，哪里像有钱买酒给我喝的样子。”

李寻欢笑道：“愈有钱的人，愈喜欢装穷，这道理你不明白？”

那乞丐也笑了，道：“一点也不错，那小子果然有锭银子，而且还给我看了，我就问他要我怎么样才能赚得到这锭银子。”

李寻欢道：“他怎么说？”

那乞丐笑道：“我以为他一定有什么稀奇古怪的花样，谁知他只是要我跟他换套衣服，然后低着头走出去，千万不要抬头。”

李寻欢笑道：“这银子赚得倒真容易。”

他这次真是往心里笑出来的，像铁传甲那样的人，现在居然也会用这“金蝉脱壳”之计了，实在是令人欢喜。

那乞丐笑得更开心，道：“是呀，所以我看那小子一定有毛病。”

李寻欢笑道：“我也有毛病，我的银子比他的更好赚。”

那乞丐道：“真的？”

李寻欢把身上所有的银子都拿了出来——他将家财分散的时候，铁传甲坚持为他留下了些生活的必需费用。

这些年来，他就是以此度日的，否则他莫说喝酒，连吃饭都要成问题，这也是他要感激铁传甲的许多种原因之一。

那乞丐望着他手里的银子，眼睛都直了。

李寻欢微笑道：“只要你能带我找到那有毛病的小子，我就将这些银子都给你。”

那乞丐立刻抢着道：“好，我带你去，但银子你却一定要先给我。”

李寻欢立刻用两只手将银子捧了过去。

只要能找得到铁传甲，就算要他将心捧出来，他也愿意。

那乞丐笑得连口水都流了出来，一面将银子手忙脚乱地往怀里揣，一面嘻嘻地笑着道：“我看你这银子一定是偷来的，否则怎会如此轻易就送人？”

他抢银子的时候，自然难免要碰到李寻欢的手。

他的手刚碰到李寻欢的手，五指突然一搭、一勾——

李寻欢只觉手腕上像是突然多了道铁箍。

接着，他的人竟被拎了起来！

这乞丐不但出手快得骇人，这一搭、一勾，两个动作中，竟包藏了当代武林中四种最可怕的武功。

他手指刚搭上李寻欢手指时，就使出了内家正宗“沾衣十八跌”的内力，无论任何人被他沾着，都再也休想甩开。

接着，他就使出了传自武当的“七十二路擒拿手”，搭住了李寻欢的脉门，无论任何人的脉门被他扣住，真力就再也休想使得出。

然后，他再以“分筋错骨手”错开李寻欢的筋骨。

最后他那一招，用的却是塞外摔跌的手法，无论任何人只要被他拎起、摔下，就再也休想爬得起来。

这四种功夫有的是少林正宗，有的是武当真传，有的是内家功夫，有的是外家功夫，但无论哪一种，都不是轻易可以学得到的。就算能学到，也不容易练成，就算能练成，至少也得下十年八年的苦功。

这乞丐却将每种功夫都练得炉火纯青，有十足的火候。

李寻欢就算已看出他不是常人，却也绝对看不出他是这样的高手，就算知道他身怀武功，却也绝对想不到他会暗算自己。

李寻欢这一生中，从来也没有如此吃惊过。

李寻欢竟像条死鱼般被摔在地上，摔得他两眼发花，几乎晕了过去，等他眼前的金星渐渐消散时，他瞧见那乞丐的脸就在他面前，正蹲在他身旁，用一只手扼住了他咽喉，笑嘻嘻瞧着他。

“这人究竟是谁？为什么要暗算我？”

“难道他早已认出我是谁了？”

“他和铁传甲又有什么关系？”

李寻欢心里虽然有很多疑问，却连一句也没有问出来。

在这种情况下，他觉得自己还是闭着嘴好些。

那乞丐却开口了，笑嘻嘻道：“你为什么不说话？”

李寻欢笑了笑，道：“阁下的脖子若被人扼住，还有什么话好说？”

那乞丐道：“若有人暗算了我，又扼住了我的脖子，我一定要将他祖宗八代都骂出来。”

李寻欢道：“我眼睛并没有瞎，却未看出阁下是身怀绝技的武林高手，要骂也只能骂我自己。”

那乞丐笑了，摇着头笑道：“你果然是个怪人，像你这样的怪人我倒未见过……你再说两句，我就只怕要脸红了！”

他忽然大声道：“这人不但是个君子，而且还是个好人，这种人我一向最吃不消，你们再不出来，我可不管了。”

原来他还有同党。

李寻欢实在猜不出他的同党是谁，只听“呀”的一声，旁边的一道小门忽然开了，走出了六七个人来。

看到这几人，李寻欢才真的吃了一惊。

他永远想不到这几人也是那乞丐的同党。

原来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他们早已计划好的圈套。

第一个从小门里走出来的，竟是那卖卜的瞎子。

接着，就是那独眼妇人、青衣大汉、卖臭豆干的小贩……

李寻欢叹了口气，苦笑道：“妙计妙计，佩服佩服。”

瞎子面上仍是毫无表情，冷冷道：“不敢。”

李寻欢道：“原来这件事根本就和铁传甲全无关系。”

瞎子缓缓道：“关系是有的，只不过……”

那乞丐抢着道：“只不过我从来未曾见过铁传甲，也不知道他是何许人也，方才找他们演了那出戏，完全是为了要你看的。”

李寻欢苦笑道：“那倒的确是出好戏。”

瞎子道：“戏倒的确是出好戏，否则又怎能叫李探花上当？”

李寻欢道：“原来各位非但早就知道我是谁了，而且还早已见到了我。”

瞎子道：“阁下还未入城，已有人见到了阁下。”

李寻欢道：“各位怎会认得我的？”

瞎子道：“在下等虽不认得你，却有人认得你。”

李寻欢道：“各位既然不认得我，为何对我如此照顾？”

瞎子道：“为的就是铁传甲。”

他冷漠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丝怨毒之意，接着道：“在下等对他都想念得很，只苦找不到他，但他若知道李探花也和在下等在一起，就会不远千里而来与我等相见了。”

李寻欢笑了笑，道：“他若不来呢？各位岂非白费了心机？”

瞎子冷冷道：“他的事你绝不会不管，你的事他也绝不会置之不理，两位的关系，在下等早已清楚得很，否则又怎会定下此计？”

李寻欢淡淡笑道：“阁下能想得出这样的妙计，倒也真不容易。”

瞎子沉默了半晌，缓缓道：“在下若有如此智谋，这双眼睛只怕也就不会瞎了。”

李寻欢道：“定计的人不是你？”

瞎子道：“不是。”

那乞丐笑道：“也不是我，我脑袋一向有毛病，一想到要害人，就会头疼。”

李寻欢默然半晌，道：“原来各位幕后还另有主谋之人……”

瞎子道：“你也用不着问他是谁，反正你总会见着他的。”

他手中竹杖一扬，已点了李寻欢左右双膝的“环跳”穴，冷冷接着道：“你见着他时，也许就会觉得活在世上根本就是多余的，不如还是早些死了的好。”

门虽小而墙高。

门内庭院深沉，悄无人声。

穿曲径走回廊，走了很久，才走到前厅。

只听屏风后一人朗声笑道：“各位已将我那兄弟请来了么？”

一听到这声音，李寻欢连指尖都已冰冷。

这赫然竟是龙啸云的声音。

主谋定计的人，竟是龙啸云。

瞎子在屏风前就已停住了脚，沉声道：“在下等幸不辱命，总算已将李探花请来了。”

话未说完，屋后已抢步走出了一个人来，鲜衣华服，满面红光，不是一别经年的龙啸云是谁？

他一冲出来，就紧紧握住了李寻欢的手，笑道：“一别又是两年，兄弟你可想煞大哥我了。”

李寻欢也笑了，道：“大哥若是想见我，只要吩咐一声，我立刻就到，又何必劳动这么多朋友的大驾呢？”

那乞丐忽然大笑了起来，拍手道：“说得好，说得好，连我的脸都被你说红了，听了这话能面不改色的人，我真是佩服得很。”

龙啸云却像是忽然变成了聋子，他们说的话，他竟似连一个字都没有听见，还是握着李寻欢的手，道：“我早已算准了兄弟你一定会来，早已准备好接风的酒，你我兄弟多年不见，这次可得痛痛快快地喝几杯。”

他一面抢着扶起了李寻欢，一面含笑揖客，道：“各位快请入座，请，请。”

瞎子的脚却像是已钉在地上了。

他不动，他的兄弟自然也不会动。

龙啸云笑道：“各位难道不肯赏光么？”

瞎子缓缓道：“在下等答应龙大爷做这件事，为的完全是铁传甲，如今在下等任务已了，等那铁传甲来时，只望龙大爷莫要忘记通知一声。”

他沉下了脸，冷冷接着道：“至于龙大爷的酒，在下等万万不敢叨扰，龙大爷这样的朋友，在下等也是万万高攀不上的。”

他竹杖点地，竟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大厅中果然已摆起了一桌酒。

菜是珍肴，酒是佳酿，龙四爷请客的豪爽，是江湖闻名的。

那乞丐也不客气，抢先往首席上一坐，喃喃道：“老实说，我本来也想走的，但放着这么好的酒菜，不吃岂非可惜。”

他忽然向李寻欢举了举杯，又道：“你也喝一杯吧，这种人的酒你不喝也是白不喝，喝了也是白喝。”

龙啸云摇着头笑道：“这位胡大侠，兄弟你只怕还不认得……”

李寻欢道：“胡大侠？台甫莫非是‘不归’二字？”

那乞丐笑道：“一点也不错，胡不归就是我！你嘴里虽称我胡大侠，心里一定在想：哦，原来这人就是胡疯子，难怪做事说话都有些疯疯癫癫的……是不是？”

李寻欢笑了笑，道：“是。”

胡不归大笑道：“好，你这人有意思，看来只怕也是个疯子……你若不疯，也不会跟龙啸云这样的人交上朋友了，是不是？”

李寻欢微笑不语。

胡不归道：“但你千万莫要以为我也是他的朋友，我帮他这次忙，只因为我欠过他的情，这件事做完，我和他就再也没有半点关系。”

他忽然一拍桌子，又道：“只不过这件事做得实在有欠光明，实在丢人，实在差劲，实在不是东西，实在混账已极……”

说着说着，他竟给了自己十七八个耳刮子，又伏在桌上大哭起来，龙啸云似乎早已见怪不怪，居然充耳不闻，视若无睹。

李寻欢反倒觉得有些过意不去了，笑道：“无论如何，胡兄最后那出手一击，我纵有防备，也是万万闪避不开的。”

胡不归突又一拍桌子，大怒道：“放屁放屁，简直是放屁，我若不用奸计，哪里能沾得着你，我害了你，你反来安慰我，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寻欢只有不说话了。

胡不归喃喃道：“我这人神魂不定，喜怒无常，黑白不分，颠三倒四，说哭就哭，说笑就笑，实在他妈的不是东西。”

他忽然瞪起眼睛，瞪着龙啸云道：“但你却比我更不是东西，你儿子比你还不是东西，他明明有两条腿，却要学狗在地上爬，难道想在桌子下面捡骨头吃么？”

龙啸云脸上也不禁红了红，低下头一看，龙小云果然已偷偷钻到桌下，手里还拿着把刀，已爬到李寻欢面前。

龙啸云一把将他揪了出来，沉着脸道：“你想干什么？”

龙小云居然神色自若，从容道：“大丈夫恩怨分明，这句话你老人家说对不对？”

龙啸云道：“自然是对的。”

龙小云道：“江湖英雄讲究的也是有仇必报，有恩必偿，他废去了孩儿一身武功，令孩儿终生残废，孩儿想要他两条腿，也是天经地义的。”

龙啸云脸色已有些发青，道：“你想复仇，是么？”

龙小云道：“不错。”

龙啸云厉声道：“但你可知道他是谁么？”

龙小云道：“我只知道他是我的仇人……”

这句话还未说完，龙啸云的手已掴在他脸上，怒道：“但你可知他是你父亲的八拜之交？他无论怎么教训你，都是应该的，你怎可对他有复仇之心？怎敢对他无礼？”

龙小云被打得呆了半晌，眼珠子一转，忽然向李寻欢跪了下去，道：“侄儿已知道错了，侄儿年纪还小，李大叔千万莫要和侄儿一般见识，就饶了侄儿这一次吧。”

李寻欢满腹辛酸，正不知该说什么，胡不归已跳了起来，大叫道：“这父子两人我实在受不了，我想吐，想吐……”

他嘴里大呼大叫，人已冲了出去。

第五十三章　骗　局

龙啸云勉强一笑，道：“一个人的名字也许会起错，但外号却是绝不会起错的，有的人明明其笨如牛，也可以起个名字叫聪明，但一个人的外号若是疯子，他就一定是个疯子。”

李寻欢本来不想说话的，却忍不住道：“但一个人若是太聪明了，知道的事太多，也许慢慢就会变成个疯子。”

龙啸云道：“哦？”

李寻欢苦笑道：“因为到了那种时候，他就会觉得做了疯子就会变得快乐些，所以有些人最大的痛苦就是他明明想做疯子，却做不到。”

龙啸云又笑了，道：“幸好我一向不是个聪明人，也永远不会有这种烦恼。”

他当然不会有这种烦恼，他根本不会有任何一种烦恼。

因为他已将各种烦恼全都给别人了。

李寻欢沉默了很久，低着头，慢慢地喝了杯酒。

龙啸云只是静静地瞧着，等着。

因为他知道李寻欢酒喝得很慢的时候，心里一定有句很重要的话要说。

又过了很久，李寻欢才抬起头，道：“大哥……”

龙啸云道：“嗯。”

李寻欢果然道：“我心里一直有句话要说，却不知该不该说出来。”

龙啸云道：“你说。”

李寻欢道：“无论如何，我们已是多年的朋友。”

龙啸云道：“不是朋友，是兄弟。”

李寻欢道：“我是个怎么样的人，大哥你也该早已明白。”

龙啸云道：“是——”

虽然只说了一个字，却说得很慢，很慢，而且目中还似乎带着些惭愧。

他毕竟也是个人。

无论什么样的人，多少总有些人性。

李寻欢道：“那么，大哥你无论要我做什么，都该当面对我说明才是，只要我能做到的，我一定会去想法子做到。”

龙啸云慢慢地举起酒杯，仿佛要用酒杯挡住自己的脸。

李寻欢为他做的，实在已太多了。

过了很久，他才长长叹了口气，缓缓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时间有时会改变许多事。”

李寻欢目中的痛苦之色更重，黯然道：“我也知道大哥你对我有些误会……”

龙啸云道：“误会？”

李寻欢道：“是误会，完全是误会，但有些事，大哥你本不该误会我的。”

龙啸云目中突也露出了一丝痛苦之色，沉默了很久，才一字字缓缓道：“但也有件事我绝没有误会。”

李寻欢道：“哪件事？”

这句话问出来，他已后悔了。

因为他已知道龙啸云说的是哪件事。

他本就该知道的，可怕的是，龙小云这十来岁的孩子，居然也像是猜出了他父亲要说的是什么了，弯着腰，悄悄退了出去。

龙啸云又沉默了很久，道：“我知道你这些年来一直都很痛苦。”

李寻欢勉强笑了笑，道：“大多数人都有痛苦。”

龙啸云道：“但你的痛苦比别人都深得多，也重得多。”

李寻欢道：“哦？”

龙啸云道：“因为你将你最心爱的人，让给了别人做妻子。”

杯中的酒泼出，因为李寻欢的手在抖。

龙啸云道：“但你的痛苦还不够深，因为一个人若是肯牺牲自己，成全别人，他就会觉得自己很伟大，这种感觉就会将他的痛苦减轻。”

这话不但很尖锐，而且也不能说没道理。

只不过这种道理并不是“绝对”的。

龙啸云的手也在抖，道：“真正的痛苦是什么，也许你还不知道。”

李寻欢道：“也许……”

龙啸云道：“当一个男人知道他的妻子原来是别人让给他的，而且他的妻子一直还是在爱着那个人，这才是最大的痛苦！”

这的确是最大的痛苦。

不但是痛苦，而且还是种羞辱。

这种话本是男人死也不肯说出来的，因为这种事对他自己的伤害实在太大、太深、太重！

没有人能忍心对自己如此羞辱，如此伤害。

但龙啸云现在却将这种事说了出来，在李寻欢面前说了出来。

李寻欢的心在往下沉。

他从龙啸云的这句话中，发现了两件事。

第一，龙啸云的确也很痛苦，而且痛苦也很深，所以他才会变，变得这么厉害，若是换了别的男人，或许也会变成这样子的。

李寻欢忽然觉得他也是个很可怜的人。

可怜的人，做出来的事往往就会很可怕。

第二，龙啸云既已在他面前说出了这种话，只怕就绝不会再放过他。

生死之间，李寻欢看得本很淡。

但现在他能死么？

话说得并不多。

但每句话都说得很慢，而且每句话说出来之前，都考虑得很久，停顿得很久。

是阴天，天很低。

所以虽然还没到掌灯的时候，天色已不知不觉很暗了。

龙啸云的面色却比天色还暗。

他举起酒杯，又放下，举起，再放下……

他并不是不能喝酒，而是不愿喝，因为他觉得喝酒会使人变得冲动，最冷酷的人，若是冲动起来，也会变得有些感情了。

又过了很久，龙啸云才终于缓缓道：“今天我说的话，本是不该说的。”

李寻欢淡淡地笑了笑，道：“每个人偶尔都会说出一些他不该说的话，否则他就不是人了。”

龙啸云道：“今天我请你来，也不是为了要说这些话。”

李寻欢道：“我知道。”

龙啸云道：“你可知道我请你来是为了什么？”

李寻欢道：“我知道。”

龙啸云第一次露出了惊讶之色，动容道：“你知道？”

李寻欢又重复了一句，道：“我知道。”

他没有等龙啸云再问，接着又道：“你认为兴云庄园中真有藏宝？”

龙啸云这次考虑得更久，才回答了一个字。

“是。”

李寻欢道：“你认为我知道藏宝在哪里？”

龙啸云道：“你应该知道。”

李寻欢笑了笑，道：“我这人一向有个毛病……”

龙啸云道：“毛病？什么毛病？”

李寻欢道：“我的毛病就是不该知道的事我全知道，该知道的我反而不知道。”

龙啸云的嘴闭上了。

李寻欢道：“其实你也应该知道，这件事从头到尾就是个骗局……”

龙啸云突然打断了他的话，道：“我相信你，因为我知道你绝不会说谎。”

他凝视着李寻欢，缓缓道：“若说这世上还有一个我可以信任的人，那人就是你，若说这世上我还有一个朋友，那人也是你！。我说的任何话也许都是假的，但这句话却绝不是骗你。”

李寻欢也在凝视着他，长长叹息着，道：“我也相信你，因为……”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又不停地咳嗽起来。

等他咳完了，龙啸云才替他接了下去，道：“你相信我，因为你知道你已没有被我利用的价值，我已不必再骗你，是不是？”

李寻欢以沉默回答了这句话。

龙啸云站了起来，慢慢地踱了两个圈子。

屋子里很静，他的脚步声却愈来愈重，显见他的心也有些不安——也许只不过是故意让李寻欢觉得他的心很不安。

然后，他突然停下脚步，停在李寻欢面前，道：“你一定认为我会杀你。”

李寻欢的神情很平静，平静得令人无法想象，淡淡道：“无论你怎么样做，我都不怪你。”

龙啸云道：“但我绝不会杀你。”

李寻欢道：“我知道。”

龙啸云道：“不错，你当然知道，你一向很了解我。”

他突又变得有些激动，接着道：“因为我纵然杀了你，也挽不回她的心，只有令她更恨我。”

李寻欢长长叹了口气，道：“人生中本有些事是谁也无可奈何的。”

“无可奈何。”这四字看来虽平淡，其实却是人生中最大的悲哀，最大的痛苦。

遇着了这种事，你根本无法挣扎，无法奋斗，无法反抗，就算你将自己的肉体割裂，将自己的心也割成碎片，还是无可奈何。

就算你宁可身化成灰，永堕鬼狱，还是挽不回你所失去的——也许你根本就永远未曾得到。

龙啸云的拳紧握，声音也嘶哑，道：“我虽不杀你，也不能放你。”

李寻欢慢慢地点了点头。

“因为我还有被你利用的价值。”

但这句话他并没有说出来。

无论龙啸云如何伤害他，出卖他，但直到现在，他还没有说过一句伤害到龙啸云的话。

龙啸云的拳反而握得更紧，因为只有在李寻欢面前，他才会觉得自己的渺小，自己的卑贱。

所以李寻欢那种伟大的友情非但没有感动他，反而会使他更愤怒。

他紧握着拳，瞪着李寻欢，缓缓道：“我要带你去见一个人，这人早就想见你了，你……你或许也很想见他。”

屋子很大。

这么大的屋子，只有一个窗户，很小的窗户，离地很高。

窗户是关着的，看不到窗外的景色。

门也很小，肩稍宽的人，就只能侧着身子出入。

门也是关着的。

墙上漆着白色的漆，漆得很厚，仿佛不愿人看出这墙是石壁，是土，还是铜铁所筑。

角落里有两张床。

木床。

床上的被褥很干净，却很简朴。

除此之外，屋里就只有一张很大的桌子。

桌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账册、卷宗。

一个人正站在桌子前翻阅着，不时用朱笔在卷宗上勾划、批改，嘴里偶尔会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他是站着的。

因为屋里没有椅子，连一张椅子都没有。

他认为一个人只要坐下来，就会令自己的精神松弛，一个人的精神若松弛，就容易造成错误。

一点微小的错误，就可能令数件事失败——这正如堤防上只要有一个很小的裂口，就可能崩溃。

他的精神永不松弛。

他永无错误。

他从未失败。

还有个人站在他身后。

这人的身子站得更直、更挺，就像是枪杆。

他就这样站着，也不知站了多久，连一根手指都没有动过。

也不知从哪里飞来一只蚊子，在他眼前飞来飞去，打着转。

他眼睛连瞬都未瞬。

蚊子停留在他鼻尖上，开始吸血。

他还是不动。

他整个人似已完全麻木，既不知痛痒，也不知哀乐。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活着的。

第五十四章　交　换

这两人自然就是荆无命和上官金虹。

像他们这样的人，世上也许还找不出第三个。

江湖中声名最响，势力最大，财力也最雄厚的“金钱帮”帮主，住所竟如此粗陋，生活竟如此简朴。

这简直是谁也无法想象的事。

因为金钱在他眼中只不过是种工具，女人也是工具。

世上所有的享受在他眼中都是种工具，他完全不屑一顾。

他唯一的爱好就是权力。

权力，除了权力外，再也没有别的。

他为权力而生，甚至也可以为权力而死。

静。

除了翻动书册时发出的“沙沙”声之外，就没有别的声音。

灯已燃起。

他们在这里，已不知工作了多久，站了多久，只知道窗外的天色已由暗而明，又由明而暗。

他们似乎永远不知道疲倦，也觉不出饥饿。

这时门外突然有了敲门声。

只有一声，很轻。

上官金虹手没有停，也没有抬头。

荆无命道：“谁？”

门外应声道：“一七九。”

荆无命道：“什么事？”

门外人道：“有人求见帮主。”

荆无命道：“是什么人？”

门外人道：“他不肯说出姓名。”

荆无命道：“为什么事求见？”

门外人道：“他也要等见到帮主之面时才肯说出来。”

荆无命不说话了。

上官金虹忽然道：“人在哪里？”

门外人道：“就在前院。”

上官金虹手未停，头未抬，道：“杀了他！”

门外人道：“是。”

上官金虹突又问道：“人是谁带来的？”

门外人道：“第八舵主向松。”

上官金虹道：“连向松一起杀！”

门外人道：“是。”

荆无命道：“我去！”

这两字说出，他的人已在门口，拉开门，一闪而没。

要杀人，荆无命从不落后，何况，向松号称“风雨流星”，一双流星锤在“兵器谱”中排名十九，要杀他并不容易。

来找上官金虹的是谁？

找他有什么事？

上官金虹竟完全不在意，这人竟连一丝好奇心都没有。

这人实已没有人性。

他的头还是未抬，手还是未停。

门开，荆无命一闪而入。

上官金虹并没有问“死了么？”

因为他知道荆无命杀人从不失手。

他只是说：“去！向松若未还手，送他家属黄金万两，向松若还手，灭他满门。”

荆无命道：“我没有杀他。”

上官金虹这才霍然抬头，目光刀一般瞪着他。

荆无命面上毫无表情，道：“因为他带来的人，我不能杀。”

上官金虹厉声道：“世人皆可杀，他为何不能杀？”

荆无命道：“我不杀孩子。”

上官金虹似也怔住，慢慢地放下笔，道：“你说要见我的人只是个孩子？”

荆无命道：“是。”

上官金虹道：“是个怎么样的孩子？”

荆无命道：“是个残废的孩子。”

上官金虹目中射出了光，沉吟着，终于道：“带他进来！”

居然会有孩子来求见上官金虹，这种事简直连上官金虹自己都无法相信——这孩子若非太大胆，就是太疯狂。

但来的确是个孩子。

他脸色苍白，几乎完全没有血色。

他目中也没有孩子们的明亮光彩，目光呆滞而深沉。

他行走得很慢，背也是佝偻着的。

这孩子看来就像是个老人。

这孩子竟是龙小云。

无论谁见到龙小云这样的孩子都忍不住要多瞧几眼的。

上官金虹也不例外。

他的目光就像是刀锋般射在龙小云脸上。

无论谁见到上官金虹这种锋利逼人的目光，纵不发抖，也会吓得两腿发软，说不出话来。

龙小云却是例外。

他慢慢地走进来，躬身一礼，道：“晚辈龙小云，参见帮主。”

上官金虹目光闪动，道：“龙小云？龙啸云是你的什么人？”

龙小云道：“家父。”

上官金虹道：“是你父亲叫你来的？”

龙小云道：“是。”

上官金虹道：“他自己为何不来？”

龙小云道：“家父若来求见，非但未能见帮主之面，而且还可能有杀身之祸。”

上官金虹厉声道：“你认为我不会杀你？”

龙小云道：“三尺童子，性命早已悬于帮主指掌之间，帮主非不能杀，乃不屑杀。”

上官金虹面色居然缓和了下来，道：“你年纪虽小，身体虽弱，胆子倒不小。”

龙小云道：“一个人若有所求，无论谁的胆子都会大的。”

上官金虹道：“说得好。”

他忽然回头向荆无命笑了笑，道：“你只听他说话，能听得出他是个孩子么？”

荆无命面上全无表情，冷冷道：“我没有听。”

上官金虹凝视着他，面上那一丝难见的笑容突然冻结。

龙小云虽然垂着头，却一直在留意着他们的表情，对这两人之间的关系似乎很感兴趣。

上官金虹终于开了口，缓缓道：“不说话，是你最大的长处，不听人说话，却可能是你的致命伤。”

荆无命这次索性连话都不说了。

又沉默了很久，上官金虹才回过头，道：“你们求的是什么事？”

龙小云道：“每件事都有很多种说法，晚辈本也可将此事说得委婉些，但帮主日理万机，晚辈不敢多扰，只能选择最直接的说法。”

上官金虹道：“很好，对付说话啰唆的人，我只有一种法子，那就是将他的舌头割下来。”

龙小云道：“晚辈此来，只是要和帮主谈一笔交易。”

上官金虹道：“交易？”

他脸色更冷，缓缓道：“以前也有人和我谈过交易，你可愿知道我对付他们的法子？”

龙小云道：“晚辈在听着。”

上官金虹道：“我对付他们，也只有一种法子，乱刀分尸！”

龙小云神色不变，淡淡道：“但这交易却和别人不同，否则晚辈也不敢来了。”

上官金虹道：“交易就是交易，有何不同？”

龙小云道：“这交易对帮主有百利而无一害。”

上官金虹道：“哦？”

龙小云道：“帮主威震天下，富可敌国，世上所有的东西，帮主俱可予取予求。”

上官金虹道：“确是如此，所以我根本不必和人谈交易。”

龙小云道：“但世上还是有样东西，帮主未必能得到。”

上官金虹道：“哦？”

龙小云道：“这样东西本身价值也许并不高，但在帮主说来，就不同了。”

上官金虹道：“为什么？”

龙小云道：“因为世上只有得不到的东西，才最珍贵。”

上官金虹道：“你说那是什么？”

龙小云道：“李寻欢的命。”

上官金虹冷漠的目光突然变得炽热，厉声道：“你说什么？”

龙小云道：“李寻欢的命已在我们掌握之中，只要帮主愿意，晚辈随时可将他奉上。”

上官金虹又沉默了下来。

过了很久很久，等到他炽热的目光又冷漠，他才淡淡道：“李寻欢何足道哉？我根本就从未将他放在眼里。”

龙小云道：“既是如此，晚辈告退。”

他再也不说第二句话，长长一揖，转过身走了出去。

他走得很慢，却绝未回头。

上官金虹也没有再瞧他一眼。

龙小云慢慢地走到门口，拉开了门。

上官金虹突然道：“慢着。”

龙小云目中露出一丝得意之色，但等他回过头时，目光已又变得恭谨而呆滞，躬身道：“帮主还有何吩咐？”

上官金虹并没有看他，只是凝视着案前的烛火，缓缓道：“你想以李寻欢的命来换什么？”

龙小云道：“家父久慕帮主声名，只恨无缘识荆。”

上官金虹冷冷道：“这是废话，我只想听你要求的是什么？”

龙小云道：“家父但求能在天下英雄面前，与帮主结为八拜之交。”

上官金虹目中突又射出怒火，但瞬即平息，淡淡道：“看来龙啸云倒也不愧是个聪明人，只可惜这件事却做得太笨了。”

龙小云道：“这种做法的确很笨，但最笨的法子，往往最有效。”

上官金虹道：“你有把握这交易能谈成？”

龙小云道：“若无把握，晚辈何必冒死而来？”

上官金虹道：“龙啸云只有你这一个独子，是么？”

龙小云道：“是。”

上官金虹道：“既是如此，他就不该要你来的。”

龙小云道：“这只因若是换了别人前来，根本无法见到帮主之面。”

上官金虹道：“你们本是交易的买主，但你一来，情况就变了。”

龙小云道：“帮主认为可以用我来要挟家父，逼他交出李寻欢来？”

上官金虹道：“正是如此。”

龙小云忽然笑了笑，道：“帮主素有知人之明，但对家父，却看错了。”

上官金虹冷笑道：“难道他宁可让我杀了你，也不肯交出李寻欢？”

龙小云道：“正是。”

上官金虹道：“难道他不是人？”

龙小云道：“是人，但人却有很多种。”

上官金虹道：“他是哪一种？”

龙小云道：“家父和帮主正是同样的一种人，为了达到目的，不择一切手段，也不惜牺牲一切。”

上官金虹的嘴闭上了，闭成一条线。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道：“近二十年来，已没有人敢在我面前说这种话了。”

龙小云道：“就因为帮主是这种人，是以晚辈才敢说这种话，也只有这种话，才能打动帮主这种人。”

上官金虹盯着他，道：“我若不答应，你们难道就要放了李寻欢？”

龙小云道：“是。”

上官金虹冷笑道：“你不怕他杀了你们复仇？”

龙小云道：“他是另一种人，绝不会做这种事的。”

他笑了笑，接着道：“他若会做这种事，遭遇也不会有今日之悲惨。”

上官金虹厉声道：“你们纵然放了他，又怎知我不能亲手杀他？”

龙小云淡淡道：“小李飞刀，例不虚发。”

上官金虹道：“你认为连我也躲不过他的那一刀？”

龙小云道：“至少帮主并没有十分的把握，是么？”

上官金虹道：“哼。”

龙小云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以帮主现在的身份地位，又何必冒这个险？”

上官金虹的嘴又闭上。

龙小云道：“何况，家父武功虽不甚高，但声望地位，心计机智，都不在别人之下，帮主与他结为兄弟，也是有利而无害的。”

上官金虹又沉默半晌，忽然问道：“李寻欢也是他的兄弟，是么？”

龙小云道：“是。”

上官金虹冷笑道：“他既能出卖了李寻欢，又怎知不会出卖我？”

龙小云笑了笑，道：“因为帮主不是李寻欢。”

这种话说得很简单，也很尖锐。

上官金虹突然纵声而笑，道：“不错，龙啸云就算有胆子敢出卖我，也没有那么大的本事。”

龙小云道：“帮主答应了？”

上官金虹骤然顿住笑声，道：“我怎知李寻欢已在你们掌握之中？”

龙小云道：“只要帮主发出请帖，邀请天下英雄来参与家父与帮主结拜之盛典……”

上官金虹道：“你认为他们敢来？”

龙小云微笑道：“来不来都不重要，只要大家都知道这件事就行了。”

上官金虹冷笑道：“你考虑得倒很周到。”

龙小云道：“这件事帮主也许还要考虑，晚辈就落脚在城中的如云客栈，等候帮主的消息。”

他慢慢地接着又道：“只要帮主请帖发出，有人收到，晚辈随时都可将李寻欢带到帮主这里来。”

上官金虹道：“带到这里来……哼，你父子只怕还没有这么大的本事。”

龙小云道：“这点晚辈自然也知道，连少林心眉大师和田七爷都做不到的事，晚辈自然更做不到了，只不过……”

上官金虹道：“不过怎样？”

龙小云道：“一路上若有荆先生护送，就可万无一失了。”

上官金虹沉吟着，还未说话。

荆无命突然道：“我去。”

龙小云面上初次露出喜色，一揖到地，道：“多谢。”

上官金虹又默然良久，忽然问道：“你武功已被废，永难复愈，下手的人是李寻欢？”

龙小云苍白的面色一下子又变为铁青，垂下头，道：“是。”

上官金虹盯着他的脸，一字字问道：“你恨他？”

龙小云的拳已握，沉默了很久，终于又回答了一个字：“是。”

上官金虹道：“其实你非但不该恨他，还该感激他才是。”

龙小云愕然抬头，道：“感激？”

上官金虹冷冷道：“若非他已废去你的武功，今日你已死在这里。”

龙小云的头又垂下。

上官金虹道：“你小小年纪，已如此阴沉狠毒，不出二十年，就可与我争一日之雄长，若非你已残废，我怎么能放过你？”

龙小云紧咬着牙，牙根已出血。

但他的头始终未曾抬起。

第五十五章　荡　妇

黑暗。

黑暗中有人在呻吟，喘息……

然后一切声息都沉寂。

过了很久很久，有女人的声音轻轻道：“有时我总忍不住想要问你一句话。”

这女人声音甜笑而娇弱，男人若想抵抗这种声音的诱惑魅力，只有变成聋子。

一个男人的声音道：“你为什么不问？”

这男人的声音很奇特，你在很近的地方听他说话，声音却像是来自很遥远之处，你在很远的地方听，声音却仿佛近在耳畔。

女人道：“你究竟真的是个人，还是铁打的？”

男人道：“你感觉不出？”

女人的声音更甜腻，道：“你若真是个人，为什么永远不会累？”

男人道：“你受不了？”

女人吃吃地笑着，道：“你认为我会求饶？你为何不再试试？”

男人道：“现在不行！”

女人道：“为什么？”

男人道：“因为现在我要你去做一件事。”

女人道：“无论你要我做什么，我都答应。”

男人道：“好，你现在就去杀了阿飞。”

女人似乎怔住，过了半晌，才叹了口气，道：“我早就对你说过，现在还没有到杀他的时候。”

男人道：“现在已到了。”

女人似又愣了愣，道：“为什么？难道李寻欢已死了？”

男人道：“虽还未死，已离死不远。”

女人道：“他……他现在哪里？”

男人道：“已在我掌握之中。”

女人笑了，道：“这几天，我几乎天天晚上跟你在一起，你用什么法子将他抓来的？难道你会分身术？”

男人道：“我要的东西，用不着我自己动手，自然会有人送来。”

女人道：“谁送来的？谁有那么大的本事能抓住李寻欢？”

男人道：“龙啸云。”

女人似又吃了一惊，然后又笑了，道：“不错，当然是龙啸云，只有李寻欢的好朋友，才能害得了李寻欢，若想打倒他，无论用什么样的兵器都很困难，只能用情感。”

男人冷冷道：“你倒很了解他。”

女人笑道：“我对敌人一向比朋友了解得清楚，譬如说……我就不了解你。”

她立刻改变了话题，接着道：“我也很明白龙啸云的为人，他绝不会平白无故将李寻欢送来给你。”

男人道：“哦？”

女人道：“他不愿自己杀死李寻欢，所以才借刀杀人。”

男人道：“你认为他只有这目的？”

女人道：“他还想怎样？”

男人道：“他还要我做他的结拜兄弟。”

女人叹了口气，道：“这人倒真会占便宜，可是你……你难道答应了他？”

男人道：“嗯。”

女人道：“你难道看不出他是想利用你？”

男人道：“哼。”

他突又冷笑了一声，道：“只不过他想得未免太天真了些。”

女人道：“天真？”

男人道：“他以为做了我的结义兄弟，我就不会动他了，其实，莫说结义兄弟，就算亲兄弟又如何？”

女人娇笑道：“不错，他可以出卖李寻欢，你自然也可以出卖他。”

男人道：“龙啸云在我眼中虽一文不值，但他的儿子，却真是个厉害角色。”

女人道：“你见过那小鬼？”

男人道：“这次龙啸云并没有来，是他儿子来的。”

女人又轻轻叹了口气，道：“不错，那孩子的确是人小鬼大。”

男人沉默了半晌，忽然道：“好，你走吧。”

女人道：“你不想我多留一会儿？”

男人道：“不想。”

女人幽幽道：“别的男人跟我在一起，总舍不得离开我，多陪我一刻也是好的，只有你，每次只要一做完事，你就赶我走。”

男人冷冷道：“因为我既不是别的男人，也不是你的朋友，我们只不过是在互相利用而已，既然我们心里都很明白，又何必还虚情假意，肉麻当有趣。”

屋子里很暗，屋子外面却有光。

淡淡的星光。

星光下木立着一个人，守候在屋子外，一双死灰色的眼睛茫然地注视着远方，整个人看来就像是用一块灰石刻出来的。

但现在，这双死灰色的眼睛中却带着种无法形容的痛苦之色。

他简直无法再站在这里。

他无法忍受屋子里发出的那些声音。

但他必须忍受。

他这一生，只忠于一个人——上官金虹。

他的生命，甚至连他的灵魂都是属于上官金虹的。

门开了。

一条窈窕的人影悄悄来到他身后。

星光映上她的脸，清新，美丽，纯真，无论谁看到她，都绝对想不到她方才做过了什么事。

仙子的外貌，魔鬼的灵魂——除了林仙儿还有谁？

荆无命没有回头。

林仙儿绕到他面前，脉脉地凝视着他。

她的眼波温柔如星光。

荆无命仍然凝视着远方，似乎眼前根本没有她这个人存在。

林仙儿的纤手，搭上了他的肩，慢慢地滑上去，轻抚着他的耳背——她知道男人身上所有敏感的部位。

荆无命没有动，似已麻木。

林仙儿笑了，柔声道：“谢谢你，在外面为我们守护，只要知道有你在外面，我就会有种安全感，无论做什么事都愉快得很。”

她忽又附在他耳边，悄悄道：“我还要告诉你个秘密，他年纪虽然大，却还是很强壮，这也许是因为他的经验比别人丰富。”

她银铃般娇笑着，走了。

荆无命还是没有动，但身上的每一根肌肉都已在颤抖。

如云客栈是城里最大、最昂贵的客栈，也是最花钱的客栈。

你若住在这客栈里，只要你有足够的钱，根本用不着走出客栈的门，就可以获得一切最好的享受。

在这里，只要你开口，就有人会将城里最好的菜，最出名的歌妓，最美的女人送到你屋里来。

在这里，白天每间屋子里的门都是关着的，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

但一到了晚上，每扇门都开了。

最先你听到的是漱洗声，吆喝伙计声，送酒菜来时的谢赏声，女人们娇笑着唤“张大爷、王三爷”的请安声。

然后，就是猜拳行令声，碰杯声，少女们吃吃的笑声和歌声，男人们的吹牛声，掷骰子声……

在这里，一到了晚上，你几乎就可以听到世上所有不规矩的声音。

只有一间屋子，却从没有声音。

有的只是偶尔传出的一两声短促的女人呻吟、哀唤声。

这屋子的门也始终是关着的。

每天黄昏时，都会有人将一个小姑娘送进去，这些小姑娘当然都很美，而且很年轻，很娇小。

她们进去的时候，当然都打扮得漂漂亮亮，干干净净，而且脸上当然都带着笑，纵然是被训练出来的职业性笑容，但呈现在少女们的脸上，看来就非但不会令人讨厌，而且还相当动人。

但等到第二天早上她们走出这屋子的门时，情况就不同了。

本来整整齐齐的头发，到这时已蓬乱，甚至还被扯落了些，本来很明亮的一双眼睛，已变得毫无神采，连眼眶都陷了下去。

本来充满了青春光彩的脸，也已憔悴，而且还带着泪痕。

七天，七天来都如此。

开始时，还没有人注意，但后来大家都觉得有些奇怪了。

出来寻欢作乐的人，对这种事总是特别留意的。

大家都在猜测：“这屋子里究竟是什么人？如此厉害？”

大家都在想：“这一定是个彪形大汉，强壮如牛。”

于是大家开始打听。

打听出来的结果，使每个人都大吃一惊。

“原来这屋子里的人，只不过是个发育不全的小孩子！”

于是大家更好奇，有的人就将曾经到过那屋子的小姑娘招来问。

只要一问到这件事，小姑娘们就会发抖，眼泪就开始往下流，无论如何也不肯再提起一个字。

被问得急了，她们只有一句话：“他不是人……他不是人……”

又是黄昏。

这屋子的门仍是关着的。

对着门有扇窗子，一个脸色发白的孩子坐在窗子前，目光茫然望着窗外的一株梧桐，已有很久很久没有移动。

他的目光虽呆滞，但却不时会闪动出一丝狡黠而狠毒的光。

龙小云。

桌子上的酒菜，却几乎没有动过。

他吃得很少，他在等，等更大的享受，对于“吃”他一向不感兴趣，他认为一个人吃得若太多，脑袋就会被塞住。

终于有了敲门声。

龙小云并没有回头，只是冷冷道：“门是开着的，你自己进来。”

门开了，脚步声很轻，很慢。

来的显然又是个很娇小的女孩子，而且还带着七分畏怯。

这正是龙小云所喜欢的那种女孩子。

因为他很弱，所以他喜欢做“强者”，也只有在这种女孩子面前，他才会觉得自己是个强者。

脚步声在桌子旁停下来。

龙小云道：“带你来的人，已跟你说过价钱了么？”

那女孩子道：“嗯。”

龙小云道：“这价钱比通常高两倍，是不是？”

那女孩子道：“嗯。”

龙小云道：“所以你就该听我的话，绝对不能反抗，你懂不懂？”

那女孩子道：“嗯。”

龙小云道：“好，你先把衣服脱下来，全脱下来。”

那女孩子沉默了很久，忽然道：“我脱衣服的时候，你不看？”

声音美得出奇，甜得出奇。

龙小云仿佛愣了愣。

那女孩子柔声笑着，道：“看女孩子脱衣服，也是种享受，你为什么放弃？”

龙小云似已觉得有什么不对了，骤然回头。

然后他整个人都怔住。

来的这“女孩子”，竟是林仙儿！

林仙儿脸上仍带着仙子般的笑容。

龙小云的脸却已僵木。

但那也只不过是短短一刹那间的事，他瞬即笑了，站起来，笑道：“原来是林阿姨在开小侄的玩笑。”

林仙儿笑得更妩媚，道：“到现在你还要叫我阿姨？”

龙小云赔笑，道：“阿姨总是阿姨。”

林仙儿眼波流动，瞟着他道：“但现在你已是大人了，是吗？”

她轻轻叹了口气，悠悠接着道：“才两三年不见，想不到你长得这么快。”

龙小云很巧妙地避开了这句话，道：“这两三年来，我们始终打听不出阿姨你的消息，一直都想念得很。”

林仙儿嫣然道：“但我却听说过你许多事，听说……你对女孩子，比大多数年纪比你大的男人都强得多。”

龙小云垂下头，却忍不住笑了，道：“但阿姨面前，我还是个孩子。”

林仙儿瞪起了眼，娇嗔道：“你还叫我阿姨，难道我真的那么老了？”

龙小云忍不住抬起头。

林仙儿就站在他面前，随随便便地站着，但那种风情，那种神采，那种说不出的诱惑，一千万个女人中也找不出一个。

龙小云呆滞的眼睛发了光。

林仙儿咬着嘴唇，道：“听说你喜欢的都是小姑娘，而我……我却是个老太婆了。”

龙小云只觉自己的心在跳，忍不住道：“你一点也不老。”

林仙儿道：“真的？”

龙小云垂下头，道：“若有人说你老了，那人不是呆子，就是瞎子。”

林仙儿媚笑道：“你瞎不瞎？呆不呆？”

龙小云当然不瞎，更不呆。

林仙儿离开他的时候，竟也似觉得很痛苦。

这“孩子”既不是孩子，也不是瞎子，更不是呆子，只不过是个疯子。

可怕的疯子。

连林仙儿都没有遇到过这样的疯子。

但她目中，却闪动着一种得意愉快的光芒。

她毕竟还是得到了她所想得到的消息。

对男人，她从没有失败，无论那男人是呆子，是君子，还是疯子。

天虽已亮了，对面的屋子里却还有人在喝酒。

一个人正在大声笑着，道：“喝酒要就不喝，要喝就喝到天亮、喝到躺下去为止……”

这句话他并没有说完，好像已经躺了下去。

听到这句话，林仙儿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她仿佛又听到那人的咳嗽声。

想起了这个人，她就恨。

因为她知道她纵然可以征服世上所有的男人，却永远也得不到他。

因为她得不到他，所以一心只想毁了他。

她得不到的，也不愿别人得到。

她咬着牙，在心里说：“我虽然想你死，但现在却不能让你死，尤其不能让你死在上官金虹手上，否则这世上，就再也没有什么能令他顾虑的了。”

“但总有一天，我要叫你死在我手上，慢慢地死……慢慢地……”

第五十六章　出鞘剑

剑。

一柄很薄的剑，很轻，连剑柄都是用最轻的软木夹上去。

没有剑锷护手。

因为他的剑刺出，没有人能削到他的手。

无论任何兵器，都可将这柄剑击断。

但他的剑刺出，没有人能挡得住。

这是柄很奇特的剑，世上只有一个人能用这种剑，敢用这种剑。

剑，就放在床边的矮桌上，和一套很干净的青布衣服放在一起。

阿飞醒来时，第一眼就看到了这柄剑。

他的眼睛立刻发了光。

看到了这柄剑，就好像看到了他久别重逢的爱侣，多年未见的好友一样，他心里仿佛骤然觉得有一阵热血上涌。

慢慢地伸出手，取剑。

他的手甚至已有些颤抖。

但等到他手指接触到那薄而锋利的剑锋时，就立刻稳定下来。

他轻抚着剑锋，目光似乎变得很遥远……很遥远……

他的心似已到了远方。

他想起第一次使用剑的时候，想起鲜血随着他剑锋滴落的情况，想起那许许多多死在他剑下的人——可恶的人。

他的血已沸腾。

那段时候虽然充满了不幸和灾难，但却是多彩的、辉煌的。

“快意恩仇”，这四字是何等豪壮。

但那毕竟都已过去，过去了很久。

他已答应过他最心爱的人，永远将以前的事忘记。

现在的生活虽平淡，甚至有些寂寞，但那又有什么不好，能平静安详地度过一生，岂非正是世上大多数人的希望？

没有脚步声，林仙儿已出现在门口。

她看来虽有些疲倦，有些憔悴，但笑容仍如春花般鲜美清新。

无论牺牲了什么，只要每天能看到这春花般的笑容，就可以补偿一切。

阿飞立刻放下了剑，笑道：“今天你可比我起得早，我好像愈来愈懒了。”

林仙儿没有回答这句话，却反问道：“你喜不喜欢这柄剑？”

阿飞也没有回答这句话，因为他不能说实话，又从不说谎。

林仙儿道：“你可知道这柄剑是哪里来的？”

阿飞道：“不知道。”

林仙儿慢慢地走过去，坐在他身旁道：“这是我昨天晚上特地替你去找人铸的。”

阿飞显得很吃惊，道：“你？”

林仙儿取起剑，柔声道：“你看，这柄剑是不是和你以前使用的一样？”

阿飞沉默。

林仙儿道：“你不喜欢？”

阿飞又沉默了很久，才问道：“你为什么要替我做这柄剑？”

林仙儿道：“因为我要你用它！”

阿飞的身子似乎有些僵木，道：“你……你要我去杀人？”

林仙儿道：“不是杀人，是救人！”

阿飞道：“救人？救谁？”

林仙儿道：“你生平最好的朋友……”

这句话还未说完，阿飞已跳了起来，失声道：“李寻欢？”

林仙儿默默地点了点头。

阿飞苍白的脸已发红，道：“他在哪里，又出了什么事？”

林仙儿拉着他的手，柔声道：“你先坐下来，慢慢地听我说，这种事着急也没有用。”

阿飞长长吸了口气，终于坐下。

林仙儿道：“这世上除了你之外，还有四个最厉害的高手，你知道是谁？”

阿飞道：“你说。”

林仙儿道：“第一个自然是天机老人，第二个上官金虹，当然李寻欢李大哥也不会比他们差。”

阿飞道：“还有一个呢？”

林仙儿叹了口气道：“这人叫荆无命，年纪最轻，也最可怕。”

阿飞道：“最可怕？”

林仙儿道：“因为他根本不是人，没有人性，他一生最大的目的是杀人，最大的享受也是杀人，除了杀人外，他什么都不懂，也不想去懂。”

阿飞的眼睛里闪着光，道：“他用的兵器是什么？”

林仙儿放下那柄剑道：“是剑。”

阿飞的手不由自主地握起了剑，握得很紧。

林仙儿道：“据说，他的剑法和你同样辛辣，也同样快。”

阿飞道：“我不懂剑法，我只懂如何用剑刺入仇人的咽喉。”

林仙儿道：“这就是剑法，无论什么样的剑法，最后的目的都是这样的。”

阿飞道：“你的意思是说……李寻欢已落到这人手上？”

林仙儿叹息着道：“不但他，还有上官金虹……但上官金虹也许不会在那里，你只要对付他一个人。”

她不让阿飞说话，很快接着又道：“没有见过这人的，永远不知道这人有多可怕。你的剑也许比他快，可是，你是人……”

阿飞咬着牙，道：“我只想知道这人现在在哪里？”

林仙儿轻抚着他的手，道：“我本不愿你再使剑，再杀人，更不愿你去冒险，可是为了李大哥……我……我不能不让你去，我不能那么自私。”

阿飞瞧着她，目中充满了感激。

林仙儿目中已有眼泪流下，垂着头，道：“我可以答应你，告诉你如何去找他，可是你……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阿飞道：“你说。”

林仙儿将他的手握得很紧，带泪的眼泪凝视着他，一字字道：“你一定要答应我，你一定要回来，我永远在等着你……”

车厢很大。

龙小云坐在角落里，瞧着面前的一个人。

这人是站着的。

乘车时，他竟也不肯坐下。

无论马车颠簸得多剧烈，这人始终笔直地站着，像一杆枪。

龙小云从未见过这种人，甚至无法想象世上会有这种人。

他本觉得世上大多数人都是呆子，都可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上。

但也不知为了什么，在这人面前，他心里竟带着几分畏惧。

只要有这人在，他就会觉得有一股不可形容的杀气。

但他却又很得意。

他所要求的，上官金虹都已答应。

英雄帖已发出，已有很多人接到，结义的盛典，订在下月初一。

现在，有荆无命和他同去，李寻欢必死无疑。

他想不出世上还有什么人能救得了李寻欢。

他吐了口气，闭起眼睛，眼前立刻泛起了一张甜而美的笑脸，正躺在他怀里，对他低低蜜语：“你真的已不再是个孩子了，你懂得的事比任何人都多，我真想不出，这些事你是从哪里学来的？”

想到这里，龙小云面上不禁露出了微笑。

“有些事是根本不必学的，到了时候，自然就会知道。”

他觉得自己的确已是个大人了。

这种感觉已足以令大多数还未真的长大的少年陶醉。

孩子拼命想装成大人的模样，老人拼命想让别人觉得他孩子气——这也是人类许多种无可奈何的悲哀之一。

若是换了别人，想到这里既已陶醉，就不会再想下去。

但龙小云想得却更深一层：“她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是不是为了要打听李寻欢的下落？”

想到这里，他就清醒了很多：“她为什么要打听李寻欢的下落？”

“难道她想救李寻欢？”

这当然绝无可能，龙小云也知道林仙儿对李寻欢的痛恨，也知道她曾经设计要上官金虹和荆无命杀死李寻欢。

“那么，她是为了什么？”

他无法再想下去，因为他想不通。

他不知道现在情况已变了，那时林仙儿虽然想借上官金虹之手杀死李寻欢，但现在情况却变得更微妙。

她若想和上官金虹保持均衡的局势，就不能让李寻欢和阿飞两个人死。

否则上官金虹就会踩在她头上，因为上官金虹自己已露出了口风，他的意思她已经非常了解：“我就是我，既不是荆无命，也不是阿飞，我们只不过是在互相利用而已，等到这利用的价值消失，就可以再见。”

江湖风云的变化，正和女人的心一样，绝不是任何人所能猜透的。

车马在城市中心最繁华热闹的地区中停下，停在一家气派很大的绸缎庄门口。

李寻欢就被藏在这里么？

龙啸云父子果然不愧为厉害人物，很了解“小隐隐于山，大隐隐于市”这句话，知道最热闹的地方，愈容易避人耳目。

龙小云站起来，赔笑道：“请。”

荆无命道：“你先走。”

到现在为止，他只跟龙小云说了这一句话。

他不愿走在别人前面，不愿有任何人跟在他的身后。

他们在掌柜的和店伙们的奉迎礼笑中穿过店铺。

后面就是堆存绸缎的仓库。

李寻欢被藏在绸缎仓库里么？这倒真是个好地方。

但龙小云还是没有停留，又走了过去。

再后面就是后门。

后门外也停着同样一辆马车。

龙小云这次并没有再说什么，向荆无命躬身一礼，就上了车。

原来李寻欢并没有被藏在这里。

龙小云这样做，只不过是躲避追踪的烟幕。

这父子两人想得比任何人都更深一层。

马车自后街转出，颠向郊外。

然后就停在郊外的一家米仓前，但这米仓也不是囚禁李寻欢的地方。

他们在这米仓后门，又换了次车。

这次换的是辆运米进城的牛车。米包堆中，只有两人容身之地。

龙小云赔笑道：“委屈了。”

荆无命连一个字都没有说。

牛车又驰回市区。

他们不但计划周密，行动迅速，路线的转变，更出人意料。

就算是以追查贼踪名震黑道的九城名捕，人称“九鼻狮子狗”的万无失，追到这里，也万万追不下去了。

龙小云也知道荆无命绝不会夸赞他的，只不过希望他面上能多少露出一丝赞美的神色。

做了得意事的人得不到别人夸赞，就好像穿了最得意的衣服的女人去会见情人时，她的情人连瞧都没有瞧她衣服一眼。

尤其龙小云毕竟还没有完全长大。

在男人们眼中，孩子和女人的心理往往差不多。

荆无命脸上偏偏连一点表情也没有。

牛车转入一条幽静的长街，这条街只有七户人家。

这七户人家不是王侯贵冑，就是当朝大员。

走上这条街，其中有一家的偏门突然开了。

牛车竟直驰而入。

这一家谁都知道是当今清流之首，左都御史樊林泉的居处。

江湖豪杰绝不可能和这种当朝政要搭上关系。

李寻欢难道会被藏在这里？

这简直绝无可能。

但站在大厅石阶上含笑相迎的，却偏偏是龙啸云。

荆无命一下牛车，龙啸云就迎了上去，长揖含笑道：“久闻荆先生大名，今日得见，快慰平生，只因此行必须避人耳目，是以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荆无命死灰色的眼睛只是凝视着自己的手，连瞧都没有瞧他一眼。

龙啸云还是笑容满面，道：“堂上已摆了接风之酒，但请荆先生喝两杯，稍涤征尘。”

荆无命站着，动也不动，只是冷冷道：“李寻欢就在这里？”

龙啸云笑道：“这里本是樊林公的寓所，只因樊老先生日前突然动了游兴，皇上也特别恩准给假三月。”

说到这里，他面上不禁露出了得意之色，接着道：“樊林公独居终生，他老人家既已出游，这里的管家又恰好是在下的好友，是以在下才有机会借这地方一用。”

说穿了，他能借得到这地方并不稀奇，因为“有钱能令鬼推磨”，但别人却的确是永远想不到的。

这也实在难怪龙啸云得意。

荆无命还是在凝视自己的手，突然道：“你以为没有人能追踪到这里？”

龙啸云脸色变了变，瞬即笑道：“若是真的有人能追踪到这里，在下情愿向他叩头为礼，以示敬意。”

荆无命冷冷道：“好，你准备叩头吧。”

龙啸云笑道：“若是……”

只说了这两个字，他面上的笑容突然冻结。

龙小云随着他父亲的目光转首瞧了过去，苍白的脸色也发了青。

墙角站着一个人。

这人不知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哪里来的。

下

第五十七章　火　花

他身上穿着套青布衣服，本来很新，但现在已满是泥污、汗垢，肘间、膝头已也被磨破。

他身上也很脏，头发更乱。

但他远远站在那里，龙啸云都能感觉到一股逼人的杀气。

他整个人看来就如同那柄插在他腰带上的剑。

一柄没有鞘的剑。

是阿飞。

阿飞毕竟来了。

世上也许只有阿飞一个人能追踪到这里。

最狡猾、最会逃避、最会躲藏的动物是狐狸。

最精明、受过最严格训练的猎犬，也未必能追得着狐狸。

但阿飞十一岁时就曾经赤手空拳捉住了一条老狐狸。

这段追踪的路程显然很艰苦，所以他才会这么脏。

但这才是真正的阿飞。

只有这样，才能显出他那种剽悍、冷酷、咄咄逼人的野性。

一种沉静的野性，奇特的野性。

龙啸云居然很快恢复了镇定，笑道：“原来是阿飞兄，久违久违。”

阿飞冷冷地瞧着他。

龙啸云道：“兄台竟真的能追踪到这里，佩服佩服。”

阿飞还是冷冷地瞧着，他的眼睛明亮、锐利，经过两天的追踪，似乎又恢复了几分昔日那种剑锋般的光芒。

那和荆无命死灰色的眼睛正是种极强烈的对比。

龙啸云笑了笑，道：“兄台追踪的手段虽高，只可惜却也被这位荆先生发觉了。”

阿飞的眼睛瞧向荆无命。

荆无命也在瞧着他。

两人的目光相遇，就宛如一柄剑刺上了冰冷灰暗的千年岩石。

谁也猜不出是剑锋锐利，还是岩石坚硬。

两人虽然都没有说话，但两人的目光间却似已冲激出一串火花！

龙啸云瞧了瞧荆无命，又瞧了瞧阿飞道：“荆先生虽已发觉了你，却一直没有说出来，你可知道是为了什么？”

阿飞的目光似已被荆无命吸引，始终未曾移开过片刻。

龙啸云又笑了笑，慢慢悠然道：“因为荆先生本就希望你来。”

他转向荆无命，接着笑道：“荆先生，在下猜得不错吧？”

荆无命的目光似也被阿飞所吸引，也始终没有移动过。

过了很久，龙啸云又大笑道：“荆先生希望你来，只有一个原因，因为他要杀你！”

龙小云立刻接着道：“荆先生要杀的人，至今还没有一个人能活着的！”

阿飞的目光这才移向荆无命的剑。

荆无命的目光几乎也在同一刹那间移向阿飞腰带上插着的剑。

这也许是世上最相同的两柄剑！

这两柄剑既不是神兵利器，也不是名匠所铸。

这两柄剑虽然锋利，但太薄、太脆！都很容易被折断！

剑虽相同，两人插剑的方法却不同。

阿飞的剑插在腰中央，剑柄是向右的。

荆无命的剑却插在腰带右边，剑柄向左。

这两柄剑之间，似乎也有种别人无法了解的奇特吸引力。

两人的目光一接触到对方的剑，就一步步向对方走过去。但目光还是始终未离开过对方的剑！

等到两人之间相距仅有五尺时，两人突然一起停住了脚步！

然后，两人就像钉子般被钉在地上。

荆无命穿的是件很短的黄衫，衫角只能掩及膝盖，袖口是紧束着的，手指细而长，但骨节凸出，显得很有力。

阿飞的衣衫更短，袖口几乎已被完全撕了下来，手背也很细、很长，但却很粗糙，宛如砂石。

两人都不修边幅，指甲却都很短。

两人都不愿存在任何东西妨碍他们出手拔剑。

这也许是世上最相像的两个人！

现在两人终于相遇了。

只有在两人站在一起时，你仔细观察，才能发觉这两人外貌虽相似，但在基本上，气质却是完全不同的。

荆无命脸上，就像是戴着个面具，永远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阿飞的脸虽也是沉静的、冷酷的，但目光随时都可能像火焰般燃烧起来，就算将自己的生命和灵魂都烧毁也在所不惜。

而荆无命的整个人却已是一堆死灰。

也许他生命还未开始时，就已被烧成了死灰。

阿飞可以忍耐，可以等，但却绝不能忍受任何人的委屈。

荆无命可以为一句话杀人，甚至为了某一种眼色杀人，但到了必要时，却可以忍受任何委屈。

这两人都很奇特，很可怕。

谁也猜不透上天为什么要造出这么两个人，又偏偏要他们相遇。

秋已残。

木叶凋零。

风不大，但黄叶萧萧而落，难道是被他们的杀气所摧落的？

天地间的确充满了一种说不出的萧索凄凉之意。

两人的剑虽然还都插在腰带上，两人虽然还都连手指都没有动，但龙啸云父子却已紧张得透不过气来。

突然间，寒光闪动。

十余道寒光带着尖锐的风声，击向阿飞。

龙啸云竟先出了手。

他自然也并不奢望这些暗器能击倒阿飞，但只要阿飞因此而稍有分心，荆无命的剑就可刺他咽喉。

剑光暴起。

一连串“叮叮”声音后，满天寒光如星雨般堕了下来。

荆无命的剑已出手，剑锋就在阿飞耳畔。

阿飞的手已握着剑柄，但剑尖还未完全离开腰带。

暗器竟是被荆无命击落的。

龙啸云父子的脸色都变了。

荆无命和阿飞目光互相凝注着，面上却仍然全无丝毫表情。

然后，荆无命慢慢地将剑插回腰带。

阿飞的手也垂下。

又不知过了多久，荆无命突然道：“你已看出我的剑是击暗器，而非刺你？”

阿飞道：“是。”

荆无命道：“你还是很镇定。”

暗器击来荆无命的刺出，阿飞除了伸手拔剑，绝未慌张闪避。

荆无命没有等阿飞答那句话，接着又道：“但你反应已慢了……”

阿飞沉默了很久，目中露出了一丝沉痛凄凉之色，终于道：“是。”

荆无命道：“我能杀你！”

阿飞想也不想道：“是！”

听到这里，龙啸云父子交换了个眼色，暗中都不禁松了口气。

荆无命突又道：“但我不杀你！”

龙啸云父子脸色又都变了。

阿飞凝视着荆无命死灰色的眼色，过了很久，才缓缓道：“你不杀我？”

荆无命道：“我不杀你，只因你是阿飞。”

他死灰色的眼睛中突又露出了一种无法形容的痛苦之色，这种眼色甚至比阿飞现在的眼色还沉痛。

他遥注着远方，仿佛远处站着一个人。

一个仙子与魔鬼混合成的人。

又过了很久，他才缓缓接着道：“我若是你，今日你就能杀我。”

这句话也许连阿飞都听不懂，只有荆无命自己心里明白。

无论任何人，若是过了两年阿飞那种生活，反应都会变得迟钝的，何况，他每天晚上都被人麻醉。

无论任何一种有麻醉催眠的药物，都可令人反应迟钝。

荆无命不杀阿飞，绝不会动了同情恻隐之心，只不过因为他了解阿飞的痛苦，因为他自己也和阿飞有同样的痛苦。

他要阿飞活着，也许只是要阿飞陪着他受苦。

——失恋的人知道有别人也被遗弃，痛苦就会减轻些，输钱的人看到有别人比他输得更多，心里也会舒服些。

阿飞木立，似乎还在咀嚼着他方才的两句话。

荆无命道：“你可以走了。”

阿飞霍然抬头，断然道：“我不走。”

荆无命道：“你不走？要我杀你？”

阿飞道：“是！”

荆无命沉默了很久，缓缓道：“你为的是李寻欢？”

阿飞道：“是，只要我活着，就不能让他死在你手里。”

龙小云忽然大声道：“林仙儿呢？你难道忍心让她为你痛苦？”

阿飞心上宛如突然被人刺了一针，胸口似已突然痉挛。

荆无命再也不瞧他一眼，转身走向龙啸云，一字字道：“我喜欢杀人，我喜欢自己杀，你明白么？”

龙啸云勉强笑道：“我明白。”

荆无命道：“你最好明白，否则我就杀你。”

他也不再瞧龙啸云，又转过身，道：“李寻欢在哪里？带我去！”

龙啸云偷偷瞟了阿飞一眼，道：“可是他……”

荆无命冷冷道：“我随时都可以杀他！”

阿飞只觉胃也在痉挛、收缩，突然弯下腰呕吐起来。

他吐的是苦水，只有苦水。

因为这一两天来，他根本就没有吃什么。

“你一定要答应我，你一定要回来，我永远都在等着你……”

这是他最心爱的人说的话。

为了这句话，无论如何他也不能死。

可是李寻欢……

李寻欢不但是他最好的朋友，也是他平生所见人格最伟大的人，他能站在这里，看着别人去杀李寻欢么？

他继续呕吐。

现在，他吐的是血。

李寻欢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想知道自己在哪里。

他也分不出现在是白天，还是晚上。

他甚至连动都不能动，因为他所有关节处的穴道都已被点住。

没有食物，也没有水。

他已被囚禁在这里十多天。

就算他穴道没有被闭住，饥饿也早已销蚀了他的力量。

荆无命在冷冷地瞧着他。

他软软地倒在角落里，就像是只已被掏空了的麻袋。

地室中很暗。看不清他的面色和表情，只能依稀分辨出他褴褛肮脏的衣衫，憔悴疲倦的神态和那双充满了悲伤绝望的眼睛。

荆无命突然道：“这就是李寻欢？”

龙啸云道：“是！”

荆无命仿佛有些失望，又有些不信地再追问了一句，道：“这就是小李探花？”

龙小云笑了笑，抢着道：“就算是雄狮猛虎，被饿了十几天，也会变成这样子的。”

龙啸云叹息着，道：“我本不愿这样对他，可是……人无伤虎心，虎有伤人意，经过上次的教训，我不愿再有任何意外。”

荆无命沉默了很久，突又道：“他的刀呢？”

龙啸云考虑着，沉吟道：“荆先生是不是想看看他的刀？”

荆无命没有回答，因为这句话根本就是多问。

龙啸云终于自怀中取出了一柄刀。

刀很轻，很短，很薄，几乎就宛如一片柳叶。

荆无命轻抚着刀锋，仿佛不忍释手。

龙啸云笑道：“其实，这不过是柄很普通的刀，并不能算是利器。”

荆无命道：“利器？……凭你这种人也配谈论利器？”

他眼睛忽然扫向龙啸云，冷冷道：“你可知道什么是利器？”

他的眼睛虽然灰暗无光，但却带着种无法形容的诡奇妖异之力，就好像你在梦中见到的妖魔之眼，令你醒来后还是觉得同样可怕。

龙啸云觉得连呼吸都困难起来，勉强笑道：“请指教。”

荆无命眼睛这才回到刀锋上，缓缓道：“能杀人的，就是利器，否则，纵是干将莫邪，到了你这种人手上，也就算不得利器了。”

龙啸云赔笑道：“是是是，荆先生见解的确精辟，令人……”

荆无命根本没有听他在说什么，突又道：“你可知道至今已有多少人死在这种刀下？”

龙啸云道：“这……只怕已数不清了。”

荆无命道：“数得清。”

金钱帮之崛起，虽然只有短短两年，但在创立之前，却已不知经过多久的策划，上官金虹最服膺的两句话就是：“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一分耕耘，一分收获。”

金钱帮之所以能在短短两年中威震天下，并不是运气。

龙啸云也听说过，金钱帮未创立之前，就已将江湖中每个小有名气的人的来历底细都调查得清清楚楚。

这要花多大的人力物力？

龙啸云始终不能相信，此刻忍不住问道：“真的数得清？有多少人？”

荆无命道：“七十六。”

他冷冷接着道：“这七十六人中，没有一人的武功比你差。”

龙啸云只能赔笑，目光缓缓转向李寻欢，像是还要他证明一下，荆无命说的这数字是否可对。

但李寻欢却似连点头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龙小云眨着眼，忽然笑道：“李寻欢自己若也死在这种刀下，那才真的大快人心。”

他话未说完，刀光一闪，飞向李寻欢。

龙小云几乎开心得要叫了起来。

但刀光并没有笔直击向李寻欢的咽喉，半途中突然一折，“当”的一声，落在李寻欢身旁的石地上。

原来荆无命用暗器的手法也不错。

荆无命突然道：“解开他的穴道。”

龙啸云愕然，道：“可是……”

荆无命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厉声道：“我说解开他的穴道。”

龙啸云父子对望了一眼，立刻明白他的意思了。

龙啸云道：“上官帮主要的只是李寻欢，并不在乎他是死的？还是活的？”

龙小云道：“上官老伯自己滴酒不沾，自然也很讨厌酒鬼，真正的酒鬼只有死才能不喝酒，才会令人看得顺眼些。”

龙啸云目光闪动着，道：“何况，带个死人回去，总比带活人方便得多，也绝不会再有任何意外。”

龙小云道：“但荆先生自然不会向一个全无反抗之力的人出手，所以……”

荆无命厉声道：“你们的话太多了。”

龙啸云笑道：“是是是，在下这就去解开他的穴道。”

出手点穴的人是他，要解开自然很容易。

龙啸云拍了拍李寻欢的肩头，柔声道：“兄弟，看来荆先生是想和你一较高下，荆先生剑法高绝天下，兄弟你出手可千万不能大意。”

到了这种时候，他居然还能将“兄弟”两字叫得出口来，而且说得深情款款，好像真的很关心。

这种人你能不佩服他么？

李寻欢什么话也没有说。

他已无话可说，只是艰涩地笑了笑，慢慢地拾起了身旁的刀。

他凝注着手里的刀，目中似已有泪将落。

这的确是名满天下、例不虚发的小李飞刀。

现在，刀已回到他手里。

可是他还有力将这柄刀发出么？

美人迟暮，英雄末路，都是世上最无可奈何的悲哀。

这种悲哀最令人同情，也最令人惋惜。

但在这里，没有任何人同情他，更没有人惋惜。

龙小云目中闪动着狡黠的笑意，悠然道：“小李飞刀，例不虚发，这一次不知道还灵不灵？”

李寻欢抬头瞧了他一阵，又慢慢地垂下头。

荆无命缓缓道：“我要杀人，一定先给人一个机会，这就是你最后的机会，你明白么？”

李寻欢笑了笑，笑得很凄凉。

荆无命道：“好，你站起来吧！”

李寻欢喘息着，又咳嗽起来。

龙小云柔声道：“李大叔若已站不起，小侄可以扶你一把。”

他眨了眨眼，立刻又接着笑道：“但我看这根本是用不着的，据说李大叔的飞刀不但能坐着发，就连躺着时发出来也同样准。”

李寻欢叹息了一声，似乎想说话。

但他的话还未说完，已有一个人冲了进来。

阿飞！

阿飞的脸全无丝毫血色，嘴角却带着丝血痕。

在这片刻之间，他似已老了许多。

他飞一般冲进来，但身形在一刹那间就停顿，一停顿就静如山石。

荆无命道：“你还不死心？”

李寻欢的头已抬起，目中又似有热泪盈眶。

阿飞瞧了他一眼，只瞧了一眼，就转头面对着荆无命，一字字道：“要杀他，就得先杀我！”

他说得很沉着很镇静，并没有激动。

这更显示了他的决心。

荆无命死灰色的眼睛又起了种很奇特的变化，道：“你已不再关心她？”

阿飞道：“我死了，她还是能活下去。”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虽然还是同样镇静，但目中却不禁露出了一丝痛苦之色，呼吸似也有些困难。

这并没有瞒过荆无命。

他心里似乎立刻得到了某种奇特的安慰和解脱，淡淡道：“你不怕她伤心？”

阿飞道：“活着不安，就不如死，我若不死，她更伤心。”

荆无命道：“你认为她是这种人？”

阿飞道：“当然！”

在阿飞心目中，林仙儿不但是仙子，也是圣女。

荆无命嘴角突然露出了一丝笑意。

谁也没有看到过他的笑，连他自己都已几乎忘却上一次是什么时候笑的。

他笑得很奇特，因为他脸上的肌肉已不习惯笑，已僵硬。

他从不愿笑，因为笑可令人软化。

但这种笑却不同——这种笑正如剑，只不过剑伤的是人命，这种笑伤的却是人心。

阿飞竟完全不懂他是为何而笑的，冷冷道：“你不必笑，你虽有八成机会杀我，但也有两成机会死在我剑下。”

荆无命笑容已消失不见，道：“我说过不杀你，就一定会留下你的命。”

阿飞道：“不必。”

荆无命道：“我要你活着，看着……”

这句话还未说完，剑光已飞起。

剑光交击，如闪电。

但还有一道光芒比剑更快，那是什么？

骤然间，所有的光芒都消失。

所有的动作也全都停止。

第五十八章　英　雄

荆无命的剑，已刺入了阿飞的肩胛，但只刺入了两分。

阿飞的剑，距离荆无命咽喉还有四寸。

他肩上的血已开始渗出，渗入衣服，染红了衣服。

荆无命的剑为何没有刺下去？

荆无命的肩胛处，斜插着一柄刀！

小李飞刀！

是什么奇异的魔力使李寻欢能发出这柄刀来的？

龙啸云父子的脸色苍白，手在发抖，一步步向后退，退到墙角。他父子心里都很奇怪，李寻欢是哪里来的力量发刀的？

李寻欢已站起。

荆无命缓缓转过头，凝注着李寻欢，死灰色的眼睛中还是全无表情，也不知过了多久，突然道：“好刀！”

李寻欢笑了笑，道：“并不很好，只不过是你先对我有了轻视之心，竟全没有将我放在眼里，否则我未必能伤你！”

荆无命冷笑：“你能骗过我，就是你的本事，你就比我强。”

李寻欢淡淡道：“我并没有骗你，也没有说我不能发刀，只不过是你自己这么想而已，是你自己的眼睛骗了自己。”

荆无命沉默了半晌，一字字道：“是，错的是我，不是你。”

李寻欢叹了口气，道：“很好，你虽是凶手，却不是小人。”

荆无命眼角瞟过龙啸云父子，冷冷道：“小人还不配做凶手。”

李寻欢道：“好，你走吧。”

荆无命厉声道：“你为何不杀我？”

李寻欢道：“因为你也没有要杀我的朋友。”

荆无命垂下头，望着自己肩上的刀，缓缓道：“但我这一剑，本想废去他这条手臂的。”

李寻欢道：“我知道。”

荆无命道：“你这一刀却很轻。”

李寻欢道：“人予我一分，我报他三分。”

荆无命霍然抬头，凝视着他，虽然没有说一个字，但目中竟又有了种奇特的变化，就好像他在瞧着上官金虹时一样。

李寻欢缓缓道：“我还要告诉你两件事。”

荆无命道：“你说。”

李寻欢道：“我虽伤了七十六个人，其中却有二十八人并没有死，死的都是实在该死的。”

荆无命默然。

李寻欢低低咳嗽了几声，接着又道：“我这一生，从未杀错过一个人！所以……我只望你以后在杀人之前，多想想，多考虑考虑。”

荆无命又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我也要告诉你一件事。”

李寻欢道：“我也在听。”

荆无命道：“我从不愿受人恩情，更不愿听人教训！”

说到这里，他突然在肩上那柄刀的刀柄上用力一拍。

露在外面的刀锋，直没入肉，直至刀柄。

鲜血涌出。

“当”的一声，剑也落在地上。

荆无命的身子摇了摇，但面上还是冷如岩石，硬如岩石，全没有半分痛苦之色，甚至连一根肌肉都没有颤抖。

他没有再说一个字，也没有再瞧任何人一眼，大步走了出去。

英雄？……什么叫英雄？难道这就是英雄？

英雄所代表的意思，往往就是冷酷！残忍！寂寞！无情！

也有人曾经替英雄下过种定义，那就是：杀人如草，好赌如狂，好酒如渴，好色如命。

当然，这都不是绝对的，英雄也有另一种。

但像李寻欢这样的英雄世上又有几人？

英雄也许只有一点是相同的——无论要做哪种英雄，都不是件好受的事。

阿飞的神情也很萧索，长长叹了口气，道：“他这一生，只怕永远也不能使剑了。”

李寻欢道：“他还有右手。”

阿飞道：“但他习惯的是左手，用右手，就会慢得多。”

他又叹了口气，道：“对使剑的人说来，‘慢’的意思，就是‘死’！”

他一向很少叹息。

现在，他叹息的非但是荆无命，也是他自己。

李寻欢凝注着他，眼睛里闪着光，缓缓道：“一个人只要有决心，就算两只手一起断了，用嘴咬着剑，也会同样快的，他的气若已馁，就算双手俱全，也没有什么用。”

他笑了笑，接着道：“世上双手俱全的人很多，但出手快的又有几人？”

阿飞静静地听着，黯淡的眼睛中，终于又露出了逼人的神情。

他突然冲过去，紧紧握住了李寻欢的手臂，嘎声道：“我明白你的意思。”

李寻欢道：“我知道你一定会明白的。”

这句话说完，两人都已热泪盈眶。若有第三人在旁边瞧见，一定也会被感动得热泪盈眶。

只可惜龙啸云父子都不是这种人，他们正在悄悄往外溜。

李寻欢是背对着他们的，仿佛根本没有觉察。

阿飞仿佛瞧了一眼，却并没有说什么。

直到他们父子都已溜出了门，阿飞才叹了口气，道：“我也知道你还是要放他们走的。”

李寻欢笑了笑，道：“他救过我。”

阿飞道：“他只救过你一次，却害过你很多次。”

李寻欢笑得有些凄凉，道：“有些事很难忆起，有些事却终生难以忘记。”

阿飞叹了口气，道：“那只不过因为是有些事，你根本拒绝去想而已。”

他也许还是未经世故的少年，但对人生某些事的看法，他却比大多数人都深刻、尖锐。

李寻欢也不禁叹息了一声，缓缓道：“但还有些事你纵然拒绝去想，却偏偏还是时时刻刻都要想起，人，永远都无法控制自己的思想，这也是人生的许多种痛苦之一。”

阿飞道：“你呢？你真的只记得他救过你，真的已将别的事全都忘了？”

李寻欢笑了笑，淡淡道：“也许并不是忘了，而是从未记恨，因为他也有他的苦恼。”

阿飞沉默了很久，突然也笑了笑，道：“我现在才知道，人生中的确有很多事是完全不公道的。”

李寻欢道：“不公道？”

阿飞道：“不公道，譬如说，有些人一生都很善良，只不幸做错了一件事，这件事往往就会令他抱恨终生，非但别人不能原谅他，他自己也无法原谅自己。”

李寻欢默然。

他很了解“一失足成千古恨”这句话的意义。

阿飞接着道：“但像龙啸云这种人，他一生中也许只做过一件好事——只救过你，所以你就永远不会觉得他是个十分坏的人。”

他语声中显然有很多感慨。

李寻欢忽然明白他的意思了。

他是在为林仙儿不平。

他始终认为林仙儿这一生中只做错过一件，而李寻欢却始终不能原谅她。

“爱”的确是奇妙的，有时很甜蜜，有时很痛苦，也有时很可怕——它不但能令人变成呆子，也能令人变成瞎子。

龙啸云父子溜出门的时候，心里不但很愉快，也很得意。

龙啸云忍不住笑道：“你记着，别人的弱点，就是我们的机会。能把握住机会的人，就永远不会失败。”

龙小云道：“李寻欢的弱点，孩儿现在已全都知道了。”

龙啸云道：“所以他迟早总要死在我们手上的。”

他忽然听到有人在笑。

笑声是从对面的屋檐上传下来的。

一个人正箕踞在屋檐上，啃着条鸡腿，却赫然正是胡疯子。

他眼睛盯在鸡腿上，并没有瞧这父子两人一眼，仿佛连这鸡腿都比他们父子好看多了。

他冷笑着道：“你们用不着溜得这么快，李寻欢绝对不会追出来的，否则他就根本不会让你们走出这道门。”

龙啸云的脸已有些发青。

他已明白李寻欢的力量是从哪里来的了。

但胡疯子也是不能得罪的。

龙啸云突然笑了，抱拳道：“这些天让你破费来照顾我那兄弟，实在过意不去。”

胡疯子悠然道：“其实那也没什么，李寻欢吃得并不多，每天只要两条鸡腿几个馒头就够了，替你守门的，又是个白痴，我每次点了他的睡穴，他都以为是自己真的睡着了。”

龙啸云暗中咬着牙，只恨不得立刻让那人长睡不醒。

胡疯子接着道：“你对我有过好处，我也帮过你的忙，我们已互无赊欠，对你这种人，我本来连话都懒得说了。”

龙啸云只有赔着笑，听着。

胡疯子道：“但有句话我却非说不可，最后一句话。”

龙啸云道：“在下正洗耳恭听。”

胡疯子道：“你虽是个混蛋，上官金虹更混蛋，你若真想和他结拜兄弟，还不如自己赶快找根绳子上吊好些。”

这果然是他最后一句话，说完了这句话，他就一个字都不再说了，凌空一个翻身，已落在屋背后，转眼就瞧不见了。

龙啸云目送着他，嘴角渐渐露出一丝得意的微笑，悠然道：“想不到我和上官金虹结拜的事，江湖中已有这么多人知道。”

沿着墙角，慢慢地走着。

李寻欢和阿飞都没有说话。

他们都知道沉默通常都比言语更真挚、更可贵。

黄昏。

高墙内有人在吹笛，笛声中也带着秋的萧瑟。

这种乐声往往最容易令人忆起往事，也最容易引起相思。

阿飞忽然道：“我得回去了。”

李寻欢道：“她在等你？”

阿飞道：“嗯。”

李寻欢沉吟着，终于忍不住道：“你认为她一定在等你？”

阿飞的脸色又苍白了些，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这次是她要我来救你的。”

李寻欢说不出话来了。

他一向很了解林仙儿，但这次他却很难猜得到她的用意。

阿飞道：“我这一生，只有两个最亲近的人，我希望……你们也能做朋友。”

这几句话他分了很多次才说完，说得很艰涩，显见他心里很痛苦。

李寻欢瞧着他痛苦的眼色，心里更是说不出的怜悯悲伤。

只有真正爱过的人，才能了解爱情的力量是多么可怕。

笛声已远了，听来却更凄凉。

李寻欢忽然道：“我也想见见她。”

阿飞的嘴闭得很紧。

李寻欢笑了笑道：“若是不方便，你替我去谢谢她也一样。”

阿飞终于开了口，道：“我……我只希望你莫要伤害她。”

阿飞本不会说这种话的，因为他知道李寻欢从未伤害任何人——李寻欢伤害的只是他自己。

只有为了林仙儿，阿飞才会说这种话。

猛抬头，眼前一片灯火辉煌。

不知不觉间，他们又走回了那条长街。

这条街晚上比白天更热闹，各式各样的摊子前，都悬着很亮的灯笼，每个人都在大声吆喝着，吹嘘着自己的货物。

一串串亮晶晶的糖葫芦，在灯光下看来更亮得如同宝石。

李寻欢脚步突然停下。

每一串糖葫芦中，仿佛都映着一张脸。

一张穿红衣服的小姑娘的脸，大大的眼睛，笑起来一边一个酒窝。

然后，他就看到了那卖包子和水饺的小铺。

“铃铃是不是还在等着？”

李寻欢突然觉得很惭愧，他居然已将这件事完全忘记了。

他眼角虽已有了皱纹，但谁也不能说他已老了。

那正和铃铃第一次到这里来的眼色一样——阿飞也从未到过这种地方。

李寻欢笑了。

看到自己的朋友还没有失去赤子之心，总是令人愉快的。

阿飞忽然道：“我们已有很久没有在一起喝两杯了。”

李寻欢笑道：“你想喝？”

阿飞微笑着，道：“也不知为了什么，只有和你在一起时，我才会想喝酒。”

他面上居然也露出了笑容。

李寻欢的心情更开朗，笑道：“饺子下酒，愈喝愈有……我们就到那边的饺子铺去如何？”

阿飞笑道：“很好，再贵的地方，我就请不起了。”

这世上有很多种事很奇妙。

譬如说：愈丑的女人愈喜欢作怪，愈穷的人愈喜欢请客。

请客的确也比被请愉快得多，只可惜这种愉快并不是人人都懂得享受。

饺子铺里的生意并不太好，因为生意大半已被外面的摊子抢走了，所以现在虽然正是吃晚饭的时候，店里也只有四五桌客人。

角落里的桌子上，坐着个白衣人。

李寻欢第一眼就瞧见了他。

阿飞第一眼瞧见的也是他。

无论任何人走进来，目光首先就会被他所吸引。

虽然坐在这种烟熏油腻的小店里，但这人全身上下仍是一尘不染，那件雪白的衣服就像是刚从熨斗下拿出来的。

他穿得虽简单，却很华贵。

但这些都不是他吸引人的地方——吸引人的，是他的气质。

一种无法形容的傲气。

他旁边的几张桌子都是空着的，因为无论谁和他坐在一起，都会觉得自惭形秽，有他在这里，别人的声音都小了些。

这正是那天在屋檐下，以一小锭银子击断青衣大汉扁担的人，也正是手指宛如利剪将卖卜瞎子银棍剪断的人。

他为什么还留在这里？难道也在等人。

他本来正在举杯，李寻欢一走进来，他的动作也立刻停止，目光也立刻转也不转地盯在李寻欢脸上。

他对面还坐着个人，是个身穿红衣裳的小姑娘，辫子很长。

第五十九章　勇　气

她随着他的目光回过头，才发现李寻欢，立刻雀跃着冲了过来，紧紧拉住了李寻欢的手娇笑着道：“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的，我知道你一定不会忘记我。”

铃铃果然还在这里等着。

李寻欢也有些激动，反握住她的手，道：“你……你一直都在这里等？”

铃铃点了点头，眼眶已红了，咬着嘴唇道：“你为什么来得这么迟，人家都快等得急死了……”

阿飞突然道：“你真的是在等他？”

铃铃这才看到阿飞，神情立刻变得有些异样——她当然是认得阿飞的，阿飞却不认得她。

他非但未上过那小楼，甚至连做梦都未想到过。

铃铃眨了眨眼，终于道：“若不是等他，我在这里干什么？”

阿飞冷冷道：“不等人，也有很多事情可以做，若是等人，眼睛总是看着门的，无论谁在等人，都不会背对着门的。”

李寻欢从未想到他会说这句话。

他平时本来一向不愿刺伤人，现在却忽然变得很尖锐，尖锐得可怕。

因为他不能忍受别人欺骗他的朋友。

李寻欢心里在叹息。

阿飞的看法不但尖锐，而且和任何人都不同，对大多事情他都看得比别人透彻，比别人清楚。

在林仙儿面前他为什么就会变成瞎子呢？

铃铃眼圈又红了，眼泪已快流了下来，凄然道：“你若也在同一个地方等人等了十几天，你就会知道我为什么要背对着门了。”

她悄悄拭了拭泪痕，幽幽地接着道：“开始的时候，每个人走进来，我的心都会跳，总以为是他来了，后来我才知道，你等的人若不来，就算将眼睛看着也没有用的，用眼睛盯着门，只有令你等得更心焦，若再不转过身，我简直要发疯。”

阿飞没有再说什么。

他发觉自己说得太多了。

铃铃头垂得更低，道：“若不是那位吕……吕大哥好心陪着我，只怕我也会发疯。”

李寻欢目光一转过去，就立刻和那白衣人的目光相遇。

李寻欢微笑着走过去，道：“多谢……”

白衣人忽然打断了他的话，淡淡道：“你用不着替她谢我，因为我留在这地方，并不是为了陪她，而是为了等你。”

李寻欢道：“等我？”

白衣人道：“不错，是等你。”

他笑了笑，笑容中也带着种逼人的傲气，缓缓接着道：“世上只有少数几个人值得我等，小李探花就是其中之一。”

李寻欢还未表示出惊异，铃铃已抢着道：“我并没有告诉你我等的是什么人，你怎会认得他的？”

白衣人淡淡道：“你若想在江湖中走动，若想活得长些，就有几个人是你非认识不可的，小李探花也正是其中之一。”

阿飞突然道：“还有其他几个人是谁？”

白衣人眼睛盯着他，道：“别的人不说，至少还有我和你！”

阿飞瞧了瞧自己的手，目中突然露出一种说不出的凄凉萧索之意，缓缓转过身，在旁边的桌上坐下，道：“酒，白干。”

店伙赔着笑，道：“客官要什么菜下酒？”

阿飞道：“酒，黄酒。”

会喝酒的人都知道，一个人若想快醉，最好的法子就是用酒来下酒，用黄酒来下白干。

只不过这种法子虽然人人都知道，却很少有人用，因为一个人心里若没有很深的痛苦，总希望自己醉得愈慢愈好。

白衣人一直在很留意地瞧着。

他锋利的目光渐渐松弛，甚至还露出种失望之色，但当他目光转向李寻欢时，瞳孔立刻又收缩了起来。

李寻欢也正在瞧着他，道：“阁下大名是……”

白衣人道：“吕凤先。”

这的确是个显赫的名字，足以令人耸然动容。

但李寻欢却没有觉得意外，只淡淡地笑了笑，道：“果然是银戟温侯吕大侠。”

吕凤先冷冷道：“银戟温侯十年前就已死了！”

这次，李寻欢才觉得有些意外。

但他并没有追问，因为他知道吕凤先这句话必定还有下文。

吕凤先果然已接着道：“银戟温侯已死了，吕凤先却没有死！”

李寻欢沉默着，似在探索着这句话的真意。

吕凤先是个很骄傲的人。

百晓生在兵器谱上，将他的银戟列名第五，在别人说来已是种光荣，但在他这种人说来，却一定会认为是奇耻大辱。

他绝不能忍受屈居人下，但他也知道百晓生绝不会看错。

他一定毁了自己的银戟，练成了另一种更可怕的武功！

李寻欢慢慢地点了点头，道：“不错，我早该想到银戟温侯已死了。”

吕凤先盯着他，冷冷道：“吕凤先也已死了十年，如今才复活。”

李寻欢目光闪动，道：“是什么事令吕大侠复活的？”

吕凤先慢慢地举起了一只手，右手。

他将这只手平放在桌上，一字字道：“令我复活的，就是这只手！”

在别人看来这并不是只很奇特的手。

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皮肤很光滑，很细。

这正很配合吕凤先的身份。

你若看得很仔细，才会发现这只手的奇特之处。

这只手的拇指、食指和中指，肤色竟和别的地方不同。

这三根手指的皮肤虽也很细很白，却带着很奇特的光彩，简直就不像是血肉骨骼组成的，而像是某一种奇怪的金属所铸。

但这三根手指却又明明是长在他手上的。

一只有血有肉的手上，怎会突然长出三根金属铸成的指头？

吕凤先凝注着自己的手，突然长长叹息了一声，道：“只恨百晓生已死了。”

李寻欢道：“他不死又如何？”

吕凤先道：“他若不死，我倒想问问他，手，是不是也可算做兵器？”

李寻欢笑了笑，道：“我今天才听人说过一句很有趣的话。”

吕凤先道：“说的是什么？”

李寻欢道：“只有杀人的，才可算做利器。”

他接着又道：“手，本来不是兵器，但一只能杀人的手，就不但是兵器，而且是利器。”

吕凤先沉默着，仿佛并没有什么举动。

但他的拇指、食指和中指，却突然间就没入了桌子里。

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甚至连杯中盛得很满的酒都没有溢出，他手指插入桌子，就好像用快刀切豆腐那么容易。

吕凤先悠然道：“这只手若也能算兵器，不知能在兵器谱中排名第几！”

李寻欢淡淡道：“现在还很难说。”

吕凤先道：“为什么？”

李寻欢道：“因为一件兵器要对付的是人，不是桌子。”

吕凤先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傲，也很冷酷，道：“在我眼中看来，世人本就和这张桌子差不多。”

李寻欢道：“哦？”

吕凤先缓缓道：“其中当然也有几个人是例外的。”

李寻欢道：“几个人？”

吕凤先冷冷道：“我本来以为有六个，现在才知道只有四个。”

他有意扫了阿飞一眼，接着道：“因为郭嵩阳其人已死了，还有一个，虽然活着却也和死了相差无几。”

阿飞是背对着吕凤先的，根本没有看到他的脸色。

但就在这一刹那间，他脸色突然又发了青。

他显然已听懂了吕凤先的意思。

李寻欢突然笑了笑，道：“那人也会复活的，而且用不着十年。”

吕凤先道：“只怕未必。”

李寻欢道：“阁下既能复活，别人为什么就不能复活？”

吕凤先道：“那不同。”

李寻欢道：“有什么不同？”

吕凤先冷冷道：“因为我的‘死’并不是死在女人手上的，而且心也一直没有死。”

“喳”的一声，阿飞手里的酒杯碎了。

但他还是静静地坐着，动也没有动。

吕凤先连瞧都不瞧了，眼睛盯着李寻欢，道：“我这次出来，为的就是要找这四个人，证明我的手能不能算利器，所以我才会在这地方等着你！”

李寻欢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你一定要证明？”

吕凤先道：“一定。”

李寻欢道：“你要证明给谁看？”

吕凤先道：“给我自己。”

李寻欢突然又笑了笑，道：“不错，任何人都可以骗得过，只有自己是永远骗不过的……”

吕凤先霍然站起来，一字字道：“我就在外面等着你！”

饺子店里的客人，不知何时都已走得干干净净。

铃铃咬着嘴唇，似已吓呆了。

李寻欢慢慢地站了起来。

铃铃忽然拉住他衣角，悄悄道：“你……你一定要出去？”

李寻欢笑得很辛酸，道：“人生中有些事，你只要遇着，就永远再也无法逃避。”

他目光转向阿飞。

阿飞没有回头。

吕凤先已走出了门。

阿飞突然道：“慢着。”

吕凤先脚步停下，也没有转身，冷笑道：“你也有话要说？”

阿飞道：“不错，我也想证明一件事。”

吕凤先道：“你想证明什么？”

阿飞的手紧握着酒杯的碎片。

鲜血，正一滴滴自他手中滴落。

他一字字缓缓道：“我只想证明我究竟是活着的，还是已死了！”

吕凤先霍然转身。

他像是这才第一次看到了阿飞这个人。

然后，他瞳孔又渐渐收缩，嘴角却露出了一丝冷酷的笑，道：“好，我也等着你！”

坟墓。

江湖中每天都有决斗，各式各样的人，为了各种不同的原因以各式各样的方式决斗。

但决斗的地方只有几种。

荒野，山林，坟墓……

若真是不死不休的决斗，十次中必有九次是选在这种地方的——仿佛这种地方的本身，就带着种“死”的气息。

夜已渐深，有雾。

吕凤先白衣如雪，静静地站在灰色的坟碑前，在凄迷的夜雾中看来，正就好像来自地狱的使者，要将“死”的信息带给世人。

铃铃依偎在李寻欢身旁，似在颤抖。

是冷，还是怕？

阿飞突然道：“你走开！”

铃铃的身子又往后缩了缩，道：“我……”

阿飞道：“你。”

铃铃咬着嘴唇，抬头去望李寻欢。

李寻欢的目光仿佛很遥远。

是他的心已远，还是雾太浓？

铃铃垂下头，嗫嚅着道：“你们要说的话，我不能听么？”

阿飞道：“你不能听，任何人都不能听。”

李寻欢轻轻叹息了一声，柔声道：“人家陪了你很多天，你至少也该去陪陪他。”

铃铃垂着头，呆了半晌，突然跺着脚，大声道：“我根本不想留在这里，根本不想来的，你们这些人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杀……你杀我，我杀你，究竟是为了什么，连你们自己都不知道……假如要这样才算英雄，最好天下的英雄都一起死光！”

李寻欢、阿飞、吕凤先，都只是静静地听着。

然后再静静地瞧着她飞奔出去。

阿飞甚至连瞧都没有瞧，等她脚步声远，才抬头面对李寻欢，道：“我从未求过你什么事，是吗？”

李寻欢道：“你从未求过任何人。”

阿飞道：“现在，我却有事要求你。”

李寻欢道：“你说。”

阿飞咬着牙，道：“这一次，你无论如何再也不能阻拦我，一定要让我去！你若抢着出手，我……我就死！”

李寻欢神色显得很痛苦，黯然道：“可是，你根本用不着这么做。”

阿飞道：“我一定要这么样做，因为……”

他神情更痛苦，惨然接着道：“因为吕凤先说得实在不错，再这样下去，我活着，也和死了差不多，我绝不能放过这机会。”

李寻欢道：“机会？”

阿飞道：“我若想复活，若想新生，这就是我最后的机会。”

李寻欢道：“以后难道就没有机会了么？”

阿飞摇了摇头，道：“以后纵然还有机会，可是我……今天我若失去了这勇气，以后就永远不会再有勇气振作！”

一个人受的打击太大，就会变得消沉，若是消沉得太久，无论多坚强的人，也会变得软弱，勇气也必定会消失。

李寻欢沉默了很久，才叹息着道：“你的意思，我明白，可是……”

阿飞打断了他的话，道：“我知道我出手已慢了，因为这两年，我也已感觉到自己的反应渐渐迟钝，甚至已有些麻木。”

李寻欢柔声道：“只要你有决心，一切都会恢复的，只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

阿飞道：“现在正是时候！”

李寻欢道：“现在？为什么？”

阿飞慢慢的摊开手掌。

鲜血已染红了他的手，酒杯的碎片还嵌在肉里。

阿飞道：“因为现在我忽然发现，肉体上的痛苦不但可以减轻心里的苦恼，而且还可以使人精进、振作，也可以使人敏锐。”

他说得不错。

痛苦本就可刺激人的神经，令人的反应敏锐，也可以激发人的潜力——就算是一匹马，当你鞭打它，令它觉得痛苦时，它也会跑得快些。负了伤的野兽也通常都比平时更可怕。

李寻欢沉思着，道：“你有信心？”

阿飞道：“你对我没有信心？”

李寻欢突然笑了，用力拍了拍他肩头，道：“好，你去吧！”

第六十章　友　情

阿飞却还在沉吟着，终于忍不住道：“方才那小姑娘……她是谁？”

李寻欢道：“她叫铃铃，也很可怜。”

阿飞道：“我只知道她很会说谎。”

李寻欢道：“哦？”

阿飞道：“她并不是真的在等你——她等你，也许还有别的原因。”

李寻欢道：“哦？”

阿飞道：“她若真的在等你，自然一定对你很关心。”

李寻欢道：“也许……”

阿飞抢着道：“你现在的样子，谁都看得出你必定受了很多罪，可是她却根本没有问你是怎么会变成这种样子的。”

李寻欢淡淡道：“也许她还没有机会问。”

阿飞道：“女孩子若是真的关心一个人，绝不会等什么机会。”

李寻欢沉默了半晌，突又笑了，道：“你难道怕我会上她的当？”

阿飞道：“我只知道她说的不是真话。”

李寻欢微笑道：“你若想活得愉快些，就千万不要希望女人对你说真话。”

阿飞道：“你认为每个女人都会说谎？”

李寻欢固然不愿正面回答他这句话，道：“你若是个聪明人，以后也千万莫要当面揭穿女人的谎话，因为你就算揭穿了，她也会有很好的解释，你就算不相信她的解释，她还是绝不会承认自己说谎。”

他笑了笑，接着道：“所以，你若遇见了一个会说谎的女人，最好的法子，是故意装作完全相信她，否则你就是在自找苦吃。”

阿飞凝注着李寻欢，良久良久。

李寻欢道：“你是不是还有话要说？”

阿飞突也笑了笑，道：“就算有，也不必说了，因为我要说的你都已知道。”

望着阿飞的背影，李寻欢心里忽然觉得说不出的愉快。

这倔强的少年毕竟没有倒下去。

而且，这一次，他说了很多话，居然全没有提起林仙儿。

爱情，毕竟不能占有一个男子汉的全部生命。

阿飞毕竟是个男子汉。

男子汉若是觉得自己活着已是件羞辱时，他就宁可永不再见他所爱的女人，宁可去天涯流浪，死。

因为他觉得已无颜见她。

但阿飞真能胜得了吕凤先么？

这次他若又败了，吕凤先纵不杀他，他还能再活得下去么？

李寻欢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又咳出了血。

吕凤先还在那里等着，没有说过一句话。

这人的确很沉得住气。

只有能沉得住气的敌人，才是可怕的对手。

阿飞突然一把扯下了衣衫，用那只已被鲜血染红了的手在身上揉着。

酒杯的碎片又刺入他肉里。

血，即使在如此凄迷的夜雾中，看来还是鲜红的。

只有鲜血才能激发人原始的兽性——情欲和仇恨，别的东西或许也能，但却绝没有鲜血如此直接。

阿飞仿佛又回到了原野中。

“你若要生存，就得要你的敌人死！”

吕凤先望着他渐渐走近，突然觉得一种无法形容的压力。

他忽然觉得走过来的简直不是个人，而是只野兽。

负了伤的野兽！

“仇敌与朋友间的分别，就正如生与死之间的分别。”

“若有人想要你死，你就得要他死，这其间绝无选择的余地！”

这是原野上的法则，也是生存的法则。

“宽恕”这两个字，在某些地方是完全不实际的。

血在流，不停地流。

阿飞身上的每根肌肉都已因痛苦而颤抖，但他的手，却愈来愈坚定。

他的目光也愈来愈冷酷。

吕凤先永远无法了解这少年怎会在忽然间变了。

但他却很了解阿飞的剑法。

阿飞剑法的可怕之处并不在“快”与“狠”，而是“稳”与“准”。

他一出手就要置人于死命，至少也得有七成把握，他才会出手。

所以他必须“等”。

等对方露出破绽，露出弱点，等对方给他机会——他比世上大多数人都能等得更久。

但现在，吕凤先似已决心不给他这机会。

吕凤先看来虽然只是随随便便地站在那里，全身上下每一处看来仿佛都是空门，阿飞的剑仿佛可以随便刺入他身上任何部位。

但空门太多，反而变成了没有空门。

他整个人似已变成了一片空灵。

这“空灵”二字，也正是武学中最高的境界。

李寻欢远远地瞧着，目中充满了忧虑。

吕凤先的确值得自傲。

李寻欢实未想到他的武功竟如此高，也看不出阿飞有任何希望能胜得了他——因为阿飞简直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

夜更深。

荒坟间忽然有碧光闪动，是鬼火。

吹的是西风，吕凤先的脸，正是朝西的。

有风吹过，一点鬼火随风飘到了吕凤先面前。

吕凤先镇静的眼神突然眨了眨，左手也动了动，像是要拂去这点鬼火，却又立刻忍住。

在生死决斗中，任何不必要的动作，都可能带来致命的危险。

只不过他的手虽没有动，但左臂肩的肌肉已因这“要动的念头”而紧张起来，已不能再保持那种“空灵”的境界。

这当然不能算是个好机会，但再坏的机会，也比没有机会好。

只要有机会，阿飞就绝不会错过。

他的剑已出手。

这一剑的关系实在太大。

阿飞今后一生的命运，都将因这一剑的得失而改变。

这一剑若得手，阿飞就会从此振作，洗清上一次失败的羞辱。

这一剑若失手，他势必从此消沉，甚至堕落，那么他就算还能活着，也会变得如吕凤先说的那样——生不如死。

这一剑实在是只许成功，不许失败的。

但这一剑真能得手么？

剑光一闪，停顿！

“呛”，剑已折！

阿飞后退，手里已只剩下半柄断剑。

另半柄剑被夹在吕凤先的手指里，但剑尖却已刺入了他的肩头。

他虽然夹住了阿飞的剑，但出手显然还是慢了些。

鲜血正从他肩头流落。

这一剑毕竟得手了！

阿飞脸上仿佛突然露出了一种奇异的光辉——胜利的光辉！

吕凤先脸上却连一丝表情也没有，只是冷冷地瞧着阿飞，断剑犹在他肩头，他也没有拔出来。

阿飞也只是静静地站着，并没有再出手的意思。

他的积郁和苦闷已因这一剑而发泄。

他要的只是“胜利”，并不是别人的“生命”。

吕凤先似乎还在等着他出手，等了很久，突然道：“好，很好！”

这句话的意思很明显，能从他这种人嘴里听到这句话，就已是令人觉得振奋，觉得骄傲。

但他在临走前，却又突然加了句。

“李寻欢果然没有说错，也没有看错你。”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李寻欢曾经对他说过什么？

吕凤先的身影终于在夜色中消失。

李寻欢的笑脸已出现在眼前。

他用力拍着阿飞的肩头，笑道：“你还是你，我早就知道那点打击决不会令你泄气的，世上本就没有常胜的将军，连神都有败的时候，何况人？”

他笑得更开朗，接着又道：“可是从现在开始，我对你更有信心了……”

阿飞突然打断了他的话，道：“你认为我从此不会再败？”

李寻欢笑道：“吕凤先的武功，已绝不在任何人之下，若连他也躲不过你的剑，只怕世上就没有别人能躲得过？”

阿飞道：“可是……我却觉得这一次胜得有些勉强。”

李寻欢道：“勉强？”

阿飞道：“我出手已不如以前快了。”

李寻欢道：“谁说的？”

阿飞道：“用不着别人说，我自己也能感觉得出……”

他目光还停留在吕凤先身影消失处，缓缓接着道：“我觉得他本可胜我的，他出手绝不该比我慢。”

李寻欢道：“他武功的确很高，甚至也许比你还高，但你却把握住了最好的机会，这才是别人绝对比不上你的地方，所以你才能胜！”

他笑了笑接着道：“所以吕凤先虽败了，也并没有不服，连他这种人都对你服了，你自己对自己难道还没有信心？”

阿飞终于笑了。

对一个受过打击的人说来，世上还有什么比朋友的鼓励更珍贵？

李寻欢笑道：“无论如何，这件事都该庆祝……你喜欢用什么来庆祝？”

阿飞笑道：“酒，当然是酒，除了酒还能有什么别的？”

李寻欢大笑道：“不错，当然是酒，庆祝时若没有酒，岂非就好像炒菜时不放盐……”

阿飞笑道：“那简直比炒菜时不放盐还要淡而无味。”

阿飞睡了。

酒，的确很奇妙，有时能令人兴奋，有时却又能令人安眠。

这几天，阿飞几乎完全没有睡过，纵然睡着也很快就醒，他总想不通自己在“家”时怎会一躺下去就睡得像死猪。

等阿飞睡着，李寻欢就走出了这家客栈。

转过街，还有家客栈。李寻欢突然飞身掠入了这家客栈的后院。

三更半夜，他特地到这家客栈中来做什么？

已将黎明，后院中却有间房还亮着灯。

李寻欢轻轻拍门，屋里立刻有了响应，一人道：“是李探花？”

李寻欢道：“是！”

门开了，开门的人竟是吕凤先。

他怎会在这里？李寻欢怎会知道他在这里？为什么来找他？

难道他们两人之间还有什么秘密的约定？

吕凤先嘴角带着种冷漠而奇特的微笑，冷冷道：“李探花果然是信人！果然来了。”

一个女孩子的声音接着道：“我早就说过，只要他答应，就绝不会失信。”

站在吕凤先身后的，竟是铃铃。

铃铃怎会和吕凤先在一起？

李寻欢究竟答应过什么？

灯光昏黄，李寻欢的脸却苍白得可怕，他默默地走进屋子，突然向吕凤先深深一揖道：“多谢。”

吕凤先淡淡道：“你不必谢我，因为这根本是件交易，谁也不必谢谁。”

李寻欢也淡淡地笑了笑，道：“这种交易，并不是人人都会答应的，我当然要谢你。”

吕凤先道：“这的确是件很特别的交易。你要铃铃对我说时，我的确吃了一惊。”

李寻欢道：“所以我才会要她解释得清楚些。”

吕凤先道：“其实用不着解释，我也已很了解，你要我故意败给阿飞，只不过是希望他能因此而振作起来，莫要再消沉。”

李寻欢道：“我的确是这意思，因为他的确值得我这么样做！”

吕凤先道：“这只因你是他的朋友，但我却不是……我简直想不到世上会有人向我提出如此荒谬的要求来。”

李寻欢道：“但你却终于还是答应了。”

吕凤先目光刀一般盯着他，道：“你算准了我会答应？”

李寻欢又笑了笑，道：“我至少有些把握，因为我已看出你不是凡俗的人，也只有你这种非凡的人，才会答应这种非凡的事。”

吕凤先还在盯着他，目光却渐渐和缓，缓缓道：“你也算准了他绝不会要我的命。”

李寻欢道：“我知道他胜了一分就绝不会再出手的。”

吕凤先突然叹了口气，道：“你果然没有看错他，也没有看错我。”

他忽又冷笑道：“我只答应你让他胜一招，那意思就是说，他若再出手，我就要他的命。”

李寻欢目光闪动，道：“你有这把握？”

吕凤先厉声道：“你不信？”

两人目光相视，良久良久，李寻欢突然又一笑，道：“现在也许，将来却未必。”

吕凤先道：“所以我本就不该答应你的，让他活着，对我也是种威胁。”

李寻欢道：“但有些人就喜欢有人威胁，因为威胁也是种刺激，有刺激才有进步，一个人若是真的达到四顾无人的巅峰处，岂非也很寂寞无趣？”

吕凤先沉默了很久，缓缓道：“也许……但我答应你，却并不是为了这缘故。”

李寻欢慢慢地点了点头，道：“你当然不是。”

吕凤先道：“我答应你，只因为你交换的条件很优厚。”

李寻欢笑了笑，道：“若没有优厚的条件，怎能和人谈交易？”

吕凤先道：“你说，只要我答应你这件事，你也会答应我一件事。”

李寻欢道：“不错。”

吕凤先道：“但你却没有指明是什么事。”

李寻欢道：“不错。”

吕凤先道：“所以我可以要你做任何事。”

李寻欢道：“不错。”

吕凤先目光突然又变得冷酷起来，一字字道：“我若要你去死呢？”

李寻欢神色不变，淡淡道：“以我的一条命，换回了他的一条命，这也很公道。”

他淡淡地说着，嘴角甚至还带着微笑，就仿佛他的生命本就不属于自己，所以他根本漠不关心。

铃铃的身子却已颤抖起来，忽然扑倒在吕凤先面前，嘶声道：“我知道你绝不会这么样做的，我知道你也是个好人……是不是？是不是？……”

吕凤先的嘴紧紧地闭着，连瞧都没有瞧她一眼。

他只是冷冷地凝视着李寻欢，紧闭着的嘴角，显得说不出的冷酷、高傲。

这种人本就不会将别人的生死放在心上。

铃铃望着他的嘴，脸色愈来愈苍白，身子的颤抖愈来愈剧烈。

她很了解李寻欢。

她知道这张嘴里只要吐出一句话，李寻欢立刻就会去死的。

他既然能为别人活着，自然更可以为别人而死。

死，往往都比活容易得多。

她也很了解吕凤先。

别人的生命，在他眼中本就一文不值。

她突然晕了过去。

因为她不愿，也不敢从他嘴里听到那句话。

晕厥，其实也是上天赐给人类的许多种恩惠之一，人们在遇着自己不愿做、不愿说、不愿听的事时，往往就会以“晕厥”这种方法来逃避。

李寻欢从不逃避。

他始终面对着吕凤先，正宛如面对死亡。

也不知过了多久，吕凤先突然长长叹了口气，道：“想不到世上真有你这种人，阿飞能交到你这种朋友，真是福气。”

李寻欢笑了笑，道：“你若对他了解得多些，就会知道我能交到他这种朋友更是福气。”

这是何等深挚，何等伟大的友情！

第六十一章　承　诺

吕凤先冷傲的眸子里，突然露出一种寂寞之意——一个人觉得寂寞的时候，就表示他正在渴望着友情。怎奈真挚的友情并不是人人都能得到的。

吕凤先冷冷道：“你的意思是说，你能为他死，他也会为你死，是不是？”

李寻欢道：“是。”

吕凤先声音更冷酷，道：“但你已算准了我不会杀你，至少不会在这种情况下杀你，是不是？”

李寻欢默然。

沉默，通常只代表两种意思——默认和抗议。

吕凤先瞪着他，脸孔渐渐松散，突然又叹了口气，道：“我的确不会杀你……你可知道是为了什么？”

李寻欢还没有说话，吕凤先已接着道：“因为我要你永远欠着我的，永远觉得我对你有恩……”

他竟也笑了笑，道：“因为我若要杀你，以后还有机会，但这种机会以后只怕永远不会再有了。”

他心里的意思，是不是想以此换得李寻欢的友情？

李寻欢沉默了很久，突也笑了笑，道：“你还有机会。”

吕凤先道：“哦？”

李寻欢道：“我还要求你做一件事。”

吕凤先瞪着他，就像是从未见过这个人似的，过了很久，才冷笑道：“你第一次交易还未付出代价，就想要我做第二件事了？这算是什么样的交易？”

李寻欢道：“这不是交易，是我求你。”

吕凤先脸色虽很黯，眼睛却在发着光，道：“既然不是交易，我为何要答应？”

李寻欢微笑着，他的眸子平和、明朗而真诚。

他凝视着吕凤先，微笑着道：“因为这是我求你的。”

这句话回答得不但很妙，甚至有些狂妄。

这本不像李寻欢平时说的话。

但吕凤先却没有生气，心里反而忽然觉得有种奇特的温暖之意，因为他已从李寻欢的眸子里看到了一丝友情的光辉。

这也许就是唯一能驱走人间寂寞与黑暗的光辉。

这是永恒的光辉，只要人性不灭，就永远有友情存在。

吕凤先喃喃道：“别人都说李寻欢从不求人，今日居然肯来求我，看来我的面子倒不小。”

李寻欢笑道：“我既已欠了你的，再多欠些又何妨？”

吕凤先又笑了，这次才是真心的笑。

他微笑道：“有人说，学做生意最大的学问就是要懂得如何欠账，看来你本该去做生意的。”

李寻欢道：“你肯答应？”

吕凤先叹了口气，道：“至少我现在还未想出拒绝的法子，你趁此机会，赶快说吧。”

李寻欢咳嗽了几声，神情又变得很沉重，缓缓道：“你若在两年前遇见阿飞，我纵不求你，你只怕也要败在他手下。”

吕凤先沉默着，也不知是默认，还是抗议。

他能以沉默表示抗议，也已很不容易。

李寻欢道：“你若在两年前见到过他，就会发现那时的他和现在简直不像是同一个人。”

吕凤先道：“只不过短短两年，他怎会改变得如此多？”

李寻欢长长叹息了一声，道：“只因他不幸遇上了一个人。”

吕凤先道：“女人？”

李寻欢道：“自然是女人，世上也许只有女人才能改变男人。”

吕凤先冷笑道：“他不是改变，而是堕落，一个男人为了女人而堕落，这种人非但不值得同情，而且愚蠢得可笑。”

李寻欢叹息着道：“你说得也许不错，只因你还未遇到过那样的女人。”

吕凤先道：“我遇见了又如何？”

李寻欢道：“你若遇见了她，说不定也许变得和阿飞一样的。”

吕凤先笑了，道：“你以为我也是个没见过女人的小伙子。”

李寻欢道：“你也许见过各式各样的女人，可是她……她却绝对和别的女人不同。”

吕凤先道：“哦？”

李寻欢道：“曾经有个人将她形容得很好……她看来如仙子，却专门带男人下地狱。”

吕凤先目光闪动，忽然道：“我已知道你说的是谁了。”

李寻欢叹道：“你本该猜到的，因为世上只有她这么一个女人，也幸好只有一个，否则只怕大多数男人都已活不下去。”

吕凤先道：“有关这位天下第一美人的传说，我的确已听到过不少。”

李寻欢凝注着自己的指尖，缓缓道：“阿飞现在总算已振作起来，我不能眼看着他再沉沦下去，所以……”

吕凤先道：“所以你要我去杀了她？”

李寻欢黯然道：“我只希望阿飞永远莫要再见到她，因为只要一见到她，阿飞就无法自拔。”

吕凤先又沉默了很久，缓缓道：“你本可自己动手的。”

李寻欢道：“只是我不能。”

吕凤先道：“为什么？”

李寻欢笑得很凄凉，道：“因为阿飞若知道了，必将恨我终生。”

吕凤先道：“他应该明白你这是为他好。”

李寻欢苦笑道：“无论多聪明的人，若是陷入情感而不能自拔，都会变成呆子。”

吕凤先用手指轻敲着下巴，道：“你为何不找别人做这件事？为何要找我？”

李寻欢道：“因为别人纵有力量能杀她，见了她之后只怕也不忍下手，因为……”

他抬起头，凝视着吕凤先，缓缓接着道：“我本就很难找到一个我可以去求他的人。”

两人目光相遇，吕凤先心里忽又充满了温暖的感觉。

他似已从李寻欢的眸子里看到了他的寂寞和悲痛。

那是英雄唯有的寂寞和悲痛。

也只有英雄才能了解这种寂寞是多么凄惨，这种悲痛是多么深沉。

吕凤先突然道：“她在哪里？”

李寻欢道：“铃铃知道她在哪里，只不过……”

铃铃已晕过去很久，到现在居然还没有醒来。

李寻欢瞧了她一眼，缓缓接着道：“你若想她带你去，只怕并不容易。”

吕凤先笑了笑，悠然道：“这倒用不着你担心，我自然有法子的。”

阿飞醒来时，李寻欢已睡着。

在睡梦中，他还是在不停地咳嗽，每当咳得剧烈时，他全身都因痛苦而扭曲痉挛……

阳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

阿飞这才发现他头上的白发和脸上的皱纹都更多了。

他只有一双眼睛还是年轻的。

每当他闭上眼睛时，就会显得很憔悴，很苍老，甚至很衰弱。

他的衣衫已很陈旧残破，已有多日未洗涤。

又有谁能想到在如此衰弱、如此僵偻的躯壳里，竟藏着那么坚强的意志，那么高尚的人格，那么伟大的灵魂！

阿飞瞧着他，已热泪盈眶。

他活着，本就是在忍受着煎熬——各式各样不同的煎熬、折磨、打击。

但他却还是没有倒下去，也并没有觉得生命是冷酷黑暗的。

因为只要有他在，就有温暖，就有光明。

他带给别人的永远都是快乐，却将痛苦留给了自己。

阿飞的热泪已夺眶而出，流下面颊……

李寻欢还是睡得很沉。

睡眠，在他说来，几乎也变成了件很奢侈的事。

阿飞虽然急着想回去，急着想看到那春花般的笑脸，但还是不忍惊动他，悄悄掩起门，悄悄走了出去。

还很早，阳光刚照上屋顶，赶路的人都已走了，所以院子里很静，只剩下一株顽强的梧桐，在晚秋。

李寻欢岂非也正如这梧桐一样，虽然明知秋已将尽，冬已将至，但不到最后关头，他们是绝不会屈服的。

阿飞长长叹了口气，慢慢地穿过院子。

梧桐的叶子，已开始凋零，一片片飘过他眼前，飘落在他身上……

炉火犹未熄，豆浆，慢慢地啜着。

他吃得一向不快，慢慢地让这微温的豆浆自舌流入咽喉，流入胃里——一个人的胃若充实，整个人都仿佛充实了起来。

他一向喜欢这种感觉。

自半夜就起来忙碌的店伙，到现在才算空闲了下来，正坐在炉火的余熏旁，在慢慢地喝着酒。

下酒的虽只不过是根已冷了的“油炸桧”，喝的虽只不过是粗劣的烧刀子，但看他的表情，却像是正在享受着世间最丰美的酒食。

他显然很快乐，因为他已很满足。

世上也唯有能满足的人，才能领略到真正的快乐。

阿飞对这种人一向很羡慕，心里实在也想能过去喝两杯。

但他却控制着自己。

“也许，今天我就能见到她……”

他不愿她闻到自己嘴里有酒气。

这世上大多数人本就是为了别人而活着的——有些是为了自己所爱的人，也有些是为了自己所恨的人——这两种人都同样痛苦。

这世上真正快乐的人本就不多。

风很大，砂土在风中飞舞，路上的行人很寥落。

阿飞抬起头，目光移向门外时，正有两个人自门外走过。

这两人走得并不快，行色却似很匆忙，只管低着头往前赶路，连热豆浆的香气都未能引动他们转头来瞧一眼。

前面走的是个身形佝偻、白发苍苍的老头子，手里提着管旱烟，身上的蓝布衫已洗得发白。

后面跟的是个小姑娘，眼睛很大，辫子很长。

阿飞认得这两人正是两年前他曾见过一次的“说书先生”和孙女，他还记得这两人姓孙。

但他们却全没有瞧见阿飞，很快就从门口走过。

——他们若是见到了阿飞，所有的一切事也许都会完全不同了。

阿飞喝完了豆浆，再抬起头，又瞧见一个人自门外走过。

这人身材很高，黄袍，斗笠，笠檐压得很低，走路的姿势很奇特，也没有转过头来瞧一眼，行色仿佛也很匆忙。

阿飞的心跳突然快了。

荆无命！

荆无命的眼睛一直盯住前面，仿佛正在追踪方才走过的那“说书先生”，并没有发觉阿飞就坐在路旁的小店里。

阿飞却看到了他，看到他腰带上插着的剑，却没有看到他那条断臂——用布带悬着的断臂。

只要看到这柄剑，阿飞的眼睛里就再也容不下别的。

就是这柄剑，令他第一次尝到失败和屈辱的滋味。

就是这柄剑，令他几乎永远沉沦下去。

阿飞的拳已紧握，掌心的伤口又破裂，鲜血流出，疼痛却自掌心传至心底，他全身的肌肉立刻全都紧张了起来。

他已忘了荆无命的断臂。

他一心只盼望能和荆无命再决高下，除此之外，他再也想不到别的。

荆无命也很快就从门口走过。

阿飞缓缓站起，手握得更剧烈。

痛苦愈剧烈，他的感觉就愈敏锐。

坐在门口的伙计突然感觉到一阵无法形容的寒意袭来，转过头，就瞧见了阿飞的眼睛——一双火焰般炽热的眼睛，却令人自心底发冷。

“当”的一声，店伙手里的酒杯跌了下去。

但这酒杯还未跌在地上，阿飞突然伸手，已抄在手里。

谁也瞧不清他如何将这酒杯接住的。

店伙整个人都被吓呆了。

阿飞慢慢地将酒杯放在他面前的桌上，倒了杯酒，自己一饮而尽。

他心里忽然充满了信心。

就在这时，门外又有个人走了过去。

这人也是黄衫，斗笠笠檐也压得很低，走路的姿态也很奇特，苍白的脸，在斗笠的阴影下看来，就宛如是用石灰石雕成的。

上官飞！

阿飞并不认得上官飞，但一眼就看出这人必定和荆无命有很密切的关系，而且显然正在追踪着荆无命。

上官飞身材虽比荆无命矮些，年纪也较轻，但那种冷酷的神情，那种走路的姿态就好像是荆无命的兄弟。

他为什么也在暗中追踪荆无命呢？

这地方本就很荒僻，再转过这条街，四下更看不到人踪。

阿飞走得很快，始终和上官飞保持着一段距离。

前面走的“说书先生”早已瞧不见了，荆无命也只剩下一条淡黄色的人影，但上官飞也还是走得很慢，并不着急。

阿飞发现这少年也很懂得“追踪”的诀窍。

要追踪一个人而不被发觉，就不能急躁，就要沉得住气。

前面有座土山，荆无命已转过山坳。

上官飞的脚步突然加快，似乎想在山后追上荆无命。

等他的人也消失在山后，阿飞就以最快的速度冲上土山。

他知道在山上一定可以看到一些有趣的事。

他果然没有失望。

荆无命从未感觉到恐惧——一个人若连死都不怕，还有什么可怕的？

但现在，也不知为了什么，他目中竟带着种恐惧之意。

他怕的是什么？

第六十二章　绝　招

转过山，景色更荒凉，秋风萧瑟。

荆无命的手，突然按上了剑柄——但这是右手，并不是使剑的手，他的剑在这只手里，已不能算是杀人的利器。

他的手握起，又放下。

他的脚步也停下，仿佛知道他的路已走到尽头。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上官飞的冷笑。

上官飞已到了他身后，冷笑着道：“你已经可以不必再做戏了！”

荆无命缓缓回身，死灰色的眼睛又变得全无表情，漠然凝视着上官飞，良久良久，才一字字道：“你说我在做戏？”

上官飞道：“不错，做戏，你故意跟踪孙老儿，就是在做戏，因为你根本没有追踪他们的必要。”

荆无命道：“那么，我追踪他们，为的是什么？”

上官飞道：“为的是我。”

荆无命道：“你？”

上官飞道：“你早已知道我在盯着你了。”

荆无命冷冷道：“那只因你并不高明。”

上官飞道：“虽不高明，现在已是能杀你，你当然也早就知道我要杀你！”

荆无命的确早已知道，所以他并未感觉到惊异。

惊异的是阿飞。

这两人本是同一门下，为何要自相残杀？

上官飞道：“十年前，我已想杀你，你可知道为了什么？”

荆无命拒绝回答——他一向只问不答。

上官飞突然激动起来，目中更充满了怨毒之色，厉声道：“这世上若是没有你，我就可活得更好些，你不但抢走了我的地位，也抢走了我的父亲，自从你来了之后，本来属于我的一切，就忽然都变成了你的。”

荆无命冷冷道：“那也只怪你自己，你一向比不上我。”

上官飞咬着牙，一字字道：“你心里也明白并不是为了这缘故，那只因……”

他虽然在极力控制着自己，却还是忍不住爆发了起来，突然大吼道：“那只因你是我父亲的私生子，我母亲就是被你母亲气死的。”

荆无命死灰色的眼睛突然收缩，变得就像是两滴血。

两滴早已干枯，变色了的血。

在山上的阿飞，目中突然也露出了极强烈的痛苦之色，竟仿佛和荆无命有同样的痛苦，而且痛苦得比荆无命更深。

上官飞道：“这些事你们一直瞒着我，以为我真不知道。”

他说的“你们”指的就是荆无命和他的父亲。

这两字自他嘴里说出来，并没有伤害到别人，伤害的只是自己。

他更痛苦，所以神情反而显得平静了些，冷笑着接道：“其实自从你来的那一天，我已经知道了，自从那一天，我就在等着机会杀你！”

荆无命冷冷道：“你的机会并不多。”

上官飞道：“那时我纵有机会，也未必会下手，因为那时你还有利用的价值，但现在却不同了。”

他冷笑着，又道：“那时你在我父亲眼中，就像是一把刀，杀人的刀，我若毁了他的刀，他绝不会饶我，但现在，你已只不过是块废铁，你的生死，他已不会放在心上。”

荆无命沉默了很久，竟慢慢地点了点头，一字字道：“不错，我的生死，连我自己都未放在心上，又何况他？”

上官飞道：“这话你也许能骗得过别人，骗得过你自己，却骗不过我的。”

荆无命道：“骗你？”

上官飞冷笑道：“你若真的不怕死，为何还要拖延逃避？”

荆无命道：“拖延？逃避？”

上官飞道：“你故意做出追踪孙老头的姿态，就是在拖延、在逃避。”

荆无命道：“哦？”

上官飞道：“你追踪的若不是孙老头，我一定会让你先追出个结果来，看你是想追出他的下落，还是在等机会杀他，然后我才会对你下手。”

他冷笑着，接道：“只可惜你选错了人，因为你根本追不出他的下落，更杀不了他，你根本不配追踪他，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荆无命突然笑了笑，道：“也许……”

他笑容不但很奇特，而且还仿佛带着种说不出的讥诮之意。

上官飞并没有看出来，又道：“所以你的追踪，只不过是种烟幕，要我不能向你出手？”

他盯着荆无命，厉声道：“因为你现在已怕死了！”

荆无命道：“怕死？”

上官飞道：“你以前的确不怕死，但那只不过是因为那时还没有人能威胁你的生命，所以你根本还无法了解死的恐惧。”

“叮”的一声，他龙凤双环已出手，冷冷接着道：“但现在我已随时可杀你！”

荆无命沉默了很久，缓缓道：“看来你好像什么事都知道。”

上官飞道：“我至少比你想象中高明得多。”

荆无命突然笑了笑，道：“只可惜你还有一件事不知道。”

上官飞道：“什么事？”

荆无命道：“别的事你全不知道也不要紧，但这件事你若不知道，你就得死！”

上官飞冷笑道：“这件事若真的如此重要？我就绝不会不知道。”

荆无命道：“你绝不会知道，因为这是我的秘密，我从未告诉过别人……”

上官飞目光闪动，道：“你现在准备告诉我？”

荆无命道：“不错，我现在准备告诉你，但那也是有交换条件。”

上官飞道：“什么条件？”

荆无命死灰色的眼睛又收缩了起来，缓缓道：“我若告诉了你，你就得死！”

上官飞道：“你要我死？”

荆无命道：“我要你死，因为活着的人，没有人能知道这秘密。”

上官飞瞪着他，突然纵声大笑了起来。

这件事的确是很可笑。

一个残废了的人，居然还想要别人的命？

上官飞大笑道：“你想用什么来杀我？用你的头来撞，用你的嘴来咬？”

荆无命的回答很简短，也很妙，只有两个字。

“不是。”

上官飞的笑声已渐渐小了。

如此简短的回答，已不像是在吓人，更不像是在开玩笑。

荆无命缓缓道：“我要杀你，用的就是这只手！”

他的手已抬起，是右手。

上官飞已笑得很勉强，却还是大笑着道：“这只手……你这只手连狗都杀不死。”

荆无命道：“我只杀人，不杀狗！”

上官飞笑声突然停顿，龙凤双环已脱手飞出。

“一寸短，一寸险”，龙凤双环本是武林中至绝至险之兵刃，这一着“龙翔凤舞脱手双飞”更是险中之险，若非情急拼命，或是明知对方已被逼入死角时，本不该使出这一着。

这一着若是使出，对方也就很难闪避得开。

但就在这时，剑光已飞出。

剑光只一闪，已刺入了上官飞咽喉。

剑锋入喉仅七分。

上官飞的呼吸尚未停顿，额上青筋一根根暴露，眼珠子也凸了出来，死鱼般瞪着荆无命。

他死也不明白荆无命这一剑是怎么刺出来的。

荆无命也在冷冷地瞧着他，一字字缓缓道：“我的右手比左手更快，这就是我的秘密！”

上官飞身子突然一阵抽搐，咽喉中发出了“咯”的一响。

剑拔出，鲜血飞激。

上官飞死鱼般的眼睛还是在瞪着荆无命，目中充满了怀疑、悲哀、惊惧……

他还是不相信，死也不相信。

但他必须相信。

上官飞脱手击出的龙凤双环，已打入了荆无命的左臂。

断臂。

他拼着以这条断臂，去硬接上官飞的双环，然后以右手剑自左胁之下刺出，一剑刺入了上官飞的咽喉。

这是何等诡异的剑法。

这一剑好准！好毒！好快！好狠！

“我的右手比左手更快，这就是我的秘密！”

他的确没有说谎。

但这事实却又多么令人无法思议，难以相信。

上官飞和他同门十余年，从未见他练过一天右手剑，所以死也不明白他这右手剑是如何练成的。

但他必须相信，因为世上绝没有比“死”更真实的事。

荆无命垂首望着他的尸身，神情看来似乎有些惆怅、失望。

良久良久，他突然轻轻叹息了一声，喃喃道：“你何必要杀我？我何必要杀你？……”

他转过身，走了出去。

他走路的姿势还是那么奇特，仿佛在暗中配合着某一种奇特的韵律。

那对龙凤双环还是嵌在他左臂里。

怀疑，惊惧，不能相信。

这也正是阿飞此刻的心情。

荆无命的剑法的确可怕，也许并不比他快，但却更狠毒，更诡秘。

“难道我真的无法胜过他？”

就算明知这是事实，也是阿飞这种人绝对无法忍受的。

望着荆无命逐渐远去的背影，阿飞突然觉得胸中一阵热血上涌，忍不住就要跳下土山，追上去。

但就在这时，突然有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拉住了他。

这是只很稳定的手，瘦削而有力。

阿飞回过头，就看到了李寻欢那对充满了友情和热爱的眼睛。

能拉住阿飞的并不是这只手，而是这双眼睛。

阿飞终于垂下头，长长叹息了一声，黯然道：“也许我真的不如他。”

李寻欢道：“你只有一点不如他。”

阿飞道：“一点？”

李寻欢道：“为了杀人，荆无命可以不择一切手段，甚至不惜牺牲自己，你却不能。”

阿飞沉默了很久，黯然道：“我的确不能。”

李寻欢道：“你不能，只因你有感情，你的剑术虽无情，人却有情。”

阿飞道：“所以……我就永远无法胜过他？”

李寻欢摇了摇头，道：“错了，你必能胜过他。”

阿飞没有问，只是在听。

李寻欢接着说了下去，道：“有感情，才有生命，有生命，才有灵气，才有变化。”

阿飞又沉默了很久，才慢慢地点了点头，道：“我明白了。”

李寻欢道：“但这还并不是最重要的。”

阿飞道：“最重要的是什么？”

李寻欢道：“最重要的是你根本不必杀他，也不能杀他！”

阿飞道：“为什么不必？”

李寻欢道：“因为他本已死了，何必再杀？”

阿飞沉思着，缓缓道：“不错，他的心实已死……但既已不必，为何又不能？”

李寻欢没有回答这句话，却反问道：“你可知道他为何要在暗中苦练右手剑法？”

阿飞道：“你说他是为的什么？”

李寻欢缓缓道：“若是我猜得不错，他为的就是上官金虹。”

阿飞道：“你认为上官金虹也不知道他这秘密？”

李寻欢道：“绝不会知道。”

阿飞道：“怎见得？”

李寻欢道：“荆无命的右手既然比左手更快，本可一剑取那上官飞的命，上官飞本无还手的余地。”

阿飞道：“不错。”

李寻欢道：“但他却偏偏要等上官飞先出手，然后再拼着以左臂去挨上官飞的双环，他又何苦多此一举。”

阿飞沉吟着，道：“那只因他左臂本已废，再多挨一次也无妨。”

李寻欢道：“这也不是最重要的原因。”

阿飞等着他说下去。

李寻欢道：“他这么样做，为的也是上官金虹。”

阿飞道：“我不懂。”

李寻欢道：“他当然很了解上官金虹，知道上官金虹将任何人都当做工具，这人若是失去了利用的价值，上官金虹就会杀了他。”

阿飞道：“这点上官飞也说过。”

李寻欢道：“荆无命生怕上官金虹也会这么样待他。”

阿飞道：“上官金虹若知道他右手比左手更快，真会这么样对他？”

李寻欢道：“但上官金虹并不知道！”

阿飞道：“他为什么不告诉上官金虹？”

李寻欢道：“因为他和上官金虹之间，似乎有着某种极奇异的情感，他希望上官金虹对他好，并不是为了他的剑，而是为了他的人！”

阿飞默然。

李寻欢道：“所以他现在就想去试探试探上官金虹，看他的左臂断了后，上官金虹对他是否还能和以前一样对他。”

阿飞终于点了点头，道：“我想大概已经明白了。”

李寻欢道：“上官飞说得不错，荆无命现在的确有种恐惧，但他恐惧的并不是‘死’，而是上官金虹的冷淡与轻蔑。”

阿飞道：“如此说来，他这人岂非也有情感？”

李寻欢道：“他对别人虽无情，但对上官金虹却例外，因为他这一生本是为上官金虹而活着的。”

阿飞叹息道：“这世上能完全为自己而活的又有几人？”

李寻欢道：“他可以为上官金虹去死，却不愿死在上官金虹手上。”

阿飞道：“所以他才要在暗中苦练右手的剑法。”

李寻欢道：“不错。”

阿飞道：“他拼着去挨上官飞的龙凤双环，就是想先练一练对付双环的方法。”

李寻欢道：“这也正是我的想法。”

阿飞道：“所以……上官金虹对他的态度若是改变了，他就会用这法子去杀上官金虹。”

李寻欢道：“也许他做不到，但他至少会去试一试。”

阿飞没有再说什么，目光却渐渐在黯淡。

他似乎又被触及了什么隐痛。

李寻欢道：“上官金虹的龙凤双环能在兵刃谱中名列第二，并不是因为他招式的狠毒、诡险，而是因为他的稳。”

阿飞茫然道：“稳？”

李寻欢道：“能将天下至险的兵器，练到一个‘稳’字，这才是上官金虹非人能及之处，上官飞的武功，根本难及他父亲之万一。”

阿飞道：“哦？”

李寻欢道：“上官飞之所以恨荆无命，也是认为他父亲没有将武功的奥秘传授给他，而传给了荆无命。”

阿飞道：“嗯。”

李寻欢道：“上官金虹若不用‘龙翔凤舞脱手双飞’那样的险招，荆无命能胜他的机会就很少。”

阿飞道：“是。”

李寻欢道：“但上官金虹说不定会使出来的，因为他见到荆无命的左臂已断，就不会再有顾虑，再留着不用，所以荆无命也并非完全没有机会。”

阿飞像是突然自梦中惊醒，大声道：“可是，无论如何，上官金虹总是荆无命的父亲。”

李寻欢道：“绝不是。”

阿飞道：“刚才上官飞明明……”

李寻欢打断了他的话，道：“那只不过是上官飞的猜想，而且猜得不对。”

阿飞道：“那么，他说的那些话，难道也是假的？”

李寻欢道：“那些事自然不会假，但他的看法却错了。”

阿飞道：“看错了？”

李寻欢道：“他说，自从荆无命一去，他父亲就开始对他冷淡疏远，这自然是事实，但他却不知道这么做，为的只是爱他。”

阿飞道：“既然爱他，为何疏远？”

李寻欢道：“因为上官金虹全心全意要将荆无命训练成他杀人的工具，荆无命这一生，也就因此而毁在他手上。”

阿飞思着，黯然道：“不错，一个人若只为了杀人而活着，的确是件很悲哀的事。”

李寻欢道：“所以我说荆无命自从见到上官金虹那一日起，就已死了！”

阿飞默然。

李寻欢道：“但上官金虹也是人，人都有爱子之心，自然不忍对自己的儿子也这么做，所以才没有将武功传给上官飞。”

他也长笑了一声，接着道：“只可惜上官飞并不能了解他父亲的这番苦心。”

阿飞突然道：“所以上官飞其实也等于是死在他父亲手上的。”

李寻欢道：“一个人的欲望若是太大，往往就难免会做错许多事……”

第六十三章　断　义

秋林，枯林。

穿过枯林，就是条很僻静的小路。

阿飞遥指着小路尽头处的一点孤灯，道：“那就是我的家。”

家。

这个字听在李寻欢耳里，竟是那么遥远，那么陌生……

阿飞的目光还在遥视着那点灯火，接着道：“灯亮着，她大概还没睡。”

小屋中，一灯闪烁，一个布衣粗裙、蛾眉淡扫的绝代佳人，正在灯下补缀着衣衫，等候自己最亲近的人归来……

这是一幅多么美丽的图画。

只要想到这里，阿飞心里就充满了甜蜜和温暖，那双锐利的眼睛也立刻变得温柔了起来。

他本是孤独而寂寞的人，但现在，他却知道有人在等着他……他最心爱的人在等着他。

这种感觉的确是幸福的，世上绝没有任何事能比拟，也没有任何事能代替。

李寻欢的心沉了下去。

看到阿飞那充满了幸福光辉的脸，他忽然有种负罪之感。

他本不忍令阿飞失望。

他宁可自己去背负一切痛苦，也不愿阿飞失望。

但现在，他却必须要使阿飞失望。

他无法想象阿飞回去发现林仙儿已不在时，会变成什么模样？

虽然他这样只是为了要阿飞好，好好地活下去，堂堂正正地活下去，活得像是个男子汉。

但他还是觉得有些对不起阿飞。

“长痛不如短痛。”

他只希望阿飞能很快地摆脱痛苦，很快地忘记她。

她既不值得爱，更不值得思念。

不幸的是，一个人往往会偏偏去爱一个不值得爱的人，因为情感本就如一匹脱缰的野马，谁也无法控制，谁都无可奈何。

这本也是人类最深邃的悲哀之一。

也正因如此，所以人世间永远不断有悲剧演出。

灯亮着，门却是虚掩着的。

灯光自隙间照出，照在门外的小径上。

昨夜仿佛有雨，路是湿的，灯光下可以看出路上有很多很零乱的脚印。

男人的脚印。

“是谁来过了？”

阿飞皱了皱眉，但立刻又开朗。

他一向很信任林仙儿，他确信她绝不会做任何对不起他的事。

李寻欢远远地跟在后面，仿佛不敢踏入这小屋。

阿飞回头笑道：“我希望她今天炖的汤里没有放笋子，你也可以喝一点，才会知道她做菜的本事比使用刀还好。”

李寻欢也笑了。

又有谁知道他笑得是多么酸楚？

那大碗的排骨汤里若没有放笋子，李寻欢也许还不能完全发现林仙儿的秘密，那么，今天发生的事也许就会完全不同了。

李寻欢简直无法想象一个女人，怎能用如此残酷的手段来欺骗一个如此深爱着她的男人。

“但我又何尝不是在欺骗他？”

“我为什么不敢告诉他，林仙儿已‘不在’了，而且完全是我的意思？”

李寻欢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阿飞道：“你若肯在我这里多住些时候，咳嗽也许就会好些，因为这里只有汤，没有酒。”

他永远不会知道，“汤”对他的伤害，远比酒还严重得多。

门里没有人声。

阿飞又道：“她一定在厨房里，没有听到我们说话，否则她一定早就迎出来了。”

李寻欢一直没有开口，因为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门，终于被推开。

小小的客厅里，还是那么干净。

桌上的油灯并不亮，但却有种温暖宁静的感觉。

阿飞长长吐出口气。

他终于回到家了，平平安安地回到家了。

他毕竟没有令林仙儿失望。

但她人呢？在哪里？

厨房里根本连灯光都没有，更没有菜汤的香气。

林仙儿住的那间屋子，门也是关着的。

阿飞回头向站在门口的李寻欢笑了笑，道：“她也许已睡了……她一向睡得早。”

李寻欢正想笑一笑，面上的肌肉已僵硬。

他已听到一阵阵的呻吟声，女人的呻吟声。

是垂死的呻吟！

呻吟声正是从林仙儿的那间屋子里传出来的。

阿飞的脸色立刻也变了，一步冲过去，用力拍门，大声道：“你怎么样了，请开门。”

没有响应，甚至连呻吟都停止。

她显然是想回答，想呼唤，却已发不出声音。

阿飞的额上已沁出了冷汗，用力以肩头撞开了门。

李寻欢黯然闭上了眼睛。

他不敢去看阿飞此刻面上的表情——一个人见到自己的心上人正在作垂死的挣扎，会有什么样的表情？

李寻欢非但不敢看，不忍看，简直连想都不敢去想。

但门被撞开后，就再没有别的声音。

阿飞难道受不了这可怕的打击，难道已晕了过去？

李寻欢张开眼，阿飞还怔在门口。

奇怪的是，他脸上的表情竟只有惊异，却没有悲戚。

那屋子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怕李寻欢永远想不到的。

血。

李寻欢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血。

然后，他就看到倒卧在血泊中的人。

但他永远也想不到这倒卧血泊中，做垂死挣扎的人竟是铃铃！

李寻欢的血已冻结，心已下沉。

阿飞静静地瞧着他，面上的表情很奇特。

他是不是已猜出什么？

他并没有问：“这小姑娘是怎么会到这里来的？”

他只是冷冷问道：“这一次，她是不是也在这里等你？”

李寻欢的心似被割裂，扑过去，抱起了血泊中的铃铃，试探她的脉搏和呼吸——他只希望还能救治她的一条命。

他已绝望。

铃铃终于张开了眼睛，看到了李寻欢。

她眼睛立刻涌出了泪，是悲哀的泪，也是欢喜的泪。

她临死前毕竟还是见到了李寻欢。

李寻欢也已泪水盈眶，柔声道：“振作些，你还年轻，绝不会死。”

铃铃似乎根本没有听到他这句话，只是断续着道：“这件事，你错了。”

李寻欢惨然道：“是我错了。”

铃铃道：“你该知道，世上本没有一个男人能忍心杀她。”

李寻欢的声音已嘶哑，一字字道：“是我害了你，我对不起你。”

铃铃突然用力抓住了他的手，道：“你一直对我好，害我的不是你，是他。”

李寻欢道：“他。”

铃铃泪落如雨，道：“他骗了我，我……我却骗了你。”

李寻欢道：“你没有……”

铃铃的指甲，已刺入李寻欢的肉里，道：“我骗了你……我早已失身给他，在等你的时候……我只恨自己为什么一直没有勇气告诉你。”

她话声忽然清楚了起来，仿佛已有了生机。

但李寻欢却知道那只不过是回光返照而已——铃铃若非还如此年轻，一定无法活到现在。

铃铃凄然道：“我一直不肯死，挣扎着活到现在，为的就是要告诉你这些话，只要你能了解，我死也甘心。”

李寻欢黯然道：“本就是我不好，我本该好好保护你的……”

铃铃忽然点了点头，道：“他虽然骗了我，我并不恨他，因为我知道他一定也会得到报应，比我要惨十倍的报应。”

李寻欢道：“是，他……”

这句话还没有说完，阿飞突然用力推开了他。

阿飞瞪着铃铃，一字字道：“你带吕凤先到这里来了？”

铃铃咬着嘴唇。

阿飞道：“是他要你带吕凤先到这里来的？”

铃铃忽然用尽最后一分力气，大叫了起来，道：“不错，是他，但你可知道他为的什么？你可知道他曾经为你做过什么事？为了你，他不惜……”

说到这里，她声音突然撕裂。

她呼吸已停顿。

静寂，死一般的静寂，没有任何动作，也没有任何声音。

若非还有风在吹动，连大地都似已失去了生机，变成了一座坟墓，可以埋葬所有生命的坟墓。

但风也是凄凉的，风声听来也令人心碎。

也不知过了多久，阿飞才徐徐站直了身子。

但他却没有面对着李寻欢。

他似已不愿再瞧李寻欢一眼，只是冷冷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句话李寻欢本来很容易回答，但他却一个字都没有说。

他知道有些话若是说了出来，不但令自己伤心，也令别人难受。

阿飞还是没有回头，慢慢地接着道：“你以为是她使我消沉的？你以为只要她离开了我，我就会振作？……但你可知道，没有了她，我根本活不下去！”

李寻欢黯然道：“我只希望你不被欺骗，只希望你能找到个你所值得爱的人，那么……你会将这些不幸的事全都忘记。”

阿飞的胸膛起伏，声音已有些激动，道：“你认为她在骗我？你认为她不值得我爱？”

李寻欢道：“我只知道，自从一开始，她带给你的就只有不幸！”

阿飞道：“你又怎知道我是幸福？还是不幸？”

他猝然转过身，瞪着李寻欢，厉声道：“你以为你是什么人？一定要左右我的思想，主宰我的命运？你根本什么都不是，只是个自己骗自己的傻子，不惜将自己心爱的人送入火坑，还以为自己做得很高尚，很伟大！”

这些话，每个字都像是一根针。

世上绝没有任何别的话能更伤李寻欢的心。

阿飞咬着牙，道：“就算她带给我的是不幸，你呢？你又带给人什么？林诗音一生的幸福已断送在你手里，你还不满足？还想来断送我的？”

李寻欢的手在颤抖，还未弯下腰，已咳出了血。

阿飞冷冷地瞧着他，良久良久，徐徐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李寻欢的咳嗽还未停，挣扎着扑过去，挡住了门。

阿飞道：“你还想干什么？”

李寻欢用衣袖擦了擦嘴角的血，喘息着道：“你……你要去找她？”

阿飞道：“是！”

李寻欢道：“你绝不能去！”

阿飞道：“谁说的？”

李寻欢道：“我说的，因为就算你能将她再找回来，也只有更痛苦，她迟早总有一天要毁了你……我绝不能眼看着你毁在这种女人手上。”

阿飞的手本已握得很紧，李寻欢每说一句话，他就握得更紧一分。

他指节已因用力而发白，脸色更苍白，双目中却布满了红丝，正如一条条燃烧的火焰。

李寻欢道：“现在你们分开，你固然难免痛苦一时，但你们若在一起，你却要痛苦一生，你别的事都看得很清楚，为什么这件事……”

阿飞突然打断了他的话，一字字道：“你一直是我的朋友。”

李寻欢道：“是。”

阿飞道：“到现在为止，你还是我的朋友。”

李寻欢道：“是。”

阿飞道：“但以后却不是了！”

李寻欢的面色惨变，道：“为什么？”

阿飞道：“因为我可以忍受你侮辱我，却不能忍受你侮辱她。”

李寻欢惨然道：“你认为我是在侮辱她？”

阿飞道：“我一直忍受到现在，因为我们一直是朋友，但以后，你若再侮辱她一个字，这侮辱就得要用血来洗清！”

他身子也因激动而颤抖，一字字接着道：“无论是你的血，还是我的血，都得用血来洗清！”

李寻欢仿佛骤然被人当胸打了一拳，踉跄后退，退到门边。

他又在咳嗽，却没有声音，因为他的牙咬得很紧，嘴也闭得很紧。

鲜血，又从他紧闭着的嘴角沁出。

阿飞再也没有瞧他一眼，嘎声道：“现在我就去找她，无论如何也要找到她，我希望你莫要跟来，千万莫要跟来，否则你必将后悔终生！”

说完了这句话，他就走了出去。

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眼泪本是咸的。

但有些泪却只能往肚里流，那就不但咸，而且苦。

血，本也是咸的。

但一个人的心若碎了，自心里滴出的血，就比泪更酸苦。

李寻欢也不知道已咳了多久，衣袖已被染红。

他的腰似已无法挺直。

地上有个脚印，是血染成的脚印。

李寻欢忽然想起了门外那些零乱的脚印，他掌心立刻冰冷。

阿飞一定能找到她。

因为林仙儿一定会故意留下些线索，让他找到。

他并不需要太多的线索，阿飞血液里天生就像是有种追踪的本能，甚至比野兽还灵敏，还直接。

但追到了以后呢？

阿飞势必要和吕凤先一决生死——林仙儿本就喜欢看男人为她拼命。

想到这里，李寻欢掌心已沁出了冷汗。

阿飞现在还不是吕凤先的对手。

能救阿飞命的人，只有李寻欢，可是……

“你千万莫要跟来，否则就必将后悔终生！”

阿飞说出的话，一向永无更改。

何况，现在夜色更深，李寻欢又没有阿飞那种追踪的本能，就算想去追，也很少有机会能追到。

李寻欢挣扎着，站起，将铃铃的尸身抱上床，用床单覆盖。

无论如何，他都要追去，他已下了决心。

就算阿飞已不再将他当做朋友，但他依旧永远是阿飞的朋友，他的友情绝不会因任何事而更改。

那也正如他的爱情一样，纵然海枯石烂，他的心永不会变。

“诗音，诗音，你现在活得还好吗？”

第六十四章　祸　水

李寻欢一想到林诗音，他的心又是一阵剧痛。

但他并不想去找她，因为他知道龙啸云一定会好好地照顾着她——龙啸云虽善变，对林诗音的心却未变。

只要他对诗音的心不变，别的一切事就全都可原谅。

此刻龙啸云的心情，真是说不出的愉快。

再过两三天，他就要坐上金钱帮的第二把交椅，成为当今天下最有势力的人的结拜兄弟。

就连龙小云的气色看来都像是好得多了。

唯一令他觉得遗憾的，是他的妻子。

“她为什么不肯跟我一起来？为什么不肯分享我的光彩？”

他拒绝再想下去。

有些人最大的欲望是金钱，有些人最大的欲望是权势，这两种欲望若是能满足，情感上的痛苦就淡了。

龙小云正凝视着窗外，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龙啸云拍了拍他肩头，道：“你想这次上官金虹会不会亲自来迎接我？”

龙小云回过头，说道：“当然会，而且仪式一定很隆重。”

龙啸云也点了点头，道：“我也这么想，我既是他的兄弟，他给我面子，岂非也正如给自己面子。”

他沉吟了半晌，忽又道：“他来接我时，你想我是该称他帮主，还是该唤他大哥？”

龙小云道：“当然该称大哥，孩儿今后也要改口，唤他一声伯父了。”

龙啸云仰面大笑，道：“有这样的伯父，真是你的运气，只怕……”

他笑声突又停顿，皱眉道：“李寻欢既然未死，他会不会食言反悔？”

龙小云笑道：“天下英雄都已知道此事，帖子也早就发了出去，他再反悔，岂非自食其言，以后说的话还有谁相信？”

龙啸云又笑了，道：“不错，武林中人之所以信服他，就因为他令出如山，言出法随，现在他就算想反悔，也来不及了。”

桌上的卷宗非但没有少，反而在一天天加多。

金钱帮管辖的范围，已愈来愈广了。

上官金虹的责任也的确愈来愈重，因为每件事他都要自己来决定。

他绝不信任任何人。

现在，他已工作了五个时辰，几乎完全没有停过手，但他非但不觉得辛苦，反而觉得这是种快乐。

门开了。

一个人走了进来。

上官金虹连头都没有抬，因为能直接走进这屋子的，只有一个人。

荆无命。

荆无命还是和往常一样，一走进来，就站到他的身后。

上官金虹道：“李寻欢呢？”

荆无命道：“走了。”

上官金虹猝然回头，瞧了他一眼。

只瞧了一眼，目光自他断臂上滑落，就又低下头，做自己的事，非但没有再说一句话，脸上也连一点表情都没有。

荆无命面上也全无表情，死灰色的眼睛茫然凝注着远方。

一切事仿佛都没有改变。

既没有责问，也没有安慰。

荆无命的手断了也好，腿断了也好，却像是和上官金虹全无关系。

又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拍门，请示。

又有一大堆卷宗被送了进来。

淡黄色的卷宗中，只有一封信是粉红色的。

上官金虹先抽出了这封信，也只瞧了一眼，因为信上只有几个字：“老地方等候，吕凤先也在等你。”

上官金虹静静地站着，似在沉思，然后就立刻下了决定。

他慢慢地走了出去。

荆无命还是像影子般跟在他身后。

两人走出门，穿过秘道，走出宽阔的院子，穿过一个垂首肃立着的侍党，走到阳光下。

残秋的阳光就像是迟暮的女人，已不再有动人的热力。

两人还是一前一后地走着，走着……荆无命突然发觉上官金虹脚步的韵律已变了。

荆无命已无法再与他配合。

上官金虹也并没有加快，也不知为什么，两人的距离却已愈来愈远，愈来愈远……

荆无命的脚步渐缓，终于停下。

上官金虹并没有回头。

望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荆无命死灰色的眼睛里，渐渐露出了一种无法形容的、深邃的悲痛……

密林。松林。

松林常青，阳光终年都照不进这松林。

林间虽黝黯，却不潮湿，风中也带着松木的清香。

林仙儿斜倚在树上，紧握着吕凤先的手，始终没有放开，那无比温柔的眼波，也始终没有离开过吕凤先的脸。

吕凤先的脸更苍白，眼角的皱纹也像是多了些。

秋风入了林，也变得温柔起来。

林仙儿柔声道：“你不后悔么？”

吕凤先点了点头，道：“后悔？我为什么要后悔？有了你，任何男人都不会觉得后悔。”

林仙儿“嘤咛”一声，倒入他怀里，轻轻道：“我真的那么好？”

吕凤先搂着她的腰肢，笑道：“你当然好，比我想象中还好，比任何人想象中都要好……”

他的手向上移动，又向下……

林仙儿的呼吸开始急促，娇喘着道：“现在不行……”

吕凤先道：“为什么？”

林仙儿咬着嘴角，道：“你……你还要留着力气对付上官金虹。”

她身子巧妙地扭动着，仿佛在闪避，又仿佛在迎凑……

吕凤先的手停了停，却又开始移动，带着笑道：“我对付了你，还可以再对付他。”

林仙儿道：“你千万莫要看轻了他，他绝不如你想象中那么好对付。”

吕凤先冷笑道：“你认为我不如他强？”

林仙儿道：“我不是这意思，只不过……”

她轻咬着吕凤先的耳朵，柔声道：“你只要杀了上官金虹，天下就都是我们的了，以后我们的日子还长着哩，你现在何必着急。”

亲密的耳语，在清风中似已化作歌曲。

吕凤先的心已软了，手却搂得更紧，柔声道：“想不到你真的这么关心，我——”

他语声突的停顿。

林仙儿也突然离开了他的怀抱。

密林中已传来一阵奇特的脚步声——其实这脚步声也并没有什么奇特之处，但也不知为了什么，却令人听来每一步都像是踏在自己心上。

脚步声已停顿。

上官金虹就站在那边一株松树的阴影下，静静地站着，动也不动，看来就像是一座冰山。

高不可攀的冰山。

吕凤先的呼吸突然停顿了一下，一字字问道：“上官金虹？”

上官金虹还是戴着顶大竹笠，压住了眉目，道：“吕凤先？”

他非但没有回答，而且还反问。

吕凤先道：“是。”

他终于回答了。

他回答了之后，就立刻后悔，因为他自觉在气势上已弱了一分，上官金虹已占取了主动。

上官金虹似乎笑了笑，冷冷道：“很好，吕凤先总算还值得我出手。”

吕凤先冷笑道：“你若非上官金虹，我也不屑杀你！”

他说了这句话，又后悔。

这句话虽也充满了冷傲之意，但听来却像是跟上官金虹学的。

上官金虹沉默了很久，目光突然自笠檐下射出扫向林仙儿。

林仙儿还倚着那棵树，温柔的眼波已渐渐变得炽热——

她知道很快就要看到血。

她喜欢看男人们为她流血。

上官金虹突然道：“你过来。”

林仙儿仿佛怔了怔，瞧了吕凤先一眼，目光移向上官金虹。

吕凤先冷笑道：“她绝不会过去。”

林仙儿又瞧了他一眼，目光又移向上官金虹。

她知道现在已必须在两人之间作一个选择。

这就像是在押宝，这一注她必须要押在胜的那一面。

但胜的会是谁呢？

上官金虹还是静静地站着，仿佛充满了自信。

吕凤先的呼吸却已有些不匀，似乎已有些不安。

林仙儿突然向他笑了笑。

他刚在暗中吐了口气，林仙儿却已燕子般投向上官金虹。

她终于作了选择。

她相信自己绝不会选错。

吕凤先的瞳孔在收缩，心也在收缩。

生平第一次，他忽然尝到了羞辱的滋味，也忽然尝到了失败的滋味——这是双重的痛苦！

这也是双重的打击，他的“自尊”和“自信”都已被打得粉碎。

他的手似已在发抖。

上官金虹冷冷地瞧着他，忽然道：“你已败了！”

吕凤先的手抖得更剧烈。

上官金虹冷冷道：“我不杀你，因为你已不值得我出手！”

他忽然转身，大步走出松林。

林仙儿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忽然回眸向吕凤先一笑，柔声道：“我劝你不如还是死了的好。”

这一战吕凤先还未出手，就已败了。

他心里先已承认自己败了。

这一战他虽未流血，但整个生命与灵魂却已全被摧毁，信心和勇气也已被摧毁。

望着上官金虹走出松林，他竟没有勇气追出去。

上官金虹虽未出手，却已无异夺去了他的生命。

“我劝你不如还是死了的好。”

活着，的确已很无趣了。

吕凤先突然扑倒在地上，失声痛哭了起来。

林仙儿赶上去，拉住上官金虹的手，柔声道：“现在我才真的服了你了！”

上官金虹道：“哦？”

林仙儿道：“荆无命杀人出手虽然快，但你却比他更快十倍。因为……因为你杀人根本用不着出手。”

上官金虹淡淡道：“那只因到现在我还未遇着一个人配我出手。”

林仙儿眼波流动，悠悠道：“这世上能令你出手的人确实不多……也许只有一个。”

上官金虹道：“李寻欢？”

林仙儿叹了口气，道：“这人好像随时都可能倒下去，又好像永远都不会倒下去，有时候我实在想不透他是个怎么样的人，君子？呆子？还是英雄？”

上官金虹冷冷道：“你对他好像一直都很有兴趣。”

林仙儿笑了笑，道：“我一定要对他有兴趣，因为我不愿死在他手上。”

上官金虹道：“哦？”

林仙儿道：“一个人对自己的情人就算再有兴趣，日子久了，也会渐渐变淡的，但对自己的敌人，反而不同了。”

她仰面凝注着上官金虹，道：“这道理我想你一定比谁都明白？”

上官金虹道：“兴趣也有很多种，你是恨他，怕他，还是爱他？”

林仙儿又笑了，道：“你现在好像也渐渐变得会吃醋了。”

上官金虹沉默了半晌，道：“阿飞呢？”

林仙儿嫣然道：“他当然也会吃醋。”

上官金虹道：“我只是在问你，你为何不杀他？”

林仙儿道：“我也想问你，荆无命为何不杀他？”

上官金虹道：“我本要你自己下手的，你难道不忍？”

林仙儿眨着眼，道：“要杀人很容易，若要一个人甘心听你的话，那就困难多了，到现在为止，我还没有找到一个像他那么样听话的人。”

她忽然倒入上官金虹怀里，柔声道：“我来找你，并不是为了要跟你吵架，你若真的要我杀他，以后的机会还多的是，我一定听你的话。”

没有人能对她发脾气。

她就像是一只最乖的小猫，就算偶尔会用爪子抓抓你，但你还没有感觉到疼的时候，她已经在用舌头舔着你了。

上官金虹凝视着她的脸。

她的脸在淡淡的夕阳下看来，仿佛用手指轻轻一触就会破，连最温柔的春风也比不上她的呼吸。

上官金虹的头也渐渐垂下……

他的嘴唇已将触及她，她突然从他怀抱中倒了下去，倒在地上。

上官金虹的瞳孔也就在这同一刹那间收缩了起来，但他的姿势还是没有变，连指尖都没有动。

他也没有去瞧林仙儿一眼，只是冷冷地瞧着面前一片已枯黄的草地。

地上什么也没有，过了很久，才慢慢地现出了一条人影。

有人来了！

夕阳将这人的影子拖得很长。

没有脚步声，这人的脚步声轻得就像是一匹正在猎食的狐狸。

上官金虹还是没有回头，倒在地上的林仙儿却已开始在呻吟。

人影更近了，就停在上官金虹身后。

一人缓缓道：“我从来不在背后杀人，但这一次，却也是例外！”

这人的声音本是冷酷而坚定的，此刻却已因紧张与愤怒而发抖。

这的确是种准备要杀人的声音。

上官金虹非但神色不变，连一个字都没有。

地上的人影，手已抬起。

手里有剑，却迟迟未刺出，突然厉声道：“你还不回头？”

上官金虹淡淡道：“在背后杀人，也一样能杀得死的，又何必回头？”

这句话说完，呻吟声也已停止。

林仙儿的眼睛已张开，突然失声而呼：“阿飞！”

呼声中她已自上官金虹身旁冲了过去，她的影子立刻和地上的人影交叠在一起。

上官金虹凝注着地上的两条人影，忽然开始慢慢地向前走……慢慢地踩上了这两条人影。

阿飞手里的剑已跌下。

林仙儿拉着他的手，正反反复复地低语：“你果然来了，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的……”

就只这两句话，她已不知说了多少遍，每说一遍，她的声音就会变得更轻、更缓、更柔和、更甜美。

这种声音足以令冰山融化。

阿飞的心正在融化。所有的紧张、愤怒、仇恨都已融化。

林仙儿道：“我知道你回去见不到我，一定会很着急，一定会找我。”

看到阿飞苍白憔悴的脸，她眼圈也红了，凄然道：“为了找我，你一定吃了不少苦。”

阿飞的声音也已有些哽咽，缓缓道：“我已找到你，这已足够。”

不错，只要能找到她，无论要多大的代价，他都不在乎。

只要能找到她，无论什么他都可忍受。

“我已找到你，这已足够。”

九个字，只有短短九个字，但这九个字中所包含的情意，纵然用九十万个字，也未必能完全描述得出。

突然间，剑光一闪。

跌落在地上的剑突然被挑起，剑光如灵蛇一闪，落入了一个人的手。

上官金虹不知何时已来到他们面前。

他冷漠的目光凝注着剑锋——这只不过是柄很普通的青铜剑，是阿飞在半途中从一个镖客身上“借”来的。

但上官金虹却像是对这柄剑很有兴趣。

只要有林仙儿在身侧，就没有别的事再能吸引阿飞。

直到现在，他才想起这里还有个人——他本来想杀的人。

此刻他的剑却已到了这人手上。一只稳定得出奇的手，这种手只要握住了剑柄，就随时都可能将剑锋送入别人的心脏。

这柄平凡的青铜剑似也突然变得有了剑气、杀气。

阿飞厉声道：“你是谁？”

上官金虹没有回答，也没有瞧他一眼，冷漠的目光还是停留在剑锋上，嘴角仿佛带着一丝微笑，轻蔑的微笑。

他淡淡笑着：“你就想用这柄剑来杀我？”

阿飞道：“这柄剑又如何？”

上官金虹道：“这柄剑不能杀人。”

阿飞道：“无论什么样的剑，都是可以杀人的！”

上官金虹笑了笑，道：“但这却不是你用的剑，你若用这柄剑，只能杀得死你自己。”

剑光又一闪，剑已倒转。

上官金虹手捏着剑尖，将剑柄递了过去，微笑着道：“你若不信，不妨试试。”

阿飞的手虽未伸出，臂上的肌肉已紧张。

他忽然发觉自己在这人面前，始终总是被动的，在别人面前他未有过这种感觉，这种感觉令他紧张得连胃都似乎在收缩，似已要呕吐。

但他又怎能不将这柄剑接过来？

他的手终伸出，刚伸出，剑柄已被另一只手抢了过去——一只柔若无骨、春葱般的手。

林仙儿的眼中似已有泪，道：“你要杀他？你可知道他是谁？”

林仙儿接道：“他是我的恩人。”

第六十五章　利　用

阿飞道：“恩人？”

林仙儿道：“吕凤先一直在逼我，折磨我，我想死都不能，若不是他救了我，我只怕已……”

说到这里，她的泪已流下。

阿飞怔住。

林仙儿流着泪道：“我本来以为你会为我报答他的，可是现在，现在你……”

上官金虹突然道：“杀人，也是许多种报答的方法之一。”

林仙儿转过头，道：“你……你要他为你杀人？”

上官金虹道：“他欠我一条命，为何不该将另一人的命拿来还我？”

林仙儿道：“你救的是我，不是他。”

上官金虹道：“你的债就是他的债，是么？”

林仙儿转回头，凝注着阿飞。

阿飞咬着牙，一字字道：“她的债，我还！”

上官金虹道：“你不欠人的债？”

阿飞道：“从不！”

上官金虹嘴角又有了笑意，道：“你准备用谁的命来还我？”

阿飞道：“除了一个人，都可以。”

上官金虹道：“除了谁？”

阿飞道：“李寻欢！”

上官金虹冷笑道：“你不敢去杀他？”

阿飞目中充满了痛苦，道：“我不敢，因为我欠他的更多。”

上官金虹居然笑了，道：“很好，你既不欠他，也就不会欠我。”

阿飞道：“你要我去杀谁？”

上官金虹慢慢地转过身，道：“你跟我来。”

夜已临，阿飞并没有挽着林仙儿的手，因为他心里突然感觉到一阵奇异的不安，却说不出是为了什么？

上官金虹走在他前面，没有回头。

可是阿飞总觉得自己仿佛还是在他的目光逼视下，心里总觉得有一种无法形容的压力。

走得愈远，压力愈重。

天畔已有星升起，四野空阔，风已住。

四下听不到一丝声音，连秋虫的低诉都已停止。

天地间唯一的声音，只剩下他们的脚步声——

阿飞忽然发觉自己也有了脚步声，而且仿佛正在和上官金虹的脚步配合，一声接着一声，配合成一种奇特的节奏。

一只蟋蟀自枯草丛中跃出，竟似被这种奇特的脚步声所惊，突又跃了回去——连这脚步声中都仿佛带着种杀气。

这是为了什么？

阿飞走路一向没有声音，现在他的脚步怎会忽然重了？

这又是为了什么？

阿飞垂下头，突然发现了这原因——他每一步踏下，竟都恰巧在上官金虹的前一步和后一步之间。

他踏下第一步，上官金虹才踏下第二步，他踏下第三步，上官金虹立刻踏下第四步——从来也没有错过一步。

他若走快，上官金虹也走快，他若走慢，上官金虹也走慢。

开始时，当然是上官金虹在配合他的。

但现在，上官金虹走快，他脚步也不由自主跟着快了，上官金虹走慢，他脚步也慢了下来。

他的步法竟似已被上官金虹所控制，竟无法摆脱得开。

阿飞掌心沁出了冷汗。

但也不知为什么，他心里却又觉得这种走法很舒服，觉得身上每一根肌肉也都已放松。

他身心都似已被这种奇异的节奏所催眠。

这节奏竟似能慑人的魂魄。

林仙儿显然也发觉了，美丽的眼睛里突然露出一种混合着警惕、恐惧和怨恨的恶毒之意。

阿飞是她的。

只有她才能控制阿飞。

她绝不许任何人从她这里将阿飞抢过去。

荆无命还是站在那里，站在方才他脚步停下来的地方。

日斜，日落，夜临，星升起……

他的人没有移动，目光也没有移动，还是停留在路的尽头，方才上官金虹的身影正是从此处消失的。

现在，上官金虹的身影又自此处出现。

荆无命首先看到他那顶宽大的斗笠，宽大的黄袍，看到他手里的青铜剑，剑光在星光下闪动。

然后，荆无命就看到了阿飞。

若是别人远远见到，一定会以为此刻走在上官金虹身后的人是荆无命，因为两人走路的步伐，竟如此奇特。

谁也想不到阿飞竟已取代了荆无命的位置。

荆无命的眼色更灰暗，黯得就像是无星无月、黎明前将晓的夜空，空空洞洞的，没有生命，甚至连“死”的味道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他的脸却比眼色更空洞，更呆滞。

上官金虹渐渐走近了，突然在他面前停下。

阿飞的脚步竟也停下。

上官金虹目光遥视着远方，并没有瞧荆无命一眼，突然伸手，抽出了荆无命腰带上插着的剑，淡淡道：“这柄剑你已用不着了。”

荆无命道：“是。”

他的声音也空洞得可怕，连他自己都不能确定是否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

上官金虹手里还是捏着那柄青铜剑的剑尖，将剑柄递了过去，道：“这柄剑给你。”

荆无命慢慢地伸出手，接过剑。

上官金虹缓缓道：“现在你反正用什么剑都没有分别了。”

他的人已走了过去，自始至终，从未瞧过荆无命一眼。

阿飞也走了过去，也没有瞧他一眼。

林仙儿却向他嫣然一笑，柔声道：“死，难道真的很困难么？”

一片乌云掩住了星光。

突然间，霹雳一声，暴雨倾盆。

荆无命还是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站在暴雨中。

他全身都已湿透，眼角有水珠流落，是雨，还是泪？

荆无命又怎会流泪？

不流泪的人，通常只流血。

剑，薄而锋利，也没有剑锷。

灯光很稳定，剑光闪动，青光。

窗子是关着的，窗外雨如注，屋子里没有风。

阿飞在稳定的灯光下，凝注着这柄剑，目光也已久久未移动。

上官金虹却在凝注着他，悠然道：“你看这柄剑如何？”

阿飞长长吐出口气，道：“好，很好。”

上官金虹道：“比你以前用的剑如何？”

阿飞道：“更轻些。”

上官金虹突然自他手中取过剑，用两根手指将剑尖一拗，剑身立刻变成了圆圈，又“嗡”的一声，反弹了出去。

“嗡嗡”之声如龙吟，良久不绝。

阿飞冷漠的眼睛已炽热。

上官金虹嘴角带着笑意，道：“这比你以前用的剑如何？”

阿飞道：“我的剑如此一拗，已断了。”

上官金虹一反手，剑削出。

桌上的茶杯立被削断，如削腐竹。

阿飞忍不住脱口赞道：“好剑！”

上官金虹缓缓道：“的确是柄好剑，虽轻而不钝，虽薄而不脆，刚中带柔，柔中带韧，只因这柄剑看来虽粗劣简陋，其实却是当今铸剑的第一高手古大师的精品，而且是特地为荆无命淬炼的。”

他忽然向阿飞笑了笑，淡淡道：“你的剑路，仿佛和荆无命相同，是么？”

阿飞道：“有几分相同。”

上官金虹道：“他出手虽比你更毒更狠，但你却比他更稳更准，只因你比他能等，所以这柄剑你用来可能比他更合适。”

阿飞沉默了很久，缓缓道：“这不是我的剑。”

上官金虹道：“剑本无主，能者得之。”

他慢慢地将剑递过去，目中闪动着一种奇特的笑意，道：“现在，这柄剑已是你的了。”

阿飞又沉默了很久，还是说出了同样的一句话：“这不是我的剑。”

上官金虹道：“只有这柄剑，才是你的剑，因为只有用这柄剑，你才能杀得了别人。”

他忽又笑了笑，接着道：“说不定也能杀得了我。”

这一次，阿飞沉默得更久。

上官金虹悠然道：“你欠我的，所以要为我杀人，我给你杀人的剑，这本就很公道。”

阿飞终于伸出手，接过了剑。

上官金虹道：“好，很好，有了这柄剑，明天你的债就可还清了！”

阿飞道：“你要我杀谁？”

上官金虹缓缓道：“我要你杀的人，绝不会是你的朋友……”

这句话未说完，他已走了出去，掩起门。

只听他语声在门外道：“这两人都是我的客人，明日正午前，谁也不许打扰。”

现在，屋子里又只剩下阿飞和林仙儿两个人了。

林仙儿坐在那里，头始终未曾抬起。

上官金虹在这屋里也待了很久，始终没有瞧过她一眼。

她也没有开过口，只有在阿飞伸手去接剑，她嘴唇才动了动，仿佛想说什么，却又忍住。

现在，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林仙儿忽然道：“你真的要为他去杀人？”

阿飞叹了口气，道：“我欠他的，而且我已答应。”

林仙儿道：“你可知道他要你去杀谁？”

阿飞道：“他还没有说。”

林仙儿道：“你猜不出？”

阿飞道：“你已猜出？”

林仙儿缓缓道：“若是我猜得不错，他要你杀的人，一定是龙啸云。”

阿飞皱眉道：“龙啸云？为什么？”

林仙儿笑了笑，道：“因为龙啸云想要利用他，他却一向只会利用别人。”

阿飞默然半晌，一字字道：“龙啸云本就早该死了的！”

林仙儿道：“但你绝不能出手。”

阿飞道：“为什么？”

林仙儿没有回答，却反问道：“你可知道上官金虹为什么要你替他下手？”

阿飞沉吟着，道：“要别人去杀人，总比自己去杀容易。”

林仙儿道：“但上官金虹要杀龙啸云，也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何况，金钱帮门下高手如云，莫说一个龙啸云，就算有一百个、一千个，金钱帮还是一样可以杀得干干净净。上官金虹纵然自己不屑出手，为何不令他属下出手？”

阿飞道：“你知道这原因？”

林仙儿笑了笑，道：“我当然知道……再过两天，就是初一了。”

阿飞道：“初一又如何？”

林仙儿道：“江湖中人人都知道，下个月初一，上官金虹就要和龙啸云结为兄弟。”

阿飞皱眉道：“上官金虹的眼睛莫非瞎了？”

林仙儿道：“他自然不屑和龙啸云结为兄弟，却又不愿背上失言背信的恶名，所以，唯一的法子就是将龙啸云杀了。”

她微笑着，缓缓道：“活人自然不能和死人结为兄弟的，是么？”

阿飞没有说什么。

林仙儿道：“但两人既已有结义之约，上官金虹自己就不能下手，也不能动用金钱帮的力量，所以才会来利用你。”

她叹了口气，接着道：“要杀龙啸云，你的确比任何人都合适。”

阿飞道：“为什么？”

林仙儿道：“因为……你不是金钱帮的人，却是李寻欢的朋友，龙啸云对不起李寻欢，江湖中已有很多人知道。”

她又叹了口气，接着道：“所以，你杀了龙啸云，别人一定会认为你是在替李寻欢出气，谁也不会怀疑到上官金虹头上。”

阿飞冷冷道：“就算不为任何人，我也不容这种人活在世上。”

林仙儿道：“可是，你若杀了龙啸云，上官金虹就会杀你。”

阿飞默然。

林仙儿道：“他杀你不但是为了要灭口，还要别人认为他是在替龙啸云复仇，认为他很够义气。”

阿飞目光移向手中的剑。

林仙儿眼波流动，道：“上官金虹武功深不可测，你……你绝不是……”

她没有说完这句话，忽然投入阿飞怀里，柔声道：“趁他不在，我们赶快逃吧。”

阿飞道：“逃？”

林仙儿道：“我知道你从不逃，但为了我，你能不能委屈一次？”

阿飞道：“不能。”

林仙儿咬着嘴唇，道：“为了我也不能。”

她的声音已发抖，泪已将落。

她又用出了她的武器。

阿飞却没有瞧他，目光仿佛已到了远方，缓缓道：“就因为你，我才不能这么样做。”

林仙儿道：“为什么？”

阿飞缓缓道：“为了你，我绝不能做食言背信的懦夫。”

林仙儿道：“可是……可是……”

她终于伏在阿飞胸膛上，痛哭起来，继续着道：“我不管你是英雄也好，懦夫也好，我爱的只是你，我只想要你活着，陪着我。”

阿飞冷漠的目光似已又将融化，轻抚着她的柔发，道：“我现在不是在陪着你么？”

林仙儿道：“可是明天呢？以后呢？……”

她紧紧搂住了他，用鼻尖在他胸膛上摩擦，道：“只要你这一次依了我，我以后什么都依你。”

阿飞的手忽然缩回。

他目光忽然间又恢复了坚定，一字字道：“我什么事都可以依你，只有这件事不能。”

林仙儿道：“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阿飞道：“活也有很多种方式，你若真的为我好，就该让我好好活下去，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林仙儿道：“活就是活，总比死好。”

第六十六章　怒　火

阿飞道：“以前我也认为如此，但现在，我却已知道，有时活着还不如死了的好。”

林仙儿咬着嘴唇，道：“这话简直不像你说的，就像李寻欢说的，只有像他这样孤独的人才会说得出这种可笑的话。”

阿飞目中又露出了痛苦之色，道：“你认为这话很可笑？”

林仙儿道：“当然可笑，假如每个人想法都和他一样，世上也不知有多少人早就该去死了，别人既然都不……”

阿飞突然打断了她的话，缓缓道：“我不是别人，我就是我！”

林仙儿凝注着他的脸，幽幽道：“我发现你对他比对我好，是么？”

阿飞的嘴闭起，闭成了一条线。

林仙儿黯然道：“可是，你为什么不想想，他总是要你为他杀人，我只不过是要你为我活下去，我对你难道不比他好得多？”

阿飞终于长长叹了口气，道：“可是，我不能让他觉得我只要跟你在一起，就会消沉，我一定要他明白，我只有跟你在一起，才能振作！”

林仙儿泪又流下，道：“我有时真不明白，你心里想的究竟是什么？”

阿飞道：“我想的很简单，所以不会改变。”

愈简单，变化就愈少。

林仙儿抬起了泪眼，盯着他，道：“永远也不会改变？”

阿飞道：“永远！”

他的回答也很简单。

林仙儿站起来，慢慢地走到窗前。

窗外悄无人声，甚至连虫鸣鸟语都听不见——无论是哪一种生命，只要到了这里，生命的价值都会突然变得很卑贱。

在这里，最真实的感觉就是“死”，无论你是坐着，还是站着，无论你是在窗内，还是在窗外，随时随地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良久良久，林仙儿才叹了口气，道：“我忽然发觉你和李寻欢之间的关系，很像上官金虹和荆无命。”

阿飞道：“哦？”

林仙儿道：“荆无命这个人几乎完全是为了上官金虹而活着的，上官金虹当然也对他很好，直到现在……”

她嘴角带着种辛涩的笑意，缓缓接着道：“现在荆无命已失去了利用的价值，立刻就被上官金虹像野狗般赶了出去，这样的结局，只怕是他做梦也想不到的。”

阿飞道：“也许他早就想到了。”

林仙儿道：“他若早知结局如此，还会那么样做？”

阿飞道：“他会，因为他别无选择的余地。”

林仙儿道：“你呢？”

阿飞不说话了。

林仙儿道：“李寻欢对你好，只因为这世上唯有你能真正地帮助他，除了你，他几乎完全孤立，但等你也没有利用价值的时候，他是不是也会像上官金虹对荆无命那样对你？”

阿飞沉默了很久，突然道：“你回过头来！”

这句话他说得很慢，但却很坚决、很严厉。

他从未对林仙儿这么样说过话。

林仙儿扶在窗棂上的手忽然握紧，道：“回过头去？为什么？”

阿飞道：“因为我要告诉你两件事。”

林仙儿道：“这样我也能听得见。”

阿飞道：“但我却要你看着我，有些话，你不但要用耳朵听，还要用眼睛，否则你就永远不能了解它的意思。”

林仙儿的手握得更紧，但终于还是回过了头。

她看到阿飞的眼睛，已了解他的意思。

阿飞的眼睛突然变得几乎和上官金虹完全一样了。

一个人的眼睛若是变成这样子，那就表示他无论说什么你都只有听着，而且绝不能违背。

否则你就一定要后悔的。

在这一瞬间，林仙儿才知道自己错了。

她本来一直以为自己已完全控制住阿飞，现在才知道这想法错得多么厉害。

阿飞的确是爱她的，爱得很深。

但在一个男人的生命中，却还有很多很多比“爱”更重要的事——比生命都重要的事。

阿飞以前一直对她很顺从，那只因为她还没有触及这些事。

她可以要他为她死，却绝不能要他将这些事抛弃。

又过了很久，林仙儿才笑了笑，道：“你要对我说什么？我在听着。”

她笑得还是很甜，却已有些勉强。

阿飞道：“我要你明白，李寻欢是我的朋友，我不许任何人侮辱我的朋友……任何人！”

林仙儿垂下了头，道：“还有呢？”

阿飞道：“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不但低估了我，也低估了荆无命。”

林仙儿霍然抬起头，目中充满了惊讶和疑问，道：“他？……”

阿飞道：“他走，只因为他要走，并不是被人赶走的。”

林仙儿道：“可是，我不懂……”

阿飞道：“你不必懂，你只要记着。”

林仙儿又垂下了头，幽幽道：“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永远记着，我只希望你也莫要忘记，你说过……你对我永远都不会变心的。”

阿飞凝注着她，良久良久。

他心里就算有座冰山，此刻也已被融化。

他慢慢地走了过去，走向她，她身上仿佛有种奇异的力量在吸引着他，令他完全不能抗拒。

林仙儿却闪开了，仿佛生怕沾着他，道：“今天不要……”

阿飞的身子突然僵硬。

林仙儿却又笑了，柔声道：“今天你一定要好好休息，快睡吧，我会守在你旁边的。”

上官金虹站在那里，眼睛瞧着门，像是在等待。

他在等什么？

门外守候的人都已撤走，因为上官金虹已吩咐过他们：“今天晚上有人要来，我不许任何人打扰他。”

是谁要来？

上官金虹为什么对他如此重视？

上官金虹无论做什么事都有目的，这次他的目的是什么？

夜深，更静。

阿飞闭着眼，呼吸很均匀，似已睡得很酣。

其实他却是完全清醒着的，几乎从来也没有如此清醒过。

他一直很少睡不着，因为他不到非常疲倦的时候，绝不会睡下去，这些日子来，他却是只要一沾着枕头，就立刻睡着。

但现在，他却失眠了。

林仙儿就睡在他身旁，呼吸得也很均匀。

阿飞只要一翻身，就可拥抱起她温暖和柔软的胴体。

但他却勉强控制自己，连看都不敢看她一眼，他生怕自己看了她一眼，意志就会完全崩溃。

林仙儿永远都如此信任他，他怎能做这种事？

但他却还是能感觉到她那带着甜香的呼吸，他几乎要用出他所有的精神和力气，才能勉强将自己控制。

这绝不是件很好受的事。

欲望就像是浪潮，一阵平静了，立刻又有一阵卷了过来。

他不断地忍受着煎熬，简直就像是一条在热锅里的鱼。

他怎么能睡得着？

林仙儿的呼吸仿佛更沉重，可是她的眼睛却已慢慢地睁开。

发亮的眼睛在黑暗中静静地凝注着阿飞。

零乱的头发，搭在他宽阔的前额上，他睡得就像是个孩子。

林仙儿忽然发现他的睫毛也很长，仿佛想伸手去轻轻抚摸……

在这一瞬间，她若真的伸出了手，阿飞以后也许就永远是她的了，也许就会为她抛却一切，放弃一切。

在这一瞬间，她的目光是温柔的，但却只不过是短短一瞬间而已，她的手已缩回，温柔的眼波也结成了冰，却轻唤道：“小飞你睡着了么？”

阿飞没有回答，也没有张开眼睛。

他不敢。

他怕自己……

林仙儿又等了很久，忽然悄悄地滑下床，悄悄地提起了鞋子。

她手提鞋，悄悄地开门走了出去。

这么晚了，她还要到哪里去？

阿飞心上仿佛突然被刺入了一根针，刺得他的心在收缩。

“眼不见心不烦，有些事，你永远不知道反而好。”

阿飞也懂得，真实往往最残酷、最伤人。

只可惜他却再也无法控制住自己。

门开了。

上官金虹目中突然闪过一丝笑意。

他笑的时候甚至比不笑时还残酷。

林仙儿掩起门，靠在门上，凝注着他，“噗”的一声，手里提着的鞋子落下去一只，又落下去一只。

她长长叹息了一声，道：“你早就算准我会来的，是不是？”

上官金虹道：“是。”

林仙儿咬着嘴唇，道：“可是我……我自己却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来。”

上官金虹道：“我知道。”

林仙儿道：“你知道？”

上官金虹道：“你来，因为你已发现阿飞并不如你想象中那么可靠，你若还想活着，活得很好，就只有来投靠我。”

林仙儿道：“你……你可靠么？”

上官金虹笑了笑，道：“那就得问你自己了。”

世上本没有绝对可靠的男人。

一个男人是否可靠，全得要看那女人的手段对他是否有效。

这道理林仙儿当然很明白。

她也笑了，道：“你一定会很可靠的，因为我永远不会让你觉得失望。”

开始的时候，她用眼睛笑。

然后，她再用手，用腰肢，用腿……

她似已下决心，不惜用任何法子，都要将这男人缠住。

她以最快的速度，用出了她最有效的武器。

在男人眼中，世上绝没有任何一样东西比赤裸着的女人更有吸引力，何况是林仙儿这样的女人。

奇怪的是，上官金虹的眼睛却还是在盯着门。

他似乎觉得这扇门比她还好看得多。

林仙儿喘息着，道：“抱起我，我……我已经走不动了。”

上官金虹抱起了她，但眼睛还是盯着门。

“砰”的一声，门竟被撞开。

一个人撞了进来，就像是一团燃烧着的火。

怒火！

阿飞！

没有人能形容阿飞现在的愤怒，也没有人能想象。

上官金虹目中却已闪过一丝笑意。

“他难道也早就算准阿飞要来的？”

阿飞像是完全没有看到他。

他眼睛里简直连任何人都看不见，看到的只是个噩梦。

他全身都在颤抖。

林仙儿却连眼睛都没有转一转，还是勾着上官金虹的脖子，道：“到你这里来的人，难道都不敲门的吗？”

阿飞突然反手一拳，打在门上。

是铁门。

阿飞的拳头已出血，疼得嘴唇发白。

但世上又有哪种痛苦能比得上他此刻心里的痛苦。

林仙儿却笑了，道：“原来这人是疯子。”

阿飞终于爆发，狂吼道：“原来你竟是这种女人。”

林仙儿淡淡道：“你想不到么……其实我一直都是这种女人，从来也没有改变过，你想不到只因为你自己太愚蠢。”

她冷笑着，接道：“你只要稍微聪明些，就不该来的！”

阿飞厉声道：“我已来了。”

林仙儿道：“你来了又有什么好处？难道还能咬我一口？……我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能管得了我？我无论干什么，你都只有看着。”

阿飞的眼睛里本似有泪，但此刻泪似已突然凝结成冰。

他的眼睛似已变成了死灰色。

绝望的死灰色，就像是荆无命眼睛的颜色。

他的血泪似已在这一瞬间流尽，生命似已在这一瞬间终止。

他仿佛突然变成了个死人。

“不该来的，的确不该来的……”

明知不应该，为什么要来呢？

人们为什么总是会做出些不应做的事来伤害自己？

第六十七章　自取其辱

阿飞也不知自己是怎么走出去的。

上官金虹一直冷冷地瞧着他，瞧着他走出去。

林仙儿透出口气，柔声道：“我是全心全意地对你，你现在总该相信了吧。”

上官金虹道：“我相信。”

这句话只有三个字，三个字还没有说完，他已将林仙儿重重摔在床上，大步走了出去。

林仙儿的身子也已僵硬。

但她面上的表情既不是悲哀，也不是愤怒，而是恐惧。

当她发现自己并没有真的完全征服阿飞时，也有过这种恐惧，只不过恐惧得还没有如此深。

“我究竟做了些什么？又得到了什么？”

“什么才是真正可靠的？”

她慢慢地站起来，将方才脱下的衣服一件件拾起，一件件叠好，叠得很慢，而且很仔细。

等她四肢的肌肉又恢复柔软，她就又躺了下去，摆出了最甜蜜的微笑，最动人的姿势。

她决心还要试试。

甬道的尽头，有道门坎。

阿飞像逃一般奔到这里，忽然绊到了门槛，“噗”的一声跌出门外。

他就这样平平地跌了下来，就这样平平地伏在地上，既没有动，也没有爬起，甚至什么都没有去想。

在这种时候，他脑子里竟会突然变成一片空白。

这真是件奇怪的事。

秋已残，干燥的泥土中带着种落叶的芬芳。

阿飞用嘴啃着泥土，一口口咽了下去。

粗涩干燥的泥土，慢慢地经过他的咽喉，流入他的肠胃。

他似乎想用泥土来将自己填满。

因为他整个人都已变成空的，没有思想，没有感觉，没有血肉，没有灵魂，二十几年的生命，到现在竟只剩下一片空白。

上官金虹已走了出来，静静地瞧了他半晌，从他身上跨了过去，走到他屋子里，取出了那柄剑。

“哧”的一声，剑插下。

就贴着阿飞的脸，插入了泥土中。

冰冷的剑锋，在他面颊上划破了一条血口，血沿着剑锋渗入泥土。

上官金虹的声音比剑锋更锐利，冷冷道：“这是你的剑！”

阿飞没有动。

上官金虹道：“你若想死，很容易！”

阿飞还是没有动。

上官金虹道：“你现在若死了，绝没有人会为你悲哀，更没有人会觉得可惜，不出三天，你的尸体就会像野狗般腐烂在阴沟里。”

他冷笑着，接道：“因为一个人若为了那种女人而死，简直连狗都不如。”

阿飞突然跳了起来，反手拔出了剑。

上官金虹背负着双手，冷冷地瞧着他。

阿飞的眼睛血红，嘴里塞满了泥土，看来就像是野兽。

上官金虹道：“你想杀我，是不是？为什么还不出手？”

阿飞的手颤抖，手背上一根根青筋暴露。

上官金虹道：“你若想去杀她，我也绝不阻拦你。”

阿飞霍然转身，又停住。

上官金虹冷笑道：“难道你现在已连杀人的胆子都没有了？”

阿飞突然弯下腰，呕吐起来。

上官金虹的目光渐渐柔和，道：“我也知道你现在活着比死困难得多，你现在若死了，就是逃避，我想你绝不是这样的懦夫。”

他缓缓接着道：“何况，你答应我的事，现在还没有做。”

阿飞的呕吐已停止，不停地喘息着。

上官金虹道：“你若还有勇气活下去，现在就跟着我走！”

他骤然转过身，再也不瞧阿飞一眼。

阿飞望着自己吐在地上的东西，突然也转过身，跟着他走了出去。

他始终没有流泪。

不流泪的人，只流血。

他已准备流血。

穿过侧门，还有个小小的院子。

院子里一株孤零零的白杨正在秋风中叹息，叹息着生命的短促，人的愚蠢，竟不知对这短促的生命多加珍惜。

还有灯光。

灯光从门缝里照出来，照在上官金虹脚上。

上官金虹停住了脚，忽然转身拍了拍阿飞的肩头，道：“挺起胸膛来，走进去，莫要让人瞧着恶心。”

阿飞走了进去。

这屋子里有什么人？

上官金虹为什么将他带到这里来？

阿飞根本不去想。

一个人的心若已死，还有何惧？

屋子里有七个人。

七个绝顶美丽的女人。

七张美丽的笑脸都迎着他，七双美丽的眼睛都瞧着他。

阿飞怔住了。

上官金虹目中又闪过一丝笑意，悠然道：“你看，世上美丽的女人并不止她一个，是么？”

少女银铃般笑了，走过来，拉住了阿飞的手。

脂粉中还有酒香。

屋角堆着几只箱子。

上官金虹打开了一只箱子，灯光立刻黯淡了下去。

箱子里珠光宝气辉煌。

上官金虹道：“你只要有这么样一口箱子，至少也可以买到一百个少女的心。”

少女们吃吃笑着道：“我们的心已经是他的了，用不着再买。”

上官金虹笑了笑，道：“你看，会说甜言蜜语也不只她一个，这本是女人天生就会说的。”

少女们道：“我们说的是真话。”

上官金虹道：“真就是假，假就是真，真真假假，本不必太认真。”

他慢慢地走到阿飞面前，凝注着他，道：“你还想死么？”

阿飞将一壶酒全都喝了下去，突然仰面大笑道：“死？谁想死？”

上官金虹笑了，道：“好，只要你活下去，这些全都是你的！”

阿飞用力抱起了一个少女。

他抱得这么紧，似乎想将她揉碎。

上官金虹悄悄退了出去，悄悄掩起了门。

笑声不停地从门里传出来。

上官金虹负手走到院中，仰望着天边残月，喃喃道：“明天一定也是好天气……”

上官金虹喜欢好天气。

天气好的时候，血干得快，人死得也快。

好天气。

飞沙、尘土、长街。

阳光新鲜而强烈。

一骑快马，自“如云客栈”内飞驰而出。马上人浓眉、环眼、神情剽悍，身上的黄衣服敞开，铁一般的胸膛迎着阳光和飞沙。

他心里只想着一件事。

“将阿飞带到这里来，要他杀两个穿紫红衣裳的人！”

这是上官金虹的命令！

金钱帮属下，只要得到上官金虹的命令，心里就再也不会去想别的。

龙啸云的脸色，几乎就和他身上的衣服一样，红得发紫。

他并没有喝酒。

权力之醉人，比酒更强烈。

上官金虹居然亲自来迎接他，这是何等威风，何等光彩？

他恨不得将武林中所有的人全都请到这里来，瞧瞧他今日的威风和光彩。

只可惜来的人并不多。

在江湖中混的人，也并不是每个人都喜欢惹麻烦的。

酒筵已张。

三杯酒下肚，龙啸云的脸更红了，举杯笑道：“大哥的隆情厚意，实令做兄弟的永生难忘，来，兄弟敬大哥一杯。”

上官金虹淡淡道：“我从不沾酒。”

站在身后的龙小云立刻倒了杯茶过来，赔笑道：“既然如此，老伯就以茶代酒如何？”

上官金虹道：“我也不喝茶。”

龙啸云怔了怔，勉强笑道：“大哥平日喝的是什么？”

上官金虹道：“水。”

龙啸云又怔了怔，道：“只喝水？”

上官金虹道：“水能清心，只喝水的人，心绝不会乱。”

龙小云已倒了杯水过来，双手奉上，道：“这是净水。”

上官金虹道：“我只有渴的时候才喝水，现在我不渴。”

龙啸云脸色已有些发苦。

龙小云还是面不改色，赔笑道：“既然如此，小侄就替老伯喝一杯如何？”

上官金虹道：“你倒的，你喝。”

龙小云将一杯茶、一杯酒、一杯水，全都喝了下去，缓缓道：“古人歃血为盟，以示高义，老伯与家父都是通达之士，自然不必如此看重形式，但香烛之礼却总是不可少的。”

上官金虹道：“香烛又有什么用？”

龙小云道：“祀天地，祭鬼神。”

上官金虹道：“鬼神不来祭我，我为何要祭他？”

龙小云笑道：“不错，像老伯这样的盖世英雄，鬼神必也十分相敬。”

上官金虹道：“我不敬他，他为何要敬我？”

龙小云咳嗽了两声，赔笑道：“那么，老伯的意思……”

上官金虹板着脸道：“是令尊要和我结拜，还是你？”

龙小云道：“当然是家父。”

上官金虹冷冷道：“那么你就站到一边去。”

龙小云躬身道：“是。”

他垂手退下，居然还是面不改色。

龙啸云脸上却已有些发青，勉强道：“犬子无礼，大哥千万莫要见怪。”

上官金虹突然一拍桌子，厉声道：“这样的儿子，怎能说是犬子？”

他忽又长长叹了口气，道：“只可惜他不是我的儿子。”

龙啸云呆在那里，还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只见一条浓眉环目的大汉匆匆奔了进来，匆匆磕了个头，转到上官金虹的身后，躬身低语道：“令已传去，只不过……”

上官金虹道：“只不过怎样？”

大汉的声音更低，道：“看来他已醉了，醉得很厉害。”

上官金虹皱了皱眉，道：“用冷水泼，若泼不醒，就用尿。”

大汉道：“是！”

他心里实在佩服极了。

除了死人外，世上绝没有连尿也泼不醒的人。

龙啸云也没有听到他们在说什么，试探着道：“大哥莫非在等人？”

上官金虹道：“谁配要我等？”

龙啸云道：“既然人都已到了，大哥为何还不……”

上官金虹忽然向他笑了笑，打断了他的话，道：“贵庚？”

龙啸云道：“虚长五十一。”

上官金虹道：“你比我大，是否我该叫你一声大哥才对？”

龙啸云赶紧离席而起，赔笑道：“年无长幼，能者为师，大哥千万莫折煞小弟。”

上官金虹淡淡道：“既然我是大哥，你就该听我的。”

龙啸云道：“是。”

上官金虹道：“好，坐下来喝酒……先敬这些朋友一杯。”

能坐在这桌子上喝酒的人，面子必定不小。

但坐在这里喝酒，简直是受罪。

上官金虹根本没有动过筷子，别人也觉得手里的这双筷子仿佛有几百斤重，哪里吃得下去。

只听上官金虹道：“酒菜已叫来，不吃就是浪费，我最恨浪费，各位请。”

七八双筷子立刻同时伸了出去。

龙啸云赔笑道：“这鱼还新鲜，大哥为何不也尝一些？”

上官金虹道：“我饿的时候才吃，现在我不饿。”

他一字字接着道：“不饿的时候吃，也是浪费。”

立刻又有几双筷子放了下来。

其中一人面白身长，手上戴着好大的一块翡翠斑指，绿得耀眼，腰畔悬着的乌鞘长剑上，也镶着几块翡翠。

这人虽也一直没有说话，但眉目间却已隐隐露出不耐之色。

他的确从来也没有受过这种气，只后悔这次为何要来。

他本不该来的。

“碧华轩”金字招牌，普天之下，做珠宝生意的一听到“碧华轩”三个字，就好像练刀的人听到“小李飞刀”一样。

“碧华轩”的少主人西门玉，更是从小就被人像凤凰般捧着，他要往东，绝没有人敢说西。

他要练剑，立刻就有人将能请得到的名剑客全都请来，又有人设法替他找来一柄“松纹古剑”。

十岁的时候，西门玉就用这柄剑杀过人。

没有别的原因，只因为他想尝尝杀人是什么滋味，所以就有人想法子去找个人来让他杀。

像这么样一个人，现在却坐在这里受这种气，岂非冤枉得很。

他也根本没有动过筷子。

上官金虹眼睛就盯着西门玉的眼睛。

西门玉本来也想扭过头，去瞧别的地方，但上官金虹的目光却似有一种奇异的吸引力。

他若盯着一个人，那人竟只有被他盯着。

被这种目光盯着，的确不是件好受的事。

西门玉只觉得自己的身子渐渐发冷，从指尖开始，一直冷入背脊，冷入骨髓，冷到心里去。

上官金虹突然道：“这酒菜中有毒？”

西门玉勉强笑道：“怎会有毒？”

上官金虹道：“既然无毒，你为何不吃？”

西门玉道：“在下也不饿，不敢浪费帮主的酒菜。”

上官金虹道：“真的不饿？”

西门玉道：“真……真的。”

上官金虹道：“浪费还可原谅，说谎却不可恕，你明白么？”

西门玉的火气也忍不住要上来了，道：“这种小事，在下又何必说谎。”

上官金虹道：“说谎就是说谎，大事小事全都一样。”

西门玉道：“不饿就是不饿。”

上官金虹道：“现在已过了午饭时候，你怎会不饿？”

西门玉道：“也许在下吃的早点还未消化。”

上官金虹道：“你早点是在城南奎元馆吃的，是么？”

西门玉道：“不错。”

上官金虹道：“你一个人要了一碗麻油鸡，一碗爆鳝鱼面，外带一笼肉包，鸡吃了两块，面你只吃了半碗，肉包吃了六个，是么？”

西门玉脸色变了变，冷笑道：“想不到帮主将在下的一举一动都调查得如此仔细。”

上官金虹道：“你吃的这些东西既然还未消化，想必还留在肚子里，是么？”

西门玉道：“想必还在的。”

上官金虹突然沉下了脸，道：“好，剖开他的肚子瞧瞧，还在不在？”

大家虽早已看出他是成心在找西门玉的麻烦了，却未想到麻烦竟如此大，这句话说出，每个人面上都不禁变了颜色。

上官金虹令出如山，说出来的话，就一定能做得到。

西门玉更是面如死灰，吃吃道：“帮主莫非是在开玩笑？”

上官金虹连理都不再理他，已有四个黄衫人走了过来。

西门玉霍然起身，反手拔剑，动作干净利落，大家虽然还未看到他出手，但已知道他剑法必定不弱。

谁知他长剑还未出鞘，突听“哧”的一声，上官金虹面前的筷子突然飞起，已打在西门玉左右双肩的“肩井”穴上。

第六十八章　武学巅峰

江湖中人人都知道上官金虹的武功深不可测，谁也没有看到过他出手——现在还是没有看到他出手。

他的手根本好像没有动，只不过在桌上轻轻一按，筷子已急箭般射出，西门玉身子已软了下去。

上官金虹道：“带下去，看仔细。”

黄衫大汉一伸手，已将西门玉身子抄起。

西门玉嘴唇在动，却已吓得连声音都发不出了。

上官金虹淡淡道：“那些东西若真的还在你肚子里，我赔你一条命，否则，你就白死！”

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动。

每个人都好像坐在针毡上，衣服都已被冷汗湿透。

只听一声惨呼，过了半晌，那黄衫大汉垂手而入，躬身道：“已看过了。”

上官金虹道：“有没有？”

黄衫大汉道：“没有，他肚子是空的。”

上官金虹道：“好——”

他目光缓缓自每个人面上扫过道：“在我面前说谎的人，就是这种下场，各位明白了么？”

大家拼命点头。

上官金虹道：“各位现在莫非也不饿了？”

大家抢着道：“饿……饿……”

每个人都抢着夹了块菜，放在嘴里，怎奈牙齿打颤，哪里能咬得动，只有苦着脸，整块地咽下去。

突然间，一个人湿淋淋地闯了进来，倚在门口，满布血丝的眼睛呆滞而迟钝，茫然四下转动着，喃喃道：“穿红衣服的人……穿红衣服的人在哪里？”

阿飞！

龙啸云霍然长身而起。

阿飞的眼睛这才转到他身上，道：“原来是你。”

他目光虽已呆滞，神情虽然狼狈，可是他的手上还有剑。

只要他手上有剑，已足以令龙啸云心寒胆丧。

龙啸云不由自主地往后退。

阿飞已扑了过去。

剑光在闪动，他的脚步也和剑光同样不稳。

但龙啸云只看到他的剑，转身就逃。

阿飞踉跄着追了过去，人还未到，已传来一阵扑鼻的酒气。

龙小云脸色本已变了，此刻眼睛突然一亮，悄悄用脚一勾，将龙啸云本来坐的椅子勾了出去，挡住了阿飞的路。

阿飞竟没有瞧见，“噗”的一声，人已被椅子绊倒，平平地跌了下去，掌中剑也脱手飞出。

他竟连剑都拿不稳了。

龙啸云一惊，一喜转身拾剑，剑光一闪，逼住了阿飞的后脑。

但这一剑并没有刺下去。

因为他忽然瞥见了上官金虹的脸色。

上官金虹脸色阴沉得可怕，石像般坐在那里，动也不动。

他不动，就没有人敢动。

龙啸云赔笑道：“这人竟敢在大哥面前撒野，罪已当杀！”

上官金虹沉默了很久，忽然道：“门外有条狗，你瞧见了么？”

龙啸云怔了怔，道：“好像是有一条。”

上官金虹道：“若要杀这人，还不如杀那条狗。”

龙啸云又怔了怔，赔笑道：“大哥说的是，这人的确连狗都不如。”

上官金虹冷冷道：“你呢？”

龙啸云道：“我？……”

上官金虹道：“他不如狗，你却连他都不如，狗见了他，也不会逃的。”

龙啸云这次才真的呆住了。

上官金虹扫了座上的人一眼，道：“你们肯和狗拜为兄弟么？”

大家立刻应声道：“绝不。”

上官金虹道：“连他们都不肯，何况我……”

他眼睛忽又盯着龙啸云，缓缓道：“我看你和那条狗倒真是难兄难弟，不如就和它结为八拜之交吧。”他说出的话，就是命令，但这种羞辱谁能忍受？

龙啸云满头大汗涔涔而落，吃吃道：“你……你……”

龙小云忽然走过来，拿下了他掌中的剑，缓缓道：“这主意本是晚辈出的，却不想反而自取其辱，而且祸及家父，晚辈既无力为家父洗清此辱，本当血溅当地，以谢家父，只惜慈母在堂，犹未尽孝，不敢轻生……”

说到这里他忽然反手一剑，将自己左手齐腕剁了下来。

大家都不禁为之悚然动容。

龙小云已疼得全身发抖，却还是咬着牙，将断手拾了起来，放到上官金虹面前，咬着牙道：“帮主可满意了么？”

上官金虹神色不变，冷冷道：“你是想以这只手赎回你父子的两条命？”

龙小云嘎声道：“晚辈……”

一句话未说完，他终于支持不住，晕了过去。

龙啸云当然也是神色惨然，却连一点表示都没有，还是呆呆地站在那里。

上官金虹冷冷道：“看在你儿子的份上，你走吧，以后最好莫要让我再见到你！”

阿飞终于站了起来。

他仿佛根本已忘了方才发生过什么事，也没有瞧见别的人，目光茫然转动着，忽然发现桌上的酒壶，立刻扑了过去，一把抓在手里。

他抓得那么紧，好像这酒壶就是他的生命。

“叮”的一声，酒壶却突然被击碎。

酒流下。

阿飞的手还是抓着酒壶的碎片，但手已在发抖。

上官金虹冷冷道：“这酒是给人喝的，你不配！”

他随手摸出块银子，远远抛在地上，道：“你若要喝酒，自己买去。”

阿飞抬起头，茫然望着他，慢慢地转过身，慢慢地走过去。

银子就在他脚下。

他呆呆地瞧着这块银子，良久良久，终于慢慢地弯下腰……

上官金虹目中又闪过一丝笑意。

——他笑的时候，比不笑更残酷。

突然间，寒光一闪。

一柄刀闪电般飞来，将这块银子钉在地上。

阿飞的脸一阵扭曲，抬起头，整个人突然僵硬。

一个人站在门口，瞧着他，柔声道：“这里的酒比外面的好，你若要喝，我去替你倒一杯。”

桌上还有一壶酒。

这人竟真的走过去，倒了一杯，送到阿飞面前。

没有人说话，甚至连呼吸声都已停顿。

上官金虹竟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瞧着这个人。

这人不太高，但也不矮，穿的衣服很破旧，两鬓已有了华发，看来只不过是个很落魄、很潦倒的中年人。

但上官金虹眼看着他倒酒，眼看着他将这杯酒送给阿飞，非但没有阻止，连一点表情都没有。

上官金虹说出的话，从来没有人敢违抗！

但这次，他的命令在这人身上，竟像是忽然变为无效了。

酒杯已送到阿飞手里。

他痴痴地望着这杯酒，两滴晶莹滚圆的眼泪，慢慢地从眼睛里流了出来，滴在酒杯里。

他一向只肯流血，他的泪一向比血更珍贵。

落魄的中年人眼眶也已有些湿了，热泪已盈眶，但嘴角却还是带着一丝微笑。

这微笑竟仿佛使这平凡而潦倒的人忽然变得辉煌明亮了起来，无论谁也想象不到一个人微笑的力量竟有如此伟大。

他也没有说话。

他的微笑和热泪所表示出的意思，世上绝没有任何人说得出来。

阿飞的手在抖，不停地在抖，忽然猛吼一声，将酒杯重重地摔在地上，转身冲了出去。

落魄的中年人正想追上去。

突听上官金虹喝道：“等一等！”

他迟疑着，脚步终于停下。

上官金虹缓缓道：“既然要走，就不该来，既然来了，又何必走？”

落魄的中年人沉默了半晌，忽然淡淡一笑，道：“不错，既然来了，又何必走？”

他始终没有瞧过上官金虹，现在才慢慢地转过身。

他的目光，终于触及了上官金虹的目光。

火花！

两人目光相遇，竟似激起了一串火花。

一串无声无形的火花，虽然没有人的眼睛能瞧得见，但每个人的心里却都能感觉得到。

每个人的心都突然震动了起来。

上官金虹的眼睛里就仿佛藏着双妖魔的手，能抓住任何人的魂魄。

这人的眼睛却如同浩瀚无边的海洋，碧空如洗的穹苍，足以将世上所有的妖魔鬼怪都完全容纳。

上官金虹的眼睛若是刀。

这人的眼睛就是刀的鞘。

看到了这双眼睛，没有一个人再认为他是平凡的了。

有的人已隐隐猜出他是谁。

只听上官金虹一字字道：“你的刀呢？”

这人的手一反，刀已在指尖。

小李飞刀！

看到了这柄刀，大家才知道自己没有猜错。

是李寻欢。

李寻欢毕竟来了！

手，出奇的稳定，就像是已完全凝结在空气中。

手指纤长，有力，指甲修剪得很干净。

这只手看来，拿笔远比拿刀合适，但却是武林中最有价值、最可怕的一只手；刀，本是很平凡的一把刀。

但在这只手里，这把平凡的刀，也变得有了种逼人的锋芒、杀气。

上官金虹慢慢地站了起来，慢慢地走到李寻欢对面。

现在，他距离李寻欢已不及两丈。

可是他的手却还在袖中。

上官金虹的“龙凤双环”二十年前就已震慑天下，“兵器谱”中排名第二，名次还在“小李飞刀”之上。

近二十年来，已没有人见过他的双环出手。

虽然每个人都知道这双环的可怕，却没有人知道它究竟如何可怕？

现在，他的环是否已在手中？

每个人的眼睛都从李寻欢的刀上，转向上官金虹的手。

上官金虹的手终于自袖中伸出。

手是空的。

李寻欢道：“你的环呢？”

上官金虹道：“环已在。”

李寻欢道：“在哪里？”

上官金虹道：“在心里！”

李寻欢道：“心里？”

上官金虹道：“我手中虽无环，心中却有环！”

李寻欢的瞳孔突然收缩。

上官金虹的环，竟是看不见的。

正因为看不见，所以就无所不在，无处不至。

它可能已到了你眼前，已到了你咽喉，已到了你灵魂中。

直到你整个人都已被它摧毁，还是看不见它的存在。

“手中无环，心中有环！”

这正是武学的巅峰。

这已是“仙佛”的境界。

别人不懂，李寻欢却懂得的。

别人甚至有些失望。

——大多数人，都要看到那样东西，才肯承认它的价值，却不知看不见的东西，价值远比能看得见的高出甚多。

在这一瞬间，上官金虹目中的光辉，似已将李寻欢压倒。

上官金虹道：“七年前，我手中已无环。”

李寻欢道：“佩服。”

上官金虹道：“你懂？”

李寻欢道：“妙参造化，无环无我，无迹可寻，无坚不摧！”

上官金虹道：“好，你果然懂！”

李寻欢道：“懂即是不懂，不懂即是懂。”

这两人说话竟似禅宗高僧在打机锋。

除了他们两人外，谁也不懂。

不懂，所以恐惧。

所有的人都不由自主悄悄站起，悄悄往后退入了屋角。

上官金虹凝注李寻欢，突然长长叹了口气，道：“李寻欢果然是李寻欢。”

李寻欢道：“上官金虹又何尝不是上官金虹？”

上官金虹道：“你本是三代探花，风流翰林，名第高华，天之骄子，又何苦偏偏要到这肮脏江湖中来做浪子？”

李寻欢笑了笑，淡淡道：“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上官金虹道：“你还能走？”

李寻欢沉默了半晌，也长长叹了口气，道：“是不想走，也是不能走！”

上官金虹道：“好，请出招！”

李寻欢道：“招已在！”

上官金虹不由自主，脱口问道：“在哪里？”

李寻欢道：“在心里，我刀上虽无招，心中却有招。”

上官金虹的瞳孔也突然收缩。

谁都看不见上官金虹的环在哪里，也看不见李寻欢的招在哪里。

但环已在，招已出。

每个人都似已感觉到它们的存在。

他们虽然还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但却似已进入生死一发的境况中，生死已只是呼吸间事。

大家虽都已退入角落中，却还是能感到那种可怕的杀气。

每个人的心都在收缩。

阿飞全身的血都已沸腾。

他狂奔着，既不知在想什么，也不知要做什么。

他在逃避。

但逃到哪里去呢？逃到几时？

他永远也逃不了的。

因为他所逃避的，正是他自己。

李寻欢和上官金虹仍然在对峙着，没有声音，也没有动作。

每个人都只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都只能感到冷汗正一粒粒自毛孔中沁出，在皮肤上流过。

因为他们只要一有动作，就必定是惊天动地的动作。

决战随时都可能爆发，每一刹那都可能爆发。

或者也就在那同一刹那间终止。

在这刹那间，这两人中势必要有一个人倒下去。

倒下去的是谁呢？

“小李飞刀，例不虚发！”

二十年来，还没有一个人能避过小李探花的这一刀。

但上官金虹的双环排名更高，是不是更可怕？

两个人都很镇定。

两个人仿佛都充满了自信。

世上又有谁能预料这一战的结果？

阿飞已倒了下去，倒在地上喘息着，良久良久，他才抬起头，茫然四顾，似乎根本不知道自己已到了哪里？

这里是个小小的院落。

院子里一株孤零零的白杨正在秋风中颤抖。

回廊上朱帘半卷，小门虚掩，碧纱窗内悄无人声。

这正是他昨夜疯狂沉醉的地方。

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怎会又到了这里。

虚掩的门开了，一个人探出了半边娇美的脸，明媚的秋波在他身上一转，脸又缩了回来。

这正是昨夜曾经陪他疯狂沉醉过的人。

第六十九章　神魔之间

阿飞突然跳起来，冲过去。

“砰”的一声门竟关了，而且上了栓。

阿飞用力敲门。

过了很久，门里才有应声：“谁？”

阿飞木然道：“我。”

门里的声音问：“你是谁？”

“我就是我。”

门里突然传出一阵银铃般的笑：“这人原来是疯子。”

“听他说话的口气，就好像是这里的主人似的。”

“谁认得他？”

“谁知道他是什么人？他自己在活见鬼。”

这些声音很熟悉，昨夜也不知对他说了多少甜言蜜语，诉了多少柔情蜜意，现在为什么全都变了？

阿飞骤然觉得一阵火气冲了上来，忍不住用力撞开了门。

七双美丽的眼睛全都在瞪着他。

昨夜这七双眼睛中的柔情如水，蜜意如油。

现在这七双眼睛中的油已烧成烟，水已结成冰。

阿飞踉跄冲了进去，抓起酒壶，是空的。

“酒呢？”

“没有酒！”

“去拿！”

“为什么去拿？这里又不是卖酒的。”

阿飞扑过去，抓住了她的衣襟，大声道：“你们难道全都不认得我了？”

美丽的眼睛冷冷地瞧着他，冷冷道：“你认得我？你知道我是谁？”

阿飞的手指一根根松开，茫然四顾，喃喃道：“这里难道不是昨夜的地方？”

只听一人淡淡道：“这地方还是昨夜的地方，只不过你已不是昨夜的你了。”

甜蜜的语声，更熟悉。

阿飞整个人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的眼睛紧紧闭了起来，不愿去看她，不敢去看她。

这个人本是他在梦魂中都忘不了的，他本来宁可不惜牺牲一切，为的只不过是要看看她。

但现在，他却宁死也不愿看她一眼。

她还是以前的她。

可是他，他的确已不是以前的他了。

还是没有声音，没有动作。

屋梁上的灰尘，突然一片片落了下来。

是被风吹落的，还是被他们的杀气摧落的？

上官金虹突然向前跨出了一步。

李寻欢没有动。

突听一人道：“动即是不动，不动即是动，你明白么？”

声音很苍老，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

却看不到他的人在哪里。

另一人带着笑道：“既然如此，打就是不打，不打就是打，那么又何必打呢？”

这声音清脆而美，如黄莺出谷。

但她的人，还是谁都没有瞧见。

老人道：“他们要打，只因为他们根本不懂武功之真谛。”

少女吃吃笑道：“你说他们不懂，他们自己还以为自己懂得很哩。”

这两句话说出，除了李寻欢和上官金虹，每个人都已耸然动容。

居然有人敢说他们不懂武功。

若连他们都不懂，世上还有谁懂？

老人道：“他们自以为‘手中无环，心中有环’，就已到了武学的巅峰，其实还差得远哩！”

少女吃吃笑道：“差多远？”

老人道：“至少还差十万八千里。”

少女道：“要怎么样才真正是武学的巅峰？”

老人道：“要手中无环，心中也无环，到了环即是我，我即是环时，已差不多了。”

少女道：“差不多？是不是还差一点。”

老人道：“还差一点。”

他缓缓接着道：“真正的武学巅峰，是要能妙参造化，到无环无我，环我两忘，那才真的是无所不至，无坚不摧了！”

说到这里，李寻欢和上官金虹面上也不禁变了颜色。

少女道：“听了你老人家的话，我倒忽然想起一个故事来了。”

老人道：“哦？”

少女道：“禅宗传道时，五祖口念佛偈：‘身如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不使留尘埃。’这已经是很高深的佛理了。”

老人道：“这道理正如‘环即是我，我即是环’，要练到这一步，已不容易。”

少女道：“但六祖惠能说的更妙：‘菩提本非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落尘埃。’所以他才承继了禅宗的道统。”

老人道：“不错，这才真正是禅宗的妙谛，到了这一步，才真正是仙佛的境界。”

少女道：“这么说来，武学的真谛，岂非和禅宗一样？”

老人道：“普天之下，万事万物，到了巅峰时，道理本就全差不多。”

少女道：“所以无论做什么事，都要做到‘无人无我，物我两忘’时，才能真正到达化境，到达巅峰。”

老人道：“正是如此。”

少女叹了口气，道：“我现在总算明白了！”

老人淡淡道：“只可惜有些人还不明白，到了‘手中无环，心中有环’时，就已沾沾自喜，却不知这只不过刚入门而已，要登堂入室，还差得远哩。”

少女道：“一个人若是做到这一步就已觉得自满，岂非永远再也休想更进一步？”

老人也叹了口气，道：“一点也不错。”

听到这里，李寻欢和上官金虹额上也不禁沁出了冷汗。

上官金虹突然道：“是孙老先生么？”

没有人响应。

上官金虹道：“孙老先生既已来了，为何不肯现身一见？”

还是没有人响应。

风吹窗户，吹得窗纸飕飕直响。

李寻欢和上官金虹若是要交手，世上没有一个人能劝阻。

但老人和少女的一番对话，却似已使得他们的斗志完全消失了。

两人虽然还是面面相对，虽然还是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但别的人却都透了口气，突然觉得压力已消失。

这只因那种可怕的杀气也已消失。

李寻欢突然长长叹息了一声，道：“神龙见首不见尾，孙老先生庶几近之。”

上官金虹沉着脸，冷冷道：“道理人人都会说的，问题是他能不能做得到。”

李寻欢笑了笑，道：“能说得出这道理来，已经很不容易了。”

他还没有说完这句话，就听到外面传来了一阵骚动声。

然后，他就看到四个人抬着口棺材走入了院子。

崭新的棺材，油漆都仿佛还没有完全干透。

四人竟将这口棺材笔直抬入了上官金虹宴客的大厅。

立刻有条黄衣大汉迎了上去，厉声道：“你们走错地方了，出去！”

抬棺材的脚夫四下瞧了一眼，嗫嚅着道：“这里有位上官老爷么？”

黄衣大汉道：“你问上官老爷干什么？”

脚夫道：“那我们就没有走错地方，这口棺材就是送来给上官老爷的。”

黄衣大汉怒道：“你是在找死，这口棺材你们刚好用得着。”

脚夫赔笑道：“这是上好的楠寿，我们哪有这么好的福气？”

黄衣大汉的手已往他脸上掴了过去。

上官金虹突然道：“这口棺材是谁要你们送到这里来的？”

他的声音一发出，黄衣大汉的手就立刻停住。

脚夫面上却已吓得变了颜色，怔了半晌，才痴痴道：“是位姓宋的老爷，付了四两银子，叫小人们今天将这口棺材送到如云客栈的高贵厅来，还要小人们当面交给上官老爷。”

上官金虹道：“姓宋？是个什么样的人？”

脚夫道：“是个男的，年纪好像不太大，也不小了，出手很大方，模样却没有看见。”

另一人道：“他是昨天半夜里将小人们从床上叫起来的，而且先吹熄了灯，小人们根本就没有瞧见他。”

上官金虹沉着脸，既不觉得意外，也没有再追问下去。

他早就知道问不出的。

那脚夫又道：“这口棺材的分量不轻，里面好像……好像有人。”

上官金虹道：“打开来瞧瞧。”

棺盖并没有钉封，立刻被掀起。

就在这一刹那间，上官金虹冷漠的脸像是突然变了。

其实他脸上还是完全没有表情，甚至连眉都没皱，嘴角都没有牵动。

但也不知为了什么，他整张脸却仿佛突然全都改变了。

竟像是变成了另一个人的脸，又像是突然戴上了一层硬壳的假面具。

他不愿让人看到他现在真正的面目。

世上大多数人都有这么一张面具的，平时虽然看不到它，但到了必要时，就会将这张面具戴起来。

有人是为了要隐藏自己的悲哀，有人是为了要隐藏自己的愤怒，有人是逼不得已，不得不以笑脸迎人，有人是为了要叫别人怕他。

也有人是为了要隐藏自己的恐惧。

上官金虹是为了什么呢？

棺材里果然有个死人。

这死人赫然竟是上官金虹的独生儿子上官飞。

上官飞死的时候李寻欢也在瞧着。

他不但亲眼瞧见荆无命杀死上官飞，而且瞧见荆无命将尸体埋葬。

现在，这尸体又怎会忽然在这里出现了？

是谁掘出了这尸体？

是谁送到这里来的？有什么目的？

李寻欢目光闪动着，似乎想得很多。

上官金虹脸上的面具却似愈来愈厚了，沉默了很久很久，目光突然向李寻欢一字字道：“以前你见过他？”

李寻欢叹了口气，道：“见过。”

上官金虹道：“现在你再看到他有何感想？”

尸体已被洗得很干净，并不像是从泥土中掘出来的。穿着崭新的寿衣，身上既没泥沙，也看不到血渍。

只有一点致命的伤口。

伤口在咽喉上，入喉下七分。

李寻欢沉吟着，道：“我想……他死得并不痛苦。”

上官金虹道：“你是说他死得很快？”

李寻欢叹道：“死，并不痛苦，痛苦的是等死的时候，看来他并没有经过这段时候。”

上官飞的脸看来的确像是比活着时还安详平静，就像是已睡着。

他临死前惊惧的表情，已不知被谁抹平了。

上官金虹的脸虽能戴上层面具，但眼睛却不能。

他眼睛似有火焰燃烧，盯着李寻欢，一字字道：“能这么快就将他杀死的人，世上并不多。”

李寻欢道：“不多，也许不会超过五个。”

上官金虹道：“你也是其中之一。”

李寻欢慢慢地点了点头，道：“不错，我是其中之一，你也是。”

上官金虹厉声道：“我怎会杀死他？”

李寻欢淡淡道：“你当然不会杀他，我的意思只不过是要你明白，能杀他的人，并不一定是要杀他的人，杀了他的人，也并不一定就是能杀他的人。”

他慢慢地接着道：“这世间常常有很多意外的事发生，本不是任何人所能想得到的。”

上官金虹不再说话了，但眼睛还是盯着他。

李寻欢的目光已变得很温和，甚至还带着些同情怜悯之色。似乎已透过了上官金虹的面目，看到了他心里的悲哀和恐惧。

他一直都在侵犯别人，打击别人。

现在，他自己终于也受到打击，而且不知道这打击是从哪里来的。

血浓于水，儿子毕竟是儿子。

无论对谁说来，这打击都不算小。

上官金虹似已有些不安，铁石般的意志似已渐渐动摇。

李寻欢目中的这份同情怜悯，就像是一柄铁锤，他脸上那层核桃壳般的面目，几乎已被打得粉碎。

他已无法忍受，突然道：“你我这一战，迟早总是免不了的！”

李寻欢点了点头，道：“是免不了的。”

上官金虹道：“今天……”

第七十章　是真君子

上官金虹因独子被杀，异常气愤，要和李寻欢决一死战，并把决战日期定在今天。

李寻欢打断了他的话，道：“无论什么时候我都奉陪，只有今天不行。”

上官金虹道：“为什么？”

李寻欢叹了口气，道：“今天我……我只想去喝杯酒。”

他目光扫过棺材里的尸体，叹息着接道：“有些时候非但不适合决斗，也不适合做别的事，除了喝酒外，几乎什么事都不能做，今天就是这种时候。”

他说得很婉转，别人也许根本不能了解他的意思。

但上官金虹却很了解。

因为他也很了解自己此刻的心情，在这种心情下和别人决斗，就等于自己已先将自己的一只手铐住。

他已给了敌人一个最好的机会。

李寻欢明明可以利用这机会，却不肯占这便宜——虽然他也知道这种机会并不多，以后可能永远也不会再有。

上官金虹沉默了很久，缓缓道：“那么，你说什么时候？”

李寻欢道：“我早已说过，无论什么时候。”

上官金虹道：“我到哪里找你？”

李寻欢道：“你用不着找我，只要你说，我就会去。”

上官金虹道：“我说了，你能听到？”

李寻欢笑了笑，道：“上官帮主说出来的话，天下皆闻，我想听不到都很难。”

上官金虹又沉默了很久，突然道：“你要喝酒，这里有酒。”

李寻欢又笑了，道：“这里的酒我配喝么？”

上官金虹凝注着他，一字字道：“你若不配，就没有第二个人配了。”

他忽然转身倒了两大杯酒，道：“我敬你一杯。”

李寻欢接过酒杯，一饮而尽，仰面长笑道：“好酒！好痛快的酒！”

上官金虹的酒也干了，凝注着空了的酒杯，缓缓道：“二十年来，这是我第一次喝酒。”

“当”的一声，酒杯摔在地上，粉碎。

上官金虹已自棺中抱起了他儿子的尸体，大步走了出去。

李寻欢目送着他，忽又长长叹息了一声，喃喃道：“上官金虹若不是上官金虹，又何尝不会是我的好朋友？”

他又倒了杯酒，一饮而尽，曼声道：“卿本佳人，奈何做贼？……”

“当”的一声，这酒杯也被摔在地上。

粉碎！

大家似已都变成了木头人，直等李寻欢也走了出去，才长长吐出口气。

有的人已在窃窃私议。

“李寻欢果然不愧是李寻欢，放眼天下，也只有李寻欢才能要上官帮主敬他一杯酒。”

“只可惜他们没有真的打起来。”

“我总觉得这两人像是有些相同的地方。”

“李寻欢和上官金虹会有相同之处？……你疯了么？”

“他们的作风和行事虽然完全不同，可是他们……他们全都不是人，他们做的事，全都‘是人’绝对做不到的。”

“这话倒有几分道理，他们的确都不是人，只不过——一个是仙佛，一个却是恶魔。”

善恶本在一念之间，仙佛和恶魔的距离也正是如此。

“不错，李寻欢若不是李寻欢，也许就是另一个上官金虹。”

阿飞没有回头。

林仙儿搬了张椅子，就坐在他身后，将门挡住。

她已坐了很久。

阿飞甚至连姿势都没有变过。

他的姿势看来很可笑。

林仙儿笑了，道：“像这么样站着，你不觉得难受么？为什么不舒舒服服地坐下来，我旁边就有张椅子。”

“你不肯坐？我也知道你坐不住的，在这里坐着实在不是滋味。”

“可是你为什么又不走呢？”

“我虽然挡着门，但你随时都可以将我打倒的呀，要不然，那边有窗子，你也可以像小偷一样跳窗子逃出去，这两种法子都容易得很。”

“你不敢？是不是？”

“你心里虽然恨不得杀了我，可是你还是不敢动手，甚至连碰都不敢碰我，因为你心里还是在爱着我的，是不是？”

她说话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那么动听。

她笑得甚至比平常更娇媚，更愉快。

因为她喜欢看人受折磨，她希望每个人都受她的折磨。

只可惜她只能折磨爱她的人。

她虽然看不到阿飞面上痛苦的表情，却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阿飞脖子后的血管在膨胀，似即将暴裂。

她认为这是种享受，坐得更舒服了，正想去倒杯酒——

突然间，椅子被踢翻，她的人也几乎被踢倒。

上官金虹已回来了，带着他独生儿子的尸体一起来了。

一个人的椅子若被踢翻，心里总难免有些别扭的。

但林仙儿什么话也没有说，动都没有动，因为她知道现在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愚蠢极了。

上官金虹的眼睛也盯在阿飞脖子上，一字字道：“回过头来，看看这人是谁！”

阿飞的身子没有动，血管却在跳动，然后头才慢慢地转动，眼角终于瞥见了上官金虹手里抱着的尸体。

于是他的眼角也开始跳动。

上官金虹盯着他的眼睛，道：“你认得他，是不是？”

阿飞点了点头。

上官金虹道：“他几天前还活着的，而且活得很好，是不是？”

阿飞又点了点头。

上官金虹道：“现在你忽然看到他死了，也未吃惊，只因你早就知道他死了，是不是？”

阿飞沉默了很久，忽然道：“不错，我的确早就知道他死了。”

上官金虹厉声道：“你怎会知道的？”

阿飞道：“因为杀死他的人，就是我！”

他随随便便就将这句话说了出来，连眼睛都没有眨，简直就像是完全不知道这句话能引起什么样的后果。

屋子里的少女们都吓呆了。

就连林仙儿都吓了一跳，在这刹那间，她心里忽然有了种很奇异的情感，竟仿佛有些悲哀，有些怜惜。

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怎会对阿飞有这种感情。

但她却知道只要上官金虹一出手，就绝不会再留下他的命。

上官金虹随时都可能出手的。

她瞧着阿飞，那眼色就好像在瞧着个死人。

一个蠢到极点的死人。

“这人不但蠢得要命，而且也已醉得发昏，否则为何要自己承认？这种人简直已完全无可救药，他的死活，我又何必关心？”

她扭转头，再也不去瞧他。

她只希望上官金虹快点杀了他，愈快愈好，也免得烦恼。

但她却又不禁要暗问自己：“我既然对他的死活全不关心，又何必为这种事烦恼呢？”

上官金虹竟迟迟没有出手。

他还是在盯着阿飞的眼睛，仿佛要从阿飞眼睛里看出一些他还不能了解的事情来。

但他却什么也看不到。

阿飞眼睛里空空洞洞的，什么也没有。

这的确已不像是活人的眼睛。

上官金虹忽然觉得这双眼睛很熟悉，仿佛以前就见过。

他的确见过多次。

当他将荆无命的剑拔出来交给阿飞时，荆无命的眼睛就几乎和阿飞现在的眼睛完全一样。

当他杀死了一个人，这人的眼睛还没有闭起来时，也就是这样子——既没有感情，也没有生命，对一切事都已完全绝望。

阿飞在等着，静静地等着。

上官金虹忽然道：“你在等死？”

阿飞拒绝回答。

上官金虹道：“你承认，为的就是希望我杀死你，是么？”

阿飞拒绝回答。

上官金虹目中忽又闪过一丝残酷的笑意，缓缓道：“吕总管。”

他只唤了一声，立刻就有个人出现了。

谁都不知道这人本来藏在哪里的，也不知道这附近是否还藏着别的人，上官金虹的附近，仿佛永远都有很多人在躲藏着。

别人看不见的人，就像是鬼魂。

上官金虹走到哪里，这些鬼魂就跟到哪里。

他的命令就是魔咒，只有他才能将这些鬼魂唤出来。

吕总管若真的是个鬼魂，至少总不是饿死鬼。

饿死鬼没有这么胖的。

他胖得就像是个球，行动却很敏捷，一滚就滚了出来，躬身道：“属下在。”

上官金虹眼睛还是盯着阿飞，缓缓道：“他要死，我们不给他死。”

吕总管道：“是！”

上官金虹道：“我们给他别的。”

吕总管道：“是！”

上官金虹道：“给他酒，给他女人，他要多少，就给多少。”

吕总管道：“是！”

上官金虹沉默了半晌，又道：“他无论要谁，都给他！”

吕总管道：“是。”

他嘴里答着话，眯着的眼睛却有意无意间瞟了林仙儿一眼，又道：“无论谁？”

上官金虹冷冷道：“无论谁都一样，就算他要你的老婆，也给他！”

吕总管的眼睛已眯成了一条线，躬身笑道：“属下明白了，属下这就去将老婆带来给他看。”

林仙儿咬着嘴唇咬得很重，终于忍不住道：“他若要我呢？”

上官金虹冷冷道：“我说过，无论谁都一样。”

林仙儿道：“可是……可是我却不一样，我是你的，除了你，谁都不能……”

她带着笑走过去，走到上官金虹身旁，轻抚着他的肩。

她笑得那么甜，动作那么温柔。

上官金虹却连瞧都不瞧她一眼，突然腾出手，一巴掌掴在她脸上，道：“无论谁都可以要你，为什么他不可以？”

林仙儿整个人都被打得飞了出去，跌到院子里。

上官金虹一字字道：“他要什么都给他，就是不能让他走，我要看他三个月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吕总管道：“是。”

上官金虹这才缓缓转过身，走了出去。

阿飞紧咬着牙，但牙齿还是在“咯咯”地打战，嘶声道：“我杀了你儿子，你为什么不杀我？”

上官金虹已走出了门，头也不回，缓缓道：“因为我要让你活着痛苦，又没有勇气死！”

“无论谁都可以要你，为什么他不可以？”

“活着痛苦，又没有勇气死！”

阿飞身子往后缩，缩成一团，就像是在躲着条无形的鞭子。

这条鞭子正不停在抽打着他。

吕总管已走了过来，笑嘻嘻道：“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做人本就是这么回事，又何必太认真呢？”

他转向少女，脸立刻沉了下来，厉声道：“还不快为飞少爷置酒？”

这人对上官金虹说话时是一张脸，对阿飞说话是一张脸。

现在，他对这些少女们说话，又是另一张不同的脸。

大多数人都有好几张不同的脸，他们若要变脸时，就好像戏子在换面具，甚至比换面具还要简单。

面具换得多了，渐渐就会忘记自己本来是什么样的一张脸。

面具戴得久了，就再也不愿拿下来。

因为他们已发觉，面具愈多，吃的亏就愈少。

幸好还有些人没有面具，只有一张脸，他自己的脸。

无论他们遇着什么事，吃了多少亏，这张脸都永远不会改变。

他们要哭就哭，要笑就笑，要活就活，要死就死。

他们死也不愿改变自己的本色，男儿的本色。

男人的本色。

世上若没有这样的人，人生就真的像是一出戏了。

那么，这世界也就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子。

酒来了。

吕总管倒酒，举杯，笑道：“喝吧，酒喝得多了，你就会发觉世上所有的女人本都是一样的，更不必认真。”

阿飞咬着牙，盯着他，忽然道：“不一样。”

吕总管眯着眼，笑道：“那么你要的是谁呢？”

阿飞眼睛里布满血丝，一字字道：“我要你的老婆！”

夜。

夜市。

夜市永远是热闹的，夜市中永远有各式各样不同的人。

但李寻欢却觉得这世上仿佛已只剩下他一个人，根本没有别人存在。

因为他所爱的人都离得他很远，太远了，仿佛已变得很缥缈，很虚幻，他几乎已不能感觉到他们的存在。

他已听到龙啸云父子的消息，可是——

林诗音呢？

没有踪迹，没有消息，只有思念，永恒的思念。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这两句诗的文字虽浅近，其中蕴含的情感却深邃如海。

但若非痴情的人，又怎么体会到这其中的辛酸滋味？

远处有夜笛在伴着悲歌。

凄凉的夜笛，如思如慕：

何必多情？

何必痴情？

花若多情，也早凋零。

人若多情，憔悴，憔悴……

人在天涯，何妨憔悴，

酒入金樽，何妨沉醉，

醉眼看别人成双作对。

也胜过无人处暗弹相思泪……

“卖唱的人本身已够悲苦，又何必再以这种凄凉的歌声来赚人眼泪？”

李寻欢满满地喝了杯酒，忽然以筷敲杯，随着那凄凉的夜笛曼声低吟：

花木纵无情，

迟早也凋零，

无情的人，也总有一日憔悴。

人若无情，

活着还有何滋味？

纵然在无人处暗弹相思泪，也总比无泪可流好几倍。

笛声犹低回不已，他却已突然大笑了起来。

但这笑又是什么滋味？

阿飞呢？

这半天，李寻欢一直都在寻找、打听。

没有人知道阿飞到哪里去了，谁也没有看到这么样一个人。

李寻欢当然想不到阿飞竟到了金钱帮的总部。

就算他想到，也不知那地方在何处。

灯在风中摇晃，酒在杯中摇晃。

浑浊的酒，黯淡的灯光。

他喝酒的地方，只不过是个很小的面摊子。

这一排都是小摊子，到这种地方来的，都是很平凡的小人物，谁都不认得他，他也不认得别人。

他喜欢这种情调，带着些萧索，带着些寂寞，却又带着几分洒脱。

世间的荣辱，生命的悲欢，在这些人心目中，都已算不了什么，只要有一杯在手，就已足够。

在这里，既没有得意的长笑，也没有慷慨的悲歌。

夜色是如此平静，如此淡漠……

忽然间，平静中起了骚动。

有人在呼喝，叱骂。

“酒鬼，不要脸，偷酒喝，就算你喝下去我也要你吐出来！”

李寻欢忍不住转过头。

他转头去瞧，也许只因为他听到“酒鬼”两个字。

只见一个人抱着个酒坛子，虽已被打得躺在地上，还是死也不肯放松拼命地喝，伸过头去喝酒。

一个腰上围着块油布的老头子，嘴里骂个不停，手上打个不停。

李寻欢暗暗地叹了口气，走过去，道：“让他喝酒，算我的钱。”

骚动立刻停了，手也停了。

钱不但能封住人的手，也能塞住人的嘴。

躺在地上的人连站都来不及站起来，捧着酒坛子就往嘴里倒，酒倒得他满身满脸，他也不在乎。

他似乎宁愿将自己淹死在酒里。

“若没有伤心的事，一个人又怎会变成这样子？”

“若不是多情的人，又怎会有伤心的事？”

李寻欢忽然对这人很同情，带着笑道：“一个人独饮最无趣，我那边还有下酒的菜，何妨过去一起喝几杯？”

那人又吞下几口酒，忽然跳起来，大骂道：“你是什么东西？你配跟我一起喝酒，就算你再买三百坛酒送给我，也休想要我陪你……”

骂到这里，他声音突然停住，就像突然被只手扼住了脖子。

李寻欢似乎也已怔住了，失声道：“你……是你？”

这人忽然“砰”的一声将酒摔在地上，掉头就跑。

李寻欢立刻也追了过去，呼道：“等一等，等一等……兄台莫非不认得小弟了么？”

这人跑得更快，大叫道：“我不认得你，我不喝你的酒……”

两人一个追，一个逃，眨眼间都已跑得瞧不见了。

无论是谁，都忍不住会以为他们有毛病。

“那偷酒的人原来是个疯子，明知要挨揍也敢来偷酒喝，但等到别人请喝酒时，他反而逃了。”

“那买酒的人更疯，既花了钱，又挨了骂，还要称那人为兄台，像这种人我倒真没有瞧见过。”

他当然没有瞧见过，因为这种人世上本就不多。

逃的人是谁？

他为什么一见了李寻欢就逃？

这原因别人自然不知道，就连李寻欢自己，也想不到会在这种地方，这种情况下遇到他。

李寻欢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是在一条长街上的屋檐下。

那条街上的人很多。

他的白衣如雪，在人群中就像是鸡群中的鹤。

他自己显然也不屑与别人为伍，就算将世上所有的黄金都堆在他面前，他也不屑和那些他所看不起的人说一句话。

但现在，只为了一坛酒，浊酒，他竟不惜忍受别人的讪笑、辱骂、鞭打，甚至不惜像猪一样被打得滚在泥浆中。

李寻欢简直无法相信这会是同一个人，也不敢相信。

但他却不能不信。

现在这滚在泥浆中的人，的确就是昔日那高高在上的吕凤先。

是什么事令他改变的？改变得这么快，这么大，这么可怕。

灯火已在远处，星光却仿佛近了些。

吕凤先突然停下了脚步，不再逃了。

因为他也和阿飞一样，逃避的只是他自己。

世上也许有很多人都想逃避自己，但却绝没有一个人能逃得了。

李寻欢也已远远停下，弯下腰，不停地咳嗽。他已发觉近来咳嗽的次数虽然少了些，但一咳起来，就很难停止。

这岂非正如“相思”一样？

你将一个人思念的次数少了些时，并不表示你已忘了他，只不过是因为这相思已入骨。

等他咳嗽完了，吕凤先才一字字道：“你为什么不让我走？”

他虽然尽力想使自己显得镇定些，却并没有成功。

他说话的声音抖得就像是一只刚从冰河中捞起来的兔子。

李寻欢没有回答，生怕自己的回答会伤害到他。

无论什么样的回答都可能伤害到他。

吕凤先道：“我本不欠你的，本不必为你做什么事，你何必还要来逼我？”

李寻欢终于长长叹息了一声，道：“我欠你的。”

吕凤先道：“就算你欠我，也不必还。”

李寻欢道：“我欠你的，本就无法还，但你至少也该让我请你喝杯酒。”

他笑了笑，接着道：“莫忘了，你也请过我。”

吕凤先的手一直在不停地发抖，抖得连酒杯都拿不稳了。

他用两只手捧着碗喝酒，但酒还是不停地从碗里溅出来，从他嘴角流出来，溅得他自己一身一脸。

就在几天前，这只手还是件“杀人的兵器”！

无论是什么事令他改变的，这件事对他的打击都太可怕了。

李寻欢简直无法想象。

吕凤先又伸出手，去倒酒。

“当”的一声，酒壶自他手中跌下。

他的脸骤然扭曲了起来，盯着自己的这只手，眨也不眨，也不知过了多久，突然狂吼一声，将这只手塞入自己嘴里。

拼命地塞，拼命地咬。

血，流过他嘴角的酒痕。

无论他做任何事，李寻欢本都不愿拦阻他的，但现在却不得不拉住他的手。

吕凤先狂吼：“放开我，我要咬掉它，一口口嚼碎，一口口吞下去！”

这只手本是他最自傲、最珍惜的，一个人到了真正痛苦时，就想将自己最珍惜的东西，将毁掉自己整个人的东西都毁掉。

因为世上唯一能解除这种痛苦的法子，只有毁灭。

彻底的毁灭。

李寻欢黯然道：“若是别人做了对不起你的事，该死的是他，你又何苦折磨自己？”

吕凤先嘶声道：“该死的是我，我自己……”

他拼命想挣脱李寻欢的手，自己却从凳子上跌了下去。

他没有再爬起，就这样伏在地上，放声痛哭了起来。

他终于断断续续说出了自己的故事。

李寻欢耳朵里听着的是他的故事，眼睛里看着的是他的人，但心里想到的却是阿飞。

李寻欢的心在发冷。

阿飞是不是也受了这种同样的打击？

阿飞是不是也已变成这样子？

李寻欢本不忍再对吕凤先说什么，但现在却不得不说了：“你何必还留在这里？”

极度的悲痛后，往往是麻木。

吕凤先的人似已麻木，茫然道：“不留在这里，到哪里去？”

李寻欢道：“回去，回家去。”

吕凤先道：“家？……”

李寻欢道：“你现在就好像生了场大病，这病只有两种药能治好。”

吕凤先道：“两种药？”

李寻欢道：“第一种是家，第二种是时间，你只要回家……”

吕凤先忽然大声道：“我不回家。”

李寻欢道：“为什么？”

吕凤先道：“因为……因为那已不是我的家了。”

李寻欢道：“家就是家，永远都不会变的，这就是家的可贵。”

吕凤先又在发抖，道：“就算永远没有变，我却已变了，我已经不是我。”

李寻欢道：“你若肯在家里安安静静地过一段时候，就一定会变回原来的你。”

他还想接着说下去，身后已有一人缓缓道：“若是没有家的人，这种病是不是就永远也不会治好？”

第七十一章　毒妇的心

轻柔的声音，带着种诱人犯罪的韵律。

李寻欢还没有回头，吕凤先已跳起来，疯狂般冲了出去。

他就好像突然见到鬼似的。

李寻欢用不着回头，已知道说话的人是谁了。

他当然也明白她这句话的意思。

“阿飞就是没有家的。”

李寻欢的心在往下沉，拳已握紧，一字字道：“想不到你居然会来，到这种地方来。”

来的当然就是林仙儿。

她在笑着，银铃般笑着道：“我的确很少到这种地方来，但我却知道只有在这里才能找得到你，只要能找到你，什么地方我都去。”

李寻欢冷冷道：“你本不该来找我，因为你也许要后悔！”

林仙儿笑道：“后悔？我为什么要后悔？我们是老朋友了，既然知道你在这城里，怎么能不来看你？”

她的声音更温柔，慢慢地接着道：“你总该知道，我一直都很想你。”

李寻欢道：“但我若知道你也像对吕凤先那样对阿飞……”

他没有再说下去。

他一向很少说威胁别人的话，因为他根本用不着说。

林仙儿道：“我若像甩吕凤先那样，甩了阿飞，难道你就会杀我？”

李寻欢道：“我的意思，你应该懂得。”

林仙儿道：“我只知道你一直都在劝他离开我，我若先离开他，岂非正如你所愿？”

李寻欢道：“那不同。”

林仙儿道：“有什么不同？”

李寻欢道：“我只要你离开他，并没有要你毁了他。”

林仙儿道：“我若已毁了他呢？”

李寻欢霍然转身，盯着她，一字字道：“那么你就会后悔今天为何要来！”

他神色看来还是很平静，但也不知为了什么，林仙儿却忽然感觉到一种说不出的压力，压得她几乎连笑都笑不出来。

她很少有笑不出来的时候。

笑，本是她最有把握的一种武器，她只有在面对着上官金虹的时候，才会觉得这种武器并不十分有效。

但现在，她忽然发觉在李寻欢面前也一样——一个人的信心若消失，笑得就绝不会像平时那么动人了。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地摇了摇头，道：“你绝不会对我怎么样的，我知道。”

李寻欢道：“你有把握？”

林仙儿道：“嗯。”

李寻欢道：“但我自己却没有把握，有时我也会做出一些令人想不到的事来。”

林仙儿道：“可是，你若令我后悔了，你自己一定就要后悔得更厉害。”

李寻欢道：“哦？”

林仙儿道：“你若还想再见到阿飞……”

李寻欢耸然道：“你知道他在哪里？”

林仙儿道：“我当然知道。”

她似乎又恢复了自信，嫣然笑道：“这世上也许就只有我一个人能带你去找他，也只有我一个人能救他……我既然能毁他，就能救他！”

直到这时，李寻欢的脸色大变了。

因为他知道这次她说的并不是假话。

她说谎的时候固然很可怕，说真话的时候却更可怕，因为像她这种人，若不是为了要求更高的代价，就绝不会说真话。

李寻欢轻轻地摩擦着自己的手指，他觉得指尖已有些发冷，过了很久，才长长吁了口气，道：“好，你要的是什么，说出来吧。”

林仙儿脉脉地瞧着他，不说话。

李寻欢道：“你究竟想要什么？”

林仙儿忽又笑了，柔声道：“我想要的东西一直很多，可是现在……我却只想多瞧你几眼。”

她咬着嘴唇，痴痴笑道：“因为我从来也没有看到过你发怒，我一直在想，李寻欢发怒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呢？现在我总算看到了，这机会很难得，我怎么能轻易错过。”

李寻欢沉默了半晌，慢慢地坐下，将桌上一盏油灯移到自己面前，然后慢慢地斟了杯酒。

她要看，他就让她看，而且还像是生怕她看得不够清楚。

“女人若要做一件事，最好的法子，就是让她去做，她自己很快就会觉得这件事并不如想象中那么有趣的。”

“因为女人无论对什么事的兴趣都不会保持得很久，但你若不让她去做，她的兴趣反而会更浓厚。”

这也许就是女人最大的毛病，千百年前的女人就有这种毛病，千百年后的女人也必将有这种毛病。

奇怪的是，男人对女人已研究了这么多年，但能了解女人这种毛病的男人，却偏偏还是不太多。

李寻欢坐在那里，慢慢地喝着酒。

林仙儿盯着他，甜笑着道：“你真是个妙人，不但说的话妙，做的事妙，喝酒的样子也妙，每次我看到你喝酒的时候，都恨不得将自己变成你手里的酒杯，我总忍不住要想，你对女人是不是也像对酒杯这么温柔呢？”

李寻欢听着。

林仙儿道：“其实你对付女人的法子更妙，你好像总有法子知道女人们心里在想着什么，你做的每件事都恰好正是她们最喜欢的——有时你甚至什么都不做，也自然会有人来上你的钩。”

她叹了口气，又道：“所以无论多厉害的女人，只要遇上你，就休想逃得了。”

李寻欢还是在听着。

林仙儿道：“每次我遇着你，都觉得跟你聊天很有趣，后来仔细想一想，才发现上了你的当，你根本什么话都没有说。”

最会说话的人，往往也就是不说话的人。

只可惜这道理也很少有人明白。

林仙儿笑道：“但这次我却不再上你的当了，这次我要你说话。”

李寻欢道：“等你看够了，我再说。”

林仙儿道：“我已经看够了。”

李寻欢道：“那么，你还想要什么？”

林仙儿盯着他，假如眼睛里也有牙齿，李寻欢早已被她吞下了肚。

被一个这么样的女人这样盯着，虽然很愉快，却又实在有点受不了，她简直是想要人发疯。

只有李寻欢受得了。

林仙儿咬着嘴唇，一字字道：“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

李寻欢道：“要我？”

林仙儿眼波流动，道：“用你自己来换阿飞，这交易岂非很公道。”

李寻欢道：“不公道。”

林仙儿道：“有什么不公道，你认为他现在已不属于我了？”

李寻欢道：“不错，你既然已毁了他……”

林仙儿道：“就因为我已毁了他，所以他才永远属于我，我若去救他，他就不是我的了，这道理你难道不懂？”

李寻欢当然懂。就因为他懂，所以才痛苦。

林仙儿笑了，道：“所以你若想要我放他走，就得用你自己来换，你若不答应，就永远再也休想见得到他。”

李寻欢慢慢地喝完了杯中酒，慢慢地走到她面前，缓缓道：“看来我只有答应你了，是么？”

林仙儿笑得更媚，轻轻道：“我保证你绝不会后悔的……”

她声音突然停顿。

李寻欢的手已掴在她脸上，正正反反掴了她十几个耳光。

林仙儿非但没有躲避，反而“嘤咛”一声，扑入他怀里，喘息着道：“你要打，就打吧，只要你答应我，我情愿日日夜夜被你打。”

突听一人拍手笑道：“打得好，她既然这么说，你为何不再打？”

第七十二章　互斗心机

摊子上挑着盏灯笼，灯笼已被油烟熏黑。

灯笼下俏生生地站着一个人，大大的眼睛，长长的辫子——

李寻欢失声道：“孙姑娘！”

孙小红嫣然道：“我本来最恨男人打女人，但这次，你却打得让我开心极了。”

林仙儿道：“我也开心极了，我喜欢被他打。”

她又勾住了李寻欢的臂，媚笑道：“你若在吃醋，不妨也过来喝杯酒，醋可以解酒，酒也可以解醋。”

孙小红居然真的走了过来，用李寻欢的酒杯倒了杯酒，一口就干了，吐了吐舌头，皱眉笑道：“劣酒喝多了虽然也就和好酒差不多，但这第一口可真难喝。”

林仙儿笑道：“等孙姑娘下次到我们家来的时候，我们一定用最好的酒来招待你。”

她仰着面，笑问李寻欢，道：“你说好不好？”

李寻欢还没有说话，孙小红已抢着道：“你笑得真好看，我虽然是女人，也忍不住想多瞧几眼。”

林仙儿吃吃笑道：“小妹妹，你还不是女人，你只不过是个小孩子。”

孙小红道：“你现在尽管多笑笑吧，因为你马上就要笑不出了。”

林仙儿道：“哦？”

孙小红道：“他绝不会答应你的。”

林仙儿道：“哦？”

孙小红道：“因为你能做得到的事，我也能做得到。”

林仙儿又笑了，道：“你能做得到什么？小孩子毕竟是小孩子，明明什么事都不懂，却偏偏要装出很懂的样子。”

她吃吃地笑着道：“有些事虽然只要是女人就能做，但做得好不好，分别就很大了……这道理你也懂么？”

孙小红的脸也已有些发红，咬着嘴唇道：“我至少也能带他去找阿飞。”

林仙儿道：“你找得到？”

孙小红道：“当然，而且我也知道要怎么样才能救阿飞。”

林仙儿道：“哦？”

孙小红道：“要救他，只有一种法子。”

林仙儿道：“什么法子？”

孙小红道：“杀了你！要救他，只有杀了你！这世上若已没有你这个人，他就绝不会再有苦恼！”

李寻欢突又干了杯酒，大笑道：“说得好！”

林仙儿叹了口气，道：“想不到你也和阿飞一样，你难道不知大多数女人说的话都靠不住么？你难道真相信她能带你去找阿飞？”

李寻欢笑了笑，道：“世上有说谎的男人，也有诚实的女人。”

孙小红笑道：“对了，你莫将天下的女人都看得和你自己一样。”

林仙儿道：“好，那么我问你，阿飞现在在什么地方？”

孙小红道：“已跟我爷爷在一起，我爷爷已将他从上官金虹那里带出来了。”

林仙儿又笑了，瞟着李寻欢，道：“这种话你也相信么？天下又有谁能从上官金虹手上将人救出来？”

李寻欢微笑道：“也许只有一个人，就是她的爷爷孙老先生。”

林仙儿的笑容看来已又变得有些生硬，道：“好，既然如此，我倒也想去瞧瞧。”

孙小红道：“用不着！他不想见你。”

她冷冷接着道：“现在你活着好像已是多余的。”

林仙儿道：“你想我死？”

孙小红道：“你早就该死了。”

林仙儿笑道：“可是你想过没有，要谁来杀我呢？”

孙小红道：“你以为没有人能下得了手？”

林仙儿眼波流动，道：“这世上的男人，也许只有一个能忍心下得了手，可是他也不会出手的。”

她用眼角瞟着李寻欢，接着道：“因为他知道他若杀了我，阿飞还是一样会恨他。”

孙小红道：“你莫忘了，我不是男人，我也不怕阿飞恨我。”

林仙儿忽然大笑了起来，道：“小妹妹，难道这就算是挑战么？难道你想跟我决斗？”

孙小红板着脸，道：“一点也不错。”

她不让林仙儿说话，又道：“地方可以由你选，时间却得由我。”

林仙儿道：“你说什么时候？”

孙小红道：“就是现在。”

看来决斗并不是男人的专利，女人有时也会决斗的。

但女人决斗的法子是不是也和男人一样呢？

孙小红道：“我已挑了时间，现在你就挑个地方吧。”

林仙儿眼珠子转动着，道：“地方也不必挑了，看来这里就不错，只不过……”

孙小红道：“只不过怎样？”

林仙儿道：“我们用哪种法子呢？”

孙小红道：“决斗就是决斗，难道还有很多种法子？”

林仙儿悠然道：“当然有，有的叫文斗，有的叫武斗，有的斗兵器，有的斗轻功，也有的斗毒药，何况，我们到底是女人，无论做什么事至少都应该比男人斯文些才是。”

孙小红道：“你说用哪种法子？”

林仙儿眨着眼，道：“法子也由我来选么？”

李寻欢忽然道：“可能用毒药。”

孙小红甜甜地对他一笑，道：“用毒药也没关系，我七叔也是使毒的大行家，绝不在五毒童子之下，只不过他使毒是为了要救人，并不是为了要杀人。”

林仙儿道：“若能用毒药救人，使毒的本事就必定已出神入化，因为用毒药救人，的确比用毒药杀人困难得多。”

她叹了口气，道：“看来我倒真不能用毒药来跟你决斗了。”

孙小红淡淡道：“随便你用什么法子。”

她看来是这么有把握，李寻欢也不再说什么。“孙老先生”嫡传的武功，他也早就想见识见识了。

林仙儿又瞟了李寻欢一眼，道：“在小李探花这样的绝顶高手面前，我们若是拳打脚踢地打了起来，岂非是在班门弄斧，要人家瞧着笑话。”

孙小红道：“那么，你说用什么法子？”

林仙儿道：“我们既然是女人，就应该用女人的法子。”

孙小红道：“女人难道还有什么特别的法子？”

林仙儿道：“当然有。”

孙小红道：“你说。”

林仙儿道：“男人自以为处处都比女人强，但有件事却只有女人才能做，本事再大的男人也无能为力。”

孙小红道：“哦？”

林仙儿道：“譬如说，生孩子……”

孙小红笑声道：“生孩子？”

林仙儿笑道：“不错，生孩子才是女人们最大的本事，最大的光荣，不能生孩子的女人，谁都瞧不起的，你说是么？”

孙小红的脸又红了，吃吃道：“你难道……难道……”

林仙儿道：“我们本来可以比一比谁的孩子生得多，生得快。”

孙小红叫了起来，道：“你疯了，这种事怎么能比？”

林仙儿悠然道：“谁说不能，难道你生不出孩子？”

孙小红涨红了脸，既不能承认，又不能否认。

林仙儿道：“你若嫌这种法子太慢，太费事，我们也可以换一种。”

孙小红松了口气，道：“当然要换一种。”

林仙儿道：“还有些事只要是男人就敢做，但无论多厉害的女人，你若要她做这些事，她也没这个胆子。”

她笑了笑，接着道：“你既然不愿意比女人都能做的事，我们就比一比女人都不敢做的事如何？”

孙小红迟疑着，道：“你先说来听听。”

林仙儿道：“譬如说，脱衣服……我们就在这里把衣服全脱下来，看谁脱得快，我若输了情愿把脑袋送给你。”

这里本是个夜市，到这里来喝酒的人，虽都不愿多管别人的闲事，但若有女人当场脱衣服，打破头也要抢着来瞧瞧的。

孙小红咬着嘴唇，红着脸道：“难怪聪明的男人都不愿找女人赌钱，原来就因为你们这种女人，无论赌什么都要想出法子来赖皮。”

林仙儿笑道：“跟男人赖皮，本来就是女人的特权，不懂得利用这种特权的女人，不是丑八怪，就是个呆子。”

孙小红大声道：“我不是男人。”

林仙儿道：“我也没有赖皮，‘随便你用什么法子’，这句话难道不是你自己说的？”

孙小红怒道：“可是我又怎知道你会想得出这种不要脸的法子？”

林仙儿悠然道：“这也只能怪你自己，你要杀我，为何不干干脆脆地动手，谁叫你还要多嘴的？”

她笑了笑，接着道：“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这也不能怪你，不多嘴的女人，到现在我还没有看到过。”

看来“决斗”的确是男人的专利。

因为决斗时只能用手，绝不能用嘴——无论谁若话说得太多了，勇气和斗志都会渐渐消失的。

无论在什么地方，你看到两个人打架时若先啰里啰唆吵了起来，那场架就一定打不起来了。

而女人却偏偏大多是“君子”，都很懂得“动口不动手”这道理。

——秋风肃杀，夕阳西下，两个女人一言不发地站在秋风落叶中，等着那立判生死的一刹那——

这种场面又有谁瞧见过？

不但没有人瞧见过，简直连听都未听说过。

“女人就是女人。”

男女虽平等，但世上却偏偏有些事是女人不能做，也做不出的。

女人若一定想做这些事，不是“自不量力”就是“自讨无趣”。

“女人就是女人”。

这道理是谁也驳不倒的。

林仙儿笑得更甜，更得意了。

看着林仙儿的笑脸，李寻欢忽然想起了蓝蝎子。

蓝蝎子虽也是个声名狼藉的女人，但却有种非凡的烈性。

他忽然觉得蓝蝎子死得很可惜。

孙小红涨红的脸已渐渐发青。

林仙儿笑道：“现在决斗的时间、地点、方法，已全都决定，斗不斗就全看你了。”

孙小红摇了摇头。

林仙儿道：“既然不斗，我可要走了。”

孙小红道：“你走吧。”

她忽然叹了口气，淡淡道：“这也只怪你运气不好。”

林仙儿抿嘴笑道：“是你运气不好，还是我运气不好？”

孙小红道：“你。”

林仙儿忍不住问道：“我运气哪点不好？”

孙小红道：“我嘴上说得虽凶，但若真的动起手来，还不至于真要你的命，最多也只不过要你受点伤，叫你以后害不了人而已。”

林仙儿笑道：“如此说来，我的运气岂非好极了？”

孙小红道：“我若已伤了你，别人再要来杀你，我一定不会让他们动手的，是么？”

她笑了笑，淡淡接着道：“但现在，若有人要来杀你，我就不管了。”

这句话还没有说完，林仙儿的身子已打了个转。

对某些事林仙儿的反应绝不比李寻欢和阿飞慢。

她目光随着身子的转动四面搜索，向最黑暗的地方搜索。

她并没有瞧见什么。

孙小红已拉起李寻欢的手，道：“我们走吧，我不喜欢看杀人。”

林仙儿忍不住道：“你是说有人要来杀我？”

孙小红眨着眼，道：“我说过么？”

林仙儿道：“人在哪里，你瞧见了？”

孙小红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她无论是承认，还是否认，都不会令林仙儿害怕的。

但林仙儿现在却显然有点害怕了，嗫嚅着道：“我怎么瞧不见？”

孙小红淡淡笑道：“你当然瞧不见，你若瞧见时，也许就太迟了。”

林仙儿道：“我若看不到，你怎么能看到？”

孙小红道：“因为他们要杀的并不是我。”

她又笑了笑，接着道：“我现在才知道，若要杀你，最好莫要被你看到，因为若是先被你看到，也许就杀不成了。”

林仙儿道：“他……他们是谁？”

孙小红道：“我怎么知道谁要杀你？你自己本该知道的。”

林仙儿目光还是四下搜索着，目中已有了惊惧之色。

她一向很少害怕。

因为她总有把握能令那些要杀她的人下不了手。

但现在，她根本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对方根本不让她看到，她就算有一万种法子，也用不出来。

孙小红道：“难道连你自己都想不出是谁要杀你？是不是你自己也知道要杀你的人太多了？”

林仙儿情不自禁擦了擦汗。

她无论做什么事，姿态都一向很优美，很动人。

但现在她这擦汗的动作看来竟有些笨拙。

无论多聪明的人，心里若有些畏惧，也会变笨的。

所以你若想击倒一个人，最好的方法，就是让他自己心里先觉得恐惧，那么用不着你出手，他自己就先已将自己击倒。

李寻欢瞧着孙小红，心里忍不住在微笑。

他忽然发觉孙小红已不再是孩子，无论从哪方面看，她都已是个完全成熟的女人。

只有成熟的女人，才了解成熟的女人。

第七十三章　人性无善恶

林仙儿和孙小红的这一次决斗虽未真的交手，却无异已交手，而且已交手了两次。

只不过她们斗的不是力，而是心。

第一次林仙儿胜了。

因为她很了解女人心里的弱点，而且懂得如何利用它。

第二次，胜的却是孙小红。

她用的也是同样的法子。

她知道女人对什么事都要怀疑。

因为怀疑，才有畏惧。

孙小红若是男人，也许早已杀了林仙儿。

林仙儿若是男人，无论孙小红说什么，她也早就走了。

就因为她们都是女人，所以才会造成这种奇特的局面。

——若要男人和女人去做同一样事，无论做什么，过程既不会相同，结果更不会一样。

“决斗”也是如此。

女人的决斗当然不会有男人那么沉重、紧张、激烈，但也许却更微妙，更复杂，更有趣。

因为那其中的变化必定多些。

她们的变化，并不像武功招式的变化那样，人人都能看见，也远比武功招式的变化更复杂，更快。

只可惜她们的变化是眼睛看不见的。

若有人能看到女人心里复杂微妙的变化，一定就会觉得女人的决斗比世上所有男人的决斗都更精彩，更别致。

女人就是女人，永远和男人不同。

谁若想反驳这道理，谁就是呆子。

这道理既明白，又简单。

奇怪的是，世上偏偏有些人想不到。

孙小红拉着李寻欢在前面走。

林仙儿居然在后面跟着。

孙小红道：“我们走我们的，你走你的，你为什么要跟来？”

林仙儿道：“我……我也想去看看阿飞。”

孙小红道：“你还要看他干什么？难道你害他害得还不够惨？”

林仙儿道：“我只想……”

孙小红道：“我们不会让他再看见你的，你去了，也是白去。”

林仙儿道：“我只想远远看他一眼，他要不要看我都没关系。”

孙小红冷冷道：“腿长在你自己身上，你一定跟着来，我们也没法子，只不过……你既然跟着来了，就莫要后悔。”

林仙儿道：“我做事从不后悔。”

孙小红忽然笑了，道：“你看，我早就算准她会跟着来的，果然没有算错。”

这句话是向李寻欢说的。

李寻欢微笑道：“你本来就要她跟来？”

孙小红道：“当然要。”

李寻欢道：“为什么？”

孙小红道：“我刚才既然已没法子再对她下手，就只好等下一次机会，她若不跟着我们来，我哪有机会？”

李寻欢悠然道：“其实你根本不必等，刚才也可以下手，无论她说什么，你都可以不听。”

孙小红道：“你们男子汉讲的是‘话出如风，一诺千金’，难道我们女人就可以说了话当放屁么？”

李寻欢笑了，道：“但你怎知她会跟着来？”

孙小红道：“因为她想要我们保护她，她跟小李探花在一起时，无论谁想杀她，也没这个胆子下手的。”

她嫣然笑道：“说得好听些，这就叫作狐假虎威，说得难听些，这就叫作狗仗人势。”

李寻欢失笑道：“这两种说法好像都不大好听。”

孙小红道：“你若是做了这些事，无论别人话说得多难听，也只好听听了。”

这些话林仙儿当然全都听得见。

孙小红本就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但林仙儿却装得好像什么都没有听到似的，也没有开口。

她这人就仿佛突然变得又聋又哑。

能装聋作哑，的确是种很了不起的本事。

孙小红忽然改变了话题，道：“你知不知道龙啸云要跟上官金虹结拜的事？”

李寻欢道：“听说过……你们就是为这件事来的。”

孙小红道：“嗯，因为我们知道在这里一定可以遇到很多人。”

她瞟了李寻欢一眼，抿着嘴笑道：“最主要的，当然还是因为我知道可以在这里遇见你。”

李寻欢也在瞧着她，心里忽然觉得很温暖，就好像喝了杯醇酒。

他已很久没有感觉到这种滋味了。

孙小红被他瞧着，整个人都像是在春风里。

过了很久，李寻欢才叹了口气，道：“若不是你们来，说不定我已……”

孙小红打断了他的话，抢着道：“说不定上官金虹已进了棺材。”

李寻欢淡淡一笑，没有再接着说下去。

他和上官金虹虽然迟早难免要一决生死，但他却不愿谈到这件事。

他不愿对这件事想得太多，因为想得太多，就有牵挂，有了牵挂，心就会乱，心若乱了，他战胜的机会就更少。

孙小红道：“其实对上官金虹那种人，你本不必讲道义，你若在他看到上官飞尸体的时候出手，一定可以杀了他。”

李寻欢叹道：“只怕未必。”

孙小红道：“未必？你认为他看到自己儿子死了，心也不会乱？”

李寻欢道：“血浓于水，上官金虹多少也有点人性。”

孙小红道：“那么你为何不出手？你要知道，你对他讲交情，他可不会对你讲交情。”

李寻欢道：“我和他现在已势不两立，谁也不会对谁讲交情。”

孙小红道：“那么你……”

李寻欢忽然笑了笑，打断了她的话，道：“我不出手，只因为我还要等更好的机会。”

孙小红道：“在我看来，那时已经是最好的机会。”

李寻欢道：“你看错了。”

孙小红道：“哦？”

李寻欢道：“看到自己的儿子死了，心虽然会乱，但心里却会生出种悲愤之气，那时我若出手，他就会将这股怒气发泄在我身上。”

他叹息着，接道：“人在悲愤中，不但力量要比平时大得多，勇气也要比平时大得多，那时上官金虹若出手，一击之威，我实在没有把握能接得住。”

孙小红瞧着他笑了，嫣然道：“原来你也不是我想象中那么好的人，有时你也会用心机的。”

李寻欢也笑了，道：“我若真像别人想的那么好，至少已死了八十次。”

孙小红道：“上官金虹若知道你的意思，一定会后悔喝那杯酒的。”

李寻欢道：“他绝不后悔。”

孙小红道：“为什么？”

李寻欢道：“因为我的意思他本就很明了。”

孙小红道：“那么，他为什么还要敬你酒？”

李寻欢道：“他敬我那杯酒，为的并不是我对他讲道义——讲道义的人在他眼中看来，简直是呆子。”

孙小红道：“那么他为的是什么？”

李寻欢笑道：“因为他已明了我的意思，知道我并不是呆子。”

孙小红眨着眼，道：“他知道你也和他一样，能等，能忍，能把握机会，也能判断什么时候才是最好的机会，所以才敬你的酒，是不是？”

李寻欢道：“是。”

孙小红道：“他觉得你也和他是同样的人，所以才佩服你，欣赏你——一个人最欣赏的人，本就必定是和他自己同样的人，因为每个人都一定很欣赏自己。”

李寻欢微笑道：“这句话说得很好，简直不像你这种年纪的人能说得出来的。”

孙小红撇了撇嘴，道：“但你真的和他是同样的人么？”

李寻欢沉吟着，缓缓道：“在某些方面说，是的，只不过因为我们生长的环境不同，遇着的人和事也不同，所以才会造成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他叹息接道：“有人说，人性本善，也有人说，人性本恶，在我看来，人性本无善恶，一个人是善是恶，都是后天的影响。”

孙小红凝注着他，道：“看来你不但很了解别人，也很了解自己。”

李寻欢叹道：“一个人若要真的完全了解自己，并不容易。”

他神色又黯淡了下来，目中又露出了痛苦和忧虑。

孙小红也叹了口气，幽幽道：“一个人若要了解自己，必定要先经过很多折磨，尝过很多痛苦——是不是？”

李寻欢黯然道：“正是如此。”

孙小红叹道：“这么说来，我倒希望永远不要了解自己了，了解得愈多，痛苦愈多，完全不了解，也许反倒幸运些。”

这次是李寻欢改变了话题。

他忽然问道：“上官金虹敬我酒的时候，你们还在那里？”

孙小红道：“我们已经走了，这件事都是我以后听人说的。”

她嫣然笑道：“现在你和上官金虹都是了不起的大人物，你们的一举一动，在别人看来都是大消息，今天晚上，在这城里，至少也有十万个人在谈论你……你信不信？”

李寻欢笑道：“所以我才佩服你爷爷，身若浮云，心如止水，随心所欲，无牵无挂，这种人才真的是了不起！”

孙小红沉默了半晌，幽幽道：“他老人家的确已什么事都看穿了。”

她忽又改变话题，道：“你知不知道那口棺材是谁送去的？”

李寻欢道：“我猜不出。”

孙小红眨了眨眼，道：“送棺材去的，难道就是杀上官飞的人？”

她显然也已知道杀上官飞的人是谁了。

林仙儿却不知道，一直竖着耳朵在听，只恨他们却偏偏都不肯将这个人的名字说出来。

李寻欢沉吟着，道：“想必就是他，因为知道上官飞尸体在那里的人并不多。”

孙小红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李寻欢道：“因为他想打击上官金虹。”

孙小红道：“他也恨上官金虹？”

李寻欢又沉吟了很久，缓缓道：“也许他并不是恨，他想打击上官金虹，也许只因为上官金虹被打倒后，他才有机会去救他。”

孙小红道：“我更不懂了，他既然想救他，为何又要打击他？”

李寻欢道：“也许他是要上官金虹后悔。”

孙小红叹了口气，道：“人的心，实在比什么事都难了解。”

李寻欢缓缓道：“不错，世上最难了解的，就是人心和人性，人性的复杂，远在天下任何一种武功之上。”

他忽然又接着道：“但你若不能了解人性，武功也就永远无法达到巅峰，因为无论什么事，都是和人性息息相关的，武功也不例外。”

这种哲理对孙小红来说也许太深奥了些。

孙小红也不知听懂了没有，沉默了半晌才开口，声音如风在轻诉，道：“我什么都不想了解，只想了解你。”

她的眼睛在凝视着他，眼睛里的神色不仅是赞赏，还带着种信赖，仿佛在告诉他，只有在他面前，她才会将自己的心事全说出来。

李寻欢心里忽然又泛起了那种温暖之意，几乎忍不住要伸手去摸一摸她那苹果般的脸。

但他当然并没有真的这么样做。

他绝不能这么做。

他慢慢地扭转头，轻轻地咳嗽了起来。

孙小红显然在等着，等了很久，目中渐渐露出了失望之色，缓缓道：“但你却好像很怕被人了解，所以时时刻刻都在防备着。”

李寻欢道：“怕？怕什么？”

孙小红咬着嘴唇，道：“怕别人爱上你。”

她很快地接着道：“因为你知道无论谁若是真正了解了你，一定就会忍不住要爱上你的，你宁可被人恨，也不愿被人爱，是么？”

李寻欢笑了，道：“现在的年代的确变了，以前的小姑娘，嘴里绝不会说出‘爱’这个字。”

孙小红道：“以后的小姑娘也未必敢说，可是我……我无论生在哪个年代，就算是生在几百年以前，只要是我心里想说的话，我还是一样会说出来。”

无论是什么时代，都会有几个像她这样的人。

这种人敢说，敢做，敢爱，也敢恨。

就因为他们是活在时代前面的，所以在别人眼中，也许会将他们看成疯子、怪物。

但他们自己却还是活得很好，很愉快，甚至比大多数人都愉快得多，因为无论别人对他们的看法如何，他们根本全不在乎。

今夜还是有雾。

现在虽已是冬天，但这雾，却像是春天的雾。

孙小红在雾中慢慢地走着，就像是希望这段路永远也莫要走完似的。

李寻欢本来是急着想去瞧阿飞的，但现在，他也没有催促。

这些年来，他的心情一直很沉重，就像是已被一道无形的枷锁压住，压得他几乎连气都透不过来。

只有在和孙小红聊天的时候，他才会觉得轻松些。

他忽然发觉孙小红实在很了解他，甚至比他想象中还要了解得深。

能和了解自己的人聊聊天，本是人生中最愉快的事。

但李寻欢却已开始想逃避了。

“……你宁可被人恨，也不愿被人爱，是么？”

李寻欢的心在绞痛。

他并不是“不愿”，而是“不能”。

他觉得自己非但已无法再“给予”，也无法再“接受”。

每个人都戴着他自己的枷锁，除了他自己外，谁也无法替他解脱。

李寻欢如此，阿飞也如此。

他们的枷锁是不是永远也无法解脱？难道他们要戴着这副枷锁走入坟墓？

孙小红忽然停下脚步，道：“到了。”

路很荒僻，路旁有栋小小的屋子，窗子里有灯光透出。

灯光闪动着，显得特别明亮，这么小的屋子里，本不该有这么明亮的灯光。

孙小红转过身，面对着林仙儿，道：“这地方你认得的，是不是？”

林仙儿当然认得，这本是她和阿飞的“家”。

她咬着嘴唇，点了点头，嗫嚅着道：“阿飞已回来了？”

孙小红道：“你是不是也想进去看看他？”

林仙儿道：“我……我可以进去么？”

孙小红道：“这本是你的家，你要进去就进去，本不必问别人的。”

林仙儿垂下了头，道：“可是，现在……”

孙小红道：“现在当然不同了，你自己也该知道，这种情况是谁造成的？”

她冷笑着接道：“你本可在这里快快活活、安安静静地过一生，可是你自己不愿意，因为你看不起这个家，也看不起这个人。”

林仙儿垂着头，轻轻道：“现在我才知道自己错了，我还能够活着，全都是因为他在保护我，若是没有他，我也许早就被人杀了。”

她声音愈说愈低，眼泪也已流下！

她叹了口气，接道：“我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没有人敢来伤我一根头发……但现在，好像任何人都可以来要我的命……”

孙小红盯着她，冷冷道：“你以为他还会像以前那样保护你？”

林仙儿流着泪道：“我不知道，我也不在乎……”

她忽然抬起头，大声道：“我只想再见他一面，对他说两句话，然后立刻就走，这要求无论怎么都不过分，你们总可以答应我吧。”

孙小红道：“我并不是不答应，只可惜你说的话很难令人相信。”

林仙儿道：“就算我到时候又不肯走了，你们也可以赶我走的。”

孙小红沉吟着，瞧了李寻欢一眼。

李寻欢一直静静地站在那里，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但他的心也很乱。

他这一生最大的弱点，就是心肠太软，有时他虽然明知这件事是绝不能做的，却偏偏还是硬不起心肠来拒绝。

很多人都知道他这种弱点，很多人都在利用他这种弱点。

他自己也知道，却还是没法子改。

他宁可让人对不起他一万次，也不愿做一次对不起别人的事，有时他甚至明知别人在骗他，却还是宁愿被骗。

因为他觉得只要有一个人对他说的是真话，他牺牲的代价就已值得。

李寻欢就是这么样一个人，你说他是君子也好，是呆子也好，至少他这种人总是你这一辈子很难再遇见第二个的。

至少你遇见他总不会觉得后悔。

他很少令人流汗，更少令人流血；血与汗他情愿自己流。

但他做出的事，总令人忍不住要流泪——

是感动的泪，也是感激的泪。

孙小红心里在叹息。

她早已知道李寻欢绝不忍拒绝的，他几乎从未拒绝过别人。

林仙儿幽幽道：“这也许就是我最后一次见他了，以后他若知道你们连最后一面都不让我去见他一次，会恨你们一辈子。”

孙小红咬着嘴唇，道：“你只说两句话？说完了立刻就走？”

林仙儿凄然笑道：“我难道真的那么不知趣？难道真要等你们来赶我走？只要你们答应我这最后的一个要求，我死而无怨。”

李寻欢忽然长长叹了口气，道：“让她去吧，无论如何，两句话总害不了人的。”

第七十四章　蒸笼和枷锁

屋子里很热，热得出奇。

因为屋里生了四盆火，火烧得很旺。

闪动的火光，将墙壁和地板都照成了嫣红色。

阿飞的脸也是红的，全身都是红的。

他就躺在四盆火的中间，赤着上身，只穿着条犊鼻裤。

裤子已湿透。

他仰面躺在那里，不停地流着汗，不停地喘着气。

他整个人都已虚脱。

屋角里坐着个白发苍苍的清癯老人，正自悠闲地抽着旱烟。

一缕缕轻烟从他鼻子里喷出来，他的人就好像坐在雾里。

他的确是个雾一般的人物。

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也没有人知道他要往哪里去。

甚至没有人知道他究竟是谁？

也许他只不过是个穷愁潦倒的说书先生。

也许他就是那鬼神难测的“天机老人”。

阿飞闭着眼睛，仿佛根本没有发现有人走进来。

但无论谁走进来，第一眼就会看到他。

孙小红怔了怔，失声道：“爷爷，你老人家这是在干什么？”

孙老先生眯着眼，喷出口烟，悠然道：“我在蒸他。”

孙小红更奇怪了，瞪大眼睛道：“蒸他？他既不是馒头，又不是螃蟹，为什么要蒸他？”

阿飞现在看来的确就好像一只被蒸熟了的螃蟹。

孙老先生笑了，道：“我蒸他，因为我要将他身子里的酒蒸出来，让他清醒。”

他目光凝注着李寻欢，缓缓接着道：“我也想将他血里的勇气蒸出来，让他重新做人。”

李寻欢长揖，苦笑道：“如此说来，我倒也的确需要被蒸一蒸，只可惜我身子里的酒若完全被蒸出来，我这人只怕也就变成空的了。”

孙老先生目中闪动着笑意，道：“你身子里除了酒，难道就没有别的？”

李寻欢叹息了一声道：“也许还有一肚子的不合时宜。”

孙老先生拊掌大笑，道：“说得妙，若没有一肚子学问，怎说得出这种话来？”

他忽又顿住笑，唏嘘道：“其实我倒真想把你蒸一蒸，看看你身子里除了酒和学问外，还有什么别的？看老天究竟用些什么东西来造成你这么样一个人的。”

孙小红眨着眼，道：“然后呢？”

孙老先生道：“然后我就要将天下的人全都找来，把这些东西像填鸭似的塞到他们肚子里去。”

孙小红道：“每个人都塞一点？”

孙老先生道：“不是一点，愈多愈好。”

孙小红笑道：“这样说来，天下的人岂非都要变得和他一样了？”

孙老先生道：“天下的人都变得和他一样，又有什么不好？”

孙小红道：“也有点不好。”

孙老先生道：“哪点不好？”

孙小红突然垂下头，不说话了。

这祖孙两人也许是搭档说书说惯了，平时说起话来，也是一搭一档，一吹一唱，教别人连插嘴的机会都没有。

直到这时，李寻欢才有机会开口。

他苦笑着，道：“前辈若要令天下人都变得和我一样，世上也许只有一种人赞成这主意。”

孙老先生道：“哪种人？”

李寻欢道：“卖酒的。”

孙老先生也笑了，道：“在我看来，世上也许只有一个人不赞成我这主意。”

孙小红忽然道：“谁？”

这个字她脱口就说了出来，说出来后，又有点后悔。

因为她已知道她爷爷说的是谁了。

孙老先生果然在瞧着她，微笑道：“就是你。”

也不知为了什么，孙小红的脸忽然红了，垂着头道：“我……我为什么不赞成？”

孙老先生笑道：“天下人若是都变得和他一样，你岂非就不知道要哪个才好。”

孙小红“嘤咛”一声扭转了身子，脸已红如炉火。

她心里是不是也有一团火？

少女们的春火？孙老先生拊掌大笑，笑过了，就又开始抽烟。

他仿佛根本没有注意到林仙儿这个人，也没有瞧她一眼，但却连自己烟斗的烟早就熄了都不知道。

屋子里忽然沉寂了下来，只剩下松枝在火焰中燃烧的声音。

林仙儿已走到阿飞面前。

除了阿飞外，她也没有去瞧别人一眼。

闪动着的火光映着她的脸，她脸上一阵白，一阵红，红的时候看来就像是害羞的仙子，白的时候看来就如幽灵。

人都有两种面目，有时美丽，有时丑陋。

只有她，无论怎么变，都是美丽的。

她若是仙子，当然是天上最美丽的仙子；她若是幽灵，也是地狱中最美丽的鬼魂。

但阿飞却像是已下定了决心，无论她怎么变，都不会再瞧她一眼。

林仙儿轻轻叹了口气，幽幽道：“我到这里来，只为了要对你说两句话，听不听都随便你。”

阿飞好像根本没有在听。

可是，他的身子为什么却又已僵硬？

林仙儿缓缓接着道：“那天，我知道你很伤心，可是我却不能不那么做，因为我不愿看到你死在上官金虹手上，我只有用那种法子，上官金虹才不会杀你。”

阿飞好像还是没有在听。

可是，为什么他的拳已握紧？

林仙儿道：“今天我到这里来，既不是要求你了解，更不是要求你原谅，我自己也知道，我们的缘分已尽……”

她长长地叹息了一声，才接着道：“我告诉你这些话，只为了要让你心里觉得好受些，因为我一直都希望你好好地活下去。至于我……”

孙小红忽然大声道：“你已说得太多了。”

林仙儿笑了笑，笑得很凄凉，慢慢道：“不错，我的确已说得太多了。”

她果然一个字都不再说，立刻转身走了出去。

她走得并不快，却没有回头。

阿飞还是躺在那里，连眼睛都没有张开过。

林仙儿眼看已要走出门。

李寻欢这才松了口气。

他知道林仙儿今天只要走出这道门，阿飞以后只怕就永远再也见不到她。

只要阿飞不再见到她，就已重生。

林仙儿自己当然也很明白今天只要走出这道门，就等于已走出了这世界。

她脚步虽然并没有慢下来，但目光中却已又露出了恐惧之意——屋子里虽然亮如白昼，但门外却是一片黑暗。

虽然也有星光，但星光她并没有看在眼里。

她喜欢的是令人炫目的光彩。

她喜欢赞美、阿谀、掌声，喜欢奢侈、浪费、享受，喜欢被人爱，也喜欢被人恨……

她本就是为了这些而活着的。

若没有这些，她就算还能活下去，也就如活在坟墓里。

黑暗已愈来愈近了。

林仙儿目中的恐惧已渐渐变为怨毒、仇恨。

这时她若有力量，她一定会将世上所有活着的人都杀死。

但就在这时，阿飞突然跳了起来，大声道：

“等一等。”

“等一等！”

谁都无法相信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能改变多少人的一生！

就在这刹那间，林仙儿已突然完全改变。

她眼睛里立刻就又充满了得意、自信、骄傲，她整个人也仿佛突然变得说不出的辉煌、美丽！

她几乎从来也没有像现在这么美丽过。

“只有骄傲和自信，才是女人最好的装饰品。”

一个没有信心，没有希望的女人，就算她长得不难看，也绝不会有那种令人心动的吸引力。

这就正如在女人眼中，只要是成功的男人，就一定不会是丑陋的。

“只有事业的成功，才是男人最好的装饰品。”

林仙儿脚步已停下，还是没有回头，却轻轻叹息了一声。

她的叹息声很轻很轻，带着种说不出的幽怨凄苦之意。

看到她目中神色的人，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她在如此得意的时候，也会发出这么凄凉的叹息。

李寻欢的心又沉了下去。

他知道世上绝没有任何一种音乐，任何一种声音能比她这种叹息更能打动男人的心，纵然是秋叶的凋落声，流水的哀鸣声，甚至连月下的寒琴，风中的夜笛，也绝没有她这种叹息声凄恻动人。

他只希望阿飞能瞧他一眼，听他说句话。

但阿飞现在眼中已又只剩下林仙儿一个人，耳里也只能听得到她一个人的声音。

林仙儿叹息着道：“我的话已说完了，已不能再等了。”

阿飞道：“不能等？为什么？”

林仙儿道：“因为我答应过别人，只来说两句话，说完了就走的。”

阿飞道：“你想走？”

林仙儿叹道：“就算我不想走，也有人会来赶我走。”

阿飞道：“谁？谁要赶你走？”

他眼睛里忽然又有了光，有了力量，大声道：“你为什么要被人赶走？这本是你的家。”

林仙儿霍然转身，凝注着阿飞。

她目中似已有泪，因为她眼波本就柔如春水。

良久良久，她才又叹息了一声，凄然道：“现在这里还是我的家么？”

阿飞道：“当然是的，只要你愿意，这里就是你的家。”

林仙儿的脚步开始移动，仿佛忍不住要去投入阿飞怀里，但忽然间又停下脚步，垂头道：“我当然愿意，怎奈别人却不愿意。”

阿飞咬着牙，一字字道：“谁不愿意，谁就得走。”

他似已不敢触及李寻欢的目光，也不管别人对他怎么想了。

孙老先生的确将他血液里的酒蒸了出来，勇气蒸了出来，他却将他的情感也全都蒸了出来。

一个人身子最虚弱时，情感却最丰富。

阿飞的眼睛似乎再也不愿离开林仙儿，一字字接着道：“在这里，没有任何人能赶你走，只有你才能赶别人走。”

林仙儿带着泪，又带着笑，道：“我的确很想跟你单独在一起，可是，他们都是你的朋友……”

阿飞道：“不愿意做你朋友的人，也就不是我的朋友。”

林仙儿忽然燕子般投入他怀里，紧紧拥抱住他，道：“只要能再听到你说这句话，我已经心满意足了，别的我什么都不再想，无论别人对我怎么样，我也都不再放在心上。”

门，是虚掩着的。

李寻欢慢慢地走了出去，走入门外的黑暗与寒夜中。

他知道自己若再留在屋子里，已是多余的。

孙小红也跟了出来，咬着嘴唇，道：“我们难道就这样走了么？”

李寻欢什么也没有说，什么都说不出。

孙小红跺了跺脚，道：“我真没想到他竟是这么样一个人，居然还对她这样子，这种人简直……简直是忘恩负义，重色轻友！”

李寻欢终于长长叹了口气，道：“你看错他了。”

孙小红冷笑着，恨恨道：“我看错了？难道他不是这种人？”

李寻欢道：“他不是。”

孙小红道：“若不是这种人，怎么能做得出这种事？”

李寻欢黯然道：“因为……因为……”

他实因不知道该怎么说，孙老先生却替他说了下去。

孙老先生叹息着道：“他这么样做，只因为他已不能自主。”

孙小红道：“为什么不能自主，又没有人用刀逼住他，用锁锁住他。”

孙老先生道：“虽然没有别人逼他，他自己却已将自己锁住。”

他叹息着接道：“其实，不只是他，世上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枷锁，也有他自己的蒸笼。”

孙小红道：“我就没有。”

孙老先生道：“你没有，只因为你还是个孩子，还不懂！”

孙小红叫了起来，道：“我是孩子？好，就算我还是个孩子，那么他呢？”

她指着李寻欢道：“他总不是孩子了吧？难道他也有他的枷锁？他的蒸笼。”

孙老先生道：“他当然有。”

孙小红瞪着李寻欢，道：“你承认你有？”

李寻欢叹了口气，苦笑道：“我承认，因为我的确有。”

孙老先生道：“他对自己什么都不在乎，就算有人辱骂了他，对不起他，他也不放在心上，别人甚至会以为他连勇气都已消失……”

李寻欢笑得更苦。

孙老先生道：“但他的朋友若是有了危险，他就会不顾一切去救他，甚至赴汤蹈火，两肋插刀也在所不惜……”

他叹了口气，接着道：“因为朋友就是他的蒸笼，只有这种蒸笼，才能将他的生命之力蒸出来，将他的勇气蒸出来。”

孙小红道：“那么，龙啸云那种人难道也有蒸笼么？”

孙老先生道：“当然也有。”

孙小红道：“什么才是他的蒸笼？”

孙老先生道：“金钱、权力！”

孙小红道：“可是，他要杀李寻欢，却并不是为了金钱和权力，因为他自己也知道李寻欢是绝不会和他争权夺利的。”

孙老先生道：“他一心要杀李寻欢，只因为他心上也有副枷锁。”

孙小红道：“他的枷锁是什么？”

孙老先生瞟了李寻欢一眼，没有再说下去。

李寻欢的脸色比夜色更黯。

孙小红忽然也明白了。

龙啸云恨李寻欢，因为他怀疑，他嫉妒。

他始终怀疑李寻欢会将所有的一切都收回去。

他嫉妒李寻欢那种伟大的人格和情感，因为他自己永远做不到。

怀疑和嫉妒，就是他的枷锁。

这种枷锁也许世上大多数人都有一副。

那么，阿飞的枷锁是什么呢？

孙老先生目光遥视着天际的星光，叹息着道：“阿飞的枷锁就和龙啸云的完全不同了……阿飞的枷锁是爱。”

孙小红道：“爱？爱也是枷锁？”

孙老先生道：“当然是，而且比别的枷锁都重得多。”

孙小红道：“但他真的那么爱林仙儿么？他爱她，是不是只因为他得不到她？”

没有人回答她的话。

因为这问题根本就没有人能回答。

孙小红叹了口气，凝注着李寻欢，道：“他是你的朋友，你好歹也得想个法子救救他，将他这副枷锁解脱。”

李寻欢慢慢地回过头——

窗子里的火光已暗了，小屋孤零零地矗立在西风和黑暗中，看来就像是阿飞的人一样，那么倔强，又那么寂寞。

李寻欢弯下腰，不停地咳嗽起来。

因为他知道无论谁都没法子将阿飞的枷锁解脱。

除了他自己之外，谁也没法子救得了他。

第七十五章　最慷慨的人

炉火已熄。

现在屋子里燃烧着的是另一种火。

一条修长、浑圆的腿自床沿垂下，在朦胧中看来更白得耀眼。

腿蜷曲，人颤抖。

阿飞紧张得就像是一根弓弦。

箭已在弦上，寻找着箭垛。

有经验的人都知道极度疲劳后的紧张最难令人忍受。

林仙儿当然是有经验的人。

她闪避着，推拒着，喘息着：“等一等……等一等……”

阿飞的回答不是言语，是动作。

他显然已不想再等。

林仙儿咬着唇，望着他布满红丝的眼睛。

“你……你为什么一直没有问我？”

“问什么？”

“问我是不是已经和上官金虹……”

阿飞的动作突然停住，就像是被人踢了一脚。

林仙儿盯着他：“你一直没有问，难道你不在乎？”

阿飞不停地在流汗，汗使人软弱。

林仙儿已感觉到他的软弱。

“我知道你一定在乎的，因为你爱我。”

她的声音凄楚，眼睛里却带着种残酷的笑意，就像是一只猫在看着爪下的老鼠，就像是上官金虹在看着她的时候。

阿飞的声音嘶哑：“你有没有？”

林仙儿叹息着：“一只老鼠若是落入了猫的手里，你不必问，也该知道她的结果。”

阿飞突然倒了下去，已愤怒得不能再有任何动作。

林仙儿轻抚着他的脸，仿佛已有泪将流落。

“我知道你会生气，可是我不能不说，因为我本想将这身子清清白白地交给你的，只可惜……”

她伏在阿飞胸膛上，流着泪：“我现在真后悔为什么要让你等这么久，虽然是为了你，可是我……”

阿飞忽然大叫了起来：“我知道你是为了我，所以我一定要还你的清白。”

林仙儿凄然道：“这是永远没法子还的。”

阿飞道：“有！我有法子。”

他紧握着双手，咬着牙道：“只要杀了上官金虹，杀了玷污你的人，你就还是清白的……”

他声音忽然停顿，因为他听到窗外有人在冷笑。

一人冷笑着道：“这么样说来，你要杀的人就太多了！”

另一人冷笑道：“这条母狗身子根本就从来也没有清白的时候，只要是跟她见过面的男人，除了你之外，谁都跟她睡过觉。”

第三人笑道：“你若要将跟她睡过觉的男人全都杀死，就算每天杀八十个，杀到你胡子都白了的时候，也杀不完的。”

这屋子一共有三个窗户。

每个窗户外都有个人。

三个人说话的声音虽不同，却又有种很奇特的相同之处。

尖锐，做作，无论谁听了都想吐。

阿飞跃起，掀起被，盖住了林仙儿赤裸的身子，踢出枕头，击灭了桌上的灯，厉声道：“什么人？”

他本想冲出去，但身子跃起后，又退回，紧守在林仙儿身旁。

窗外的三个人都在大笑：“你难道还怕这母狗的身子被我们看到？”

“她早就被人看惯了，没有男人看她，她反而会觉得不舒服。”

“砰”的一声，窗户忽然同时被撞开。

三道强烈的光柱从窗外照进来，集中在林仙儿身上。

是孔明灯的灯光。

只能看得到灯光，却看不到灯在哪里，也看不到人在哪里。

炫目的灯光亮得人眼睛都张不开。

林仙儿用手挡住了眼睛，棉被从她身上慢慢地往下滑，渐渐露出了她的脚，她的腿……

她并没有将这条被拉住的意思，她的确不怕被人看。

阿飞咬着牙，将衣服摔过去，厉声道：“穿起来。”

林仙儿眼波流转，忽然笑了，道：“为什么？你难道认为我见不得人？”

她又已几乎完全赤裸，又在媚笑。

她又同时用出了她的两种武器。

阿飞抄起张凳子，摔碎，握着了两只凳脚，厉声道：“谁敢进来，我就要他死！”

外面的三个人又笑了，这次笑声是从门外传进来的：“他居然还想要人的命。”

“就凭他现在这样子，谁的命他都休想要得了。”

“他至少还能要一个人的命——要他自己的命！”

又是“砰”的一声大裂，厚木板做成的门突然被打得粉碎。

木屑纷飞，三个人慢慢地走了进来。

三个黄衣人。

三个人头上都戴着顶竹笠，紧紧压在眉毛上，掩起了面目。

这正是“金钱帮”属下独特的标志。

第一人手上缠着根金链，链子两端悬着个瓜大的铜锤。

第二人和第三人用的是刀剑。

鬼头刀和丧门剑。

三个人的武器都已在手，仿佛生怕错过任何一个杀人的机会。

阿飞突然镇定了下来，正如一条饥饿而愤怒的狼，忽然嗅到血腥气时，反而会镇定下来一样。

他的反应虽已慢，体力虽衰退，可是他的本能还未丧失。

他已嗅到了血腥气。

林仙儿却还在笑着，笑得更媚，道：“原来是‘风雨双流星’向松向舵主到了，失迎失迎。”

向松手里的流星锤不停地轻轻摇摆着，他的人却稳如泰山。

林仙儿道：“向舵主这次来，是奉了上官金虹之命来杀我的么？”

向松道：“你猜对了。”

林仙儿叹了口气，道：“想不到上官金虹这么急着想要我的命。”

向松道：“用不着的人，就得死。”

林仙儿道：“你猜错了，他并不是为了这原因才想杀我。”

向松道：“哦？”

林仙儿道：“他要杀我，只不过为了怕我再去找别的男人，丢他的面子。”

向松冷冷道：“上官帮主的命令从来用不着解释，只执行。”

林仙儿瞟了阿飞一眼，道：“你们敢闯到这里来杀我，想必是认为他已不能保护我。”

向松道：“他不妨试试。”

执刀的人忽然冷笑道：“他已不必试。”

林仙儿道：“哦？”

执刀的人道：“你敢在他面前说这种话，自然也知道他已不能保护你了，既然大家都知道，又何必试？”

林仙儿又笑了，道：“不错，他的确已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我也在替他难受，只不过……”

她慢慢地站起来，赤裸裸地站在灯光下，慢慢地接着道：“你认为我自己是不是还能保护自己呢？”

她胸膛骄傲地挺立，腿笔直。

她的皮肤在灯光下看来就像是奶油色的缎子。

这身材的确值得她骄傲。

阿飞的脸已因痛苦而扭曲，冷汗如豆，一粒粒滴落。

林仙儿的手在自己身上轻抚，柔声道：“你们杀了我，不会觉得可惜么？”

向松也叹了口气，缓缓道：“有些女人拿自己的身子来付账，付脂粉的账，付绸缎的账，无论对谁都从不小气，但你却不同。”

林仙儿笑道：“我当然不同。”

向松道：“你比她们更大方，你用你自己的身子付小费，甚至连替你开门的店小二，只要你高兴，你都会让他满意。”

林仙儿媚笑道：“你是不是也想问我要小费？”

她慢慢地走过去，道：“你来拿吧，我付的小费，任何人都不会嫌多的。”

向松木立。

林仙儿走到他面前，想去勾他的脖子。

向松忽然出手，锤击胸膛。

林仙儿凌空一个翻身，落在床上怔住了。

向松头上的竹笠已被打落，露出了他的脸。

一张苍白的脸，满是皱纹，没有胡子，一根胡子都没有。

林仙儿忽然大笑了起来，道：“难怪上官金虹要你们来杀我，原来你是个阴阳人——不男不女的阴阳人。”

向松冷冷地盯着她，面上一点表情也没有。过了很久，他目光才转向阿飞，一字字道：“你最好出去。”

阿飞道：“出去？”

向松道：“难道你还想保护这条母狗？”

阿飞的手渐渐垂落。

向松道：“所以你最好出去，我杀她的时候，你最好莫要在旁边瞧着。”

阿飞道：“为什么？”

向松狞笑，道：“因为你若在旁边瞧着，一定会吐。”

阿飞沉默了，垂下了头。

林仙儿的笑声已停止。到了这时，她也已笑不出。

就在这时，阿飞已出手！

阿飞的本能还未消失。

他选择的确实是最好的机会。

只可惜他反应已慢，体力已衰。

金光一闪，流星锤飞出。

木屑纷飞，阿飞手里的凳子脚已被击得粉碎。

向松冷笑道：“我奉命来杀她，不是杀你，我从不愿多事，所以你还活着。”

阿飞紧握着两截已被打断了的木脚，就像是一个快淹死的人紧握着他的最后一线希望。

但这又是个什么样的希望？

他本是杀人的人。

他杀人，别人杀他。

但现在，他已不能杀人，别人也已不屑杀他。

这表示他在别人眼中已全无价值，他是死是活，别人也不放在心上。

“一个人要爬起来很难，要跌下却很容易。”

阿飞突然想起他去救李寻欢的时候，和荆无命决斗的时候……

那时他在别人眼中，还是不可轻视的。

但现在呢？

那只不过是几天前的事，但现在想来，却已遥远得几乎无法记忆。

向松的声音似乎也已遥远：“你要留在这里也无妨，我就要你看看真正的杀人是什么样子的。”

突然一人缓缓道：“凭你也懂杀人么？你只怕还不配！”

第七十六章　生死一线间

缓慢的语声，既无高低，也没有情感，向松是熟悉这种声音的，只有荆无命说话才是这种声音。

荆无命！

向松骇然回首果然瞧见了荆无命。

他的衣衫已破旧，神情看来也很憔悴，但他的那双眼睛——

死灰色的眼睛，还是冷得像冰，足以令任何人的血凝结。

向松避开了他的眼睛，看到了他的手。

他的左手还是用布悬着，手的颜色已变成死灰色，就像是刚从棺材里伸出来的。

这本是只杀人的手，但现在却只能令人作呕。

向松笑了，淡淡笑道：“在下虽不懂杀人，却还能杀，荆先生虽懂得杀人，只可惜杀人并不是用嘴的，是要用手！”

荆无命的瞳孔又在收缩，盯着他，一字字道：“你看不到我的手？”

向松道：“手也有很多种，我看到的并不是杀人的手。”

荆无命道：“你认为我右手不能杀人？”

向松微笑道：“人也有很多种，有些人容易杀，有些人不容易。”

荆无命道：“你是哪一种？”

向松忽然沉下了脸，冷冷道：“你杀不死的那一种。”

他目中充满了仇恨，像是在激荆无命出手，他要找个杀荆无命的理由。

荆无命忽然笑了。

他也和上官金虹一样，笑的时候远比不笑时更残酷，更可怕。

向松竟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

荆无命道：“原来你恨我？”

向松咬着牙，冷笑道：“不恨你的人只怕还很少。”

荆无命道：“你想杀我？”

向松道：“想杀你的人也不止我一个。”

荆无命道：“但你为什么要等到现在？”

向松道：“要杀人就得等机会，这道理你本该比谁都明白。”

荆无命道：“你认为现在机会已来了？”

向松道：“不错。”

荆无命忽又叹了口气，道：“只可惜我有个秘密你还不知道。”

向松忍不住问道：“什么秘密？”

荆无命死灰色的眼睛盯着他的咽喉，缓缓道：“我右手也能杀人的，而且比左手更快！”

“快”字出口，剑已刺入了向松的咽喉！

谁也没有看到这柄剑是从哪里拔出来的，更没有瞧见剑怎么会刺入向松的咽喉。

大家只瞧见寒光一闪，鲜血已涌出，只听到“咯”的声音，向松的呼吸就已停顿，连眼珠子都几乎完全凸了出来。

“鬼头刀”和“丧门剑”的眼珠子也像是要凸了出来。

两个人一步步向后退，退到门口。

荆无命根本没有回头，冷冷道：“你们既已听到了我的秘密，还想走？”

寒光又一闪。

鲜血飞溅，在灯光下看来就像是一串玛瑙珠链，红得那么鲜艳，红得那么可爱。

良药苦口，毒药却往往是甜的。

世界上的事就这么奇怪——最可怕、最丑恶的东西，在某一刹那间看来，往往比什么都美丽，比什么都可爱。

所以杀人的剑光总是分外明亮，刚流出的血总是分外鲜艳。

所以有人说：“美，只不过是一瞬间的感觉，只有真实才是永恒的。”

“真实”，绝不会有美。

杀人的利剑也和菜刀一样，同样是铁，问题只在你看得够不够深远，够不够透彻。

可是，也有人说：“我只要能把握住那一刹那间的美就已足够，永恒的事且留待于永恒，我根本不必理会。”

就在一瞬间以前，向松还是享名武林的“风雨双流星”，还是“金钱帮”第八分舵的舵主。

但现在，他已只不过是个死人，和别的死人没什么两样。

荆无命垂着头望着他的尸首，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很奇特，就像是第一次见到死人一样。

这是不是因为他直到现在才能体会到“死”的感觉？

这是不是因为一个人只有在意兴萧索时，才能体会到死的感觉？

林仙儿终于长长吐了口气。

这口气她已憋了很久，到现在才总算吐出来。

她瞟着荆无命，似笑非笑，如诉如慕，轻轻道：“想不到你会来救我。”

荆无命没有抬头，冷冷道：“你以为我是来救你的？”

林仙儿慢慢地点了点头，道：“也许我知道你的意思。”

荆无命霍然抬起头，盯着她，道：“你知道什么？”

林仙儿道：“你来救我，只因为上官金虹要杀我。”

荆无命盯着她。

林仙儿道：“你恨他，所以只要是他想做的事，你就要破坏。”

荆无命还是盯着她。

林仙儿叹了口气，道：“直到现在，我才总算知道了你这个人，才知道上官飞也是你杀的。”

荆无命的眼睛忽然移开，移向掌中的剑，缓缓道：“你知道得太多了。”

林仙儿忽又笑了，道：“我也知道你绝不会杀我，因为你若杀了我，岂非正如了上官金虹的心愿？”

她甜甜地笑着，接着又道：“你非但不会杀我，而且还会带我走的，是么？”

荆无命道：“带你走？”

林仙儿道：“因为你既不能让我死在上官金虹手上，又不愿让我泄露你的秘密，所以你只有带我走。”

她声音更温柔，道：“我也心甘情愿跟着你去，无论你要到哪里，我都跟着。”

荆无命沉默了很久，忽然抬头瞧了阿飞一眼。

他仿佛直到现在才发现有阿飞这么个人存在。

阿飞却已似忘了自己的存在。

林仙儿也瞟了阿飞一眼，忽然走过去，一口口水重重地唾在他脸上。

她并没有再说什么。

她已不必再说。

林仙儿终于跟着荆无命走了。

阿飞没有动。

口水干了。

阿飞没有动。

窗纸发白，天已亮了。

阿飞还是没有动。

他已躺了下来，就躺在血泊中，尸体旁。

他和死亡之间的距离，已只剩下了一条线……

××日，×时，出西城十里，长亭外林下。

上官金虹

冬天终于来了，连树上最后一片枯叶也已被西风吹落。

这封信的颜色就和枯叶一样，是黄的，却是种带着死味的黄——黄得没有生命，黄得可怕。

这封信上只写着这十几个字，简单，明白，也正如上官金虹杀人的方法一样，绝没有废话。

信是店伙送来的，他拿着信的手一直在发抖。

现在，孙小红拿着这封信，似也感觉到一阵阵杀气透人背脊，再传到她手上，她的手也在发冷。

“后天，就是后天。”

孙小红叹了口气，喃喃道：“我看过黄历，后天不是好日子，诸事不宜。”

李寻欢笑了，道：“杀人又何必选好日子？”

孙小红凝注着他，良久良久，突然大声道：“你能不能杀他？”

李寻欢的嘴闭上，笑容也渐渐消失。

孙小红忽然站起来，大步走了出去，李寻欢还猜不出她出去干什么，她已捧着笔墨纸砚走了进来。

磨好墨，铺起纸。

孙小红始终没有再瞧李寻欢一眼，忽然道：“你说，我写。”

李寻欢有些发怔，道：“说什么？”

孙小红道：“你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还有什么未做完的事？”

她的声音仿佛很平静，但提着笔的手却已有些发抖。

李寻欢又笑了，道：“你现在就要我说？我还没有死呀。”

孙小红道：“等你死了，就说不出了。”

她一直垂着头，瞧着手里的笔，但却还是无法避开李寻欢的目光。

她眼睛已有些湿了，咬着嘴唇道：“无论什么事你都可以说出来，譬如说——阿飞，你还有什么话要对他说的？还有什么事要为他做的？”

李寻欢目中忽然露出了痛苦之色，长长吸了口气，道：“没有。”

孙小红道：“没有？什么都没有？”

李寻欢黯然道：“我可以要他不去杀别人，却无法要他不去爱别人。”

孙小红道：“别人若要杀他呢？”

李寻欢笑了笑，笑得酸楚，道：“现在还有谁要杀他？”

孙小红道：“上官金虹……”

李寻欢道：“上官金虹既然肯放他走，就绝不会再杀他，否则他现在早就死了。”

孙小红道：“可是，以后呢？”

李寻欢遥注着窗外，缓缓道：“无论多长的梦，都总有醒的时候，等到他清醒的那天，什么事他自己都会明白的，现在我说了也没有用。”

孙小红用力咬着嘴唇，又沉默了很久，忽然道：“那么，她呢？”

这句话她似已用尽全身力气才说出来。

李寻欢自然知道她说的“她”是谁。

他目中的痛苦之色更深，忽然走过去，用力推开了窗户。

孙小红垂着头，道：“你……你若有什么话，有什么事……”

李寻欢突然打断了她的话，道：“没有，什么都没有。”

孙小红道：“可是你……”

李寻欢道：“她活着，自然会有人照顾她，她死了，也有人埋葬，什么事都用不着我来关心，我死了对她只有好处。”

他的声音仿佛也很平静，但却始终没有回头。

他为什么不敢回头？

孙小红望着他瘦削的背影，一滴泪珠，滴在纸上。

她悄悄地擦干了眼泪，道：“可是你总有些话要留下来的，你为什么不肯对我说？”

李寻欢道：“你为什么一定要我说。”

孙小红道：“你说了，我就记下来，你若死了，我就一件件替你去做，然后……”

李寻欢霍然转过身，盯着她，道：“然后怎么样？”

孙小红道：“然后我就死！”

她挺着胸，直视着李寻欢，不再逃避，也不再隐瞒。

李寻欢道：“你……你为什么要死？”

孙小红道：“我不能不死，因为你若死了，我活着一定比死更难受。”

她始终直视着李寻欢，连眼睛都没有眨。

她的神情忽然变得很平静，很镇定，无论谁都可看出她已下了决心，这种决心无论谁都没法子改变。

李寻欢的心又开始绞痛，忍不住又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等他咳完了，孙小红才叹息了一声，幽幽道：“你若要我活着，你自己就不能死……上官金虹也并不是一定要找你决斗，他对你始终有几分畏惧。”

她忽然冲过去，拉住李寻欢的手，道：“我们可以走，走得远远的，什么事都不管，我……我可以带你回家，那地方从没有人知道，上官金虹就算还是想来找你，也休想找得到。”

李寻欢没有说话，一个字都没有说。

他只是静静地瞧着她。

有风吹过，一阵烟雾飘过来，迷漫了他的眼睛。

孙老先生苍老的声音已响起，带着叹息道：“无论你怎么说，他都不会走的。”

孙小红咬着唇，跺着脚，道：“你怎么知道他不会走？”

孙老先生道：“他若是肯走的那种人，你也不会这么样对他了。”

孙小红怔了半晌，忽然扭转身，掩面轻泣。

李寻欢长叹道：“前辈你……”

孙老先生打断了他的话，道：“我知道你的意思，可是……我只能要她不去杀人，却无法要她不去爱人，是么？”

爱，这件事本就是谁都无法勉强的。

李寻欢又开始咳嗽，咳嗽得更剧烈。

“出西城十里，长亭外林下。”

亭，是八角亭，就在山脚下的树林外。

林已枯，八角亭栏杆上的红漆也已剥落。

西风肃杀，大地萧索。

李寻欢徘徊在林下，几乎将这里每一寸土地都踏过。

“后天，就是后天。”

夕阳已西，又是一天将过去。

后天，就在这里，就在这夕阳西下的时候，李寻欢和上官金虹之间所有的恩怨都将了结。

那也许就是武林中有史以来最惊心动魄的一战。

李寻欢长长叹了口气，抬起头——夕阳满天，艳丽如昔。

可是，在一个垂死的人眼中，这永恒的夕阳是否还会同样娇艳？

孙老先生和孙小红一直静静地坐在亭子里，没有去打扰他。

孙小红突然问道：“决斗的时候还未到，他先到这里来干什么？”

孙老先生道：“高手间的决斗，不但要看武功之强弱，还要看天时、地利、人和，上官金虹选择这里作战场，当然有他的用意。”

孙小红道：“什么用意？”

孙老先生道：“他想必对这里的地形很熟悉，而且说不定还会先到这里来设下埋伏。”

孙小红道：“所以李寻欢也一定要先到这里来瞧瞧，先熟悉这里地形，再看看上官金虹会在什么地方设埋伏。”

孙老先生道：“不错，古来的名将，在大战之前，也必定都会到战场上去巡视一遍，无论哪一种战争，若有一方先占了地利，就占了优势。”

孙小红道：“可是他为什么一直要在这里逛来逛去呢？”

孙老先生笑了笑，道：“他这么逛来逛去当然也有目的。”

孙小红道：“哦？”

孙老先生道：“他要先将这里每一寸土地都走一遍，看看这里的土质是坚硬，还是柔软；是干燥，还是潮湿。”

孙小红道：“那又有什么用？”

孙老先生道：“因为土质的不同，可以影响轻功，你同样使出七分力，在软而潮湿的地上若是只能跃起两丈，在硬而干燥的地上就能跃起两丈五寸。”

孙小红道：“那相差得也不多呀。”

孙老先生叹了口气，道：“高手相争，是连一分一寸都差不得的！”

李寻欢忽然走了过来，站在亭外，面对着夕阳照耀下的枯林，呆呆地出起神来，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孙小红忍不住悄悄问道：“他站在这里发呆，又是为了什么呢？”

第七十七章　高明的手段

孙老先生沉吟着，道：“后天他来的时候，上官金虹必定已先到了。”

孙小红道：“怎见得？”

孙老先生道：“因为先来的人，就有权先占据最佳地势，上官金虹当然不肯错过这机会。”

孙小红道：“那么，李寻欢为什么不跟他争先？”

孙老先生叹道：“也许他从不愿和别人争先，也许……他还有别的用意。”

他忽然笑了笑，接着道：“小李探花并不是个普通人，他的用意，有时连我都猜不透。”

孙小红眨着眼道：“以我看来，这里所有的地方都差不多……我实在看不出最佳地势在哪里。”

孙老先生道：“就在现在他站着的地方。”

孙小红道：“他站的这地方和别的地方又有什么不同？”

孙老先生道：“上官金虹站在这里，李寻欢势必要在他对面。”

孙小红道：“嗯。”

孙老先生道：“决斗的时候，正是太阳下山的时候……”

孙小红抢着道：“我明白了，夕阳往这边照过去，站在那边的人，难免被阳光刺着眼珠，只要他眼睛一刹那看不见，就给了对方杀他的机会。”

孙老先生叹道：“正是如此。”

孙小红道：“上官金虹既然一定会站在这地方，他站在这里干什么？”

孙老先生道：“他站在这里，才能发现这地方有什么弱点，才能决定自己要站在什么地方。”

他接着又道：“你看，夕阳照在枯林上，也有闪光，因为枯枝上已有秋霜，所以站在这里的人，眼睛也有被闪光刺着的时候。”

这时李寻欢已走到对面一株树下。

孙小红的目光不由自主跟着他瞧了过去，忽然觉得一阵光芒刺眼——那棵树上的积霜显然最多，折光的角度也最好，所以反光也就强烈。

孙老先生微笑道：“现在你明白了么？”

孙小红还没有说话，李寻欢突然一掠上树，只见他身形飞掠，如秋雁回空，在每根枯枝上都点了点。

孙老先生叹道：“世上只知小李飞刀，例不虚发，却不知他轻功之高，也很少有人能比得上。”

孙小红道：“但他这又是在干什么呢？”

孙老先生道：“他是在试探那边的枯枝是否坚牢，容不容易折断，这又有两种作用。”

孙小红道：“哪两种？”

孙老先生道：“第一，他怕上官金虹在枯枝上做手脚。”

孙小红皱眉道：“什么样的手脚？”

孙老先生道：“当他面对着上官金虹时，树上的枯枝若是突然断了，就会怎么样？”

孙小红道：“枯枝断了，自然就会掉下来。”

孙老先生道：“掉在哪里？”

孙小红道：“当然是掉在地上。”

她眼睛忽然一亮，很快地接着又道：“也许就掉在他面前，也许就掉在他头上，他就难免会分心，一分心上官金虹就又有了杀他的机会。”

孙老先生笑了笑，道：“还有，到了万不得已时，他只有往树上退，以轻功来扳回劣势，那时树梢就成了他的战场。”

孙小红道：“所以他必须将每一棵树的情况都先探测一遍，就正如他探测这里的土质一样。”

孙老先生叹了口气，道：“你现在总算明白了。”

孙小红也叹了口气，道：“我现在总算明白了，原来决斗之前还有这么多学问。”

孙老先生道：“无论做什么，做到高深时，就是种学问，就连做衣服、炒菜，也是一样。”

他凝注着李寻欢，缓缓接着道：“他们的决斗之期虽然在后天，其实远在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就已开始，这段时间才是真正考验他们细心、耐力、智慧的时候，他们的胜负，在这段时间里就已决定，到了真正出手时，一刹那间就可解决了。”

孙小红叹道：“但别人却只能看到那一瞬间的事，所以人们常说‘武林高手一招争’，又有谁知道他们为了那一招曾经花了多少工夫？”

孙老先生目中忽然露出一种萧索之意，敲燃了火石，点着了烟斗，望着烟斗里闪动的火光，缓缓道：“一个真正的高手活在世上，必定是寂寞的，因为别人只能看到他们辉煌的一面，却看不到他们所牺牲的代价，所以根本就没有人能了解他。”

孙小红垂着头弄着衣角，幽幽道：“但他们是不是需要别人了解呢？”

李寻欢撩起了衣襟，脚尖轻轻点地，刷地，掠上了八角亭顶。

孙老先生长长喷出了口烟，叹道：“别人都以为李寻欢是个脱略行迹、疏忽大意的人，又有谁能看到他小心仔细的一面？到了真正重要的关头，他真是一点地方都不肯放过。”

孙小红垂着头，叹息道：“这也许是因为他放过的已太多了……”

她忽然抬起头，盯着孙老先生，道：“这一战既然早已开始，以你老人家看，到现在为止他们是谁占了优势？”

孙老先生沉吟着，道：“谁也没有占到优势。”

孙小红又开始用力去咬她自己的嘴唇。

她心乱的时候，就会咬自己的嘴唇，心愈乱，咬得愈重。

现在她几乎已将嘴唇咬破了。

孙老先生忽然问道：“你看呢？”

孙小红道：“我看……上官金虹对自己好像比较有信心。”

孙老先生道：“不错，这只因近年来他无论做什么事都是无往不利，一帆风顺，可是，他儿子的死对他却是个很大的打击。”

孙小红道：“还有荆无命，荆无命一走，他的损失也很大。”

孙老先生道：“所以他急着要找李寻欢决斗，为的就是怕自己的信心消失。”

他长长叹息了一声，接着又道：“所以这一战不但关系他两人的生死胜负，也关系着整个武林的命运。”

孙小红眨着眼，道：“关系这么大？”

孙老先生道：“因为这一战上官金虹若是胜了，他对自己的信心必定更强，做事必定更没有顾忌，到了那时，世上只怕也真没有人能制得住他了。”

孙小红眼珠子转动着，道：“现在我忽然觉得这一战他是必胜不了的。”

孙老先生道：“哦？”

孙小红道：“小李飞刀，例不虚发，他的飞刀从未失手过。”

孙老先生叹了口气，道：“上官金虹也从未败过。”

孙小红已不咬嘴唇了，抿着嘴笑道：“你老人家莫忘了，他曾经败过一次的。”

孙老先生道：“哦？”

孙小红悠悠道：“那天，在洛阳城外的长亭里，他岂非就曾经败在你老人家手下？”

孙老先生忽然不说话了。

孙小红道：“我从来没有求过你老人家什么，现在，我只求你老人家一件事。”

孙老先生又喷出口烟，将自己的眼睛藏在烟雾里，道：“你说。”

孙小红道：“我只求你老人家千万莫要让李寻欢死，千万不能……”

她忽然扑过去，跪到她爷爷膝下，道：“这世上只有你老人家一个能制得住上官金虹，只有你老人家一个人能救他，你老人家总该知道，他若死了，我也没法子活下去的。”

烟已散了。

孙老先生的眼睛里却仿佛还留着一层雾。

像秋天的雾，凄凉，萧索……

但他嘴角却带着笑。

他目光遥视着远方，轻抚着孙小红的头发，柔声道：“你是我孙女中最调皮的一个，你若死了，以后还有谁会来拔我的胡子，揪我的头发？”

孙小红跳了起来，雀跃道：“你答应了？”

孙老先生慢慢地点了点头，含笑道：“你说来说去，为的就是要等我说这句话？”

孙小红的脸红了，垂着头笑道：“你老人家总该知道，女大不中留，女儿的心，总是向外的。”

孙老先生大笑道：“但你的脸皮若还是这么厚，人家敢不敢要你，我可不知道。”

孙小红的嘴凑到他耳旁，悄悄道：“我知道，他不要我也有法子要他要。”

孙老先生忽然抱住了她，就好像已回到十几年前，她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抱着她柔声道：“你是我最喜欢的孙女，但却太调皮，胆子也太大，我一直担心你找不到婆家，现在你总算找到了一个你自己喜欢的，我也替你欢喜。”

孙小红吃吃笑道：“我找到他，算我运气，他找到我，也算是他的运气，像我这样的人，这天下也许还没有几个。”

孙老先生又大笑，道：“除了你之外，简直连一个都没有。”

孙小红伏在她爷爷膝上，心里真是说不出的愉快，说不出的得意。

因为她不但有个最值得骄傲的祖父，也有个最值得骄傲的意中人。

亲情、爱情，她已全都有了，一个女人还想要求什么别的呢？

她觉得自己简直已是世上最快乐的女人。

她觉得前途充满了光明。

但这时大地却已暗了下来，光明已被黑暗吞没。

她却完全没有感觉到。

“爱情令人盲目。”

这句话听来虽然很俗气，但却的确有它永恒不变的道理。

孙小红此刻若能张开眼睛，就会发现她爷爷目中的悲哀和痛苦是多么深邃——别人就算能看到，也永远猜不出他悲痛是为了什么原因。

夜临，风更冷。

万籁无声，只剩下枯枝伴着衰草在风中低泣。

李寻欢的人呢？

孙小红忍不住跑出去，大声道：“你在上面干什么？为什么还不下来？”

没有回应。

李寻欢的人呢？

八角亭上难道真有什么阴恶的埋伏？李寻欢难道已遭了毒手？

八角亭上铺的是红色的瓦，还有个金色的顶。

金顶上却摆着个小小的铁匣子，用一根黄色的布带捆住。

铁匣子是很普通的一种，既没有雕纹装饰，也没有机关消息，你若打开这铁匣子，里面绝不会飞出一支弩箭来射穿你的咽喉。

“但这铁匣子怎么会到了八角亭的顶上呢？”

铁匣子里只有一束头发。

头发也是很普通的头发，黑的，很长，既不香，也不臭，就跟世上成千成万个普通人的头发一样。

但李寻欢却一直在呆呆地盯着这束头发看，孙小红叫了他几次，他都没有听见。

这头发究竟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孙小红看不出来。

无论谁都看不出来。

李寻欢的脸色很沉重，眼睛也有点发红。

孙小红从未看过他这样子，就连他喝醉的时候，他眼睛还是亮的。

他怎会变成这副样子？

头发就放在亭子里的石桌上，李寻欢还是在盯着这束头发。

孙小红忍不住问道：“这是谁的头发？”

没有人回答，没有人能回答。

任何人都可能有这样的头发。

孙小红道：“这么长的头发，一定是女人的。”

她自己当然也知道这判断并不正确，因为男人的头发也很长。

因为“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损伤”。

谁剪短头发，谁就是不孝。

有人说故事，说到一个人女扮男装忽然被人发现是长头发，别人就立刻发觉她是女人了。

说这种故事的人脑筋一定不会很发达，因为这种事最多只能骗骗小孩子——奇怪的是，却偏偏还有人要说这种故事，不但说，甚至还从不变。

孙小红跺了跺脚，道：“无论如何，这只不过是几根头发而已，有什么好奇怪的。”

孙老先生忽然道：“有。”

孙小红怔了怔，道：“有什么？”

孙老先生道：“奇怪，而且很奇怪。”

孙小红道：“哪点奇怪？”

孙老先生道：“很多点怪。”

他接着又道：“头发怎会在铁匣子里？铁匣子怎会在亭子顶上？是谁将它放上去的？有什么用意？”

孙小红怔住了。

孙老先生叹了口气，道：“若是我猜得不错，这必定是上官金虹的杰作。”

孙小红失声道：“上官金虹？他这样做是为了什么？”

孙老先生道：“就为了要让李寻欢看到这束头发。”

孙小红道：“可是……可是他……”

孙老先生道：“他算准了李寻欢一定会先来探测战场，也算准了他一定会到亭子上去，所以就先将这匣子留在那里。”

孙小红道：“可是这头发又有什么特别呢？就算看到了也不会怎么样呀，他这么样做岂非很滑稽。”

她嘴里这么说，心里也忽然感觉到有些不对了，很不对。

像上官金虹这种人，当然绝不会做滑稽的事。

孙老先生眼睛盯着李寻欢，道：“你知道这是谁的头发？”

李寻欢沉默了很久，终于长长叹息了一声，道：“我知道。”

孙老先生厉声道：“你能不能确定？”

他说话的声音如此严厉，李寻欢怔了怔，道：“我……”

孙老先生道：“你也不能确定。是不是？”

他不让李寻欢开口，接着又道：“上官金虹这么样做，就是要你认为这头发是林诗音的，要你认为她已落入他的掌握，要你的心不定，他才好杀你，你为何要上他的当？”

孙小红也抢着道：“不错，林姑娘若真的已落入他手里，他为何不索性当面来要挟你？”

李寻欢叹道：“因为他不能这么样做——别人能，他却不能。”

孙小红道：“他为什么不能？”

李寻欢淡淡道：“若有人知道上官金虹是用这种手段才胜了李寻欢的，岂非要被天下人耻笑。”

孙小红道：“但现在他什么也没有说，只不过让你看到了一束头发而已。”

李寻欢道：“这正是他的手段高明之处。”

孙小红道：“这头发也许并不是她的。”

李寻欢道：“也许不是，也许是……谁也不能确定。”

孙小红道：“那么你若完全不去理会，就当做根本没有看到，他的心计岂非就白费了。”

李寻欢道：“只可惜我已经看到了。”

孙小红道：“就因为他什么也没有说，所以你才怀疑，就因为他算准了你会怀疑，所以才这么样做，你也明知道他的用意，却偏偏还要落入他的圈套。”

他长长叹息了一声，苦笑道：“这种荒唐的事，为什么偏偏要让我遇到？”

第七十八章　兴云庄的秘密

李寻欢笑了笑，淡淡道：“世事本就如此，有些事你纵然明知是上当，还是要去上这个当的。”

孙老先生忽然道：“不错，若有人能令我心动，我也一样会上当。”

孙小红跺了跺脚，咬着嘴唇道：“你们上当，我偏不上当……”

孙老先生叹道：“其实你也已上当了，因为你也在怀疑这头发是否是林姑娘的，你的心也已乱了，现在你若和人决斗，对方的武功纵然不如你，你也必败无疑。”

孙小红道：“可是……可是……”

可是怎么样，她自己也不知道。

上官金虹的目的就是要李寻欢心乱，无论李寻欢是相信也好，是怀疑也好，只要他去想这件事，上官金虹的目的就已达到。

李寻欢又怎能不想？

那本是他魂牵梦萦的人，他几时忘记过她？

他就算明知这并不是她的头发，还是忍不住要牵肠挂肚，心乱如麻，因为上官金虹已让他想起了她。

问题并不在头发是谁的，而在李寻欢是个怎么样的人？

这一计正针对李寻欢而发的，若是用在别人身上，也许就完全没有用了，因为别人根本就不会想得这么多，这么远。

这才是上官金虹最可怕的地方。

他永远知道对什么人该用什么样的手段，他的手段在别人看来也许有点不实际，甚至有点荒唐，但却永远最有效。

因为他很懂得兵法中最奥妙的四个字：“攻心为上”。

李寻欢靠着栏杆坐了下来，就坐在地上，将四肢尽量放松。

他虽然没有说话，但孙老先生和孙小红却都知道他心里在想着什么：“到兴云庄去，看看林诗音还在不在？”

在长途跋涉之前，他必须先将体力恢复。

每次他作了重大的决定之后，都要使自己的身心尽量松弛。

这是他的习惯。

这无疑是个好习惯。

孙小红咬着嘴唇，咬得很用力。

“原来他还是忘不了她，还是将她看成比什么都重要，她在他心里的地位，无论谁都不能代替——就连我也不能。”

孙小红的眼圈已红了，终于忍不住道：“你一定要去？”

李寻欢没有回答。

有时不回答就是回答。

孙老先生叹道：“他当然要去，因为他只有去看一看，才能心安。”

孙小红道：“可是……她若已不在那里了呢？”

李寻欢目光遥视着亭外的夜色，缓缓道：“无论她在不在，我都要去看看，然后我才能下决定，决定应该怎么样做。”

孙小红道：“你若去了，才真正落入了上官金虹的圈套。”

李寻欢道：“哦？”

孙小红道：“他这么样做最大的目的就是要你到兴云庄去一趟，决战的时间就在后天，这里离兴云庄并不近，你就算能在两天之内赶回来，到了决战时体力也已不支，他在这两天内却一定会尽量休息。”

她叹了口气，缓缓接着道：“他以逸待劳，你在两天之内奔波数百里之后，再去迎战，这一战的胜负，也就不问可知了，何况，他在那里说不定还另有埋伏。”

李寻欢沉默了很久，缓缓道：“有些事你纵然明知不能做，也是非做不可的。”

孙小红嘎声道：“但你若去了，就等于是拿你自己的性命去冒险，她对你难道就真的这么重要？比你自己的性命还重要？”

李寻欢又沉默了很久，抬起头，凝注着她。

孙小红的眼睛已湿了，扭转头，避开了他的目光。

李寻欢一字字缓缓道：“我只想你明白一件事……你若换了我，你也一定会这么样做，她若换了你，我也会这么样对你的。”

孙小红没有动，就好像根本没听到他说的话。

可是她眼泪却已流下了来。

女人若真的爱上了一个男人，就希望自己是他心目中唯一的女人，绝不容第三者再来加入。

但无论如何，李寻欢心里毕竟已有了她。

她痴痴地站在那里，心里也不知是甜？是酸？还是苦？

孙老先生忽然叹息了一声道：“这是他非做不可的事，就让他去吧。”

孙小红慢慢地点了点头，忽然笑了，笑得虽辛酸，却总是笑。

她带着泪笑道：“我忽然发现我自己实在是个呆子，他认得她在我之前，我还没有看到他的时候，他们之间已经有许多许多事发生了，我是后来才加入的，所以，应该生气的是她，不应该是我。”

孙老先生也笑了笑，柔声道：“一个人若知道自己是呆子，就表示这人已渐渐聪明了。”

孙小红眨着眼，道：“但也有件事是我非做不可的。”

孙老先生道：“什么事？”

孙小红道：“我要陪他去，非去不可。”

孙老先生沉吟着，道：“你陪他去也好，只不过……”

他转头去瞧李寻欢，下面的话显然是要李寻欢接着说下去。

李寻欢笑了笑，道：“她既然已说了非去不可，自然就是非去不可了。”

孙老先生也笑了，道：“我活到六十岁时才学会不去跟女人争辩，你学得比我快。”

李寻欢已站了起来，道：“既然要走，今天晚上就动身，你……”

孙小红抢着道：“你不要以为女人都是婆婆妈妈的，有的女人比男人还干脆得多，也一样说走就走。”

孙老先生道：“到了那里，莫忘了先去找你二叔，问问那边的动静。”

孙小红道：“我知道……”

她瞟了李寻欢一眼，接着道：“他若不愿我跟他一起进去，我就在二叔那里等他。”

李寻欢忽然道：“孙二侠已在兴云庄外守候了十三年，他究竟为的是什么？”

这件事他一直觉得很奇怪。

十三年前，正是他将要离家出走的时候，那时孙驼子就已守候在那里，他实在猜不透孙驼子的用意。

孙驼子不但和李家素无来往，和龙啸云也全无关系，至于林诗音，她本是孤女，很小时候就已来投靠李寻欢的父亲。

她本是个很内向的人，这一生几乎从未到别的地方去过，自然更不会和江湖中人有任何来往了。

若说孙驼子是受了别人的托付，那人是谁呢？

他要孙驼子守护的是什么？

假如世上只有一个人知道这件事的真相，自然就是孙老先生。

孙老先生并不是个深沉的人，李寻欢希望他能说出这秘密。

但他却失望了。

孙老先生又开始抽烟，用烟嘴塞住了自己的嘴。

孙小红瞟了她爷爷一眼，忽然道：“有件事，我一直觉得很奇怪。”

李寻欢瞧着她，等她说下去。

孙小红道：“龙小云在上官金虹面前砍断了自己的手，这件事你知不知道？”

李寻欢点了点头，叹道：“他本是个很特别的孩子，做的事也特别。”

孙小红道：“他能做出这种事，我倒并不大觉得奇怪。”

李寻欢道：“哦？”

孙小红道：“他明知当时上官金虹已动了杀机，所以就先发制人，让上官金虹无话可说，这么样一来，非但性命能够保全，而且还令人觉得他很有胆色很有孝心，因此更看重他。”

她叹了口气，接着道：“他这么做，的确很聪明，也够狠了，但他本就是个又聪明、又狠毒的孩子，所以我并不觉得奇怪。”

李寻欢道：“那么，你奇怪的是什么？”

孙小红道：“他武功已被你废了，体力本该比普通人还衰弱，是不是？”

李寻欢叹道：“这件事，我一直不知道做得对不对？”

孙小红道：“人的骨头很硬，纵然是很有腕力的人，也难一刀就将自己的手砍断。除非他用的是削铁如泥的宝剑。”

李寻欢道：“不是宝剑？”

孙小红道：“绝不是。”

李寻欢道：“但龙小云随手一挥，就将自己的手削了下来。”

孙小红道：“他好像根本就没有用什么力。”

李寻欢沉吟着，道：“你的确比我细心，听你一说，我也觉得有些奇怪了。”

孙小红道：“还有，普通人的手若被砍断，一定不能再支持，立刻就要晕过去。”

李寻欢道：“不错，纵然是壮汉，也万万支持不住，除非他有深厚的武功底子。”

孙小红道：“但龙小云却只不过是个武功已被废，体力很衰弱的孩子，他为什么偏偏能支持得住？”

李寻欢不说话了，目光闪动着，仿佛已猜出了什么。

孙小红道：“他非但能支持得住，而且还能侃侃而谈，还能将自己的断手捡起来，一个没有武功的人，怎么能办得到？”

李寻欢道：“你的意思难道是说……他武功已恢复？他平时那种弱不禁风的样子，都是故意装出来的？”

孙小红道：“我不知道。”

李寻欢道：“我废他武功的时候，用的手法很重，按理说他武功绝无恢复的可能，除非……”

他盯着孙小红，缓缓道：“除非那传说并不假，兴云庄里的确藏着那本稀世的武功秘籍，无意中被龙小云得到。”

孙小红道：“我不知道。”

李寻欢喃喃道：“孙二侠在那里守护了十几年，难道为的也是这本武功秘籍么？”

孙小红道：“我不知道。”

孙老先生忽然笑了，道：“你既然想告诉他，为什么不痛痛快快地说出来呢？”

孙小红垂着头，用眼角偷偷瞟着他，道：“我怕挨骂。”

孙老先生大笑，道：“你若想女人替你保守秘密，只有一个法子，那就是永远莫要跟她提起这件事，一个字都不能提。”

孙小红嘟起嘴，道：“我又没有说出去……”

孙老先生笑道：“你用的法子更高明，你自己不说，却要我替你说。”

孙小红抿嘴道：“就算我说了，我也只跟他说，他……他又不是别人。”

“他又不是别人？”

这句话李寻欢听在耳里，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

他知道自己又已欠下了一笔债，这辈子只怕也休想还得了。

一个女人若不再将你当做“别人”，那就表示她已跟定了你，你就算像马一样长了四条腿，也休想再能跑得了。

孙老先生的笑声突然顿住，一字字道：“兴云庄里的确藏着本武功秘籍，那并不是谣言。”

李寻欢动容道：“是谁的武功秘籍？我怎会一点也不知道？”

孙老先生将烟斗重新燃着，望着袅娜四散的烟雾，缓缓道：“你可听说过王怜花这个人么？”

李寻欢道：“这名字天下皆知，我当然不会没听说过。”

孙老先生道：“王怜花本是沈浪沈大侠的死敌，后来却变成沈大侠的好朋友，因为他这人本在正邪之间，虽然邪，却并不太恶毒，做事虽任性，但有时却也很讲义气，很有骨气，所以，他虽然害过沈大侠很多次，沈大侠还是原谅了他。”

李寻欢道：“听说王怜花已与沈大侠伉俪结伴归隐，远游海外，那也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

孙老先生道：“不错，他后来的确被沈大侠所感化。”

他长叹了一声，接着道：“要杀一个人很容易，要感化一个人却困难得多，沈大侠的确是人杰，你若早生几年，一定也是他的好朋友。”

李寻欢目中也不禁露出了向往之色，却不知千百年后，他侠名流传之广，受人崇敬之深，绝不在他所向往的沈浪之下。

孙老先生道：“沈大侠虽是人杰，但王怜花却也不凡，否则又怎会成为沈大侠的死敌？”

两个聪明才智相差很远的人，也许可以结成朋友，却绝不会成为敌人，所以只有上官金虹才有资格做李寻欢的仇敌，别的人简直不配。

李寻欢道：“听说这人乃是武林中独一无二的才子，文武双全，惊才绝艳，所学之杂，涉猎之广，武林中还没有第二个人能比得上。”

孙老先生道：“不错，此人不但善卜星相，琴棋书画都来得，而且医道也很精，易容术也很精，十个人都学不全，他一个人就学全了。”

他叹了口气，道：“就因为他见猎心喜，什么都要学一点，所以武功才不能登峰造极，否则以他的聪明才智，又怎会屡次败在沈大侠手下。”

李寻欢突然想起了阿飞。

阿飞的聪明才智是不是比王怜花更高，因为他只学一样事，只练一剑，他这一剑本可练到空前绝后，无人能抵挡的地步。

“只可惜聪明人偏偏时常要做傻事。”

李寻欢叹了口气，不愿再想下去。

孙老先生道：“王怜花改邪归正后，已知道他以前所学不但太杂，也太邪，本想将那本《怜花宝鉴》付之一炬。”

李寻欢道：“什么？《怜花宝鉴》？”

孙老先生道：“《怜花宝鉴》就是他将自己一生所学全记载在上面的一本书。”

李寻欢道：“他为什么想烧了它？”

第七十九章　恐怖的决斗

孙老先生谈到王怜花想将自己所著《怜花宝鉴》烧了的事，李寻欢不由问道：“他为什么想烧了它？”

孙老先生道：“因为那上面不但有他的武功心法，也记载着他的下毒术、易容术、苗人放蛊、波斯传来的摄心术……”

他叹息着接道：“这么样一本书若是落在不肖之徒的手里，后果岂非不堪设想？”

李寻欢也叹道：“那的确是后患无穷。”

孙老先生道：“但这是他一生心血所聚，他也不舍得将之毁于一旦，所以，他远赴海外之前，就将这本书交给了一个他认为最可靠的人。”

听到这话，李寻欢对这件事的来龙去脉都已了解，也已猜到藏在兴云庄里的那本武功秘籍，就是《怜花宝鉴》。

但还有几件事他想不通，试探着问道：“他将这本秘籍交给谁了？”

孙老先生道：“交给了你！”

李寻欢怔了怔，道：“我？”

孙老先生笑了笑，道：“普天之下，除了小李探花外，还有谁是最可靠的人呢？”

他接着又道：“他将这本《怜花宝鉴》交托给你，不但要你替他保存，还想要你替他找个天资高、心术好的弟子，作为他的衣钵传人。”

李寻欢苦笑道：“但这件事我却连一点都不知道。”

孙老先生道：“因为你那时恰巧出去了。”

李寻欢沉思道：“十三年前……不错，那时我到关外去了一趟，回来时又遇伏受了重伤，若不是龙啸云仗义相救，我……”

说到这里，他咽喉头似已被塞住，再也说不下去。

这本是他这一生中最难忘怀的一件事。

就因为这件事，他的一生才会放变——由幸福变为不幸！

孙老先生道：“王怜花虽未见着你，却见到了林姑娘，那时他远游在即，沈大侠已在海口等着他，他自然不能停留，所以就将那《怜花宝鉴》交给了林姑娘。”

男女之间的事，世上只怕很少人能比王怜花了解得更多了，他自然已看出林诗音和李寻欢之间的情感非比寻常。

但林诗音为何从未将这件事向李寻欢提起？

李寻欢迟疑着道：“这件事不知前辈是从哪里听到的？是不是很可靠？”

孙老先生道：“绝对可靠。”

孙小红忍不住插嘴道：“这件事就是我二叔说的，王老前辈到兴云庄……不，到李园去见林姑娘的时候，我二叔就在外面等着。”

她叹息了一声，幽幽道：“自从那天之后，一直到现在，我二叔就从未离开过那地方一步！”

李寻欢苦笑道：“难道他就是受了王怜花的托付，在那里监视着我？”

孙老先生道：“王怜花既然肯将那么重要的东西交给你，就绝不会对你不放心，只不过，他对你的武功还不大信任，生怕有人听到消息，会去夺书，所以才会要老二留在那里，到了必要时，也好助你一臂之力。”

孙小红道：“我二叔当年游侠江湖间，曾经被王老前辈救过一命，他这人最是恩怨分明，王老前辈要他做的事，他的确可说是万死不辞。”

孙老先生道：“但后来却在无意中听到林姑娘并没有将那《怜花宝鉴》转交给你，所以你出关之后，他更不放心，更不肯离开一步了。”

李寻欢叹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孙二侠的确不愧为王老前辈的好朋友，只不过……”

他盯着孙老先生，一字字道：“孙二侠又怎会知道林姑娘未曾将《怜花宝鉴》转交给我？这件事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孙老先生长长吸了口烟，缓缓道：“连你都不知道，我又怎么会知道？”

李寻欢说不出话来了。

他从来也未想到林诗音对他也有隐瞒着的事。

孙老先生又道：“王怜花不但有杀人的本事，也有救人的手段，中年后医道更精，的确可说已有生死人、肉白骨的功力。”

孙小红道：“龙小云是林姑娘的亲生儿子，一个做母亲的是不惜做任何事的，所以，我想……”

她没有再说下去。

她的意思李寻欢却已听懂——无论谁都应该听得懂的。

林诗音一定已将那本《怜花宝鉴》传给了她的儿子，她一定将这本神奇的书保存了很多年，而且保存得很秘密。

问题是，她为什么始终没有将这件事告诉他呢？

李寻欢第一次看到林诗音的时候，他也还是个孩子。

那天正在下雪。

庭园中的梅花开得正好，梅树下的雪也仿佛分外洁白。

那天李寻欢正在梅树下堆雪人，他找了两块最黑最亮的煤，正准备为这雪人嵌上一双明亮的眼睛。

这是他最愉快的时候。

他并不十分喜欢堆雪人，他堆雪人，只不过是为了要享受这一刹那间的愉快——每当他将“眼睛”嵌上去的时候，这臃肿而愚蠢的雪人就像是忽然变得有了生命。每当这刹那间，他总会感觉到说不出的满足和愉快。

他一向喜欢建设，憎恶破坏。

他热爱着生命。

他总是一个人偷偷地跑来堆雪人，因为他不愿任何人来分享他这种秘密的欢愉，那时他还不知道欢愉是绝不会因为分给别人而减少的。

后来他才懂得，欢乐就像是个聚宝盆，你分给别人的愈多，自己所得的也愈多。

痛苦也一样。

你若想要别人来分担你的痛苦，反而会痛苦得更深。

雪人的脸是圆的。

他正考虑着该在什么地方嵌上这双眼睛，他多病的母亲忽然破例走入了庭园，身旁还带着个披着红氅的女孩子。

猩红的风氅，比梅花还鲜艳。

但这女孩子的脸却是苍白的，比雪更白。

红和白永远是他最喜爱的颜色，因为“白”象征纯洁，“红”象征热情。

他第一眼看到她，就对她生出了一种说不出的同情和怜惜，几乎忍不住要去拉住她的手，免得她被寒风吹倒。

他母亲告诉他：“这是你姨妈的女儿，你姨妈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了，所以她从今天开始，就要住在我们家里。”

“你总是埋怨自己没有妹妹，现在我替你找了个妹妹来了，你一定要对她好些，绝不能让她生气。”

可是他几乎没有听到他母亲在说些什么。

因为这小女孩已走了过来，走到他身边，看着他的雪人。

“他为什么没有眼睛？”她忽然问。

“你喜不喜欢替他装上对眼睛？”

她喜欢，她点头。

他将手里那双黑亮的“眼睛”送了过去。

他第一次让别人分享了他的欢愉。

自从这一次后，他无论有什么，都要和她一起分享，甚至连别人给他一块小小的金橘饼，他也会藏起来，等到见着她时，分给她一半。

只要看到她的眼睛里露出一丝光亮，他就会觉得前所未有的愉快，永远没有任何能代替的愉快。

他甚至不惜和她分享自己的生命。

“她也一样。”他知道，他确信。

甚至当他们分离的时候，在他心底深处，他还是认为只有他才能分享她的痛苦，她的欢乐，她的秘密，她的一切。

他确信如此，直到现在……

陋巷。

昨夜初雪。

积雪已融，地上泥泞没足。墙角边当然也有些比较干燥的路，但李寻欢却情愿走在泥泞中，他喜欢一脚踏入泥泞中时那种软软的，暖暖的感觉。

这往往能令他心情松弛。

以前，他最憎恶泥泞，他情愿多绕个大圈子也不愿走过一小段泥泞的路。

但现在，他才发觉泥泞也有泥泞的可爱之处——它默默地忍受着你的践踏，还是以它的潮湿和柔软来保护你的脚。

世上有些人岂非也正和泥泞一样？他们一直在忍受着别人的侮辱和轻蔑，但他们却从无怨言，从不反击……

这世上若没有泥泞，种子又怎会发芽？树木又怎会生根？

他们不怨，不恨，就因为他们很了解自己的价值和贵重。

李寻欢长长叹了口气，抬起头。

墙是新近粉刷过的，孙驼子那小店的招牌却更残旧了。

从这里看，看不到墙里的人。

现在还是白天，当然也看不到墙里的灯。

“到了晚上，小楼上那盏孤灯是否还在？”

李寻欢忍不住想起了他不愿想的事，这两年来，他总是坐在进门的那张桌子旁等着那盏孤灯亮起。

孙驼子总是在一旁默默地陪着。他从不开口，从不问。

孙小红忽也长长叹了口气，幽幽道：“现在还没有到吃晚饭的时候，客人还不会上门，不知道二叔现在在干什么？是不是又在抹桌子？”

孙驼子并没有在抹桌子。

他永远再也不能抹桌子了。

桌子上有只手。

手里还抓着块抹布，抓得很紧。

小店的门本是关着的，敲门，没有响应，呼唤，也没有响应。

孙小红比李寻欢更急，撞开门，就瞧见了这只手。

一只已被齐腕砍了下来的手。

孙小红一惊，冲过去，怔在桌子旁。

那正是李寻欢两年来每天都在上面喝酒的桌子。

李寻欢的脸色也已发青，他认得这只手，他比孙小红更熟悉，两年来，这只手已不知为他倒过多少次酒。

他狂醉的时候，扶他回房去的就是这只手。

他生病的时候，伺候他汤药的也正是这只手。

现在，这只手却已变成了块干瘪了的死肉，血已凝结，筋已收缩，手指紧紧地抓着这块抹布，就像是在抓着自己的生命。

他是不是正在抹桌子的时候被人砍断这只手的？

桌子擦得很光，很干净。

他在抹这张桌子的时候，心里是不是在想着李寻欢？

李寻欢忽然觉得胸中一阵绞痛。

孙小红目中的眼泪开始向外流，一字字道：“你知道这只手是谁的？”

李寻欢沉重地点了点头。

孙小红嗄声道：“他的人呢？……他的人呢？……”

她忽然冲了出去。

没有人，小店里一个人都没有。

孙小红再奔回来，李寻欢还是站在桌子前，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这只手。

死黑的手，四根手指都已嵌入抹布里，只有一根食指向前伸出，僵硬得就像是一节蜡，笔直指着前面的窗户。

窗户是开着的。

李寻欢抬起头，盯着这扇窗户。

孙小红的目光也随着他瞧了过去，两人忽然同时掠出了窗子。

窗外冷风刺骨，冷得连沟渠里的臭水都已结了冰。

一条更小的巷子，比沟渠也宽不了多少，也许这根本不是条巷子，只不过是一条沟渠。

沿着沟走，走到尽头，就是一道很窄的门，也不知是谁家的后门，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路。

这本是条死巷。

后门是虚掩着的，在推门的地方赫然有个暗赤色的掌印。

用血染成的掌印。

孙小红冲过去，突又顿住，慢慢地转回身，面对着李寻欢。

她嘴唇已被咬得出血，盯着李寻欢道：“上官金虹也早已算准了你要到这里来。”

李寻欢闭着嘴。

孙小红道：“他知道你绝不会先到兴云庄去，因为你不愿再见到龙啸云，所以你心里无论多么急，也一定会先到二叔店里来瞧瞧。”

李寻欢闭着嘴。

孙小红道：“这一切，正都是为你设下的圈套。”

李寻欢的嘴闭得更紧。

孙小红道：“所以你绝不能走进这扇门。”

李寻欢忽然道：“你呢？”

孙小红咬着嘴唇，道：“我没关系，上官金虹并不急着要杀我。”

李寻欢缓缓道：“所以你可以进去。”

孙小红道：“我非进去不可。”

李寻欢长长叹了口气，道：“看来你还不如上官金虹那么了解我。”

孙小红道：“哦？”

李寻欢淡淡道：“他苦心设下这圈套，就因为他知道我也是非进去不可的，就算有人已将我的两条腿砍断，我爬也要爬进去！”

孙小红盯着他，热泪又忍不住要夺眶而出。

她忽然扑过来，紧紧地抱住了李寻欢，热泪沾湿了他憔悴的脸。

她摩擦着他的脸，仿佛要以自己的眼泪来洗去他脸上的憔悴——世上若只有一样事能洗去人们的憔悴，那就是情人的泪。

李寻欢僵硬的四肢渐渐柔软，终于也忍不住伸出手，抱住了她。

他们抱得很紧。

因为这是他们第一次拥抱——说不定也是最后一次！

仿佛连阳光都不愿照耀沟渠，巷子里暗得就像是黄昏。

门后面更暗。

推开门，就有一股令人作呕的臭气扑鼻而来。

是血腥气！

然后，他们就听到一种奇异的声音，仿佛是野兽临死前的喘息，又仿佛是魔鬼在地狱中呐喊。

声音赫然正是从地下发出来的。

地下正有十几个人，闭着嘴咬着牙，宛如野兽般在作殊死的搏斗。

没有人开口，甚至连刀砍在身上也不肯开口。

本来一共有二十七个人，现在已有九个倒了下去，剩下的十八个分成两边，占优势的一边人数远比另一边多出很多。

他们有十三个人，都穿着暗黄色的衣服，用的大多数是江湖中极少见的外门兵刃，有个人手里用的竟是个铁打算盘。

另一边本有九个人，现在已只剩下五个，其中还有个是瞎子。

还有条精赤着上身的大汉，他没有兵刃。

他的人就是铁打的！

寒光一闪，一柄鱼鳞刀砍在他左肩上，就像是砍在木头里，锐利的刀锋竟被他的肉夹住，嵌在他骨头里！

黄衣人用力抽刀，不起，大汉的铁掌已击上了他胸膛，他仿佛已听到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

“砰”的一声，他整个人都被打得飞了出去。

但大汉的左臂也已无法抬起，忽然沉声道：“你们退，我挡住他们……快退！”

没有人退，也没有人答话。

本已倒在地上的一个人突然跃起，嘶声大呼道：“不能退，我们死也要把他带出去！”

这是个地下室，终年都燃着灯。

灯嵌在墙上，阴恻恻的灯光下，只见她竟是个女人，又高又大又胖的女人，一条刀疤自戴着黑眼罩的眼睛直划到嘴角。

她的右眼已瞎了，只剩下一只左眼，瞪着那大汉。

这只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仇恨，仇恨……至死不解的仇恨。

“女屠户”翁大娘！

这大汉又是谁？难道是一别多年无消息的铁传甲？

不错，的确是他！

除了铁传甲外，谁有这么硬的骨头。

翁大娘挣扎着，还想爬起来，盯着铁传甲，嗄声道：“这人是我们的，除了我们外，谁也不能动他一根手指，谁也不能……”

“唰”地，寒光又一闪，她再次倒下。

这次她永远都无法再站起来了。

可是她剩下的那只眼睛还是瞪得很大，还是瞪着铁传甲。

她死得既无痛苦，也无恐惧。

因为她心里剩下的只有仇恨，除了仇恨外，她什么都感觉不到。

铁传甲咬着牙，他身上又被刺了一剑，跺脚道：“你们真的不走？……你们若全都死了，又怎能将我带走？”

瞎子忽然阴恻恻一笑，道：“我们全都死了，也要将你的鬼魂带走！”

他武功虽然比有眼睛的人还可怕，但毕竟是个瞎子，交手时全凭着耳朵“听风辨位”。

无论谁在动嘴的时候，耳朵都不会像平时那么灵的，他两句话还没有说完，前胸已被一柄虎头钩划破了道血口。

钩再扬起，钩锋上已挂着条血淋淋的肉。

血，肉！

铁传甲几乎忍不住要呕吐。

他也杀过人，但却绝不是凶手，他的骨头虽硬，心却是软的。

现在，他几乎连手都软了，已无法再杀人。

他忽然大声道：“我若是死在你们手上呢？”

瞎子冷冷道：“这里的事本就和我们无关，我们本就是为了你来的。”

另一人厉声道：“中原八义若不能亲手取你的命，死不瞑目！”

这人满脸麻子，用的是一长一短两把刀，正是北派“阴阳刀”的唯一传人公孙雨。

铁传甲忽然笑了，此时此刻，谁也不知道他为何而笑？

他笑得实在有些令人毛骨悚然，大笑道：“原来你们只不过想亲手杀了我，这容易……”

他反手一拳，击退了面前的黄衣人，身体突然向公孙雨冲了过去——对准公孙雨的刀锋冲了过去。

公孙雨一惊，短刀已刺入了铁传甲的胸膛！

铁传甲胸膛还在往前挺，牛一般喘息着，道：“现在……我的债总可还清了吧！你们还不走？”

公孙雨的脸在扭曲，忽然狂吼一声，拔出了刀。

鲜血雨点般溅在他胸膛上。

他吼声突然中断，扑地倒下，背脊上插着柄三尺花枪。

枪头的红缨还在不停地颤抖。

铁传甲也已倒下，还在重复着那句话。

“我的债总算还清了……你们为何还不走？”

他瞧着另一柄花枪已向他刺了下来，既不招架，也不闪避。

第八十章　义气的朋友

公孙雨突又狂吼一声，扑在他身上，嗄声道：“我们一定错了，他绝不是……”

声音又中断。

公孙雨背上又多了柄花枪，枪！花枪！

枪拔起，在凄恻的灯光下看来，地室中就像是迷漫着一层雾。

粉红色的雾。

血雾！

二十七人中，已有十六人倒下。

杀戮却仍未停止，强弱已更悬殊。

一个卖草药的郎中身上已负了六处伤，嘶声道：“姓铁的既已死了，我们退吧！”

他们这边已只剩下三个人还在负隅苦战，实在已支持不住。

一人手挥利斧，一着“立劈华山”砍下，咬着牙道：“二哥，退不退？”

瞎子厉声道：“退？中原八义要死也死在一处，谁敢再说退字，我先宰了他！”

黄衣人狂笑，道：“好，有义气，大爷们今天就成全了你……”

他的声音也突然中断，一双眼珠子立刻就死鱼般凸了出来。

死一般的静寂中，只听他喉咙里不停地“咯咯”发响。

他这口气还没有断，却已吐不出来，用尽力气也吐不出来，只因他咽喉上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柄刀。一柄七寸长的小刀。

小李飞刀！

所有的动作突然全部停止，每个人的眼睛都在盯着这柄刀。

谁也没有看到这柄刀是从什么地方来的，但却全都知道是什么人来了。

地室的入口就在角落里。

李寻欢就在那里站着。

但却没有人敢抬头去瞧，每个人都生怕自己一抬头，那柄追魂夺命的刀就会无影无踪地飞过来，割断自己的喉管，刺入自己的咽喉。

他们都是“金钱帮”最忠实、最得力的部属，绝没有一个是胆小怕死的人，但现在他们已太累，太疲倦，看到了太多死亡，太多血腥。

这已使他们丧失了大部分勇气，何况，“小李飞刀”在江湖人心目中已不仅是一柄刀，而是一种恶魔的化身。

现在，“小李飞刀”这四个字更几乎变得和“死亡”同样意义。

也许直到现在他们才懂得死亡的真正意义。

他们同伴的尸体，就倒在他们脚下。

就在一瞬间以前，他还是个活生生的人。

然后小李飞刀忽然来了，事先完全没有丝毫预兆，这活生生的人忽然就变成了一具尸体。

他的生命忽然就变得毫无意义，绝不会有人关心。

世上也绝没有任何事能比这种突来的变化更令人恐惧。他们恐惧的也许并不是死，而是这种恐惧的本身。

那瞎子突然道：“小李探花？”

他虽然什么也瞧不见，也没有听见任何声音，但却也已感觉到李寻欢的存在，他似已嗅到了一种慑人的杀气。

李寻欢道：“是的！”

瞎子长长地叹息了一声，慢慢地坐了下来。

金风白和那樵夫也跟着坐了下去，就坐在公孙雨和铁传甲的血泊中，可是，看他们的神情，却像是已坐在另一个世界里。

那世界里既没有仇恨，也没有痛苦。

李寻欢慢慢地走了过来，慢慢地走到那些黄衣人面前。

他的一双手是空着的，没有刀。

刀仿佛是在他的眼睛里。

他盯着他们，一字字道：“你们带来的人呢？”

黄衣人的眼睛全都在瞧着自己的脚尖。

李寻欢叹了口气，缓缓道：“我并不想逼你们，希望你们也莫要逼我。”

站在他对面的一个黄衣人脸上不停地在冒汗，全身不停地发抖，突然嗄声道：“你要找孙驼子？”

李寻欢道：“是。”

这黄衣人流着汗的脸上忽然露出了一种奇特的狞笑，大声道：“好，我带你去找他，你跟我来吧！”

他用的是虎头钩，这句话刚说完，他的手已抬起，钩的护手已刺入了他自己的咽喉。

他已无法再忍受这种恐惧，死，反而变成了最快的解脱。

李寻欢看着他倒下去，手渐渐握紧。

“孙驼子已死了！”

这黄衣人的死，就是答复！

但林诗音呢？

李寻欢目中忽也露出了恐惧之色，目光慢慢地从血泊中的尸体上扫过，瞳孔慢慢地收缩。

然后，他就听到了铁传甲的声音。

他又像牛一般喘息着，血和汗混合着从他脸上流过，流过他的眼帘，他连眼睛都张不开，喘息着道：“易明堂……易二哥……”

瞎子石板般的脸也已扭曲，咬着牙，道：“我在这里。”

铁传甲道：“我……我的债还清了么？”

易明堂道：“你的债已还清了。”

铁传甲道：“但我还是有件事要说。”

易明堂道：“你说。”

铁传甲道：“我虽然对不起翁大哥，但却绝没有出卖他，我只不过……”

易明堂打断了他的话，道：“你用不着说，我已明白。”

他的确已明白。

一个出卖朋友的人，是绝不会在这样生死关头为了朋友牺牲自己的。

这不但易明堂已明白，金风白和那樵夫也很明白。

只可惜他们明白得已太迟了。

易明堂那已瞎了几十年的眼睛里，竟慢慢地流出了两滴眼泪。

李寻欢在看着，看得很清楚。

他第一次知道瞎子原来也会流泪。

他自己又何尝不是早已热泪盈眶。

热泪就滴在铁传甲已逐渐发冷的脸上，他俯下身，用衣角轻轻擦拭铁传甲脸上的血和汗。

铁传甲的眼睛睁开，这才瞧见了他，失声道：“少爷是你，你……你果然来了！”

他又惊又喜，挣扎着要爬起，又跌下。

李寻欢跪了下去，跪在他身旁，道：“我来了，所以有什么话你都可以等着慢慢说。”

铁传甲用力摇了摇头，凄然笑道：“我已死而无憾，用不着再说什么。”

李寻欢忍着泪，道：“但有些话你还是要说的，你既然没有出卖翁大哥，为什么不说明？为什么要逃？”

铁传甲道：“我逃，并不是为了我自己。”

李寻欢道：“你为了谁？”

铁传甲又摇了摇头，眼帘慢慢地阖了起来。

他四肢虽已因痛苦而痉挛，但脸色却很安宁，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恬静的微笑。

他死得很平静。

一个人要能死得平静，可真是不容易。

李寻欢动也不动地跪着，似已完全麻木。

他当然知道铁传甲是为了谁而死的。

他必定比李寻欢先回到兴云庄，查出了上官金虹的阴谋，就抢先赶到这里，只要知道李寻欢有危险，无论什么地方他都会赶着去。

但他又怎会知道上官金虹这阴谋呢？

他和翁天杰翁老大之间，究竟有什么秘密，为何至死还不肯说明？

李寻欢黯然道：“你究竟在隐瞒着什么秘密？你至少总该对我说出才是，你纵然死而无憾，可是我，我怎么能心安呢？”

金风白忽然大声道：“他隐瞒着的事，也许我知道！”

李寻欢愕然，道：“你……你知道？”

金风白的脸本是黝黑的，现在却苍白得可怕。

他用力咬着牙，一字字道：“翁老大对朋友的义气，天下皆知，你也应该知道。”

李寻欢道：“我听说过。”

金风白道：“只要有朋友找他，他几乎是有求必应，所以他的开销一向很大，但他却不像你，他并没有一个做户部尚书的父亲。”

李寻欢苦笑。

金风白道：“所以他一直都在闹穷，一个人若是又闹穷，又好朋友，又要面子，就只有在暗中想别的法子来弥补亏空。”

那樵夫耸然道：“你是说……翁老大在暗中做没本钱的生意？”

金风白悚然叹道：“不错，这件事也是我在无意中发现的，可是我一直不忍说，因为翁老大那样做，的确是情不得已。”

他忽又大声道：“但翁老大下手的对象，却必定是罪有应得的，他做的虽然是没有本钱的买卖，可没有愧对自己的良心。”

易明堂的脸色已发青，沉声道：“铁传甲和此事又有什么关系？”

金风白道：“翁老大作的案子多了，自然有人来查案，查案的恰巧是铁传甲的好朋友，他们虽已怀疑翁老大，却还是不敢认定。”

樵夫道：“所以铁传甲就故意去和翁老大结交，等查明了才好动手。”

金风白叹道：“想来必定是如此。”

他接着道：“铁传甲一直不肯将这件事说明，为的就是翁老大的确对他不错，他也认为翁老大是个好朋友，若是说出这件事，岂非对翁老大死后的英名有损，所以他宁可自己受冤屈——他一直在逃，的确不是为了自己！”

易明堂厉声道：“但你为什么也不说呢？”

金风白惨然道：“我……我怎么能说？翁老大对我一向义重如山，连铁传甲都不忍说，我又怎么忍心说出来？”

易明堂冷笑道：“好，你的确不愧是翁老大的好兄弟，好，好极了。”

他一面冷笑，身子一面发抖。

金风白道：“我也知道我这么做对不起铁传甲，可是我没法子，实在没法子……”

他声音愈说愈低，忽然取起了一柄刀，就是方才杀死铁传甲的那柄刀，反手一刀，向自己胸膛刺下，几乎也就和铁传甲那一刀同样的地方。

他虽也疼得四肢痉挛，嘴角却也露出了和铁传甲同样的微笑，一字字挣扎着道：“我的确欠了他的，可是，现在我的债也已还清了！”

他死得也很平静。

“唉，一个人要死得平静，实在太不容易了。”

易明堂忽然仰面狂笑，道：“好，你有勇气将这件事说出来，有勇气将这债还清，也不愧是我的好兄弟，我们中原八义总算没有做丢人现眼的事！”

他的笑声听来就像是枭之夜啼。

那樵夫忽然跪了下去，向铁传甲叩了个头，又向易明堂拜了拜道：“二哥，我要先走一步了。”

易明堂笑声已停顿，突又变得说不出的冷漠平静，淡淡道：“好，你先走，我就赶来。”

樵夫道：“我等你。”

利斧扬起，鲜血飞溅，他死得更快，更平静。

李寻欢若非亲眼见到，简直无法相信世上竟有这种视死如归的人。

易明堂脸上，却连一点表情都没有，淡淡道：“我还没有走，只因我还有话要对你说。”

李寻欢只能点头。

他喉头已哽咽，已说不出话来。

易明堂道：“你总该知道，我们一直都守候在这里，因为我们知道铁传甲总有一天要回来的，所以我们知道很多你不知道的事。”

他慢慢地接着道：“上官金虹这阴谋，我们几乎从一开始就知道——龙啸云也知道，我一直在奇怪，你怎么会和这种人交朋友？”

李寻欢更无话可说。

易明堂道：“铁传甲知道这件事，就是龙啸云说出来的，他故意要铁传甲到这里来送死，但却未想到我们也会跟着来，因为我们绝不能让铁传甲死在别人手上。”

他接着又道：“至于那位龙……林诗音林姑娘，她并没有死，也没有被上官金虹劫走，你现在到兴云庄去，一定还可以见着她。”

李寻欢只觉胸中又是一阵热血上涌，也不知是感激，还是欢喜？

易明堂道：“现在我兄弟的恩怨都已了清，只望你能将我们合葬在一处，日后若有人问起中原八义，也希望你能告诉他们，这八个人活着时虽然常常做错事，但死的时候总算已将债还清了。”

黄衣人不知何时却悄悄溜走了，李寻欢纵然瞧见，也没有阻拦。

他也没有阻拦易明堂。

因为他知道易明堂的确已没法子再活下去。

一个人只要死得心安，死又何妨？

死，在他们说来，简直就不算是一回事。

但李寻欢现在瞧着满地的尸体，却觉得忍不住要发抖。

他发抖，并不是为了别的，只为了他了解“仇恨”的可怕。

可是，无论多深的仇恨，现在总算已了结。

易明堂说得不错，这些人活着时虽然常常做错事，但死的时候却是堂堂正正，问心无愧的。

世上又有几个人能像他们这么样的死法。

李寻欢四肢冷得发抖，胸中的热血却像是一团火。

他又跪了下来，跪在他们的血泊中。

这是男子汉的血。

他宁愿跪在这里，和这些男子汉的尸体做伴，也不愿到外面去瞧那些活人的丑恶嘴脸。

“大丈夫生而何欢，死而何惧！”一个人若能堂堂正正，问心无愧而死，死又算得了什么。

只不过这么样死，可真不容易！

孙小红一直没有进来。

她不是不敢进来，而是不忍进来，看到了这些男子汉的死，她才忽然发觉真正的男人的确是和女人不同的。

她第一次觉得能做女人实在是自己的运气。

夜。

小店里只有一盏灯，两个人。

灯光很暗，他们的心情却比灯光更暗，更消沉。

灯，就在李寻欢面前，酒，也在李寻欢面前，但他却似乎已连举杯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坐在那里，痴痴地望着酒杯发怔。

灯芯挑起，又燃尽。

也不知过了多久，李寻欢忽然长长叹了口气，道：“走吧。”

孙小红道：“我……我也去？”

李寻欢道：“我们一起来的，当然一起回去。”

孙小红道：“回去？你不到兴云庄去了？”

李寻欢摇了摇头。

孙小红很诧异，道：“但你这次来，岂非为了要到兴云庄去瞧瞧？”

李寻欢：“现在已不必。”

孙小红道：“为什么？”

李寻欢望着闪动的灯光，缓缓道：“易明堂既然说她还在，就已足够。”

孙小红道：“听了他的一句话，你就已放心？”

李寻欢道：“像他那种人，无论说什么我都相信。”

孙小红眨着眼，道：“可是……你难道不想去看看她？”

李寻欢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相见争如不见，她既然无事，我又何必去看？”

孙小红道：“你既已来了，又何必不去看？”

李寻欢又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笑，道：“乘兴而返，既然已来了，看不看也就没什么分别了。”

孙小红叹了口气，苦笑道：“你真是个怪人，做的事总是教人不明白的。”

李寻欢淡淡道：“你慢慢就会明白的。”

孙小红呆了半晌，又道：“可是，你至少也该等埋葬了他们的尸体再走。”

李寻欢缓缓道：“他们可以等一等，上官金虹却不能等。”

他笑了笑，笑得很凄凉，接着又道：“死人总比活人有耐性，你说是么？”

第八十一章　可怕的错误

孙小红嘟起了嘴，冷冷道：“原来你也并不十分够义气，至少对死人就没有对活人够义气。”

李寻欢忽然问道：“昨天我们是什么时候出发的？”

孙小红沉吟着，道：“晚上，就和现在差不多的时候。”

李寻欢道：“今天我们是什么时候赶到这里的？”

孙小红道：“戌时前后，天还没有黑。”

李寻欢道：“我们是怎么来的？”

孙小红道：“我们先坐车走了段路，然后就用轻功，到了今天早上，再换快马。”

李寻欢道：“所以现在我们就算用同样的法子赶回去，最快也得要到戌时前后才到得了，对不对？”

孙小红道：“对。”

李寻欢道：“但现在我们已有很久未休息，体力绝对已不如昨天晚上好，纵然还能施展轻功，也绝不会比昨天晚上快。”

孙小红嫣然道：“昨天晚上我就已赶不上你，难怪爷爷说你的轻功并不比你的刀慢多少。”

李寻欢道：“所以，我们就算现在动身，也未必能及时赶去赴上官金虹的约会。”

孙小红忽然不说话了。

李寻欢忽然抬起头，凝注着她，沉声道：“所以你本该催我快走才对，你总该知道我从不愿失约。”

孙小红垂着头，咬着嘴唇，仿佛在故意逃避着李寻欢的目光。

过了很久，她才轻轻叹息了一声，道：“我只求你一件事。”

李寻欢道：“什么事？”

孙小红道：“这次我们坐车赶回去，不换马，也不用轻功赶路。”

李寻欢道：“你要我在车上休息？”

孙小红道：“不错，否则你就无法及时赶到，你一到那里只怕就得躺下，你总不能睡在地上和上官金虹决斗吧。”

李寻欢沉吟着，终于笑了笑，道：“好，我就听你的，我们坐车。”

孙小红立刻就高兴了起来，展颜笑道：“我们还可以把酒带到车上去，你若睡不着，我就陪你喝酒。”

李寻欢道：“酒一喝多了，自然就会睡着的。”

孙小红笑道：“一点也不错，只要你能在车上好好睡一觉，我保证上官金虹绝不是你的对手。”

李寻欢笑道：“你对我倒很有信心。”

孙小红眨着眼道：“当然，我对你若没有信心，又怎会……”

她的脸忽然红了，忽然一溜烟窜了出去，吃吃笑道：“我去雇车，你准备酒，若是时间充裕，你也不妨去瞧瞧她，我绝不会吃醋的。”

她的辫子飞扬，转眼间就跑得瞧不见了。

李寻欢目送着她，又痴了半晌，才缓缓地站起来，走出门。

猛抬头，高墙内露出小楼一角。

小楼的孤灯又亮了。

小楼上的人呢？

她是不是又在为她的爱子缝补着衣服？

慈母手中的线，长得好像永远都缝不完似的。

但却还是比不上寂寞，世上最长的就是寂寞。

一年又一年，一日又一日，缝不完的线，缝不完的寂寞——

她已将自己的生命埋葬，这小楼就是她的坟墓。

一个人，一个女人，若是已没有青春，没有爱情，没有欢乐，她还要生命作什么？

“诗音，诗音……你实在太苦，你实在已受尽了折磨。”

李寻欢又弯下腰，不停地咳嗽，又咳出了血。

他心里又何尝不想去看看她？

他的人虽然站在这里，心却早已飞上了小楼。

他的心虽然已飞上了小楼，但他的人却还是不得不留在这里。

他不敢去看她，也不能去看她，纵然是最后一次，也不能——相见争如不见，见了又能如何？

她已不属于他，她有她自己的丈夫、儿子，有她自己的天地。

他已完全被摒绝在这天地之外。

她本是他的，现在却连看她一眼也不能了。

李寻欢用手背擦了嘴角的血渍，将嘴里的血又咽下。

连血都仿佛是苦的，苦得发涩。

“诗音，诗音，无论如何，只要你能平平安安，我就能心满意足，天上地下，我们总有相见的时候。”

但林诗音真的能平安么？

风凄切，人比黄花瘦。

李寻欢孤零零地木立在西风里，是不是希望风能将他吹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孙小红已回来了，痴痴地瞧着他，道：“你……你没有去看她？”

李寻欢摇了摇头，道：“你没有去叫车？”

孙小红叹了口气，道：“车就停在巷口，你若真的不想去看她，我们就走。”

李寻欢道：“走！”

车在路上颠沛，酒在杯中摇晃。

是陈年的老酒。

车却比酒更老，马也许比车还老。

李寻欢摇着头笑道：“这匹马只怕就是关公骑的赤兔马，车子也早已成了古董，你居然能找得来，可真不容易。”

孙小红忍不住笑了，立刻又板起脸，道：“我做的事你总是觉得不满意，是不是？”

李寻欢道：“满意，满意，满意极了。”

他闭上眼睛，缓缓道：“一坐上这辆车，就让我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孙小红道：“哦？让你想起了什么？”

李寻欢道：“让我想起小时候玩的那匹木马，现在我简直就好像在马车上的摇篮里。”

他话还没有说完，忽然觉得有样东西进了他的嘴。

孙小红吃吃笑道：“那么你吃完了这枣子，就赶快睡吧。”

李寻欢苦笑道：“若能一睡不醒，倒也不错，只可惜……”

孙小红打断了他的话，道：“我叫这辆车，就为的是要让你好好睡一觉，只要你能真的睡着，明天早上我们再换车好不好？”

李寻欢举杯一饮而尽，道：“既然这么样，我就多喝几杯，也好睡得沉些。”

孙小红立刻为他倒酒，嫣然道：“不错，就算是孩子，也得先喂饱奶才睡得着。”

杯中的酒在摇晃，她的辫子也在摇晃。

她的眼波温柔，就如车窗外的星光。

星光如梦。

李寻欢似已醉了。

在这么样的晚上，面对着这么样的人，谁能不醉？

既已醉了，怎能不睡？

李寻欢斜倚着，将两条腿跷在对面的车座上，喃喃道：“古来圣贤皆寂寞，唯有饮者留其名……但饮者又何尝不寂寞？……”

声音渐低，渐寂。

他终于睡着。

孙小红脉脉地凝注着他，良久良久，才轻轻伸出手，轻抚他的头发，柔声道：“你睡吧，好好睡吧，等你睡醒时，所有的忧愁和烦恼也许都成了过去，到了那时，我就不会让你喝得太多了。”

她的眸子漆黑而亮，充满了幸福的憧憬。

她还年轻。

年轻人对世上的事总是乐观的，总认为每件事都能如人的意。

却不知世上“不如意事常八九”，事实永远和人愿差着很大的一段距离，现在她若知道他们想的和事实相差得多么远，她只怕早已泪落满衣。

赶车的也在悠悠闲闲地喝着酒。

他并不急。

因为雇他车的姑娘曾经吩咐过他。

“慢慢地走，我们并不急着赶路。”

赶车的会心微笑，他若和自己的心上人坐车，也不会急着赶路的。

他很羡慕李寻欢，觉得李寻欢实在很有福气。

但他若知道李寻欢和孙小红会遇着什么样的事，他的酒只怕也喝不下去。

现在已经是“明天”。

李寻欢醒的时候，红日已照满车窗。

他不至于睡得这么沉的，也许是因为太累，也许是因为这酒。

李寻欢拿起酒杯嗅了嗅，又慢慢地放了下去。

马车还在一摇一晃地走着，走得很慢，赶车的有一搭、没一搭地哼着小调，仿佛正在打瞌睡。

孙小红也已睡着，就枕在李寻欢的膝上。

她长长的头发散落，柔如泥水。

李寻欢探出头，地上看不到马车的影子。

日正当中。

走了段路，路旁有个石碑，刻着前面的村名。

现在已快到正午，距离上官金虹的约会已不到三个时辰。

但他们却只不过走了一半路。

李寻欢忽然觉得自己的手在发冷、发抖。

他有时忧虑，有时悲哀，有时烦恼，有时痛苦，他甚至也有过欢喜的时候，但却很少动怒。

现在他纵未动怒，也已差不多了。

孙小红突然醒了过来，感觉到他的人在发抖，抬起头，就看到了他脸上的怒容，她从未见过他脸色如此可怕。

她垂下头，眼圈儿已红了，嗫嚅着道：“你在生我的气？”

李寻欢的嘴闭着，闭得很紧。

孙小红凄然道：“我知道你一定会怪我，但我还是要这么样做，你打我、骂我都没关系，只要你明白我这么样做是为了什么。”

李寻欢忽然长长叹了口气，整个人已软了下来，心也软了下来。

孙小红这么样做，的确是为了他。

她做错了么？只要她是真心对他，无论做什么都不能算错。

李寻欢黯然道：“我明白你，我不怪你，可是，你为什么不明白我？”

孙小红道：“你……你真的认为我不明白你？”

李寻欢道：“你若明白我，就该知道你这次就算能拖住我，让我不能去赴上官金虹的约，但以后呢？我迟早还是难免要和他见面的，也许就在明天。”

孙小红道：“等到明天，一切事就变得不同了。”

李寻欢道：“明天会有什么不同？”

孙小红悠悠道：“明天上官金虹说不定已死了，他也许连今天晚上都活不过。”

她说话的方式很奇特，仿佛充满了自信。

李寻欢想不通她为何会如此有信心，所以他要想。

孙小红又道：“今天你就算失约，却也没有人能怪你，因为这本是上官金虹逼着你这么做的，否则你又怎会要赶到兴云庄？若不走这一趟，你又怎会失约？”

李寻欢还在想，脸色却已渐渐变了。

孙小红的神情却已愉快了起来，坐在李寻欢身旁，道：“等到上官金虹一死，更不会有人说你……”

李寻欢忽然打断了她的话，道：“是不是你爷爷要你这么样做的？”

孙小红眨着眼，嫣然道：“也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

李寻欢道：“难道他今天晚上要替我去和上官金虹决斗？”

孙小红笑了，道：“不错，你该知道，上官金虹一见了我爷爷，简直就好像老鼠见了猫，这世上也许就只有我爷爷一个人能制得住他。”

她轻轻拉起李寻欢的手，还想再说些话。

她没有说，因为她忽然发觉他的手冷得像冰。

一个人的心若没有冷，手绝不会这么冷，一个人心里若是没有恐惧，手也绝不会这么冷。

他恐惧的是什么？

看到李寻欢的神情，孙小红更连问都不敢问了。

李寻欢却问道：“是你爷爷自己要去的？还是你求他去的？”

孙小红道：“这……这难道有什么分别？”

李寻欢道：“有，不但有分别，而且分别还很大。”

孙小红道：“是我求他老人家去的，因为我觉得像上官金虹那样的人，人人都得而诛之，并不一定要你去动手。”

李寻欢慢慢地点着头，仿佛已承认她的话很对。

但在他脸上的却完全是另外一种表情。

他不但恐惧，而且忧虑。

孙小红忍不住问道：“你在担心？”

李寻欢用不着回答这句话，他的表情已替他回答。

孙小红道：“我不懂你在担心什么？……为我爷爷？”

李寻欢忽然沉重地叹了口气，道：“是为了你。”

孙小红道：“你在为我担心？担心什么？”

李寻欢缓缓道：“每个人都会做错事，有些事你虽然做错了，以后还可以想法子挽回，但还有些事你若一旦做错，就永远也无法补救。”

他凝视着孙小红，接着又道：“一个人一生中只要铸下一件永远无法补救的大错，无论他的出发点是为了什么，他终生都得为这件事负疚，就算别人已原谅了他，但他自己却无法原谅自己，那种感觉才真正可怕。”

他当然很了解这种感觉。

为了他这一生中唯一做错的一件事，他付出的代价之大，实在大得可怕。

孙小红瞧着他，心里忽也感觉到一种莫名的恐惧，颤声道：“你在担心我会做错事？”

李寻欢沉默了很久，忽又问道：“这些年来，你一直跟你爷爷在一起？”

孙小红道：“嗯。”

李寻欢道：“你有没有看到过他使用武功？”

孙小红沉吟着，道：“好像没有……”

第八十二章　无心铸大错

孙小红很快地接着又道：“但那只不过是因为他根本没有机会使用武功，也没有必要。”

李寻欢道：“没有必要？”

孙小红道：“因为他根本没有对手。”

李寻欢道：“上官金虹呢？”

孙小红道：“他也……”

她声音忽然停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李寻欢道：“上官金虹的所作所为，你爷爷是否已觉得不能忍受？”

孙小红道：“他……他的确对上官金虹很愤怒。”

李寻欢道：“但他却没有向上官金虹下手。”

孙小红垂下头，道：“他没有……”

李寻欢道：“他为什么一直在忍受？为什么要等你去求他时才肯出手？”

孙小红忽又抬起头，目中的恐惧之意更重，道：“你……你难道认为他老人家……”

她忽然觉得嘴里发干，连话都说不出了。

李寻欢缓缓道：“一个人的武功若是到了巅峰，心里就会产生一种恐惧，生怕别人会赶上他，生怕自己会退步，到了这种时候，他往往会想法子逃避，什么事都不敢去做。”

他黯然叹息，接着道：“愈不去做，就渐渐会变得真的不能做了，有些人就会忽然归隐，有些人甚至会变得自暴自弃，甚至一死了之……自古以来，这样的例子已有很多，除非他真的能超然物外，做到‘太上忘情’的地步，对世上所有的一切事都不再关心。”

孙小红只觉自己的身子在渐渐僵硬，冷汗已湿透了衣服。

因为她知道她爷爷并不能“忘情”。

他还在关心很多事，很多人。

李寻欢又长长叹息了一声，道：“但愿我的想法不对，只不过……”

孙小红忽然扑过去，紧紧抱住了他。

她的身子抖得像是弓弦下的棉花。

她在怕，怕得很。

李寻欢轻抚着她的头发，也不知是同情，是怜惜，还是悲哀？

一个完全没有情感的人，就绝不会做出这种事。

这种人几乎从来也不会做错任何事。

但老天为什么总是要多情的人铸下永无挽回的大错呢？

一个人若是多情，难道他就已错了么？

孙小红抽搐着，流着泪道：“求求你，带我赶回去，只要能及时赶到那里，无论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窗外有马嘶，是个马市。

李寻欢虽非伯乐，却能相马——有很多人都知道，李寻欢对马和女人都是专家，要做这样的专家并不容易。

因为马和女人都是很难了解的。

他选了两匹最快的马。

最美丽的女人并不一定就是最可爱的，最快的马也不一定最强壮——美女往往缺少温柔，快马往往缺少持久力。

快马倒下。

人狂奔。

暮色渐临，渐深。

人仍在狂奔，他们既不管路人的惊讶，也不顾自己的体力。

他们已不顾一切。

夜色渐临，渐深。

路上已无人行。

又是个无星无月的晚上，也看不到灯光。

路旁一片暗林，林外一幢亭影。

那岂非就是上官金虹约战的地方？

黑沉沉的夜色中，仿佛看到长亭中一点火光。

火光忽明忽灭，亮的时候，就能隐约看到一个人影。

孙小红忽然长长松了口气，整个人都软了下去。

她一直能支持到现在，也许是奇迹，也许是因为她的恐惧。

恐惧往往能激发人的潜力。

但现在，她终于已看到了，她最希望看到的，她一口气忽然衰竭。

她倒了下去。

李寻欢也不禁长长松了口气。

他已看出这点火光明灭之间，仿佛有种奇异的节奏，有时明亮的时候长，有时熄灭的时候长。

忽然间，这点火光亮得好像一盏灯。

那天，在另一座城外，另一座长亭里，李寻欢也看到过这种同样的火光。

那天，是孙老先生在长亭里抽着旱烟。

除了孙老先生外，李寻欢从未看到过另一个人抽旱烟时，能抽出这么亮的火光来。

李寻欢只觉目中似乎忽然有热泪盈眶。

孙小红已伏在地上，低低地哭泣了起来。

这是欢喜的泪，也是感激的泪。

老天毕竟没有要她铸下大错。

李寻欢扶起了她，再往前去，走向长亭。

长亭中仿佛迷漫着一重烟雾，人，就坐在烟雾中。

这烟的香气，也正是孙小红所熟悉的。

她心里只觉一阵热血上涌，挣脱李寻欢扶着她的手，飞奔了过去。

她一心只想冲到她爷爷的怀抱中，向他说出心里的感激。

她忍不住放声大呼：“爷爷，我们回来了……我们回来了！”

长亭中的火光忽然熄灭。

然后，就响起了一个人平静的声音，一字字道：“很好，我正在等着你们！”

声音冷漠、平静、坚定，既没有节奏，也完全没有感情。

孙小红突然怔住，胸中的热血立刻冰冷，冷得几乎要将她整个人都冻僵。

这声音就像是一根棒子，一下子就将她从天堂打下地狱。

突然间，四盏灯笼亮起。

四盏金黄色的灯笼，用细竹竿高高地挑着。

金黄色的灯光下，坐着一个人，冷得像黄金，硬得像黄金，连他的心都像是用黄金铸成的。

他正在抽着旱烟。

他抽的是孙老先生的旱烟。

上官金虹！

坐在长亭里抽烟的人，赫然竟是上官金虹！

风凄切，雨飘零。

谁也不知道这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下的。

孙小红木立在雨中，已完全僵硬，完全麻木。

她想呐喊，可是她没力气，她想冲进去，可是她不能动。

她的胃在痉挛，收缩，想呕吐。

可是她却连眼泪都已流不出来。

李寻欢本就走得比她慢，现在还是在慢慢地走着，脚步并没有停。

但他的呼吸却似已将停顿。

他慢慢地走到长亭外，面对着上官金虹。

上官金虹甚至没有瞧他一眼，只是凝注着手里的旱烟，淡淡道：“你来晚了。”

李寻欢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我来晚了。”

他只觉自己的嘴里很干燥、很苦，舌头就好像在舐着一枚已生了锈的铜板，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难道这就是恐惧的滋味？

上官金虹道：“来晚了总比不来的好。”

李寻欢道：“你本该知道我迟早总要来的。”

上官金虹道：“只可惜该来的人来迟，不该来的人反而先来了。”

这句话说完，两人忽然全都闭上了嘴，就这样面对面地站着，动也不动。

他们显然要等到有把握的时候才动。

这一动就不可收拾。

风雨中，暗林里，还有两个人，两双眼睛。

两双眼睛都在眨也不眨地凝视着李寻欢和上官金虹，其中一双眼睛温柔如水，明亮如星。

你走遍天下，也很难再找到一双如此美丽动人的眼睛。

另一双眼睛却是死灰的，几乎已和这阴森的夜色融为一体，就算是在地狱中，只怕也很难找到如此可怕的眼睛。

黑暗中就算有鬼魅隐藏，此刻也应该早已溜走。

这双眼睛连鬼魅见了都将为之战栗。

林仙儿和荆无命竟先来到这里，而且仿佛已来了很久。

林仙儿倚在荆无命的身旁，紧紧抓着荆无命的膀子。

荆无命不响，也不动。

林仙儿忽然道：“你若要杀他，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再好也没有了。”

荆无命冷冷道：“现在已有人杀他，已用不着我出手。”

林仙儿道：“我不是要你去杀李寻欢。”

荆无命道：“杀谁？”

林仙儿道：“上官金虹，杀上官金虹！”

她兴奋得全身都在发抖，指甲都已嵌入荆无命的肉里。

荆无命不动，似也不疼。

但他目中却已露出了一种奇特的光芒，就像是地狱中的火。

林仙儿道：“他现在正全心全意要对付李寻欢，绝没有余力再对付别人，何况，他还不知道你右手的秘密，你一定可以杀了他！”

荆无命还是不动。

林仙儿道：“金钱帮的秘密，只有你知道得最多，你杀了他，你就是金钱帮的帮主。”

她低低喘息着。

她的喘息声并不十分好听，就像是条动了情的母狗。

她喘息着又道：“你就算不想当金钱帮的帮主，但也该让他看看你的厉害，让他下了地狱后还要后悔，以前为什么那样对待你。”

荆无命眼睛中若是藏着地狱的火种，现在火就已燃烧。

林仙儿道：“去，快去，错过这机会，后悔的就是你，而不是他了。”

荆无命终于点了点头，道：“好，我去！”

林仙儿吐出口气，嫣然道：“快去吧，我就在这里等着你，只要你成功，我以后就永远是你的人了。”

荆无命道：“你用不着等我。”

林仙儿怔了怔道：“为什么？”

荆无命道：“因为你也要跟我一起去！”

林仙儿忽然觉得事情有点不对了。

她美丽的眼睛里刚露出惊惧之色，荆无命已拧住了她的手。

林仙儿并不时常流泪，她认为一个女人若只有用眼泪才能打动男人的心，那女人不是很愚蠢，就是很丑陋。

她有许许多多更好的法子。

但现在，她却疼得立刻就流出了眼泪。

她几乎能听得到自己骨头折断的声音，颤声道：“我做错了什么？你要这样对我？”

荆无命缓缓道：“你这一生中，也许只做错了一件事。”

林仙儿道：“什么事？”

荆无命道：“你不该认为每个人都和阿飞一样爱你！”

李寻欢背对着树林。

他并没有看到从林中走出来的林仙儿和荆无命，他只看到上官金虹脸上突然起了一种很奇异的变化。

上官金虹的注意力竟突然分散了。

他从未给过别人这样的机会，以后也绝不会再给。

但李寻欢却并没有把握住这机会，他的飞刀竟未出手。

因为他也已感觉到背后有种可怕的杀气。

他的飞刀并不单只是用手掷出去的，而是用他的全副精神，全部精力，他的飞刀若出手，就再无余力来防御身后的攻击。

他的脚步一滑，滑出了七尺，立刻就看到了荆无命。

荆无命已来到他身后。

然后，他才看到林仙儿，他从未想到她也会变得如此狼狈。

雨更大了。

每个人身上都已湿透。

高挑着的灯笼虽已移到长亭檐下，却还是照不远。

荆无命就站在灯光照不到的地方，他整个人就像是个影子，仿佛根本就不存在。

但李寻欢的眼睛却已从上官金虹身上移开，盯着他。

上官金虹的眼睛也已从李寻欢的身上移开，也在盯着他。

因为他们都已感觉到这一战胜负的关键已不在他们本身，而在荆无命的手上。

荆无命突然笑了，大笑。

他这一生从未如此大笑过，他笑得弯下了腰。

上官金虹忽然长长叹了口气，道：“你笑吧，因为你的确应该笑。”

荆无命道：“你不想笑？”

上官金虹道：“我笑不出。”

荆无命道：“为什么？”

上官金虹道：“你知道是为了什么。”

荆无命道：“不错，我知道，我的确知道。”

他突然停住笑声，慢慢地站直，缓缓接着道：“因为现在只有我才能决定你们的死活，但你们却不敢向我出手。”

他说得不错，的确没有人敢向他出手。

上官金虹若向他出手，就算能杀了他，自己的背部便掌握在李寻欢手里。他当然不会给李寻欢这机会。

李寻欢的情况也一样。

荆无命缓缓道：“也许我可以帮你杀了李寻欢，也可以帮他杀了你。”

上官金虹道：“我相信你可以。”

荆无命道：“你相信？在你眼中，我岂非已是个残废？”

上官金虹又叹了口气道：“每个人都有看错的时候。”

荆无命道：“你怎么知道你看错了？也许我的确是个残废。”

上官金虹道：“你的右手比左手更有力。”

荆无命道：“你看得出？”

上官金虹道：“林仙儿并不是个弱不禁风的女人，无论谁想要用一只手制住她，都不容易。”

荆无命慢慢地点了点头，道：“你果然看出来了，只可惜太迟了些。”

上官金虹也慢慢地点了点头，道：“我不但看错，也做错了。”

荆无命道：“你也知道不该那样对我？”

上官金虹一字字道：“我的确不该那样对你，我本该杀了你的！”

荆无命道：“你为什么没有杀？”

上官金虹道：“我不忍。”

荆无命脸上突也起了种奇异的变化，嗄声道：“你也有不忍的时候？”

上官金虹淡淡道：“我也是人。”

荆无命道：“所以你认为我也不忍杀你？”

上官金虹瞟了林仙儿一眼，道：“她一定也想要你来杀我。”

荆无命道：“不错。”

上官金虹道：“你若真要杀我，就不会将她带来了。”

林仙儿忽也大笑了起来。

她的人本已倒在泥泞中，此刻忽然笑了，实在令人吃惊。

她大笑着道：“他的确不敢杀你，因为你若死了，他也活不下去，我现在才明白，他这人本就是为你而活着的，他到这里来，就为了要在你面前证明他自己是多么重要，可是在别人眼中，他根本连一文都不值。”

上官金虹道：“但他要杀你却很容易。”

林仙儿道：“你以为他敢杀我？……你要杀我，他却救了我，你可知道是为了什么？”

上官金虹道：“因为他要亲手在我面前杀你。”

林仙儿道：“你错了，他并不是要自己亲手杀我，而是要看你亲手杀我……”

她大笑着道：“我和你在一起的时候，他嫉妒得发疯，那时我本以为他是为了我，现在我才知道他是为了你，只要是你喜欢的人，他都恨，甚至连你的儿子也不例外……你可知道你儿子是谁杀死的？”

上官金虹面上全无表情，淡淡道：“他若是为了我而杀人，无论杀谁都没关系。”

林仙儿瞧着他，脸上的笑渐渐消失，终于长长叹了口气，道：“我一向总认为我很能了解男人，可是我却实在不了解你们，实在想不通你们两个人究竟是什么样的关系。”

她冷笑着接道：“我只知道无论那是种什么样活见鬼的关系，都一定令人恶心得要命，所以你们就算想告诉我，我也不想听。”

上官金虹道：“你知道的不多，说的却太多了。”

林仙儿道：“但我无论说什么，也没法子要你杀他的，是不是？”

上官金虹道：“你没法子！”

林仙儿转过脸，转向荆无命，道：“我当然也没法子要你杀他，是不是？”

荆无命道：“是。”

林仙儿又叹了口气，道：“看来我只有让你们两个人来杀我了，问题是谁动手呢？是他，还是你？”

荆无命不再说话。

他的手一抬，就将林仙儿摔了出去，摔在上官金虹脚下。

林仙儿这次既不再挣扎，也不再动，就这样蜷曲在地上。

但她毕竟是女人。

你可以令她不动，不反抗，却不能要她不说话。

第八十三章　无言的慰藉

你若是多加注意，就会发觉一个女人死的时候，身上最后僵硬的一个地方就是她的舌头。这只因女人舌头上的肌肉永远都比其他任何地方灵敏得多。

林仙儿道：“不错，当然是你，他把我带到这里来，为的就是要看你亲手杀我，只有用这法子他心里才会觉得舒服些。”

上官金虹道：“你呢？死在我手上，你是不是也觉得舒服些？”

林仙儿道：“那就要看你用什么法子来杀我了，我倒不希望死得很快，因为只有慢慢地死，才能真正领略到死的滋味。”

她忽又笑了笑，道：“一个人一生中只有一次这么样的机会，纵然要我多忍受些痛苦，也是值得的。”

上官金虹淡淡道：“而且死得若慢些，你也可以多说几句话，因为说话不但能减轻你的痛苦，也能减轻你的恐惧。”

林仙儿道：“你当然也不会很快就杀了我的，是不是？你本就喜欢看着人慢慢地死，何况，我对你总算不错，至少我辛辛苦苦存的一点私房钱，已全都被你想法子弄走了，你叫人去杀我的时候，就已经把我刮得干干净净。”

上官金虹道：“不错，你现在的确已一文不值，所以我根本已懒得杀你。”

他忽然一脚将林仙儿踢了出去，踢到李寻欢面前。

这次她连话都说不出了，湿透了的衣服，紧贴在她身上。

她的胴体依然是美丽的。

这本是武林中的第一美人，不但美，而且聪明。

她本可以活得很好。

但现在，她却连死也不能好好地死。

她本是云端上的仙子，但现在却变得就像是条泥浆中的野狗。

这是为了什么？

是不是因为她从不知道对自己应该珍惜的东西多加珍惜？

雨更大了。

李寻欢瞧着倒在泥泞中的林仙儿，心里忽然很悲哀很同情。

他并不是同情她，而是同情阿飞。

她本是自作自受，但阿飞呢？

阿飞并没有错。

他虽然爱错了人，但爱的本身并没有错。也许这才是最值得悲哀的。

上官金虹却在瞧着李寻欢，缓缓道：“我不杀她，只因我觉得你比我更有理由杀她，我让给你。”

李寻欢沉默了很久，忽然长长叹了口气，道：“看来你又低估了我。”

上官金虹也沉默了很久，才慢慢地点了点头，道：“不错，我又低估了你，你也不会杀她的。”

他慢慢地接着道：“杀人，要杀气，你的杀气要全部留着来对付我，怎么会浪费在她这种人身上呢？”

李寻欢道：“人不对固然不能杀，地方不对也不能动手。”

上官金虹道：“这地方不对？”

李寻欢道：“本来是对的，现在却不对了。”

上官金虹道：“有什么不对？”

李寻欢道：“这地方现在太挤。”

上官金虹又笑了，道：“是他令你不安？”

李寻欢道：“是。”

他并不想隐瞒，荆无命纵然不出手，对他也是种威胁。

何况荆无命随时可能出手的。世上绝没有任何人能抵挡他和上官金虹的连手一击。

上官金虹的脸又沉了下去，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只不过他既然已回来，就没有人再能要他离开，是不是？”

这最后一句话自然是问荆无命的。

荆无命道：“是。”

他还是站得很远，但无论谁都能感觉到他和上官金虹已又结成了一体，结成了一股无坚不摧的力量，没有人能摧毁，也没有人能抵御。

李寻欢叹了口气，忽然想起了阿飞。阿飞若是在这里……

上官金虹似已看透了他的心意，悠然道：“阿飞若在这里，你们也许还有机会，只可惜……他却很令人失望。”

李寻欢道：“我并没有对他失望，有些人无论倒下去多少次，还是能站得起来的。”

上官金虹道：“你认为他是这种人？”

李寻欢道：“他当然是。”

上官金虹淡淡道：“就算你没有看错，但等他站起来的时候，你必已倒了下去，我可以保证这次你一倒下去，就永远无法站起！”

李寻欢道：“现在……”

上官金虹道：“现在你绝对没有机会，一分机会都没有。”

李寻欢忽然笑了笑，道：“所以你至少应该让我选个地方，一个人若非死不可，他至少有权选择在哪里死！”

上官金虹道：“你又错了，杀人的才有权，被杀的人什么都没有，只不过……”

他逼视李寻欢，缓缓道：“对你，我也许会破例一次，你不但是个很好的朋友，也是个很好的对手。”

李寻欢道：“多谢。”

上官金虹道：“你想死在哪里？”

李寻欢缓缓道：“一个人若是活得太辛苦，就忍不住会想要死得舒服些。”

上官金虹道：“无论怎么样死，都不会太舒服的。”

李寻欢道：“我只不过想找个没有雨的地方，换套干净的衣服，我不喜欢湿淋淋的死，不喜欢倒在湿淋淋的地方。”

他又笑了笑，接着道：“老实说，除了洗澡的时候，我都宁愿自己的身上是干着的。”

上官金虹突然叹了口气，道：“我常听人说你不怕死，但却一直不相信，因为我根本不信世上真有不怕死的人，直到现在——现在我才有点相信了。”

李寻欢道：“哦。”

上官金虹道：“一个人若在临死前还能说这种话，可见他对生死的确已看得很淡，所以我才更觉得奇怪。”

李寻欢道：“奇怪？”

上官金虹道：“千古艰难唯一死，除死之外无大事，一个人若连死都不在乎，又怎么会在乎他死的时候身子是湿是干呢？”

他盯着李寻欢，缓缓接着道：“所以我想，你这么样做，一定另有目的。”

李寻欢道：“你认为是什么目的？”

上官金虹道：“有些人也许会认为你这只不过是故意在拖时间，因为一个人就算已明知必死无疑却还是要尽量想法子拖一拖，希望能有奇迹出现，至少能多活一刻也是好的。”

李寻欢道：“你也这么想？”

上官金虹道：“我当然不会这么想，我一直没有低估你。”

他接着道：“你当然知道绝不会有奇迹出现，这世上根本已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救得了你，何况，你根本就不怕死。”

李寻欢道：“那么，你怎么想？”

上官金虹道：“我想，你这么样做，只不过是在找机会让她们逃走而已，因为你知道我在杀你之前，绝不会杀别的人，这正如一个人若知道有山珍海味可吃，就绝不会先用馒头大饼来填饱肚子，免得坏了胃口。”

李寻欢淡淡笑道：“这比喻并不好。”

上官金虹道：“不好，但却不假。”

李寻欢笑得已有些勉强，道：“就算不假，但你难道会将她们的死活放在心上？”

上官金虹道：“我不必。”

他的确不必。

她们活着，对他已全无威胁。

他若要她们死，随时随地都方便得很。

李寻欢几乎不忍再去瞧孙小红一眼。

但无论如何，她现在总算还有生命，还能呼吸。

这已足够。

除此之外，他还能为她做什么呢？

上官金虹道：“我已说过，我为你破例一次，因为你和别的人全无关系。”

他一字字接着道：“你活得很干净，我至少总不能让你死得太龌龊——至少总不能让你像野狗般死在泥巴里。”

死，是怎么样死，死在哪里？

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要死得安心，死得干净。

孙小红呢？

李寻欢一直不忍去看她，也不能去看她。

他的注意力绝不能分散。

他甚至没有听到孙小红的声音。

但现在他就要走了，她当然也知道他这一走，以后也许就永远没有见面的时候，这一走也许不是生离，而是死别。

她怎么能就这样看着他走？

他生怕她会赶过来，要跟他一起走，要陪着他一起死。

她若这样做，他只有狠下心，将她打晕，或者点住她的穴道，然后再告诉她，要她好好地活下去。

那种场面一定很悲伤，很感人。

但李寻欢却不希望她这样做，现在，他心里的负担已够重，她若这么样做了，他的情感说不定就会崩溃。

他的性格虽坚强，情感却很脆弱。

孙小红并没有这么样做，她甚至没有过来和李寻欢话别。

这是为了什么？

李寻欢终于忍不住回过头，瞧了她一眼。

她并没有晕过去，也没有走。

她也正在瞧着李寻欢。

她神情虽悲伤，但目光却那么温柔，那么坚定，她的嘴虽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睛却在告诉李寻欢：“既然这是你非做不可的事，你就只管放心去做吧，我绝不会拉住你，也不会打扰你，无论你做什么，我都知道你一定会做得很好，做得很对。”

虽然只瞧了一眼，李寻欢的心情就已不再那么沉重了。

因为他已明白她是个坚强的女人，绝不会要他操心，用不着他说，她也会好好地活下去。

她对他只有安慰，只有鼓励。

他心里真是说不出的感激，因为只有他自己才知道她这么做对他的帮助有多么大。

他忽然觉得自己能遇着这样的一个女人实在是运气。

李寻欢终于走了，走的时候，步履已远比来的时候坚定。

孙小红静静地瞧着他走，过了很久，才将目光转到林仙儿身上。

林仙儿正挣扎着从泥泞中站起来。

她尽力想做出骄傲高贵的样子，但她自己也知道无论怎么做都是没有用的，因为她自己也觉得自己很狼狈。

孙小红仍在瞧着她，没有一点表情。

没有表情就是种轻蔑的表情。

林仙儿突然冷笑道：“我知道你看不起我，可是你知不知道我更看不起你？”

孙小红道：“不知道。”

林仙儿道：“你害了你爷爷，也害了李寻欢，但你却只不过像个木头人似的站在这里。”

孙小红道：“你认为我应该怎么样？”

林仙儿道：“你自己应该知道……你难道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事？”

孙小红道：“我知道。”

林仙儿道：“那么你就应该忏悔，应该难受。”

孙小红道：“你怎么知道我不难受？一个人若是真觉得忏悔，觉得难受，并不要用嘴来说的，要用行动来表示。”

林仙儿道：“你表示了什么？做了什么？”

孙小红道：“现在我能做什么？”

林仙儿道：“你明知李寻欢这一去必死无疑，至少应该拉住他……”

孙小红道：“我能拉得住他么？”

她叹了口气，道：“我若去拉他，只有使他的心更乱，死得更快。”

林仙儿道：“可是你……你甚至连一滴眼泪都没有流下来。”

孙小红沉默了半晌，缓缓道：“我的确想流泪，想大哭一场，但却不是现在。”

林仙儿冷笑道：“你要等到什么时候？”

孙小红道：“明天……”

林仙儿道：“但明天还有明天的。”

孙小红道：“就因为永远有明天，所以永远有希望。”

她慢慢地接着道：“我虽然做错了，但那已过去了，我纵然要流泪，也不妨等到明天，因为今天我还有别的事要做！”

只有懦夫和呆子才会永远为“昨天”的事而流泪。

真正有勇气承认自己错误的人，也就会同样有勇气面对现实，绝不会将自己埋葬在眼泪里。

眼泪并不能洗清耻辱，更不能弥补错误，你若是真的忏悔，就得拿出勇气来，从今天从头做起。

林仙儿怔住了。

她说这些话，为的就是要打击孙小红。因为她知道孙小红看不起她，她也想要孙小红自己看不起自己。

但她却失败了。

孙小红远比她想象中坚强，远比她想象中有勇气。

第八十四章　伟大的爱心

过了半晌，林仙儿才咬着牙，道：“今天有很多事要做？你做了什么？”

孙小红缓缓道：“一个女人要帮助她的男人，并不是要去陪他死，为他拼命。而是要鼓励他，安慰他，让他能安心去做他的事，让他能觉得自己是重要的，并没有被人忽视。”

林仙儿冷笑道：“这已够了么？”

孙小红叹息了一声，道：“除此之外，我还能为他做什么呢？”

她不必再做什么。

这已足够。

无论哪个男人遇到她这样的女人，都应该十分感激。

孙小红忽然又道：“我知道你是在想法子打击我，但我并不怪你，因为我忽然觉得你很可怜。”

林仙儿冷笑道：“可怜？我有什么好可怜的？”

孙小红道：“你以为自己很年轻，很美，很聪明，以为世上的男人都会拜倒在你脚下，所以别人真心地对你好，你反而看不起他，认为他是呆子，可是你总有一天会发现，世上对你真心的原来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多，真情并不是用青春和美貌就可以买得到的。”

她幽幽地接着道：“到了那时，你就会发现你原来什么都没有得到，什么都是空的——一个女人要是到了这种时候才是最可怜的时候。”

林仙儿道：“你……你认为我现在已到了这种时候？”

她声音颤抖，因为她全身都在发抖，也不知是气愤，是冷，还是恐惧？

孙小红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瞧着她脸上的乌青，满身的泥污，这已经比说任何话都要令她难受。

林仙儿突然笑了，大笑道：“不错，我的确看不起他，我一直把他当做呆子，可是我现在要去找他，他还是一样会爬着来求我的。”

孙小红道：“你为何不去试试？”

林仙儿道：“我不必试就知道，没有我，他根本活不下去。”

她嘴里虽在说不必，但人已转身奔了出去。

她走得那么快，已用出了所有的力量，因为她知道这已是她最后一个机会，这机会若再错过，她才真的活不下去。

孙小红痴痴地怔了半晌，才缓缓转过头。

大地一片黑暗，雾一般的雨丝中，又出现了一条人影……

这人也不知是在什么时候来的，仿佛也已在这里等候了很久。

孙小红第一眼就看到了她的眼睛。

这双眼睛并不明亮，也许是因为泪流得太多，所以目光看来有些呆滞，但其中蕴含的那种悲哀幽怨之意，连铁石人看了也要动心。

然后，孙小红就看到了她的脸。

她的脸也不是完美无瑕的。

她的脸色太苍白，就像是已有很久很久未曾见到阳光。

也不知为了什么，孙小红从第一眼看到她，就认为她是自己这一生中所见到的最美丽的女人。

她的头发已凌乱，衣衫已湿透，看来当然也应该很狼狈，奇怪的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觉得她狼狈。

她看来还是那么清丽，那么高贵。

无论在任何情况下，她都能令人感觉到她那种独特的气质，独特的魅力。

孙小红以前并没有见过这个人，但只瞧了一眼，已猜出她是谁了。

林诗音！

只有她这样的女人，才能令李寻欢那样的男人颠倒终生。

孙小红心里在叹息。

“为什么别人都要说林仙儿是江湖中的第一美人，第一美人应该是她才对，莫说她年纪轻的时候，就是现在，她还是比林仙儿强得多。”

她这么想，也许因为现在是雨夜，也许因为她是女人。

女人看女人的眼光，总和男人不同的。

林诗音也在看着她，正慢慢地走了过来，柔声道：“你……你就是孙姑娘？”

孙小红点了点头，忽然道：“我也知道你，我常常听他说起你。”

林诗音笑了笑，笑得很凄凉。

她当然知道孙小红说的“他”是谁。

孙小红道：“你也早就来了。”

林诗音垂下头，道：“我听说他要在这里决斗，本来想赶来跟他说几句话的，可是，我已有很多年没有出过门，已经连路都不认识了。”

她忽又黯然一笑，接着道：“但这也没什么关系，我要对他说的话，跟你说也一样。”

她说话的声音很轻，很惨，仿佛每说一句话，都要先考虑很久。

她无论说什么都是清清的，淡淡的，要是别人听了一定会认为她是个很冷漠、很无情的女人。

但孙小红却很了解，她能够说出这种冷漠清淡的话来，那只因她已痛苦得太多，所受的折磨也太多了。

孙小红心里只觉得说不出的同情和怜惜，忍不住道：“我知道他也想见你，你既然来了，为什么不肯跟他见面呢？”

林诗音道：“我……我不能。”

她本来是想和李寻欢见面的，但她来的时候，已有别人在旁边，所以她才不敢现身，因为她怕别人看破她和李寻欢之间的情感。

因为她知道自己要是和李寻欢见了面，自己就再也不能控制自己。

这些话她纵然没有说出来，孙小红也很了解。

孙小红叹道：“以前我总不明白，为什么有些人总要听别人的摆布，让别人改变自己的命运？现在我才明白，你听别人的话，并不是因为你怕他，而是因为你爱他，你知道他无论做什么都是为了你好。”

林诗音本来一直在控制着自己，但现在，她却再也控制不住了。

她眼泪已涌泉般流了出来。

因为孙小红的这些话，每个字都说到她心里去，每个字都像是一根针，刺得她心疼。

她曾经问过自己：“现在我什么都没有得到，什么都是空的，正如林仙儿一样，但这情况是谁造成的呢？难道是我的错么？”

她曾经埋怨过李寻欢，恨过李寻欢。

这种悲惨的结局，岂非正是李寻欢所造成的？

但现在她知道错的并不是李寻欢，而是她自己。

“那时我为什么要听他的话？为什么不明明白白地告诉他，我是爱他的，除了他之外，我谁也不嫁。”

孙小红柔声道：“我虽然不太清楚你们之间的事，可是我知道……”

林诗音忽然打断了她的话，道：“现在我也已知道，我看到你，才知道我错了。”

孙小红愕然道：“为什么？”

林诗音道：“因为……我要是也和你一样有勇气，和你一样坚强，今天就不会有这样的结局。”

孙小红道：“可是你……”

林诗音道：“我现在才知道我本就不配做他的妻子，只有你才配得上他。”

孙小红垂下头，道：“我……”

林诗音根本不让她说话，又道：“因为只有你才能安慰他，鼓励他，无论他做什么，你对他的信心都不会改变，而我……”

她黯然叹息，眼泪又流下。

孙小红垂着头，过了很久，忽然笑了笑，道：“但你以后还是有机会见着他的，以前的事都已过去，以后你们还是可以……”

林诗音又打断了她的话，道：“你认为他还有机会？还有希望？”

孙小红道：“他当然有！”

她又笑了笑，道：“别人看他那样子，一定会认为他对自己已全无信心，一个人若连自己都对自己失却了信心，那还有什么希望？”

林诗音黯然道：“正是如此。”

孙小红道：“但我却知道，他做出那样子来，只不过是因为故意要上官金虹轻视他，上官金虹若有了轻敌之心，就难免有疏忽。”

她眼睛里闪着光，缓缓道：“只要上官金虹一有疏忽，他就能杀了他！”

林诗音叹了口气，道：“他对自己有信心，也许就因为知道你对他有信心，你对他的帮助有多么大，也许连你自己都不知道。”

孙小红垂下头，抿嘴一笑，道：“我知道。”

她不但对李寻欢有信心，对自己也有信心。

林诗音瞧着她，心里忽然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滋味，也不知是羡慕，是酸楚，是为自己难受，还是在为李寻欢高兴。

李寻欢半生潦倒，心力交瘁，也实在只有孙小红这样的女人才能安慰他，否则他这次纵能战胜，以后还是要倒下去。

纵然没有别人能击倒他，他自己也会将自己击倒的。

林诗音长长叹息，道：“他能遇到你，也许正是上天对他的补偿，这本是他应得的，可是……”

她忽然问道：“荆无命呢？他就算能击败上官金虹，却无论如何也不能抵挡他们两个人。”

孙小红沉吟着，道：“荆无命也许不会出手，因为上官金虹既然自觉有必胜的把握，就根本不用他出手，那么，等他想出手时，就已太迟了。”

她说得不错，这正是李寻欢唯一的机会。

他们要击倒李寻欢，也只有一次机会——小李飞刀绝不会给任何人第二次机会。

问题是，谁能把握住这一次机会？

林诗音道：“你的意思是说，荆无命若不出手，他才有机会？”

孙小红道：“不错。”

林诗音道：“你怎么能确定荆无命不出手呢？”

孙小红道：“我不能。”

她很快地接着又道：“但我却能确定，在一个时辰之内，他们谁都不会出手。”

林诗音道：“就算你说得不错，在一个时辰内，也不会有奇迹出现的。”

孙小红道：“会有。”

林诗音道：“什么奇迹？”

孙小红道：“阿飞。”

林诗音虽然没有说什么，但表情却很失望。

无论谁都已对阿飞失望。

孙小红道：“大家都认为阿飞已不行了，那只因他身上背了副枷锁。”

林诗音道：“枷锁？”

孙小红道：“嗯，枷锁，他的枷锁也许只有一个人能解开。”

林诗音道：“谁？”

孙小红道：“解铃还需系铃人。”

林诗音道：“你是说……林仙儿？”

孙小红道：“不错，等他真正发现林仙儿并不值得他爱的时候，他的枷锁就解开了。”

林诗音沉默了半晌，道：“你说的也许不错，可是，他已堕落很久，又怎能在短短一个时辰中振作起来？”

孙小红道：“为了别的原因，他当然不能，但为了李寻欢，他也许能的。”

她缓缓接着道：“一个人为了他自己所爱的人，往往就能做出许多他平日做不到的事。”

林诗音长长叹了口气，道：“但愿如此……”

孙小红道：“所以我现在要去找阿飞，将这种情形告诉他。”

林诗音道：“等一等，我……我还有些话要告诉你。”

孙小红道：“我在听着。”

林诗音道：“我已有很久没有到外面来走动，但外面这些人的事我都知道得很清楚，你不觉得奇怪么？”

孙小红笑了笑，道：“我不奇怪，因为我知道你有个很聪明的儿子。”

林诗音又垂下了头，道：“无论如何，他总是我的儿子，我什么都没有，只有他，所以……我希望你转告他，要他原谅……”

孙小红叹道：“他从没有恨过任何人，你总该知道的。”

林诗音沉吟着，仿佛有些话不知道怎么才能说出口。

孙小红道：“你是不是要我告诉他那《怜花宝鉴》的事？”

林诗音有些惊讶，道：“这件事你也知道？”

孙小红笑了笑，道：“这件事本就是我告诉他的，我二叔……”

林诗音恍然道：“不错，王老前辈来的时候，孙二先生也在。”

孙小红道：“这么说，那本《怜花宝鉴》的确是在你手上了？”

林诗音道：“是的，但我却一直没有将这件事告诉他。”

孙小红道：“为什么？”

林诗音道：“因为那时我觉得武功非但对他没有任何帮助，反而害了他，他的武功愈高，麻烦也愈多，所以……”

孙小红道：“所以你才将他瞒住，因为你只要他做一个平平凡凡的人，平平凡凡地过一生。”

林诗音凄然道：“这正是最大的原因，别人也许不会相信……”

孙小红道：“我相信。”

她叹了口气，幽幽道：“我若是你，做法只怕也会和你一样。”

只有女人才了解女人的想法。

只有女人才知道一个少女为了她所爱的男人，是无论什么都做得出的，在别人眼中看来，她所做的事也许很可笑，但在她们自己看来，世上所有的原因都没有这一点重要。

林诗音道：“但现在我却很后悔，觉得不应该瞒着他的。”

孙小红道：“你瞒着他，也是为他好，有什么不应该的？”

林诗音道：“因为……他若练了《怜花宝鉴》上的武功，今天上官金虹和荆无命纵然联手对付他，也没关系了。”

孙小红道：“所以你觉得很内疚，希望他能原谅你。”

林诗音点了点头，黯然道：“我也知道他无论如何都不会怪我，可是我……我若不将这件事说出来，心里就更难受。”

孙小红道：“但你却错了。”

林诗音道：“我错了？”

孙小红道：“他若练了《怜花宝鉴》上的武功，也许更不是上官金虹的对手。”

林诗音道：“为什么？”

孙小红道：“你可知道阿飞的剑为什么可怕？”

林诗音道：“因为他快，比任何人都快。”

孙小红道：“他怎么能比别人快？”

林诗音道：“因为他……”

孙小红道：“他快，只因为他比别人专心，小李飞刀也一样，他们若是练了别的武功，反而会分心，也许就不能这么快了。”

林诗音垂着头，想了很久，缓缓道：“无论如何，我还是希望能将我的意思告诉他。”

孙小红咬着嘴唇，道：“你们以后还有见面的机会，你为什么不自己告诉他？”

第八十五章　忽然想通了

林诗音又沉默了很久，才抬起头。

她脸上的神色忽然变得很平静，道：“以后我们也许没有见面的机会了。”

孙小红皱眉道：“为什么？”

林诗音道：“因为……因为我就要到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孙小红道：“你……你一定要去？”

林诗音道：“一定！”

孙小红道：“为什么？”

林诗音道：“因为我已下了决心。”

孙小红说不出话了。

林诗音忽又笑了笑，凄然道：“我这一生最大的弱点，就是我做事从来没有决心，这也许是我第一次下决心，我不希望有人再想来要我改变。”

孙小红道：“可是……可是我们才第一次见面，现在说话的时候也不多了，你总该让我再见你一次，我也有很多话要对你说。”

林诗音想了想，道：“好，明天我就在这里等你，明天早上。”

林诗音也走了。

现在，天地间仿佛就只剩下孙小红一个人。

她一直没有流泪，但现在，她眼泪却突然泉水般流了出来。

她也下了决心。

只要李寻欢不死，她一定要将他带到这里来。

自从她第一次看到李寻欢，她就决心要将自己这一生交给他。

这决心她从未改变。

但现在，她却觉得自己太自私，她决心要牺牲自己！

因为她忽然觉得林诗音比她更需要李寻欢！

“他们都已受了太多苦，都比我更有权利享受人生，我无论用什么法子，都要将他们拢合在一起。”

她本就属于他的，无论什么人都不该拆散他们。

“龙啸云也不能，他根本不配！”

“至于我……”

她决心不想自己，咬着嘴唇，擦干了眼泪。“就算要流泪，也得留到明天，今天我还有许多事要做……”

她抬起头。

不错，现在的确很黑暗，因为夜已更深。

但黑夜既来了，光明还会远么？

有些人认为世上只有两种人，一种好人，一种坏人。

男人如此，女人也一样。

林仙儿当然是属于坏人那一类，但林诗音和孙小红呢？

她们当然都是好人，但她们也不一样。

无论是什么事，林诗音总是忍受、忍受……

她认为女人最大的美德就是“忍受”。

孙小红却不同，她要反抗！

只要她认为是错的，她就反抗！

她坚定、明朗、有勇气、有信心，她敢爱，也敢恨，你在她身上，永远看不到黑暗的一面！

就因为世上还有她这种女人，所以人类才能不断进步，继续生存。

“永恒的女性，引导人类上升。”

这句话也正是为她这种女人说的。

“只要我去找他，无论什么时候，他还是会爬着来求我的。”

“没有我，他根本活不下去。”

林仙儿真的这么有把握？

她的确有把握，因为她知道阿飞爱她爱得要命。

但阿飞现在在什么地方呢？

“他一定还在那屋子里，因为那是‘我们的家’，那里还有我留下的东西，留下的味道。”

“他一定还在等着我回去。”

想到这里，林仙儿心里忽然觉得舒服多了。

“这两天他一定什么事都不想做，一定还是在整天喝酒，那地方一定被他弄得乱七八糟，甚至连那些尸体都还没有搬走。”

想到这里，林仙儿又不禁皱了皱眉。

“但是没关系，只要我一见他，无论什么事，他都会抢着去做了，根本不用我动手。”

林仙儿满足地叹了口气，一个人已到了她这种时候，想到还有个地方可以回去，还有人在苦苦地等着她，这种感觉实在令人愉快。

“以前我对他也许的确太狠了些，将他逼得太紧，以后我也要改变方针了。”

“男人就像是孩子，你要他听话，多少也得给他点甜头吃吃。”

想到这里，她忽然觉得心里有点发热。

“无论如何，他毕竟不是个很令人讨厌的人，甚至比我所遇见的那些男人全都强得多。”

她忽然发觉自己还是有点爱他的。

她这一生中，假如还有个人能真的令她动一点感情，那人就是阿飞了，想得愈多，她就愈觉得阿飞的好处比别人多。

“我真该好好地对他才是，像他这样的男人，世上并不多，以后我也许再也找不到了。”

愈想她愈觉得不能放弃他。

也许她一直都在爱着他，只不过因为他爱得太深了，所以才令她觉得无所谓。

他爱她爱得若没有那么深，她说不定反而会更爱他。

这就是人性的弱点，人性的矛盾。

所以聪明的男人就算爱极了一个女人，也只是藏在心里，绝不会将他的爱全部在她面前表现出来。

“阿飞，你放心，以后我绝不会再令你伤心了，我一定天天陪着你，以前的事全已过去，现在我们再重头做起。”

“只要你还像以前那么样对我，我什么事都可以依着你。”

但阿飞是不是还会像以前那么样对她呢？

林仙儿忽然觉得并不十分有把握，对自己的信心已动摇。

她以前从未有过这种感觉，那只因她以前从未觉得阿飞对她有如此重要，无论阿飞对她是好是坏，她都全不放在心上。

一个人只有在很想“得到”的时候，才会怕“失去”。

这种患得患失的感觉，也正是人类许多种弱点之一。

可悲的是，你想“得到”的愈急切，“失去”的可能就愈大。

林仙儿抬起头，已看到小路旁的屋子。

屋子里居然有灯。

她忽然停下来，将贴身小衣的衣襟撕下了一块，就着雨水洗了洗脸，又用手指做梳子，梳了梳头发。

她不愿让阿飞看到她这种狼狈的样子。

因为她绝不能再失去他。

屋子里的灯还在亮着。

灯在桌上。

灯的旁边，还有一大锅粥。

屋子里并不像林仙儿想象中那么脏，尸体已搬走，血渍已清扫，居然打扫得十分干净。

阿飞正坐在桌旁，一口一口地喝着粥。

他吃东西的时候一直很慢，因为他知道食物并不易得，所以要慢慢地享受，要将每一口食物都完全吸收，完全消化。

但现在，他看来却并不像是在享受。

他脸上甚至带着种厌倦的神色，显然是在勉强自己吃。

他为什么要勉强自己吃？是不是因为他不想倒下？

夜已深。

一个人面对着孤灯，慢慢地喝着粥。

没有看到过这种景象的人，绝不会想到这景象是多么寂寞、多么凄凉。

然后，门轻轻被推开了。

林仙儿忽然出现在门口，瞧着他。

在看到阿飞的这一瞬间，她心里忽然觉得有一阵热血上涌，就好像流浪已久的游子骤然见到亲人一样。

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自己怎会有这种感觉。

她的血本是冷的。

阿飞却似乎根本没有发觉有人进来，还是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喝着粥，就好像世上只有这碗里的粥才是真实的。

但他脸上的肌肉却似在逐渐僵硬。

林仙儿忍不住轻唤了一声：“小飞……”

这呼唤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那么甜蜜。

阿飞终于慢慢地抬起头，面对着她。

他的眼睛还是很亮，是不是因为有泪呢？

林仙儿的眼睛似也有些湿了，柔声道：“小飞，我回来了……”

阿飞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他似已僵硬得不能有任何动作了。

林仙儿已慢慢地向他走了过来，轻轻道：“我知道你会等我的，因为我到现在才知道这世上只有你一个人是真的对我好。”

这一次她没有用手段。

这一次她说的是真话，因为她已决定要以真心对他。

“我现在才知道别的人都只不过是利用我……我利用他们，他们利用我！这本没有什么吃亏的，只有你，无论我怎么样对你，你对我总是真心真意。”

她没有注意阿飞脸上表情的变化。

因为她距离阿飞已愈来愈近了，已近得看不清许多她应该看到的事。

“我决心以后绝不再骗你，绝不会再让你伤心了，无论你要怎么样，我都可以依着你，都可以答应你……”

“嘣”的一声，阿飞手里的筷子突然断了。

林仙儿拉起他的手，放在自己胸膛上。

她的声音甜得像蜜。

“以前我若有对不起你的地方，以后我一定会加倍补偿你，我会要你觉得无论你对我多好，都是值得的。”

她的胸膛温暖而柔软。

无论任何人的手若放在她胸膛上，绝对再也舍不得移开。

阿飞的手忽然自她胸膛上移开了。

林仙儿眼睛里忽然露出一丝恐惧之意，道：“你……你难道……难道不要我了？”

阿飞静静地瞧着她，就好像第一次看到她这个人似的。

林仙儿道：“我对你说的全都是真话，以前我虽然也和别的男人有……有过，但我对他们全都是假的……”

她声音忽然停顿，因为她忽然看到了阿飞脸上的表情。

阿飞的表情就像是想呕吐。

林仙儿不由自主后退了两步，道：“你……你难道不愿听真话？你难道喜欢我骗你？”

阿飞盯着她，良久良久，忽然道：“我只奇怪一件事。”

林仙儿道：“你奇怪什么？”

阿飞慢慢地站了起来，一字字道：“我只奇怪，我以前怎么会爱上你这种女人的！”

林仙儿忽然觉得全身都凉了。

阿飞没有再说别的。

他用不着再说别的，这一句话就已足够。

这一句话就已足够将林仙儿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阿飞慢慢地走了出去。

一个人若已受过无数次打击和侮辱，绝不会不变的。

一个人可以忍受谎言，却绝不能忍受那种最不能忍受的侮辱——女人如此，男人也一样。

做妻子的如此，做丈夫的也一样。

林仙儿只觉自己的心在往下沉，往下沉……

阿飞已拉开了门。

林仙儿忽然转身扑过去，扑倒在他脚下，拉住他的衣服，嘶声道：“你怎么能就这样离开我……我现在已只有你……”

阿飞没有回头。

他只是慢慢地将衣服脱了下来。

他精赤着上身走了出去，走入雨中。

雨很冷。

可是雨很干净。

他终于甩脱了林仙儿，甩脱了他心灵上的枷锁，就好像甩脱了那件早已陈旧破烂的衣服。

林仙儿却还在紧紧抓着那件衣服，因为她知道除了这件衣服外，就再也抓不住别的。

“到头来你总会发现你原来什么也没有得到，什么都是空的……”

林仙儿泪已流下。

到这时她才发现她原来的确是一直爱着阿飞的。

她折磨他，也许就因为她爱他，也知道他爱她。

“女人为什么总喜欢折磨最爱她的男人呢？”

到现在，她才知道阿飞对她是多么重要。

因为她已失去了他。

“女人为什么总是对得到的东西加以轻蔑，为什么总要等到失去时才知道珍惜？”

也许不只女人如此，男人也是一样的。

林仙儿突然狂笑起来，狂笑着将阿飞的衣服一片片撕碎。

“我怕什么，我这么漂亮，又这么年轻——只要我喜欢，要多少男人就有多少男人，我每天换十个都没有关系。”

她在笑，可是这笑却比哭更悲惨。

因为她也知道男人虽容易得到，但“真情”却绝不是青春和美貌可以买得到的……

林仙儿的下场呢？

没有人知道。

她好像忽然就从这世上消失了。

两三年以后，有人在长安城最豪华的妓院中，发现一个很特别的妓女，因为她要的不是钱，而是男人。

据说她每天至少要换十个人。

开始时，当然有很多男人对她有兴趣，但后来就渐渐少了。

那并不仅是因为她老得太快，而是因为大家渐渐发现她简直不是个人，是条母狼，仿佛要将男人连皮带肉都吞下去。

她不但喜欢摧残男人，对自己摧残得更厉害。

据说她很像“江湖中的第一美人”林仙儿。

可是她自己不承认。

又过了几年，长安城里最卑贱的娼寮中，也出现了个很特别的女人，而且很有名。

她有名并不是因为她美，而是因为丑，丑得可笑。

最可笑的是，每当她喝得烂醉的时候，就自称是“江湖中的第一美人”。

她说的话自然没有人相信。

雨很冷。

冷雨洒在阿飞胸膛上，他觉得舒服得很，因为这雨令他觉得自己并不是麻木的，两年来，这或许是他第一次有这种感觉。

而且他觉得很轻松，就像是刚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

远处有人在呼唤：“阿飞……”

呼声很轻，若在几天前，他也许根本听不见。

但现在，他的眼睛已不再瞎，耳朵也不再聋了。

他停下，问：“谁？”

一个人奔过来，两条长长的辫子，一双大大的眼睛。

是个很美丽的女孩子，只不过显得有些焦急，也有些憔悴。

孙小红终于也找到了他。

她奔过来，几乎冲到阿飞身上，喘息着道：“你也许不记得我了……”

阿飞打断了她的话，道：“我记得你，两年前我看到过你一次，你很会说话，前两天我又见过你一次，你没有说话。”

孙小红笑了，道：“想不到你的记性这么好。”

她的心境忽然开朗，因为她发现阿飞又已站了起来，而且站得很直。

“有些人无论被人击倒多少次，都还是能站得起来的。”

她觉得李寻欢的确是阿飞的知己。

阿飞虽然知道她找来一定有事，但却没有问。

他知道她自己会说出来的。

孙小红却没有说，她还不知道该怎么说。

阿飞终于道：“无论什么话你都可以说，因为你是李寻欢的朋友。”

孙小红眨着眼，道：“你见过她了？”

阿飞道：“嗯。”

孙小红道：“她呢？”

阿飞道：“她是她，我是我，你为何要问我？”

以前每当有人在他面前提起林仙儿时，他都会觉得一阵说不出的激动，就连她的名字对他来说都仿佛有种奇异的魔力。

但现在他却很平静。

孙小红凝视着他，忽然长长松了口气，嫣然道：“你果然已将你的枷锁甩脱了。”

阿飞道：“枷锁？”

孙小红道：“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蒸笼，也有他自己的枷锁，只有很少人才能将自己的枷锁甩脱。”

阿飞道：“我不懂。”

孙小红笑道：“你不必懂，你只要能做到就好了。”

阿飞沉默了很久，忽然道：“我懂了。”

孙小红道：“你真的懂？……那么我问你，你是怎么样将那副枷锁甩脱的？”

阿飞想了很久，忽然笑了笑，道：“我只不过忽然想通了。”

“忽然想通了”，这五个字说来简单，要做到可真不容易。

我佛如来在菩提树下得道，就因为他忽然想通了。

达摩祖师面壁十八年，才总算“忽然想通了”。

无论什么事，你只要能“忽然想通了”，你就不会有烦恼，但达到这地步之前，你一定已不知道有过多少烦恼。

孙小红也想了很久，才叹了口气，道：“一个人若能想通了，付出的代价一定不少……”

阿飞似乎已不愿再提起这些事，忽然问道：“是他要你来找我的？”

孙小红道：“不是。”

阿飞道：“他呢？”

孙小红突然不说话了，笑容也已不见。

阿飞悚然动容，道：“他怎么样了？”

孙小红嗫嚅着黯然道：“老实说，我既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也不知道他现在是死是活。”

阿飞变色，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孙小红道：“我也许可以找得到他，只不过他的死活……”

阿飞道：“他的死活怎么样？”

孙小红凝视着他，一字字缓缓道：“他是死是活，全都得看你了！”

第八十六章　错的是谁呢

外面虽下着雨，屋子里却还是很干燥，因为这么大的屋子，只有一个窗户，窗户很小，离地很高。

窗户永远都是关着的，阳光永远照不进来，雨也洒不进来。

墙上漆着白色的漆，漆得很厚，谁也看不出这墙是土石所筑，还是铜铁所铸；但谁都能看得出这墙很厚，厚得足以隔绝一切。

屋子里除了两张床和一张很大的桌子外，就再也没有别的——没有椅，没有凳，甚至连一只杯子都没有。

这屋子简直比一个苦行僧所住的地方还要简陋。

江湖中声名最响，势力最大，财力也最雄厚的“金钱帮”帮主，竟会住在这么样的地方。

李寻欢也不禁怔住。

上官金虹就站在他身旁，瞧着他，悠然道：“这地方你满意了么？”

李寻欢沉默了很久，终于笑了，道：“这地方至少很干燥。”

上官金虹道：“的确很干燥，我可以保证连一滴水都没有。”

他淡淡接着道：“这地方一向没有茶，没有水，没有酒，也从来没有人在这里流过一滴眼泪。”

李寻欢道：“血呢？有没有在这里流过血？”

上官金虹冷冷道：“也没有——就算有人想死在这里，还没有走到这里之前，血就已流干了。”

他冷冷接着道：“我若不想要他进来，无论他是死是活，都休想走进这屋子。”

李寻欢又笑了笑，道：“老实说，活着住在这里虽然不舒服，但死在这里倒不错。”

上官金虹道：“哦？”

李寻欢道：“因为这地方本来就像是坟墓。”

上官金虹道：“既然你喜欢，我不妨就将你埋在这里。”他目中又露出一丝残酷的笑意，指了指脚下的一块地，接着道：“就埋在这里，那么以后我每天站在这里的时候，就会想到小李探花就在我的脚下，我做事就会更清醒。”

李寻欢皱了皱眉，道：“清醒？”

上官金虹道：“因为我若不能保持清醒，也一样会被人踩在脚下的，一想到你的榜样，我当然就能警惕自己。”

李寻欢淡淡道：“但一个人清醒的时候若是太多了，岂非也痛苦得很。”

上官金虹道：“我不会痛苦，从来没有过。”

李寻欢道：“那只因你也从来没有快乐过……有时我很想问问你，你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活着的？”

上官金虹眼角在跳动，过了半晌，才缓缓道：“有些人也许真不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而活着的，但还有些却更可怜，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而死的。”

李寻欢道：“哦？”

上官金虹盯着他，道：“也许你就不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而死的。”

李寻欢道：“也许我根本不想知道。”

上官金虹道：“你不想？”

李寻欢道：“因为我已知道死也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他不等上官金虹说话，接着又道：“在你眼中，看来我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是不是？”

上官金虹道：“你倒很有自知之明。”

李寻欢道：“既然我已死定了，就不必再为任何事操心，也不再烦恼，你呢？”

他忽然坐了下去，就坐在地上，长长伸了个懒腰，带着笑道：“现在我想坐，就坐下来，想闭起眼睛，就闭起眼睛，你能不能？”

上官金虹的拳握紧。

李寻欢道：“你当然不能，因为你还要担心很多事，还要提防我。”

他坐得更舒服了些，悠然道：“所以，至少现在我总比你舒服多了。”

上官金虹忽然也笑了笑，道：“我既然已答应过不让你湿淋淋地死，本想等你衣服一干透就出手的，可是现在我主意又变了。”

李寻欢道：“哦？”

上官金虹道：“现在我不但要给你套干净的衣服，还要给你一壶酒，因为你说的话实在很有趣，能听到死人说如此有趣的话，实在不容易。”

龙小云蜷曲在被窝里，似已睡着，但地上却有几个湿淋淋的脚印还未干透。

燃着灯，灯芯已将燃尽，黯淡的灯光使这半旧的客栈看来更阴森森的，仿佛全无生气。

林诗音悄悄推开门，悄悄走了进来。

慈母的脚步永远那么轻，她们宁可自己彻夜不眠，也不忍惊醒孩子的梦。

龙小云也许已不再是孩子了，也许比大多数人都深沉世故，但当他睡着了的时候，他看来却还是个孩子。

他的脸还是这么小，这么苍白，这么瘦弱，无论他做过什么事，他毕竟还是个孤独而无助的孩子，对人生还是充满了迷惘。

林诗音悄悄地走到床前，凝视着他，心里只觉得一阵酸楚。

这是她唯一的骨肉，是她的血中之血，肉中之肉，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安慰，唯一的寄托。

她本来宁死也不愿离开他的。

可是现在……

林诗音猛然回身，将灯芯挑起。

“无论如何，我都要再看他几眼，多看他几眼，以后……”

以后的事她不敢再想，不忍再想。

她眼泪已夺眶而出。

龙小云眼睛虽然闭得很紧，但眼角似也有泪痕留下。

他身子突然发抖，是太冷，还是在做噩梦？

林诗音俯下身，想为他将被拉紧些。

她忽然发觉被子是湿的，龙小云的衣服也是湿的，湿透。

林诗音怔住，怔了很久，才长长叹了口气，轻轻道：“原来你也出去过。”

龙小云还是闭着眼，闭着嘴，闭得更紧。

林诗音道：“你是不是一直都在后面跟着我？”

龙小云终于点了点头。

林诗音道：“我刚才说的话，你也全都听见了。”

龙小云忽然从被窝里拿出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高高举起，道：“拿去。”

林诗音皱了皱眉，道：“这是什么？”

龙小云还是闭着眼，道：“你不知道这是什么？你岂非正是为了要拿这东西才回来的么？”

林诗音目中露出了痛苦之色，道：“我……我是回来看你的。”

龙小云道：“若不是为了这东西，你还会回来看我？”

他忽然张开眼睛，盯着他的母亲。

他目中也充满了痛苦之色，道：“你本就打算离开我，若不是为了这样东西，你只怕早就走了。”

林诗音黯然道：“我的确准备到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去，可是我……”

龙小云打断了她的话，道：“用不着你说，我也知道你要到哪里去。”

林诗音道：“你知道？”

龙小云道：“你要去救李寻欢，是不是？”

林诗音又怔住了。

龙小云嗄声道：“你准备用这本《怜花宝鉴》去救李寻欢，是不是？”

他将手里的油纸包抛到林诗音面前，嘶声道：“那么你为什么还不拿去？为什么还不去？”

林诗音身子摇了摇，似已支持不住。

龙小云道：“有了这本《怜花宝鉴》，上官金虹一定会见你的，因为他也是练武的，见了这种东西也会心动。”

他咬着牙，接着又道：“你想利用这机会跟他拼命，但你当然也知道要他死并不容易，所以你这么做，只不过是想将他先抱住，能将他多抱住一刻，李寻欢就能多活一刻，阿飞也许就能及时赶去救他！”

林诗音黯然无语。

龙小云的确是个极聪明的孩子，每句话都说到她心里去了。

她已没有什么话可说。

龙小云道：“李寻欢的确对你很好，你为了他就算连自己的儿子、自己的性命都不要了，也没有人能说你不对。”

他抖得更厉害，接着又道：“可是你有没有替别人想过，有没有替我想过，我毕竟是你的儿子……我……我……”

林诗音的心就像是被针在刺着，忍不住握紧了她儿子的手，道：“我当然也替你想过，我……”

龙小云用力甩脱了她的手，道：“你替我想过，我知道，你要我明天早上到那里去等他们，你既已为他死了，他们见到我，自然一定会好好地照顾我。”

他嗄声接着道：“可是你又怎知一定能救得了他呢？他若看到你死了，心里岂非更乱，更难受，就算阿飞能赶去，他也未必能活得了。”

林诗音的身子也已开始发抖。

龙小云道：“何况，就算他能活下去，就算他肯照顾我，我也不会跟着他的，我根本连看都不愿看他一眼。”

林诗音凄然道：“为什么？”

龙小云咬着牙，道：“因为我恨他！”

林诗音道：“但是你已经……”

龙小云又打断了她的话，道：“我恨他，并不是因为他废了我的武功。”

林诗音道：“那么你是为了什么？”

龙小云嘶声道：“我恨他为什么不是我的父亲，我也恨我自己，为什么不是他的儿子，我若是他的儿子，你岂非就不会离开我了，一切事岂非全都会好得多？”

他突然伏在枕上，放声痛哭了起来。

林诗音心已碎了，整个人已崩溃。

她只觉再也支持不住，终于倒了下去，倒在身后的椅子上。

“这孩子若是他的儿子，他若是我的丈夫……”

这念头她连想都不敢去想，但在她心底深处，她又何尝没有偷偷地想过？

不幸的父母，生出来的孩子更不幸，更痛苦。

但错的只是父母，孩子并没错，为什么也要跟着受惩罚，跟着受苦？

林诗音挣扎着爬起，扑在她儿子身上，泪如雨下，嗄声道：“孩子，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像我们这样的父母，做我们的孩子实在不容易……”

窗外忽然传入一声凄凉而沉重的叹息。

一人哽咽着道：“你并没有对不起他，是我对不起你。”

龙啸云。

以前见过他的人，绝对想不到他也会变得如此狼狈，如此憔悴。

他就站在门口，竟似没有勇气走进这屋子。

龙小云抬起头，嘴唇动了动，仿佛想唤他一声：“爹。”

但他却没有发出声音来。

龙啸云长长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你不愿做我的儿子。”

林诗音猝然回首。

龙啸云目光转向她，黯然道：“我也知道你不愿做我的妻子，我这人活着本就是多余的。”

林诗音道：“你……”

龙啸云不让她说话，又道：“可是我却一心要做你们的好父亲、你们的好丈夫，只不过……看来我并没有做好，我什么事全都做错了。”

林诗音瞧着他。

他本是个最讲究衣着、最着意修饰的人，他本来也是个相貌堂堂的男子汉，永远都生气勃勃。

但现在呢？

林诗音心里忽也涌起一种怜惜之意，黯然道：“我也对不起你，我也没有做你的好妻子。”

龙啸云笑了笑，笑得很凄凉，道：“这不能怪你，只怪我，我若没有遇见你，没有遇见李寻欢，你们全都不会变成这样子，全都会很幸福。”

可是他自己的命运岂非也是因此而改变的？

他若没有遇到李寻欢，岂非也不会变成这样子？

林诗音泪又流下，道：“无论你做过什么事，你至少也是为了要保护你的家，保护你的妻子，所以……你也没有错，我绝不能怪你。”

龙啸云凄然笑道：“也许我们都没有错，那么错的是谁呢？”

林诗音目光茫然遥视着窗外的风雨，喃喃道：“错的是谁呢？……错的是谁呢……”

他无法回答。

没有人能回答。

世界上本就有许多事是人们无法解释、无法回答的。

龙啸云缓缓道：“我本不想再来见你们的，这次你出来，我就知道你已下了决心要离开我，所以我既没有劝你留下，也不想求你回去，因为……”

他长叹，流泪道：“我自己也知道我所做的那些事，不但令你伤心，也令你失望，但我还是忍不住要偷偷地跟你们一起出来，只要能远远地看你们一眼，我就满足。”

林诗音失声痛哭，道：“求求你不要再说了，求求你……”

龙啸云慢慢地点了点头，道：“我的确不该再说了，因为现在无论说什么都已太迟。”

林诗音流泪道：“你知道，我欠他的太多，我不能眼看着他死。”

龙啸云道：“我也欠他的，欠得更多，所以，有些事你应该让我去做。”

他似已下了决心，忽然大步走了过去。

林诗音嗄声道：“你想做什么？你难道……”

龙啸云忽然出手，点了她的穴道，咬着牙道：“你不能死，也不应该死，该死的是我，我活着，大家都痛苦，我死了，你们反而能好好地活下去。”

他一把抓起了那本用油纸包着的《怜花宝鉴》，人已冲了出去。

只听他话声自风中远远传来，道：“孩子，好好照顾你的母亲，至于我这父亲……你承不承认都没关系。”

龙小云瞪大了眼睛，望着门外的风雨。

他已不再流泪。

但他那种眼神，却比流泪更令人心碎。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放声大呼，道：“我承认，只有你才是我的父亲，我也只愿意做你的儿子，除了你，什么人我都不要，无论什么人……”

这是儿子对父亲的忏悔，也是父子间独有的感情，世上绝没有任何事能代替。

只可惜做父亲的已听不到了。

只要是人，都有觉悟的时候。

纵然他觉悟只不过是因为已被逼得走投无路，也还是同样值得尊敬。

血浓于水。

只有血才能洗清一切羞辱、一切仇恨。

生命的归宿是血。

但新的生命，也正是在血中诞生的。

第八十七章　血洗一身孽

这是座很广阔的庄院。

这座庄院看来和别的豪富人家的庄院也并没有什么两样。

但你只要走得近些，一走上大门前的石阶，你就会立刻觉得有种阴森森的杀气，令人不寒而栗。

龙啸云已走上了石阶。

院子里静悄悄的，仿佛连一个人都没有，但他一踏上石阶，忽然间就有十几个人幽灵般出现了。

是十八个黄衣人，龙啸云根本无法分辨他们的面目。

但这并不重要，因为他根本不必分辨这些人的面目——所有金钱帮的属下，几乎都是完全一样的。

他们都没有嘴，因为他们根本不说话，纵然说话，也都是上官金虹的声音。

他们没有眼睛，因为他们根本不用看——他们能看得到，也全都是上官金虹要他们看的。

他们只有一个很小的耳朵，因为他们只听得见上官金虹一个人的声音。

他们都没有灵魂，但每个人的四肢都很灵敏，在一刹那间已将龙啸云围住。

龙啸云长长吸了口气，道：“看来金钱帮的总舵果然在这里。”

有人道：“你是谁？来干什么？”

龙啸云道：“找人。”

有人道：“找谁？”

龙啸云道：“你们的帮主上官金虹是不是已回来了？”

“上官金虹”这名字就似有种神奇的魔力，他们的态度立刻改变了些。

“帮主已回来了，请问足下……”

龙啸云道：“我要见他，有样东西想送给他。”

“请稍候，帮主现在不见客。”

龙啸云又吐出口气，道：“他是不是还和李寻欢在里面？”

“是。”

龙啸云道：“那么我现在就要见他。”

“请问尊姓大名。”

龙啸云厉声道：“姓龙，我有样极重要的东西现在非交给他不可，你们若是耽误了大事，这责任谁能担当得起？”

“姓龙……前两天要和帮主结拜的，莫非就是你？”

龙啸云道：“是。”

“是”字刚出口，寒光已飞起。

一把刀，两柄剑，同时闪电般向他刺了过来。

龙啸云怒道：“你们这是干什么？”

他的喝声虽响亮，却没有人再听，也没有人再回答。

龙啸云狂吼，挥拳。

他的武功并不弱，他的拳法刚猛迅急，一拳击出，虎虎生威。

但他只有一双拳。

对方的兵刃却有二十二件，其中有钩、双剑、双鞭、双笔。

笔最短，也最险，使的赫然正是昔日“生死判”嫡传的打穴心法，这人在兵器谱中的排名，绝不会在“风雨双流星”向松之下。

剑是松纹剑，剑法隐然有古意，出手萧疏，意在剑先。

当代使剑的高手，绝不会有十人以上能胜得过他。

最狠的还是刀。

九环刀，环声一震一销魂，七刀劈下，刀风已笼罩龙啸云。

判官笔就打上了龙啸云的穴道。

没有呼声，没有呻吟。

因为他的喉管已被刺穿，声带已被砍断。

只有血。

血，箭一般自他喉管流出来。

他的人倒下。

血刚好洒落在他自己身上。

死不瞑目。

龙啸云的眼睛还是在瞪着他们，眼珠子似已凸出。

他本是为了求死而来，可是他们为什么不让他见上官金虹一面？

因为“看到龙啸云就杀！”这是上官金虹的命令。

因为无论什么人，都不能让他走进这院子一步。

这也是上官金虹的命令。

上官金虹永远令出如山。

用油纸包着的《怜花宝鉴》，自怀中掉了出来，也已被血染红。

没有人看它一眼。

像龙啸云这种人身上带着的东西，又怎会被人重视？

于是这本神奇的《怜花宝鉴》也和世上其他许多本武功秘籍一样，从此绝传。

这是人类的幸运？还是不幸？

油纸包又被塞入龙啸云怀中，尸体被抬走。

金钱帮属下对于处理死人的尸体也是专家，他们处理尸体有一套很简单、也很特别的方法。

人，的确很奇怪。

他们往往会为一些莫名其妙的原因去寻找、去抢夺某样东西，甚至不惜拼命，但等到这样东西真的出现时，他们却又往往会不认得，往往会看不见。

这是人类的愚昧，还是聪明？

阿飞没有剑。

但是这不重要，因为他忽然又有了勇气和信心。

路旁有片竹林，站在这里，已可看到金钱帮的家院。

阿飞砍下段竹子，从中间剖开，剖成三片，削尖，削平，撕下条衣襟，缠住没有削尖的一端，就算做剑柄。

他的动作很迅速，很确实，绝没有浪费一分力气。

他的手很稳。

孙小红一直在旁边静静地瞧着，仿佛觉得很新奇，很有趣。

但她还是不免有些怀疑，拿起柄竹剑，掂了掂，轻得就像是柳叶。

她忍不住问道：“用这样的剑也能对付上官金虹？”

第八十八章　重　生

阿飞沉默了半晌，缓缓道：“无论用什么样的剑也不能对付上官金虹。”

孙小红想了想，道：“那么……要用什么才能对付他？”

阿飞没有回答这句话。

他知道要用什么去对付上官金虹，可是他说不出。

世上本就有很多事都是说不出的。

孙小红轻轻叹了口气，道：“除了上官金虹外，你也许还要对付很多人。”

阿飞道：“我只问你，上官金虹是不是已回到这里。”

孙小红道：“我想绝不会错。”

阿飞道：“为什么？”

孙小红道：“他在这地方无论做什么，都绝不会有人看到。”

阿飞道：“能杀李寻欢，并不丢人，他为什么不愿被人看到？”

孙小红又叹息了一声，道：“一个人在做他最喜欢做的事时，往往都不愿被人看到。”

阿飞道：“我不懂。”

孙小红道：“你最喜欢吃什么？”

阿飞道：“什么都喜欢。”

孙小红道：“我最喜欢吃核桃，每次吃核桃的时候，我都觉得是种享受，尤其是冬天的晚上，一个人躲在被窝里偷偷地吃。”

她笑了笑，道：“但若有很多人在旁边眼睁睁地瞧着我吃，那就不是享受了。”

阿飞沉吟，道：“你认为上官金虹将杀他当做种享受？”

孙小红叹道：“所以我才能确定上官金虹绝不会很快地杀了他。”

阿飞道：“为什么？”

孙小红道：“假如我只有一个核桃，我一定会留着慢慢地吃，吃得愈慢，我享受的时候愈长，吃完的时候，我总会觉得有点难受。”

其实那种感觉并不是难受，而是空虚。

只不过“空虚”这两个字她也说不出。

她接着又道：“在上官金虹眼中，这世上唯一的敌人就是李寻欢，杀了李寻欢，他一定也会有我吃完核桃那种感觉，而且一定比我更难受得多。”

阿飞慢慢地将剑插入腰带，突然笑了笑，道：“我杀了他绝不会觉得难受。”

这句话没有说完，他已大步走了出去。

他走得并不很快，因为他先要准备——对付上官金虹那样的人，当然一定要先作准备。

走路的时候他往往会觉得四肢渐渐协调，紧张渐渐松弛，这正是种最好的准备。

他终于走上石阶，走进门。

突然间，人已出现——十八个黄衣人。

这正是金钱帮总舵所在地的守卫，当然也就是金钱帮的精锐。

阿飞长长吸了口气，道：“我虽不愿杀人，也不愿有人挡我的路。”

一人冷笑，道：“我认得你，挡了你的路能怎样？”

阿飞道：“就得死！”

那人大笑，道：“你连条狗都杀不死。”

阿飞道：“我不杀狗，你不是狗！”

没有剑光，竹剑没有光。

但竹剑也能杀人——在阿飞的手中就能杀人。

那人还没有笑完，咽喉已被刺穿。

现在竹剑有了光。

血光！

判官笔、双钩、九环刀，五件兵刃带着风声击向阿飞！

两柄锐利的刀去削他手里的剑。

孙小红在担心，她知道阿飞与人交手的经验并不多，纵然和人交手，也大都是一对一，很少被人夹击围攻。

他的剑对付一个人固然已够快，但若对付这么多人呢？

孙小红想冲过去，助他一臂之力。

她还没有冲过去，就已看到三个人倒下。

她明明看到刀锋已削及阿飞手里的竹剑，但也不知为了什么，竹剑偏偏没有被削断。

她明明看到判官笔已点着了阿飞的穴道，但也不知为了什么，倒下去的偏偏不是阿飞！

这原因只有使判官笔的人自己知道。

他认穴一向极准，出手一向极重，他自己也觉得自己明明已打着了阿飞的穴道。

但就在他笔尖触及阿飞衣衫的那一刹那，他全身的力气突然消失。

竹剑已刺穿他的咽喉。

阿飞并不比他快很多，只快一分。

一分就已足够了。

孙小红终于还是冲了过去，身子就像是只穿花的蝴蝶。

江湖中的女子高手，特长往往是轻功和暗器一类，较小巧而不吃力的武功，很少听说有女子的内力深，掌力强的。

孙小红也不例外。

她暗器出手极快，身法更快，脚步的变化更奇诡繁复，简直令人无法捉摸。

但她最大的目的并不是杀人，而是保护阿飞。

她始终认为阿飞的剑对付一个人固然有余，对付这么多人则不足。

阿飞运剑的方法奇特，完全和任何一家门派的剑法都不同。

他的剑法没有“削”，没有“截”，只有“刺”！

刺，本来只有向前刺。

但阿飞无论往哪个方向都能刺，无论往哪个部位都能刺！

他能往臂下刺，往胯下刺，从耳旁刺。

他能向前刺，向后刺，向左右刺。

忽然间，一人着地滚来，刀花翻飞。

地趟刀！

这种刀法极难练，所以练成了就极有威力。

但阿飞的身后也似长着眼睛，身子突然一缩，避开了迎面刺来的枪，剑已自胯下反手向后刺出，刺入了那地趟刀名家的咽喉。

这时另一人已自使枪的身后抢出，掌中一双兵刃以“推山式”向阿飞推出，不但招式奇特，兵刃也奇特。

他用的是一双凤翅流金铛。

这种兵器江湖中更少人用，铛上满是倒刺，此刻用的虽是“推”字诀，但却同时兼带“撕、挂”两诀的妙用。

无论谁只要被它沾着一点，皮肉立刻就要被撕得四分五裂，——这一着“推窗望月”下面的招式，正是“野马分鬃”。

阿飞本该向后退跃。

他若向后退，就难免失却先机，别的兵刃立刻就可能致他的死命。

但他当然更不能向前迎，若向前迎，流金铛立刻就要致他的死命。

这道理无论谁都能想得通。

谁知阿飞却像是偏偏想不通，他身子偏偏向前迎了上去。

孙小红眼角瞥见，几乎已将失声惊呼。

就在这刹那间，阿飞的剑已自袴下挑起，自双铛之间向上刺出。

“哧”的一声，剑刺入了对方的咽喉。

流金铛虽已推上阿飞的胸膛，但使铛的人只觉喉头一阵奇特的刺激，全身突然收缩，无论如何也无法将铛翅再推出半分。

他双眼渐渐凸出，全身的肌肉都渐渐失却控制，突然觉得袴子一片冰凉，大小便一起涌出，双腿渐渐向下弯曲。

他脸上充满了惊讶和恐惧。

他实在不能相信世上竟有这么快的剑，这么准的剑。

可是他非相信不可。

突然间，四下一片死寂，没有人再出手。

每个人都在眼睁睁地瞧着这流金铛名家可怕的死法，每个人都已嗅到从他身上突然发出的恶臭。

有的人胃里已在翻腾，忍不住要呕吐。

令他们呕吐的并不是这恶臭，而是恐惧，他们仿佛直到现在才突然发现“死”竟是如此可怕，如此丑恶。

他们并不怕死，但这种死法却实在令人无法忍受。

阿飞没有再出手，从人群中静静地穿过。

剩下的还有九个人，眼睁睁地瞧着，一个人突然弯腰呕吐，一个人突然放声痛哭，另一个人突然倒在地上，抽起筋来。

还有个人突然转身飞奔而出，奔向厕所。

孙小红又何尝不想痛哭呕吐？她心里不但恐惧，也很悲哀，她想不到人的生命有时竟会变得如此卑贱。

阿飞在前面走，手里提着剑。

剑犹在滴血。

就是这柄剑，不但夺去了人的生命，也剥夺了人的尊严。

剑竟是如此无情！

他的人呢？

甬道的尽头有扇门。

门关得很紧，而且从里面上了闩。

这就是上官帮主的寝室，上官帮主就在里面，那李寻欢也在里面。

上官金虹还没有出来，李寻欢显然还没有死。

孙小红心里一阵欢跃，大步冲了过去，冲到门前。

她整个人突然僵住！

门是铁铸的，至少有一尺厚，世上绝没有任何人能撞开。

上官金虹自然更不会自己在里面将门打开。

孙小红突然觉得一阵晕眩，就像是一脚踩空，落入了万丈深渊！

她再也站不起，人倒在门上，泪如雨下。

她整个的计划都已成空，所有的心血全都白费。

这计划若是从头就失败，也许反倒好些，最痛苦的是，明明眼看着它已到了成功的边缘，才突然失败。

这种打击才最令人不能忍受。

阿飞怔在那里，突然间，他就像已变成了一只疯狂的野兽，用尽全力向铁门上撞了过去。

他的人被撞得弹了出去，跌倒，再冲出，全力刺出一剑。

剑折断。

世上也没有任何一柄剑能洞穿这铁门，何况是柄竹剑？

第八十九章　胜　败

阿飞的腿弯下，整个人都似在抽搐，他又有了那种“无可奈何”的感觉，这种感觉每次都要令他发疯。

但发疯也没有用。

李寻欢就在这扇门里，慢慢地受着死的折磨。

他们却只能在外面等着。

等什么呢，等上官金虹自己开门走出来？

他若出来的时候，李寻欢就不会再活着。

等什么呢？难道不过是在等死而已？

上官金虹自然也绝不会让他们活着，他出来的时候，也就是他们死的时候。

孙小红突然走过来，用力拉起阿飞，道：“你快走吧。”

阿飞道：“你……你叫我走？”

孙小红道：“你非走不可，我……”

阿飞道：“你怎么样？”

孙小红用力咬着嘴唇，过了很久，才垂头道：“我跟你不同。”

阿飞道：“不同？”

孙小红道：“我早就说过，他死了，我也不能独活，可是你……”

阿飞道：“我并不想陪他死。”

孙小红道：“那么你就该走。”

阿飞道：“我也不想走。”

孙小红道：“为什么？”

阿飞道：“你应该知道我是为了什么。”

孙小红道：“我知道你一定要为他报仇，但那也用不着急在一时，你可以等……”

阿飞道：“我不能等。”

孙小红道：“不能等就……就……”

阿飞道：“就怎么样？”

孙小红的嘴唇已咬出血，道：“就死！”

阿飞凝视着竹剑上的血迹。

血已干枯。

孙小红道：“我也知道你一定还想试试，但那也没有用的。”

阿飞道：“你留在这里陪他死又有什么用？”

孙小红说不出话来了。

阿飞缓缓道：“你留下来，只因有件事你纵然明知做了没有用，还是非做不可。”

孙小红长长叹息了一声，黯然道：“你说话的口气愈来愈像他了。”

阿飞沉默了很久，无言地点了点头。

他承认，不能不承认。

只要是人，只要和李寻欢接触较深，就无法不被他那种伟大的人格感动。

若不是遇见李寻欢，阿飞只怕早已对人类失去了信心。

“绝不要信任任何人，也绝不要受任何人的好处，否则你必将痛苦一生。”

阿飞的母亲这一生显然充满了痛苦和不幸，阿飞几乎从未看到她笑过，她死得很早，只因她对人生已毫无希望。

“我对不起你，我本该等你长大后再死的，可是我已不能等，我实在太累了……我什么都没有留给你，除了那几句话，那是我自己亲身得到的教训，你绝不可忘记。”

阿飞从来也没有忘记。

他从荒野中走入红尘，并不是为了要活得好些，而是为了要向人类报复，为他的母亲报复。

但他第一个人就遇见了李寻欢。

李寻欢使他觉得人生并不如他想象中那么痛苦，人类也并不像他想得那么丑恶，他在李寻欢身上发现了很多很多美德。

他本来根本不相信世上有这些美德存在。

他这一生受李寻欢的影响实在太多，甚至比他的母亲还多。

因为李寻欢教给他的是“爱”，不是恨。

爱永远比恨容易令人接受。

可是现在，他却不能不恨！

他恨得想毁灭，毁灭别人，毁灭自己，毁灭一切。

他觉得这太不公平，像李寻欢这样的人，本不该这么样死的。

孙小红忽又叹了口气，凄然道：“上官金虹若知道我们就在这里等着，一定开心得很。”

阿飞咬着牙，道：“就让他开心吧，这世上本就只有好人才痛苦，开心的本就是恶人！”

突听一人道：“你错了！”

铁门虽沉重，但开门却不会发出任何声音。

不知何时门已开了。

从门里慢慢走出来的人，赫然竟是李寻欢。

他看来显得很疲倦，但却还是活着的。

活着，这才是最重要的事！

阿飞和孙小红猝然回首，怔住，眼泪慢慢地流了下来。

这是欢喜的眼泪，喜极时也和悲哀时一样，除了流泪外，什么话都说不出，什么事都不能做，甚至连动都无法动。

李寻欢也已有热泪盈眶，嘴角却带着笑，缓缓道：“你错了，这世上的好人是永远不会寂寞的，恶人痛苦的时候也永远要比开心的时候多得多。”

孙小红突然扑过去，扑在他怀里，不停地啜泣起来。

她实在忍不住要喜极而泣。

又过了很久，阿飞才长长吐出口气，却还是忍不住要问：“上官金虹呢？”

李寻欢轻抚着孙小红的柔发，道：“想必也很痛苦，因为他毕竟还是做错了一件事！”

阿飞道：“他做错了什么？”

李寻欢道：“他的确有很多机会能杀我，他甚至可以令我根本无法还手，可是他却故意将机会错过了。”

像上官金虹那样的人，怎会将机会错过？

孙小红也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李寻欢笑了笑，道：“因为他心里始终想赌一赌。”

孙小红道：“赌？赌什么？”

李寻欢道：“赌他自己是不是能躲得过我的出手一刀。”

孙小红眸子里发出了光，道：“他当然不信‘小李飞刀，例不虚发’这句话的。”

李寻欢道：“他不信——任何人他都不信，这世上根本没有一件能让他相信的事。”

孙小红道：“结果呢？”

李寻欢淡淡道：“他输了。”

他输了！

这只不过是简简单单的三个字。

决定胜负也只不过是一刹那间的事。

但这一刹那却是何等紧张、何等刺激的一刹那！

这一刹那对江湖的影响又是何等深邃！

那一闪的刀光又是何等惊心！何等壮丽！

孙小红只恨自己没有亲眼看到这一刹那间发生的事。

甚至不必亲眼看到，只要去想一想，她呼吸都不禁为之停顿。

流星也很美，很壮丽。

流星划破黑暗时所发出的光芒，也总是令人兴奋、感动。

但就连流星的光芒也无法和那一闪的刀芒比拟。

流星的光芒短暴。

这一闪刀光所留下的光芒，却足以照耀永恒。

门已开了。

没有人能永远将整个世界都隔离在门外。

你若想和世人隔绝，必先被世人摒弃。

阿飞走进了这扇门。

第一眼，他就看到了那柄刀，那柄神奇的刀。

小李飞刀！

刀并没有直插入上官金虹的咽喉，但却足以致命。

刀锋是从喉结下擦着锁骨斜斜向上刺入的，这一刀出手的部位显然很低。

这一代枭雄死的时候，也和其他那些他所鄙视的人没什么两样，也同样会惊慌，同样会恐惧。

生命原是平等的，尤其是在死的面前，人人都平等，但有些人却偏偏要等到最后结局时才懂得这道理。

上官金虹脸上也充满了惊惧、怀疑、不信。

他也像别人一样，不信这一刀会如此快。

甚至连阿飞都很难相信，他甚至想不通这一刀是如何出手的。

他恨不得李寻欢能将当时的情况说得详细些，但他也知李寻欢不会说。

那一瞬间的光芒，那一刀的速度，根本就没有人能说得出。

“他输了。”

上官金虹的手紧握，仿佛还想抓住什么，他是不是还不认输？

只可惜现在他什么都再也抓不住了。

阿飞心里忽然觉得很闷，忽然对这人觉得很同情，这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也许他同情的不是上官金虹，而是他自己。

因为他是人，上官金虹也是人，人都有相同的悲哀和痛苦。

他虽然没有输，可是他又抓住了什么？得到了什么？

过了很久，阿飞才转过头。

他这才看到荆无命。

荆无命却似乎根本没有发现别人进来，他虽然就站在阿飞身旁的那张大桌子后面，却仿佛是站在另一个世界里。

他眼睛虽是在瞧着上官金虹，其实却是在瞧着他自己。

上官金虹的生命就是他的生命，他就是上官金虹的影子。

生命若已消失，哪里还有影子？

无论在什么时候，只要荆无命在那里，每个人都会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威胁，无形的杀气。

但现在，这种感觉已不存在了。

阿飞走进这屋子里的时候，甚至根本没有感觉到有他这个人存在。

他虽然活着，却已只不过剩下一个空空的躯壳而已，正如一柄无锋的剑，就算还能存在，也已失去了意义。

阿飞又不禁在暗中叹息，他很了解荆无命此时的心情。

也不知过了多久，荆无命忽然走过来，用一只手托起了上官金虹的尸首。

他还是没有看别人一眼，慢慢地向外走，眼看已将走出门。

阿飞忽然道：“你不想复仇？”

荆无命没有回头，连脚步都没有停。

阿飞冷笑道：“你不敢？”

荆无命脚步骤然停下。

阿飞道：“你腰上既然还有剑，为何不敢抽出来？难道你的剑只是摆摆样子的么？”

荆无命霍然回身。

尸体已落下，剑已出手。

剑光一闪，刺向阿飞的咽喉。

他出手还是很快，甚至还是和以前同样快，但也不知为了什么，这一剑距离阿飞咽喉还有半尺时，阿飞手里的竹剑已先到了他咽喉。

阿飞削了三柄剑，这是第二柄。

他凝注着荆无命，缓缓道：“你还是很快，但不能杀人了，你可知道这是为了什么？”

荆无命的剑垂下。

阿飞道：“这只因你比别人更想死，当然就杀不了别人。”

荆无命本已全无生命的眼睛里，忽然露出一丝沉痛凄凉之色，又过了很久，才黯然道：“是。”

阿飞道：“我却能杀你。”

荆无命道：“是。”

阿飞道：“但我不杀你。”

荆无命道：“你不杀我？”

阿飞道：“我不杀你，只因你是荆无命！”

荆无命的脸忽然扭曲。

他已忆起这几句话正和那天他第一次遇到阿飞时完全一样，只不过那天他说的话，现在却变成阿飞在说了。

他仔细咀嚼着这几句话，眼睛里似有火焰燃起，就像是一堆死灰复燃。

阿飞凝视着他，忽又道：“你可以走了。”

荆无命道：“走？”

阿飞道：“你给了我一次机会，我也给你一次……最后一次。”

阿飞瞧着荆无命走了出去，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

“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荆无命以前所给他的，现在他已同样还给了荆无命。

一个人的心若已死，只有两种力量才能令他再生。

一种是爱，一种是恨。

阿飞自己就是靠了爱的力量而重生的，现在，他却要以恨的力量来激发荆无命生命的潜力。

他想要荆无命活下去。

假如这也算报复，那么这种报复只怕就是世上最伟大的报复了，假如世人的报复都和他一样，人类的历史必定更辉煌，人类的生命必将永存。

无论如何，报复总是愉快的。

但阿飞现在真觉得很愉快么？

他只觉很疲倦，很疲倦……他手里的剑已掉了下去。

孙小红一直静静地瞧着，直到现在，才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要杀一个人很容易，但若要他好好地活着，就难得多了。”

这是李寻欢说的话。

无论对什么人，对什么事，他的出发点都是爱，不是恨，因为他知道恨所造成的只有毁灭，爱却可令人永生。

他的心胸永远是那么宽阔，人格永远是那么伟大。

现在，孙小红发现阿飞也几乎变得和他完全一样了。

她忍不住瞟了他一眼。

李寻欢仿佛也很疲倦，疲倦得连话都不想说。

孙小红凝视着他，良久良久，忽然笑了笑，道：“世上武功最高的两个人已被你们击败了，天下势力最大的一个帮会也已在你们手中瓦解，你们本该觉得很开心、很得意才对，但你们看起来却连一点高兴的样子都没有，简直就好像败的是你们自己一样。”

第九十章　蛇　足

李寻欢沉默了很久，才叹了口气，缓缓道：“一个人胜利后，总会觉得很疲倦，很寂寞的。”

孙小红道：“为什么？”

李寻欢道：“因为他已经完全胜利，完全成功了，已没有什么事好再让他去奋斗的，一个失败了的人精神反而会振作些。”

孙小红咬着嘴唇，悠悠道：“这么样说来，成功的滋味岂非也不好受？”

李寻欢又沉默很久，忽然笑了笑，道：“虽然也不太好受，但至少总比失败好得多。”

胜利和成功并不能令人真的满足，也不能令人真的快乐。

真正的快乐是在你正向上奋斗的时候。

你只要经历过这种快乐，你就没有白活。

长亭，自古以来就是人们饯别之地，离别总令人黯然神伤，这使得“长亭”这两个字的本身就仿佛带着凄凉萧索之意。

雨已住，荒草凄凄。

长亭外，小道边，正有一双少年男女在殷殷话别。

英挺的少男，多情的少女，他们显然是相爱的，他们本该厮守在一起，享受青春的欢愉，为什么要轻言离别呢？

少男的身上负着剑，但无论多锋利的剑也斩不断多情儿女的离愁别绪，他眼睛红红的，仿佛也曾流过泪。

“送到这里就够了，你回去吧。”

少女垂着头，道：“你什么时候回来呢？”

少男道：“不知道，也许一两年，也许……”

少女的泪又流下，道：“你为什么要我等这么久？为什么一定要走？”

少男的腰挺得更直，道：“我早就说过，我要找到那些人，将他们击败！”

他凝注着远方，眼睛里发着光，接着道：“那些在兵器谱上列名的人，上官金虹、李寻欢、郭嵩阳、吕凤先……我要让他们知道，我比他们更强，然后……”

少女道：“然后怎么样？我们现在已经很快乐了，你将他们击败后，我们难道会更快乐？”

少男道：“也许不会，可是我一定要去做。”

少女道：“为什么？”

少男道：“因为我不能就像这样默默无闻地过一辈子，我一定要成名，要像上官金虹和李寻欢那么样有名，而且我一定能做到！”

他紧握着拳，显得那么坚决，那么兴奋。

少女望着他，目中带着叙不尽的柔情蜜意，终于轻轻叹息了一声，柔声道：“我知道你一定能做到的，无论你要去多久，我都等你。”

他们心里充满了离别的痛苦，也充满了对未来幸福的憧憬。

他们当然不会注意到别人。

林下却有人一直在注意他们。

直到那少年昂首阔步，踏上征途，孙小红才叹了口气，悠悠道：“这少年若知道上官金虹的结局，只怕就不会离开他的情人了……”

一个人成名后又怎么样呢？

孙小红凝视着李寻欢，目中似也有泪，悄悄接着道：“他想和你一样有名，可是你……你是不是就比他快乐？我想……你若是他，一定就不会像他这么样做的。”

李寻欢的目光还停留在那少年的身影消失处，过了很久，才沉声道：“我若是他，也会这么样去做。”

孙小红愕然道：“你？……”

李寻欢道：“人活着，就要有理想、有目的，就要不顾一切去奋斗，至于奋斗的结果是不是成功，是不是快乐，他们并没有放在心上。”

他嘴角带着微笑，眼中发着光，缓缓道：“有些人也许会认为这种人傻，但世上若没有这种人，这世界早就不知变成什么样子了。”

孙小红目中忽也充满了和那少女同样的柔情蜜意，她也和那少女一样，正为她的男人骄傲。

阿飞站得更远些，现在才慢慢地走了过来。

但孙小红还是紧紧拉着李寻欢的手，没有松开，她并不害羞，因为她觉得她的感情并没有羞于见人的地方。

她简直恨不得将她的感情当着全世界的人表露出来。

阿飞突然道：“我想她一定不会来了。”

他们本是在这里等林诗音的。

林诗音和龙啸云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并不知道，正如上官金虹的遭遇，那少年也不知一样。

有些事不知道反而比知道好。

听到“她”想到林诗音，孙小红的手才不知不觉移开。

但她立刻又握紧，握得更紧，道：“她跟我约好，一定会来。”

阿飞道：“她不会来！”

孙小红道：“为什么？”

阿飞道：“因为她自己也该知道，她已不必来。”

这句话本是孙小红问他的，但他在回答的时候，眼睛却在凝视着李寻欢。

李寻欢也没有放开孙小红的手。

以前他每次听别人说起林诗音，心里总会觉得有种无法形容的歉疚和痛苦，那也正像是一把锁，将他整个人都锁住。

他总认为自己必将永远负担着这痛苦。

但现在，他的痛苦却似已不如昔日强烈，是什么力量将他的锁解开的呢？

他和林诗音的情感是慢慢累积的，所以才会那么深。

孙小红和他的情感虽较短暂，但却经过了最大的患难折磨，经过了出生入死的危险。

这种情感是不是更强烈？

这时林诗音已离开他们很远了。

阿飞说得不错——她没有来，因为她也觉得不必来。

龙小云曾经问过她：“你为什么不让我去见他最后一次？”

林诗音就又问她的儿子：“你为什么还要去见他？”

龙小云回答的时候咬着牙，道：“我至少要让他知道，我父亲是为了什么死的。”

龙啸云无论做错过什么事，现在都已用血洗清了。

做儿子的自然希望别人知道。

但林诗音却不这么想：“他这么样做，只因为他自己觉得应该这么样做，并不是要求别人原谅，也并不是想要别人知道。”她顿了顿，又道，“他不但为自己洗清了债，也为我们还清了债，只要我们能好好地活下去，他在九泉之下也就瞑目了。”

她不想再去见李寻欢，因为她知道见了只有令彼此痛苦。

他们也没有再去寻找龙啸云的尸身，因为江湖中人都知道，金钱帮处理尸体的方法不但很特别，而且很迅速。

他们若去找，找到的也只有痛苦——这也正如孙小红所知道的一样，她爷爷的尸身也是永远找不到的了。

世上本就有很多无可奈何的事，无论谁都无能为力。

这种事虽痛苦，但一个人若要活着，就得想法子将这种痛苦甩掉。

他们都决心要好好地活下去，因为死也不是解决这种问题的好法子——死根本就不是解决任何事的法子。

长亭中又有人在饯别。

这次要去的是阿飞，他说他要到“海上”去看看，找找是不是真有长生的仙草，不死的神仙。

他说的当然不是真话，但李寻欢也并没有阻拦他。

因为他的身世始终是个谜，甚至在李寻欢面前，他也从来不愿提起，但每当李寻欢说起沈浪、熊猫儿、王怜花、朱七七这些传奇人物的传奇故事时，他脸上总会现出一种很奇特的表情。

难道他和这些前辈名侠有某种很奇特微妙的关系？

他这次要远游海外，为的就是要去寻访他们？

李寻欢并没有问。

因为他认为一个人的身世并不重要——人既不是狗，也不是马，难道一定要“名种”的才好？

一个人要成为怎么样的人，全都要看他自己。

这才是最重要的。

朋友间的离别总少不了祝福，也免不了伤感，但他们的离别却只有祝福，没有伤感。

因为他们确信彼此都会好好地活着，确信以后还有见面的日子。

尤其当阿飞看到李寻欢的手时，他觉得更放心了。

李寻欢的手还是和孙小红的紧紧握在一起。

这双手握刀的时候太多，举杯的时候也太多了，刀太冷，酒杯也太冷，现在正应该让它享受温柔的滋味。

世上还有什么比情人的手更温柔的呢？

阿飞知道孙小红一定会比任何人都珍惜这双手的，这双手上纵然还有剑痕，也一定会渐渐平愈。

至于他自己，他当然也有过剑伤。

但他不愿再想。

“过去的，全都已过去……”

这句话看来仿佛很简单，其实真能做到的人并不多。

幸亏李寻欢和阿飞全都已做到了。

阿飞忽然道：“三年后，我一定会回来。”

他微笑着，瞧着他们的手，又道：“我回来的时候，你们当然要请我喝酒。”

李寻欢道：“当然，只可惜三年未免太长了些。”

阿飞道：“我要喝的那种酒很特别，不知道你们肯不肯请？”

孙小红抢着道：“你要喝什么酒？”

阿飞道：“喜酒。”

喜酒，当然是喜酒。

就因为要喝喜酒，所以才得等三年——无论为谁守丧，三年都已足够。

孙小红的脸红了。

阿飞道：“我什么酒都喝过，就是没喝过喜酒，只希望你们莫要令我失望。”

孙小红的脸更红，垂下头，却又忍不住偷偷去瞧李寻欢。

李寻欢的神情很特别，“喜酒”这两个字，似乎令他有些不知所措，过了很久，他才缓缓道：“我什么酒都请人喝过，就是从未请人喝过喜酒，你可知道为了什么？”

阿飞当然不知道，李寻欢也不想要他回答。

李寻欢自己说了出来，道：“因为喜酒太贵了。”

阿飞怔了怔，道：“太贵？”

李寻欢笑了笑道：“因为一个男人若要请人喝喜酒，那就表示他一辈子都得慢慢地来付这笔账，只可惜我又偏偏不愿令朋友失望。”

孙小红“嘤咛”一声，投入他怀里。

阿飞也笑了。

他已有很久很久没有这么样笑过。

这一笑，使他骤然觉得自己又年轻了起来，对自己又充满了勇气和信心，对人生又充满了希望。

就连那凋零的木叶，在他眼中都变得充满了生机，因为他知道在那里面还有新的生命，不久就要有新芽茁长。

他从不知道“笑”竟有这么大的力量。

他不但佩服李寻欢，也很感激，因为一个人能使自己永葆笑音，固然已很不容易，若还能让别人笑，才真正伟大！

“画蛇添足”不但是多余的，而且愚蠢得可笑。

但世人大多烦恼，岂非就因为笑得太少？

笑，就像是香水，不但能令自己芬芳，也能令别人快乐。

你若能令别人笑一笑，纵然做做愚蠢的事又何妨？

《小李飞刀：多情剑客无情剑》完

相关情节请看《小李飞刀：边城浪子》

古龙文集·小李飞刀2：边城浪子（上下）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小李飞刀. 2, 边城浪子 / 古龙著. —郑州 : 河南文艺出版社, 2012.11

（ 古龙文集）

ISBN 978-7-80765-763-7

Ⅰ . ①小…　Ⅱ . ①古…　Ⅲ . ①侠义小说－中国－当代　Ⅳ . ① 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 数据核字（2012）第274209 号

著　　者　古　龙

责任编辑　郭端飞

校版编辑　王井起

特约编辑　读客张晓洲 读客孟汇一

策　　划　读客图书

版　　权　读客图书

封面设计　读客图书 021-33608311

出版发行　河南文艺出版社

印　　刷　北京鹏润伟业印刷有限公司

开 　　本　680mm x 990mm 1/16

印 　　张　43

字 　　数　660 千

版　　次　2013 年4 月第1 版　 2013 年4 月第1 次印刷

定 　　价　72.00 元

如有印刷、装订质量问题，请致电021-33608311（免费更换，邮寄到付）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边城浪子·目录

上

楔子 红 雪

第一章 不带刀的人

第二章 关东万马堂

第三章 刀断刃，人断肠

第四章 与刀共存亡

第五章 边城之夜

第六章 谁是埋刀人

第七章 乌云满天

第八章 春风解冻

第九章 稳若磐石

第十章 杀人灭口

第十一章 夜半私语

第十二章 暗器高手

第十三章 沈三娘的秘密

第十四章 健马长嘶

第十五章 满天飞花

第十六章 一入万马堂，休想回故乡

第十七章 神秘的老太婆

第十八章 救命的飞刀

第十九章 斩草除根

第二十章 一醉解千愁

第二十一章 无鞘之剑

第二十二章 杀人前后

第二十三章 铃儿响叮当

第二十四章 烈日照大旗

第二十五章 一剑震四方

第二十六章 血海深仇

下

第二十七章 出鞘一刀

第二十八章 有女同行

第二十九章 蛇蝎美人

第三十章 护花剑客

第三十一章 刻骨铭心

第三十二章 小李飞刀

第三十三章 刀下亡魂

第三十四章 神刀堂主

第三十五章 前辈高人

第三十六章 戏剧人生

第三十七章 浪子回头

第三十八章 桃花娘子

第三十九章 情深似海

第四十章 新仇旧恨

第四十一章 英雄末路

第四十二章 绝路绝刀

第四十三章 世家之后

第四十四章 丁氏双雄

第四十五章 恩仇了了

第四十六章 爱是永恒

上

楔子　红 雪

屋子里没有别的颜色，只有黑！

连夕阳照进来，都变成一种不吉祥的死灰色。

夕阳还没有照进来的时候，她已跪在黑色的神龛前，黑色的蒲团上。

黑色的神幔低垂，没有人能看得见里面供奉的是什么神祇，也没有人能看得见她的脸。

她脸上蒙着黑纱，黑色的长袍乌云般散落在地上，只露出一双干瘪、苍老、鬼爪般的手。

她双手合十，喃喃低诵，但却不是在祈求上苍赐予多福，而是在诅咒。

诅咒着上苍，诅咒着世人，诅咒着天地间的万事万物。

一个黑衣少年动也不动地跪在她身后，仿佛亘古以来就已陪着她跪在这里。而且一直可以跪到万物都已毁灭时为止。

夕阳照着他的脸。他脸上的轮廓英俊而突出，但却像是远山上的冰雪塑成的。

夕阳暗淡，风在呼啸。

她忽然站起来，撕开了神龛前的黑幔，捧出了一个漆黑的铁匣。

难道这铁匣就是她信奉的神祇？她用力握着，手背上青筋都已凸起，却还是在不停地颤抖。

神案上有把刀，刀鞘漆黑，刀柄漆黑。

她突然抽刀，一刀劈开了这铁匣。

铁匣里没有别的，只有一堆赤红色的粉末。

她握起了一把：“你知道这是什么？”

没有人知道——除了她之外，没有人知道！

“这是雪，红雪！”

她的声音凄厉、尖锐，如寒夜中的鬼哭：“你生出来时，雪就是红的，被鲜血染红的！”

黑衣少年垂下了头。

她走来，将红雪撒在他头上、肩上：“你要记住，从此以后，你就是神，复仇的神！无论你做什么，都用不着后悔，无论你怎么样对他们，都是应当的！”

声音里充满了一种神秘的自信，就仿佛已将天上地下所有神魔恶鬼的诅咒，都已藏入这一撮赤红的粉末里，都已附在这少年身上。

然后她高举双手，喃喃道：“为了这一天，我已准备了十八年，整整十八年，现在总算已全都准备好了，你还不走？”

黑衣少年垂着头，道：“我……”

她突又挥刀，一刀插入他面前的土地上，厉声道：“快走，用这把刀将他们的头全都割下来，再回来见我，否则非但天要咒你，我也要咒你！”

风在呼啸。

她看着他慢慢地走出去，走入黑暗的夜色中，他的人似已渐渐与黑暗融为一体。

他手里的刀，似也渐渐与黑暗融为一体。

这时黑暗已笼罩大地。

第一章　不带刀的人

他没有佩刀。

他一走进来，就看到了傅红雪！

这里本已有很多人，各式各样的人，可是他这种人，却本不该来的。

因为他不配。

这里是个很奇怪的地方。

现在已是残秋，但这地方还是温暖如春。

现在已是深夜，但这地方还是光亮如白昼。

这里有酒，却不是酒楼。

有赌，却不是赌场。

有随时可以陪你做任何事的女人，却也不是妓院。

这地方根本没有名字，但却是附近几百里之内，最有名的地方。

大厅中摆着十八张桌子。

无论你选择哪一张桌子坐下来，你都可以享受到最好的酒菜——只有酒菜，你若还要享受别的，就得推门。

大厅四面有十八扇门。

无论你推哪扇门走进去，都绝不会后悔，也不会失望。

大厅的后面，还有道很高的楼梯。

没有人知道楼上是什么地方，也没有人上楼去过。

因为你根本不必上楼。

无论你想要的是什么，楼下都有。

楼梯口，摆着张比较小的方桌，坐着个服装很华丽、修饰很整洁的中年人。

他好像总是一个人坐在那里，一个人在玩着骨牌。

很少有人看见他做过别的事，也很少有人看见他站起来过。

他坐的椅子宽大而舒服。

椅子旁，摆着两根红木拐杖。

别的人来来去去，他从不注意，甚至很少抬起头来看一眼。

别的人无论做什么事，好像都跟他全无关系。

其实他却正是这地方的主人。

一个很奇怪的地方，通常都有个很奇怪的主人。

傅红雪的手里握着刀。

一柄形状很奇特的刀，刀鞘漆黑，刀柄漆黑。

他正在吃饭，吃一口饭，配一口菜，吃得很慢。

因为他只能用一只手吃。

他的左手握着刀，无论他在做什么的时候，都从没有放过这柄刀。

漆黑的刀，漆黑的衣服，漆黑的眸子。

黑得发亮。

所以他坐的地方虽离大门很远，但叶开走进来的时候，还是一眼就看到了他，也看到了他手里的刀。

叶开是从不带刀的。

秋已深，夜已深。

长街上只有这门上悬着的一盏灯。

门很窄，昏暗的灯光照着门前干燥的土地，秋风卷起满天黄沙。

一朵残菊在风沙中打着滚，既不知是从哪里吹来的，也不知要被吹到哪里去。

世人岂非也都正如这瓣残菊一样，又有谁能预知自己的命运？

所以人们又何必为它的命运伤感叹息？

菊花若有知，也不会埋怨的，因为它已有过它自己的辉煌岁月，已受过人们的赞美和珍惜。

这就已足够。

长街的一端，是无边无际的荒原；长街的另一端，也是无边无际的荒原。

这盏灯，仿佛就是这荒原中唯一的一粒明珠。

天连着黄沙，黄沙连着天。

人已在天边。

叶开仿佛是从天边来的。

他沿着长街，慢慢地从黑暗中走过来，走到了有灯光的地方。

他就在街心坐了下来，抬起了脚。

脚上的靴子是硝皮制成的，通常本只有大漠上的牧人才穿这种靴子。

这种靴子也正如大漠上的牧人一样，经得起风霜，耐得起劳苦。

但现在，靴子的底已被磨成了个大洞，他的脚底也被磨出血来。

他看着自己的脚，摇着头，仿佛觉得很不满——并不是对这双靴子不满，而是对自己的脚不满。

“像我这种人的脚，怎么也和别人的脚一样会破呢？”

他抓起一把黄沙，从靴子的破洞里灌进去。

“既然你这么不中用，我就叫你再多受些折磨，多受些苦。”

他站起身，让沙子摩擦自己脚底的伤口。

然后他就笑了。

他的笑，就像这满天黄沙中突然出现的一线阳光。

灯在风中摇曳。

一阵风吹过来，卷来了那朵残菊。

他一伸手，就抄住。

菊瓣已残落，只有最后几瓣最顽强的，还恋栖在枯萎的花梗上。

他拍了拍身上一套早已该送到垃圾箱里去的衣裳，将这朵残菊仔仔细细地插在衣襟上的一个破洞里。

看他的神情，就好像个已打扮整齐的花花公子，最后在自己这身价值千金的紫罗袍上，插上一朵最艳丽的红花一样。

然后他对自己的一切就都已完全满意。

他又笑了。

窄门是关着的。

他昂起头，挺起胸，大步走过去，推开了门。

于是他就看见了傅红雪。

傅红雪和他的刀！

刀在手上。

苍白的手，漆黑的刀！

叶开从他的刀，看到他的手，再从他的手，看到他的脸。

苍白的脸，漆黑的眸子。

叶开目中又露出笑意，仿佛对自己看到的一切也都觉得很满意。

他大步走过来，走到傅红雪对面，坐下。

傅红雪的筷子并没有停，一口菜，一口饭，吃得很慢，却没有停下来看他一眼。

叶开看着他，忽然笑道：“你从来不喝酒？”

傅红雪既没有抬头，也没有停下来。

他慢慢地将碗里最后两口饭吃完，才放下筷子，看着叶开。

叶开的微笑就像是阳光。

傅红雪苍白的脸上却连一丝笑容都没有，又过了很久，才一字字道：“我不喝酒。”

叶开笑道：“你不喝，请我喝两杯怎么样？”

傅红雪道：“你要我请你喝酒？为什么？”

他说话很慢，仿佛每个字都是经过考虑之后才说出的，因为只要是从他嘴里说出的话，他就一定完全负责。

所以他从不愿说错一个字。

叶开道：“为什么？因为我觉得你很顺眼。”

他叹了口气，又道：“这地方除了你之外，简直连一个顺眼的人都没有。”

傅红雪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

他不愿开口的时候，总是会有这种表情。

叶开道：“你肯不肯？”

傅红雪还是看着自己的手。

叶开道：“这是你最好的机会了，你若错过，岂非很可惜？”

傅红雪终于摇摇头，缓缓道：“不可惜。”

叶开大笑，道：“你这人果然有趣，老实说，除了你之外，别人就算跪下来求我，我也不会喝他一滴酒的。”

他说话的声音就好像将别人都当作聋子，别人想要不听都很难。

只要听到他的话，想不生气也很难。

屋子里已经有几个人站起来，动作最快的，是个紫衫佩剑的少年。

他的腰很细，肩很宽，佩剑上镶着闪闪发光的宝石，剑穗是紫红色的，和他衣服的颜色正相配。

他手里端着杯酒，满满的一杯，一转身，竟已蹿到叶开面前。

手里一满杯酒，居然连一滴都没有溅出来。

看来这人非但穿衣服很讲究，练功夫的时候必定也很讲究。

只可惜叶开没有看见，傅红雪也没有看见。

紫衫少年脸上故意做出很潇洒的微笑，因为他知道每个人都在看着他。

他轻轻拍了拍叶开的肩，道：“我请你喝杯酒好不好？”

叶开道：“不好。”

紫衫少年道：“你要怎么样才肯喝？跪下来求你好不好？”

叶开道：“好。”

紫衫少年大笑，别的人也笑了。

叶开也在笑，微笑着道：“只不过你就算跪下来，我还是不喝的。”

紫衫少年道：“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叶开道：“不清楚，我连你究竟是不是个人，都不太清楚。”

紫衫少年的笑容冻结，手已握住了剑柄。

“锵”的一声，剑已出鞘。

但他手里拿着的还是只有个剑柄。

剑还留在鞘里。

他的剑刚拔出来，叶开突然伸手一弹，这柄精钢长剑就断了。

从剑柄下一寸处折断的，所以剑柄虽拔起，剑身却又滑入剑鞘里。

紫衫少年看着手里的剑柄，一张脸已惨白如纸。

屋子里也没有人笑了，非但笑不出，连呼吸都已几乎停顿。

只剩下一种声音。

推骨牌的声音。

刚才发生的事，好像只有他一个人没看见。

傅红雪虽然看见了，但脸上却还是全无表情。

叶开看着他，微笑道：“你看，我没有骗你吧，别人想请我喝酒都困难得很。”

傅红雪慢慢地点了点头，道：“你没有骗我。”

叶开道：“你请不请呢？”

傅红雪慢慢地摇了摇头，道：“我不请。”

他站起来，转过身，似已不愿再讨论这件事。

但却又回过头来看了那紫衫少年一眼，缓缓道：“你应该用买衣服的钱，去买把好剑的；但最好还是从此不要佩剑，用剑来做装饰，实在危险得很。”

他说得很慢，很诚恳，这本是金石良言。

但听在这紫衫少年的耳朵里，那种滋味却是不太好受的。

他看着傅红雪，惨白的脸已发青。

傅红雪正在慢慢地往外走，走路比说话更慢，而且很奇特。

他左脚先迈出一步后，右腿才慢慢地从地上跟着拖过去。

“原来他是个跛子。”

叶开仿佛觉得很惊奇，也很惋惜。

除此之外，他显然并没有别的意思。

紫衫少年紧握着双拳，又愤怒，又失望——他本来希望叶开将傅红雪一把揪回来的。

叶开的武功虽可怕，但这跛子却不可怕。

紫衫少年便施了个眼色，本来和他同桌的人，已有两个慢慢地站了起来，显然是想追出去。

就在这时，屋子里忽然响起了个很奇怪的声音：“你不愿别人请你喝酒，愿不愿意请别人喝酒呢？”

声音低沉而柔和，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说话的人，明明好像就在自己耳畔，却又偏偏看不见。

最后才终于有人发现，那服装华丽、修饰整洁的中年人，已转过头来，正在看着叶开微笑。

叶开也笑了，道：“别人请我是一回事，我请不请别人，又是另外一回事。”

中年人微笑道：“不错，那是完全不同的。”

叶开道：“所以我请，这屋子里每个人我都请。”

他说话的神情，就好像已将自己当作这地方的老板似的。

紫衫少年咬着牙，突然扭头往外走。

叶开缓缓道：“只不过我请人喝酒的时候，谁不喝都不行，不喝醉也不行。”

紫衫少年胸膛起伏，突又回头，道：“你知不知道请人喝酒要银子的？”

叶开笑道：“银子？你看我身上像不像带着银子的人？”

紫衫少年笑道：“你的确不像。”

叶开悠然道：“幸好买酒并不一定要用银子的，用豆子也行。”

紫衫少年怔了怔，道：“豆子？什么豆子？”

叶开道：“就是这种豆子。”

他手里忽然多了个麻袋，手一抖，麻袋里的豆子就溜了出来，就像是用什么魔法似的。

他撒出的竟是金豆。

紫衫少年看着满地滚动的金豆，怔了很久，才抬起头，勉强笑道：“我只有一样事不懂。”

叶开道：“你不懂的事，我一定懂。”

紫衫少年道：“你不要别人请你喝酒，为什么要请别人，那又有什么不同？”

叶开眨眨眼，走到他面前，悄悄地道：“若有条狗要请你去吃屎，你吃不吃？”

紫衫少年变色道：“当然不吃。”

叶开笑道：“我也不吃的，但我却时常喂狗。”

傅红雪走出门的时候，门外不知何时已多了两盏灯。

两个白衣人手里提着灯笼，笔直地站在街心。

傅红雪带上门，慢慢地走下石级，走过来，才发现这两个提着灯笼的人身后，还有第三个人。

灯笼在风中摇荡，这三个人却石像般站在那里，动也不动。

灯光照在他们身上，他们的头发、衣褶间，已积满了黄沙，在深夜中看来，更令人觉得说不出的诡秘可怖。

傅红雪根本没有看他们。

他走路的时候，目光总像是在遥望着远方。

是不是因为远方有个他刻骨铭心、梦魂萦绕的人在等着他？

可是他的眼睛为什么又如此冷漠，纵然有情感流露，也绝不是温情，而是痛苦、仇恨、悲怆？

他慢慢地穿过街心，那石像般站在灯笼后的人，突然迎上来，道：“阁下请留步。”

傅红雪就站住。

别人要他站住，他就站住，既不问这人是谁，也不问理由。

这人的态度很有礼，但弯下腰去的时候，眼睛却一直盯在他手中的刀上，身上的衣服也突然绷紧，显然全身都已充满了警戒之意。

傅红雪没有动，手里的刀也没有动，甚至连目光都还是在遥视着远方。

远方一片黑暗。

过了很久，这白衣人神情才松弛了些，微笑着，问道：“恕在下冒昧请教，不知阁下是不是今天才到这里的？”

傅红雪道：“是。”

他的回答虽只是一个字，但还是考虑了很久之后才说出。

白衣人道：“阁下从哪里来？”

傅红雪垂下眼，看着手里的刀。

白衣人等了很久，才勉强一笑，道：“阁下是否很快就要走呢？”

傅红雪道：“也许。”

白衣人道：“也许不走了？”

傅红雪道：“也许。”

白衣人道：“阁下暂时若不走，三老板就想请阁下明夜移驾过去一叙。”

傅红雪道：“三老板？”

白衣人笑道：“在下说的，当然就是‘万马堂’的三老板。”

这次他真的笑了。

居然有人连三老板是谁都不知道，在他看来，这的确是件很可笑的事。

但在傅红雪眼中看来，好像天下根本就没有一件可笑的事。

白衣人似也笑不出了，干咳两声，道：“三老板吩咐在下，务必要请阁下赏光，否则……”

傅红雪道：“否则怎样？”

白衣人勉强笑道：“否则在下回去也无法交代，就只有站在这里不走了。”

傅红雪道：“就站在这里？”

白衣人道：“嗯。”

傅红雪：“站到几时？”

白衣人道：“站到阁下肯答应为止。”

傅红雪道：“很好……”

白衣人正在等着他说下去的时候，谁知他竟已转身走了。

他左脚先迈出一步，然后右腿才慢慢地从地上跟着拖过去。

他这条右腿似已完全僵硬麻木。

白衣人脸色变了，全身的衣服又已绷紧，但直到傅红雪的身子已没入黑暗中，他还是站在那里，动也没有动。

一阵风沙迎面卷来，他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眨。

提灯笼的人忍不住悄声问道：“就这样放他走？”

白衣人紧闭着嘴，没有说话，却有一丝鲜血，慢慢地自嘴角沁出，转瞬间又被风吹干了。

傅红雪没有回头。

他只要一开始往前走，就永不回头。

风更大，暗巷中一排木板盖的屋子，仿佛已被风吹得摇晃起来。

他走过这排木板屋，在最后一间的门口停下。

他脚步一停下，门就开了。

门里却没有人声，也没有灯光，比门外更黑暗。

傅红雪也没有说什么，就走了进去，回身关起了门，上了门闩。

他似已完全习惯黑暗。

黑暗中忽然有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这是只温暖、光滑、柔细的手。

傅红雪就站着，让这只手握着他的手——没有握刀的一只手。

然后黑暗中才响起一个人的声音，耳语般低语道：“我已等了很久。”

这是个温柔、甜美、年轻的声音。

这是少女的声音。

傅红雪慢慢地点了点头，过了很久，才缓缓道：“你的确等了很久。”

少女道：“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傅红雪：“今天，黄昏。”

少女道：“你没有直接到这里来？”

傅红雪道：“我没有。”

少女道：“为什么不直接来？”

傅红雪道：“现在我已来了。”

少女柔声道：“不错，现在你已来了，只要你能来，我无论等多久都值得。”

她究竟已等了多久？她是谁？为什么要在这里等？

没有人知道，除了他们自己之外，世上绝没有别的人知道。

傅红雪道：“你已全都准备好了？”

少女道：“全都准备好了，无论你要什么，只要说出来就行。”

傅红雪什么都没有说。

少女的声音更轻柔，道：“我知道你要的是什么，我知道……”

她的手在黑暗中摸索，找着了傅红雪的衣纽。

她的手轻巧而温柔……

傅红雪忽然已完全赤裸。

屋子里没有风，但他的肌肤却如在风中一样，已抽缩颤抖。

少女的声音如梦呓，轻轻道：“你一直是个孩子，现在，我要你成为真正的男人，因为有些事只有真正的男人才能做……”

她的嘴唇温暖而潮湿，轻吻着傅红雪的胸膛。

她的手在探索着……

傅红雪倒下，倒在床上，可是他的刀并没有松手。

这柄刀似已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成为他生命的一部分。

他已永远无法摆脱！

曙色照进高而小的窗户。

人在沉睡，刀在手上。

一共只有两间屋子，后面的一间是厨房。

厨房中飘出饭香。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婆，正用锅铲小心翼翼地将两个荷包蛋从锅里铲出来，放在碟子里。

她的身子已佝偻，皮肤已干瘪。

她的双手已因操作劳苦，变得粗糙而丑陋。

外面的屋子布置得却很舒服，很干净，床上的被褥是刚换过的。

傅红雪犹在沉睡。

但等到这老太婆轻轻从厨房里走出来的时候，他的眼睛已张开。

眼睛里全无睡意。

两间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昨夜那温柔而多情的少女呢？难道她也已随着黑夜消逝？

难道她本就是黑夜的精灵？

傅红雪看着这老太婆走出来，脸上全无表情，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有问。

他为什么不问？

难道他已将昨夜的遭遇当作梦境？

蛋是刚煎好的，还有新鲜的豆腐、蒿笋和用盐水煮的花生。

老太婆将托盘放在桌上，赔着笑道：“早点是五分银子，连房钱是四钱七分，一个月就算十两银子，在这地方已算便宜的了。”

她脸上的皱纹太多，所以笑的时候和不笑时也没什么两样。

傅红雪将一锭银子放在桌上，道：“我住三个月，这锭银子五十两。”

老太婆道：“多出的二十两……”

傅红雪道：“我死了后替我买口棺材。”

老太婆笑了，道：“你若不死呢？”

傅红雪道：“就留着给你自己买棺材。”

走出这条陋巷，就是长街。

风已住。

太阳照在街上，黄沙闪着金光。

街上已经有人了，傅红雪第一眼看见的，还是那白衣人。

他还站在昨夜同样的地方，甚至连姿势都没有改变过。

雪白的衣服上已积满沙土，头发也已被染黄，可是他的脸却是苍白的，苍白得全无一丝血色。

他在忍受。

到处都有好奇的眼光在偷偷地看着他，这种眼光甚至比秋日的骄阳更灼人，更无法忍受。

忍受虽是种痛苦，但有时也是种艺术。

他很懂得这种艺术。

懂得这种艺术的人，通常都能得到他们希望的收获。

傅红雪正向他走过来，但目光却还是凝视在远方。

远方忽然扬起了漫天黄沙。

密鼓般的蹄声，七匹快马首尾相连，箭一般冲入了长街。

马上的骑士骑术精绝，驰到白衣人面前时，突然自鞍上长身而起，斜扯顺风旗，反手抽刀，整个人挂在马鞍上，向他扬刀行礼。

这是骑士们最尊敬的礼节。

从他们这种礼节中，已可看出这白衣人身份绝不低。

他本不必忍受这种事的，但却宁可忍受。

无论谁如此委屈自己，都必定有目的。

他的目的是什么？

刀光闪过他全无表情的脸，七匹快马转瞬间已冲到长街尽头。

突然间，最后的一匹马长嘶人立，马上人缰绳一带，马已回头，又箭一般冲了回来。

人已站在马鞍上，手里高举着一杆裹着白绫的黑铁长枪。

快马冲过，长枪脱手飞出，笔直插入白衣人身旁的地上。

枪上白绫立刻迎风展开，竟是一面三角大旗。

旗上赫然有五个鲜红的擘窠大字：“关东万马堂”。

大旗迎风招展，恰巧替白衣人挡住了初升的阳光。

再看那匹马，已转回头，追上了他的同伴，绝尘而去。

一人一马，倏忽来去，只留下满街黄沙和一面大旗。

旭日正照在大旗上！

街上几十双眼睛都已看得发直，连喝彩都忘了。

突听一个人放声长笑，道：“关东万马堂！好一个关东万马堂！”

第二章　关东万马堂

窄门上的灯笼已熄灭。

一个人站在灯笼下，仰面而笑，笑声震得灯笼上的积沙，雪一般纷飞落下，落在他脸上。

他不在乎。

无论对什么事，叶开都不在乎。

所以身上穿的还是昨夜那套又脏又破又臭的衣服——无论他走到哪里，哪里立刻就会充满一种仿佛混合着腐草、皮革和死尸般的臭气。

可是他站在那里，却好像认为每个人都应该很欣赏他身上这种臭气。

他衣襟上的破洞中，还插着朵花，但已不是昨夜的残菊，而是朵珠花。

也不知是从哪个女人发鬓上摘下来的珠花。

他从不摘枝上的鲜花，只摘少女发上的珠花。

傅红雪的目光忽然从远方收回来，凝视着他。

他却已走到街心，走到那白衣人面前，脚步踉跄，似已醉得仿佛要在水中捉月的太白诗仙，但一双眼睛张开时，却仍清醒得如同正弯弓射雕的成吉思汗。

所以他眯着眼，看着这白衣人，道：“昨天晚上，你好像已在这里？”

白衣人道：“是。”

叶开道：“今天你还在？”

白衣人道：“是。”

叶开道：“你在等什么？”

白衣人道：“等阁下。”

叶开笑了，道：“等我？我又不是绝色佳人，你为什么要等我？”

白衣人道：“在三老板眼中，世上所有的绝色佳人，也比不上一个阁下这样的英雄。”

叶开大笑，道：“我今天才知道我原来是个英雄，但三老板又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白衣人道：“一个识英雄、重英雄的人。”

叶开道：“好，我喜欢这种人，他在哪里？我可以让他请我喝杯酒。”

他要别人请他喝酒，却好像是已给了别人很大的面子。

白衣人道：“在下正是奉了三老板之命，前来请阁下今夜过去小酌的。”

叶开道：“小酌我不去，要大喝才行。”

白衣人道：“万马堂藏酒三千石，阁下尽可放怀痛饮。”

叶开抚掌大笑道：“既然如此，你想不要我去也不行。”

白衣人道：“多谢。”

叶开道：“你既已请到了我，为什么还不走？”

白衣人道：“在下奉命来请的，一共有六位，现在只请到五位。”

叶开道：“所以你还不能走？”

白衣人道：“是。”

叶开道：“你请不到的是谁？”

他不等白衣人回答，突又大笑，道：“我知道是谁了，看来他非但不愿请别人喝酒，也不愿别人请他喝酒。”

白衣人只有苦笑。

叶开道：“你就算在这里站三天三夜，我保证你还是打不动他的心，这世上能令他动心的事，也许根本连一样也没有。”

白衣人只有叹气。

叶开道：“要打动他这种人，只有一种法子。”

白衣人道：“请教。”

叶开道：“你无论想要他到什么地方去，请是一定请不动的，激他也没用，但你只要有法子打动他，就算不请他，他也一样会去，而且非去不可。”

白衣人苦笑道：“只可惜在下实在不知道怎么样才能打动他。”

叶开道：“你看我的。”

他忽然转身，大步向傅红雪走了过去。

傅红雪好像本就在那里等着。

叶开走到他面前，走到很近，好像很神秘的样子，低声道：“你知不知道我究竟是什么人？跟你有什么关系？”

傅红雪道：“你是什么人？怎么会跟我有关系？”

他苍白的脸上还是全无表情，但握着刀的一只手青筋却已凸起。

叶开笑了笑，道：“你若想知道，今天晚上到万马堂去，我告诉你。”

他绝不让傅红雪再说一个字，掉头就走，走得很快，就好像生怕傅红雪会追上来似的。

傅红雪却动也没有动，只是垂下眼，看着手里的刀，瞳孔似已渐渐收缩。

叶开已走回白衣人面前，拍了拍他的肩，笑道：“现在你已经可以回去交差了，今天晚上，我保证他一定会坐在万马堂里。”

白衣人迟疑着，道：“他真的会去？”

叶开道：“他就算不去，也是我的事了，你已经完全没有责任。”

白衣人展颜道：“多谢！”

叶开道：“你不必谢我，应该谢你自己。”

白衣人怔了怔，道：“谢我自己？”

叶开笑道：“二十年前就已名动江湖的‘一剑飞花’花满天，既然能为了别人在这里站一天一夜，我为什么不能替他做点事呢？”

白衣人看着他，面上的表情很奇特，过了很久，才淡淡道：“阁下知道的事好像不少。”

叶开笑道：“幸好也不太多。”

白衣人也笑了，长身一揖，道：“今夜再见。”

叶开道：“一定要见！”

白衣人再一拜揖，缓缓转身，拔起了地上的大旗，卷起了白绫，突然用枪梢在地上一点，人已凌空掠起。

就在这时，横巷中奔出一匹马来。

白衣人身子不偏不倚，恰巧落在马鞍上。

健马一声长嘶，已十丈开外。

叶开目送着白衣人人马远去，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喃喃道：“看来这万马堂当真是藏龙卧虎，高手如云……”

他伸长手，仰天打了个呵欠，回头再找傅红雪时，傅红雪已不见了。

碧天，黄沙。

黄沙连着天，天连着黄沙。

远远望过去，一面白色的大旗正在风沙中飞卷。

大旗似已远在天边。

万马堂似也远在天边！

无边无际的荒原，路是马蹄踏出来的，漫长、笔直，笔直通向那面大旗。

旗下就是万马堂。

傅红雪站在荒原中，站在马道旁，看着这面大旗，已不知道看了多久。

现在，他才慢慢地转过身。

漫天黄沙中，突然出现了一点红影，流星般飞了过来。

一匹胭脂马，一个红衣人。

傅红雪刚走出三步，已听到身后的马蹄声。

他没有回头，又走了几步，人马已冲过他身旁。

马上的红衣人却回过头来，一双剪水双瞳，只盯了他手中的刀一眼，一双纤纤玉手已勒住了缰绳。

好俊的马，好美的人。

傅红雪却似乎没有看见，他不愿看的时候，什么都看不见。

马上人的明眸却在盯着他的脸。忽然道：“你就是那个人？连花场主都请不动你。”

她的人美，声音更美。

傅红雪没有听见。

马上人的柳眉扬起，大声道：“你听着，今天晚上，你若敢不去，你就是混账王八蛋，我就杀了你拿去喂狗。”

她手里的马鞭，突然毒蛇般向傅红雪脸上狠狠地抽了过去。

傅红雪还是没有看见。

鞭梢一卷，突然变轻了，“叭”的，只不过在他脸上抽出了个淡淡的红印。

傅红雪还是好像全无感觉，但握刀的手背上，青筋却又凸起。

只听马上人吃吃笑道：“原来你这人是个木头人。”

银铃般的笑声远去，一人一马已远在黄沙里，转眼间只剩下一点红影。

傅红雪这才抬起手，抚着脸上的鞭痕颤抖起来。

他全身都抖个不停，只有握刀的一只手，却仍然稳定如磐石！

叶开还在打着呵欠。

若有人注意，他今天至少已打过三四十次呵欠了。

可是他偏偏不去睡觉。

他东逛西逛，左瞧右看，好像无论对什么事都很有兴趣。

就是对睡觉没有兴趣。

现在，他刚从一家杂货店里走出来，正准备走到对面的小面馆去。

他喜欢跟各式各样的人聊天，他觉得这地方每家店的老板好像都有点奇怪。

其实，奇怪的人也许只不过是他自己。

他走路也不快，却又和傅红雪不同。

傅红雪虽是个残废，走得虽慢，但走路时身子却挺得笔直，就像是一杆枪。

他走路却是懒洋洋的，好像全身的骨头都脱了节，你只要用小指头一点，他就会倒下去。

他穿过街心时，突然有一匹快马，箭一般冲入了长街。

一匹火红的胭脂马。

马上人艳如桃花——一种有刺的桃花。

人马还没有冲到叶开面前，她已扬起了马鞭，喝道：“你不要命了吗？快避开。”

叶开懒洋洋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连一点闪避的意思都没有。

她只有勒住缰绳，但手里的马鞭却已狠狠地抽了下去。

这次她比对付傅红雪时更不客气。

但叶开的手一抬，鞭梢就已在他手上。

他的手就好像有某种神奇的魔法一样，随时都可能做出一些你绝对想不到的事。

红衣女的脸上已红得仿佛染上了胭脂。

叶开只不过用三根手指夹住了鞭梢，但随便她怎么用力，也休想将鞭梢抽回来。

她又惊又急，怒道：“你……你想干什么？”

叶开用眼角瞟着她，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道：“我只想告诉你几件事。”

红衣女咬着嘴唇，道：“我不想听。”

叶开淡淡道：“不听也行，只不过，一个大姑娘若从马上跌下来，那一定不会很好看的。”

红衣女只觉得突然有一股力量从马鞭上传了过来，只觉得自己随时都可能从马上跌下去，忍不住大声道：“你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叶开笑了，道：“你不应该这么凶的。不凶的时候，你本是个漂亮的小姑娘；但一凶起来，就变成个人人讨厌的母老虎了。”

红衣女忍着怒气，道：“还有没有？”

叶开道：“还有，无论是胭脂马也好，母老虎也好，踢死人都要赔命的。”

红衣女脸又气白了，恨恨道：“现在你总可以放手了吧？”

叶开忽又一笑，道：“还有一样事。”

红衣女道：“什么事？”

叶开笑道：“像我这样的男人，遇见你这样的女人，若连你的名字都不问，就放你走了，岂非对不起自己，也对不起你。”

红衣女冷笑道：“我为什么要把名字告诉你？”

叶开道：“因为你不愿从马上跌下来。”

红衣女的脸似已气黄了，眼珠子一转，突然说道：“好，我告诉你，我姓李，叫姑姑，现在你总该松手了吧？”

叶开微笑着松开手，道：“李姑姑，这名字倒……”

他忽然想通了，但这时人马已从他身旁箭一般的冲过去。

只听红衣女在马上大笑道：“现在你该明白了吧，我就是你这孙子王八蛋的姑奶奶。”

她还是怕叶开追上来，冲出去十来丈，身子突然凌空跃起，燕子般一掠，飞入了路旁一道窄门里。

好像她只要一进了这窄门，就没有任何人敢来欺负她了。

门里十八张桌子都是空着的。

只有那神秘的主人，还坐在楼梯口的小桌上，玩着骨牌。

现在是白天，白天这地方从不招呼任何客人。

这地方的主人做的生意也许并不高尚，但规矩却不少。

你要到这里来，就得守他的规矩。

他两鬓已斑白，脸上每一条皱纹中，都不知隐藏着多少欢乐，多少痛苦，多少秘密，但一双手却仍柔细如少女。

他穿着很华丽，华丽得甚至已接近奢侈。

桌上有金樽，杯中的酒是琥珀色的，光泽柔润如宝石。

他正在将骨牌一张张慢慢地摆在桌上，摆成了个八卦。

红衣女一冲进来，脚步就放轻了，轻轻走过去，道：“大叔你好。”

一进了这屋子，这又野又刁蛮的少女，好像立刻就变得温柔规矩起来。

主人并没有转头看她，只微笑着点了点头，道：“坐。”

红衣女在他对面坐下，仿佛还想说什么，但他却摆了摆手，道：“等一等。”

她居然肯听话，就静静地坐在那里等。

主人看着桌上用骨牌摆成的八卦，清癯、瘦削、饱经风霜的脸上，神情仿佛很沉重，过了很久，才仰面长长叹息了一声，意兴更萧索。

红衣女忍不住问道：“你真的能从这些骨牌上看出很多事？”

主人道：“嗯。”

红衣女眨着眼，道：“今天你看出了什么？”

主人端起金杯，浅浅啜了一口，肃然道：“有些事你还是不知道的好。”

红衣女道：“若知道了呢？”

主人缓缓说道：“天机难测，知道了，反而会有灾祸了。”

红衣女道：“知道有灾祸，岂非就可以想法子去避免？”

主人慢慢地摇了摇头，神情更沉重，长叹道：“有些灾祸是避不开的，绝对避不开的……”

红衣女看着桌上的骨牌，发了半天呆，喃喃道：“我怎么什么都看不出来？”

主人黯然道：“就因为你看不出来，所以你才比我快乐。”

红衣女又呆了半晌，才展颜笑道：“这些事我不管，我只问你，你今天晚上，到不到我们家去？”

主人皱眉道：“今天晚上？”

红衣女道：“爹爹说，今天晚上他请了几位很特别的客人，所以想请大叔你也一起去；再过一会儿，就有车子来接了。”

主人沉吟着，道：“我还是不去的好。”

红衣女噘起嘴道：“其实爹爹也知道你绝不会去的，但还是要叫我来跑这一趟，害得我还受了一个小鬼的欺负，差点被活活气死。”

只听一人笑道：“小鬼并没有欺负姑奶奶，是姑奶奶先要踢死小鬼的。”

红衣女怔住。

叶开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正懒洋洋地倚在门口，看着她笑。

红衣女变色道：“你凭什么到这里来？”

叶开悠然道：“不应该到这里来的人，却不是我，是你。”

红衣女跺了跺脚，转身道：“大叔，你还不把这人赶出去，你听他说的是什么话？”

主人淡淡一笑，道：“天快黑了，你还是快回去吧，免得你爹爹着急。”

红衣女又怔了怔，狠狠一跺脚，从叶开旁边冲出了门。

她走得太急，差点被门槛绊倒。

叶开笑道：“姑奶奶走好，自己若跌死了，是没有人赔命的。”

红衣女冲出去，“砰”的一声，关上了门，忽又把门拉开一线，道：“多谢你这乖孙子关心，姑奶奶是跌不死的。”

这句话没说完，门又“砰”地关起，只听门外一声呼喝，就有马蹄声响起，在门口停了停，一瞬间又消失在街头。

叶开叹了口气，苦笑着喃喃道：“好一匹胭脂马，好一个母老虎。”

主人忽又笑道：“你只说对了一半。”

叶开道：“哪一半？”

主人道：“附近的人，替她们一人一马都取了个外号，人叫胭脂虎，马叫胭脂奴。”

叶开笑了。

主人接着道：“她也就是你今夜东道主人的独生女儿。”

叶开失声道：“她就是万马堂三老板的女儿？”

主人点点头，微笑道：“所以你今天晚上最好小心些，莫要被这胭脂虎咬断了腿。”

叶开又笑了，他忽然发现这人并不像外表看来这么神秘孤独，所以又问：“三老板究竟姓什么？”

这人道：“马，马芳铃。”

叶开笑道：“马芳铃，他怎么会取这样一个女人的名字？”

主人道：“父亲名字是马空群，女儿是马芳铃。”

他一双洞悉人生的眼睛，正看着叶开，微笑着又道：“阁下真正要问的，定然不是父亲，而是女儿。在下既闻弦歌，怎会听不出阁下的雅意。”

叶开大笑，道：“但愿今夜的主人，也有此间主人同样风采，叶开也就算不虚此行了。”

主人道：“叶开？”

叶开道：“木叶之叶，开门之开……也就是开心的开。”

主人笑道：“这才是人如其名。”

叶开道：“主人呢？”

主人沉吟着，道：“在下萧别离。”

叶开说道：“木叶萧萧之萧？别绪之别？离愁之离？”

萧别离道：“阁下是否觉得这名字有些不祥？”

叶开道：“不祥未必，只不过……未免要令人兴起几分惆怅而已。”

萧别离淡淡道：“天下无不散的筵席，人生本难免别离，将来阁下想必要离此而去，在下又何尝不如此。所以，若是仔细一想，这名字也普通得很。”

叶开大笑，道：“但自古以来，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阁下既然取了个如此引人忧思的名字，就当浮一大白。”

萧别离也大笑，道：“不错，当浮一大白。”

他一饮而尽，持杯沉吟，忽然又道：“其实人生之中，最令人销魂的，也并非别离，而是相聚。”

叶开道：“相聚？”

萧别离道：“若不相聚，哪有别离？”

叶开咀嚼良久，不禁叹息，喃喃道：“不错，若无相聚，哪来的别离？……若无相聚，又怎么会有别离？……”他反反复复低咏着这两句话，似已有些痴了。

萧别离道：“所以阁下也错了，也当浮一大白才是。”叶开走过去，举杯饮尽，忽又展颜而笑，道：“若没有刚才的错，又怎会有现在这杯酒呢？所以有时错也是好的。”突然间，车辚马嘶，停在门外。

萧别离长长叹息，道：“刚说别离，看来就已到了别离时刻，万马堂的车子已来接客了。”

叶开笑道：“但若无别离，又怎会有相聚？”

他放下酒杯，头也不回，大步走了出去。

萧别离看着他走出去，喃喃道：“若无别离，又怎有相聚？只可惜有时一旦别离，就再难相聚了。”

一辆八马并驰的黑漆大车，就停在门外。

黑漆如镜，一个人肃立待客，却是一身白衣如雪。

车上斜插着一面白绫三角旗：“关东万马堂”。

叶开刚走过去，白衣人已长揖笑道：“阁下是第一位来的，请上车。”

这人年纪比花满天小些，但也有四十岁左右，圆圆的脸，面白微须，不笑时已令人觉得很可亲。

叶开看着他，道：“你认得我？”

白衣人道：“还未识荆。”

叶开道：“既不认得，怎知我是万马堂的客人？”

白衣人笑道：“阁下来此仅一夕，但阁下的豪华，却已传遍边城，何况，若非阁下这样的英雄，襟上又怎会有世间第一美人的珠花呢？”

叶开道：“你认得这朵珠花？”

白衣人道：“这朵珠花本是在下送的。”

他不让叶开说话，忽又叹息一声道：“只可惜在下虽然自命多情，却还是未曾博得美人的一笑。”

叶开却笑了，拍着他的肩，笑道：“我以前也被人恭维过，但被人恭维得如此的开心，这倒还真是平生第一次。”

车厢中舒服而干净，至少可以坐八个人。

现在来的却只有叶开一个人。

他见着花满天时，已觉得万马堂中卧虎藏龙，见到这白衣人，更觉得万马堂不但知人，而且善用。

纵然是公侯将相之家的迎宾使者，也未必能有他这样的如珠妙语，善体人意。

无论谁能令这种人为他奔走效忠，他都一定是个很了不起的人。

叶开忽然想快点去看看那位三老板究竟是个怎么样的角色，所以忍不住问道：“还有别的客人呢？”

白衣人道：“据说有一位客人，是由阁下代请的。”

叶开道：“你用不着担心，这人一定会去的，而且一定是用自己的方法去，我问的是另外四位。”

白衣人沉吟着，道：“现在他们本已该来了。”

叶开道：“但现在他们还没有来。”

白衣人忽又一笑，道：“所以我们也不必再等，该去的人，总是会去的。”

夜色渐临。

荒原上显得更苍凉，更辽阔。

万马堂的旗帜已隐没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白衣人坐在叶开对面，微笑着。

他的笑容仿佛永远不会疲倦。

马蹄声如奔雷，冲破了无边寂静。

叶开忽然叹了口气，道：“今夜若只有我一个人去，只怕就回不来了。”

白衣人仿佛听得很刺耳，却还是勉强笑道：“此话怎讲？”

叶开道：“听说万马堂有窖藏的美酒三千石，若只有我一个人去喝，岂非要被醉死？”

白衣人笑了笑，道：“这点阁下只管放心，万马堂里也不乏酒中的豪客，就连在下也能陪阁下喝几杯的。”

叶开道：“万马堂中若是高手如云，我更非死不可了。”

白衣人的笑容仿佛又有些僵硬，道：“酒鬼是有的，哪有什么高手？”

叶开淡淡道：“我说的本是酒中的高手，那么多人若是轮流来敬我的酒，我不醉死才是怪事呢！”

白衣人展颜道：“三老板此番相请，为的只不过是想一睹阁下风采，纵然令人劝酒，也只不过是意思意思而已，哪有灌醉阁下之理。”

叶开道：“但我还是有点怕。”

白衣人道：“怕什么？”

叶开笑了笑，道：“怕的是你们不来灌我。”

白衣人也笑了。

就在这时，荒原中忽然传来一阵奇异的歌声。

歌声凄恻，如泣如诉，又像是某种神秘的经文咒语！但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天皇皇，地皇皇。眼流血，月无光。

一入万马堂，刀断刃，人断肠！

天皇皇，地皇皇。泪如血，人断肠。

一入万马堂，休想回故乡。

歌声凄恻悲厉，缥缈回荡，又像是某种神秘的经咒，又像是孤魂的夜哭。

白衣人脸色已渐渐变了，突然伸手一推车窗，道：“抱歉。”

两个字还未说完，他的人已掠出窗外，再一闪，就看不见了。

第三章　刀断刃，人断肠

白衣人掠出三丈，足尖点地，一鹤冲天，身子孤烟般冲天拔起。

荒野寂寂，夜色中迷漫着黄沙，哪里看得见半条人影？

只剩下歌声的余韵，仿佛还缥缈在夜风里。

风在呼啸。

白衣人沉声喝道：“朋友既然有意寻衅，何不现身一见？”

声音虽低沉，但中气充足，一个字一个字都被传送到远方。

这两句话说完，白衣人又已掠出十余丈，已掠入道旁将枯未枯的荒草中。

风卷着荒草，如浪涛汹涌起伏。

看不见人，也听不见回应。

白衣人冷笑道：“好，只要你已到了这里，看你能躲到几时。”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身子倒蹿，又七八个起落，已回到停车处。

叶开还是懒洋洋地斜倚在车厢里，手敲着车窗，曼声低诵。

“……一入万马堂，刀断刃，人断肠，休想回故乡……”

他半眯着眼睛，面带着微笑，仿佛对这歌曲很欣赏。

白衣人拉开车门跨进车厢，勉强笑道：“这也不知是哪个疯子在胡喊乱唱，阁下千万莫要听他的。”

叶开淡淡一笑，道：“无论他唱的是真是假，都和我没有半点关系，我听不听都无妨。”

白衣人道：“哦？”

叶开拍了拍身子，笑道：“你看，我既没有带刀，肠子只怕也早已被酒泡烂了；何况我流浪天涯，四海为家，根本就没有故乡，三老板若真的要将我留在万马堂，我正是求之不得。”

白衣人大笑，道：“阁下果然是心胸开朗，非常人能及。”

叶开眨眨眼，微笑道：“‘烟中飞鹤’云在天的轻功三绝技，岂非也同样无人能及。”

白衣人悚然动容，但瞬即又仰面而笑，道：“云某远避江湖十余年，想不到阁下竟一眼认了出来，当真是好眼力！”

叶开悠然说道：“我的眼力虽不好，但‘推窗望月飞云式’、‘一鹤冲天观云式’、‘八步赶蝉追云式’，这种武林罕见的轻功绝技，倒还是认得出来的。”

云在天勉强笑道：“惭愧得很。”

叶开道：“这种功夫若还觉得惭愧，在下就真该跳车自尽了。”

云在天目光闪动，道：“阁下年纪轻轻，可是非但见识超人，而且江湖中各门各派的武功，阁下似乎都能如数家珍，在下却直到现在，还看不出阁下的一点来历，岂非惭愧得很。”

叶开笑道：“我本就是个四海为家的浪子，阁下若能看出我的来历，那才是怪事。”

云在天沉吟着，还想再问，突听车门外“笃、笃、笃”响了三声，竟像是有人在敲门。

云在天动容道：“谁？”

没有人回应，但车门外却又“笃、笃、笃”响了三声。

云在天皱了皱眉，突然一伸手，打开了车门。

车门摇荡，道路飞一般向后倒退，外面就算是个纸人也挂不住，哪里有活人。

但却只有活人才会敲门。

云在天沉着脸，冷冷道：“见怪不怪，其怪自败，只有最愚蠢的人，才会做这种事。”

他自己想将车门拉起，突然间，一只手从车顶上挂了下来。

一只又黄又瘦的手，手里还拿着个破碗。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在车顶上道：“有没有酒，快给我添上一碗，我已经快渴死了。”

云在天看着这只手，居然又笑了，道：“幸好车上还带着有酒，乐先生何不请下来？”

两只又脏又黑的泥脚，穿着双破破烂烂的草鞋，有只草鞋连底都不见了一半，正随着车马的颤动，在摇来摇去。

叶开倒真有点担心，生怕这人会从车顶上跌下来。

谁知人影一闪，这人忽然间已到了车厢里，端端正正地坐在叶开对面，一双眼睛半醉半醒，直勾勾地看着叶开。

叶开当然也在看着他。

他身上穿着件秀才的青衿，非但洗得很干净，而且连一个补丁都没有。

先看到他的手，再看到他的脚，谁也想不到他身上穿的是这么样一件衣服。叶开看着他，只觉得这人实在有趣得很。

这位乐先生忽然瞪起了眼，道：“你盯着我看什么？以为我这件衣服是偷来的？”

叶开笑道：“若真是偷来的，千万告诉我地方，让我也好去偷一件。”

乐先生瞪着眼道：“你已有多久没换过衣服了？”

叶开道：“不太久，还不到三个月。”

乐先生皱起了眉，道：“难怪这里就像是鲍鱼之肆，臭不可闻也。”

叶开眨眨眼，道：“你几天换一次衣服？”

乐先生道：“几天换一次衣服？那还得了，我每天至少换两次。”

叶开道：“洗澡呢？”

乐先生正色道：“洗澡最伤元气，那是万万洗不得的。”

叶开笑了笑，道：“你是新瓶装着旧酒，我是旧瓶装着新酒，你我本就有异曲同工之妙，又何必相煎太急。”

乐先生看着他，眼珠子滴溜溜在转，突然跳起来，大声道：“妙极妙极，这比喻实在妙极，你一定是个才子，了不起的才子——来，快拿些酒来，我遇见才子若不喝两杯，准得大病一场。”

云在天微笑道：“两位也许还不认得，这位就是武当的名宿，也正是江湖中最饱学的名士，乐乐山，乐大先生。”

叶开道：“在下叶开。”

乐乐山道：“我也不管你是叶开叶闭，只要你是个才子，我就要跟你喝三杯。”

叶开笑道：“莫说三杯，三百杯也行。”

乐乐山抚掌道：“不错，会须一饮三百杯，莫使金樽空对月，来，酒来。”

云在天已在车座下的暗屉中，取出了个酒坛子，笑道：“三老板还在相候，乐先生千万不要在车上就喝醉了。”

乐乐山瞪眼道：“管他是三老板、四老板，我敬的不是老板，是才子——来，先干一杯。”

三碗酒下肚，突听“当”的一声，破碗已溜到车厢的角落里。

再看乐乐山，伏在车座上，竟已醉了。

叶开忍不住笑道：“此公醉得倒真快。”

云在天笑道：“你知不知道此公还有个名字，叫三无先生？”

叶开道：“三无先生？”

云在天道：“好色而无胆，好酒而无量，好赌而无胜，此所谓三无，所以他就自称三无先生。”

叶开笑道：“是真名士自风流，无又何妨？”

云在天微笑道：“想不到阁下竟是此公的知音。”

叶开推开车窗，长长吸了口气，忽又问道：“我们要什么时候才能到得了万马堂？”

云在天道：“早已到了。”

叶开怔了怔，道：“现在难道已过去了？”

云在天道：“也还没有过去，这里也是万马堂的地界。”

叶开道：“万马堂究竟有多大？”

云在天笑了笑，道：“虽不太大，但自东至西，就算用快马急驰，自清晨出发，也要到黄昏才走得完全程。”

叶开叹了口气，道：“如此说来，三老板难道是要请我们去吃早点的？”

云在天笑道：“三老板的迎宾处就在前面不远。”

这时晚风中已隐隐有马嘶之声，自四面八方传了过来。

探首窗外，已可看得见前面一片灯火。

万马堂的迎宾处，显然就在灯火辉煌处。

马车在一道木栅前停下。

用整条杉木围成的栅栏，高达三丈。里面一片屋宇，也看不出有多少间。

一道拱门矗立在夜色中，门内的刁斗旗杆看来更高不可攀。

但杆上的旗帜已降下。

两排白衣壮汉两手垂立在拱门外，四个人抢先过来拉开了车门。

叶开下了车，长长呼吸，纵目四顾，只觉得苍穹宽广，大地辽阔，绝不是局促城市中的人所能想象。

云在天也跟着走过来，微笑道：“阁下觉得此间如何？”

叶开叹道：“我只觉得，男儿得意当如此，三老板能有今日，也算不负此生了。”

云在天也唏嘘叹道：“他的确是个非常人，但能有今日，也不容易。”

叶开点了点头，道：“乐先生呢？”

云在天笑道：“已玉山颓倒，不复能行了。”

叶开目光闪动，忽又笑道：“幸好车上来的客人，还不止我们两个。”

云在天道：“哦？”

叶开忽然走过去，拍了拍正在马前低着头擦汗的车夫，微笑道：“阁下辛苦了！”

车夫怔了怔，赔笑道：“这本是小人分内应当作的事。”

叶开道：“其实你本该舒舒服服地坐在车厢里的，又何苦如此？”

车夫怔了半晌，突然摘下头上的斗笠，仰面大笑，道：“好，果然是好眼力，佩服佩服。”

叶开道：“阁下能在半途停车的那一瞬间，自车底钻出，点住那车夫的穴道，抛入路旁荒草中，再换过他的衣服，身手之快，做事之周到，当真不愧‘细若游丝，快如闪电’这八个字。”

这车夫又怔了怔，道：“你怎么知道我是谁？”

叶开笑道：“江湖中除了飞天蜘蛛外，谁能有这样的身手？”

飞天蜘蛛大笑，随手甩脱了身上的白衣，露出了一身黑色劲装，走过去向云在天长长一揖，道：“在下一时游戏，云场主千万恕罪。”

云在天微笑道：“阁下能来，已是赏光，请。”

这时已有人扶着乐乐山下了车。

云在天含笑揖客，当先带路，穿过一片很广大的院子。

前面两扇白木板的大门，本来是关着的，突然“呀”的一声开了。

灯光从屋里照出来，一个人当门而立。

门本来已经很高大，但这人站在门口，却几乎将整个门都挡住。

叶开本不算矮，但也得抬起头，才能看到这人的面目。

这人满脸虬髯，一身白衣，腰里系着一尺宽的牛皮带，皮带上斜插着把银鞘乌柄奇形弯刀，手里还端着杯酒。

酒杯在他手里，看来并不太大，但别的人用两只手也未必能捧得住。

云在天抢先走过去，赔笑道：“三老板呢？”

虬髯巨汉道：“在等着，客人们全来么？”

无论谁第一次听他开口说话，都难免要被吓一跳，他第一个字说出来时，就宛如半天中打下的旱雷，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

云在天道：“客人已来了三位。”

虬髯巨汉浓眉挑起，厉声道：“还有三个呢？”

云在天道：“只怕也快来了。”

虬髯巨汉点点头，道：“我叫公孙断，我是个粗人，三位请进。”

他说话也像是“断”的，上一句和下一句，往往全无关系，根本连不到一起。

门后面是个极大的白木屏风，几乎有两丈多高，上面既没有图画，也没有字，但却洗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叶开他们刚刚走进门，突听一阵马蹄急响，九匹马自夜色中急驰而来。

到了栅栏外，马上人一偏腿，人已下了马鞍，马也停下，非但人马的动作，全部整齐划一，连装束打扮，也完全一模一样。

九个人都是束金冠，紫罗衫，腰悬着长剑，剑鞘上的宝石闪闪生光；只不过其中一个人腰上还束着紫金带，剑穗上悬着龙眼般大的一粒夜明珠。

九个人都是很英俊的少年，这人更是长身玉立，神采飞扬，在另外八个人的蜂拥中，昂然直入，微笑着道：“在下来迟一步，抱歉，抱歉。”

他嘴里虽然说抱歉，但满面傲气，无论谁都可以看得出他连半点抱歉的意思都没有。

九个人穿过院子，昂然来到那白木大门口。

公孙断突然大声道：“谁是慕容明珠？”

那紫袍金带的贵公子，双眼微微上翻，冷冷道：“就是我。”

公孙断厉声道：“三老板请的只是你一个人，叫你的跟班退下去。”

慕容明珠脸色变了变，道：“他们不能进去？”

公孙断道：“不能！”

跟在慕容明珠左右的一个紫衫少年，手握剑柄，似要拔剑。

突见银光一闪，他的剑还未拔出，已被公孙断的弯刀连鞘削断，断成两截。

公孙断的刀又入鞘，说道：“谁敢在万马堂拔剑，这柄剑就是他的榜样。”

慕容明珠脸上阵青阵白，突然反手一掌掴在身旁那少年脸上，怒道：“谁叫你拔剑，还不给我快滚到外面去。”

这紫衫少年气都不敢吭，垂着头退下。

叶开觉得很好笑。

他认得这少年正是昨天晚上，逼他喝酒的那个人。

这少年好像随时随地都想拔剑，只可惜他的剑总是还未拔出来，就已被人折断。

转过屏风，就是一间大厅。

无论谁第一眼看到这大厅，都难免要吃一惊。

大厅虽然只不过十来丈宽，简直长得令人无法想象。

一个人若要从门口走到另一端去，说不定要走上一两千步。

大厅左边的墙上，画着的是万马奔腾，有的引颈长嘶，有的飞鬃扬蹄，每匹马的神态都不同，每匹马都画得栩栩如生，神骏无比。

另一边粉墙上，只写着三个比人还高的大字，墨渍淋漓，龙飞凤舞。

“万马堂”。

大厅中央，只摆着张白木长桌，长得简直像街道一样，可以容人在桌上驰马。

桌子两旁，至少有三百张白木椅。

你若未到过万马堂，你永远无法想象世上会有这么长的桌子，这么大的厅堂！

厅堂里既没有精致的摆设，也没有华丽的装饰，但却显得说不出的庄严、肃穆、高贵、博大。

无论谁走到这里，心情都会不由自主地觉得严肃沉重起来。

长桌的尽头处，一张宽大的交椅上，坐着一个白衣人。

究竟是怎么样一个人，谁也看不太清楚，只看见他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

就算屋子里没有别人的时候，他坐得还是规规矩矩，椅子后虽然有靠背，他腰干还是挺得笔直笔直。

他一个人孤孤单单地坐在那里，距离每个人都那么遥远。

距离红尘中的万事万物，都那么遥远。

叶开虽然看不见他的面貌神情，却已看出他的孤独和寂寞。

他仿佛已将自己完全隔绝红尘外，没有欢乐，没有享受，没有朋友。

难道这就是英雄必须付出的代价？

现在他似在沉思，却也不知是在回忆昔日的艰辛百战？还是在感慨人生的寂寞愁苦？

这么多人走了进来，他竟似完全没有听见，也没有看见。

这就是关东万马堂的主人！

现在他虽已百战成功，却无法战胜内心的冲突和矛盾。

所以他纵然已拥有一切，却还是得不到自己的安宁和平静！

云在天大步走了过去，脚步虽大，却走得很轻，轻轻地走到他身旁，弯下腰，轻轻地说了两句话。

他这才好像突然自梦中惊醒，立刻长身而起，抱拳道：“各位请，请坐。”

慕容明珠手抚剑柄，当先走了过去。

公孙断却又一横身，挡住了他的去路。

慕容明珠脸色微变，沉声说道：“阁下又有何见教？”

公孙断什么话都不说，只是虎视眈眈盯着他腰悬的剑。

慕容明珠变色道：“你莫非要我解下这柄剑？”

公孙断冷然慢慢地点了点头，一字字道：“没有人能带剑入万马堂！”

慕容明珠脸上阵青阵白，汗珠已开始一粒粒从他苍白挺直的鼻梁上冒出来，握着剑的手，青筋已一根根暴起。

公孙断还是冷冷地站在那里，冷冷地看着他，就像是一座山。

慕容明珠的手却已开始颤抖，似乎也已忍不住要拔剑。

就在这时，忽然有只干燥稳定的手伸过来，轻轻按住了他的手。

慕容明珠霍然转身，就看到了叶开那仿佛永远带着微笑的脸。

叶开微笑着，悠然道：“阁下难道一定要在手里握着剑的时候，才有胆量入万马堂？”

“当”的一响，剑已在桌上。

一盏天灯，慢慢地升起，升起在十丈高的旗杆上。

雪白的灯笼上，五个鲜红的大字：“关东万马堂”。

紫衫少年们斜倚着栅栏，昂起头，看着这盏灯笼升起。

有的人已忍不住冷笑：“关东万马堂，哼，好大的气派！”

只听一人淡淡道：“这不是气派，只不过是种讯号而已。”

旗杆下本来没有人的，这人也不知在什么时候，忽然已站在旗杆下，一身白衣如雪。

他说话的声音很慢，态度安详而沉稳。

他身上并没有佩剑。

但他却是江湖中最负盛名的几位剑客之一，“一剑飞花”花满天。

紫衫少年倒显然并不知道他是谁，又有人问道：“讯号，什么讯号？”

花满天缓缓道：“这盏灯只不过要告诉过路的江湖豪杰，万马堂内，此刻正有要事相商，除了万马堂主请的客人之外，别的人无论有什么事，最好都等到明天再来。”

忽然又有人冷笑：“若有人一定要在今天晚上来呢？”

花满天静静地看着他，突然一伸手，拔出了腰悬的剑。

他们的距离本来很远，但花满天一伸手，就已拔出了他的剑，随手一抖，一柄百炼精钢的长剑忽然间就已断成了七八截。

这少年眼睛发直，再也说不出话来。

花满天将剩下的一小截剑，又轻轻插回他剑鞘里，淡淡道：“外面风沙很大，那边偏厅中备有酒菜，各位何不过去小饮两杯？”

他不等别人说话，已慢慢地转身走了回去。

紫衫少年们面面相觑，每个人的手都紧紧握着剑柄，却已没有一个人还敢拔出来。

就在这时，他们忽然又听到身后有人缓缓说道：“剑不是做装饰用的，不懂得用剑的人，还是不要佩剑的好。”

这是句很尖刻的话，但他却说得很诚恳。

因为他并不是想找麻烦，只不过是在向这些少年良言相劝而已。

紫衫少年们的脸色全变了，转过身，已看到他从黑暗中慢慢地走过来。

他走得很慢，左脚先迈出一步后，右脚也跟着慢慢地从地上拖过去。

大家忽然一起转过头去看那第一个断剑的少年，也不知是谁问道：“你昨天晚上遇见的，就是这个跛子？”

这少年脸色铁青，咬着牙，瞪着傅红雪，忽然道：“你这把刀是不是装饰品？”

傅红雪道：“不是。”

少年冷笑道：“如此说来，你懂得用刀？”

傅红雪垂下眼，看着自己握刀的手。

少年道：“你若懂得用刀，为什么不使出来给我们看看？”

傅红雪道：“刀也不是看的。”

少年道：“不是看的，难道是杀人的？就凭你难道能杀人？”

他突然大笑，接着道：“你若真有胆子就把我杀了，就算你真有本事。”

紫衫少年一起大笑，又有人笑道：“你若没这个胆子，也休想从大门里走进，就请你从这栏杆下面爬进去。”

他们手挽着手，竟真的将大门挡住。

傅红雪还是垂着头，看着自己握刀的手，过了很久，竟真的弯下腰，慢慢地钻入了大门旁的栏杆。

紫衫少年们放声狂笑，似已将刚才断剑之耻，忘得干干净净。

他们的笑声，傅红雪好像根本没有听见。

他脸上还是全无表情，慢慢地钻过栅栏，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步往前走。

他身上的衣服不知何时又已湿透。

紫衫少年的笑声突然一起停顿——也不知是谁，首先看到了地上的脚印，然后就没有人还能笑得出。

因为大家都已发现，他每走一步，地上就留下一个很深的脚印。

就像是刀刻出来一般的脚印。

他显然已用尽了全身每一分力气，才能克制住自己心中的激动和愤怒。

他本不是个能忍受侮辱的人，但为了某种原因，却不得不忍受。

他为的是什么？

花满天远远地站在屋檐下，脸上的表情很奇特，仿佛有些惊奇，又仿佛有些恐惧。

一个人若看到有只饿狼走入了自己的家，脸上就正是这种表情。

他现在看着的，是傅红雪！

剑在桌上。

每个人都已坐了下来，坐在长桌的尽端，万马堂主的两旁。

万马堂主还是端端正正，笔直笔直地坐着，一双手平摆在桌上。

其实这双手已不能算是一双手，他左手已只剩下一根拇指。

其余的手指已连一点痕迹都不存在——那一刀几乎连他的掌心都一起断去。

但他还是将这双手摆在桌上，并没有藏起来。

因为这并不是羞耻，而是光荣。

这正是他身经百战的光荣痕迹！

他脸上每一条皱纹，也仿佛都在刻画着他这一生所经历的危险和艰苦，仿佛正在告诉别人，无论什么事都休想将他击倒！

甚至连令他弯腰都休想！

但他的一双眸子，却是平和的，并没有带着逼人的锋芒。

是不是因为那一长串艰苦的岁月，已将他的锋芒消磨？

还是因为他早已学会，在人面前将锋芒藏起？

现在，他正凝视着叶开。

他目光在每个人面前都停留了很久，最后才凝视着叶开。

他用眼睛的时候，远比用舌头的时候多。

因为他也懂得，多看可以使人增加智慧，多说却只能使人增加灾祸。

叶开微笑着。

万马堂主忽然也笑了笑，道：“阁下身上从来不带刀剑？”

叶开道：“因为我不需要。”

万马堂主慢慢地点了点头，道：“不错，真正的勇气，并不是从刀剑上得来的！”

慕容明珠突然冷笑，道：“一个人若不带刀剑，也并不能证明他就有勇气！”

万马堂主又笑了笑，淡淡道：“勇气这种东西很奇怪，你非但看不到，感觉不到，也根本没有法子证明的，所以……”

他目光凝注着叶开，慢慢接道：“一个真正有勇气的人，有时在别人眼中看来，反而像是个懦夫。”

叶开抚掌道：“有道理……我就认得这么样的一个人。”

万马堂主立刻追问，道：“这人是谁？”

叶开没有回答，只是微笑着，看着刚从屏风后走出来的一个人。

他笑得很神秘，很奇特。

万马堂主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就也立刻看到了傅红雪。

傅红雪的脸色在灯光下看来更苍白，苍白得几乎已接近透明。

但他的眸子却是漆黑的，就像是这无边无际的夜色一样，也不知隐藏着多少危险，多少秘密。

刀鞘也是漆黑的，没有雕纹，没有装饰。

他紧紧地握着这柄刀，慢慢地转过屏风，鼻尖上的汗珠还没有干透，就看到了大山般阻拦在他面前的公孙断。

公孙断正虎视眈眈，盯着他手里的刀。

傅红雪也在看着自己手里的刀，除了这柄刀外，他仿佛从未向任何人、任何东西多看一眼。

公孙断沉声道：“没有人能带剑入万马堂，也没有人能带刀！”

傅红雪沉默着，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从没有人？”

公孙断道：“没有。”

傅红雪慢慢地点了点头，目光已从他自己手里的刀，移向公孙断腰带上斜插着的那柄弯刀，淡淡道：“你呢？你不是人？”

公孙断脸色变了。

慕容明珠忽然大笑，仰面笑道：“好，问得好！”

公孙断手握着金杯，杯中酒渐渐溢出，流在他黝黑坚硬如钢的手掌上。金杯已被他铁掌捏扁。

突然间，金杯飞起，银光一闪。

扭曲变形的金杯，“叮、叮、叮”，落在脚下，酒杯被这一刀削成三截。弯刀仍如亮银般闪着光。

慕容明珠的大笑似也被这一刀砍断。偌大的厅堂中，死寂无声。

公孙断铁掌轻抚着刀锋，虎视眈眈，盯着傅红雪，一字字道：“你若有这样的刀，也可带进来。”

傅红雪道：“我没有。”

公孙断冷笑道：“你这柄是什么刀？”

傅红雪道：“不知道——我只知道，这柄刀不是用来砍酒杯的。”

他要抬起头，才能看见公孙断那粗糙坚毅，如岩石雕成的脸。

现在他已抬起头，看了一眼，只看了一眼，就转过身，目光中充满了轻蔑与不屑，左脚先迈出一步，右脚跟着慢慢地拖过去。

公孙断突然大喝：“你要走？”

傅红雪头也不回，淡淡道，“我也不是来看人砍酒杯的。”

公孙断厉声道：“你既然来了，就得留下你的刀；要走，也得留下刀来才能走！”

傅红雪停下脚步，还未干透的衣衫下，突然有一条条肌肉凸起。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地问道：“这话是谁说的？”

公孙断道：“我这柄刀！”

傅红雪道：“我这柄刀说的却不一样。”

公孙断衣衫的肌肉也已绷紧，厉声道：“它说的是什么？”

傅红雪一字字道：“有刀就有人，有人就有刀。”

公孙断道：“我若一定要留下你的刀又如何？”

傅红雪道：“刀在这里，人也在这里！”

公孙断喝道：“好，很好！”

喝声中，刀光又已如银虹般飞出，急削傅红雪握刀的手。

傅红雪的人未转身，刀未出鞘，手也没有动。

眼见这一刀已将削断他的手腕，突听一人大喝：“住手！”

刀光立刻硬生生顿住，刀锋距离傅红雪的手腕已不及五寸。他的手仍然稳如磐石，纹风不动。

公孙断盯着他的这双手，额上一粒粒汗珠沁出，如黄豆般滚落。

他的刀挥出时，世上只有一个人能叫他住手。

第四章  与刀共存亡

这一刀总算没有砍下去！

又有谁知道这一刀砍下后，会有什么样的结果？

叶开长长吐出口气，脸上又露出了微笑，微笑着看着万马堂主。

马空群也微笑道：“好，果然有勇气，有胆量。这位可就是花场主三请不来的傅公子？”

叶开抢着道：“就是他。”

马空群道：“傅公子既然来了，总算赏光，请，请坐。”

公孙断霍然回首，目光炯炯，瞪着马空群，嗄声道：“他的刀……”

马空群目中带着深思之色，淡淡笑道：“现在我只看得见他的人，已看不见他的刀。”

话中含义深刻，也不知是说，他人的光芒，已掩盖过他的刀，还是在说，真正危险的是他的人，并不是他的刀。只是，他接着忖道：这柄漆黑的刀，似乎与多年前那柄……

公孙断牙关紧咬，全身肌肉一根根跳动不歇，突然跺了跺脚，“锵”的，弯刀已入鞘。

又过了很久，傅红雪才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进来，远远坐下。他手里还是紧紧握着他的刀。

他的手就摆在慕容明珠那柄装饰华美、缀满珠玉的长剑旁。漆黑的刀鞘，似已令明珠失色。

慕容明珠的人也已失色，脸上阵青阵白，突然长身而起。

云在天目光闪动，本就在留意着他，带着笑道：“阁下……”

慕容明珠不等他说话，抢着道：“既有人能带刀入万马堂，我为何不能带剑？”

云在天道：“当然可以，只不过……”

慕容明珠道：“只不过怎么？”

云在天淡淡一笑，道：“只不过不知道阁下是否也有剑在人在、剑亡人亡的勇气？”

慕容明珠又怔住，目光慢慢从他面上冷漠的微笑，移向公孙断青筋凸起的铁掌，只觉得自己的身子已逐渐僵硬。

乐乐山一直伏在桌上，似已沉醉不醒，此刻突然一拍桌子，大笑道：“好，问得好……”

慕容明珠身形一闪，突然一个箭步蹿出，伸手去抓桌上的剑。

只听“哗啦啦”的一阵响，又有七柄剑被人抛在桌上。

七柄装饰同样华美的剑，剑鞘上七颗同样的宝石在灯下闪闪生光。

慕容明珠的手在半空中停顿，手指也已僵硬。

花满天不知何时已走了进来。面上全无表情，静静地看着他，淡淡道：“阁下若定要佩剑在身，就不如将这七柄剑一起佩在身上。”

乐乐山突又大笑道：“关东万马堂果然是藏龙卧虎之地，看来今天晚上，只怕有人是来得走不得了！”

马空群双手摆在桌上，静静地坐在那里，还是坐得端端正正，笔笔直直。

这地方无论发生了什么事，他好像永远都是置身事外的。

他甚至连看都没有去看慕容明珠一眼。

慕容明珠的脸已全无血色，盯着桌上的剑，过了很久，才勉强问了句：“他们的人呢？”

花满天道：“人还在。”

云在天又笑了笑，悠然道：“世上能有与剑共存亡这种勇气的人，好像还不太多。”

乐乐山笑道：“所以聪明人都是既不带刀，也不带剑的。”

他的人还是伏在桌上，也不知是醉是醒，又伸出手在桌上摸索着，喃喃道：“酒呢？这地方为什么总是只能找得着刀剑，从来也找不着酒的？”

马空群终于大笑，道：“好，问得好，今日相请各位，本就是为了要和各位同谋一醉的——还不快摆酒上来？”

乐乐山抬起头，醉眼惺忪，看着他，道：“是不是不醉无归？”

马空群道：“正是。”

乐乐山道：“若是醉了呢？能不能归去？”

马空群道：“当然。”

乐乐山叹了口气，头又伏在桌上，喃喃道：“这样子我就放心了……酒呢？”

酒已摆上。

金樽，巨觥，酒色翠绿。

慕容明珠的脸也像是已变成翠绿色的，也不知是该坐下？还是该走出去？

叶开突地一拍桌子，道：“如此美酒，如此畅聚，岂可无歌乐助兴？久闻慕容公子文武双全，妙解音律，不知是否可为我等高歌一曲？”

慕容明珠终于转过目光，凝视着他。

有些人的微笑永远都不会怀有恶意的，叶开正是这种人。

慕容明珠看了他很久，突然长长吐出口气，道：“好！”

他取起桌上巨觥，一饮而尽，竟真的以箸击杯，曼声而歌：

“天皇皇，地皇皇，眼流血，月无光，一入万马堂，刀断刃，人断肠。”

云在天脸色又变了。

公孙断霍然转身，怒目相视，铁掌又已按上刀柄。

只有马空群还是不动声色，脸上甚至还带着种很欣赏的表情。

慕容明珠已又饮尽一觥，仿佛想以酒壮胆，大声道：“这一曲俚词，不知各位可曾听过？”

叶开抢着道：“我听过！”

慕容明珠目光闪动，道：“阁下听了之后，有何意见？”

叶开笑道：“我只觉得这其中有一句妙得很。”

慕容明珠道：“只有一句？”

叶开道：“不错，只有一句。”

慕容明珠道：“哪一句？”

叶开闭起眼睛，曼声而吟：“刀断刃，人断肠……刀断刃，人断肠……”

他反复低诵了两遍，忽又张开眼，眼角瞟着马空群，微笑着道：“却不知堂主是否也听出了这其中妙在哪里？”

马空群淡淡道：“愿闻高见。”

叶开道：“刀断刃，人断肠，为何不说是剑断刃，偏偏要说刀断刃呢？”

他目光闪动，看了看慕容明珠，又看了看傅红雪，最后又盯在马空群脸上。

傅红雪静静地坐在那里，静静地凝视着手里的刀，瞳孔似在收缩。

慕容明珠的眼睛里却发出了光，不知不觉中已坐下去，嘴角渐渐露出一丝奇特的笑意。

等他目光接触到叶开时，目中就立刻充满了感激。

飞天蜘蛛想必也不是个多嘴的人，所以才能一直用他的眼睛。

此刻他已下了决心，一定要交叶开这朋友。

“做他的朋友似乎要比做他的对头愉快得多，也容易得多。”

看出了这一点，飞天蜘蛛就立刻也将面前的一觥酒喝了下去，皱着眉道：“是呀，为什么一定要刀断刃呢，这其中的玄妙究竟在哪里？”

花满天沉着脸，冷冷道：“这其中的玄妙，只有唱出这首歌来的人才知道，各位本该去问他才是。”

叶开微笑着点了点头，道：“有道理，在下好像是问错了人……”

马空群突然笑了笑，道：“阁下并没有问错。”

叶开目光闪动，道：“堂主莫非也……”

马空群打断了他的话，沉声道：“关东刀马，天下无双，这句话不知各位可曾听说过？”

叶开道：“关东刀马？……莫非这刀和马之间，本来就有些关系？”

马空群道：“不但有关系，而且关系极深。”

叶开道：“噢！”

马空群道：“二十年前，武林中只知有神刀堂，不知有万马堂。”

叶开道：“但二十年后，武林中却已只知有万马堂，不知有神刀堂。”

马空群脸上笑容已消失不见，又沉默了很久，才长长叹息了一声，一字字缓缓道：“那只因神刀堂的人，已在十九年前死得干干净净！”

他脸色虽然还是很平静，但脸上每一条皱纹里，仿佛都隐藏着一种深沉的杀机，令人不寒而栗。

无论谁只要看了他一眼，都绝不敢再看第二眼。

但叶开却还是盯着他，追问道：“却不知神刀堂的人，又是如何死的？”

马空群道：“死在刀下！”

乐乐山突又一拍桌子，喃喃说道：“善泳者溺于水，神刀手死在别人的刀下，古人说的话，果然有道理，有道理……酒呢？”

马空群凝视着自己那只被人一刀削去四指的手，等他说完了，才一字字接着道：“神刀堂的每个人，都是万马堂的兄弟，每个人都被人一刀砍断了头颅，死在冰天雪地里，这一笔血债，十九年来万马堂中的弟兄未曾有一日忘却！”

他霍然抬起头，目光刀一般逼视着叶开，沉声道：“阁下如今总该明白，为何一定要刀断刃了吧？”

叶开并没有回避他的目光，神色还是很坦然，沉吟着，又问道：“十九年来，堂主难道还没有查出真凶是谁？”

马空群道：“没有。”

叶开道：“堂主这只手……”

马空群道：“也是被那同样的一柄刀削断的。”

叶开道：“堂主认出了那柄刀，却认不出那人的面目？”

马空群道：“刀无法用黑巾蒙住脸。”

叶开又笑了，道：“不错，刀若以黑巾蒙住，就无法杀人了。”

傅红雪目光还是凝视着自己手里的刀，突然冷冷道：“刀若在鞘中呢？”

叶开道：“刀在鞘中，当然也无法杀人。”

傅红雪道：“刀在鞘中，是不是怕人认出来？”

叶开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一件事。”

傅红雪在听着。

叶开笑了笑，道：“我知道我若跟十九年前那血案有一点牵连，就绝不会带刀入万马堂来。”

他微笑着，接着道：“除非我是个白痴，否则我宁可带枪带剑，也绝不会带刀的。”

傅红雪慢慢地转过头，目光终于从刀上移向叶开的脸，眼睛里带着种很奇怪的表情。

这是他第一次看人看得这么久——说不定也是最郑重的一次！

慕容明珠目中已有了酒意，突然大声道：“幸亏这已是十九年前的旧案，无论是带刀来也好，带剑来也好，都已无妨。”

花满天冷冷道：“那倒未必。”

慕容明珠道：“在座的人，除了乐大先生外，十九年前，只不过是个孩子，哪有杀人的本事呢？”

花满天忽然改变话题，问道：“不知阁下是否已成了亲？”

慕容明珠显然还猜不透他问这句话的用意，只好点了点头。

花满天道：“有没有儿女？”

慕容明珠道：“一儿一女。”

花满天道：“阁下若是和人有仇，等阁下老迈无力时，谁会去替阁下复仇？”

慕容明珠道：“当然是我的儿子。”

花满天笑了笑，不再问下去。

他已不必再问下去。

慕容明珠怔了半晌，勉强笑道：“阁下难道怀疑我们其中有人是那些凶手的后代？”

花满天拒绝回答这句话——拒绝回答通常也是种回答。

慕容明珠涨红了脸，道：“如此说来，堂主今日请我们来，莫非还有什么特别的用意？”

马空群的回答很干脆：“有！”

慕容明珠道：“请教！”

马空群缓缓道：“既有人家，必有鸡犬，各位一路前来，可曾听到鸡啼犬吠之声？”

慕容明珠道：“没有。”

马空群道：“各位可知道这是为了什么？”

慕容明珠道：“也许这地方没有人养鸡养狗。”

马空群道：“边城马场之中，怎么会没有牧犬和猎狗？”

慕容明珠道：“有？”

马空群道：“单只花场主一人，就养了十八条来自藏边的猛犬。”

慕容明珠用眼角瞧着花满天，冷冷道：“也许花场主养的狗都不会叫——咬人的狗本就不叫的。”

花满天沉着脸道：“世上绝没有不叫的狗。”

乐乐山忽又抬起头，笑了笑道：“只有一种狗是绝不叫的。”

花满天道：“死狗？”

乐乐山大笑，道：“不错，死狗，只有死狗才不叫，也只有死人才不说话……”

花满天皱了皱眉，道：“喝醉了的人呢？”

乐乐山笑道：“喝醉了的人不但话特别多，而且还专门说讨厌话。”

花满天冷冷道：“这倒也是真话。”

乐乐山又大笑，道：“真话岂非本就总是令人讨厌的……酒，酒呢？”

他笑声突然中断，人已又倒在桌上。

花满天皱着眉，满脸俱是厌恶之色。

云在天忽然抢着道：“万马堂中，本有公犬二十一条，母犬十七条，共计三十八条；饲鸡三百九十三只，平均每日产卵三百枚，每日食用肉鸡约四十只，还不在此数。”

此时此刻，他居然好像账房里的管事一样，报起流水账来了。

叶开微笑道：“却不知公鸡有几只？母鸡有几只？若是阴盛阳衰，相差太多，场主就该让公鸡多多进补才是，也免得影响母鸡下蛋。”

云在天也笑了笑，道：“阁下果然是个好心人，只可惜现在已用不着了。”

叶开道：“为什么？”

云在天忽然也沉下了脸，一字字道：“此间的三十八条猛犬，三百九十三只鸡，都已在一夜之间，死得干干净净。”

叶开皱了皱眉，道：“是怎么死的？”

云在天脸色更沉重，道：“被人一刀砍断了脖子，身首异处而死。”

慕容明珠突又笑道：“场主若是想找出那杀鸡屠狗的凶手，我倒有条线索。”

云在天道：“哦？”

慕容明珠道：“那凶手想必是个厨子，若叫我一口气连杀这么多只鸡，我倒还没有那样的本事。”

云在天沉着脸，道：“不是厨子。”

慕容明珠忍住笑道：“怎见得？”

云在天沉声道：“此人一口气杀死了四百多头鸡犬，竟没有人听到丝毫动静，这是多么快的刀法！”

叶开点了点头，大声道：“端的是一把快刀！”

云在天道：“像这么快的刀，莫说杀鸡屠狗，要杀人岂非也方便得很。”

叶开微笑道：“那就得看他要杀的人是谁了。”

云在天目光却已盯在傅红雪身上，道：“阁下这柄刀，不知是否能够一口气砍断四百多头鸡犬的头颅？”

傅红雪脸上还是全无表情，冷冷道：“杀鸡屠狗，不必用这柄刀。”

云在天忽然一拍手，道：“这就对了。”

叶开道：“什么事对了？”

云在天道：“身怀如此刀法，如此利器的人，又怎会在黑夜之间，特地来杀鸡屠狗？”

叶开笑道：“这人若不是有毛病，想必就是闲得太无聊。”

云在天目光闪动，道：“各位难道还看不出，他这样做的用意何在？”

叶开道：“看不出。”

云在天道：“各位就算看不出，但有句话想必也该听说过的。”

慕容明珠接着问道：“什么话？”

云在天目中似乎突然露出一丝恐惧之色，一字字缓缓道：“鸡犬不留！”

慕容明珠悚然动容，失声道：“鸡犬不留？……为什么要鸡犬不留？”

云在天冷冷道：“若不赶尽杀绝，又怎么能永绝后患？”

慕容明珠道：“为什么要赶尽杀绝？难道……难道十九年前杀尽神刀门下的那批凶手，今日又到万马堂来了？”

云在天道：“想必就是他们。”

他虽然在勉强控制自己，但脸色也已发青，说完了这句话，立刻举杯一饮而尽，才慢慢地接着道：“除了他们之外，绝不会有别人！”

慕容明珠道：“怎见得？”

云在天道：“若不是他们，为何要先杀鸡犬，再来杀人？这岂非打草惊蛇？”

慕容明珠道：“他们又为何要这样做？”

云在天紧握双拳，额上也已沁出汗珠，咬着牙道：“只因他们不愿叫我们死得太快，死得太容易！”

夜色中隐隐传来马嘶，更衬得万马堂中静寂如死。

秋风悲号，天地间似也充满了阴森肃杀之意。

边城的秋夜，本就时常令人从心里一直冷到脚跟。

傅红雪还是一直凝视着手里的刀，叶开却在观察着每个人。

公孙断不知何时，又开始不停地一大口、一大口喝着酒。

花满天已站起来，背负着双手，在万马奔腾的壁画下踱来踱去，脚步沉重得就像是抱着条几百斤重的铁链子。

飞天蜘蛛脸色发白，仰着脸，看着屋顶出神，也不知想着什么？

慕容明珠刚喝下去的酒，就似已化为冷汗流出——这件十九年前的旧案，若是真的和他完全无关，他为什么要如此恐惧？

马空群虽然还是不动声色，还是端端正正，笔笔直直地坐在那里，就仿佛还是完全置身事外。

可是他的一双手，却已赫然按入了桌面，竟已嵌在桌面里。

“一醉解千愁，还是醉了的人好。”

但乐乐山是真的醉了么？

叶开嘴角露出了微笑，他忽然发觉，唯一真正没有改变的人，就是他自己。

烛泪已残，风从屏风外吹进来，吹得满堂烛火不停地闪动，照着每个人的脸阵青阵白阵红，看来就好像每个人心里都不怀好意。

过了很久，慕容明珠才勉强笑了笑，道：“我还有件事不懂。”

云在天道：“哦？”

慕容明珠道：“他们已杀尽了神刀堂的人，本该是你们找他们复仇才对，他们为什么反而会先找上门来了？”

云在天沉声道：“神刀、万马，本出一门，患难同当，恩仇相共。”

慕容明珠道：“你的意思是说，他们和万马堂也有仇？”

云在天道：“而且必定是不解之仇！”

慕容明珠道：“那么他们又为何等到十九年后，才来找你们？”

云在天目光似乎在眺望着远方，缓缓道：“十九年前的那一战，他们虽然将神刀门下斩尽杀绝，但自己的伤损也很重。”

慕容明珠道：“你是说，那时他们已无力再来找你们？”

云在天冷冷道：“万马堂崛起关东，迄今已三十年，还没有人敢轻犯万马堂中的一草一木。”

慕容明珠道：“就算那时他们要休养生息，也不必要等十九年。”

云在天目光忽然刀一般盯在他脸上，一字字道：“那也许只因为他们本身已伤残老弱，所以要等到下一代成长后，才敢来复仇！”

慕容明珠悚然动容道：“阁下难道真的对我们有怀疑之意？”

云在天沉声道：“十九年前的血债犹新，今日的新仇又生，万马堂上上下下数百弟兄，性命都已系于这一战，在下等是不是要分外小心？”

慕容明珠亢声道：“但我们只不过是昨夜才刚到这里的……”

叶开忽又笑了笑，道：“就因为我们是昨夜刚到的陌生人，所以嫌疑才最重。”

慕容明珠道：“为什么？”

叶开道：“因为这件事也是昨夜才发生的。”

慕容明珠道：“难道我们一到这里，就已动手，难道就不可能是已来了七八天的人？”

叶开缓缓道：“十九年的旧恨，本就连片刻都等不得，又何况七八天？”

慕容明珠擦了擦额上的汗珠，喃喃道：“这道理不通，简直不通。”

叶开笑道：“通也好，不通也好，我们总该感激才是。”

慕容明珠道：“感激？”

叶开举起金杯，微笑道：“若不是我们的嫌疑最重，今日又怎能尝到万马堂窖藏多年的美酒！”

乐乐山突又一拍桌子，大笑道：“好，说得好，一个人只要能凡事想开些，做人就愉快得多了……酒，酒呢……”

这次他总算摸着了酒杯，立刻仰起脖子一饮而尽。

慕容明珠冷冷道：“这酒阁下居然还能喝得下去，倒也不容易。”

乐乐山瞪眼道：“只要我没做亏心事，管他将我当作杀鸡的凶手也好，杀狗的凶手也好，都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这酒我为什么喝不下去？……酒呢？还有酒没有？”

酒来的时候，他的人却又已倒在桌上，一瞬间又已鼾声大作。

花满天用眼角瞅着他，像是恨不得一把将这人从座上揪起来，掷出门外去。

对别的人，别的事，花满天都很能忍耐，很沉得住气。

否则他又怎会在风沙中站上一夜？

但只要一看见乐乐山，他火气好像立刻就来了，冷漠的脸上也忍不住要露出憎恶之色。

叶开觉得很有趣。

无论什么事，只要有一点点特别的地方，他都绝不会错过的，而且一定会觉得很有趣。

他在观察别人的时候，马空群也正在观察着他，显然也觉得他很有趣。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两人目光突然相遇，就宛如刀锋相接，两个人的眼睛里，都似已迸出了火花。

马空群勉强笑了笑，仿佛要说什么。

但这时慕容明珠突又冷笑道：“现在我总算完全明白了。”

云在天道：“明白了什么？”

慕容明珠道：“三老板想必认为我们这五个人中，有一人是特地来寻仇报复的，今日将我们找到这里来，为的就是要找出这人是谁！”

马空群淡淡道：“能找得出么？”

慕容明珠道：“找不出，这人脸上既没有挂着招牌，若要他自己承认，只怕也困难得很！”

马空群微笑道：“既然找不出，在下又何必多此一举？”

叶开立刻也笑道：“多此一举的事，三老板想必是不会做的。”

马空群道：“还是叶兄明见。”

慕容明珠抢着道：“今夜这一会，用意究竟何在？三老板是否还有何吩咐？抑或真的只不过是请我们大吃大喝一顿的？”

词锋咄咄逼人，这一呼百喏的贵公子，三杯酒下肚，就似已完全忘记了刚才的解剑之耻。

富贵人家的子弟，岂非本就大多是胸无城府的人？

但这一点叶开好像也觉得很有趣，好像也在慕容明珠身上，发现了一些特别之处了。

马空群沉吟着，忽然长身而起，笑道：“今夜已夜深，回城路途遥远，在下已为各位准备了客房，但请委屈一宵，有话明天再说也不迟。”

叶开立刻打了个呵欠，道：“不错，有话明天再说也不迟。”

飞天蜘蛛笑道：“叶兄倒真是个很随和的人。只可惜世上并不是人人都像叶兄这样随和的。”

马空群目光炯炯，道：“阁下呢？”

飞天蜘蛛叹了口气，苦笑道：“像我这样的人，想不随和也不行。”

慕容明珠眼睛盯着桌上的八柄剑，道：“何况这里至少总比镇上的客栈舒服多了。”

马空群道：“傅公子……”

傅红雪淡淡道：“只要能容我这柄刀留下，我的人也可留下。”

乐乐山忽然大声道：“不行，我不能留下。”

花满天立刻沉下了脸，道：“为什么不能留下？”

乐乐山道：“那小子若是半夜里来，杀错了人，一刀砍下我的脑袋来，我死得岂非冤枉？”

花满天变色道：“阁下是不是一定要走？”

乐乐山醉眼乜斜，突又笑了笑，道：“但这里明天若还有好酒可喝，我就算真的被人砍下了脑袋，也认命了。”

每个人都站了起来，没有人坚持要走。

每个人都已感觉到，这一夜虽然不能很平静度过，但还是比走的好。

一个人夤夜走在这荒原上，岂非任何事都可能发生的？

只有公孙断，却还是大马金刀坐在那里，一大口、一大口地喝着酒……

风沙已轻了，日色却更遥远。

万籁无声，只有草原上偶尔随风传来的一两声马嘶，听来却有几分像是异乡孤鬼的夜啼。

一盏天灯，孤零零地悬挂在天末，也衬得这一片荒原更凄凉萧索。

边城的夜月，异乡的游子，本就是同样寂寞的。

第五章　边城之夜

挑着灯在前面带路的，是云在天。

傅红雪拖着沉重的脚步，慢慢地跟在最后——有些人好像永远都不愿让别人留在他背后。

叶开却故意放慢了脚步，走在他身旁。

傅红雪沉重的脚步走在砂石上，就仿佛是刀锋在刮着骨头一样。

叶开忽然笑道：“我实在想不到你居然也肯留下来。”

傅红雪道：“哦？”

叶开道：“马空群今夜请我们来，也许就是为了要看看，有没有人不肯留下来。”

傅红雪道：“你不是马空群。”

叶开笑道：“我若是他，也会同样做的，无论谁若想将别人的满门斩尽杀绝，只怕都不愿再留在那人家里的。”

他想了想，又补充着道：“纵然肯留下来，也必定会有些和别人不同的举动，甚至说不定还会做出些很特别的事。”

傅红雪道：“若是你，你也会做？”

叶开笑了笑，忽然转变话题，道：“你知不知道他心里最怀疑的人是谁？”

傅红雪道：“是谁？”

叶开道：“就是我跟你。”

傅红雪突然停下脚步，凝视着叶开，一字字道：“究竟是不是你？”

叶开也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缓缓道：“这句话本是我想问你的，究竟是不是你？”

两人静静地站在夜色中，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忽然同时笑了。

叶开笑道：“这好像是我第一次看到你笑。”

傅红雪道：“说不定也是最后一次！”

花满天忽然出现在黑暗中，眼睛里发着光，看着他们，微笑道：“两位为什么如此发笑？”

叶开道：“为了一样并不好笑的事。”

傅红雪道：“一点也不好笑。”

公孙断还在一大口、一大口地喝着酒。

马空群看着他喝，过了很久，才叹息了一声，道：“我知道你是想喝得大醉，但喝醉了并不能解决任何事。”

公孙断突然用力一拍桌子，大声道：“不醉又如何？还不是一样要受别人的鸟气！”

马空群道：“那不是受气，那是忍耐，无论谁有时都必须忍耐些的。”

公孙断的手掌又握紧，杯中酒又慢慢溢出，他盯着又已被他捏扁了的金杯，冷笑道：“忍耐，三十年来我跟你出生入死，身经大小一百七十战，流的血已足够淹得死人，现在你却叫我忍耐——却叫我受一个小跛子的鸟气。”

马空群神色还是很平静，叹息着道：“我知道你受的委屈，我也……”

公孙断突然大声打断了他的话，道：“你不必说了，我也明白你的意思，现在你已有了身家，有了儿女，做事已不能像以前那样鲁莽。”

他又一拍桌子，冷笑着道：“我只不过是万马堂中的一个小伙计，就算为三老板受些气，也是天经地义的事。”

马空群凝视着他，目中并没有激恼之色，却带着些伤感。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道：“谁是老板？谁是伙计？这天下本是我们并肩打出来的，就算亲生的骨肉也没有我们亲密。这地方所有的一切，你都有一半，你无论要什么，随时都可拿走——就算你要我的女儿，我也可以立刻给你。”

他话声虽平淡，但其中所蕴藏的那种情感，却足以令铁石人流泪。

公孙断垂下头，热泪已忍不住要夺眶而出。

幸好这时花满天和云在天已回来了。

在他们面前，马空群的态度更沉静，沉声道：“他们是不是全都留了下来？”

云在天道：“是。”

马空群目中的伤感之色也已消失，变得冷静而尖锐，沉吟着道：“乐乐山、慕容明珠和那飞贼留下来，我都不意外。”

云在天道：“你认为他们三个人没有嫌疑？”

马空群道：“只是嫌疑轻些。”

花满天道：“那倒未必。”

马空群道：“未必？”

花满天道：“慕容明珠并不是个简单的人，他那种样子是装出来的，以他的身份，受了那么多鸟气之后，绝不可能还有脸指手画脚、胡说八道。”

马空群点了点头，道：“我也看出他此行必有图谋，但目的却绝不在万马堂。”

花满天道：“乐乐山呢？这假名士无论走到哪里，都喜欢以前辈自居，为什么要不远千里，辛辛苦苦地赶到这边荒之地来？”

马空群道：“也许他是在逃避仇家的追踪。”

花满天冷笑道：“武当派人多势众，一向只有别人躲着他们，他们几时躲过别人？”

马空群忽又叹息了一声，道：“二十三年前，武当山下的那一剑之辱，你至今还未忘却？”

花满天脸色变了变，道：“我忘不了。”

马空群道：“但伤你的武当剑客回云子，岂非已死在你剑下？”

花满天恨恨地道：“只可惜武当门下还没有死尽死绝。”

马空群凝视着他，叹道：“你头脑冷静，目光敏锐，遇事之机变更无人能及，只可惜心胸太窄了些，将来只怕就要吃亏在这一点上。”

花满天垂下头，不说话了，但胸膛起伏，显见得心情还是很不平静。

云在天立刻改变话题，道：“这五人之中，看起来虽然是傅红雪的嫌疑最重，但正如叶开所说，他若真的是……寻仇来的，又何必带刀来万马堂？”

马空群目中带着深思之色，道：“叶开呢？”

云在天沉吟着，道：“此人武功仿佛极高，城府更是深不可测，若真的是他……倒是个很可怕的对手。”

公孙断突又冷笑，道：“你们算来算去，算出来是谁没有？”

云在天道：“没有。”

公孙断道：“既然算不出，为何不将这五人全都做了，岂非落得个干净！”

马空群道：“若是杀错了呢？”

公孙断道：“杀错了，还可以再杀！”

马空群道：“杀到何时为止？”

公孙断握紧双拳，额上青筋一根根暴起。

突听一个孩子的声音在外面呼唤道：“四叔，我睡不着，你来讲故事给我听好不好？”

公孙断叹了口气，就好像忽然变了个人，全身肌肉都已松弛，慢慢地站起来，慢慢地走了出去。

马空群看着他巨大的背影，那眼色也像是在看着他所疼爱的孩子一样。

这时外面传来更鼓，已是二更。

马空群缓缓道：“按理说，他们既然留宿在这里，就不会有什么举动，但我们却还是不可大意的。”

云在天道：“是。”

他接着又道：“传话下去，将夜间轮值的弟兄增为八班，从现在开始，每半个时辰交错巡逻三次，只要看见可疑的人，就立刻鸣锣示警。”

马空群点了点头，忽然显得很疲倦，站起来走到门外，望着已被黑暗笼罩的大草原，意兴似更萧索。

云在天跟着走出来，叹息着道：“但愿这一夜平静无事，能让你好好休息一天——明天要应付的事只怕还要艰苦得多。”

马空群拍了拍他的肩，仰面长叹，道：“经过这一战之后，我们都应该好好地休息休息了……”

一阵风吹过，天灯忽然熄灭，只剩下半轮冷月高悬。

云在天仰首而望，目光充满了忧愁和恐惧。

万马堂岂非也如这天灯一样，虽然挂得很高，照得很远，但又有谁知道它会在什么时候突然熄灭？

夜更深。

月色朦胧，万马无声。

在这边城外的荒漠中，凄凉的月夜里，又有几人能入睡？

叶开睁大了眼睛，看着窗外的夜色。

他没有笑。

他那永远挂在嘴角的微笑，只要在无人时，就会消失不见。

他也没有睡。

万马堂虽无声，但他的思潮，却似千军万马般奔腾起伏，只可惜谁也不知道他在想着什么。

他轻抚着自己的手，右手的拇指和食指间，就像是砂石般粗糙坚硬，掌心也已磨出了硬块。

那是多年握刀留下的痕迹。

但他的刀呢？

他从不带刀。

是不是因为他的刀已藏在心里？

傅红雪手里还是紧紧握着他的刀。

他也没有睡。

甚至连靴子都没有脱下来。

凄凉的月色，照着他苍白冷硬的脸，照着他手里漆黑的刀鞘。

这柄刀他有没有拔出来过？

三更，四更……

突然间，静夜中传出一阵急遽的鸣锣声。

万马堂后，立刻箭一般蹿出四条人影，掠向西边的马场。

风中仿佛带着种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叶开屋子里的灯首先亮了起来，又过了半晌，他才大步奔出。

慕容明珠和飞天蜘蛛也同时推开了门。

乐大先生的门，还是关着的，门里不时有他的鼾声传出。

傅红雪的门里却连一点声音也没有。

慕容明珠道：“刚才是不是有人在鸣锣示警？”

叶开点点头。

慕容明珠道：“你知不知道是什么事？”

叶开摇摇头。

就在这时，两条人影箭一般蹿过来，一个人手里剑光如飞花，另一人的身形轻灵如飞鹤。

花满天目光掠过门外站着的三个人，身形不停，扑向乐乐山门外，顿住。他也已听到门里的鼾声。

云在天身形凌空一翻，落在傅红雪门外，伸手一推，门竟开了。

傅红雪赫然就站在门口，手里紧握着刀，一双眼睛亮得怕人。

云在天竟不由自主后退了两步，铁青着脸，道：“各位刚才都没有离开过这里？”

没有人回答。

这问题根本就不必提出来问。

花满天沉声道：“有谁听见了什么动静？”

也没有。

慕容明珠皱了皱眉，像是想说什么，还未说出口，就已弯下腰呕吐起来。

风中的血腥气已传到这里。

然后，万马悲嘶，连天畔的冷月都似也为之失色！

“天皇皇，地皇皇。

眼流血，月无光。

万马悲嘶人断肠……”

有谁知道天地间最悲惨，最可怕的声音是什么？

那绝不是巫峡的猿啼，也不是荒坟里的鬼哭，而是夜半荒原上的万马悲嘶！

没有人能形容那种声音，甚至没有人听见过。

若不是突然间天降凶祸，若不是人间突然发生了惨祸，万马又怎会突然同时在夜半悲嘶？

就算是铁石心肠的人，听到了这种声音，也难免要为之毛骨悚然，魂飞魄散。

西边的一排马房，养着的是千中选一，万金难求的种马。

鲜血还在不停地从马房中渗出来，血腥气浓得令人作呕。

马空群没有呕。

他木立在血泊中，他已失魂落魄。

公孙断环抱着马房前的一株孤树，抱得很紧，但全身还是不停地发抖。

树也随着他抖，抖得满树秋叶一片片落下来，落在血泊中。

血浓得足以令一树落叶浮起。

叶开来的时候，用不着再问，已看出了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只要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得出来。

只要有人心的人，都绝不忍来看。

世上几乎没有一种动物比马的线条更美，比马更有生命力。

那匀称的骨架，生动的活力，本身就已是完美的象征。

又有谁能忍心一刀砍下它的头颅来？

那简直已比杀人更残忍！

叶开叹息了一声，转回身子，正看到慕容明珠又开始在远处不停地呕吐。

飞天蜘蛛也是面如死灰，满头冷汗。

傅红雪远远地站在黑夜里，黑夜笼罩着他的脸，但他手里的刀鞘却仍在月下闪闪地发着光。

公孙断看到了这柄刀，突然冲过来，大喝道：“拔你的刀出来。”

傅红雪淡淡道：“现在不是拔刀的时候。”

公孙断厉声道：“现在正是拔刀的时候，我要看看你刀上是不是有血？”

傅红雪道：“这柄刀也不是给人看的。”

公孙断道：“要怎么你才肯拔刀？”

傅红雪道：“我拔刀只有一种理由。”

公孙断道：“什么理由？杀人？”

傅红雪道：“那还得看杀的是什么人，我一向只杀三种人。”

公孙断道：“哪三种？”

傅红雪道：“仇人、小人……”

公孙断道：“还有一种是什么人？”

傅红雪冷冷地看着他，冷冷道：“就是你这种定要逼我拔刀的人。”

公孙断仰天而笑，狂笑道：“好，说得好，我就是要等着听你说这句话……”

他的手已按上弯刀的银柄，笑声未绝，手掌已握紧！

傅红雪的眸子更亮，似也已在等着这一刹那。

拔刀的一刹那！

但就在这刹那间，夜色深沉的大草原上，突又传来一阵凄凉的歌声：

“天皇皇，地皇皇，地出血，月无光。”

“月黑风高杀人夜，万马悲嘶人断肠。”

歌声缥缈，仿佛很遥远，但每个字却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公孙断脸色又已变了，忽然振臂而起，大喝道：“追！”

他身形一掠，黑暗中已有数十根火把长龙般燃起，四面八方地卷了出来。

云在天双臂一振，“八步赶蝉追云式”，人如轻烟，三五个起落，已远在二十丈外。

叶开叹了口气，喃喃道：“果然不愧是云中飞鹤，果然是好轻功。”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傅红雪说话，但等他转过头来时，一直站在那边的傅红雪，竟已赫然不见了。

血泊已渐渐凝结，不再流动。

火光也渐渐去远了。

叶开一个人站在马房前——天地间就似只剩下他一个人。

马空群、花满天、傅红雪、慕容明珠……这些人好像忽然间就已消失在黑暗里。

叶开沉思着，嘴角又渐渐露出一丝微笑，喃喃道：“有趣有趣，这些人好像没有一个不有趣的……”

草原上火把闪动，天上的星却已疏落。

叶开在黑暗中徜徉着，东逛逛，西走走，漫无目的，看样子这草原上绝没有一个比他更悠闲的人。

天灯又已亮起。

他背负起双手，往天灯下慢慢地逛过去。

突然间，马蹄急响，辔铃轻振，一匹马飞云般自黑暗中冲出来。

马上人明眸如秋水，瞟了他一眼，突然一声轻喝，怒马已人立而起，硬生生停在他身旁。

好俊的马，好俊的骑术。

叶开微笑着，道：“姑奶奶居然还没有摔死，难得难得。”

马芳铃眼睛铜铃般瞪着他，冷笑道：“你这阴魂不散，怎么还没有走？”

叶开笑道：“还未见着马大小姐的芳容，又怎舍得走？”

马芳铃怒叱道：“好个油嘴滑舌的下流胚，看我不打死你。”

她长鞭又挥起，灵蛇般向叶开抽了过来。

叶开笑道：“下流胚都打不死的。”

这句话还没说完，他的人忽然已上了马背，紧贴在马芳铃身后。

马芳铃一个肘拳向后击出，怒道：“你想干什么？”

她肘拳击出，手臂就已被捉住。

叶开轻轻道：“月黑风高，我已找不出回去的路，就烦大小姐载我一程如何？”

马芳铃咬着牙，恨恨道：“你最好去死。”

她又一个肘拳击出，另一条手臂也被捉住，竟连动都没法子动了。

只觉得一阵阵男人的呼吸，吹在她脖子上，吹着她的发根。

她想缩起脖子，想用力往后撞，但也不知为了什么，全身竟偏偏连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

座下的胭脂奴，想必也是匹雌马，忽然也变得温柔起来，踩着细碎的脚步，慢慢地往前走。

草原上一片空阔，远处一点点火光闪动，就仿佛是海上的渔火。

秋风迎面吹过来，也似已变得很温柔，温柔得仿佛春风。

她忽然觉得很热，咬着嘴唇，恨恨道：“你……你究竟放不放开我的手？”

叶开道：“不放。”

马芳铃道：“你这下流胚，你这无赖，你再不下去，我就要叫了。”

她本想痛骂他一顿的，但她的声音连自己听了，都觉得很温柔。

这又是为了什么？

叶开笑道：“你不会叫的，何况，你就算叫，也没有人听得见。”

马芳铃道：“你……你……你想干什么？”

叶开道：“什么都不想。”

他的呼吸也仿佛春风般温柔，慢慢地接着道：“你看，月光这么淡，夜色这么凄凉，一个常在天涯流浪的人，忽然遇着了你这么样一个女孩子，又还能再想什么？”

马芳铃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想说话，又怕声音颤抖。

叶开忽又道：“你的心在跳。”

马芳铃用力咬着嘴唇，道：“心不跳，岂非是个死人了？”

叶开道：“但你的心却跳得特别快。”

马芳铃道：“我……”

叶开道：“其实你用不着说出来，我也明白你的心意。”

马芳铃道：“哦？”

叶开道：“你若不喜欢我，刚才就不会勒马停下，现在也不会让这匹马慢慢地走。”

马芳铃道：“我……我应该怎么样？”

叶开道：“你只要打一声呼哨，这匹马就会把我摔下去。”

马芳铃忽然一笑，道：“多谢你提醒了我。”

她一声呼哨，马果然轻嘶着，人立而起。

叶开果然从马背上摔了下去。

她自己也摔了下去，恰巧跌在叶开怀里。

只听辔铃声响，这匹马已放开四蹄，跑走了。

叶开叹了口气，喃喃道：“只可惜我还忘记提醒你一件事，我若摔下来，你也会摔下来的。”

马芳铃咬着牙，恨恨道：“你真是下流胚，真是个大无赖……”

叶开道：“但却是个很可爱的无赖，是不是？”

马芳铃道：“而且很不要脸。”

话未说完，她自己忽也“扑哧”一声笑了，脸却也烧得飞红。

如此空阔的大草原，如此凄凉的月色，如此寂寞的秋夜……

你却叫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怎么能硬得起心肠来，推开一个她并不讨厌的男人？

一个又坏、又特别的男人。

马芳铃忽然轻轻叹息了一声，道：“你这样的人，我真没看见过。”

叶开道：“我这样的男子本来不多。”

马芳铃道：“你对别的女人，也像对我这样子的吗？”

叶开道：“我若看见每个女人都像这样子，头早已被人打扁了。”

马芳铃又咬起嘴唇，道：“你以为我不会打扁你的头？”

叶开道：“你不会的。”

马芳铃道：“你放开我的手，看我打不打扁你？”

叶开的手已经放开了。

她扭转身，扬起手，一巴掌掴了下去。

她的手扬得很高，但落下去时却很轻。

叶开也没有闪避，只是静静地坐在地上，静静地凝视着她。

她的眸子在黑暗中亮如明星。

风在吹，月光更远。

她慢慢地垂下头，道：“我……我叫马芳铃。”

叶开道：“我知道。”

马芳铃道：“你知道？”

叶开道：“我已向你那萧大叔打听过你！”

马芳铃红着脸一笑，嫣然道：“我也打听过你，你叫叶开。”

叶开盯着她的眼睛，缓缓道：“我也知道你一定打听过我。”

马芳铃的头垂得更低，忽然站起来，瞰望着西沉的月色，轻轻道：“我……我该回去了。”

叶开没有动，也没有再拉住她。

马芳铃转过身，想走，又停下，道：“你准备什么时候走？”

叶开仰天躺了下去，过了很久，才缓缓道：“我不走，我等你。”

马芳铃道：“等我？”

叶开道：“无论我要待多久，你那萧大叔都绝不会赶我走的。”

马芳铃回眸一笑，人已如燕子般掠了出去。

苍穹已由暗灰渐渐变为淡青。冷月已渐渐消失在曙色里。

叶开还是静静地躺着，仿佛正在等着旭日自东方升起。

他知道不会等得太久的。

第六章　谁是埋刀人

旭日东升。

昨夜的血腥气，已被晨风吹散。

晨风中充满了干草的芳香，万马堂的旗帜已又在风中招展。

叶开嘴里嚼着根干草，走向迎风招展的大旗。

他看来还是那么悠闲，那么懒散，阳光照着他身上的沙土，粒粒闪耀如黄金。

巨大的拱门下，站着两个人，似乎久已在那里等着他。

他看出了其中一个是云在天，另一人看见了他，就转身奔入了万马堂。

叶开走过去，微笑着招呼道：“早。”

云在天的脸色却很阴沉，只淡淡回了声：“早。”

叶开道：“三老板已歇下了么？”

云在天道：“没有，他正在大堂中等你，大家全都在等你。”

大家果然全都已到了万马堂，每个人的脸色都很凝重。

每个人面前都摆份粥菜，但却没有一个人动筷子的。

乐乐山却还是伏在桌上，似仍宿酒未醒。

叶开走进来，又微笑着招呼：“各位早。”

没有人回应，但每个人却都在看着他，眼色仿佛都很奇特。

只有傅红雪仍然垂着眼，凝视着自己握刀的手、手里的刀。

桌上有一份粥菜的位子是空着的。

叶开坐下来，拿起筷子，喝了一口粥，吃一口蛋。粥仍是温的，他喝了一碗，又添一碗。

等他吃完了，放下筷子，马空群才缓缓道：“现在已不早了。”

叶开道：“嗯，不早了。”

马空群道：“昨晚四更后，每个人都在房里，阁下呢？”

叶开道：“我不在。”

马空群道：“阁下在哪里？”

叶开笑了笑，道：“我睡不着，所以到处逛了逛，不知不觉间天已亮了。”

马空群道：“有谁能证明？”

叶开笑道：“为什么要人证明？”

马空群目光如刀，一字字道：“因为有人要追回十三条命！”

叶开皱了皱眉，道：“十三条命？”

马空群慢慢地点了点头，道：“十三刀，十三条命，好快的刀！”

叶开道：“莫非昨夜四更后，竟有十三个人死在刀下？”

马空群面带悲愤，道：“不错，十三个人，被人一刀砍断了头颅。”

叶开叹了口气，道：“犬马无辜，这人的手段也未免太辣了。”

马空群盯着他的眼睛，厉声道：“阁下莫非不知道这件事？”

叶开的回答很简单：“不知道。”

马空群忽然一扬手，叶开这才看出他面前本来摆着一柄刀。

雪亮的刀，刀锋薄而锐利。

马空群凝视着刀锋，道：“这柄刀如何？”

叶开道：“好刀！”

马空群道：“若非好刀，又怎能连斩十三个人的首级？”

他忽又抬起头，盯着叶开，厉声道：“这柄刀阁下难道也未曾见过？”

叶开道：“没有。”

马空群道：“阁下可知道这柄刀在什么地方找着的？”

叶开道：“不知道。”

马空群道：“就在杀人处的地下。”

叶开道：“地下？”

马空群道：“他杀了人后，就将刀埋在地下，只可惜埋得太匆忙，所以才会被人发现了。”

叶开道：“好好的一柄刀，为什么要埋到地下？”

马空群突然冷笑着，一字字道：“这也许只因为他是个从不带刀的人！”

叶开怔了半晌，忽然笑了，摇着头道：“堂主莫非认为这是我的刀？”

马空群冷冷道：“你若是我，你会怎么想？”

叶开道：“我不是你。”

马空群道：“昨夜四更后，乐大先生、慕容公子、傅公子，还有这位飞天蜘蛛，全都睡在自己屋里，都有人证明。”

叶开道：“所以那十三个人，绝不会是他们下手杀的。”

马空群目光炯炯，厉声道：“但阁下呢？昨夜四更后在哪里？有谁能证明？”

叶开叹了口气，道：“没有。”

马空群突然不再问下去了，目中却已现出杀机。

只听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响，花满天、云在天已走到叶开身后。

云在天冷冷道：“叶兄请。”

叶开道：“请我干什么？”

云在天道：“请出去。”

叶开又叹了口气，喃喃道：“我在这里坐得蛮舒服的，偏偏又要我出去。”

他叹息着，慢慢地站起来。

云在天立刻为他拉开了椅子。

马空群突又道：“这柄刀既是你的，你可以带走，接住！”

他的手一扬，刀已飞出，划了道圆弧，直飞到叶开面前。

叶开没有接。

刀光擦过他的衣袖，“笃”的一声，钉在桌上，入木七寸。

叶开叹息着，喃喃道：“果然是柄好刀，只可惜不是我的。”

叶开终于走了出去。

花满天、云在天，就像是两条影子，紧紧地跟在他身后。

每个人都知道，他这一走出去，只怕就永远回不来了。

每个人都在看着他，目光中都像是带着些悲悼惋惜之色，但却没有一个人站起来说话的。

就连傅红雪都没有。

他神色还是很冷淡，很平静，甚至还仿佛带着种轻蔑的讥诮之意。

马空群目光四扫，沉声道：“对这件事，各位是否有什么话说？”

傅红雪突然道：“只有一句话。”

马空群道：“请说。”

傅红雪道：“堂主若是杀错了人呢？”

马空群的脸沉了下来，冷冷道：“杀错了，还可以再杀！”

傅红雪慢慢地点了点头，道：“我明白了。”

马空群道：“阁下还有什么话说？”

傅红雪道：“没有了。”

马空群慢慢地举起筷子，道：“请，请用粥。”

阳光灿烂，照着迎风招展的大旗。

叶开走到阳光下，仰起面，长长地吸了口气，微笑着道：“今天真是好天气。”

云在天冷冷道：“是好天气。”

叶开道：“在这么好的天气里，只怕没有人会想死的。”

云在天道：“只可惜无论天气是好是坏，每天都有人死的。”

叶开叹道：“不错，的确可惜。”

花满天忽然道：“昨夜四更后，阁下究竟在什么地方？”

叶开淡淡道：“在一个没有人的地方。”

花满天也长长叹了口气，道：“可惜，可惜，的确可惜。”

叶开眨眨眼，道：“什么事可惜？”

花满天道：“阁下年纪还轻，就这样死了，岂非可惜得很。”

叶开笑了，道：“谁说我要死了？我连一点都不想死。”

花满天沉下了脸，道：“我也不想你死，只可惜有样东西不答应。”

叶开道：“什么东西？”

花满天的手突然垂下，在腰畔一掌宽的皮带上轻轻一拍。

“锵”的一声，一柄百炼精钢打成的软剑已出鞘，迎风抖得笔直。

叶开脱口赞道：“好剑！”

花满天道：“比起那柄刀如何？”

叶开道：“那就得看刀在什么人手里。”

花满天道：“若在阁下的手里？”

叶开笑了笑，道：“我手里从来没有刀，也用不着刀。”

花满天道：“用不着？”

叶开微笑道：“我杀人喜欢用手，因为我很欣赏那种用手捏碎别人骨头的声音。”

花满天脸色变了变，道：“剑尖刺入别人肉里的声音你听见过没有？”

叶开道：“没有。”

花满天冷冷道：“那种声音也蛮不错的！”

叶开笑道：“什么时候你能让我听听？”

花满天道：“你立刻就会听到。”

他长剑一挥，剑尖斜斜挑起，迎着朝阳闪闪生光。

云在天身形游走，已绕到叶开身后。

突听一个孩子的声音道：“三姨，你看，他们又要在这里杀人了，我们看看好不好？”

一个温柔的女子声音道：“傻孩子，杀人有什么好看的。”

孩子道：“很好看，至少总比杀猪好看得多。”

花满天皱了皱眉，剑尖又垂下。

叶开忍不住回头瞧了一眼，就看见了一个白衣妇人，牵着个穿红衣的孩子，正从屋角后走出来。

这妇人长身玉立，满头秀发漆黑，一张瓜子脸却雪白如玉。

她并不是那种令人一见销魂的美女，但一举一动间都充满了一种成熟的妇人神韵。

无论什么样的男人，只要看见她立刻就会知道，你不但可以在她身上得到安慰和满足，也可以得到了解和同情。

她牵着的孩子满身红衣，头上一根冲天杵小辫子，也用条红绸带系住，身子长得虽然特别瘦小，但眼睛却特别大，一双乌溜溜的眼珠子，不停地转来转去，显得又活泼、又机灵。

叶开当然也对他们笑了笑。

看到女人和孩子时，他的笑容永远都是亲切而动人的。

孩子看见了他，却像是怔了怔，突然跳起来，大声道：“我认得这个人。”

妇人皱了皱眉：“别胡说，快跟我回去。”

孩子却挣脱了她的手，跳着跑过来，用手划着脸笑着道：“丑丑丑，抱着我姐姐不放手，你说你自己丑不丑？……”

花满天沉着脸道：“小虎子，胡说八道些什么？”

孩子眼珠子转动，道：“我没有胡说八道，我说的是真话，昨天晚上，我明明看见他跟我姐姐抱在一起，叫他放手都不行。”

花满天动容道：“昨天晚上什么时候？”

孩子道：“就在快天亮的时候。”

花满天脸色变了。

云在天厉声道：“这事是不是你亲眼看见的？千万不可胡说！”

孩子道：“当然是我亲眼看见的。”

云在天道：“怎么会看得见？”

孩子道：“昨天晚上敲过锣之后，姐姐就要出来看看，我也要跟她出来，她不肯，我就趁她一个不留神，藏到她马肚子下。”

云在天道：“然后呢？”

孩子道：“姐姐还不知道，骑着马刚走了没多久，就看见了这个人，然后他们就……”

他话未说完，已被那妇人拉走，嘴里却还在大叫大嚷，道：“我说的是真话，我亲眼看见的么，我为什么不能说？”

花满天、云在天面面相觑，脸上是一片死灰，哪里还能开口。

叶开脸上的表情却很奇特，心里又不知在想着些什么。

突听一人沉声道：“你跟我来。”

马空群不知何时已走了出来，脸色铁青地向叶开招了招手，大步走出了院子。

叶开只有跟着他走了出去。

这时外面的大草原上，正响起了一片牧歌。

天苍苍，野茫茫，

风吹草低见牛羊。

没有牛羊，只有马。

马群在阳光下奔驰，天地间充满了生命的活力。

马空群身子笔挺，端坐在雕鞍上，鞭马狂驰，似要将胸中的愤怒，在速度中发泄。

幸亏叶开座下的也是匹好马，总算能勉强跟住了他。

远山一片青绿，看来并不高，也不太远。

但他们这样策马狂奔，还是奔驰了一个多时辰，才到山坡下。

马空群翻身下马，片刻不停，直奔上山。

叶开也只好跟着。

山坡上一座大坟，坟上草色已苍，几棵白杨，伶仃地站在西风里。

坟头矗立着一块九尺高的青石碑。

碑上几个擘窠大字是：“神刀堂烈士之墓”。

旁边还有几个人的名字：“白天羽夫妻、白天勇夫妻，合葬于此。”

马空群直奔到石碑前，才停下脚步，汗气已湿透重衣。

山上的风更冷。

他在石碑前跪了下来，良久良久，才站起来，转过身，脸上的皱纹更深了，每一条皱纹里，都不知埋藏着多少凄凉惨痛的往事。

也不知埋藏了多少悲伤，多少仇恨！

叶开静静地站在西风里，心里也只觉凉飕飕的，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马空群凝视着他，忽然道：“你看见了什么？”

叶开道：“一座坟。”

马空群道：“你知道这是谁的坟？”

叶开道：“白天羽，白天勇……”

马空群道：“你知道他们是谁？”

叶开摇摇头。

马空群神色更悲伤，黯然道：“他们都是我的兄长，就好像我嫡亲的手足一样。”

叶开点点头，现在才明白为什么别人都称他为三老板。

马空群又问道：“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要将他们合葬在这里？”

叶开又摇摇头。

马空群咬着牙，握紧双拳道：“只因我找着他们的时候，他们的血肉已被草原上的饿狼吮光，只剩下了一堆白骨，无论谁都已无法分辨。”

叶开的双手也不由自主紧紧握起，掌心似也沁出了冷汗。

山坡前一片大草原，接连着碧天。

风吹长草，正如海洋中的波浪。

马空群转过身，遥远着远方，过了很久，才缓缓道：“现在你看见的是什么？”

叶开道：“草原、大地。”

马空群道：“看不看得见这块地的边？”

叶开道：“看不见。”

马空群道：“这一块看不见边际的大地，就是我的！”

他神色忽然激动，大声接着道：“大地上所有的生命，所有的财产，也全都属于我！我的根已长在这块地里。”

叶开听着，他只有听着。

他实在不能了解这个人，也不能了解他说这些话的意思。

又过了很久，马空群的激动才渐渐平息，长叹道：“无论谁要拥有这一片大地，都不是件容易事。”

叶开忍不住叹道：“的确不容易。”

马空群道：“你知不知道，这一切我是怎么样得来的？”

叶开道：“不知道。”

马空群突然撕开了衣襟，露出钢铁般的胸膛，道：“你再看看这是什么？”

叶开看着他的胸膛，呼吸都似已停顿。

他从未看过一个人的胸膛上，有如此多刀伤，如此多剑痕！

马空群神情突又激动，眼睛里发着光，大声道：“这就是我付出的代价，这一切都是用我的血、我的汗，还有我无数兄弟的性命换来的！”

叶开叹道：“我明白。”

马空群厉声道：“所以无论什么人，都休想将这一切从我手里抢走——无论什么人都不行！”

叶开道：“我明白。”

马空群喘息着，这身经百战的老人，胸膛虽仍如钢铁般坚强，但他的体力，却已显然比不上少年。

这岂非正是老去的英雄同有的悲哀。

直等他喘息平复时，他才转过身，拍了拍叶开的肩，声音也变得很和蔼，缓缓道：“我知道你是个很有志气的少年，宁死也不愿损害别人的名誉，像你这样的少年，世上已不多。”

叶开道：“我做的只不过是我自觉应该做的事，算不了什么。”

马空群道：“你做得不错，我很想要你做我的朋友，甚至做我的女婿……”

他的脸突又沉下，眼睛里又射出刀一般凌厉的光芒，盯着叶开，一字一字缓缓地道：“可是你最好还是赶快走。”

叶开道：“走？”

马空群道：“不错，走，快走，愈快愈好。”

叶开道：“为什么要走？”

马空群沉着脸，道：“因为这里的麻烦太多，无论谁在这里，都难免要被沾上血腥。”

叶开淡淡一笑道：“我不怕麻烦也不怕血腥。”

马空群厉声道：“但这地方你本就不该来的，你应该回去。”

叶开道：“回到哪里去？”

马空群道：“回到你的家乡，那里才是你安身立命的地方。”

叶开也慢慢地转身面向草原，过了很久，才缓缓道：“你可知道我的家乡在哪里？”

马空群摇摇头，道：“无论你的家乡多么遥远，无论你要多少盘缠，我都可以给你。”

叶开忽又笑了笑，道：“那倒不必，我的家乡并不远。”

马空群道：“不远？在哪里？”

叶开眺望着天畔的一朵白云，一字字道：“我的家乡就在这里。”

马空群怔住。

叶开转回身，凝视着他，脸上带着种很奇特的表情，沉声道：“我生在这里，长在这里，你还要叫我到哪里去？”

马空群胸膛起伏，紧握双拳，喉咙里“咯咯”作响，却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叶开淡淡道：“我早已说过，只做我自己应该做的事，而且从不怕麻烦，也不怕血腥。”

马空群厉声道：“所以你一定要留在这里？”

叶开的回答很简单，也很干脆。

他的回答只有一个字：“是！”

西风卷起了木叶，白杨伶仃地颤抖。

一片乌云卷来，掩住了日色，天已暗了下来。

马空群的腰虽仍挺得笔直，但胃却在收缩，就好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他的胸与胃之间压迫着，压得他几乎忍不住要呕吐。

他只觉得满嘴酸水，又酸又苦。

叶开已走了。

他知道，可是并没有拦阻，甚至连看都没有回头去看一眼。

既不能拦阻，又何必看？

若是换了五年前，他绝不会让这少年走的。

若是换了五年前，他现在也许已将这少年埋葬在这山坡上。

从来也没有人拒绝过他的要求，他说出的话，从来也没有人敢违抗。

可是现在已有了。

刚才他们面对着面时，他本有机会一拳击碎这少年的鼻梁。

他第一拳出手的速度，快得简直就像是雷电下击，若是换了五年前，他自信可以将任何一个站在他面前的人击倒！

无论谁只要鼻梁击碎，头就会发晕，眼睛就会被自己鼻子里飙出来的血封住，就很难再有闪避还击的机会。

这就叫一拳封门！

这一拳他本极有把握，而且几乎从未失手过。

但这一次他竟未出手！

多年来，他的肌肉虽仍紧紧结实，甚至连脖子上都没有生出一点多余的脂肪肥肉，无论是坐着，还是站着，身子仍如标枪般笔挺。

多年来，他外表几乎看不出有任何改变。

但一个人内部的衰老，本就是任何人都无法看出来的。

有时甚至连自己都看不出。

这并不是说他的胃已渐渐受不了太烈的酒，也不是说他对女人的需要，已渐渐不如以前那么强烈。

真正的改变，是在他心里。

他忽然发现自己的顾忌已愈来愈多，无论对什么事，都已不如以前那么有把握。

甚至在床上，拥着他最爱的女人时，他也都已不像以前那样能控制自如，最近这几次，他已怀疑自己是否能真的令对方满足。

这是不是正象征着他已渐渐老了？

一个人只有在自己心里有了衰老的感觉时，才会真的衰老。

五年……也许只要三年……

三年前无论谁敢拒绝他的要求，都绝对休想从他面前站着走开！

但就算他愿以所有的财富和权势去交换，也换不回这三年岁月来了。

剩下的还有多少个三年呢？

他不愿去想，也不敢去想——现在他只想能静静地躺下来。

他忽然觉得很疲倦。

天色更暗，似将有雷雨。

马空群当然看得出，多年的经验，已使他看天气的变化，就如同他看人心的变化一样准。

但他却懒得站起来，懒得回去。

他静静地躺在石碑前，看着石碑上刻着的那几行字：“白天羽夫妻，白天勇夫妻……”

他们本是他的兄弟，他们的确死得很惨。

但他却不能替他们复仇！

为什么呢？

这秘密除了他自己和死去的人之外，知道的人并不多。

这秘密已在他心里隐藏了十九年，就像是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他只要一想起，心里就会痛。

他并没有听到马蹄声，但却感觉到有人已走上了山坡。

这个人的脚步并不轻，但步子却跨得很大，又大又快。

他知道是公孙断来了。

只有公孙断，是唯一能跟他共享所有秘密的人。

他信任公孙断，就好像孩子信任母亲一样。

脚步声就像是说话的声音，每个人都有他不同的特质。

所以瞎子往往只要听到一个人的脚步声，就能听得出来是什么人。

公孙断的脚步声正如他的人，巨大、猛烈、急躁，一开始就很难中途停下。

他一口气奔上山，看到马空群才停下来，一停下来立刻问道：“人呢？”

马空群道：“走了。”

公孙断道：“你就这样让他走？”

马空群叹息了一声，道：“也许你说得不错，我已老了，已有些怕事。”

公孙断道：“怕事？”

马空群苦笑道：“怕事的意思，就是不愿再惹不必要的麻烦。”

公孙断道：“你认为不是他？”

马空群道：“无论如何，至少昨夜的事并不是他做的，有人能替他证明。”

公孙断道：“他为什么不肯说出来？”

马空群道：“也许只因他还年轻，太年轻……”

说到“年轻”这两个字，他嘴里似又涌出了苦水。又苦又酸。

公孙断垂下头，看到了石碑上的名字，双拳又渐渐握紧，目中的神色也变得奇怪，也不知是悲愤，是恐惧，还是仇恨。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地沉声道：“你能确定白老大真有个儿子？”

马空群道：“嗯。”

公孙断道：“你怎知这次是他的孤儿来复仇？”

马空群闭上眼睛，一字字道：“这样的仇恨，本就是非报不可的。”

公孙断的手握得更紧，哽声道：“但我们做的事那么秘密，除了死人外，又怎会有别人知道？”

马空群长长叹息着，道：“无论什么样的秘密，迟早总有人知道的——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句话你千万不能不信。”

公孙断凝视着石碑上的刻字，目中的恐惧之色仿佛更深，咬着牙道：“这孤儿若长大了，年纪正好跟叶开差不多。”

马空群道：“跟傅红雪也差不多。”

公孙断霍然转身，俯视着他，道：“你认为谁的嫌疑较大？”

马空群沉吟着，道：“照现在的情况看来，好像是傅红雪。”

公孙断道：“为什么？”

马空群道：“这少年看来仿佛是个很冷静、很能忍耐的人，其实却比谁都激动。”

公孙断冷笑道：“但他却宁可从栏下狗一般钻进来，也不愿杀一个人。”

马空群道：“这只因那个人根本不值得他杀，也不是他要杀的！”

公孙断的脸色有些变了。

马空群缓缓道：“一个天性刚烈激动的人，突然变得委曲求全，只有一种原因。”

公孙断道：“什么原因？”

马空群道：“仇恨！”

公孙断身子一震，道：“仇恨？”

马空群道：“他若有了非报复不可的仇恨，才会勉强控制住自己，才会委曲求全，忍辱负重，只因为他一心一意只想复仇！”

他张开眼，目中似已有些恐惧之色，沉声道：“你可听人说过勾践复仇的故事？就因为他心里的仇恨太深，所以别人不能忍受的事，他才全都能忍受。”

公孙断握紧双拳，嗄声道：“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让我杀了他？”

马空群目光遥视着阴暗的苍穹，久久都没有说话。

公孙断厉声道：“现在我们已有十三条命牺牲了，你难道还怕杀错了人？”

马空群道：“你错了。”

公孙断道：“你认为他还有同党？”

马空群道：“这种事，本就不是一个人的力量能做的！”

公孙断道：“但白家岂非早已死尽死绝？”

马空群的人突然弹簧般跳了起来，厉声道：“若已死尽死绝，这孤儿是哪里来的？若非还有人在暗中相助，一个小孩又怎能活到现在？那人若不是个极厉害的角色，又怎会发现是我们下的手？又怎能避开我们的追踪搜捕？”

公孙断垂下头，说不出话了。

马空群的拳也已握紧，一字字道：“所以我们这一次若要出手，就得有把握将他们的人一网打尽，绝不能再留下后患！”

公孙断咬着牙，道：“但我们这样等下去，要等到几时？”

马空群道：“无论等多久，都得等！”

公孙断道：“现在我们已送了十三条命，若是再等下去……”

马空群冷冷道：“只要是别人的命，再送三百条又何妨？”

公孙断道：“你不怕他先下手为强？”

马空群冷笑道：“你放心，他也绝不会很快就对我们下手的！”

公孙断道：“为什么？”

马空群道：“因为他一定不会让我们死得太快，太过容易！”

公孙断脸色铁青，巨大的手掌又已按上刀柄！

马空群冷冷地道：“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他现在一定还没有抓住真实的证据，能证明是我们下的手，所以……”

公孙断道：“所以怎么样？”

马空群道：“所以他才要使我们恐惧，无论谁在恐惧时，都最容易做错事，只有在我们做的事发生错误时，他才有机会抓住我们的把柄！”

公孙断咬着牙道：“所以现在我们什么事也不能做？”

马空群点点头，沉声道：“所以我们现在只有等下去，等他先错！”

他神情又渐渐冷静，一字字慢慢地接着道：“只有等，是永远不会错的！”

等的确永不会错。

一个人只要能忍耐，能等，迟早总会等得到机会的！

但你若要等，往往也得付出代价，那代价往往也很可怕。

公孙断用力握住了刀柄，突然拔刀，一刀砍在石碑上，火星四溅。

就在这时，阴暗的苍穹中，也突有一道霹雳击下！

银刀在闪电中顿时失去了它的光芒。

一粒粒比黄豆还大的雨点，落在石碑上，沿着银刀砍裂的缺口流下，就好像石碑也在流泪一样。

第七章　乌云满天

窗子是关着的，屋里暗得很。

雨点打在屋顶上，打在窗户上，就是战鼓雷鸣，万马奔腾。

叶开斜坐着，伸长了两条腿，看着他那双破旧的靴子，长长叹了口气，喃喃道：“好大的雨。”

萧别离小心翼翼地翻开了最后一张骨牌，凝视了很久，才回过头微笑道：“这地方平时很少下雨。”

叶开沉思着，道：“也许就因为平时很少下雨，所以一下就特别大。”

萧别离点点头，倾听着窗外的雨声，忽也长长叹了口气，道：“这场雨下得实在不是时候。”

叶开道：“为什么？”

萧别离道：“今天本是她们每月一次，到镇上来采购针线、花粉的日子。”

叶开道：“她们？她们是谁？”

萧别离目中带着笑意，道：“她们之中，总有一个是你很想见到的。”

叶开明白了，却还是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很想见到她？”

萧别离微笑道：“我看得出来。”

叶开道：“怎么看法？”

萧别离轻抚着桌上的骨牌，缓缓道：“也许你不信，但我的确总是能从这上面看出很多事。”

叶开道：“你还看出了什么？”

萧别离凝视着骨牌，脸色渐渐沉重，目中也露出了阴郁之色，缓缓道：“我还看到了一片乌云，笼罩在万马堂上，乌云里有把刀，正在滴着血……”

他忽然抬头，盯着叶开，沉声道：“昨夜万马堂里是不是发生了一些凶杀不祥的事？”

叶开似已怔住，过了很久，才勉强笑道：“你应该改行去替人算命的。”

萧别离长长叹息，道：“只可惜我总是只能看到别人的灾祸，却看不出别人的好运。”

叶开道：“你……你有没有替我看过？”

萧别离道：“你要听实话？”

叶开道：“当然。”

萧别离的目光忽然变得很空洞，仿佛在凝视着远方说道：“你头上也有朵乌云，显见得你也有很多烦恼。”

叶开笑了，道：“我像是个有烦恼的人？”

萧别离道：“这些烦恼也许不是你的，但你这人一生下来，就像是已经有很多别人的麻烦纠缠着你，你甩也甩不掉。”

叶开笑得似已有些勉强，勉强笑道：“乌云里是不是也有把刀？”

萧别离道：“就算有刀也无妨。”

叶开道：“为什么？”

萧别离道：“因为你命里有很多贵人，所以无论遇着什么事，都能逢凶化吉。”

叶开道：“贵人？”

萧别离道：“贵人的意思，就是喜欢你，而且能帮助你的人，譬如说……”

叶开道：“譬如说你？”

萧别离笑了，摇着头说道：“你命中的贵人，大多是女人，譬如说翠浓！”

他看着叶开襟上的珠花，微笑道：“她昨夜就一直在等着你，你为什么不去找她？”

叶开也笑了，道：“床头金尽，壮士无颜，既然迟早要被赶出来，又何必去？”

萧别离道：“你错了。”

叶开道：“哦？”

萧别离道：“这地方的女人，也未必人人都是拜金的。”

叶开道：“我倒宁愿她们如此。”

萧别离道：“为什么？”

叶开道：“这样子反而无牵无挂，也不会有烦恼。”

萧别离道：“你的意思是不是说，有情的人就有烦恼？”

叶开道：“对了。”

萧别离微笑道：“你却又错了，一个人若是完全没有烦恼，活着也未必有趣。”

叶开笑道：“我还是宁可坐在这里，除非这里白天不招待客人。”

萧别离道：“你是例外，随便你什么时候来，随便你要坐到什么时候都行，但是我……”

他忽又叹息了一声，苦笑道：“我已老了，精神已不济，到了要睡觉的时候，整个人都像是要瘫了下去。”

叶开道：“你还没有睡。”

萧别离笑得仿佛有些伤感，悠悠道：“老人总是舍不得多睡的，因为他自知剩下的时候已不多了，何况我又是个夜猫子。”

他拿起椅旁的拐杖，挟在肋下，慢慢地站起来，忽又笑道：“中午时说不定雨就会停的，你说不定就会看到她了。”

萧别离已上了小楼。

他站起来，叶开才发现他长衫的下摆里空荡荡的。两条腿已都齐膝被砍断。

这双腿是怎会被砍断的？为了什么？

无论谁都可看得出，他若非是个很不平凡的人，又怎会到这边荒小城中来，做这种并不光彩的生意？

他是不是想借此来隐藏自己的过去？是不是真有种神秘的力量，能预知别人的灾祸？

叶开沉思着，看到桌上的骨牌，就忍不住走了过去，伸手摸了摸。忽又发觉这骨牌并不是骨头，而是纯钢打成的。

只听一阵阵干涩的咳嗽声，隐隐从小楼上传下来。

叶开叹了口气，只觉得他实在是个很神秘的人，说出的每句话，仿佛都有某种很神秘的含义，做出的每件事，也仿佛都有某种很神秘的目的。

就连他住的这小楼上，都很可能隐藏着一些没有人知道的秘密。

叶开看着那狭而斜的楼梯，忽又笑了。

他觉得这地方实在很有趣。

正午。

雨果然停了，叶开穿过满是泥泞的街道，走向斜对面的杂货铺。

杂货铺的老板，是个很乐观的中年人，圆圆的脸，无论看到谁都是笑眯眯的。

别人要少付几文钱，多抓两把豆子，他也总是笑眯眯地说：“好吧，马马虎虎算了，反正都是街坊邻居嘛。”

他姓李，所以别人都叫他李马虎。

叶开认得李马虎，却忘了看看这杂货铺是不是有针线、花粉卖。

正午的时候，也正是大家都在吃饭的时候，所以这时候杂货铺里总是少有人会来光顾。

李马虎又和平时一样，伏在柜台上打瞌睡。

叶开不愿惊动他，正在四下打量着，突听一阵车辚马嘶，一辆大马车急驰过长街。

车身漆黑如镜，拉车的八匹马也都是训练有素的良驹。

叶开认得这辆车正是昨天来接他去万马堂的，现在这辆车上坐的是什么人呢？

他正想赶出去看看，身后已有人带着笑道：“这想必是万马堂的姑奶奶和大小姐又出来买货了，却不知今天她们要不要鸡蛋。”

叶开笑道：“她们又不是厨房里的采买，要鸡蛋干什么？”

他转过身，就发现李马虎不知何时已醒了，正笑眯眯地看着他，道：“这你就不懂了，女人用鸡蛋清洗脸，愈洗愈年轻的。”

叶开笑道：“你媳妇是不是每天也用鸡蛋洗脸？”

李马虎撇着嘴，冷笑着道：“她呀，她每天就算用三百斤鸡蛋洗脸，还是一脸的橘子皮——而且是风干了的橘子皮。”

他忽又眯起眼一笑，压低声音道：“但万马堂的那两位，却真是水仙花一样的美人儿，大爷你若是有福气能……”

突听一个孩子的声音在门外大声道：“李马虎，你在乱嚼什么舌头？”

李马虎朝门外看了一眼，脸色立刻变了，赔笑道：“没什么，我正在想给小少爷你做个糖葫芦。”

一个孩子手叉着腰，站在门外，瞪着双乌溜溜的眼睛，身上的衣服比糖葫芦还红。

他年纪虽小，派头却不小，李马虎一看见他，脸就吓得发白。

但他一看见叶开也在店里，脸也吓白了，转过身就想溜。

叶开立刻追出去，一把揪住了他的小辫子，笑道：“莫说你是小虎子，就算你是个小狐狸，也一样溜不掉的。”

小虎子好像有点发急，大声道：“我又不认得你，你找我干什么？”

叶开道：“早上你不是还认得我的？现在怎么忽然又不认得了？”

小虎子脸涨得通红，又想叫。

叶开道：“你乖乖地听话一点，要多少糖葫芦我都买给你，否则我就去告诉你爹爹和你四叔，说你早上在说谎。”

小虎子更急，红着脸，道：“我……说了什么谎？”

叶开压低声音，道：“昨天晚上你早已睡着了，根本就没有出来，也没有躲在你姐姐的马肚子下面，对不对？”

小虎子眼珠子直转，吃吃笑道：“那只不过是我想帮你的忙。”

叶开道：“是谁教你那么说的？”

小虎子道：“没有人，是我自己……”

叶开沉下了脸，道：“你不告诉我，我只好把你押回去，交给你爹爹了。”

小虎子脸又吓得发白，这孩子只要一听到他爹爹，立刻就老实了，垂下头道：“好，告诉你就告诉你，是我三姨教我说的。”

叶开吃了一惊，道：“你三姨？是不是早上把你拉去的那个人？”

小虎子点点头。

叶开皱起眉，道：“她怎么知道昨天夜里我跟你姐姐在一起？”

小虎子嘟起嘴，道：“我怎么知道？你为什么不问她去？”

叶开只好放开手，这孩子立刻一溜烟似的远远逃走了。逃到街对面，才回过头来，做了个鬼脸，笑嘻嘻道：“你可以去问她，但却不能像抱我姐姐那样抱着她，否则我爹爹会吃醋的。”

话未说完，他的人已溜进了街角的一家绸缎庄。

叶开皱着眉，沉思着。

这件事显然又出了他意料之外。

那“三姨”是谁，怎么会知道他昨夜的行动？为什么要替他解围？

他想不通，刚抬起头，就看到这位三姨正从对面的绸缎庄里走出来。

她打扮得还是很素净，一身白衣如雪，既不沾脂粉，也没有装饰，但却自有一种动人的风韵，令人不饮自醉。

叶开看着她的时候，她一双秋水如神的明眸，也正向叶开瞟了过来，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还仿佛向叶开嫣然一笑。

没有人能形容这一笑。

叶开竟似也有些痴了，过了半晌，才发现她身边还有双眼睛在盯着他。

这双眼睛本来是明朗的，但现在却笼着一层雾，一层纱。

是不是因为她昨夜没有睡好？还是因为她刚哭过？

叶开的心又跳了起来，跳得很快。

马芳铃脉脉地看着他，偷偷地向他使了个眼色。

叶开立刻点点头。

马芳铃这才垂下脖子，偷偷地一笑，一朵红云已飞到脸上。

他们用不着说话。

他的感情，只要一个眼色，她就已了解；她的意思，也只要一个眼色，他就已知道。

他们又何必说话？

小楼上静寂无声，桌上散乱的骨牌，却已不知被谁收拾了起来。

窗子开着，屋里还是很暗。

叶开又坐到原来那张椅子上，静静地等着。

他明白马芳铃的意思，却实在不明白那“三姨”的意思。

马空群的妻子已去世，像他这样的男人，身侧当然不会缺少女人。

也只有她这样的女人，才配得上他这样的男人。

叶开已猜出她的身份，却更不明白她的意思了。

尤其是那一笑。

叶开叹了口气，不愿再想下去……再想下去，就有点对不起马芳铃了。

可是那一笑，却又令人难以忘记。

她们现在在做什么？是不是在那杂货铺里买鸡蛋？

女人用鸡蛋清洗脸，是不是会真的愈洗愈年轻？

叶开集中注意力，努力要自己去想一些不相干的事，但想来想去，还是离不开她们两个人。

幸好就在这时，门已轻轻地被推开了。

来的当然是马芳铃。

叶开正准备站起来，心就已沉了下去。

来的不是马芳铃，是云在天——叶开暗中叹了口气，知道今天已很难再见到马芳铃了。

云在天看到他在这里，显然也觉得很意外，但既已进来了，又怎能再出去？

叶开忽然笑了笑，道：“阁下是不是来找翠浓姑娘的？是不是想问她，为什么要将这朵珠花送给别人呢？”

云在天干咳了两声，一句话也没说，找了张椅子坐下。

叶开笑道：“男人找女人，是件天经地义的事，阁下为什么不进去？”

云在天神色已渐渐恢复镇定，沉声道：“我是来找人，却不是来找她！”

叶开道：“找谁？”

云在天道：“傅红雪。”

叶开道：“找他干什么？”

云在天沉着脸，拒绝回答。

叶开道：“他岂非还留在万马堂？”

云在天道：“不在了。”

叶开道：“什么时候走的？”

云在天道：“早上！”

叶开皱了皱眉头，道：“他既然早上就走了，我为什么没有看到他回镇上来？”

云在天也皱了皱眉，道：“别的人呢？”

叶开道：“别的人也没有回来，这里根本没什么地方可去，他们若回来了，我一定会看见的。”

云在天脸色有些变了，抬起头，朝那小楼上看了一眼。

叶开目光闪动，道：“萧老板在楼上，阁下是不是想去问问他？”

云在天迟疑着，霍然长身而起，推门走了出去。

这时正有十来辆骡子拉的大板车，从镇外慢慢地走上长街。

板车上装着的，赫然竟是棺材，每辆车上都装着四口崭新的棺材。

一个脸色发白的驼子穿着套崭新的青布衣裳，骑着头黑驴，走在马车旁，看他的脸色，好像他终年都是躺在棺材里的，看不见阳光。

无论谁看见这么多棺材运到镇上，都难免会吃一惊的。

云在天也不例外，忍不住问道：“这些棺材是送到哪里去的？”

驼子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两眼，忽然笑道：“看这位大爷的装束打扮，莫非是万马堂里的人？”

云在天道：“正是。”

驼子道：“这些棺材，也正是要送到万马堂的。”

云在天变色道：“是谁叫你送来的？”

驼子赔笑道：“当然是付过钱的人，他一共订了一百口棺材，小店里正在日夜加工……”

云在天不等他说完，已一个箭步蹿过去，将他从马背上拖下，厉声道：“那是个什么样的人？”

驼子的脸吓得更无丝毫血色，吃吃道：“是……是个女人。”

云在天怔了怔，道：“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驼子道：“是个老太婆。”

云在天又怔了怔，道：“你们是从哪里来的，这老太婆的人在哪里？”

驼子道：“她也跟着我们来了，就在……就在第一辆车上的棺材里躺着。”

云在天冷笑道：“在棺材里躺着，莫非是个死人？”

驼子道：“还没有死，是刚才躺进去躲雨的，后来想必是睡着了。”

第一辆车上，果然有口棺材的盖子是虚盖着的，还留下条缝透气。

云在天冷笑着，放开了驼子，一步步走过去，突然闪电般出手，揭起了棺盖……

棺材里果然有个人，但却并不是女人，也不是个活人！

棺材里躺着的是个死人，死了的男人。

这人满身黑衣劲装，一脸青碜碜的须渣子，嘴角的血痕已凝结，脸已扭曲变形，除此之外，身上并没有别的伤痕，显然是被人以内力震伤内腑而死。

叶开高高地站在石阶上，恰巧看到了他的脸，忍不住失声而呼：“飞天蜘蛛！”

他当然不会看错，这尸体赫然正是飞天蜘蛛。

飞天蜘蛛已死在这里，傅红雪、乐乐山、慕容明珠呢？

他们本是同时离开万马堂的，飞天蜘蛛的尸体又怎会在这棺材里出现？

云在天慢慢地转过身，盯着那驼子，一字字道：“这人不是老太婆！”

驼子全身发抖，勉强地点了点头，道：“不……不是。”

云在天道：“你说的老太婆呢？”

驼子摇了摇头，道：“不知道。”

第二辆车的车夫忽然嘶声道：“我也不知道，我本来是走在前面的。”

云在天道：“你怎会走在前面？”

车夫道：“这辆车本来就是最后一辆，后来我们发现走错了路，原地转回，最后一辆才变成最前面一辆。”

云在天冷笑道：“无论怎么变，老太婆也不会变成死男人的，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驼子拼命摇头，道：“小人真的不知道。”

云在天厉声道：“你不知道谁知道？”

他身形一闪，突然出手，五指如钩，急抓驼子的右肩琵琶骨。

驼子整个人本来瘦得就像是个挂在竹竿上的风球，云在天一出手，他突然不抖了，脚步一滑，已到了云在天右肋后，反掌斜削云在天肩骨。

这一招不但变招快，而且出手的时间、部位，都拿得极准，掌风也极强劲而有力气。

只看这一出手，就知道他在这双手掌上，至少已有三十年的功夫火候。

云在天冷笑道：“果然有两下子！”

这六个字出口，他身法已变了两次，双拳已攻出五招！

他武功本以轻灵变化见长，此番身法乍一展动，虽然还没有完全现出威力，但招式之奇变迅急，已令人难以抵挡。

驼子哈哈一笑，道：“好，你果然也有两下子！”

笑声中，他身子突然陀螺般一转，人已冲天飞起，蹿上对面的屋脊了。

他一招刚攻出，说变招就变招，说走就走，身法竟是快得惊人。

只可惜，他的对手是以轻功名震天下的“云天飞龙”！

他身形掠起，云在天的人已如轻烟般蹿了上去，五指如鹰爪，一把抓住了他背上的驼峰。

“嘶”的一声，他背上崭新的蓝布衣衫，已被扯下了一块，赫然露出了一片夺目的金光。

接着，又是“锵”的一响，他这金光灿灿的驼峰里，竟有三点寒星暴射而出，急打云在天的胸腹。

云在天一声清啸，凌空翻身，“推窗望月飞云式”，人已在另一边的屋脊上。

饶是他轻功精妙，身法奇快，那三点寒星，还是堪堪擦着他衣衫而过。

再看那驼子，已在七八重屋脊外，驼背上的金峰再一闪，就已看不见了。

云在天一跃而下，竟不再追，铁青的脸上已现了冷汗，目光看着他身形消失，突然长长叹了口气，喃喃道：“想不到‘金背驼神’丁求竟会又在边荒出现。”

叶开也叹了口气，摇着头道：“我实在也未想到是他！”

云在天沉声道：“你也知道这个人？”

叶开淡淡地道：“走江湖的人，不知道他的又有几个？”

云在天不再说话，脸色却很凝重。

叶开道：“这人隐迹已十余年，忽然辛辛苦苦地送这么多棺材来干什么？难道他也和你们的那些仇家有关系？”

云在天还是不说话。

叶开又道：“飞天蜘蛛难道是被他杀了的？为的又是什么？”

云在天瞧了他一眼，冷冷道：“这句话本是我想问你的。”

叶开道：“你问我，我去问谁？”

他忽然笑了笑，目光移向长街尽头处，喃喃道：“也许我应该去问问他。”

第八章　春风解冻

长街尽头处，慢慢地走过一个人来，脚步艰辛而沉重，竟是傅红雪。

他手里当然还是紧紧地握住那柄刀，一步步走过来，好像无论遇着什么事，他这种步伐都绝不会改变，更不会加快。

只有他一个人，乐乐山和慕容明珠还是不见踪影。

叶开穿过长街，迎上了他，微笑着，道：“你回来了？”

傅红雪看了他一眼，冷冷道：“你还没有死。”

叶开道：“别的人呢？”

傅红雪道：“我走得慢。”

叶开道：“他们都走在你前面？”

傅红雪道：“嗯。”

叶开道：“走在前面的人，为何还没有到？”

傅红雪道：“你怎知他们定要回来这里？”

叶开点了点头，忽又笑了笑，道：“你知道最先回来的是谁？”

傅红雪道：“不知道。”

叶开道：“是个死人。”

他嘴角带着讥诮的笑意，又道：“走得快的没有到，不会走的死人反而先到了，这世上有很多事的确都有趣得很。”

傅红雪道：“死人是谁？”

叶开道：“飞天蜘蛛。”

傅红雪微微皱了皱眉，沉默了半晌，忽然道：“他本来留在后面陪着我的。”

叶开道：“陪着你？干什么？”

傅红雪道：“问。”

叶开道：“问你的话？”

傅红雪道：“他问，我听。”

叶开道：“你只听，不说？”

傅红雪冷冷道：“听已很费力。”

叶开道：“后来呢？”

傅红雪道：“我走得很慢。”

叶开道：“他既然问不出你的话，所以就赶上前去了？”

傅红雪目中也露出一丝讥诮的笑意，淡淡道：“所以他先到。”

叶开笑了，只不过笑得也有点不是味道。

傅红雪道：“你问，我说了，你可知道为什么？”

叶开笑道：“我也正在奇怪。”

傅红雪道：“那只因我也有话要问你。”

叶开道：“你问，我也说。”

傅红雪道：“现在还未到问的时候。”

叶开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再问？”

傅红雪道：“我想问的时候。”

叶开微笑道：“好，随便你什么时候想问，随便你问什么，我都会说的。”

他闪开身，傅红雪立刻走了过去，连看都没有往棺材里的尸体看一眼，他的目光就仿佛十分珍贵，无论你是死是活，他都绝不肯随便看你一眼的。

叶开苦笑着，叹了口气，转过头，就看到云在天已准备盘问那些车夫。

他也懒得去听了——你若想从这些车夫嘴里问出话来，还不如去问死人也许反倒容易。

死人有时也会告诉你一些秘密的，只不过他说话的方式不同而已。

飞天蜘蛛的尸体已僵硬、冷透，一双手却还是紧紧地握着，就像是紧紧握着某种看不见的珠宝一样，死也不肯松手。

叶开站在棺材旁，对着他凝视了很久，喃喃道：“密若游丝，快如闪电……你是不是还有什么话想要告诉我？……”

正午后，阴暗的苍穹里，居然又有阳光露出。

但街道上的泥泞却仍未干，尤其是因为刚才又有一连串载重的板车经过。

现在这一列板车已入了万马堂。

若不问个详详细细、水落石出，云在天是绝不会放他们走的。

那辆八匹马拉着的华丽马车，居然还停留在镇上，有四五个人正在洗刷车上的泥泞，拌着大豆草料准备喂马。

杂货铺隔壁，是个屠户，门口挂着个油腻的招牌，写着：“专卖牛羊猪三兽。”

再过去就是个小饭馆，招牌更油腻，里面的光线更阴暗。

傅红雪正坐在里面吃面。

他右手像是特别灵巧，别人要用两只手做的事，他用一只手就已做得很好。

再过去就是傅雪红住的那条小巷，巷子里住的人家虽不少，但进出的人却不多，只有那白发苍苍的老太婆，正佝偻着身子，蹒跚地走出来，将手里一张已抹上浆糊的红纸，小心翼翼地贴在巷子的墙角，又佝偻着身子走了回去。

红纸上写着：“吉屋招租，雅房一间，床铺新，供早膳。月租纹银十二两正，先付。限单身无孩。”

这老太婆早上刚收了五十两银子的房租，好像已尝出了甜头，所以就想把自己住的一间屋子，也租给别人了，而且每个月的租金还涨了二两。

杂货铺的老板又在打瞌睡。

对面的绸缎庄里，正有两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小媳妇，在买针线，一面还嘀嘀咕咕的，又说又笑，只可惜比那三姨和马芳铃丑多了。

马芳铃她们的人呢？

马车虽然还留在镇上，但她们的人却已好像找不着了。

叶开在街上来来回回走了两遍，都没有看见她们的人影。

他本来想到那小饭馆吃点东西的，但忽然又改变了主意，却走过去将巷口贴着的那张红纸揭了下来，卷成一条，塞在靴子里。

他靴筒里好像还有条硬邦邦的东西，也不知是金条，还是短刀？

街上最窄的一扇门，就是这里的销金窟。

门虽最窄，屋子占的地方却最大。

窄门上既没有招牌，也没有标志，只悬着一盏粉红色的灯。

灯亮起的时候，就表示这地方已开始营业，开始准备收你囊里的钱了。

灯熄着的时候，这门里几乎从未看到有人出来，当然也没人进去。

这里竟像是镇上最安静的地方。

叶开打了个呵欠，目中已有些疲倦之意，迟疑了半晌，终于又推门走了进去。

暗沉沉的屋子，居然有个人，居然不是萧别离，是马芳铃。

叶开到处找不着的人，原来早已在这里等着他。

女孩子的行动，岂非是令人难以捉摸的？

叶开笑了，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马芳铃瞪了他一眼，忽然站起来，扭头就走。

她本来一直坐在那里发怔，看见叶开进来本已忍不住露出喜色，但也不知为了什么，忽又板起了脸，扭头就走。

叶开知道这位大小姐想必已等得生气了。

你看到大小姐生气的时候，最好的法子，就是等她气消了再说。

在这种时候你若还想拦住她，劝劝她，你一定是个笨蛋。

叶开不是笨蛋。所以他什么也没说，只叹了口气，坐下来。

马芳铃本来已快冲出了门，突又转回来，瞪着叶开道：“喂，你来干什么的？”

叶开眨了眨眼，道：“来找你。”

马芳铃冷笑道：“来找我？现在才来？你以为我一定会等你？”

叶开笑道：“你现在不是在等我？”

马芳铃道：“当然不是。”

叶开道：“不是等我，是在等谁？”

马芳铃道：“等三姨。”

叶开怔了怔，道：“三姨？她也要来？”

马芳铃道：“你以为这地方只有男人才能来？”

叶开苦笑道：“我什么都没有以为，也不知道你已经来了，所以满街在找你。”

马芳铃瞪着他，又瞪了半天，道：“你一直都在找我？”

叶开道：“不找你找谁？”

马芳铃忽然“扑哧”一笑，道：“呆子，你以为这里只有一个门可以进来？”

原来她是从后门进来的，女孩子到这种地方来，当然要避旁人耳目。

叶开叹了口气，苦笑道：“我实在没有想到你也会走后门。”

马芳铃道：“不是我要走，是三姨。”

叶开又怔了怔，道：“她也来了？”

马芳铃咬着嘴唇，笑道：“呆子，我刚才不是已告诉了你吗？”

叶开道：“她的人呢？”

马芳铃向左面的第三扇门努了努嘴，道：“在里面。”

这扇门里，正是翠浓的香闺。

叶开瞪大了眼睛，讶道：“她在里面？在里面干什么？”

马芳铃道：“聊天。”

叶开道：“跟翠浓聊天？”

马芳铃道：“她们本来是朋友，三姨每次到镇上来，都要找她聊聊的。”

她忽又瞪起了眼，瞪着叶开道：“你怎么知道她叫翠浓？你也认得她？”

叶开讷讷道：“好像见过一次。”

马芳铃眼睛瞪得更大，道：“是好像见过？还是真的见过？”

叶开苦笑道：“真的见过。”

马芳铃歪起头，用眼角瞟着他，道：“你好像是前天晚上来的。”

叶开道：“嗯。”

马芳铃道：“前天晚上你住在哪里？”

叶开道：“好像……好像是……”

马芳铃咬着嘴唇，突又一扭头，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这位大小姐的脾气，真有点像是五月里的天气，变得真快。

叶开只有叹息，除了叹气之外，他还能怎么办呢？

男人在女人面前说话，真应该小心些，尤其是喜欢你的女人。

也不知过了多久，门忽然又被轻推开了，马芳铃又慢慢地走了回来，走到叶开面前，在对面找了张椅子坐下。

她脸色已好看多了，似笑非笑地看着叶开，忽然道：“你怎么不说话？”

叶开道：“我不敢说。”

马芳铃道：“不敢？”

叶开道：“我怕又说错了话，让你生气。”

马芳铃道：“你怕我生气？”

叶开道：“怕得厉害。”

马芳铃眼波流动，突又扑哧一笑道：“呆子，不该说的时候嘴巴不停，该说的时候反而不说了。”

她目光渐渐温柔，凝视着叶开，道：“今天早上，别人问你昨天晚上在哪里，你为什么不说？”

叶开道：“不知道。”

马芳铃柔声道：“我知道，你是怕连累了我，怕别人说我的闲话，是不是？”

叶开道：“不知道。”

聪明的男人总是会选个很适当的时候来装装傻的。

马芳铃眼波更温柔，道：“你难道不怕他们真的杀了你？”

叶开道：“不怕，我只怕你生气。”

马芳铃嫣然一笑，温柔得就仿佛是可以令冰河解冻的春风。

叶开盯着她，似又有些痴了。

马芳铃慢慢地垂下头，道：“我爹爹早上是不是找你谈过话？”

叶开道：“嗯。”

马芳铃道：“他说了些什么？”

叶开道：“他要我走，要我离开这地方。”

马芳铃咬着嘴唇，道：“你说什么？”

叶开道：“我不走！”

马芳铃抬起头，忽然站起来，握住了他的手，道：“你……你真的不走？”

叶开点了点头。

马芳铃道：“别的地方没有人等你？”

叶开柔声道：“只有一个地方有人等我。”

马芳铃立刻问道：“哪里？”

叶开道：“这里。”

马芳铃又笑了，笑得更甜，眼波蒙蒙眬眬，就像是在做梦似的，轻轻道：“我这一辈子，从来也没有人跟我这样子说过话，从来也没有人拉过我的手……你知不知道？相不相信？”

叶开道：“我相信。”

马芳铃道：“就因为别人都觉得我很凶，所以我自己也愈来愈觉得自己凶了，其实……”

叶开忍不住笑道：“其实你本来就很凶。”

马芳铃嫣然一笑，道：“其实有时我跟你生气，根本就是假的。”

叶开道：“为什么要假装生气？”

马芳铃道：“因为……因为我总觉得若不时常发发脾气，别人就会来欺负我。”

叶开柔声道：“以后绝没有人敢再欺负你。”

马芳铃眨着眼，道：“若有人欺负我，你去跟他拼命？”

叶开道：“当然，只不过……你以后可不许假装生气了。”

马芳铃又咬起嘴唇，道：“但以后你若敢再住在这里，我可真的生气了。”

叶开什么话也不说，从靴筒里拿出了那卷红纸。

马芳铃打开来一看，脸上立刻又露出春风般温柔的微笑。

叶开看着她，从心里觉得她真是个很可爱的少女，又直爽，又天真，有时简直就像是个孩子一样。

他忍不住捧起了她的手，轻轻地亲了亲。

她的脸又红了，红得发烫。

就在这时，忽然听到有人轻轻咳嗽。

那人正带着微笑，看着他们。

马芳铃的脸更红，一双手立刻藏到背后。

三姨微笑道：“我们该回去了！”

马芳铃红着脸垂下头，道：“嗯。”

三姨道：“我先到外面去等你。”

她出去的时候，似有意，似无意，又回眸向叶开一笑。

令人销魂的一笑。

马芳铃的笑是明朗的、可爱的，就好像是初春的阳光。

她的笑却如浓春，浓得令人化不开，浓得令人不饮自醉。

在她面前，马芳铃看来就更像个孩子。

无论谁看到她走出去，都会觉得有些特别的滋味，就仿佛被她偷走了什么东西。

叶开当然不能将这种感觉露出来，所以忽然问道：“你们每次到镇上，坐的都是那辆马车？”

马芳铃显然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问这句话，但还是点了点头。

叶开道：“像那样的马车，你们一共有几辆？”

马芳铃道：“只有一辆。这里的人，都比较喜欢骑马。”

叶开叹了口气，道：“就因为你们要坐这辆马车，所以他们就只能自己回来了。”

马芳铃道：“他们是谁？”

叶开道：“昨天晚上跟我一起去的客人。”

马芳铃笑道：“他们又不是孩子了，自己回来又有什么关系？你又何必叹气？”

叶开却又叹了口气，道：“因为他们十三个人来，现在已死了一个，不见了十一个。”

马芳铃睁大眼睛，道：“死的是谁？”

叶开道：“飞天蜘蛛。”

马芳铃道：“不见了的呢？”

叶开道：“乐大先生、慕容明珠和他那九个跟班的。”

马芳铃道：“这么大的人了，怎么会不见呢？”

叶开缓缓道：“这地方本来就随时都会有怪事发生的。”

马芳铃抿嘴一笑，道：“也许这只不过是你的疑心病，他们说不定很快就会回来的。”

叶开摇摇头，忽又道：“我能不能顺便搭你们的马车到前面去？”

马芳铃道：“当然可以。只不过……你到前面去干什么呢？”

叶开道：“去找那些不见了的人。”

马芳铃道：“你怎么知道他们还在附近？也许他们从别的路回去了呢？”

叶开道：“不会的。”

马芳铃道：“为什么不会？”

叶开道：“我知道。”

马芳铃道：“怎么知道的。”

叶开道：“有人告诉我。”

马芳铃道：“是什么人告诉你的？”

叶开垂头看着自己的手，一字字地说道：“是个死人……”

马芳铃骇然道：“死人？”

叶开点了点头，缓缓道：“你知不知道，死人有时也会说话的，只不过他们说话的方法和活人不同而已。”

马芳铃吃惊地看着他，讷讷道：“死人说的话你也相信？”

叶开又点点头，嘴角带着种神秘的笑意，道：“只有死人告诉你的事，才永远不会是假的……因为他已根本不必骗你。”

这死人紧握着的双拳已松开了，手指弯曲僵硬。死人纵然还能说出一些秘密，但他的手却是绝不会自己松开的。飞天蜘蛛紧紧地握着的双拳已松开，手指弯曲而僵硬。

马空群站在棺材旁，目光炯炯，盯着这双手。

他既不看这死人扭曲变形的脸，也不看那嘴角凝结了的血渍，只是盯着这双手。

所以每个人都在盯着这双手。

马空群忽然道：“你们看出了什么？”

花满天和云在天对望了一眼，沉默着。

公孙断道：“这只不过是双死人的手，和别的死人并没有什么地方不同。”

马空群道：“有。”

公孙断道：“有什么不同？”

马空群道：“这双手本来握得很紧，后来才被人扳开来的。”

公孙断道：“你看得出？”

马空群道：“死人的骨头和血已冷硬，想扳开死人的手并不容易，所以他的手指才会这样子扭曲，而且上面还有伤痕。”

公孙断道：“也许是他临死前受的伤。”

马空群道：“绝不是。”

公孙断道：“为什么？”

马空群道：“因为若是生前受的伤，伤口一定有血渍，只有死了很久的人才不会流血。”

他忽然转向云在天，道：“你看见这尸体时，他是不是已死了很久？”

云在天点点头，道：“至少已死了一个时辰，因为那时他的人已冷透。”

马空群道：“那时他的手呢？是不是握得很紧？”

云在天沉吟着，垂下头，道：“那时我没有留意他的手。”

马空群沉下脸，冷冷道：“那时你留意着什么？”

云在天道：“我……我正急着去盘问别的人。”

马空群道：“你问出了什么？”

云在天垂首道：“没有。”

马空群沉声道：“下次你最好记得，死人能告诉你的事，也许比活人还多，而且也远比活人可靠。”

云在天道：“是。”

马空群道：“他这双手里，必定紧握一样东西，这样东西必定是个很重要的线索，说不定就是他从凶手身上抓下来的，当时你若找出了这样东西，现在我们说不定就已知道凶手是谁了。”

云在天目中露出了敬畏之色，道：“下次我一定留意。”

马空群脸色这才和缓了些，又问道：“当时除了你之外，还有谁在这口棺材附近？”

云在天眼睛里忽然闪出了光，道：“还有叶开！”

马空群道：“你有没有看见他动过这尸体？”

云在天又垂下头，摇头道：“我也没有留意，只不过……”

马空群道：“只不过怎样？”

云在天道：“只不过他对这尸体，好像也很有兴趣，站在棺材旁看了很久。”

马空群冷笑着，道：“这少年看出的事，只怕远比你想的多得多。”

公孙断忍不住道：“这人只不过是个飞贼，他是死是活，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马空群道：“有。”

公孙断道：“有关系？”

马空群点点头，道：“这人虽是个飞贼，却是个最精明的飞贼，只要一出手，必定万无一失，可见他对别人的观察必是十分准确仔细。”

他缓缓接道：“所以，我才特地叫人找他到这里来……”

公孙断失声道：“这人是你特地找来的？”

马空群沉声道：“是我花了五千两银子请来的。”

公孙断道：“请他来干什么？”

马空群道：“请他来替我在暗中侦查，谁是来寻仇的人。”

公孙断道：“为什么要找他？”

马空群道：“因为他和这件事全没有关系，别人对他的警戒自然就比较疏忽，他查出真相的机会，自然也比较多。”

公孙断叹了口气，道：“只可惜他什么也没有查出来，就已死了。”

马空群沉声道：“他若什么都没有查出来，就不会死！”

公孙断道：“哦？”

马空群道：“就因为他已发现了那凶手的秘密，所以才会被人杀了灭口！”

公孙断瞪起了眼，道：“所以我们只要找出是谁杀他的，就可以知道谁是来找我们麻烦的人了。”

马空群冷冷道：“所以他手里握着的线索，关系才如此重要！”

公孙断道：“我去问问叶开，那东西是不是他拿走的？”

马空群道：“不必。”

公孙断道：“为什么？”

马空群道：“他死的时候，叶开在镇上，所以杀他的凶手绝不是叶开。”

他冷冷接着道：“何况，叶开若真从他手上拿走了什么，也没有人能问得出来。”

公孙断的手又按上刀柄，冷笑着，满脸不服气的样子。

马空群沉吟着，又道：“他临死之前，是谁跟他在一起的？”

云在天道：“乐大先生、慕容明珠、傅红雪。”

马空群道：“现在他们的人呢？”

云在天道：“傅红雪已回到镇上，乐乐山和慕容明珠却已失踪了。”

马空群沉下了脸，道：“去找他们，带四十个人去找。”

云在天道：“是。”

马空群道：“十个人一组，分成四组，多带食水口粮，找不到线索就不许回来！”

云在天道：“是。”

无论马空群说什么，他脸色永远都很恭顺，在马空群面前，这昔年也曾叱吒一方的武林高手，竟像是变成了个奴才。

公孙断突又大声道：“我去找傅红雪！”

马空群道：“不必。”

公孙断怒道：“为什么又不必？难道这小子就找不得？”

马空群叹了口气，道：“你难道看不出这人是怎么死的？”

公孙断垂下头去看手里的刀柄，道：“谁规定带刀的一定要用刀杀人？”

马空群没有立刻回答这句话，云在天即已知趣地退了出来，带上门。

公孙断的头抬起，又问了一句：“谁规定他一定要用刀杀人？”

马空群道：“他自己。”

公孙断道：“他自己？”

马空群道：“他若真是来复仇的，那么他手里的刀就是他复仇的象征，他要杀人，就一定要用刀！”

他淡淡地笑了笑，接下去道：“他若不是来复仇的，你又何必去找他？”

公孙断没有再说话，他转身走了出去，脚步声沉重得像是条愤怒的公牛。

马空群看着他巨大的背影，眼里忽然露出忧郁恐惧之色，仿佛已从这个人的身上，看出了一些十分悲惨不幸之事。

四十个人，四十匹马。

四十个大羊皮袋中，装满了清水和干粮。

刀已磨利，箭已上弦。

云在天仔细地检查了两次，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但声音却更严厉：“十个人一组，分头去找，找不到你们自己也不必回来！”

公孙断已回到自己的屋子。

屋里虽显得有些凌乱，但却宽大而舒适，墙上排满了光泽鲜艳的兽皮，桌上摆满了各种香醇的美酒，在寂寞的晚上只要他愿意，就有人会从镇上为他将女人送来。

这是他应得的享受。他流的血和汗都已够多。

可是他从来未对这种生活觉得满意，因为在他内心深处，还埋藏着一柄刀，一条鞭子。

是他自己用自己沾满血腥的手埋下去的！

无论他在做什么，这柄刀总是在他心里不停地搅动，这条鞭子也总是在不停地抽打着他的灵魂。

桌上的大金杯里酒还满着，他一口气喝了下去，眼睛里已被呛出泪水。

现在终于已有人来复仇了，但他却只能像是个见不得人的小媳妇般坐在屋子里，用袖子偷偷擦眼角的泪水——无论是为了什么原因流下来的，眼泪总是眼泪。

他又倒了满满一杯酒，喝了下去。

“忍耐！为什么要忍耐？你既然有可能要来杀我，我为什么不能先去杀你？”

他冲了出去。

也许他并不想去杀人的，可是他心里实在太恐惧。

不是仇恨，也不是愤怒，而是恐惧！

一个人想去杀人时，为了仇恨和愤怒的反而少，为了恐惧而杀人的反而多！

一个人想去杀人时，往往也不是为了别人伤害了他，而是因为他伤害了别人。

这也正是自古以来，人类最大的悲剧。

第九章　稳若磐石

黄昏。

斜阳从小窗里斜照进来，照在傅红雪的腿上，使他想起了前夜轻抚着他大腿的，那双温暖而又柔软的手。

他躺在床上，疲倦得连靴子都懒得脱了。

但只要想起那双手，那个女人，那光滑如丝缎的皮肤，那条结实修长的腿，和腿的奇异动作……

他心里立刻就会涌起一种奇异的冲动，好像连裤裆都要被冲破。

他知道如何解决这种冲动。

他做过。

可是现在他已不同，因为他已有过女人，真正的女人。

他本不该想这件事的——他所受的训练也许比世上所有的男人都严厉艰苦。

但他也是个男人，被这种见鬼的夕阳晒着，除了这件事外，他简直什么都不愿想——他太疲倦。

雨是什么时候停的？

骤雨后的夕阳为什么总是特别温暖？

他跳下床，冲出去！

他需要发泄，却偏偏只能忍耐！

街上很安静。

山城里的居民，仿佛都已看出这地方将要有件惊人的大事发生，连平常喜欢在街上游荡的人，都宁可躲在家里抱孩子了。

叶开站在屋檐下，看着街上的泥泞，似在思索着件很难解决的问题。

然后他就看到傅红雪从对面的小巷里走出来。

他微笑着打了个招呼，傅红雪却像是没有看见他，苍白的脸上，仿佛带着种激动的红晕，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对面的一道窄门。

门上的灯笼已燃起。

傅红雪的眼睛似也如这盏灯一样，也已在燃烧。

他手里紧紧地握着他的刀，慢慢地，一步步地走过去。

叶开忽然发现这冷漠沉静的少年，今天看来竟像是变得有些奇怪。

一个人若是忍耐得太久，憋得太久，有些时候总难免会想发泄一下的，否则无论谁都难免要爆炸。

叶开叹了口气，喃喃道：“看来他的确应该痛痛快快地喝顿酒了。”

最好能喝得烂醉如泥，不省人事，那么等他醒来时，虽然会觉得头痛如裂，但精神却一定会觉得已松弛了下来。

当然最好还能有个女人。

叶开在奇怪，也不知道这少年一生是不是曾接触过女人。

若是完全没有接触过女人，也许反倒好些——完全没有接触过女人的男人，就像是个严密的堤防，是很难崩溃的。

已有过很多女人的男人，也不危险——假如已根本没有堤防，又怎会崩溃。

最危险的是，刚接触到女人的男人，那就像是堤防上刚有了一点缺口，谁也不知道它会在什么时候让洪水冲进来。

傅红雪慢慢地穿过街道，眼睛还是盯着那扇门，门上的灯笼。

灯笼亮着，就表示营业已开始。

今天的生意显然不会好，这地方主要的客人就是马场中的马师和远地来的马贩子，今天这两种人只怕都不会上门。

傅红雪推开了门，喉结上下滚动着。

屋子里只有两个刚和老婆呕过气的本地客人，萧别离已下了楼，当然还是坐在那同样的位子，正在享受着他的“早点”。

他的早点是一小碟烤得很透的羊腰肉，一小碗用羊杂汤煮的粉条和一大杯酒，好像是从波斯来的葡萄酒，盛在夜光杯里。

他是个懂得享受的人。

傅红雪走进去，迟疑着，终于又在前夜他坐的那位子上坐下。

“喝什么酒？”

他又迟疑了很久！

“不要酒。”

“要什么？”

“除了酒之外，别的随便什么都行。”

萧别离忽然笑了笑，转头吩咐他的伙计。

“这里刚好有新鲜的羊奶，给这位傅公子一盅，算店里的敬意。”

傅红雪没有看他，冷冷道：“用不着，我要的东西，我自己付账。”

萧别离又笑了笑，将最后一片羊腰肉送到嘴里，慢慢地嚼着，享受着那极鲜美中微带膻气的滋味，他绝不是个喜欢争执的人。

但他却知道已有个喜欢争执的人来了。

急骤的马蹄声停在门外。

“砰”的，门被用力推开，一条高山般的大汉，大步走了进来，不戴帽子，衣襟散开，腰上斜插着把银柄弯刀。

公孙断！

萧别离微笑着招呼，他也没有看见。

他已看见了傅红雪。

他的眼睛立刻像是一只发现了死尸的兀鹰。

羊奶已送上，果然很新鲜。

这种饮料只有边城中的人才能享受得到，也只有边城的人才懂得享受。

傅红雪勉强喝了一口，微微皱了皱眉。

公孙断突然冷笑，道：“只有羊才喝羊奶。”

傅红雪听不见，端起羊奶，又喝了一口。

公孙断大声道：“难怪这里有羊骚臭，原来这里有条臭羊。”

傅红雪还是听不见，可是他握着刀的手，青筋已凸起。

公孙断忽然走过去，“砰”地一拍桌子，道：“走开！”

傅红雪目光凝视着碗里的羊奶，缓缓道：“你要我走开？”

公孙断道：“这里是人坐的，后面有羊栏，那才是你该去的地方。”

傅红雪道：“我不是羊。”

公孙断又一拍桌子，道：“不管你是什么东西，都得滚开，老子喜欢坐在你这位子上。”

傅红雪道：“谁是老子？”

公孙断道：“我，我就是老子，老子就是我。”

“砰”的，碗碎了。

傅红雪看着羊奶泼在桌子上，身子已激动得开始颤抖。

公孙断瞪着他，巨大的手掌也已握住刀柄，冷笑道：“你是要自己滚，还是要人抬你出去？”

傅红雪颤抖着，慢慢地站起来，努力控制着自己，不去看他。

公孙断大笑道：“看来这条臭羊已要滚回他的羊栏去了，为什么不把桌上的奶舔干净再滚？”

傅红雪霍的抬起头，瞪着他。一双眼睛似已变成了燃烧着的火炭。

公孙断的眼睛也已因兴奋而布满红丝，狞笑道：“你想怎么样？想拔刀？”

傅红雪的手握着刀，握得好紧。

公孙断道：“只有人才会拔刀，臭羊是不会拔刀的，你若是个人，就拔出你的刀来。”

傅红雪瞪着他，全身都已在颤抖。

本来在喝酒的两个人早已退入角落里，吃惊地看着他们。

萧别离慢慢地啜着杯中酒，拿杯子的手似也已因紧张而僵硬。

屋里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傅红雪的呼吸声轻而短促，公孙断的呼吸声长而短促，萧别离的呼吸声长而沉重。

别的人却似连呼吸都已停止。

傅红雪忽然转过身，往外走，左腿先迈出一步，右腿再跟着拖了过去。

公孙断重重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冷笑道：“原来这条臭羊还是个跛子。”

傅红雪的脚步突然加快，却似已走不稳了，踉跄冲了出去。

公孙断大笑道：“滚吧，滚回你的羊栏去，再让老子看见你，小心老子打断你的那条腿。”

他拉开椅子坐下来，又用力一拍桌子，大声道：“拿酒来，好酒。”

突听门口一人大声道：“拿酒来，好酒。”

叶开已走了进来，手里居然还牵着一条羊。

公孙断瞪着他，他却好像没有看见公孙断，找了个位子坐下。

他找的位子恰好就在公孙断对面。

公孙断冷笑，又指着桌子道：“酒呢？赶快。”

叶开也拍着桌子，道：“酒呢？赶快。”

在这种情况下，酒当然很快就送了上来。

叶开倒了杯酒，自己没有喝，却捏着那条羊的脖子，将一杯酒灌了下去。

公孙断的浓眉已皱起，萧别离却忍不住笑了。

叶开仰面大笑，道：“原来人喝奶，羊却是来喝酒的。”

公孙断的脸色变了，霍然飞身而起，厉声道：“你说什么？”

叶开淡淡笑道：“我正在跟羊说话，阁下难道是羊？”

萧别离忽也笑道：“这地方又不是羊栏，哪来的这么多羊？”

公孙断转过头，瞪着他。

萧别离微微笑道：“公孙兄莫非也想打断我的腿？只可惜我的两条腿都早已被人打断了。”

公孙断紧握双拳，一字字道：“只可惜还有人的腿没有断。”

叶开笑道：“不错，我的腿没有断。”

公孙断怒道：“好，你站起来！”

叶开悠然道：“能坐着的时候，我通常都很少站起来。”

萧别离道：“还能够站着的时候，我通常都很少坐下去。”

叶开道：“我是个懒人。”

萧别离道：“我是个没有腿的人。”

两人忽然一起大笑。

叶开轻拍着羊头，眼角却瞟向公孙断，笑道：“羊兄羊兄，你为什么总是喜欢站着呢？”

公孙断是站着的。

他额上已暴出青筋，突然反手握刀，大喝道：“坐着我也一样能砍断你的腿。”

银光一闪，刀已出鞘。

“噗”的一响，坚实的桌子竟已被他一刀劈成了两半！

桌子就在叶开面前裂开，倒下。刀光就在叶开面前劈下去。

叶开没有动，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

他还是微笑着，淡淡道：“想不到你的刀是用来劈桌子的。”

公孙断怒吼一声，银刀划成圆弧。

叶开全身都已在刀光笼罩中，眼睛里仿佛也有银光闪动。

“叮”的一响，火星四溅。

一根银拐忽然从旁边伸过来，架住了银刀。

萧别离用一根铁拐架住了银刀，另一根铁拐已钉入地下五寸。

这一刀的力量好可怕。

但萧别离的身子却还是稳稳地站着，手里的铁拐还是举得很平。

因为这一刀的力量，已被他移到另一根铁拐上，再化入大地中。

公孙断的脸上已无血色，瞪着他，一字字道：“这不干你的事。”

萧别离淡淡道：“这里也不是杀人的地方。”

公孙断脖子上的血管不停跳动，但手里的刀却没有动。

铁拐也没有动。

忽然间，刀锋开始摩擦铁拐，发出一阵阵刺耳的声音。

另一枝铁拐又开始一分分向地下陷落。

但萧别离还是稳稳地挂在这根铁拐上，稳如磐石。

公孙断突然跺了跺脚，地上青石裂成碎片，他的人却已大步走了出去。

他连一句话都没有再说。

叶开长长地叹了口气，赞道：“萧先生好高明的内功！”

萧别离道：“惭愧。”

叶开微笑说道：“无论谁若已将内功练到‘移花接木’这一层，世上就再也没有什么值得他惭愧的事了。”

萧别离也笑了笑，道：“叶兄好高明的眼力。”

叶开道：“公孙断的眼力想必也不错，否则他怎么肯走。”

萧别离目中带着深思的表情，道：“这也许只因为他真正要杀的并不是你。”

叶开叹道：“但若非萧先生，今日我只怕已死在这里了。”

萧别离微笑道：“今日若不是我，只怕真的要有个人死在这里，但却绝不是你。”

叶开道：“不是我？是谁？”

萧别离道：“是他。”

叶开道：“怎么会是他？”

萧别离也叹了口气，道：“他是个莽夫，竟看不出叶兄你的武功至少比他高明十倍。”

叶开又笑了笑，仿佛听到了一件世上最可笑的事，摇着头笑道：“萧先生这次只怕算错了。”

萧别离淡淡道：“我两腿虽断，两眼却未瞎，否则我已在这里忍了十几年，今日又怎会出手。”

叶开在等着他说下去。

萧别离道：“数十年来，我还未看见过像叶兄这样的少年高手，不但武功深不可测，而且深藏不露，所以……”

他停住嘴，好像在等着叶开问下去。

叶开只有问道：“所以怎么样？”

萧别离又长长叹息了一声，道：“一个无亲无故的残废人，要在这里活着并不容易，若能结交叶兄这样的朋友……”

叶开忽然打断了他的话，笑道：“若结交我这样的朋友，以后你的麻烦就多了。”

萧别离目光灼灼，凝视着他，道：“我若不怕麻烦呢？”

叶开道：“我们就是朋友。”

萧别离立刻展颜而笑，道：“那么你为何不过来喝杯酒？”

叶开笑道：“你就算不想请我喝酒，我还是照样要喝的。”

一个人骑马驰过长街，突然间，一只巨大的手掌将他从马上拉下，重重地跌坐地上。

他正想怒骂，又忍住。

因为他已看出拉他下马的人正是公孙断，也看出了公孙断面上的怒容，正在发怒的公孙断，是没有人敢惹的。

公孙断已飞身上马，打马而去。

他自己的马呢？

公孙断的马正在草原上狂奔，那鞍上的人却是傅红雪。

他冲出门，就跳上这匹马，用刀鞘打马，打得很用力。

就好像已将这匹马当作公孙断一样。

他需要发泄，否则他只怕就要疯狂。

马也似疯狂，由长街狂奔入草原，由黄昏狂奔入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

星群犹未升起，他宁愿天上永远都没有星，没有月，他宁愿黑暗。

一阵阵风刮在脸上，一粒粒砂子打在脸上，他没有闪避，反而迎了上去。

连那样的羞侮都已忍受，世上还有什么是他不能忍受的？

他咬着牙，牙龈已出血。

血是苦的，又苦又咸。

忽然间，黑暗中有一粒孤星升起。

不是星，是万马堂旗杆上的大灯，却比星还亮。

星有沉落的时候，这盏灯呢？

他用力抓住马鬃，用力以刀鞘打马，他需要发泄，速度也是种发泄。

但是马已倒下，长嘶一声，前蹄跪倒。

他的人也从马背上蹿出，重重地摔在地上。

地上没有草，只有砂。

砂石磨擦着他的脸，他的脸已出血。

他的心也已出血。

忍耐！忍耐！无数次忍耐，忍耐到几时为止？

有谁能知道这种忍耐之中带有多少痛苦？多少辛酸？

他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带着血的泪，带着泪的血。

星已升起，繁星。

星光下忽然有匹马踩着砂粒奔来，马上人的眸子宛如星光般明亮灿烂。

鸾铃清悦如音乐——马芳铃。

她脸上带着甜蜜的微笑，眸子里充满了幸福的憧憬，她比以前无论什么时候看来都美。

这并不是因为星光明媚，也不是因为夜色凄迷，而是因为她心里的爱情。

爱情本就能令最平凡的女人变得妩媚，最丑陋的女人变得美丽。

“他一定在等我，看到我又忽然来了，他一定比什么都高兴。”

她本不该出来的。

可是她心里的热情，却使得她忘去一切顾忌。

她本不能出来的。

可是爱情却使得她有了勇气，不顾一切的勇气。

她希望能看到他，只要能看到他，别的事她全不放在心上。

风是冷的，冷得像刀。

但在她感觉中，连这冷风都是温柔的，但就在这时，她已听到风中传来的啜泣声音。

是谁在如此黑暗寒冷的荒漠上偷偷啜泣？

她本已走过去，又转回来，爱情不但使得她的人更美，也使得她的心更美。

她忽然变得很仁慈、很温柔、很容易同情别人，了解别人。

她找到了那匹已力竭倒地的马，然后就看见了傅红雪。

傅红雪蜷曲在地上，不停地颤抖。

他似乎完全没有听见她的马蹄声，也没有看见她跳下马走过来。

他正在忍受着世上最痛苦的煎熬，最可怕的折磨。

他的脸在星光下苍白如纸，苍白的脸上正流着带血的泪，带泪的血。

马芳铃已看清了他，吃惊地瞪大了眼睛，失声道：“是你？”

她还记得这奇特的少年，也没有忘记这少年脸上被她抽出来的鞭痕。

傅红雪也看到了她，目光迷惘而散乱，就像是一匹将疯狂的野马。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但四肢却仿佛被一双看不见的巨手拧绞着，刚站起，又倒下。

马芳铃皱起眉，道：“你病了？”

傅红雪咬着牙，嘴角已流出了白沫，正像是那匹死马嘴角流出的白沫。

他的确病了。

这种可怕的病，已折磨了他十几年，每当他被逼得太紧，觉得再也无法忍耐时，这种病就会突然地发作。

他从不愿被人看到他这种病发作的时候，他宁可死，宁可入地狱，也不愿被人看到。

但现在他却偏偏被人看到了。

他紧咬着牙，用刀鞘抽打着自己。

他恨自己。

一个最倔强、最骄傲的人，老天为什么偏偏要叫他染上这种可怕的病痛？

这是多么残忍的煎熬折磨？

马芳铃也看出这种病了，叹了口气，柔声道：“你何必打自己？这种病又死不了人的，而且还很快就会……”

傅红雪突然用尽全身力气，拔出了他的刀，大吼道：“你滚，快滚，否则我就杀了你！”

他第一次拔出了他的刀。

好亮的刀！

刀光映着他的脸，带着血泪的脸。

苍白的刀光，使他的脸看来既疯狂，又狞恶。

马芳铃情不自禁地后退了两步，目中也已露出了惊惧之色。

她想走，但这少年四肢突又一阵痉挛，又倒了下去。

他倒在地上挣扎着，像是一匹落在陷阱里的野马，孤独、绝望、无助。

刀还在他手里，出了鞘的刀。

他突然反手一刀，刺在他自己的腿上。

刺得好深。

鲜血沿着刀锋涌出。

他身子的抽动和痉挛却渐渐平息。

但是他还在不停地颤抖，抖得整个人都缩成了一团。

抖得就像是个受了惊骇的孩子。

马芳铃目中的恐惧已变为同情和怜悯。

如此黑暗，如此寒冷，一个孤独的孩子……

她忍不住轻轻叹息了一声，走了过去，轻抚着他的头发，柔声道：“这又不是你的错，你何必这样子折磨自己？”

她的声音温柔像慈母。

这孤独无助的少年，已激发了她与生俱来的母性。

傅红雪的泪已流下。

无论他多么坚强，多么骄傲，在这种时候也被深深打动。

他流着泪，突然嘶声大叫，道：“我错了，我根本就不该生下来，根本就不该活在这世上的。”

呼声中充满了绝望的悲哀。

马芳铃心中又是一阵刺痛——同情和怜悯有时也像是一根针，同样会刺痛人的心。

她忍不住抱起了他，将他抱在怀里，柔声道：“你用不着难过，你很快就会好的……”

她没有说完这句话，因为她的眼泪也已流了下来。

风在呼啸，草也在呼啸。

一望无际的大草原，看来就像是浪涛汹涌的海洋，你只要稍微不小心，立刻就会被它吞没。

但人类情感的澎湃冲击，岂非远比海浪还要可怕，还要险恶？

傅红雪的颤抖已经停止，喘息却更急更重。

马芳铃可以感觉到他呼吸的热气，已透过了她的衣服。

她的胸膛似已渐渐发热。

一种毫无目的、全无保留的同情和怜悯，本已使她忘了自己抱着的是个男人。

那本来是人类最崇高伟大的情操，足以令人忘记一切。

但现在，她心里却忽然有了种奇异的感觉，这种感觉来得竟是如此强烈。

她几乎立刻推开他，却又不忍。

傅红雪忽然道：“你是谁？”

马芳铃道：“我姓马……”

她声音停顿，因为她已感觉到这少年的呼吸似也突然停顿。

她想不出这是为了什么。

没有人能想到仇恨的力量是多么强烈，有时远比爱情更强烈。

因为爱是柔和的、温暖的，就像是春日的风，春风中的流水。

仇恨却尖锐得像是一把刀，一下子就可以刺入你的心脏。

傅红雪没有再问，突然用力抱住她，一把撕开了她的衣裳。

这变化来得太快，太可怕。

马芳铃已完全被震惊，竟忘了闪避，也忘了抵抗。

傅红雪冰冷的手已滑入她温暖的胸膛，用力抓住了她……

这种奇异的感觉也像是一把刀。

马芳铃的心已被这一刀刺破，惊慌、恐惧、羞侮、愤怒，一下子全都涌出。

她的人跃起，用力猛掴傅红雪的脸。

傅红雪也没有闪避抵抗，但一双手却还是紧紧地抓住她。

她疼得眼泪又已流出，握紧双拳，痛击他的鼻梁。

他一只手放开，一只手捉住她的拳。

她的胸立刻裸露在寒风中，硬而坚挺。

他眼睛已有了红丝，再扑上去。

她弯起膝盖，用力去撞。

也不知为了什么，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也没有呼喊，呼喊在这种时候也没有用。

两个人就像是野兽般在地上翻滚、挣扎、撕咬。

她身上裸露的地方更多。

他已接近疯狂，她也愤怒得如同疯狂，但却已渐渐无力抵抗。

忽然间，她放声嘶喊：“放开我，放开我……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

她知道这时绝不可能有人来救她，也知道他绝不会放过她。

她这是向天哀呼。

傅红雪喘息着，道：“这本就是你自己要的，我知道你要。”

马芳铃已几乎放弃挣扎，听了这句话，突然用尽全身力气，一口咬在他肩上。

他疼得全身都收缩，但还是紧紧压着她，仿佛想将她的生命和欲望一起压出来。

她的嘴却已离开他的肩，嘴里咬着他的血，他的肉……

她突然呕吐。

呕吐使得她更无力抵抗，只有高呼。

“求求你，求求你，你不能这样做。”

他已几乎占有她，含糊低语：“为什么不能？谁说不能？”

突听一人道：“我说的！你不能！”

声音很冷静，冷静得可怕。

愤怒到了极点，有时反而会变得冷静——刀岂非也是冷静。

这声音听在傅红雪耳里，的确也像是一把刀。

他的人立刻滚出。

然后就看见了叶开！

第十章　杀人灭口

叶开站在黑暗里，站在星光下，就像是石像，冰冷的石像。

马芳铃也看见了他，立刻挣扎着，扑过来，扑在他怀里，紧紧抱住了他，失声痛哭，哭得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叶开也没有说话。

在这种时候，安慰和劝解都是多余的。

他只是除下了自己的长衫，无言地披在她身上。

这时傅红雪已握住了他的刀，翻身掠起，瞪着叶开，眼睛里也不知是愤怒，还是羞惭。

叶开根本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傅红雪咬着牙，一字字道：“我要杀了你！”

叶开还是不理他。

傅红雪突然挥刀扑了过来。

他一条腿虽然已残废，腿上虽然还在流着血，但此刻身形一展，却还轻捷如飞鸟，剽悍如虎豹。

没有人能想像一个残废的行动能如此轻捷剽悍。

没有人能形容这一刀的速度和威力！

“我要杀了你！”

没有人能形容这一刀的速度和威力，刀光已闪电般向叶开劈下。

叶开没有动。

刀光还未劈下，突然停顿。

傅红雪瞪着他，握刀的手渐渐发抖，突然转过身，弯下腰，猛然地呕吐。

叶开还是没有看他，但目中却已露出了同情怜悯之色。

他了解这少年，没有人比他了解得更深更多，因为他也经历过同样的煎熬和痛苦。

马芳铃还在哭。

他轻拍着她的肩，柔声道：“你先回去。”

马芳铃道：“你……你不送我？”

叶开道：“我不能送你。”

马芳铃道：“为什么？”

叶开道：“我还要留在这里。”

马芳铃用力咬着嘴唇，道：“那么我也……”

叶开道：“你一定要回去，好好地睡一觉，忘记今天的事，到了明天……”

马芳铃仰面看着他，目中充满期望渴求之色，道：“明天你来看我？”

叶开眼睛里的表情却很奇特，过了很久，才缓缓地道：“我当然会去看你。”

马芳铃用力握着他的手，眼泪又慢慢地流下，黯然道：“你就算不去，我也不怪你。”

她突然转身，掩着脸狂奔而去。

她的哭声眨眼间就被狂风淹没。

马蹄声也已远去，天地间又归于寂静，大地却像是一面煎锅，锅下仍有看不见也听不见的火焰在燃烧着，煎熬着它的子民。

傅红雪呕吐得整个人都已弯曲。

叶开静静地看着他，等他吐完了，忽然冷冷道：“你现在还可以杀我。”

傅红雪弯着腰，冲出几步，抄起了他的刀鞘，直往前冲。

他一口气冲出很远的一段路，才停下来，仰面望天，满面血泪交流。

他整个人都似已将虚脱。

叶开却也跟了过来，正在他身后，静静地看着他，冷冷道：“你为什么不动手？”

傅红雪握刀的手又开始颤抖，突然转身，瞪着他，嘶声道：“你一定要逼我？”

叶开道：“没有人逼你，是你自己在逼自己，而且逼得太紧。”

他的话就像是条鞭子，重重地抽在傅红雪身上。

叶开慢慢地接着道：“我知道你需要发泄，现在你想必已舒服得多。”

傅红雪握紧双手，道：“你还知道什么？”

叶开笑了笑，道：“我也知道你绝不会杀我，也不想杀我。”

傅红雪道：“我不想？”

叶开道：“也许你唯一真正想伤害的人，就是你自己，因为你……”

傅红雪目露痛苦之色，突然大喝道：“住口！”

叶开叹了口气，还是接着说了下去，道：“你虽然自觉做错了事，但这些事其实并不是你的错。”

傅红雪道：“是谁的错？”

叶开凝注着他，道：“你应该知道是谁……你当然知道。”

傅红雪的瞳孔在收缩，突又大声道：“你究竟是谁？”

叶开又笑了笑，淡淡道：“我就是我，姓叶，叫叶开。”

傅红雪厉声道：“你真的姓叶？”

叶开道：“你真的姓傅？”

两个人互相凝视着，像是都想看到对方心里去，挖出对方心里的秘密。

只不过叶开永远是松弛的，冷静的，傅红雪却总是紧张得像是一张绷紧了的弓。

然后他们突然同时听到一种很奇怪的声音，仿佛是马蹄踏在烂泥上发出的声音，又像是屠夫在斩肉。

这声音本来很轻，可是夜太静，他们两人的耳朵又太灵。而且风也正是从那里吹过来的。

叶开忽然道：“我到这里来，本来不是为了来找你的。”

傅红雪道：“你找谁？”

叶开道：“杀死飞天蜘蛛的人。”

傅红雪道：“你知道是谁？”

叶开道：“我没有把握，现在我就要去找出来。”

他翻身掠出几丈，又停了停，像是在等傅红雪。

傅红雪迟疑着，终于也追了上去。

叶开笑了笑，道：“我知道你会来的。”

傅红雪道：“为什么？”

叶开道：“因为这里发生的每件事，也许都跟你有关系。”

傅红雪的人又绷紧，道：“你知道我是谁？”

叶开微笑道：“你就是你，你姓傅，叫傅红雪。”

狂风扑面，异声已停止。

傅红雪紧闭着嘴，不再说话，始终和叶开保持着同样的速度。

他的轻功身法很奇特、很轻巧，而且居然还十分优美。

在他施展轻功的时候，绝没有人能看出他是个负了伤的残废。

叶开一直在注意着他，忽然叹了口气，道：“你好像是从一出娘胎就练武功的。”

傅红雪板着脸，冷冷道：“你呢？”

叶开笑了，道：“我不同。”

傅红雪道：“有什么不同？”

叶开道：“我是个天才。”

傅红雪冷笑，道：“天才都死得快。”

叶开淡淡道：“能快点死，有时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傅红雪目中又露出痛苦之色。

“我不能死，绝不能死……”他心里一直在不停地呐喊。

然后他就听到叶开突然发出一声轻呼。

狂风中忽然又充满了血腥气，惨淡的星光照着一堆死尸。

人的生命在这大草原中，竟似已变得牛马一样，全无价值。

尸首旁挖了个大坑，挖得并不深，旁边还有七八柄铲子。

显然是他们杀了人后，正想将尸体掩埋，却已发现有人来了，所以匆匆而退。

杀人的是谁？

谁也不知道。

被杀的却是慕容明珠和他手下的九个少年剑客。慕容明珠的剑已出鞘，但这九个人却连剑都没有拔出，就已遭了毒手。

叶开叹了口气，喃喃道：“好快的出手，好毒辣的出手！”

若非杀人的专家，又怎会有如此快而毒辣的出手。

傅红雪握紧双手，仿佛又开始激动，他好像很怕看见死人和血腥。

叶开却不在乎。

他忽从身上拿出一块碎布，碎布上还连着个钮扣。

这块碎布正和慕容明珠身上的衣服同样质料，钮扣的形式也完全一样。

叶开长长叹了口气，道：“果然是他。”

傅红雪皱了皱眉，显然不懂。

叶开道：“这块碎布，是我从飞天蜘蛛手里拿出来的，他至死还紧紧握着这块布。”

傅红雪道：“为什么？”

叶开道：“因为慕容明珠就是杀他的凶手！他要将这秘密告诉别人知道。”

傅红雪道：“告诉你？要你为他复仇？”

叶开道：“他不是想告诉我。”

傅红雪道：“他想告诉谁？”

叶开叹了口气，道：“我也希望我能够知道。”

傅红雪道：“慕容明珠为什么要杀他？”

叶开摇摇头。

傅红雪道：“他怎会在那棺材里？”

叶开又摇摇头，傅红雪道：“是谁又杀了慕容明珠？”

叶开沉吟着，道：“我只知道杀死慕容明珠的人，是为了灭口。”

傅红雪道：“灭口？”

叶开道：“因为这人不愿别人发现，飞天蜘蛛是死在慕容明珠手里，更不愿别人找慕容明珠。”

傅红雪道：“为什么？”

叶开道：“因为他生怕别人查出他和慕容明珠之间的关系。”

傅红雪道：“你猜不出他是谁？”

叶开忽然不说话了，似已陷入沉思中。

过了很久，他缓缓道：“你知不知道今天下午，云在天去找过你？”

傅红雪道：“不知道。”

叶开道：“他说他去找你，但他看到你时，却连一句话都没有说。”

傅红雪道：“因为他找的根本不是我！”

叶开点点头，道：“不错，他找的当然不是你，但他找的是谁呢？——萧别离？翠浓？他若是去找这两人，为什么要说谎？”

风更大了。

黄沙漫天，野草悲泣，苍穹就像是一块镶满了钻石的墨玉，辉煌而美丽，但大地却是阴沉而悲怆的。

风中偶尔传来一两声马嘶，却衬得这原野更寂寞辽阔。

傅红雪慢慢地在前面走，叶开慢慢地在后面跟着。

他本来当然可以赶到前面去，可是他没有。

他们两个人之间，仿佛总是保持着一段奇异的距离，却又仿佛有种奇异的联系。

远处已现出点点灯火。

傅红雪忽然缓缓道：“总有一天，不是你杀了我，就是我杀了你！”

叶开道：“总有一天？”

傅红雪还是没有回头，一字字道：“这一天也许很快就会来了。”

叶开道：“也许这一天永远都不会来。”

傅红雪冷笑道：“为什么？”

叶开长长叹息了一声，目光凝视着远方的黑暗，缓缓道：“因为我们说不定全都死在别人手里！”

马芳铃伏在枕上，眼泪已沾湿了枕头。

直到现在，她情绪还是不能恢复平静，爱和恨就像是两只强而有力的手，已快将她的心撕裂。

叶开、傅红雪。

这是两个多么奇怪的人。

草原本来是寂寞而平静的，自从这两个人来了之后，所有的事都立刻发生了极可怕的变化。

谁也不知道这种变化还要发展到多么可怕的地步。

这两个人究竟是谁？他们为什么要来？

想到那天晚上，在黄沙上，在星空下，她蜷伏在叶开怀里。

叶开的手是那么温柔甜蜜，她已准备献出一切。

但是他没有接受。

她说她要回去的时候，只希望被他留下来，甚至用暴力留下她，她都不在乎。

但是他却就这样让她走了。

他看来是那么狡黠，那么可恶，但他却让她走了。

另一天晚上，在同样的星空下，在同样的黄沙上，她却遇见了个完全不同的人。

她从没有想到傅红雪会做出那种事。

他看来本是个沉默而孤独的孩子，但忽然间，他竟变成了野兽。

是什么原因使他改变的？

只要一想起这件事，马芳铃的心就立刻开始刺痛。

她从未见过两个如此不同的人，但奇怪的是，这两人竟忽然变得同样令她难以忘怀。

她知道她这一生，已必定将为这两人改变了。

她眼泪又流了下来……

屋顶上传来一阵阵沉重的脚步声，她知道这是她父亲的脚步声。

马空群就住在他女儿楼上。

本来每天晚上，他都要下来看看他的女儿，可是这两天晚上，他却似已忘了。

这两天他也没有睡，这种沉重的脚步，总要继续到天亮时才停止。

马芳铃也已隐隐看出了她父亲心里的烦恼和恐惧，这是她以前从未见过的。

她自己心里也同样有很多烦恼恐惧。

她很想去安慰她的父亲，也很想让他来安慰她。

但马空群是严父，虽然爱他的女儿，但父女两人间，总像是有段很大的距离。

三姨呢？这两天为什么也没有去陪他？

马芳铃悄悄地跳下床，赤着足，披起了衣裳，对着菱花铜镜，弄着头发。

“是找三姨聊聊呢？还是再到镇上去找他？”

她拿不定主意，只知道绝不能一个人再待在屋里。

她的心实在太乱。

但就在这时，她忽然听到一阵很急的马蹄声自牧场上直驰而来。

只听这马蹄声，就知道来的必定是匹千中选一的快马，马上骑士也必定是万马堂的高手。

如此深夜，若不是为了很急的事，绝没有人敢来打扰她父亲的。

她皱了皱眉，就听见了她父亲严厉的声音：“是不是找到了？”

“找到了慕容明珠。”这是云在天的声音。

“为什么不带来？”

“他也已遭了毒手，郝师傅在四里外发现了他的尸体，被人乱刀砍死。”

楼上一阵沉默，然后就听到一阵衣袂带风声从窗前掠下。

蹄声又响起，急驰而去。

马芳铃心里忽然涌出一阵恐惧，慕容明珠也死了，她见过这态度傲慢、衣着华丽的年轻人，昨天他还是那么有生气，今夜却已变成尸体。

还有那些马师，在她幼年时，其中有两个教过她骑术。

接下去会轮到什么人呢？叶开？云在天？公孙断？她父亲？

这地方所有的人，头上似乎都笼罩了一重死亡的阴影。

她觉得自己在发抖，很快地拉开门，赤着足跑出去，走廊上的木板冷得像是冰。

三姨的房间就在走廊尽端左面。

她轻轻敲门，没有回应，再用力敲，还是没回应。

这么晚了，三姨怎么会不在房里？

她从后面的一扇门绕了出去，庭院寂寂，三姨的窗内灯火已熄。

星光照着苍白的窗纸，她用力一推，窗子开了，她轻轻呼唤：“三姨。”

还是没有回应。

屋里根本没有人，三姨的被窝里，堆着两个大枕头。

风吹过院子。

马芳铃忽然忍不住激灵灵打了个寒噤。

她忽然发现这地方的人，除了她自己外，每个人好像都有些秘密。

连她父亲都一样。

她从不知道她父亲的过去，也从不敢问。

她抬起头，窗户上赫然已多了个巨大的人影，然后就听到公孙断厉声道：“回房去。”

她不敢回头面对他，万马堂中上上下下的人，无论谁都对公孙断怀有几分畏惧之心。

她拉紧衣襟，垂着头，匆匆奔了回去，仿佛听到公孙断正对着三姨的窗子冷笑。

用力关上门，马芳铃的心还在跳。

外面又有蹄声响起，急驰而去。

她跳上床，拉起被，蒙住头，身子忽然抖个不停。

因为她知道这地方必将又有悲惨的事发生，她实在不愿再看，不愿再听。

“……我根本就不该生下来，根本就不该活在这世上的。”

想起傅红雪说的话，她自己又不禁泪流满面。

她忍不住问自己：“我为什么要生下来？为什么要生在这里？……”

傅红雪的枕头也是湿的，可是他已睡着。

他醒的时候没有哭，他发誓，从今以后，绝不再流泪。

但他的泪却在他睡梦中流了下来。

因为他的良知只有在睡梦中才能战胜仇恨，告诉他今天做了件多么可耻的事。

报复，本来是人类所有行为中最古老的一种，几乎已和生育同样古老。

这种行为虽然不值得赞同，但却是庄严的。

今天他却冒渎了这种庄严。

他流泪的时候，正在梦中，一个极可怕的噩梦，他梦见他的父母流着血，在冰雪中挣扎，向他呼喊，要他复仇。

然后他忽然感觉到一只冰冷的手伸入他被窝里，轻抚着他赤裸的背脊。

他想跳起来，但这双手却温柔地按住了他，一个温柔的声音在他耳畔低语：“你在流汗。”

他整个人忽然松弛崩溃——她毕竟来了。

黑暗。

窗户已关起，窗帘已拉上，屋子里黑暗如坟墓。

为什么她每次都是在黑暗中悄悄出现，然后又在黑暗中慢慢消失？

他翻过身，想坐起。

她却又按住他！

“你要什么？”

“点灯。”

“不许点灯。”

“为什么？我不能看看你？”

“不能。”她俯下身，压在他胸膛上，带着轻轻地笑，“但我却可以向你保证，我绝不是个很难看的女人，你难道感觉不出？”

“我为什么不能看看你？”

“因为你若知道我是谁，在别的地方看到我时，神情就难免会改变的，我们绝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我跟你之间的关系。”

“可是……”

“可是以后我总会让你看到的，这件事过了之后，你随便要看我多久都没关系。”

他没有再说，他的手已在忙着找她的衣纽。

她却又抓住他的手。

“不许乱动。”

“为什么？”

“我还要赶着回去。”她叹了口气，“我刚说过，我绝不能让别人知道我们的关系。”

他在冷笑。

她知道男人在这种时候被拒绝，总是难免会十分愤怒的。

“我在这里忍耐了七八年，忍受着痛苦，你永远想不到的痛苦，我为的是什么？”她声音渐渐严厉，“我为的就是等你来，等你来复仇，我们这一生，本就是为这件事而活的，我从没有忘记，你也绝不能忘记。”

傅红雪的身子忽然冰凉僵硬，冷汗已湿透被褥。

他本不是来享乐的。

她将她自己奉献给他，为的也只不过是复仇！

“你总应该知道马空群是个多么可怕的人，再加上他那些帮手。”她又叹息了一声，“我们这一击若不能得手，以后恐怕就永远没有机会了。”

“公孙断、花满天、云在天，这三个人加起来也不可怕。”

“我说的不是他们，花满天和云在天，根本就没有参与那件事。”

“你说的是谁？”

“一些不敢露面的人，到现在为止，我还没有查出他们是谁。”

“也许根本没有别人。”

“你父亲和你二叔，是何等的英雄，就凭马空群和公孙断两个人，怎么敢妄动他们？何况，他们的夫人也都是女中豪杰……”

说到这时，她自己的声音也已硬咽，傅红雪更已无法成声。

过了很久，她才接着说了下去：“自从你父亲他们惨死之后，江湖中本就有很多人在怀疑，有谁能将这两对盖世无双的英雄夫妇置之于死地？”

“当然没有人会想到马空群这人面兽心的畜牲！”

他的声音中充满了愤怒和仇恨。

“但除了马空群外，一定还有别的人，我到这里来，主要就是为了探听这件事，只可惜我从未见过他和江湖中的高手有任何往来，他自己当然更守口如瓶，从来就没有说起过这件事。”

“你查了七八年，都没有查出来，现在我们难道就能查出来？”

“现在我们至少已有了机会。”

“什么机会？”

“现在还有别的人在逼他，他被逼得无路可走时，自然就会将那些人牵出来。”

“是哪些人在逼他？”

她没有回答，却反问道：“昨天晚上，那十三个人是不是你杀的？”

“不是。”

“那些马呢？”

“也不是。”

“既然不是你，是谁？”

“我本就在奇怪。”

“你想不出？”

傅红雪沉吟着：“叶开？”

“这人的确很神秘，到这里来也一定有目的，但那些人却绝不是他杀的。”

“哦？”

“我知道他昨天晚上跟谁在一起。”

幸好屋里很暗，没有人能看见傅红雪的表情——他脸上的表情实在很奇怪。

就在这时，突听屋顶上“咯”的一响。

她脸色变了，沉声道：“你留在屋里，千万不要出去。”

这十一个字说完，她已推开窗子，穿窗而出。

傅红雪只看到一条纤长的人影一闪，转瞬间就没了踪影。

这里已有四个人醉倒，四个人都是万马堂里资格很老的马师。

他们本来也常常醉，但今天晚上却醉得特别快，特别厉害。

眼见着十三个活生生的伙伴突然惨死，眼见着一件件可怕的祸事接连发生，他们怎么能不醉呢？

第四个倒下的时候，叶开正提着衣襟，从后面一扇门里走进来。

他早已在这里，刚才去方便了一次，酒喝得多，方便的次数也一定多的，只不过他这次方便的时候好像太长了些。

他刚进门，就看到萧别离在以眼角向他示意，他走过去。

萧别离在微笑中仿佛带着些神秘，微笑着道：“有人要我转交样东西给你。”

叶开眨眨眼，道：“翠浓？”

萧别离也眨了眨眼，道：“你是不是一向都这么聪明？”

叶开微笑道：“只可惜在我喜欢的女人面前，我就会变成呆子。”

他接过萧别离给他的一张叠成如意结的纸。

淡紫色的纸笺上，只写着一行字：“你有没有将珠花送给别人？”

叶开轻轻抚着襟上的珠花，似已有些痴了。

萧别离看着他，忽然轻轻叹息了一声，道：“我若年轻二十岁，一定会跟你打架的。”

叶开又笑了，道：“无论你年纪多大，都绝不是那种肯为女人打架的男人。”

萧别离叹道：“你看错了我。”

叶开道：“哦？”

萧别离道：“你知不知道我这两条腿是怎么样会断的？”

叶开道：“为了女人？”

萧别离苦笑道：“等我知道那女人只不过是条母狗时，已经迟了。”

他忽又展颜道：“但她却绝不是那种女人，她比我们看见的所有女人都干净得多，她虽然在我这里，却从来没有出卖过自己。”

叶开又眨眨眼，道：“她卖的是什么？”

萧别离微笑道：“她卖的是男人那种愈买不到，愈想买的毛病。”

推开第二扇门，是条走道，很宽的走道，旁边还摆着排桌椅。

走到尽头，又是一扇门，敲不开这扇门，就得在走道里等。

叶开在敲门。

过了很久，门里才有应声：“谁在敲门？”

叶开道：“客人。”

“今天小姐不见客。”

叶开道：“会一脚踢破门的客人呢？见不见？”

门里发出银铃般的笑声：“一定是叶公子。”

一个大眼睛的小姑娘，娇笑着开了门，道：“果然是叶公子。”

叶开笑道：“你们这里会踢破门的客人只有我一个么？”

小姑娘眼珠子滑溜一转，抿着嘴笑道：“还有一个。”

叶开道：“谁？”

小姑娘道：“来替我们推磨的驴子。”

第十一章　夜半私语

小院子里疏疏落落的种着几十竿翠竹，衬着角落里的天竺葵，和一丛淡淡的小黄花，显得清雅而有余韵。

竹帘已卷起，一个淡扫蛾眉、不施脂粉的丽人，正手托着香腮，坐在窗口，痴痴地看着他。

她长得也许并不算太美，但却有双会说话的眼睛，灵巧的嘴。

她虽然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但却自然地有种醉人的风姿和气质，和你们见到的大多数女人都不同。

一个这样的女人，无论对任何男人说来都已足够。

为了要博取这样一个女人的青睐，大多数男人到了这里，都会勉强做出君子正人的模样，一个又有钱、又有教养的君子。

但叶开推开门，就走了进去，往她的床上一躺，连靴子都没有脱，露出了靴底的两个大洞。

翠浓春柳般的眉尖轻轻皱了皱，道：“你能不能买双新靴子？”

叶开道：“不能。”

翠浓道：“不能？”

叶开道：“因为这双靴子能保护我。”

翠浓道：“保护你？”

叶开跷起脚，指着靴底的洞，道：“你看见这两个洞没有？它会咬人的，谁若对我不客气，它就会咬他一口。”

翠浓笑了，站起来走过去，笑道：“我倒要看它敢不敢咬我。”

叶开一把拉住了她，道：“它不敢咬你，我敢。”

翠浓“嘤咛”一声，已倒在他怀里。

门没有关，就算关，也关不住屋里的春色。

小姑娘红着脸，远远地躲起来了，心里却真想过来偷偷地看两眼。

檐下的黄莺儿也被惊醒了，“吱吱喳喳”地叫个不停。

翠浓，春也浓。

黑暗中的屋脊上，伏着条人影，淡淡的星光照着她纤长苗条的身子，她脸上蒙着块纱巾。

她是追一个人追到这里来的，她看见那人的身形在这边屋脊上一闪。

等她追过来时，人却已不见了。

她知道这下面是什么地方，可是她不能下去——这地方不欢迎女人。

“他是谁？为什么要在屋脊上偷听我们说话？他究竟听到了什么？”

若有人能看见她的脸，一定可以看出她脸上的惊惶与恐惧。

她的秘密绝不能让人知道，绝不能！

她迟疑着，终于咬了咬牙，跃了下去。

她决心冒一次险。

这一生中，她看见过很多男人很多种奇怪的表情，可是只有天晓得，当男人们看到一个女人走进妓院时，脸上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每个人的眼睛都瞪大了，就像是忽然看到一头绵羊走进了狼窝。

对狼说来，这不仅是挑战，简直已是种侮辱。

天晓得这见鬼的女人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可是这女人可真他妈的漂亮。

有个喝得半醉的屠夫眼睛瞪得最大。

他是从外地到这里来买羊的，他不认得这女人，不知道这女人是谁。

反正在这里的女人，就算不是婊子，也差不多了。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想走过去。

但旁边的一个人却立刻拉住了他。

“这女人不行。”

“为什么？”

“她已经有了户头。”

“谁是她的户头？”

“万马堂。”

这三个字就像是有种特别的力量，刚涨起的皮球立刻泄了气。

三娘昂着头走进来，脸上带着微笑，假装听不见别人的窃窃私语，假装不在乎的样子。

其实她还是不能不在乎。

有些男人盯着她的时候，那种眼色就好像将她当作是完全赤裸的。

幸好萧别离已在招呼她，微笑着道：“沈三娘怎么来了？倒真是个稀客。”

她立刻走过去，嫣然道：“萧先生不欢迎我？”

萧别离微笑着叹了口气，道：“只可惜我不能站起来欢迎你。”

沈三娘道：“我是来找人的。”

萧别离眨眨眼，道：“找我？”

沈三娘又笑了，轻轻道：“我若要找你，一定会在没人的时候来。”

萧别离也轻轻道：“我一定等你，反正我已不怕被人砍掉两条腿。”

两个人都笑了。

两个人心里都明白，对方是条不折不扣的老狐狸。

沈三娘道：“翠浓在不在？”

萧别离道：“在，你要找她？”

沈三娘道：“嗯。”

萧别离又叹了口气，道：“为什么不管男人女人，都想找她？”

沈三娘道：“我睡不着，想找她聊聊。”

萧别离道：“只可惜你来迟了。”

沈三娘皱了皱眉，道：“难道她屋里晚上也会留客人？”

萧别离道：“这是个很特别的客人。”

沈三娘道：“怎么特别？”

萧别离笑道：“特别穷。”

沈三娘也笑了，道：“特别穷的客人，你也会让他进去？”

萧别离道：“我本想拦住他的，只可惜打又打不过他，跑又跑得没他快。”

沈三娘眼波流动，道：“你没有骗我？”

萧别离叹道：“世上有几个人能骗得了你。”

沈三娘嫣然一笑，道：“那个人是谁？”

萧别离道：“叶开。”

沈三娘皱眉道：“叶开？”

萧别离笑了笑，道：“你当然不会认得他的，但他一共只来了两天，认得他的人可真不少。”

沈三娘笑得还是很动人，但瞳孔里却已露出一点尖针般的刺。

然后她的瞳孔突然涣散。

她看到一个人“砰”地推开门，大步走了进来。

一个魔神般的巨人！

公孙断手扶着刀柄，站在门口，脸上那种愤怒狞恶的表情，足以令人呼吸停顿。

沈三娘呼吸已停顿。

萧别离叹了口气，喃喃道：“该来的人全没来，不该来的人全来了。”

他拈起一块骨牌，慢慢地放下，摇着头道：“看来明天一定又有暴风雨，没事还是少出门的好。”

公孙断突然大喝一声：“过来！”

沈三娘咬着嘴唇，道：“你……你叫谁过去？”

公孙断道：“你！”

那屠户忽然跳起，旁边的人已来不及拉他，他已冲到公孙断面前，指着公孙断的鼻子，大声道：“对小姐、太太们说话，怎么能这样不客气，小心我……”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公孙断已反手一个耳光掴了过去。

这屠户也很高大，他百把斤重的身子，竟被这一耳光打得飞了起来，飞过两张桌子，“砰”的，重重地撞在墙上。

他跌下来的时候，嘴里在流血，头上也在流血——连血里好像都有酒气。

公孙断却连看都没有看他，眼睛瞪着沈三娘，厉声道：“过来。”

这次沈三娘什么话都没有说，就垂着头，慢慢地走了过去。

公孙断也没有再说话，“砰”的，推开了门，道：“跟我出去。”

公孙断在前面走，沈三娘在后面跟着。

他的脚步实在太大，沈三娘很勉强才能跟得上，刚才那种一掠三丈的轻功，她现在似已完全忘了。

夜已很深。

长街上的泥泞还未干透，一脚踩上去，就是一个大洞。

风从原野上吹过来，好冷。

公孙断大步走出长街，一直没有回头，突然道：“你出来干什么？”

沈三娘的脸色苍白，道：“我不是囚犯，我随便什么时候想出来都行。”

公孙断一字字道：“我问你，你出来干什么？”

他的声音虽缓慢，但每个字里都带种说不出的凶猛和杀机。

沈三娘咬起了嘴唇，终于垂首道：“我想出来找个人。”

公孙断道：“找谁？”

沈三娘道：“这也关你的事？”

公孙断道：“马空群的事，就是我公孙断的事，没有人能对不起他。”

沈三娘道：“我几时对不起他了？”

公孙断厉声道：“刚才！”

沈三娘叹了一声，道：“想跟女人们聊聊，也算对不起他，莫忘记我也是个女人，女人总是喜欢找女人聊天的。”

公孙断道：“你找谁？”

沈三娘道：“翠浓姑娘。”

公孙断冷笑道：“她不是女人，是个婊子。”

沈三娘也冷笑道：“婊子？你嫖过她？你能嫖得到她？”

公孙断突然回身，一拳打在她肚子上。

她没有闪避，也没有抵抗。

她的人已被打得弯曲，弯着腰退出七八步，重重地坐在地上，立刻开始呕吐，连胃里的苦水都吐了出来。

公孙断又蹿过去，一把揪着她的头发，将她从地上揪了起来，厉声道：“我知道你也是个婊子，但你这婊子现在已不能再卖了。”

沈三娘咬着牙，勉强忍耐着，但泪水还是忍不住流了下来，颤声道：“你……你想怎么样？”

公孙断道：“我问你的话，你就得好好地回答，懂不懂？”

沈三娘闭着嘴不说话。

公孙断巨大的手掌已横砍在她腰上。

她整个人都被打得缩成了一团，眼泪又如泉水般流下来。

公孙断盯着她，道：“你懂不懂？”

沈三娘流着泪，抽搐着，终于点了点头。

公孙断道：“你几时出来的？”

沈三娘道：“刚才。”

公孙断道：“一出来就到了哪里？”

沈三娘道：“你可以去问得到的。”

公孙断道：“你见过了那婊子？”

沈三娘道：“没有。”

公孙断道：“为什么没有？”

沈三娘道：“她屋里有客人。”

公孙断道：“你没有找过别人？没有到别的地方去过？”

沈三娘道：“没有。”

公孙断道：“没有？”

他又一拳打过去，拳头打在肉上，发出种奇怪的声音，他好像很喜欢听这种声音似的。

沈三娘忍不住大叫了起来，道：“真的没有，真的没有……”

公孙断看着她，眼睛里露出凶光，拳头又已握紧。

沈三娘突然扑过去，用力抱住了他，大哭着叫道：“你若喜欢打我，就打死我好了……你打死我好了……”

她用两只手抱住他的脖子，又用两条腿勾住了他的腰。

他的身体突然起了种奇异的变化，他自己可以感觉到。

她立刻伏在他肩上，痛哭着，道：“我知道你喜欢打我，你打吧，打吧……”

她的身子奇异地扭动着，腿也同样在动。

公孙断目中的愤怒已变成欲望，紧握着的拳头已渐渐放开。

她的呼吸就在他耳旁，就在他颈子上。

他的呼吸忽然变得很粗。

沈三娘呻吟着道：“你打死我也没关系，反正我也不会告诉别人的……”

公孙断已开始发抖。

谁也想不到这么样一个人也会发抖。

更想像不到这么样一个巨大健壮的人，在发抖时是什么模样。

你若能看见，绝不会觉得可笑，只会觉得可怕，非常可怕。

他面上也露出痛苦之色，因为他知道自己必须遏制心里这种可怕的欲望。

然后他又一拳重重地打在她小肚子上。

她身子又一阵痉挛，手松开，像一堆泥似的倒在地上。

他握紧双拳，看着她，用力吐了口口水在她脸上，从她身上迈过去，去找他的马。

他恨的不是这女人，而是恨自己，恨自己既不能拒绝这种诱惑，又不敢接受它。

沈三娘已揩干了眼泪。

公孙断的手就像是牛角，被他打过的地方，从肌肉一直疼到骨头里，在明天早上以前，这些地方一定会变得又青又肿。

可是她心里并没有觉得愤恨沮丧，因为她知道公孙断已绝不会将这件事泄露出去了，她不愿马空群知道她晚上出来过。

现在知道她秘密的已只有一个人，那个在屋顶上偷听的人。

是不是叶开？

她希望这人是叶开。

因为一个自己也有秘密的人，通常都不会将别人的秘密泄露。

她觉得自己有对付叶开的把握。

“你真的是叶开？”

“我不能是叶开？”

“但叶开是个怎么样的人呢？”

“一个男人，很穷，却很聪明，对女人也有点小小的手段。”

“你有过多少女人？”

“你猜呢？”

“她们都是些什么样的女人？”

“都不是好女人，但却都对我不坏。”

“她们都在什么地方？”

“什么地方都有，我平生最怕一个人上床睡觉，那就跟一个人下棋同样无味。”

“没有人管你？”

“我自己都管不住自己。”

“你家里没有别的人？”

“我连家都没有。”

“那么，你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从来的地方。”

“到要去的地方去？”

“这次你说对了。”

“你从不跟别人谈起你的过去？”

“从不。”

“你是不是有很多秘密不愿让别人知道？”

叶开从她身旁坐起来，看着她，在朦胧的灯光下看来，她显得有些苍白疲倦。

但眼睛却还是睁得很大。

他忽然道：“我只有一个秘密。”

翠浓的眼睛睁得更大，道：“什么秘密？”

叶开道：“我是条活了九千七百年，已修炼成人形的老狐狸。”

他跳下床，套起靴子，披着衣裳走出去。

翠浓咬着嘴唇，看着他走出去，突然用力捶打枕头，好像只希望这枕头就是叶开。

第十二章　暗器高手

小院里悄然无声，后面小楼上有灯光亮着。

萧别离已上了楼？

他留在小楼上的时候，能做些什么事？

小楼上是不是也有副骨牌？还是有个秘密的女人？

叶开总觉得他是个神秘而有趣的人，就在这时，窗户上忽然出现了人的影子。

三个人。

他们刚站起来，人影就被灯光照上窗户，然后又忽然消失。

上面怎么会有三个人？另外两个人是谁？

叶开目光闪动着，他实在无法遏止自己的好奇心。

这院子和小楼距离并不远，他束了束衣襟，飞身掠过去。

小楼四面都围着栏杆，建筑得就像是一个小小的亭阁。

他足尖在栏杆上一点，人已倒挂在檐下。

最上面的一格窗户开了一线，从这里看过去，恰巧可以看见屋子中间的一张圆桌。

桌上摆着酒菜。

有两个人正在喝酒，面对着门的一个人，正是萧别离。

还有个人穿着很华丽，华丽得已接近奢侈，握着筷子的手上，还戴着三枚形式很奇怪的戒指。

看来就像是三颗星。

这人赫然竟是个驼子。

屋里的灯光也并不太亮，酒菜却非常精致。

那衣着华丽的驼子，正用他戴着星形戒指的手，举起了酒杯。

酒杯晶莹剔透，是用整个紫水晶雕成的。

萧别离微笑道：“酒如何？”

驼子道：“酒普通，酒杯还不错。”

这驼子看来竟是个比萧别离还懂得享受的人。

萧别离叹了口气，道：“我早知你难侍候，所以特地托人从南面捎来真正的波斯葡萄酒，想不到只换得你‘普通’两个字。”

驼子道：“波斯的葡萄酒也有好几等，这种本来就是最普通的。”

萧别离道：“你自己为什么不带些好的来？”

驼子道：“我本来也想带些来的，只可惜临走时又出了些事，走得太匆忙。”

看来他们原来是早已约好的。

叶开觉得更有趣了，因为他已看出这驼子正是“金背驼龙”丁求。

谁能想到“金背驼龙”丁求竟会躲在这里？而且是已跟萧别离约好的。

他为什么要带那些棺材来？

他跟萧别离是不是也有阴谋要对付万马堂？

叶开只希望萧别离问问丁求，他临走时究竟又出了什么事！

但萧别离却已改变话题，道：“你这次来有没有在路上遇见过特别精彩的女人？”

丁求道：“没有，近来精彩的女人，好像已愈来愈少了。”

萧别离笑道：“那也许只因为你对女人的兴趣已愈来愈少。”

丁求道：“听说你这里有个女人还不错。”

萧别离道：“何止不错，简直精彩。”

丁求道：“你为什么不找她来陪我们喝酒？”

萧别离道：“这两天不行。”

丁求道：“为什么？”

萧别离道：“这两天她心里有别人。”

丁求道：“谁？”

萧别离道：“能令这种女人动心的男人，当然总有几手。”

丁求点点头。

他一向很少同意别人说的话，但这点却同意。

萧别离忽又笑了笑，道：“但这人有时却又像是个笨蛋。”

丁求道：“笨蛋？”

萧别离淡淡道：“他放着又热又暖的被窝不睡，却宁愿躲在外面喝西北风。”

叶开心里本来觉得很舒服。

无论什么样的男子，听到别人说他在女人那方面很有几手，心里总是很舒服的。

但后面的这句话却令他很不舒服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就像是个刚被一把从床底下拖出来的小偷。

萧别离已转过头，正微笑着，看着他这面的窗户。

那只戴着星形戒指的手，已放下酒杯，手的姿势很奇怪。

叶开也笑了，大笑着道：“主人在里面喝酒，却让客人在外面喝风，这样的主人也有点不像话吧。”

他推开窗子，一掠而入。

桌上只有两副杯筷。

刚才窗户上明明出现了三个人的影子，现在第三个人呢？

他是谁？是不是云在天？

他为什么要忽然溜走？

屋子里布置得精致而舒服，每样东西都恰巧摆在你最容易拿到的地方。

萧别离一伸手，就从旁边的枣枝木架上，取了个汉玉圆杯，微笑道：“我是个懒人，又是个残废，能不动的时候就不想动。”

叶开叹了口气，道：“像你这样的懒人若是多些，世人一定也可以过得舒服得多。”

他说的并不是恭维话。

一些精巧而伟大的发明，本就是为了要人们可以过得更懒些，更舒服些。

萧别离道：“就凭这句话，已值得一杯最好的波斯葡萄酒。”

叶开笑道：“只可惜这酒是最普通的一种。”

他举杯向丁求，接着道：“上次见到丁先生，多有失礼之处，抱歉抱歉。”

丁求沉着脸，冷冷道：“你并没有失礼，也用不着抱歉。”

叶开道：“只不过我对一个非常懂得酒和女人的男人，总是特别尊敬些的。”

丁求苍白丑陋的脸，也忽然变得比较令人愉快了，道：“萧老板刚才只说错了一件事。”

叶开道：“哦？”

丁求道：“你不但对付女人有两手，对付男人也一样。”

叶开道：“那也得看他是不是个真正的男人，近来真正的男人也已不多。”

丁求忍不住笑了。

丑陋的男人总觉得自己比漂亮小伙子更有男人气概，就正如丑陋的女人总觉得自己比美女聪明些。

叶开这才将杯里的酒喝下去。

屋里的气氛已轻松愉快很多，他知道自己恭维的话也已说够。

接下去应该说什么呢？

叶开慢慢地坐下去，这本来应该是那“第三个人”的座位。

要怎么样才能查出这人是谁？要怎么样才能问出他们的秘密？

那不但要问得非常技巧，而且还得问得完全不着痕迹。

叶开正在沉吟着，考虑着，丁求忽然道：“我知道你一定有很多话要问我。”

他面上还带着笑容，但眸子里却已全无笑意。慢慢地接道：“你一定想问我，为什么要到这地方来？为什么要送那些棺材？怎么会和萧老板认得的？在这里跟他商量什么事？”

叶开也笑了，眸子里也全无笑意。

他已发现丁求远比他想象中更难对付得多。

丁求道：“你为什么不问？”

叶开微笑道：“我若问了，有没有用？”

丁求道：“没有。”

叶开道：“所以我也没有问。”

丁求道：“但有件事我却可以告诉你。”

叶开道：“哦？”

丁求道：“有些人说我全身上下每一处都带着暗器，你听说过没有？”

叶开道：“听说过。”

丁求道：“江湖中的传说，通常都不太可靠，但这件事却是例外。”

叶开道：“你全身上下都带着暗器？”

丁求道：“不错。”

叶开眨眨眼问道：“一共有多少种？”

丁求道：“二十三种。”

叶开道：“每种都有毒？”

丁求道：“只有十三种是有毒的，因为有时我还想留下别人的活口。”

叶开道：“还有人说你同时可以发出七八种不同的暗器来。”

丁求道：“七种。”

叶开叹了口气，道：“好快的出手。”

丁求道：“但却还有个人比我更快。”

叶开道：“谁？”

丁求道：“就是在你旁边坐着的萧老板。”

萧别离面上一直带着微笑，这时才轻轻叹了一声，道：“一个又懒又残废的人，若不练几样暗器，怎么活得下去。”

叶开又叹了口气，道：“有理。”

丁求道：“你看不看得出他暗器藏在哪里？”

叶开道：“铁拐里？”

丁求忽然一拍桌子，道：“好，好眼力，除了铁拐之外呢？”

叶开道：“别的地方也有？”

丁求道：“只不过还有八种，但他却能在一瞬间将这九种暗器全发出来。”

叶开叹道：“江湖中能比两位功夫更高的人，只怕已没有几个了。”

丁求淡淡道：“只怕已连一个都没有。”

叶开道：“想不到我竟能坐在当世两大暗器高手之间，当真荣幸得很。”

丁求道：“这种机会的确不多，所以你最好还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因为你只要一动，至少就有十六种暗器要向你招呼过去。”

他沉下了脸，冷冷又说道：“我可以保证，世上绝没有任何人能在这种距离中，将这十六种暗器躲开的。”

叶开苦笑道：“我相信。”

丁求道：“所以无论我们问你什么，你也最好还是立刻回答出来。”

叶开又叹了口气，道：“幸好我这人本就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丁求道：“你最好没有。”

他忽然从衣袖中取出一卷纸展开，道：“你姓叶，叫叶开？”

叶开道：“是。”

丁求道：“你是属虎的？”

叶开道：“是。”

丁求道：“你生在这地方附近？”

叶开道：“是。”

丁求道：“但你襁褓中就已经离开这里？”

叶开道：“是。”

丁求道：“十四岁以前，你一直住在黄山上的道观里？”

叶开道：“是。”

丁求道：“你练的本是黄山剑法，后来在江湖中流浪时，又偷偷学了很多种武功，十六岁的时候，还做过几个月和尚，为的就是要偷学少林的伏虎拳？”

叶开道：“是。”

丁求道：“后来你又在京城的镖局里混过些时候，欠了一身赌债，才不能不离开？”

叶开道：“是。”

丁求道：“在江南你为了一个叫小北京的女人，杀了盖氏三雄，所以又逃回中原？”

叶开道：“是。”

丁求道：“这几年来，你几乎走遍了大河两岸，到处惹事生非，却也闯出了个不小的名头。”

叶开叹了口气，苦笑道：“我的事你们好像比我自己知道得还多，又何必再来问我。”

丁求目光灼灼，盯着他，道：“现在我只问你，你为什么要到这里来？”

叶开道：“我若说叶落归根，这里既然是我的老家，我当然也想回来看看——我若这么样说，你们信不信？”

丁求道：“不信。”

叶开道：“为什么？”

丁求道：“因为你天生就是个浪子。”

叶开叹道：“我若说除了这见鬼的地方外，根本已无处可走呢？你们信不信？”

丁求道：“这么样说听来就比较像话了。”

他又展开那卷纸，接着道：“你赚到的最后一笔钱，是不是从一个老关东那里赢来的一袋金豆子？”

叶开道：“是。”

丁求道：“现在这袋金豆子只怕已经是别人的了，对吗？”

叶开苦笑道：“我讨厌豆子，无论是蚕豆、豌豆、扁豆，还是金豆子都一样讨厌。”

丁求又抬起头，盯着他，道：“没有别人请你到这里来？”

叶开道：“没有。”

丁求道：“你知不知道这地方能赚钱的机会并不很多？”

叶开道：“我看得出。”

丁求道：“那么你准备怎么样活下去？”

叶开笑了笑，道：“我还未看到这里有人饿死。”

丁求道：“假如你知道别的地方有万两银子可赚，你去不去？”

叶开道：“不去。”

丁求道：“为什么？”

叶开答道：“因为这地方说不定会有更多的银子可赚。”

丁求道：“哦？”

叶开道：“我看得出这地方已渐渐开始需要我这种人。”

丁求道：“你是哪种人？”

叶开悠然答道：“一个武功不错，而且能够守口如瓶的人，若有人肯出钱要我去替他做事，一定不会失望的。”

丁求沉吟着，眼睛里渐渐发出了光，忽然道：“你杀人的价钱通常是多少？”

叶开道：“那就得看是杀谁了。”

丁求道：“最贵的一种呢？”

叶开道：“三万。”

丁求道：“好，我先付一万，事成后再付两万。”

叶开眼睛里也发出了光，道：“你要杀谁？傅红雪？”

丁求冷笑道：“他还不值三万。”

叶开道：“谁值？”

丁求道：“马空群！”

萧别离静静地坐着，就好像在听着两个和他完全无关的人，在谈论着一件和他完全无关的交易。

丁求的眸子却是炽热的，正眨也不眨地盯着叶开，那只戴着三颗星形戒指的手，又摆出了一种很奇特的手势。

叶开终于长长叹出了口气，苦笑道：“原来是你们，要杀马空群的人，原来是你们。”

丁求目光闪动，道：“你想不到？”

叶开道：“你们跟他有什么仇恨？为什么一定要杀他？”

丁求冷冷道：“你最好明白现在发问的人是我们，不是你。”

叶开道：“我明白。”

丁求道：“你想不想赚这三万两？”

叶开没有回答，也已用不着回答。

他已伸出手来。

二十张崭新的银票，每张一千两。

叶开道：“这是两万？”

丁求道：“是。”

叶开笑了笑，道：“你至少很大方。”

丁求道：“不是大方，是小心。”

叶开道：“小心？”

丁求道：“你一个人杀不了马空群。”

叶开道：“哦。”

丁求道：“所以你还需要个帮手。”

叶开道：“一万给我，一万给我的帮手？”

丁求道：“不错。”

叶开道：“这地方谁值得这么多？”

丁求道：“你应该知道。”

叶开眼睛里又发出了光，道：“你要我去找傅红雪？”

丁求默认。

叶开道：“你怎知道我能收买他？”

丁求道：“你不是他的朋友？”

叶开道：“他没有朋友。”

丁求道：“一万两已足够交个朋友。”

叶开道：“有人若不卖呢？”

丁求道：“你至少该去试试。”

叶开道：“你自己为何不去试试？”

丁求冷冷道：“你若不想赚这三万两，现在退回还来得及。”

叶开笑了，站起来就走。

萧别离忽然笑道：“为什么不先喝两杯再走？急什么？”

叶开扬了扬手里的银票，微笑道：“急着去先花光这一万两。”

萧别离道：“银子既已在你手里，又何必心急？”

叶开道：“因为现在我若不花光，以后再花的机会只怕已不多。”

萧别离看着他掠出窗子，忽然轻轻叹息了一声，道：“这是个聪明人。”

丁求道：“的确是。”

萧别离道：“你信任他？”

丁求道：“完全不。”

萧别离眯起了眼睛，道：“所以你才要跟他谈交易？”

丁求也微笑道：“这的确是件很特别的交易。”

一个囊空如洗的人，身上若是忽然多了一万两银子，连走路都会觉得轻飘飘的。

但叶开的脚步却反而更沉重。

这也许只因为他已太疲倦。

翠浓本就是个很容易令男人疲倦的女人。

现在翠浓屋子里的灯已熄了，想必已睡着。能在她身旁舒舒服服地一觉睡到天亮，呼吸着她香甜的发香，轻抚着她光滑的背脊。

这诱惑连叶开都无法拒绝。

他轻轻走过去，推开门——房门本是虚掩着的，她一定还在等他。

星光从窗外漏进来，她用被蒙住了头，睡得仿佛很甜。

叶开微笑着，轻轻掀起了丝被一角。

突然间，剑光一闪，一柄剑毒蛇般从被里刺出，刺向他胸膛。

在这种情况下，这么近的距离内，几乎没有人能避开这一剑。

但叶开却像是条被猎人追捕已久的狐狸，随时随地都没有忘记保持警觉。

他的腰就像是已突然折断，突然向后弯曲。

剑光点着他胸膛刺过。

他的人已倒蹿而出，一脚踢向握剑的手腕。

被踢中的人也已跳起，没有追击，剑光一圈，护住了自己的面目，扑向后面的窗子。

叶开也没有追，却微笑道：“云在天，我已认出了你，你走也没有用。”

这人眼见已将撞开窗户，身影突然停顿、僵硬，过了很久，才慢慢地回过头。

果然是云在天。

他握着剑的手青筋凸起，目中已露出杀机。

叶开道：“原来你来找的人既不是傅红雪，也不是萧别离，你来找的是翠浓。”

云在天冷冷道：“我能不能来找她？”

叶开道：“当然能。”

他微笑着，接着道：“一个像你这样的男人，来找她这样的女人，本是很正当的事，却不知你为什么要瞒着我？”

云在天目光闪动，忽然也笑了笑，道：“我怕你吃醋。”

叶开大笑道：“吃醋的应该是你，不是我。”

云在天沉吟着，忽又问道：“她的人呢？”

叶开道：“这句话本也是我正想问你的。”

云在天道：“你没有看见她？”

叶开道：“我走的时候，她还在这里。”

云在天脸色变了变，道：“但我来的时候，她已不在了。”

叶开皱了皱眉，道：“也许她去找别的男人……”

云在天打断了他的话，道：“她从不去找男人，来找她的男人已够多。”

叶开又笑了笑，道：“这你就不懂了，来找她的男人，当然和她要去找的男人不同。”

云在天沉下了脸，道：“你想她会去找谁？”

叶开道：“这地方值得她找的男人有几个？”

云在天脸色又变了变，突然转身冲了出去。

这次叶开并没有拦阻，因为他已发现了几样他想知道的事。

他发现翠浓也是个很神秘的女人，一定也隐藏着很多秘密。

像她这样的女人，若要做这种职业，有很多地方都可以去，本不必埋没在这里。

她留在这里，必定也有某种很特别的目的。

但云在天来找她的目的，却显然和别的男人不同，他们两人之间，想必也有某种不可告人的秘密。

叶开忽然发觉这地方每个人好像都有秘密，他自己当然也有。

现在这所有的秘密，好像都已渐渐到了将要揭穿的时候。

叶开叹了口气，明天要做的事想必更多，他决定先睡一觉再说。

他脱下靴子，躺进被窝。

然后他就发现了她脱在被里的内衣。——是她脱下来的。

她的人既已走了，内衣怎么会留在被里？

莫非她走得太匆忙，连内衣都来不及穿起，莫非是她被人逼着走的？

她为什么没有挣扎呼救？

叶开决定在这里等下去，等她回来。

可是她始终没有再回来。

这时距离黎明还有一个多时辰。

傅红雪还没有睡着。

马芳铃也没有。

萧别离和丁求还在喝酒。在小楼上。

公孙断也在喝酒。在小楼下。

每个人好像在等，等待着某种神秘的消息。

马空群、花满天、乐乐山、沈三娘呢？他们在哪里？是不是也在等？

这一夜真长得很。

这一夜中万马堂又死了十八个人！

风沙卷舞，黎明前的这一段时候，荒野上总是特别黑暗，特别寒冷。

狂风中传来断续的马蹄声。

七八个人东倒西歪地坐在马上，都已接近烂醉。

幸好他们的马还认得回去。

这些寂寞的马师们，终年在野马背上颠沛挣扎，大腿上都已被磨出了老茧，除了偶尔到镇上来猛醉一场，他们几乎已没有别的乐趣。

也不知是谁在含糊着低语？

“明天轮不到我当值，今天晚上我本该找个骚娘们搂着睡一宵的。”

“谁叫你的腰包不争气，有几个钱又都灌了黄汤。”

“下次发饷，我一定要记着留几个。”

“我看你还是找条母牛凑合凑合算了，反正也没有女人能受得了你。”

于是大家大笑。

他们笑得疯狂而放肆，又有谁能听得出他们笑声中的辛酸血泪。

没有钱，没有女人，也没有家。

就算忽然在这黑暗的荒野上倒下去，也没有人去为他们流泪。

这算是什么样的生活？什么样的人生？

一个人突然夹紧马股，用力打马，向前冲出去，大声呼啸着。别的人却在大笑。

“小黑子好像快疯了。”

“他至少有七八个月没有碰过女人，上次找的还是个五六十岁的老梆子。”

“像翠浓那样的女人，若能陪我睡一宵，我死了也甘心。”

“我宁可要三姨，那娘们倒全身都嫩得好像能拧出水来。”

突然间，一声惨呼。

刚冲入黑暗中的“小黑子”，突然惨呼着从马背上栽倒。

倒在一个人脚下。

一个人忽然鬼魅般从黑暗中出现，手里倒提着斩马刀！

热酒立刻变成了冷汗。

“你是什么人？是人是鬼？”

这人却笑了：“连我是谁你们都看不出？”

最前面的两个人终于看清了他，这才松了口气，赔笑道：“原来是……”

他的声音刚发出，斩马刀已迎面劈下。

鲜血在他眼前溅开，在夜色中看来就像是黑的。

他身子慢慢地栽倒，一双眼睛还在死盯着这个人，眼睛里充满了惊惧和不信。

他死也想不通这个人怎会对他下这种毒手！

健马惊嘶，人群悲呼。

有的人转身打马，想逃走，但这人忽然间已鬼魅般追上来。

刀光只一闪，立刻就有个人自马背上栽倒。

又有人在悲嘶大呼：“为什么？你这究竟是为了什么？”

“这不能怪我，只怪你为什么要入万马堂！”

天地肃杀，火焰在狂风中卷舞，远处的天灯已渐渐暗了。

两个人蜷曲在火堆旁，疲倦的眼睛茫然凝视着火上架着的铁锅。

锅里的水已沸了，一缕缕热气随风四散。

一个人慢慢地将两块又干又硬的马肉投入锅里，忽然笑了笑，笑容中带着种尖针般的讥诮之意。

“我是在江南长大的，小时候总想着要尝尝马肉是什么滋味，现在总算尝到了。”

他咬了咬牙：“下辈子若还要我吃马肉，我他妈的宁可留在十八层地狱里。”

另一个人没有理他，正将一只手慢慢地伸进自己裤袋里。

手伸出来时，手掌上已满是血迹。

“怎么？又磨破了，谁叫你的肉长得这么嫩？头一天你就受不了，明天还有得你好受的。”

其实，又有谁真受得了，每天六个时辰不停地奔驰。开始时还好，到第五个时辰时，马鞍上已像是布满了尖针。

他眼看自己手上的血，忍不住低声诅咒：“乐乐山，你这狗娘养的，你他妈的躲到哪里去了，要我们这样子苦苦找你。”

“听说这人是个酒鬼，说不定已从马背上跌断了脖子。”

旁边的帐篷里，传出了七八个人同时打鼾的声音，锅里的水又沸了。

不知道马肉煮烂了没有？

年纪较长的一人，刚捡起根枯枝，想去搅动锅里的肉。

就在这时，黑暗中忽然有一人一骑急驰而来。

两个人同时抄住了刀柄，霍然长身而起，厉声喝问：“来的是谁？”

“是我。”

这声音仿佛很熟悉。

年轻人用沾满血迹的手，拿起了一根燃烧着的枯枝，举起。

火光照亮了马上人的脸。

两个人立刻同时笑了，赔着笑道：“这么晚了，你老人家怎么还没歇下？”

“我找你们有事。”

“什么事？”

没有回答，马上忽有刀光一闪，一个人的头颅已落地。

年轻人张大了嘴巴，连惊呼声都已被骇得陷在咽喉里。

这人为什么要对他们下这种毒手？他死也想不通。

帐篷里的鼾声还在继续着。

已经劳苦了一天的人，本就很难被惊醒。

第一个被惊醒的人最痛苦，因为他听见了一种马踏泥浆的声音，也看见了雨点般的鲜血正从半空中洒下。

他正想惊呼，刀锋已砍在他咽喉上。

这时距离黎明还有半个时辰。

叶开闭着眼睛躺在床上，似已睡着。

傅红雪从后面的厨房舀了盆冷水，正在洗脸。

公孙断已喝得大醉，正踉跄地冲出门，跃上了他的马。

小楼上灯光也已熄了。

现在只剩下马芳铃一个人，还睁大了眼睛在等。

马空群、云在天、花满天、乐乐山、沈三娘呢？

荒野上的鲜血开始溅出的时候，他们在哪里？

翠浓又在哪里？

马芳铃的手紧紧抓住了被，身上还在淌冷汗。

她刚才好像听见远处传来惨厉的呼喊声，若是平时，她也许会出去看个究竟。

但现在她已看见了太多可怕的事，她已不敢再看，不忍再看。

屋子里闷得很，她却连窗户都不敢打开。

这是栋独立的屋子，建筑得坚固而宽敞，除了两个年纪很大的老妈子外，只有她们父女、公孙断和沈三娘住在这里。

也许只因马空群只信任他们这几个人。

现在小虎子当然已睡得很沉，那个老妈子已半聋半瞎，醒着时也跟睡着差不多。

现在屋子里等于只剩下她一个人。

孤独的本身就是种恐惧。

何况还有黑暗，这死一般寂静的黑暗，黑暗中那鬼魅般的复仇人。

马芳铃咬着唇，坐起来。

风吹着新换的窗纸，窗户上突然出现了一条人影。

一个长而瘦削的人影，绝不是她父亲，也绝不是公孙断。

马芳铃只觉得自己的胃在收缩、僵硬，连肚子都似已僵硬。

床头的椅子上挂着一柄剑。

窗上的人影没有动，似乎正在倾听着屋子里的动静，正在等机会闯进来。

马芳铃用力咬着唇，伸出手，轻轻地，慢慢地，拔出了床头的剑，握紧。

窗上的人影开始动了，似乎想撬开窗子，马芳铃掌心的冷汗，已湿透了缠在剑柄上的紫绫。

她勉强控制着自己，不让自己的手发抖，然后再慢慢地将气力提在掌心。

她准备就从这里跃起，一剑刺过去。

屋子里很暗，她已做好了准备的动作，只希望窗外的人没有看见她的动作。

可是她这一剑还未刺出，窗上的人影竟已忽然不见了。

然后，她就听见了风中的马蹄声。

窗外的人想必也已发现有人回来，才被惊走的。

“总算已有人回来了。”

马芳铃倒在床上，全身都似已将虚脱崩溃。她第一次了解到真正的恐惧是什么滋味。

窗外的人呢？

等她再次鼓起力气，想推开窗子去看时，马蹄声已到了窗外。

她听见父亲严厉的声音在发令：“不许出声，跟我上去！”

马空群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跟他回来的是谁？

回来的只有一匹马，马空群怎么会跟别人合乘一骑的呢？

她正在觉得惊奇，忽然又听到一声女人的轻轻呻吟，然后他们的脚步声就已在楼梯上。

马空群怎么会带了个女人回来？

她知道这女人绝不会是三姨，那一声呻吟听来娇媚而年轻。

她刚坐起，又悄悄躺下去。

她很体谅她的父亲。

男人愈紧张时，愈需要女人，年纪愈大的男人，愈需要年轻的女人。

三姨毕竟已快老了。

马芳铃忽然觉得她很可怜，男人可以随时出去带女人回来，但女人半夜时若不在屋里，却是件不可原谅的事。

窗纸仿佛已渐渐发白。

方才那个人呢？

他当然不会真的像鬼魅般突然消失，他一定还躲藏在这地方某个神秘的角落里，等着用他冰冷的手，去扼住别人的咽喉。

“他第一个对象也许就是我。”

马芳铃忽然又有种恐惧，幸好这时她父亲已回来，天已快亮了。

她迟疑着，终于握紧了剑，赤着足走出去——若不能找到那个人，她坐立都无法安心。

走廊上的灯已熄了，很暗，很静。

她赤着足走在冰冷的地板上，一心只希望能找到那个人，却又生怕那个人会突然出现。

就在这里，她忽然听到一阵倒水的声音。

声音竟是从三姨房里传出来的。

是三姨已回来了？还是那个人藏在她房里？

马芳铃只觉自己的心跳得好像随时都可能跳出嗓子来。

她用力咬着牙，轻轻地，慢慢地走过去，突然间，地板“吱”的一响。

她自己几乎被吓得跳了起来，然后就发现三姨的房门开了一线。

一双明亮的眼睛正在门后看着她，是三姨的眼睛。

马芳铃这才长长吐出口气，悄悄道：“谢天谢地，你总算回来了。”

第十三章　沈三娘的秘密

这屋子里也没有燃灯。

沈三娘披着件宽大的衣衫，仿佛正在洗脸，她的脸看来苍白而痛苦。

刚才她用过的面巾上，竟赫然带着血迹。

马芳铃道：“你……你受了伤？”

沈三娘没有回答这句话，却反问道：“你知道我刚才出去过？”

马芳铃笑了，眨着眼笑道：“你放心，我也是个女人，我可以装做不知道。”

她在笑，因为她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个大人。

替别人保守秘密，本就是种只有完全成熟了的人才能做到的事。

沈三娘没有再说什么，慢慢地将带血的丝巾浸入水里，看着血在水里融化。

她嘴里还带着血的咸味，这口血一直忍耐到回屋后才吐出来。

公孙断的拳头真不轻。

马芳铃已跳上床，盘起了腿。

她在这屋里本来总有些拘谨，但现在却已变得很随便，忽又道：“你这里有没有酒，我想喝一杯！”

沈三娘皱了皱眉，道：“你是什么时候学会喝酒的？”

马芳铃道：“你在我这样的年纪，难道还没有学会喝酒？”

沈三娘叹了口气，道：“酒就在那边柜子最下面的一节抽屉里。”

马芳铃又笑了，道：“我就知道你这里一定有酒藏着，我若是你，晚上睡不着的时候，也会一个人起来喝两杯的。”

沈三娘叹道：“这两天来，你的确好像已长大了很多。”

马芳铃已找到了酒，拔开瓶盖，嘴对着嘴喝了一口，带着笑道：“我本来就已是个大人，所以你一定要告诉我，刚才你出去找的是谁？”

沈三娘道：“你放心，不是叶开。”

马芳铃眼波流动，道：“是谁？傅红雪？”

沈三娘正在拧着丝巾的手突然僵硬，过了很久，才慢慢地转过身，盯着她。

马芳铃道：“你盯着我干什么？是不是因为我猜对了？”

沈三娘忽然夺过她手里的酒瓶，冷冷道：“你醉了，为什么不回去睡一觉，等清醒了再来找我。”

马芳铃也板起了脸，冷笑道：“我只不过想知道你是用什么法子勾引他的，那法子一定不错，否则他怎么会看上你这么老的女人？”

沈三娘冷冷地看着她，一字字道：“你喜欢的难道是他？不是叶开？”

马芳铃就好像突然被人在脸上掴了一掌，苍白立刻变得赤红。

她似乎想过来在沈三娘脸上掴一巴掌，但这时她已听到走廊上的脚步声。

脚步声缓慢而沉重，已停在门外，接着就有人在轻唤：“三娘，你醒了吗？”

这是马空群的声音。

马芳铃和沈三娘的脸上立刻全都变了颜色，沈三娘向床下努了努嘴，马芳铃咬着嘴唇，终于很快地钻了进去。

她也和沈三娘同样心虚，因为她心里也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幸好马空群没有进来，只站在门口问：“刚起来？”

“嗯。”

“睡得好不好？”

“不好。”

“跟我上去好不好？”

“好。”

他们已有多年的关系了，所以他们的对话简单而亲密。

马芳铃又在奇怪。

她父亲明明已带了个女人回来，现在为什么又要三姨上去？

他带回来的女人是谁呢？

马空群一个人占据了楼上的三间房，一间是书斋，一间是卧房，还有一间是他的密室，甚至连沈三娘都从未进去过。

他上楼的时候，腰干还是挺得笔直，看他的背影，谁也看不出他已是个老人。

沈三娘默默地跟着他。只要他要她上去，她从未拒绝过，她对他既不太热，也不太冷。有时她也会对他奉献出完全满足的热情。

这正是马空群需要的女人，太热的女人已不适于他这种年纪。

楼上的房门是关着的，马空群在门外停下来，忽然转身，盯着她，问道：“你知不知道我找你上来做什么？”

沈三娘垂下头，柔声道：“随便你要做什么都没关系。”

马空群道：“我若要杀了你呢？”

他的语气很严肃，脸上也没有丝毫笑意。

沈三娘忽然觉得一阵寒意自足底升起，这才发现自己也是赤着足的。

马空群忽又笑了笑，道：“我当然不会杀你，屋里还有个人在等你。”

沈三娘道：“有人在等我？谁？”

马空群笑得很奇怪，缓缓道：“你永远猜不到他是谁的！”

他转身推开了门，沈三娘却已几乎没有勇气走进去了。

天终于亮了。

傅红雪正慢慢地在啜着刚煮好的热粥。

叶开已隐隐感觉到翠浓不会再回来，正在穿他的靴子。

小楼上静寂无声，公孙断正将头埋入饮马的水槽里，像马一样在喝着冷水，但现在只怕连一条河的水也无法使他清醒。

荒野上的晨风中，还带着一阵淡淡的血腥气。

花满天和云在天也回到他们自己的屋里，开始准备到大堂来用早餐。

每天早上他们都要到大堂来用早餐，这是马空群的规矩。

沈三娘终于鼓起勇气，走进了马空群的房门。

在里面等她的是谁呢？

翠浓手抱膝盖，蜷曲在书房里一张宽大的檀木椅上。

她看来既疲倦又恐惧。

沈三娘看见她的时候，两个人好像都吃了一惊。

马空群冷冷地观察着她们脸上的表情，忽然道：“你们当然是认得的。”

沈三娘点点头。

马空群道：“现在我已将她带回来了，也免得你以后再三更半夜的去找她。”

沈三娘的反应很奇特，她好像在沉思着，好像根本没有听见马空群的话。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地转身，面对着马空群，缓缓道：“我昨天晚上的确出去过。”

马空群道：“我知道。”

沈三娘道：“我要找的人也不是翠浓。”

马空群道：“我知道。”

他已坐了下来，神色还是很平静，谁也无法从他脸上的表情看出他心里的喜怒。

沈三娘凝视着他，一字字道：“我去找的人是傅红雪！”

马空群在听着，甚至连眼角的肌肉都没有牵动。

他目光中非但没有惊奇和愤怒，反而带着种奇异的了解与同情。

沈三娘也很平静，慢慢地接着道：“我去找他，只因为我总觉得他就是杀死那些人的凶手。”

马空群道：“他不是。”

沈三娘又慢慢地点了点头，道：“他的确不是，但我在没有查明白之前，总是不能安心。”

马空群道：“我明白。”

沈三娘道：“我可以从他对我的态度上看出来，女人天生就有种微妙的感觉，他若恨你，对我的态度也一定不同。”

马空群道：“我懂。”

沈三娘道：“可是他却对我很客气，我去的时候，他虽然显得有些吃惊，我要走的时候，他却并没有留难我。”

马空群道：“他是个君子。”

沈三娘道：“只可惜你有个朋友并不是君子。”

马空群道：“哦？”

沈三娘咬着牙，眼眶已发红，忽然解开了衣襟，衣襟下是赤裸着的。

她虽然已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但身材仍保养得非常好。她的胸膛坚挺，小腹平坦，双腿修长结实，只可惜现在这晶莹雪白的胴体上，已多了好几块瘀青和青肿。

翠浓忍不住发出了一声轻叫，沈三娘的泪已落下，颤声道：“你知道这是被谁打的？”

马空群凝视着她腰腹上的伤痕，目中已露出愤怒之色，过了很久，才沉声道：“我不想知道。”

他的意思沈三娘当然明白，不想知道的意思，就是他已知道。

沈三娘也没有再说，慢慢地掩起衣襟，黯然道：“你不知道也好，我只不过要你明白，为了你，我什么事都肯做。”

马空群目中的愤怒已变为痛苦，又过了很久，才长长叹息了一声，道：“这些年来，你的确为我做了很多事，吃了很多苦。”

沈三娘哽咽着，突然跪倒，伏在他膝上，失声痛哭了起来。

马空群轻轻抚着她的柔发，目光凝视着窗外。

清晨的微风吹过草原，杂草如波浪起伏，旭日刚刚升起，金黄色的阳光照在翠绿的草浪上，马群正奔向阳光。

马空群叹息着，柔声道：“这地方本是一片荒漠，没有你，我也许根本就不能将这地方改变得如此美丽，没有人知道你对我的帮助有多么大。”

沈三娘轻泣着，道：“只要你知道，我就已心满意足了。”

马空群道：“我当然知道，你帮助我将这块地方改变得如此美丽，只不过是要我在失去它时觉得更痛苦。”

沈三娘霍然抬起头，失声道：“你……你……你在说什么？”

马空群不再看她，缓缓道：“我在说一件秘密。”

沈三娘道：“什么秘密？”

马空群道：“你的秘密。”

沈三娘道：“我……我有什么秘密？”

马空群目中的痛苦之色更深，一字字道：“从你第一天到这里来的时候，我已知道你是谁了！”

沈三娘身子一阵震颤，就好像有一双看不见的手突然扼住了她咽喉。

她连呼吸都已停顿，慢慢地站起来，一步步向后退，目中也充满了恐惧之色。

马空群道：“你不姓沈，姓花。”

这句话又像是一柄铁锤，重重地敲击在沈三娘的头上。

她刚站起来，又将跌倒。

马空群道：“白先羽的外室花白凤，才是你嫡亲的姐姐。”

沈三娘道：“你……你怎么知道？”

马空群叹息了一声，道：“你也许不信，但你还未到这里来时，我已见过你，见过你们姐妹和白先羽在一起，那时你还小，你姐姐肚子里却已有了白先羽的孩子。”

沈三娘颤抖突然停止，全身似已僵硬。

马空群道：“白先羽死了后，我也曾找过你们姐妹，但你姐姐却一直隐藏得很好，又有谁能想到你居然到这里来了？”

沈三娘慢慢地向后退，终于找着张椅子坐下来，看着他。

就是这个人，七年来，每个月她至少有十天要陪他上床，忍受着他那只没有手指的手笨拙的抚摸，忍受着他的汗臭。

有时她甚至会觉得睡在她旁边的是一匹马，一匹老马。

她忍受了七年，因为她总认为自己必有收获，这一切他迟早必将付出代价。

现在她才知道自己错了，错得可笑，错得可怕。

她忽然发觉自己就像是一条孩子手里的蚯蚓，一直在被人玩弄。

马空群道：“我早已知道你是谁，但却一直没有说出来，你知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沈三娘摇摇头。

马空群道：“因为我喜欢你，而且很需要你这样一个女人。”

沈三娘忽然笑了笑道：“而且还是自己心甘情愿地免费送上门来的。”

她的确在笑，但这笑却比哭还要痛苦。

她忽然觉得要呕吐。

马空群道：“我早就知道你跟翠浓的关系。”

沈三娘道：“哦？”

马空群道：“我这边的消息，由翠浓转出去，外边的消息，也是由翠浓转给你的。”

他也笑了笑，道：“你用她这种人来转达消息，倒的确是个聪明的主意。”

沈三娘叹道：“只可惜还是早已被你知道。”

马空群道：“我一直没有阻止你们，只因为我根本就没有重要的消息给你。”

沈三娘道：“你也许还想从我这里得到外面的消息。”

马空群也叹了口气，道：“只可惜你姐姐比你精明得多，这么多年来，我竟始终查不出她的踪迹。”

沈三娘道：“所以她直到现在还活着。”

马空群道：“她的儿子呢？”

沈三娘道：“也还活着。”

马空群道：“现在是不是已经到这里来了？”

沈三娘道：“你猜呢？”

马空群道：“是叶开？还是傅红雪？”

沈三娘道：“你猜不出？”

马空群又笑了笑，道：“就算你不说，我也有法子知道的。”

沈三娘道：“那么你又何必问我？”

马空群忽然又叹息了一声，道：“其实直到今天为止，我还是不想揭穿你的秘密，因为我还是不忍中断我们现在的这种关系。”

沈三娘道：“只可惜你现在已到了非揭穿我不可的时候。”

马空群道：“因为这件事已不能再拖下去。”

沈三娘道：“既然已拖了十几年，又何妨再拖几天？”

马空群神情更沉重地说道：“我有儿有女，还有几百个兄弟，我不忍眼见着他们再一个个死在我的眼前。”

沈三娘道：“昨天晚上又死了多少？”

马空群黯然道：“死的已够多。”

沈三娘道：“你认为谁是凶手？叶开？傅红雪？”

马空群目中露出憎恨之色，缓缓道：“不管凶手是谁，我可以向你保证，他一定逃不了的！”

沈三娘盯着他，一字字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杀人者死……对不对？”

马空群道：“不错。”

沈三娘突然冷笑，道：“那么你自己呢？”

马空群目中的愤怒突又变为恐惧，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忽然站起来，面对着窗子，仿佛不愿被沈三娘看到他面上的表情。

就在这时，外面响起了一阵铜铃声。

马空群叹了口气，喃喃道：“好快，又是一天，早膳的时候又到了。”

沈三娘道：“你今天还吃得下？”

马空群道：“这是我自己订下的规矩，至少我自己不能破坏它！”

他没有再看沈三娘一眼，忽然大步走了出去。

沈三娘道：“等一等。”

马空群在等。

沈三娘道：“你怎么能就这样走了？”

马空群道：“为什么不能？”

沈三娘道：“你……你准备对我怎么样？”

马空群道：“不怎么样。”

沈三娘道：“我不懂你的意思。”

马空群道：“我没有意思。”

沈三娘道：“你既已揭穿了我的隐密，为什么不杀了我？”

马空群道：“揭穿你的秘密是一回事，杀你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沈三娘道：“可是……”

马空群道：“我知道你当然也不能再留在这里。”

沈三娘道：“你让我走？”

马空群笑了笑，笑得很凄凉，缓缓道：“我为什么不让你走？难道我真能杀了你？”

沈三娘看着他，目中露出了惊奇之色。

直到现在，她发觉自己还是不能了解这个人，也许始终都没有真的了解过他。

她忍不住又问道：“你既然已准备让我走，为什么又要揭穿我的秘密？”

马空群又笑了笑，淡淡道：“那也许只因为我要让你知道，我并不是个呆子。”

沈三娘咬着嘴唇，道：“那也许只因为你已不愿我再留在这里。”

马空群道：“也许。”

他没有再说什么，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脚步声已下了楼，缓慢而沉重。他的心情也许更沉重。

“他为什么不杀我？难道他真的对我不错？”

沈三娘握紧双拳，自己决定绝不能再想下去，想下去只有更痛苦。

就是这个人，欺骗了她，玩弄了她，但却在别人非杀不可的时候放过了她。

也许并不是他要欺骗她，而是她要欺骗他。

无论他以前做什么，但是他对她这个人，却并没有亏负。

沈三娘心里忽然觉得一阵刺痛。

她本不该有这种感觉，更从未想到自己会有这种感觉。

但人总是人。

人总有人的情感、矛盾和痛苦。

翠浓已站了起来，走到她面前，柔声道：“他既然已让我们走，我们为什么还不走？”

沈三娘长长叹息了一声，道：“当然要走，只不过……也许我根本不该来的。”

第十四章　健马长嘶

马空群慢慢地坐了下来。

长桌在他面前笔直地伸展出去，就好像一条漫长的道路一样。

从泥沼和血泊中走到这里，他的确已走了段长路，长得可怕。

从这里开始，又要往哪里走呢？

难道又要走向泥沼和血泊中？

马空群慢慢地伸出手，放在桌上，面上的皱纹在清晨的光线中显得更多、更深，每一条皱纹都不知是多少辛酸血泪刻划出来的。

那其中有他自己的血，也有别人的！

花满天和云在天已等在这里，静静地坐着，也显得心事重重。

然后公孙断才踉跄走了进来，带着一身令人作呕的酒臭。

马空群没有抬头看他，也没有说什么。

公孙断只有自己坐下，垂下了头，他懂得马空群的意思。

这种时候，的确不是应该喝醉的时候。

他心里既羞惭，又愤怒——对他自己的愤怒。

他恨不得抽出刀，将自己的胸膛划破，让血里的酒流出来。

大堂里的气氛更沉重。

早膳已经搬上来，有新鲜的蔬菜和刚烤好的小牛腿肉。

马空群忽然微笑，道：“今天的菜还不错。”

花满天点点头，云在天也点点头。

菜的确不错，但又有谁能吃得下？天气也的确不错，但清风中却仿佛还带着种血腥气。

云在天垂着头，道：“派出去巡逻的第一队人，昨天晚上已经……”

马空群打断了他的话，道：“这些话等吃完了再说。”

云在天道：“是。”

于是大家都垂下头，默默地吃着。

鲜美的小牛腿肉，到了他们嘴里，却似已变得又酸又苦。

只有马空群却还是吃得津津有味。

他嘴嚼的也许并不是食物，而是他的思想。

所有的事，都已到了必须解决的时候。

有些事绝不是只靠武力就能解决的，一定还得要用思想。

他想的实在太多，太乱，一定要慢慢咀嚼，才能消化。

马空群还没有放下筷子的时候，无论谁都最好也莫要放下筷子。

现在他终于已放下筷子。

窗子很高。

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照出了大堂中的尘土。

他看着在阳光中浮动跳跃的尘土，忽然道：“为什么只有在阳光照射到的地方，才有灰尘？”

没有人回答，没有人能回答。

这根本不能算是个问题。

这问题太愚蠢。

马空群目光慢慢地在他们面上扫过，忽然笑了笑，道：“因为只有在阳光照射到的地方，你才能看得见灰尘，因为你们若看不见那样东西，往往就会认为它根本不存在。”

他慢慢地接着道：“其实无论你看不看得见，灰尘总是存在的。”

愚蠢的问题，聪明的答案。

但却没有人明白他为什么要忽然说出这句话来，所以也没有人开口。

所以马空群自己又接着道：“世上还有许多别的事也一样，和灰尘一样，它虽然早在你身旁，你却一直看不见它，所以就一直以为它根本不存在。”

他凝视着云在天和花满天，又道：“幸好阳光总是会照进来的，迟早总是会照进来的……”

花满天垂首看着面前剩下的半碗粥，既没有开口，也没有表情。

但没有表情却往往是种很奇怪的表情。

他忽然站起来，道：“派出去巡逻的第一队人，大半是我属下，我得去替他们料理后事。”

马空群道：“等一等。”

花满天道：“堂主还有吩咐？”

马空群道：“没有。”

花满天道：“那等什么？”

马空群道：“等一个人来。”

花满天道：“等谁？”

马空群道：“一个迟早总会来的人。”

花满天终于慢慢地坐下，却又忍不住道：“他若不来呢？”

马空群沉下了脸，一字字道：“我们就一直等下去好了。”

他沉下脸的时候，就表示有关这问题的谈话已结束，已没有争辩的余地。

所以大家就坐着，等。

等谁呢？

就在这时，他们已听到一阵急骤的马蹄声。

然后就有条白衣大汉快步而入，躬身道：“外面有人求见。”

马空群道：“谁？”

大汉道：“叶开。”

马空群道：“只有他一个人？”

大汉道：“只有他一个人。”

马空群面上忽然露出一种很奇特的微笑，喃喃道：“他果然来了，来得好快。”

他站起来，走出去。

花满天忍不住道：“堂主等的就是他？”

马空群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却沉声道：“你们最好就留在这里等我回来。”

他忽又笑了笑，接着道：“但这次你们却不必一直等下去，因为我一定很快就会回来的。”

马空群若说你们最好留在这里，那意思就是你们非留在这里不可。

这意思每个人都明白。

云在天仰面看着窗外照进来的阳光，眼目中带着深思的表情，仿佛还在体味着马空群那几句话中的意思。

公孙断紧握双拳，眼睛里满布血丝。

今天马空群竟始终没有看过他一眼，这为的是什么呢？

花满天却在问自己：叶开怎么会突然来了？为什么而来的？

马空群怎么会知道他要来？

每个人心里都有问题，只有一个人能解答的问题。

这个人当然不是他们自己。

阳光灿烂。

叶开站在阳光下。

只要有阳光的时候，他好像就永远都一定是站在阳光下的。

他绝不会站到阴影中去。

现在他正仰着脸，看着那面迎风招展的白绫大旗，好像根本没有觉察到马空群已走过来。

马空群已走过来，站在他身旁，也仰起脸，去看那面大旗。

大旗上五个鲜红的大字。

“关东万马堂”。

叶开忽然长长叹了口气，道：“好一面大旗，不知道你们是不是天天都将它升上去？”

马空群道：“是。”

他一直都在凝视叶开，观察着叶开面上的表情，观察得很仔细。

现在叶开终于也转过头，凝视着他，缓缓道：“要让这面大旗天天升上去，想必不是件容易事。”

马空群沉默了很久，也长长叹息了一声，道：“的确不容易。”

叶开道：“不知道世上有没有容易事？”

马空群道：“只有一样。”

叶开道：“什么事？”

马空群道：“骗自己。”

叶开笑了。

马空群却没有笑，淡淡接着道：“你要骗别人虽很困难，要骗自己却很容易。”

叶开微笑着，道：“但一个人究竟为什么要骗他自己呢？”

马空群道：“因为一个人若能自己骗自己，他日子就会过得愉快些。”

叶开道：“你呢？你能不能自己骗自己？”

马空群道：“不能。”

叶开道：“所以你日子过得并不愉快。”

马空群没有回答，也不必回答。

叶开看着他面上的皱纹，目中似已露出一些同情伤感之色。

这些皱纹都是鞭子抽出来的，一条藏在他心里的鞭子。

栅栏里的院子并不太大，外面的大草原却辽阔得无边无际。

人为什么总是将自己用一道栅栏圈住呢？

他们不知不觉地同时转过身，慢慢地走出了高大的拱门。

晴空如洗，长草如波浪般起伏，天地间却仿佛带着种浓冽的悲怆之意。

马空群纵目四顾，又长长叹息，黯然道：“这地方死的人已太多了。”

叶开道：“死的全是不该死的人。”

马空群霍然回头，目光灼灼，盯着他道：“该死的是谁？”

叶开笑了笑，道：“有人认为该死的是我，也有人认为该死的是你，所以……”

马空群道：“所以怎么样？”

叶开一字字道：“所以有人要我来杀你！”

马空群停下脚步，看着他，面上并没有露出惊奇的表情。

这件事好像本就在他意料之中。

几匹失群的马，也不知从哪里跑了过来。

马空群突然纵身，掠上了一匹马，向叶开招了招手，就打马而出。

他似已算准叶开会跟去。

叶开果然跟去。

这地方本已在天边，这山坡更似在另一个天地里。

叶开来过。

马空群要说机密话的时候，总喜欢将人带来这里。

他好像只有在这里才能将自己心里围着的栏栅撤开去。

石碑上仍有公孙断那一刀砍出的痕迹。

马空群轻抚着碑上的裂痕，就像是在轻抚着自己身上的刀疤一样。

是不是因为这墓碑总要令他忆起昔日那些惨痛的往事？

良久良久，他才转过身。

风吹到这里，似也变得更凄凉萧索。

他鬓边白发已被吹乱，看来仿佛又苍老了些。

但他的眼睛却还是鹰隼般锐利，他盯着叶开，道：“有人要你来杀我？”

叶开点点头。

马空群道：“但你却不想杀我？”

叶开道：“你怎么知道？”

马空群道：“因为你若想杀我，就不会来告诉我了。”

叶开笑了笑，也不知是承认？还是否认？

马空群道：“你想必也已看出，要杀我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叶开沉吟着，道：“你为何不问我，是谁要我来杀你？”

马空群道：“我不必问。”

叶开道：“为什么？”

马空群冷冷道：“因为我根本就从未将那些人看在眼里。”

他慢慢地接着道：“要杀我的人很多，但值得重视的却只有一个人。”

叶开道：“谁？”

马空群道：“我本来也不能断定这人究竟是你还是傅红雪。”

叶开道：“现在你已能断定？”

马空群点点头，瞳孔似在收缩，缓缓道：“其实我本来早就该看出来的。”

叶开目光闪动，道：“你认为那些人全是被傅红雪杀了的？”

马空群道：“不是。”

叶开道：“不是他是谁？”

马空群目中又露出痛恨之色，慢慢地转过身，眺望着山坡下的草原。

他没有回叶开的话，过了很久，才沉声道：“我说过，这地方是我用血汗换来的，绝没有任何人能从我手上抢去。”

这句话也不是回答。

叶开却像是已从他这句话中听出了一些特殊的意义，所以也不再问了。

天是蓝的，湛蓝中带着种神秘的银灰色，就像是海洋。

那面迎风招展的大旗，在这里看来已渺小得很，旗帜上的字迹也已不能辨认。

世上有很多事都是这样子的。

你本来若觉得一件事非常严重，但若能换个方向去看看，就会发现这件事原来也没什么了不起。

过了很久，马空群忽然说道：“你知道我有一个女儿吧？”

叶开几乎忍不住要笑了。

他当然知道马空群有个女儿。

马空群道：“你也认得她？”

叶开点点头，道：“我认得！”

马空群道：“你认为她是个怎么样的人？”

叶开道：“她很好。”

他的确认为她很好。

有时她虽然像是个被宠坏了的孩子，但内心却还是温柔而善良的。

马空群又沉默了很久，忽又转身盯着叶开，道：“你是不是真的很喜欢她？”

叶开忽然发觉自己被问得怔住了，他从未想到马空群会问出这句话来。

马空群道：“你一定很奇怪，我为什么要问你这句话？”

叶开苦笑道：“我的确有点奇怪。”

马空群道：“我问你，只因我希望你能带她走。”

叶开又一怔，道：“带她走？到哪里去？”

马空群道：“随便你带她到哪里去，只要是你愿意去的地方，你都可以带她去，这里的东西，无论什么你们都可以带走。”

叶开忍不住问道：“你为什么要我带她走？”

马空群道：“因为……因为我知道她很喜欢你。”

叶开目光闪动，道：“她喜欢我，我们难道就不能留在这里？”

马空群的脸上掠过一层阴影，缓缓道：“这里马上就有很多事要发生了，我不愿意她也被牵连到里面去，因为她本来就跟这些事全无关系。”

叶开凝视着他，忽然长长叹了口气，道：“的确是个很好的父亲。”

马空群道：“你答不答应？”

叶开目中忽然露出一种很奇怪的表情，也慢慢地转过身，去眺望山坡下的草原。

他也没有回答马空群的话，过了很久，才缓缓道：“我说过，这里就是我的家，我既已回来，就不愿再走了。”

马空群变色道：“你不答应。”

叶开道：“我不能带她走，但却可以保证，无论这里发生了什么事，她都绝不会被牵连进去。”

他眼睛里发出了光，慢慢地接着道：“因为那些事本来就跟她毫无关系。”

马空群看着他，眼睛里也发出了光，忽然拍了拍他的肩，道：“我请你喝杯酒去。”

酒在桌上。

酒并不能解决任何人的痛苦，但却能使你自己骗自己。

公孙断紧握着他的金杯，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要喝酒，现在根本不是应该喝酒的时候。

但这杯酒却已是他今天早上的第五杯。

花满天和云在天看着他，既没有劝他不要喝，也没有陪他喝。

他们和公孙断之间，本就是有段距离的。

现在这距离好像更远了。

公孙断看着自己杯中的酒，忽然觉得一种说不出的寂寞孤独。

他流血，流汗，奋斗了一生，到头来换到的是什么呢？

什么都是别人的。

自己骗自己本就有两种形式，一种是自大；一种是自怜。

一个孩子悄悄地溜了进来，鲜红的衣裳，漆黑的辫子。

孩子虽也是别人的，但他却一直很喜欢。

因为这孩子也很喜欢他——也许只有这孩子才是世上唯一真正喜欢他的人吧！

他伸手揽住了孩子的肩，带着笑道：“小鬼，是不是又想来偷口酒喝了？”

孩子摇摇头，忽然轻轻道：“你……你为什么要打三姨？”

公孙断动容道：“谁说的？”

孩子道：“三姨自己说的，她好像还在爹爹面前告了你一状，你最好小心些。”

公孙断的脸沉了下去，心也沉了下去。

他忽然明白马空群今天早上对他的态度为什么和以前不同了。

当然不是真的明白，只不过是他自己觉得已明白了而已。

这远比什么都不明白糟糕得多。

他放开了孩子，沉声道：“三姨呢？”

孩子道：“出去了。”

公孙断一句话都没有再问，他已经跳了起来，冲了出去。

他冲出去的时候，看来就像是一只负了伤的野兽。

云在天和花满天还是坐着没有动。

因为马空群要他们留在这里。

所以他们就留在这里。

风吹长草，万马堂的大旗在远处迎风招展。

沙子是热的。

傅红雪弯下腰，抓起把黄沙。

雪有时也是热的——被热血染红了的时候。

他紧握着这把黄沙，沙粒都似已嵌入肉里。

然后他就看见了沈三娘，事实上，他只不过看见了两个陌生而美丽的女人。

她们都骑着马，马走得很急，她们的神色看来很匆忙。

傅红雪垂下头。

他从来没有盯着女人看的习惯，他根本从未见过沈三娘。

两匹马却已忽然在他面前停下。

他脚步并没有停下，左脚先迈出一脚后，右脚再跟着慢慢地从地上拖过去。

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脸却像是远山上的冰雪雕成的。

一种从不融化的冰雪。

谁知马上的女人却已跳了下来，拦住了他的去路。

傅红雪还是没有抬头。

他可以不去看别人，但却没法子不去听别人说话的声音。

他忽然听到这女人在说：“你不是一直都想看看我的吗？”

傅红雪整个人都似已僵硬，灼热而僵硬。

他没有看见过沈三娘，但却听见过这声音。

这声音在阳光下听来，竟和在黑暗中同样温柔。

那温柔而轻巧的手，那温暖而潮湿的嘴唇，那种秘密而甜蜜的欲望……本来全都遥远得有如虚幻的梦境。

但在这一瞬间，这所有的一切，忽然全都变得真实了。

傅红雪紧握着双手，全身都已因紧张兴奋而颤抖，几乎连头都不敢抬起。

但他的确是一直都想看看她的。

他终于抬起头，终于看见了那温柔的眼波，动人的微笑。

他看见的是翠浓。

站在他面前的人是翠浓。

她带着动人的微笑，凝视着他，沈三娘却像是个陌生人般远远站着。

翠浓柔声道：“现在你总算看见我了。”

傅红雪点了点头，喃喃地说道：“现在我总算看见你了。”

他冷漠的眼睛里，忽然充满了火一样的热情。

在这一瞬间，他已将所有的情感，全都给了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女人。

这是他第一个女人，沈三娘远远地站着，看着，脸上完全没有任何表情。

因为她心里本就没有他那种情感。

她只不过做了一件应该做的事，为了复仇，无论做什么她都觉得应该的。

但现在一切事情都已变得不同了，她已没有再做下去的必要。

她也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她和傅红雪之间的那一段秘密，更不能让傅红雪自己知道。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恶心。

傅红雪还在看着翠浓，全心全意地看着翠浓，苍白的脸上，也已起了红晕。

翠浓嫣然一笑，道：“你还没有看够？”

傅红雪没有回答，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翠浓笑道：“好，我就让你看个够吧。”

在风尘中混过的女人，对男人说话总有一种特别的方式。

远山上的冰雪似乎也已融化。

沈三娘忍不住道：“莫忘了我刚才所告诉你的那些话。”

翠浓点点头，忽然轻轻叹息，道：“我现在让你看，因为情况已变了。”

傅红雪道：“什么情况变了？”

翠浓道：“万马堂已经……”

突然间，一阵蹄声打断了她的话。

一匹马冲了过来，马上的人魁伟雄壮如山岳，但行动却矫健如脱兔。

健马长嘶，人已跃下。

沈三娘的脸色变了，很快地躲到翠浓身后。

公孙断就跟着冲过去，一手掴向翠浓的脸，厉声道：“闪开！”

他的喝声突然停顿。

他的手并没有掴上翠浓的脸。

一柄刀突然从旁边伸过来，格住了他的手腕，刀鞘漆黑，刀柄漆黑。

握刀的手却是苍白的。

公孙断额上青筋暴起，转过头，瞪着傅红雪，厉声道：“又是你。”

傅红雪道：“是我。”

公孙断道：“今天我不想杀你。”

傅红雪道：“今天我也不想杀你。”

公孙断道：“那么你最好走远些。”

傅红雪道：“我喜欢站在这里。”

公孙断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翠浓，好像很惊奇，道：“难道她是你的女人？”

傅红雪道：“是。”

公孙断突然大笑起来，道：“难道你不知道她是个婊子？”

傅红雪的人突又僵硬。

他慢慢地后退了两步，看看公孙断，苍白的脸似已白得透明。

公孙断还在笑，好像这一生中从未遇见过如此可笑的事。

傅红雪就在等。

他握刀的手似也白得透明。

每一根筋络和血管都可以看得很清楚。

等公孙断的笑声一停，他就一字字地道：“拔你的刀！”

只有四个字，他说得很轻，轻得就像是呼吸。

一种魔鬼的呼吸。

他也说得很慢，慢得就像是来自地狱的诅咒。

公孙断的人似也僵硬，但眸子里却突然有火焰燃烧起来。

他盯着傅红雪，道：“你在说什么？”

傅红雪道：“拔你的刀。”

烈日。

大地上黄沙飞卷，草色如金。

大地虽然是辉煌而灿烂的，但却又带着种残暴霸道的杀机。

在这里，生命虽然不停地滋长，却又随时都可能被毁灭。

在这里，万事万物都是残暴刚烈的，绝没有丝毫柔情。

公孙断的手已握着刀柄。

弯刀，银柄。

冰凉的银刀，现在也已变得烙铁般灼热。

他掌心在流着汗，额上也在流着汗，他整个人都似已将在烈日下燃烧。

“拔你的刀！”

他血液里的酒，就像是火焰般在流动着。

实在太热。

热得令人无法忍受。

傅红雪冷冷地站在对面，却像是一块从不融化的寒冰。

一块透明的冰。

这无情的酷日，对他竟像是全无影响。

他无论站在哪里，都像是站在远山之巅的冰雪中。

公孙断不安地喘息着，甚至连他自己都可能听到自己的喘息声。

一只大蜥蜴，慢慢地从砂石里爬出来，从他脚下爬过去。

“拔你的刀！”

大旗在远方飞卷，风中不时传来马嘶声。

“拔你的刀！”

汗珠流过他的眼角，流入他钢针般的虬髯里，湿透了的衣衫紧贴着背脊。

傅红雪难道从不流汗的？

他的手，还是以同样的姿势握着刀鞘。

公孙断突然大吼一声，拔刀！挥刀！

刀光如银虹掣电。

刀光是圆的。

圆弧般的刀光，急斩傅红雪左颈后的大血管。

傅红雪没有闪避，也没招架。

他突然冲过来。

他左手的刀鞘，突然格住了弯刀。

他的刀也已拔出。

“噗”的一声，没有人能形容出这是什么声音。

甚至连公孙断自己都不知道这是什么声音。

他没有感觉到痛苦，只觉得胃部突然收缩，似将呕吐。

他低下头，就看到了自己肚子上的刀柄。

漆黑的刀柄。

刀已完全刺入他肚子里，只剩下刀柄。

然后他就觉得全身力量突然奇迹般消失，再也无法支持下去。

他看着这刀柄，慢慢地倒下。

只看见刀柄。

他至死还是没有看见傅红雪的刀。

黄沙，碧血。

公孙断倒卧在血泊。

他的生命已结束，他的灾难和不幸也已结束。

但别人的灾难却刚开始。

正午，酷热。

无论在多么酷热的天气中，血一流出来，还是很快就会凝结。

汗却永不凝结。

云在天不停地擦汗，一面擦汗，一面喝水，他显然是个不惯吃苦的人。

花满天却远比他能忍耐。

一匹马在烈日下慢慢地踱入马场。

马背上伏着一个人。

一条蜥蜴，正在舐着他的血。

他的血已凝结。

一柄闪亮的弯刀，斜插在他腰带上，烈日照着他满头乱发。

他已不再流汗。

突然间，一声响雷击下，暴雨倾盆而落。

万马堂中已阴暗了下来，檐前的雨丝密如珠帘。

花满天和云在天的脸色正和这天色同样阴暗。

两条全身被淋得湿透了的大汉，抬着公孙断的尸身走进来，放在长桌上。

然后他们就悄悄地退了下去。

他们不敢看马空群的脸。

他静静地站在屏风后的阴影里，只有在闪电亮起时，才能看到他的脸。

但却没有人敢去看。

他慢慢地坐下来，坐在长桌前，用力握住了公孙断的手。

手粗糙、冰冷、僵硬。

他没有流泪，但面上的表情却远比流泪更悲惨。

公孙断眼珠凸起，眼睛里仿佛还带着临死前的痛苦和恐惧。

他这一生，几乎永远都是在痛苦和恐惧中活着的，所以他永远暴躁不安。

只可惜别人只能看见他愤怒刚烈的外表，却看不到他的心。

雨已小了些，但天色却更阴暗。

马空群忽然道：“这个人是我的兄弟，只有他是我的兄弟。”

他也不知是在喃喃自语，还是在对花满天和云在天说话。

他接着又道：“若没有他的话，我也绝不能活到现在。”

云在天终于忍不住长长叹息一声，黯然道：“我们都知道他是个好人。”

马空群道：“他的确是个好人，没有人比他更忠实，没有人比他更勇敢，可是他自己这一生中，却从未有过一天好日子。”

云在天只有听着，只有叹息。

马空群声音已哽咽，道：“他本不该死的，但现在却已死了。”

云在天恨恨道：“一定是傅红雪杀了他。”

马空群咬着牙，点了点头，道：“我对不起他，我本该听他的话，先将那些人杀了的。”

云在天道：“现在……”

马空群黯然道：“现在已太迟了，太迟了……”

云在天道：“但我们却更不能放过傅红雪，我们一定要为他复仇。”

马空群道：“当然要复仇，只不过……”

他忽然抬起头，厉声道：“只不过，复仇之前，我还有件事要做。”

云在天目光闪动，试探着问道：“什么事？”

马空群道：“你过来，我跟你说。”

云在天当然立刻就走过去。

马空群道：“我要你替我做件事。”

云在天躬身道：“堂主就吩咐。”

马空群道：“我要你死！”

他的手一翻，已抄起了公孙断的弯刀，刀光已闪电般向云在天削过去。

没有人能形容这一刀的速度，也没有人能想到他会突然向云在天出手。

奇怪的是，云在天自己却似乎早已在提防着他这一着。

刀光挥出，云在天的人也已掠起，一个“推窗望月飞云式”，身子凌空翻出。

鲜血也跟着飞出。

他的轻功虽高，应变虽快，却还是比不上马空群的刀快。

这一刀竟将他右手齐腕砍了下来。

断手带着鲜血落下。

云在天的人居然还没有倒下。

一个身经百战的武林高手，绝不是很容易就会倒下去的。

他背倚着墙，脸上已全无血色，眼睛里充满了惊讶和恐惧。

马空群并没有追过去，还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凝视着自刀尖滴落的鲜血。

花满天居然也只是冷冷地站在一旁看着，脸上居然全无表情。

这一刀砍下去的，只要不是他的手，他就绝不会动心。

过了很久，云在天才能开口说话。

他咬着牙，颤声道：“我不懂，我……我真的实在不懂。”

马空群冷冷道：“你应该懂的。”

他抬起头，凝视着壁上奔腾的马群，缓缓接着道：“这地方本来是我的，无论谁想从我手上夺走，他都得死！”

云在天沉默了很久，忽然长叹了一声，道：“原来你已全都知道。”

马空群道：“我早已知道。”

云在天苦笑道：“我低估了你。”

马空群道：“我早就说过，世上有很多事都和灰尘一样，虽然早已在你身旁，你却一直看不见它——我也一直没有看清你。”

云在天的脸已扭曲，冷汗如雨，咬着牙笑道：“可是阳光迟早总会照进来的。”

他虽然在笑，但那表情却比哭还痛苦。

马空群道：“现在你已懂了么？”

云在天道：“我懂了。”

马空群看着他，忽然也长叹了一声，道：“你本不该出卖我的，你本该很了解我这个人。”

云在天脸上突然露出一丝奇特的笑意，道：“我虽然出卖了你，可是……”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

他目光刚转向花满天，花满天的剑已刺入他胸膛，将他整个人钉在墙上。

他已永远没有机会说出他想说的那句话。

花满天慢慢地拔出了剑。

然后云在天就倒下。

每个人迟早总会倒下。

无论他生前多么显赫，等他倒下去时，看来也和别人完全一样。

第十五章　满天飞花

剑尖的血已滴干。

花满天转过身，看着马空群。

马空群也在看着他，淡淡道：“你杀了他！”

花满天道：“因为他出卖了你。”

马空群道：“现在你也懂了？”

花满天道：“我不懂，我只知道出卖你的人，就得死！”

马空群道：“你知不知道他怎么样出卖了我？”

花满天道：“我很想知道。”

马空群道：“慕容明珠、乐乐山他们全都是他找来的。”

花满天面上露出吃惊之色，失声道：“怎么会是他找来的？这两人跟他又有什么关系？”

马空群道：“没有关系。”

花满天道：“既然没有关系，为什么要找他们来？我不明白。”

这两句话都问得很愚蠢，“满天飞花”本不是个愚蠢的人。

但马空群却并不在意，他本也不是惯于回答别人愚蠢问题的人。

他还是回答了这问题：“就因为他们和他本来全无关系，所以他才要找他们来。”

花满天道：“来干什么？”

马空群握紧了弯刀，缓缓道：“来杀人！这两天里死的兄弟，全是被他们杀了的。”

花满天吃惊道：“是他们杀了的？不是傅红雪？”

马空群摇摇头，冷冷道：“傅红雪想杀的人只有一个。”

花满天就算真的很愚蠢，也不会再问了，他当然知道傅红雪要杀的人是谁。

“但云在天为什么要找他们来杀那些人呢？”

马空群道：“因为他想逼我走。”

花满天皱眉道：“逼你走？”

马空群冷笑道：“我若走了，这地方岂非就是他的了。”

花满天叹了口气，道：“他本该知道你绝不是个轻易就会被逼走的人。”

马空群说道：“但他也知道我有个极厉害的仇家，他这样做，只不过要我以为仇家已找上门来。”

他嘴角露出一丝讥诮的笑意，接着道：“开始时我竟也几乎真的相信。”

花满天道：“是什么令你开始怀疑？”

马空群冷笑道：“他计划虽然周密，却还是算错了几件事。”

花满天道：“哦？”

马空群道：“他当然想不到我那真的仇家竟在此时赶来了。”

花满天叹道：“这倒真巧得很。”

马空群道：“傅红雪并不是凑巧赶来的。就因为他知道云在天有这个计划，所以才会来，只有在万马堂发生变乱时，他才有比较好的机会。”

花满天道：“云在天的计划，他又怎么会知道？”

马空群目中露出痛苦之色，过了很久，才缓缓道：“因为沈三娘本就是他们的人。”

花满天又显得很惊讶，道：“但这件事沈三娘又怎会知道的。”

马空群道：“因为翠浓也是他们的人。”

花满天道：“翠浓？”

马空群冷笑道：“他收买了翠浓，用翠浓来传递消息，却不知翠浓同时也将消息告诉了沈三娘。”

花满天长长叹了口气，道：“看来一个男人若是太信任女人，他无论做什么事都注定要失败的。”

马空群冷冷道：“他看错了翠浓，也看错了飞天蜘蛛。”

花满天道：“当时无论谁都没有想到飞天蜘蛛是你找来的人。”

马空群道：“所以他们才会被飞天蜘蛛发现了秘密。”

花满天道：“所以飞天蜘蛛才会死。”

马空群道：“不错，他想必是被慕容明珠杀了灭口的。”

花满天道：“但慕容明珠又怎会死了呢？”

马空群道：“飞天蜘蛛临死时，手里必定握着一样证据，这样证据想必是慕容明珠身上的。”

花满天点点头，他也想起了飞天蜘蛛那只紧握着的手。

马空群道：“云在天当然不会注意到飞天蜘蛛这只手，因为只有他知道飞天蜘蛛是死在谁手上的。”

花满天道：“但他却未想到居然还有别人会注意到这只手，而且拿走了手里的证据。”

马空群道：“他生怕别人查出他们之间的关系，所以索性将慕容明珠也杀了灭口。”

花满天叹道：“看不出他竟是一个如此心狠手辣的人。”

马空群道：“现在你已完全明白了么？”

花满天沉吟着，道：“还有两件事不明白。”

马空群道：“你可以问。”

花满天道：“乐乐山乃武林名宿，慕容明珠也是家资巨万的世家子弟，以他们的身份地位，怎么会轻易地被他找来？”

马空群道：“慕容明珠早已在垂涎万马堂这片基业，一心想拥为己有，一个人若有了贪心，就难免要被别人利用了。”

花满天点点头，道：“愈富有的人愈贪心，这道理我们也明白，只不过……乐乐山又是怎么会被他打动的呢？”

马空群沉吟着，缓缓地道：“乐乐山并不是他找来的。”

花满天皱眉道：“不是他是谁？”

马空群道：“云在天本来就不是这计划的真正主谋人。”

花满天道：“哦？”

马空群道：“前天晚上，乐乐山、慕容明珠、傅红雪、飞天蜘蛛，全都在自己屋里闭门未出，但你的马场中，却死了十三位兄弟。”

花满天恨恨道：“当时我还以为那是叶开下的毒手。”

马空群道：“凶手本来是想嫁祸给叶开的，想不到叶开居然也有人证。”

花满天道：“你认为凶手是云在天？”

马空群道：“也不是。”

花满天又皱眉道：“为什么不是？”

马空群沉着脸道：“我很了解他的武功，也很清楚那十三位兄弟的身手，就凭他要杀死那十三位兄弟只怕还很不容易。”

花满天神色也很凝重，道：“所以你认为这其中必定还有另一个人。”

马空群道：“不错。”

花满天道：“你认为这人才是真正的主谋？”

马空群道：“不错。”

花满天道：“你知道这人是谁？”

马空群并没有直接回答这句话，缓缓道：“第一，这人和乐乐山的关系必定很深，所以乐乐山才会被他说动，来做这种事。”

花满天慢慢地点了点头，道：“有道理。”

马空群道：“第二，这人在万马堂中的身份地位必定很高。”

花满天道：“怎见得？”

马空群淡淡道：“就因为他有这种身份，将我逼走后，他才能接管万马堂。”

花满天沉思着，终于又慢慢地点了点头，道：“有道理。”

马空群道：“他想必是云在天平日很信服的人，所以云在天才会听命于他。”

花满天道：“有道理。”

马空群脸色沉重，道：“第四，他当然也是那十三位兄弟很信服的人，就因为他们对这人全没有丝毫防范之心，所以才会遭了他的毒手。”

花满天忽然笑了笑，笑得非常奇怪，缓缓道：“就因为他和乐乐山的关系极深，所以才故意在别人面前作出互相厌恶之态，叫人看不出他们之间的关系。”

马空群道：“正是如此。”

花满天凝视着他，道：“这件事真是你自己看出来的？”

马空群道：“并不完全是。”

花满天道：“还有人泄漏了秘密给你？”

马空群道：“不错。”

花满天道：“这人是谁？”

马空群道：“翠浓！”

花满天皱眉道：“又是她？”

马空群道：“云在天以为翠浓已对他死心塌地，沈三娘也认为翠浓对她忠心耿耿，却不知……”

花满天忍不住打断了他的话，抢着说道：“他们全错了。”

马空群点点头，道：“他们全错了，而且错得很可笑。”

花满天道：“其实翠浓是你的人。”

马空群道：“也不是。”

花满天道：“那么她究竟是……”

马空群忽地打断了他的话，道：“你知道她是干什么的？”

花满天目中露出憎恶之色，冷笑道：“我当然知道，她是个婊子。”

马空群道：“你几时听说婊子对人忠心耿耿过？”

花满天恨道：“不错，一个人若连自己都能出卖，当然也能出卖别人。”

马空群淡淡道：“只不过她看来的确并不像是这种人。”

花满天忽又笑了笑，道：“这件事倒也给了我个教训。”

马空群道：“什么教训？”

花满天道：“婊子就是婊子，就算她长得像天仙一样，她还是个婊子。”

马空群道：“你好像很少说这种粗话。”

花满天道：“我今天非但说了不少粗话，也说了不少笨话。”

马空群道：“现在你总该已明白了。”

花满天道：“现在是不是已太迟了？”

马空群冷冷道：“好像已太迟。”

花满天垂下头，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你真正的仇人是傅红雪？”

马空群道：“是的。”

花满天道：“我可以替你杀了他。”

马空群道：“你杀不了他。”

花满天道：“现在公孙断和云在天都已死了，你若再杀了我，岂非孤掌难鸣？”

马空群道：“那是我的事。”

花满天又沉默了很久，叹息着道：“我跟着你总算已有十几年。”

马空群道：“十六年。”

花满天道：“这十六年来，我也曾为这地方流过血，流过汗。”

马空群缓缓道：“这地方能有今日的局面，本不是一人之力所能造成的。”

花满天道：“我也只不过想将你逼走而已，并没有想要杀你。”

马空群道：“院子里那棵大树，你想必总是看到过的。”

花满天点点头。

马空群道：“这些年来，它一直长得很快，长得很好。”

花满天目中露出一丝伤感之色，缓缓道：“我来的时候，它还没有栅栏高，现在却已连两个人都抱不过来了。”

马空群道：“但你若要将它移走，它还是很快就会枯死。”

花满天只能承认。

马空群道：“我也和这棵树一样，我的根已生在这里，若有人要我走，我也会枯死。”

花满天握紧双拳，道：“所以……所以你一定也要我死。”

马空群看着他，缓缓道：“你自己说过，无论谁出卖我，都得死。”

花满天看着自己握剑的手，长叹一声道：“我的确说过。”

马空群目中也有些黯然之色，道：“我本可逼你去跟傅红雪交手的。”

花满天道：“我也一定会去。”

马空群道：“但我宁可自己动手，也不愿别人来杀你。”

他一字字接着道：“因为你是万马堂的人，因为你也曾是我的朋友。”

花满天道：“我……我明白。”

马空群长叹道：“你明白就好。”

花满天道：“现在我只想再问你一句话。”

马空群道：“你问。”

花满天忽然抬起头，盯着他，厉声道：“我辛苦奋斗十余年，到现在还是一无所有，还得像奴才般听命于你，你若是我，你会不会也像我这么做？”

马空群想也不想，立刻接口说道：“我会的，只不过……”

他目中露出刀一般的光，接着道：“我若做得不机密，被人发现，我也死而无怨。”

花满天盯着他，突然仰面而笑，道：“好，好一个死而无怨，只可惜我还未必就会死在你手里。”

他长剑一挥，剑花如落花飞舞，厉声道：“只要你能杀得了我，我也一样死而无怨。”

马空群道：“很好，这才是男子汉说的话。”

花满天道：“你为何还不站起来？”

马空群淡淡道：“我坐在这里，也一样能杀你！”

花满天笑声已停止，握剑的手背上，已有一条条青筋凸起。

马空群却还是静静地坐在那里，静静地凝视着掌中弯刀。

他竟连看都不再看花满天一眼。他全身的血肉却似已突然变成钢铁。

花满天盯着他，一步步走过来，剑尖不停地颤动，握剑的手似也在颤抖。

突然间，他轻叱一声，剑光化为长虹，人也跟着飞起。

这一剑并没有攻向马空群，他连人带剑，闪电般向窗外冲了出去。

马空群突然叹道：“可惜……”

这两个字出口，他的人也已掠起，弯刀也化为了银虹。

“叮”的一声，刀剑相击，刀光突然一紧，沿着剑锋削过去。

花满天并不是个不懂得用剑的人，他剑法变化之快，海内很少有人能比得上。

但这一次，他忽然发现自己所有的变化已全部被人先一步封死。

他身子凌空，正是新力未生，余力将尽的时候，亮银般的刀光已封住了他的脸，闭住了他的呼吸。

他突然觉得很冷，冷得可怕。

“你若有勇气和我一战，我也许会饶了你的。”

这就是他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雷电已停了，天色却更阴暗。

马空群又静静地坐在那里，看来仿佛很疲倦，也很伤感。

在他面前的，是公孙断、云在天、花满天三个人的尸身。这本是他最亲近的朋友，最得力的部下，现在却已都变成了没有生命，没有情感的尸体，就和三个陌生人的尸体一样。

但活着的人却绝不会没有情感的。又有谁能了解，这身经百战的垂暮老人的心情，他究竟有过什么？现在还剩下些什么？

墙上的血也已干了，一串串血珠，就像是用颜料画上去的。

两个人悄悄地走进来，看见这情况，立刻屏住了呼吸。

马空群没有回头，过了很久，才沉声道：“传下令去，万马堂内所有兄弟，一律斋戒茹素，即刻准备两位场主和公孙先生的后事。”

第十六章　一入万马堂，休想回故乡

草原上有个茶亭。

马师们喜欢将这地方称做“安乐窝”，事实上这地方却只不过是个草篷而已。

但这里却是附近唯一能避雨的地方。

暴雨刚来的时候，叶开和马芳铃就已避了进来。

雨，密如珠帘。

辽阔无边的牧场，在雨中看来，简直就像是梦境一样。

马芳铃坐在茶亭中的那条长板凳上，用两只手拍着膝盖，痴痴地看着雨中的草原。

她已有很久没有说话。

女人不说话的时候，叶开也从不去要她们开口说话的。

他一向认为女人若是少说些话，男人就会变得长命些。

闪电的光，照着马芳铃的脸。

她脸色很不好，显然是睡眠不足，而且有很多心事的样子。

但这种脸色却使她看来变得成熟了些，懂事了些。

叶开倒了碗茶，一口气喝了下去，只希望茶桶里装的是酒。

他并不是酒鬼，只有在很开心的时候，或者是很不开心的时候，他才会想喝酒。

现在他并不开心。

现在他忽然想喝酒。

马芳铃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忽然道：“我爹爹一向不赞成我们来往的。”

叶开道：“哦？”

马芳铃道：“但今天他却特地叫我出来，陪你到四面逛逛。”

叶开笑了笑，道：“他选的人虽然对了，选的时候却不对。”

马芳铃咬着嘴唇，道：“你知不知道他怎么会忽然改变主意的？”

叶开道：“不知道。”

马芳铃盯着他道：“今天早上，你一定跟他说了很多话。”

叶开又笑了笑，道：“你该知道他不是个多话的人，我也不是。”

马芳铃忽然跳起来，大声道：“你们一定说了很多不愿让我知道的话，否则你为什么不肯告诉我。”

叶开沉吟着，缓缓道：“你真的要我告诉你？”

马芳铃道：“当然是真的。”

叶开面对着她，道：“我若说他要把你嫁给我，你信不信？”

马芳铃道：“当然不信。”

叶开道：“为什么不信？”

马芳铃道：“我……”

她突然跺了跺脚，扭转身，道：“人家的心乱死了，你还要开人家的玩笑。”

叶开道：“为什么会心乱？”

马芳铃道：“我也不知道，我若知道，心就不会乱了。”

叶开笑了笑，道：“这句话听起来倒也好像蛮有道理。”

马芳铃道：“本来就很有道理。”

她忽又转回身，盯着叶开，道：“你难道从来不会心乱的？”

叶开道：“很少。”

马芳铃道：“你难道从来没有动过心？”

叶开道：“很少。”

马芳铃咬了咬嘴唇，道：“你……你对我也不动心么？”

叶开道：“动过。”

这回答实在很干脆。

马芳铃却像是吃了一惊，脸已红了，红着脸垂下头，用力拧着衣角，过了很久，才轻轻道：“这种时候，这种地方，你若真的喜欢我，早就该抱我了。”

叶开没有说话，却又倒了碗茶。

马芳铃等了半天，忍不住道：“嗯，我说的话你听见了没有？”

叶开道：“没有。”

马芳铃道：“你是个聋子？”

叶开道：“不是。”

马芳铃道：“不是聋子为什么听不见？”

叶开叹了口气，苦笑道：“因为我虽然不是聋子，有时却会装聋。”

马芳铃抬起头，瞪着他，忽然扑过来，用力抱住了他。

她抱得好紧。

外面的风很大，雨更大，她的胴体却是温暖、柔软而干燥的。

她的嘴唇灼热。

她的心跳得就好像暴雨打在草原上。

叶开却轻轻地推开了她。

在这种时候，叶开竟推开了她，马芳铃瞪着他，狠狠地瞪着他，整个人却似已僵硬了似的。

她用力咬着嘴唇，好像要哭出来的样子，道：“你……你变了。”

叶开柔声道：“我不会变。”

马芳铃道：“你以前对我不是这样子的。”

叶开沉默着，过了很久，才叹息着道：“那也许只因为我现在比以前更了解你。”

马芳铃道：“你了解我什么？”

叶开道：“你并不是真的喜欢我。”

马芳铃道：“我不是真的喜欢你？我……我难道疯了？”

叶开道：“你这么样对我，只不过因为你太怕。”

马芳铃道：“怕什么？”

叶开道：“怕寂寞，怕孤独，你总觉得世上没有一个人真的关心你。”

马芳铃的眼睛突然红了，垂下头，轻轻道：“就算我真的是这样子，你就更应对我好些。”

叶开道：“要怎么样才算对你好？趁没有人的时候抱住你，要你……”

他的话没有说完。

马芳铃突然伸出手，用力在他脸上掴了一耳光。

她打得自己的手都麻了，但叶开却像是连一点感觉都没有，还是淡淡地看着她，看着她眼泪流出来。

她流着泪，跺着脚，大声道：“你不是人，我现在才知道你简直不是个人，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她大叫着跑了出去，奔入暴雨中。

雨下得真大。

她的人很快就消失在珠帘般的密雨中。

叶开并没有追出去，他甚至连动都没有动。

但也不知为了什么，只见他脸上的表情却显得非常痛苦。

因为他心里也有种强烈的欲望，几乎已忍不住要冲出去，追上她，抱住她。

可是他并没有这么样做。

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石像般地站在这里，等着雨停……

雨停了。

叶开穿过积水的长街，走入了那窄门。

屋子里静得很，只有一种声音，洗骨牌的声音。

萧别离并没有回头看他，似已将全部精神都放在这副骨牌上。

叶开走过去，坐下。

萧别离凝视着面前的骨牌，神情间仿佛带着种说不出的忧虑。

叶开道：“今天你看出了什么？”

萧别离长长叹息，道：“今天我什么都看不出。”

叶开道：“既然看不出，为什么叹息？”

萧别离道：“就因为看不出，所以才叹息。”

他终于抬起头，凝视着叶开，缓缓接着道：“只有最凶险、最可怕的事，才是我看不出的。”

叶开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笑，道：“但我却看出了一样事。”

萧别离道：“哦？”

叶开道：“今天你至少不会破财。”

萧别离在等着他说下去。

他却并没有再说什么，只不过从怀里取出了那叠崭新的银票，轻轻地放在桌上，慢慢地推到萧别离面前。

萧别离看着这叠银票，居然也没有再问什么。

有些事是根本用不着说，也用不着问的。

过了很久，叶开才微笑着道：“其实我本不必将这银票还给你的。”

萧别离道：“哦？”

叶开道：“因为你本来也并不是真的要我去杀他的，是吗？”

萧别离道：“哦？”

叶开道：“你只不过是想试探试探我，是不是想杀他而已。”

萧别离忽然也笑了，道：“你想得太多，想得太多并不是件好事。”

叶开道：“无论如何，你现在总该已知道，我并不是那个想杀他的人。”

萧别离道：“现在无论谁都已知道。”

叶开道：“为什么？”

萧别离道：“因为公孙断已死了，死在傅红雪的刀下！”

叶开的微笑突然冻结。

他脸上从未出现过如此奇怪的表情。

萧别离慢慢地接着道：“不但公孙断死了，云在天和花满天也死了。”

叶开失声道：“难道也是死在傅红雪刀下的？”

萧别离摇摇头。

叶开皱眉道：“是谁杀了他们？”

萧别离道：“马空群。”

叶开又怔住。

又过了很久，他才长长叹了口气，喃喃道：“我想不通，实在想不通。”

萧别离道：“有什么想不通的？”

叶开道：“现在他明知有个最可怕的仇敌随时都在等着机会杀他，为什么要将自己最得力的两个帮手在这种时候杀了呢？”

萧别离淡淡道：“这也许只因为他本来就是个很奇怪的人，所以总是会做出令人想不到的事。”

这回答根本就不能算是回答，但叶开却居然似已接受了。

他忽然改变话题，问道：“昨天晚上楼上那位贵客呢？”

萧别离道：“贵客？”

叶开道：“金背驼龙丁求。”

萧别离似乎现在才想起丁求这个人，微笑道：“他也是个怪人，也常常会做出些令人想不到的事。”

叶开道：“哦？”

萧别离道：“我就从未想到他会到这种地方来。”

叶开道：“他不是来找你的？”

萧别离悠悠的一笑，道：“又有谁还会来找我这个残废。”

叶开也笑了笑，道：“他还在上面？”

萧别离摇摇头，道：“已经走了。”

叶开道：“哪里去了？”

萧别离道：“去找人。”

叶开道：“找人？找谁？”

萧别离道：“乐乐山。”

叶开很诧异，道：“他们也是朋友？”

萧别离道：“不是朋友，是对头，而且是多年的对头。”

叶开沉吟着，道：“丁求这次来，难道就是为了要找乐乐山？”

萧别离道：“也许。”

叶开道：“他们究竟是什么过节？”

萧别离叹了口气，道：“谁知道，江湖中人的恩怨，本就是纠缠不清的。”

叶开又沉吟了很久，忽又问道：“昔年江湖中，有位手段最毒辣的暗器高手，据说是那红花婆婆的唯一传人。”

萧别离道：“你说的是‘断肠针’杜婆婆？”

叶开道：“不错。”

萧别离道：“这名字我倒听说过。”

叶开道：“见过她没有？”

萧别离苦笑道：“我宁愿还是一辈子不要见着她的好。”

叶开道：“昔年‘千面人魔’门下的四大弟子，最后剩下的一个叫‘无骨蛇’西门春的，你当然也听说过他的名字。”

萧别离道：“我宁愿见到杜婆婆，也不想见到这个人。”

叶开缓缓道：“只不过，据我所知，这两人也都到这里来了。”

萧别离动容道：“什么时候来的？”

叶开道：“来了已很久。”

萧别离沉默了半晌，突又摇摇头，道：“不会，绝不会，他们若到了这里，我一定会知道。”

叶开凝视着他，道：“也许他们已到了，万马堂岂非本就是藏龙卧虎之地？”

萧别离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叶开道：“也许万马堂就因为有了这种帮手，所以才有恃无恐。”

萧别离忽然笑了笑，道：“这是万马堂的事，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叶开也笑了，道：“今天我的话确实好像太多了一些。”

他好像已想告辞了，但就在这时，门外已走进了一个人。

一个白衣人，腰上系着条麻布，手里捧着叠东西，像是信封，又像是请帖。

那既不是信封，也不是请帖。

是讣闻。

公孙断、云在天和花满天的讣闻，具名的是马空群。大殓的日子就在后天。

清晨大祭，正午入殓，然后当然还有素酒招待吊客们。叶开居然也接到了一份。

那白衣戴孝的马师双手送上了讣闻，又躬身道：“三老板再三吩咐，到时务必请萧先生和叶公子去一趟，以尽故人之思。”

萧别离长长叹息，黯然道：“多年好友，一旦永别，我怎会不去？”

叶开道：“我也会去的。”

白衣人再三拜谢。叶开忽又道：“这次讣闻好像发得不少。”

白衣人道：“三老板和公孙先生数十年过命的友情，总盼望能将这丧事做得体面些。”

叶开道：“只要在这地方的人，都有一份？”

白衣人道：“差不多都请到了。”

叶开道：“傅红雪呢？”

白衣人目中露出憎恨之色，冷冷道：“他也有一份，只怕他不敢去而已。”

叶开沉思着，缓缓道：“我想他也会去的。”

白衣人恨恨道：“但愿如此。”

叶开道：“你找着他的人没有？”

白衣人道：“还没有。”

叶开道：“你若放心，我倒可以替你送去。”

白衣人沉吟着，终于点头道：“那就麻烦叶公子了，在下也实在不愿见到这个人，他最好也莫要被人见到才好。”

萧别离一直凝视着手里的讣闻，直等白衣人走出去，才轻轻叹息了一声，道：“想不到马空群居然也将讣闻发了一份给傅红雪。”

叶开淡淡道：“你说过，他是个怪人。”

萧别离道：“你想傅红雪真的会去？”

叶开道：“会去的。”

萧别离道：“为什么？”

叶开笑了笑，道：“因为我看得出他绝不是个会逃避的人。”

萧别离沉吟着，缓缓道：“但你若是他的朋友，还是劝他莫要去的好。”

叶开道：“为什么？”

萧别离道：“你难道看不出这份讣闻也是个陷阱吗？”

叶开皱眉道：“陷阱？”

萧别离神情很严肃，道：“这一次傅红雪若是入了万马堂，只怕就真的休想回故乡了。”

“天皇皇，地皇皇，眼流血，月无光。

一入万马堂，休想回故乡。”

午后。

骤雨初晴，晴空万里。

叶开正在敲傅红雪的门。

从今天清晨以后，就没有人再看到过傅红雪了，每个人提起这脸色苍白的跛子时，都会现出奇怪的表情，就像是看到了条毒蛇。

傅红雪杀了公孙断的事，现在想必已传遍了这个山城了。

窄门里没有人回应，但旁边的一扇门里，却有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婆探出头来，带着怀疑而又畏惧的眼色，看着叶开。

她脸上布满了皱纹，皮肤已干瘪。

叶开知道她是这些小木屋的包租婆，带着笑问道：“傅公子呢？”

老太婆摇摇头，道：“这里没有富公子，这里都是穷人。”

叶开又笑了。

他这人好像从来就很难得生气的。

老太婆忽然又道：“你若是找那脸色发白的跛子，他已经搬走了。”

叶开道：“搬走了？什么时候搬走的？”

老太婆道：“快要搬走了。”

叶开道：“你怎么知道他快要搬走？”

老太婆恨恨道：“因为我的房子绝不租给杀人的凶手。”

叶开终于明白。

得罪了万马堂的人，在这山城里似乎已很难再有立足之地。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笑了笑，就转身走出巷子。

谁知老太婆却又跟了出来，道：“但你若没有地方住，我倒可以将那房子租给你。”

叶开微笑道：“你怎么知道我不是杀人的凶手？”

老太婆道：“你不像。”

叶开忽然沉下了脸，道：“你看错了，我不但杀过人，而且杀了七八十个。”

老太婆倒抽了口凉气，满脸俱是惊骇之色。

叶开已走出了巷子。

他只希望能尽快找到傅红雪。

他没有看到傅红雪，却看到了丁求。

丁求居然就坐在对面的屋檐下，捧着碗热茶在喝。

他华丽的衣衫外，又罩上了一件青袍，神情看来有些无精打采。

这时街那边正有个牧羊人赶着四五条羊慢慢地走过来。

暴雨后天气虽又凉了些，但现在毕竟还是盛暑时。

这牧羊人身上居然披着些破羊皮袄，头上还戴着顶破草帽。

帽子戴得很低，因为他的头本就比帽子小。

他低着头，手里提着条牧羊杖，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哼着小调。

只有最没出息的人才牧羊。

在这种边荒之地，好男儿讲究的是放鹰牧马，牧羊人不但穷，而且没人看得起。

街上的人根本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这牧羊人倒也很识相，也不敢走到街心来，只希望快点将这几条瘦羊赶过去。

谁知道街上偏偏就有一个人注意到他。

丁求一看见这牧羊人，眼睛竟忽然亮了，好像本就在等他。

叶开也停下了脚步，看了看这牧羊人，又看了看丁求。

他的眼睛竟似也亮了。

街上积着水。

这牧羊人刚绕过一个小水潭，就看见丁求大步走过来拦住了他的去路。

他连头都没有抬，又想从丁求旁边绕过去。

牧羊人总是没胆子的。

谁知丁求却好像要找定他的麻烦了，突然道：“你几时学会牧羊的？”

牧羊人怔了怔，嗫嚅着道：“从小就会了。”

丁求冷笑道：“难道你在武当门下学的本事，就是牧羊？”

牧羊人又怔了怔，终于慢慢地抬起头，看了丁求两眼，道：“我不认得你。”

丁求道：“我却认得你。”

牧羊人叹了口气，道：“你只怕认错人了。”

丁求厉声道：“姓乐的，乐乐山，你就算化骨扬灰，我也一样认得你！这次你还想往哪里走？”

这牧羊人难道真是乐乐山？

他沉默了半晌，又叹了口气，道：“就算你认得我，我还是不认得你。”

他居然真是乐乐山。

丁求冷笑着，突然一把扯下了罩在外面的青布袍，露出了那一身华丽的衣服，背后的驼峰上，赫然绣着条五爪金龙。

乐乐山失声道：“金背驼龙？”

丁求道：“你总算还认得我。”

乐乐山皱眉道：“你来找我干什么？”

丁求道：“找你算账。”

乐乐山道：“算什么账？”

丁求道：“十年前的旧账，你难道忘了么？”

乐乐山道：“我连见都没有见过你，哪里来的什么旧账？”

丁求厉声道：“十七条命的血债，你赖也赖不了的，赔命来吧。”

乐乐山道：“这人疯了，我……”

丁求根本不让他再说话，双臂一振，掌中已多了条五尺长的金鞭。

金光闪动，妖矫如龙，带着急风横扫乐乐山的腰。

乐乐山一偏身，右手抓起了披在身上的羊皮袄，乌云般洒了出去，大喝道：“等一等。”

丁求不等，金鞭已变了四招。

乐乐山跺了跺脚，反手一拧羊皮袄，居然也变成了件软兵器。

这正是武当内家束湿成棍的功夫。

这种功夫练到家的人，什么东西到了他手里，都可以当作武器。

眨眼间他们就已在这积水的长街上交手十余招。

叶开远远地看着，忽然发现了两件事。

一个真正的酒鬼，绝不可能成为武林高手，乐乐山的借酒装疯，原来只不过是故意做给别人看的姿态而已，其实他也许比谁都清醒。

可是他却好像真的不认得丁求。

丁求当然也绝不会认错人的。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叶开沉思着，嘴角又有了笑意。

他忽然觉得这件事很可笑。

但这件事并不可笑。

死，绝不是可笑的事。

乐乐山的武功纯熟、圆滑、老到，攻势虽不凌厉，但却绝无破绽。

一个致命的破绽。

他这种人本不可能露出这种破绽来的，他的手竟似突然僵硬。

就在这一瞬间，叶开看到了他的眼睛。

他眼睛里突然充满了愤怒和恐惧之色，然后他的眼珠子就凸了出来。

丁求的金鞭已毒龙般缠住了他的咽喉。

“咯”的一声，咽喉已被绞断。

丁求仰面狂笑，道：“血债血还，这笔账今天总算是算清了。”

笑声中，他的人已掠起，凌空翻身，忽然间已没入屋脊后，只剩下乐乐山还凸着死鱼般的眼珠，歪着脖子躺在那里。

他看来忽然又变得像是个烂醉如泥的醉汉。

没有人走过去，没有人出声。

无论谁看到一个活生生的人突然死了，心里总会觉得很不舒服的。

那杂货店的老板站在门口，用两只手捧着胃，似乎已将呕吐出来。

太阳又升起。

新鲜的阳光照在乐乐山的身上，照着刚从他耳鼻眼睛里流出来的血。

血很快就干了。

叶开慢慢地走过去，蹲下来，看着他狰狞可怖的脸，黯然道：“你我总算是朋友一场，你还有什么话要交代我？”

当然没有。

死人怎么会说话呢？

叶开却伸手拍了他的肩，道：“你放心，有人会安排你的后事的，我也会洒几樽浊酒，去浇在你的墓上的。”

他叹息着，终于慢慢地站起来。

然后他就看到了萧别离。

萧别离居然也走了出来，用两只手支着拐杖，静静地站在檐下。

他的脸色在阳光下看来，仿佛比傅红雪还要苍白得多。

他本就是个终年看不到阳光的人。

叶开走过去，叹息着道：“我不喜欢看杀人，却偏偏时常看到杀人。”

萧别离沉默着，神情也显得很伤感。过了很久，才长叹道：“我就知道他会这么样做的，只可惜我已劝阻不及了。”

叶开点点头，道：“乐大先生的确死得太快。”

他抬起头，忽又问道：“你刚出来？”

萧别离叹道：“我本该早些出来的。”

叶开道：“刚才我正跟别人说话，竟没有看见你出来。”

萧别离道：“你在跟谁说话？”

叶开道：“乐大先生。”

萧别离凝视着他，过了很久，才缓缓道：“死人不会说话。”

叶开道：“会。”

萧别离脸上的表情也变得很奇特，道：“死人也会说话？”

叶开点点头，道：“只不过死人说的话，很少有人能听得见。”

萧别离道：“你能听得见？”

叶开道：“能。”

萧别离道：“他说了些什么？”

叶开道：“他说他死得实在太冤。”

萧别离皱眉道：“冤在哪里？”

叶开道：“他说丁求本来杀不了他的。”

萧别离道：“但他却已死在丁求的鞭下。”

叶开道：“那只因有别人在旁边暗算他。”

萧别离皱眉道：“有人暗算他？是谁？”

叶开叹息了一声，伸出手掌，在萧别离面前摊开。

他掌心赫然有根针。

惨碧色的针，针头还带着血丝。

萧别离动容道：“断肠针？”

叶开道：“是断肠针。”

萧别离长长吐出口气，道：“如此看来，杜婆婆果然已来了。”

叶开道：“而且已来了很久。”

萧别离道：“你已看见了她？”

叶开苦笑道：“杜婆婆的断肠针发出来时，若有人能看见，她也就不是杜婆婆了。”

萧别离只有叹息。

叶开道：“但我却知道她并没有躲在万马堂里。”

萧别离道：“怎见得？”

叶开道：“因为她就住在这镇上，说不定就是前面那背着孩子的老太婆。”

萧别离脸色变了变，他也已看见一个老妇人在背着她的孩子过街。

叶开道：“断肠针既然已来了，无骨蛇想必也不远吧。”

萧别离道：“难道他也一直躲在这镇上？”

叶开道：“很可能。”

萧别离道：“我怎么从未发现这镇上有那样的武林高手？”

叶开淡淡道：“真人不露相，真正的武林高手，别人本就看不出来的，说不定他就是那个杂货店的老板。”

他看着萧别离，忽然笑了笑，慢慢地接着道：“也说不定就是你。”

萧别离也笑了。

他的笑容在阳光下看来，仿佛带着种说不出的讥诮之意。

然后他就慢慢地转过身，慢慢地走了回去。

叶开看着他微笑时，总会忘记他是个残废，总会忘记他是个多么寂寞，多么孤独的人。

但现在叶开看着的是他的背影。

一个瘦削、残废、孤独的背影。

叶开忽然追上去，拉住了他的臂，道：“你难得出来，我想请你喝杯酒。”

萧别离仿佛很惊奇，道：“你请我喝酒？”

叶开点点头，道：“我也难得请人喝酒。”

萧别离道：“到哪里喝？”

叶开道：“随便哪里，只要不在你店里。”

萧别离道：“为什么？”

叶开道：“你店里的酒太贵。”

萧别离又笑了，道：“但是我店里可以挂账。”

叶开大笑，道：“你在诱惑我。”

可以挂账这四个字，对身上没钱的人来说，的确是种不可抗拒的诱惑。

萧别离微笑道：“我只不过是在拉生意。”

叶开叹道：“有时你的确像是生意人。”

萧别离道：“我本来就是。”

他微笑着，看着叶开，道：“现在你要请我到哪里喝酒去？”

叶开眨着眼笑道：“在我说来，可以挂账的地方，就是最便宜、最好的地方，我在这种地方喝酒，总是最开心的。”

萧别离道：“还账的时候呢？”

叶开道：“还账的时候虽痛苦，但那已是以后的事了，我能不能活到那时还是问题。”

他微笑着推开门，让萧别离走进去。

但是他自己却没有走进去。

因为就在这时，他看见了翠浓。

翠浓正低着头，从檐下匆匆地向这里走。

昨天晚上她为什么会忽然失踪？

到哪里去？

从哪里回来的？

叶开当然忍不住要问问她，但是她却好像根本没有看见叶开。

另一个人在瞪着叶开。

傅红雪。

傅红雪终于又出现了。

叶开的手刚伸出去，刚准备去拉住翠浓，就发现了他。

他瞪着叶开的手，冷漠的眼睛似已充满了怒意，苍白的脸已发红。

叶开的手慢慢地缩回，又推开门，让翠浓走进去。

翠浓走进了门，才回过头来对他嫣然一笑，好像直到现在才看见他这个人。

叶开却有点笑不出来。

因为傅红雪还在瞪着他，那眼色就好像一个嫉妒的丈夫在瞪着他妻子的情人。

叶开看着他，再看着翠浓，实在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但世上岂非本就有很多莫名其妙的事？这种事岂非本就是每天晚上都可能发生的？

叶开笑了笑，道：“我正在找你。”

傅红雪又瞪了他很久，才冷冷道：“你有事？”

叶开道：“有样东西要留给你。”

傅红雪道：“哦？”

叶开道：“你杀了公孙断？”

傅红雪冷笑道：“我早就该杀了他的。”

叶开道：“这是他的讣闻。”

傅红雪道：“讣闻？”

叶开微笑着，道：“你杀了他，他大祭的那天，马空群却要请你去喝酒，你说是不是妙得很？”

傅红雪凝视着他递过来的讣闻，眼睛里还带着种很奇怪的表情，缓缓道：“好得很，的确妙得很。”

叶开凝视着他的眼睛，缓缓道：“你当然一定会去的。”

傅红雪道：“为什么？”

叶开道：“因为那天也一定热闹得很。”

傅红雪忽然抬起头，盯着他道：“你好像对我的事很关心？”

叶开又笑了笑，道：“那也许只因为我本就是个喜欢管闲事的人。”

傅红雪道：“你知不知道公孙断怎么会死的？”

叶开道：“不知道。”

傅红雪冷冷道：“就因为他管的闲事太多了。”

他再也不看叶开一眼，从叶开身旁慢慢地走过去，走上街心。

街上还积着水。

傅红雪左脚先迈出一步，右脚才跟着慢慢地拖了过去。

他走路的姿态奇特而可笑。

平时他过街的时候，每个人都在盯着他的脚。

但现在却不同。

今天街上每个人都在盯着他的手，他手里的刀。

这把杀了公孙断的刀。

每个人的眼睛里都带着种敌意。

“现在大家都已知道你是万马堂的仇敌，绝不会再有一个人将你当作朋友了。”

“为什么？”

“因为这镇上的人，至少有一半是依靠万马堂为生的。”

“……”

“所以你从此要特别小心，就连喝杯水都要特别小心。”

这些都是沈三娘临走时说的话。

他实在不懂这个女人为什么对他特别关心。

他根本不认得这女人，只知道她是翠浓的朋友，也是马空群的女人。

翠浓怎么会跟这种女人交朋友的？

他也不懂。

也不知为了什么，他对这女人竟有种说不出的厌恶之意，只巴望她快点走开。

可是她却偏偏好像不明白他的意思。

他们在草原上转了很久，只希望找个安静的地方，和翠浓两个安安静静地坐下来。

无论谁都很难相信这是他第一次杀人，甚至连公孙断都不会相信。

但他却的确是第一次杀人。

他将刀从公孙断胸膛上拔出来时，竟忍不住呕吐起来。

无论谁都很难了解他这种心情，甚至连他自己都不了解。

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在你手下变成尸体，并不是件愉快的事。

他本不愿杀人的。

但是他却非杀不可！

没有雪，只有沙。

红沙。

鲜血跟着刀锋一起溅出来，染红了地上的黄沙。

他跪在地上呕吐了很久，直到血已干透时，才能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才发现沈三娘一直在看着他，用一种很奇怪的眼色看着他，也不知是同情？是轻蔑？还是怜悯？

无论是什么，都是他不能忍受的！

但他却可以忍受别人的愤恨和轻蔑。

他已习惯。

傅红雪挺直了腰，慢慢地穿过街心。

现在他只想躺下去，躺下去等着翠浓。

直走到镇外，沈三娘才跟他们分手。

他并没有问她要到哪里去，他根本就不想再见到这个人。

但她却拉着翠浓，又去嘀咕了很久。

然后翠浓就说要回去了。

“我回去收拾收拾，然后就去找你，我知道你住在哪里。”

她当然应该知道。

傅红雪当然想不到“她”并不是翠浓，而是他所厌恶的沈三娘。

这秘密也许永不会有人知道。

第十七章　神秘的老太婆

巷口还贴着张招租的红纸条。

傅红雪走过去，就看到那白发苍苍的老太婆站在巷口，用一双狡黠而充满讨厌的眼瞪着他。

这老太婆看来也不是他的朋友。

傅红雪道：“请让让路。”

老太婆道：“为什么要让路？”

傅红雪道：“我要回去。”

老太婆道：“听说你嫌这地方不好，已经搬家了，还回到哪里去？”

傅红雪道：“谁说我已经搬家了？”

老太婆道：“我说的。”

傅红雪皱眉道：“谁说我嫌这地方不好？”

老太婆道：“也不是你嫌这地方不好，是这地方嫌你不好。”

傅红雪终于明白，所以他什么话都没有再说，也不必再说。

老太婆道：“你的包袱我已送到隔壁的杂货店了，你随时都可去拿。”

傅红雪点点头。

老太婆道：“还有这锭银子，你还是留着给你自己买棺材吧。”

她手里本已捏着锭银子，此刻忽然用力掷了出来。

傅红雪只有伸手去接。

他没有接住。

银子刚从老太婆手里飞出来，突然又被一样东西打了回去。

一锭银子突然变成了几十根针。

若不是半空中突然飞过来的一样东西将它打了回去，傅红雪就算人不死，这条手臂也必定要废了。

现在银针打的却是老太婆自己。

这走路都要扶着墙的老太婆，身子竟然弹起，凌空一个翻身，已掠上屋脊。

她行藏既露，已准备溜了。

谁知屋脊上竟早已有个人在等着她。

叶开不知何时也已掠上屋脊，正背负着双手，含笑看着她。

老太婆脸色变了，狡黠的眼睛里，也已露出惊惧之意。

她眼睛并没有瞎，当然早已看出叶开不是个好对付的人。

叶开微笑道：“老太太，你怎么突然变得年轻起来了？”

老太婆干笑了两声，道：“不是年轻，是骨头轻，我看见你这样的小白脸，骨头就会变得很轻。”

叶开淡淡道：“听说老人家若是喝了人血，年纪也会变轻的。”

老太婆道：“你要我喝你的血？”

叶开道：“你刚才岂非也喝过乐乐山的血？”

老太婆狞笑道：“那糟老头子血里的酒太多，还是喝你的血好。”

她的手一挥，衣袖中又飞出两条银丝，毒蛇般向叶开脖子上缠了过去。

她用的武器非但奇特，而且恶毒。

但叶开却偏偏专门会对付各种恶毒的武器。

他身子突然溜溜一转，好像从衣袖中摸出一样黑黝黝的东西。只听“叮”的一响，银丝突然就不见了。

老太婆一双鸟爪般的手似也突然僵硬。

叶开又背负起双手，站在那里，微笑着道：“你还有什么宝贝，为什么不一起使出来，也好让我见识见识。”

老太婆盯着他，嗄声说道：“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叶开道：“我姓叶，叫叶开，木叶的叶，开心的开。”

他又笑了笑，接着道：“只可惜我开心的时候，你就不会开心了。”

老太婆什么都不再说，突又凌空翻起，掠出去三四丈。

谁知她身子刚落下，就发现叶开又在那里含笑看着她。笑得就像是条小狐狸。

老太婆叹了口气，道：“好，好轻功。”

叶开微笑道：“倒也不是轻功好，只不过是骨头轻罢了。”

老太婆苦笑道：“看来你骨头比我还轻。”

她一句话未说完，鸟爪般的手突然向叶开攻出了四招。

她的招式也同样奇突诡秘。

但叶开却偏偏专门会对付各种诡秘的招式。

他的出手既不奇怪，也不诡异。只不过很快，快得令人不可思议。

老太婆的手刚击出，就觉得有样东西在她脉门上轻轻一划。

然后她一双手就垂了下去，再也抬不起来。

叶开还是背负着双手，站在那里，笑得比刚才更开心了。

只可惜他开心的时候，别人总是不太开心。

老太婆长长叹了口气道：“我不认得你，你为什么要跟我作对？”

叶开道：“谁说我要跟你作对？”

老太婆道：“那么你想怎么样？”

叶开道：“只不过想请你喝杯酒而已。”

老太婆一愕，道：“请我喝酒？”

叶开道：“我一向难得请人喝酒的，这机会错过可惜。”

老太婆咬了咬牙，道：“到哪里去喝？”

叶开笑道：“当然是萧别离的店里，那地方可以挂账。”

傅红雪手里握着刀，握得很紧。

他还是用刚才一样的姿势站在那里，连动都没有动过。

可是他苍白的脸，又已因激动而发红。

老太婆从屋脊上跳下来，垂着头，傻傻地从他身旁走过去。

傅红雪没有看她，却突然道：“等一等。”

老太婆就停下来等，好像忽然变得听话得很。

傅红雪道：“我已杀过人。”

老太婆听着。

傅红雪道：“我并不在乎多杀一个。”

老太婆的手已在发抖。

叶开也已赶过来，微笑道：“杀人就像喝酒一样，只有第一杯最难入口，你若能喝下第一杯，再多喝几杯当然就不在乎了，只不过……”

傅红雪道：“只不过怎么样？”

叶开道：“杀人也像喝酒一样，喝多了慢慢就会上瘾的。”

他看着傅红雪，微笑着接道：“这件事还是莫要上瘾的好。”

傅红雪冷冷道：“我并不想杀你。”

叶开道：“你想杀她？”

傅红雪道：“我本来只杀两种人，现在却又多了一种。”

叶开道：“哪一种？”

傅红雪道：“想杀我的人。”

叶开点点头，道：“她刚才想杀你，你现在想杀她，这倒也很公平。”

傅红雪道：“你闪开。”

叶开道：“我可以闪开，但你却不能真的杀了她。知道吗？”

傅红雪道：“为什么？”

叶开笑道：“因为她也没有真的杀了你。”

傅红雪看着他，苍白的脸似已渐渐变得透明。

过了很久，他才一字一字道：“你究竟是个什么人？嗯？”

叶开笑道：“你们明明全知道我是什么人，为什么还要问我这句话？”

傅红雪道：“我要问清楚些，只因为我欠你一样东西。”

叶开道：“欠我什么？”

傅红雪道：“欠你一条命。”

他突然转身，慢慢地接着道：“这笔账我迟早总会还你的，你也可以随时问我来要。”

他左脚先迈出一步，右脚再跟着慢慢地拖过去，脚步看来更沉重。

叶开忽然觉得他的背影看来和萧别离差不多，看来也同样是那么寂寞，那么孤独。

也许他的情况更悲惨，因为他只有一条路可走。

一条永不回头的路。

桌上有酒。

叶开为萧别离斟满一杯，又为老太婆斟满一杯，笑道：“这地方如何？”

老太婆道：“不错。”

叶开道：“酒呢？”

老太婆道：“也不错。”

叶开道：“那么你就该感激我。若不是我，你怎么能到这里来喝酒。”

老太婆道：“为什么不能？”

叶开笑了笑，然后说道：“这里是男人的天下，‘断肠针’杜婆婆虽然是名闻天下的武林高手，但却是个女人。”

老太婆眨了眨眼，道：“我是杜婆婆？”

叶开道：“我看到乐乐山中的断肠针，就已想到是你。”

老太婆叹了口气，道：“好眼力。”

叶开又笑了笑，道：“可是我并没有替他报仇的意思。”

老太婆道：“哦？”

叶开道：“我只想问问你，你为什么要替万马堂杀人？”

老太婆道：“你认为我替万马堂杀了他？”

叶开点点头。

老太婆道：“因为当时我在旁边，而且是个老太婆，所以我一定就是杜婆婆？”

叶开笑道：“这道理岂非本来就很简单。”

老太婆道：“杜婆婆当然不会是个男人。”

叶开道：“当然不是。”

老太婆忽然笑了笑，笑得很奇怪。

叶开道：“你认为这件事很可笑？”

老太婆道：“只有一点可笑。”

叶开道：“哪一点？”

老太婆道：“我不是杜婆婆。”

叶开道：“你不是？”

老太婆笑道：“做杜婆婆也并没有什么不好，只可惜我是个男人。”

叶开怔住。这老太婆竟真的是个男人！

她从脸上揭下了个精巧的面具，解开了衣襟，挺直了腰。

这老太婆就忽然变成了瘦小枯干的中年男人，无论谁都可以看得出她是个男人。

叶开忽然发觉自己的眼力并不如自己想象中那么高明。

这人微笑着，悠然道：“你还要不要检查检查，我究竟是男是女？”

叶开叹了口气，苦笑道：“不必了。”

这人道：“杜婆婆当然不会是男人。”

叶开道：“当然不是。”

这人道：“那么我当然就不是杜婆婆。”

叶开道：“你不是。”

这人道：“乐乐山当然也不是被我杀了的。”

叶开只有承认，无论谁都知道“断肠针”是杜婆婆的独门暗器！

这人道：“我也没有真的杀了傅红雪。”

叶开也只有承认，傅红雪到现在还活着。

这人长长吐出口气，举杯一饮而尽，笑道：“果然是好酒。”

他喝完了这杯酒，就站起来转身走出去。

萧别离眼中似又露出了一丝讥诡的笑意，微笑道：“下次请再来光顾。”

这人也笑道：“我当然会来的，听说这地方可以挂账，我那几间破屋子又租不出去。”

叶开忽然唤道：“西门春。”

这人立刻回过头。

他脸上本来还带着笑容，但一回过头，脸色就已变了。

笑容已到了叶开脸上。

他开心的时候，别人通常都不会太开心的。

这人显然还想再笑一笑，只可惜脸上肌肉已几乎完全僵硬。

叶开微笑道：“这酒既然不错，西门先生为何不多喝几杯再走？”

这人站在那里，看着他，过了很久，才长长叹息了一声，苦笑道：“我现在当然也不必问你究竟是什么人了。”

叶开道：“的确已不必。”

这人道：“但是，我却想问问你，你究竟是不是个人呐？”

叶开大笑。

他忽然又觉得自己的眼力并不比想象中差多少。

他大笑着道：“千面人魔门下的高足，果然是出手奇诡，易容精妙，我本来早就该看出来的。”

西门春叹道：“你现在看出来也还不太迟。”

叶开道：“杜婆婆当然不会是女人，更不会是老太婆，否则别人岂非一下子就会猜到？”

西门春道：“有理。”

叶开道：“那么她是谁呢？”

萧别离忽又笑了笑，淡淡道：“可能就是你，也可能就是我。”

叶开沉思着，道：“也可能就是……”

他忽然跳起来，大声道：“我明白了，杜婆婆一定就是他。”

西门春又叹了口气，喃喃道：“只可惜你现在明白也许已太迟了。”

傅红雪慢慢地走进了杂货店。

他从没有走进过这杂货店，也从未走进过任何一家杂货店。

他这人本就不是活在凡尘中的，他有他另外一个天地。

那天地中只有仇恨，没有别的。

李马虎伏在柜台上，又在打瞌睡，就好像从来没有清醒过。

傅红雪走过去，用刀柄敲了敲柜台。

李马虎一惊，终于清醒，就看到了傅红雪那柄漆黑的刀。

刀鞘漆黑，刀柄漆黑，但刀锋上还留着鲜红的血！

李马虎的脸已吓白了，失神道：“你……你要干什么？”

傅红雪道：“要我的包袱。”

李马虎道：“你的包袱……哦，不错，这里是有个包袱。”

他这才松了口气，很快地将包袱从柜台里双手捧了出来。

傅红雪当然只用一只手去接。另一只手上还是紧紧地握着他的刀。

公孙断已死在这柄刀下！下一个人是谁呢？

这也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他慢慢地转过身，看到货架上的蛋，忽又道：“蛋怎么卖？”

李马虎道：“想买？”

傅红雪点点头。

他忽然发现饥饿这种感觉，有时甚至比仇恨还要强烈。

李马虎看着他，摇了摇头，道：“不，这蛋不能卖给你。”

傅红雪也明白，这地方所有的门都已在他面前关了起来，甚至连这杂货店的门都不例外。

他若一定要买，当然也没有任何人能阻拦。

但他却不是这种人。

他发怒的对象绝不是个老太婆，也不是个小杂货店的老板。

月色已淡了，风中已有凉意。

这里难道已真的没有他容身之地？

他紧紧握着他的刀，提着他的包袱——他本就是活在另一个世界中的。

这世界上的人无论对他怎么样，他都不在乎。

谁知李马虎忽又接着道：“这蛋不能卖给你，因为蛋是生的，你总不能吃生蛋。”

傅红雪站住。

李马虎道：“后面有炉子，炉子里有火，不但可以炒蛋，还可以热酒。”

傅红雪转回头，道：“你要多少？”

李马虎笑了，道：“公子你既然是个明白人，就马马虎虎算十二两吧。”

十二两银子一顿饭，这杠子实在敲得不轻。

但无论多少银子也不能填饱肚子，饥饿又偏偏如此不能忍受。

李马虎在炒蛋，蛋炒饭。

酒已温好，还有些花生豆干。

“花生豆干全都免费，酒也请尽量喝，马马虎虎算了。”

傅红雪却连一滴酒都没有喝。

他一喝非醉不可，现在却绝不是能喝醉的时候。

李马虎捧上了蛋炒饭，看着他杯中的酒，赔笑道：“大爷你嫌这酒不好？”

傅红雪道：“酒很好。”

李马虎道：“就算不好，也该马马虎虎喝两杯，散散心。”

傅红雪已开始吃饭。

他并不是怕酒里有毒。

分辨食物中是否有毒的法子，一共有三十六种，他至少懂得二十种。

只不过他若不想做一件事时，就绝没有任何人能勉强他做。

李马虎当然也不是喜欢勉强别人的那种人。

傅红雪不喝，他就自己喝。

他将温好的那壶酒一口气喝了下去，苦笑道：“凭良心讲，我也常常觉得奇怪，世上为什么有那么多人喜欢喝酒，这酒实在比毒药还难喝。”

傅红雪道：“你不喜欢喝酒？”

李马虎叹了口气，道：“根本不会喝，现在我已经快醉了。”

他的确已快醉了，不但脸已开始发红，连眼睛都已发红。

傅红雪皱眉道：“不会喝为什么要喝？”

李马虎道：“酒若温好，不喝就会坏的。”

傅红雪道：“所以你宁可喝醉。”

李马虎叹道：“无论谁要开杂货铺，都得先学会一件事。”

傅红雪道：“什么事？”

李马虎道：“宁可自己受点罪，也绝不能糟蹋一点东西。”

他又叹了口气，苦笑道：“所以只有最没出息的人，才会开杂货铺，开杂货铺的人非但娶不到老婆，连朋友都没有一个。”

傅红雪慢慢地扒着饭，忽然也轻轻叹息了一声，道：“你错了。”

李马虎“扑通”一声，在他旁边坐下，道：“我哪点错了？”

傅红雪缓缓道：“世上只有一种人是真正没有朋友的。”

李马虎道：“哪种人？”

傅红雪道：“我这种。”

他抬起头，仿佛在凝视着远方，显得说不出的空虚寂寞。

他从来没有朋友，以后只怕也永不会有。

他的生命已完全贡献给仇恨，一种永远解不开的仇恨。

但是在他内心深处，为什么偏偏总是在渴望着友情呢？

李马虎用发红的眼睛看着他，忽然问道：“那位叶公子不是你的朋友？”

傅红雪冷冷道：“不是。”

李马虎道：“但他却好像已将你当作朋友。”

傅红雪沉着脸，道：“那只因为他有毛病。”

李马虎道：“有毛病？”

傅红雪握紧手里的刀，缓缓道：“拿我当朋友的人，都有毛病。”

李马虎苦笑道：“这么看来，我好像也有点毛病了。”

傅红雪道：“你？”

李马虎道：“因为我现在也很想交你这个朋友。”

他说起话来连舌头都大了，的确醉得很快，但醉话岂非通常都是真话？

傅红雪突然放下筷子，冷冷道：“你这饭炒得并不好。”

他再也不看李马虎一眼，慢慢地站起来，转过身，因为他也不愿再让人看到他脸上的表情。

李马虎却还在看着他，看着他的背。

他的肩已后缩，显见得心里很不平静。

李马虎眼睛里突然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慢慢地伸出手，好像要去拍他的肩。

就在这时，突然间寒光一闪！

一柄刀已钉入了他的手背。

第十八章　救命的飞刀

一柄三寸七分长的刀。

飞刀！

李马虎看到这把刀，一张脸突然扭曲。

接着，他的人也倒下，竟像是被一道无声无息的闪电击倒。

他倒下去的时候，手里仿佛有些东西掉在桌上。

傅红雪霍然转身，就看到了叶开。

叶开正微笑着走进来。

他没有带刀。

傅红雪看着他，又看了看倒在地上的李马虎，厉声道：“你这是干什么？”

叶开笑了笑。

他总是喜欢用笑来回答一些他根本不必回答的话。

傅红雪永不必再问了。

他也已看见桌上三根针。

惨碧色的针。

针是从李马虎手里掉下来的。

若不是那柄刀，傅红雪现在只怕也和乐乐山一样躺了下去。

难道这马马虎虎的杂货店老板，竟是心狠手辣的杜婆婆？

傅红雪紧握双手，过了很久，才抬起头。

叶开也正在看着他微笑。

傅红雪突然冷冷道：“你怎么知道我躲不过他这一着？”

叶开道：“我不知道。”

傅红雪道：“你为什么总是要来救我？”

叶开又笑了，道：“谁说我是来救你的？”

傅红雪道：“你来干什么？”

叶开淡淡道：“我只不过来将一把刀，打在这个人的手上而已，手是他的，刀是我的，跟你并没有什么关系。”

傅红雪说不出话来了。

叶开施施然走过来，坐下，深深吸了口气，微笑道：“饭炒得好像还不错，香得很。”

傅红雪道：“哼。”

叶开道：“酒好像也不错，只可惜没有了。”

傅红雪正想开口，叶开忽又笑道：“我那柄刀够不够换一角酒？”

倒在地上的人没有动，也没有开口。

叶开道：“若是不够，你就该还我的刀。”

还是没有人开口。

叶开叹了口气，俯下身，拍了拍这人的肩，道：“杜婆婆，我既已认出了你，你又何苦……”

他声音突然停顿，脸上居然也露出惊讶之色。

倒下去的人竟已永远起不来了。

这人的脸已扭曲僵硬，手脚已冰冷。

手背上还钉着那柄刀。

傅红雪看了看这张脸，又看了看这柄刀，道：“你刀上有毒？”

叶开道：“没有。”

傅红雪道：“没有毒这人怎么会？”

叶开沉吟着道：“她年纪看来要大得多，老人都是受不了惊吓的。”

傅红雪道：“你说她是被骇死的？”

叶开道：“手背并不是要害，刀上也绝没有毒。”

傅红雪道：“你说她就是‘断肠针’杜婆婆？”

叶开叹了口气，道：“无骨蛇既然可以是个老太婆，杜婆婆为何不能是个男人？”

傅红雪缓缓道：“是的，我知道杜婆婆是个怎么样的人。”

叶开道：“你应该知道。”

傅红雪突然冷笑道：“像她这种人，难道也会被小小的一把刀吓死？”

叶开道：“但她的确已死了。”

傅红雪道：“这究竟是把什么样的刀？”

叶开笑了笑。

他也喜欢用笑来回答他不愿回答的话。

他拔起了这柄刀。

刀锋薄面锋利，闪动着淡青的光。

他看着这柄刀时，眼睛里也发出了光。

过了很久，才缓缓道：“无论如何，你总不能不承认这也是一柄刀吧。”

傅红雪也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想不到你也会用刀。”

叶开又笑了笑。

傅红雪道：“我从未看过你带刀。”

叶开淡淡道：“刀本就不是给人看的。”

傅红雪也只有承认。

叶开道：“也许只有看不见的刀，才是最可怕的刀呐！”

傅红雪道：“世上没有看不见的刀！”

叶开凝视着手里的刀，缓缓道：“也许你能看得见它，但等你看见它时，往往已太迟了……”

可以吓死人的刀，通常都是看不见的刀。

因为等你看见它时，就已太迟了。

刀又看不见了。

突然间，这柄刀已在叶开手里消失，就像是某种魔法奇迹。

傅红雪垂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刀，眼睛里也露出了种奇怪的表情。

他终于明白了叶开的意思。

公孙断也没有看见过他的这把刀。

公孙断能看到的只是刀柄和刀鞘。

叶开淡淡道：“很容易被人看见的刀，就很难杀人了。”

傅红雪在听着。

叶开慢慢地接着道：“所以懂得用刀的人，也一定懂得收藏他的刀。”

傅红雪轻轻叹息了一声，喃喃道：“只可惜这件事并不容易。”

叶开道：“的确很不容易。”

傅红雪道：“那远比使用它还要困难得多。”

叶开微笑道：“看来你已明白了。”

傅红雪道：“我已明白了。”

他抬起头，看着叶开。叶开的微笑温暖而亲切。

傅红雪突又沉下了脸，冷冷道：“所以我希望你也明白一件事。”

叶开道：“什么事？”

傅红雪道：“以后永远不要再来救我，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我们本就完全没关系，你就算死在我面前，我也绝不会救你。”

叶开道：“我们不是朋友？”

傅红雪道：“不是！”

叶开也轻轻叹息了一声，苦笑道：“我明白了。”

傅红雪咬着牙，道：“那么现在你已可以去走你的路。”

叶开道：“你呢，你不出去？”

傅红雪道：“我为什么要出去？”

叶开道：“外面有人在等你。”

傅红雪道：“谁？”

叶开道：“一个不是老太婆的老太婆。”

傅红雪皱眉道：“他等我干什么？”

叶开道：“等你去问他，为什么要暗算你。”

傅红雪的眼睛突然亮了，立刻大步走了出去。

其实他根本不必急着出去。

因为外面那个人，无论再等多久，都不会着急的。

死人永远不会着急。

西门春本就不是个很高大的人，现在似已缩成了一团。

他躺在柜台后的角落里，眼珠凸出，仿佛还带着临死时的愤怒和恐惧。

是谁杀了他？

他自己显然也未想到这个人会来杀他。

一根钢锥，插在他心口上，从创口流出的血，现在还未干透。

附近却没有人。

现在正是吃晚饭的时候了，本就很少有人还留在街上。

傅红雪站在那里，手脚已僵硬，直到听见叶开的脚步声时，才沉声问道：“你说这人就是‘无骨蛇’西门春？”

过了很久，叶开才吐出口气，道：“是的。”

傅红雪道：“我也知道他是个怎么样的人。”

叶开道：“你应该知道。”

傅红雪道：“他既没有反抗，也没有呼喊，就已被人杀了。”

叶开道：“这是致命的一锥。”

傅红雪道：“能这样杀他的人并不多。”

叶开道：“很多。”

傅红雪皱眉道：“很多？”

叶开突然长叹，道：“无论谁都可以杀了他，因为他已根本没有反抗之力。”

傅红雪道：“为什么？”

叶开苦笑道：“我怕他不肯等你，所以先点了他的穴道。”

他忽又接着道：“只不过，能杀他的人虽多，想杀他的人却不多，也许只有一个。”

傅红雪道：“谁？”

叶开道：“一个生怕你将他秘密问出来的人。”

傅红雪沉默了很久，道：“他为什么要杀我？是谁要他来杀我的？……这就是他的秘密？”

叶开道：“不错。”

傅红雪突然冷笑，然后就转身走了出去。

叶开道：“你要到哪里去？”

傅红雪道：“我走我的路，你为何不去走你自己的路呢？”

他头也不回，慢慢地走上了长街。

长街寂寂，对面窄门上的灯笼已燃起。

一阵风吹过，将那窄巷口点着的招租红纸吹得飞了起来。

风很冷，夜已将临，是不是秋天也快来了？

晚风中已有秋意，但屋子里却还是温暖如春。

在男人们看来，这地方仿佛永远都是春天。

角落里的桌子上，已有几个人在喝酒，暮色尚未浓，他们的酒意却已很浓了。

叶开刚坐下来，萧别离已将酒杯推过来，微笑道：“莫忘记你答应过请我喝酒的。”

酒杯已斟满。

叶开微笑道：“莫忘记你答应过可以挂账。”

萧别离笑道：“无论谁答应过你的话，想忘记只怕都很难。”

叶开道：“的确很难。”

萧别离道：“所以你已可以放心喝酒了。”

叶开大笑，举杯一饮而尽，四下看了一眼，道：“这里的客人倒真来得早。”

萧别离点点头，道：“只要灯笼一亮，立刻就有人来。”

叶开道：“所以我总怀疑他们是不是整天都在外面守着那盏灯笼的。”

萧别离又笑了笑，道：“这种地方的确很奇怪，只要来过一两次的人，很快就会上瘾了，若是不来转一转，好像连觉都睡不着。”

叶开道：“现在我已经上瘾了，今天我就已来了三次。”

萧别离笑道：“所以我喜欢你。”

叶开道：“所以你才肯让我挂账。”

萧别离大笑。

角落中那几个人都扭过头来看他，目中都带着惊讶之色。

他们到这地方来了至少已有几百次，却从未看过这孤僻的主人如此大笑。

但是他很快又顿住笑声，道：“李马虎真的就是杜婆婆？”

叶开点点头。

萧别离道：“我还是想不通，你究竟是怎么看出来的？”

叶开道：“我没有看出来……我根本就什么也看不出来。”

萧别离道：“但是你猜出来了。”

叶开道：“我只不过觉得有些奇怪，西门春为什么要叫傅红雪到他那里去拿包袱。”

萧别离道：“只有这一点？”

叶开道：“我去的时候，又发觉他居然将傅红雪请到里面去吃饭。”

萧别离道：“这并没有什么奇怪。”

叶开道：“很奇怪。”

他接着又道：“现在这地方每个人都已知道傅红雪是万马堂的对头，像他这么圆滑的人，怎么肯得罪万马堂？”

萧别离道：“不错，他本该连那包袱都不肯收下来的。”

叶开道：“但他却收了下来。”

萧别离道：“所以他一定另有目的。”

叶开道：“所以我才会猜她是杜婆婆。”

萧别离道：“你没有猜错。”

叶开忽然叹了口气，道：“幸好我没有猜错。”

萧别离道：“为什么？”

叶开道：“因为她已经被我吓死了。”

萧别离怔住。

叶开道：“你想不到？”

萧别离叹了口气，道：“西门春呢？”

叶开道：“也死了。”

萧别离拿起面前的酒，慢慢地喝了下去，冷冷道：“看来你的心肠并不软。”

叶开凝视着他，淡淡道：“现在你是不是后悔让我挂账了。”

萧别离又叹了口气，道：“我只奇怪，像他们这种人，怎么会到这种地方来，而且来了就没有走。”

叶开道：“也许他们是避难，也许他们的仇家就是傅红雪。”

萧别离道：“但他们来的时候，傅红雪还只是个小孩子。”

叶开道：“那么他们为何要杀傅红雪？”

萧别离淡淡道：“你不该杀了他们的，因为这句话只有他们才能回答你。”

叶开叹道：“他们的确死得太早，也死得太快，只不过……”

萧别离道：“只不过怎么样？”

叶开忽又笑了笑，悠然道：“莫忘记死人有时也会说话的。”

萧别离道：“他们说了什么？”

叶开道：“现在还没有说，因为我还没有去问。”

萧别离道：“为什么还不问？”

叶开道：“我不急，他们当然更不会急。”

萧别离又笑了，凝视着叶开，微笑道：“你实在也是个很奇怪的人。”

叶开道：“和三老板一样奇怪……”

萧别离道：“比他更怪……”

他这句话刚说完，外面突然响起一阵急骤的铜锣声，还有人在大呼：“火，救火……”

火势猛烈。

起火的地方，赫然就是李马虎的杂货店。

火苗从后面那木板屋里冒出来，一下子就将整个杂货铺都烧着，烧得好快。

就算有人想隔岸观火都不行，因为这条街上的屋子，大多都是木板造的。

片刻间，整条街都已乱了起来，各式各样可以装水的东西，一下子全都出现了。

火光照着萧别离的脸，他苍白的脸也已被映红了，沉吟着道：“看来那火是从杂货铺后面的厨房里烧起来的。”

叶开点点头。

萧别离道：“你走的时候，是不是忘了熄灯？”

叶开道：“那里根本还没有点灯。”

萧别离道：“但炉子里想必还有火。”

叶开道：“每家人的炉子里都有火。”

萧别离道：“你认为有人放火？”

叶开笑了笑，道：“我早该想到有人会放火的。”

萧别离道：“为什么？”

叶开笑得很奇怪，淡淡道：“因为死人烧焦了后，就真的永远不能说话了。”

他忽然抢过一个人手里提着的水桶，也抢着去救火了。

萧别离很快就已看不见他，但眼睛里却还是带着沉思之色。

他身旁忽然悄悄地走过来一个人，悄悄问道：“你在想什么？”

萧别离并没有扭头去看，缓缓道：“我刚得到个教训。”

这人道：“什么教训？”

萧别离道：“你若想要一个人不说话，只有将他杀了后再烧成焦炭。”

救火的人虽多，水源却不足。

幸好白天下过雨，屋子并不干燥，所以火势虽未被扑灭，总算还没有蔓延得太快。

叶开挤在救火的人丛中，目光就像鹰一样，在四下搜索。

放火的人通常也会混在救火的人丛里的，这也许因为他不愿被别人怀疑，也许因为他很欣赏别人救火的痛苦，很欣赏自己放的火。

这当然是种残酷而变态的心理，但放火的岂非就是残酷而变态的人？

只可惜这种人外表通常都很不容易看出来的。

叶开正觉得失望，忽然发觉有个人在后面用力拉他的衣襟。

他回过头，又发觉有个人很快地转过身，挤出了人群。

是个头戴着毡帽的青衣人。

叶开当然也很快地跟着挤了出去。

他挤出去后，还是只能看到这青衣人的背影。

叶开常常喜欢研究人的背影，他发现每个人的背影多多少少都有些特征，所以若要从一个人的背影认出他来，并不是件困难的事。

这青衣人的背影却像是完全陌生的。

他身材并不高大，行动却很敏捷，很快地就已走出了这条街。

忽然间，四下就已看不见别的人了。

繁星在天，原野静寂。

叶开大步追过去，轻唤道：“前面的朋友是否有何指教？请留步说话。”

青衣人的脚步非但没停，反而更加快了，又走出一段路，就忽然一掠而起，施展的竟是“八步赶蝉”的上乘轻功。

这人的轻功非但很不错，身法也很美。叶开看见他宽大的衣袂在风中飞舞，忽又觉得他的身法很眼熟，却还是想不出在哪里见过这么样一个人。

走得愈远，夜色就愈浓。

叶开并没有急着追上去。

这青衣人若是真的不愿见他，刚才为什么要拉他的衣服？

这人若是本就想见人，他又何必急着去追？

风吹草原，长草间居然有条小径。

这人对草原中的地势显然非常熟悉，在草丛间东一转，西一转，忽然看不见了。

叶开却一点也不着急，就停下脚步，等着。

过了半晌，草丛中果然在低语。“你知道我是谁？”

叶开笑了笑，悠然低吟：“天皇皇，地皇皇，人如玉，玉生香，万马堂中沈三娘。”

草丛中有人笑了，笑声轻柔而甜美。

一个人带着笑道：“好眼力，有赏。”

叶开微笑道：“赏什么？”

沈三娘道：“赏你进来喝杯酒。”

第十九章　斩草除根

这荒凉的草原上，怎么会有喝酒的地方？

叶开走进去后才明白，沈三娘竟在这里建造了个小小的地室。

若不是她自己带你，你就算有一万人来找，也绝对找不到这地方。

这实在是个很奇妙的地方，里面非但有酒，居然还有张很干净的床，很精致的妆台，妆台上居然还摆着鲜花。

摆酒的桌子上，居然还有几样很精致的小菜。

叶开怔住。

沈三娘看着他，脸上带着笑，正是那种令人一见销魂的笑。

她微笑着道：“你是不是很奇怪。”

叶开忽然也笑了笑，道：“不奇怪。”

沈三娘道：“不奇怪？”

叶开也在看着她，微笑道：“像你这样的女人，无论做出什么样的事来，我都不会奇怪。”

沈三娘眼波流动，道：“看来你的确是个很懂事的男人。”

叶开道：“你也是个很懂事的女人。”

沈三娘道：“所以我们就该像两个真正懂事的人一样，先坐下来喝杯酒。”

叶开眨了眨眼，道：“然后呢？”

沈三娘又笑了，咬着嘴唇笑道：“你既然是个懂事的男人，就不该在女人面前问这种话。”

叶开叹了口气，苦笑道：“其实我只不过想听你说个故事。”

沈三娘道：“什么故事？”

叶开道：“神刀堂、万马堂的故事。”

沈三娘道：“你怎么知道我会说这故事？”

叶开又笑了笑，淡淡道：“我知道的事还不止这一样。”

沈三娘忽然不说话了。

灯光照着她的脸，使得她看来更美，但却是种很凄凉而伤感的美，就像是夏阳下的归鸿，残秋时的夕阳。

她慢慢地斟了杯酒，递给叶开。

叶开坐下。

风从上面的洞口吹过，灯光在摇晃，夜仿佛已很深了。

大地寂静，又有谁知道地下有这么样两个人，这么样坐在这里。

又有谁知道他们的心事？

沈三娘又为自己倒了杯酒，慢慢地喝下去，然后才缓缓道：“你知道神刀堂的主人是谁？”

叶开点点头。

沈三娘道：“你知道白先羽和马空群，本来是同生死、共患难的兄弟？”

叶开又点点头。

沈三娘道：“他们并肩作战，从关外闯到中原，终于使神刀堂和万马堂的名头响遍了武林。”

叶开道：“我也早已知道白老前辈是个很了不起的人。”

沈三娘叹了口气，黯然道：“就因为他是个了不起的人，所以后来才会死得那么惨。”

叶开道：“为什么？”

沈三娘道：“因为他使神刀堂一天天壮大，不但已渐渐压过了万马堂，江湖中也几乎没有别人能比得上了。”

叶开叹道：“我想他一定得罪了很多人。”

武林大豪的声名，本就是用血泪换来的。

沈三娘咬着牙，道：“他自己也知道江湖中一定有很多人恨他，但他却未想到最恨他的人，竟是他最要好的兄弟。”

叶开道：“马空群？”

沈三娘点点头，道：“他恨他，因为他知道自己比不上他。”

叶开道：“难道他真的是死在马空群手下的？”

沈三娘恨恨道：“当然还有别的人。”

叶开道：“公孙断？”

沈三娘道：“公孙断只不过是个奴才，就凭他们两个人，怎么敢动神刀堂，何况白夫人和白二侠也是不可一世的绝顶高手。”

她目中充满了怨毒之意，接着又道：“所以那天晚上秘密暗算他们的人，至少有三十个。”

叶开动容道：“三十个？”

沈三娘点点头，道：“这三十个人想必也一定都是武林中的第一流高手。”

叶开道：“你知道他们是谁？”

沈三娘长长叹息了一声，道：“没有人知道……除了他们自己外，绝没有别人知道。”

她不让叶开问话，很快地接着又道：“那天晚上雪刚停，马空群约了白大哥兄弟去赏雪，说是在城外的梅花庵，准备了一席很精致的酒菜。”

叶开很留意地听着，仿佛每个细节都不肯错过，所以立刻问道：“梅花庵既然是出家人的清修之地，怎么会有酒菜？”

沈三娘冷笑道：“这世上真正能做到四大皆空的出家人又有几个？”

叶开点点头，替她倒了杯酒。

他了解她的心情。

像她这种人，对世上任何事的看法当然都难免比较尖刻。

沈三娘喝完了这杯酒，才接着说道：“那天白大哥的兴致也很高，所以将他一家人全都带去了，谁知道……谁知道马空群要他们去赏的并不是白的雪，而是红的雪！”

她拿着酒杯的手已开始颤抖，明亮的眼睛也已发红了。

叶开的脸色也很沉重，道：“马空群是不是已安排好那三十个人埋伏在梅花庵里等着他？”

沈三娘点点头，凄然道：“就在那天晚上，白大哥兄弟两家，大小十一口人，全都惨死在梅花庵外，竟没有留下一个活口。”

叶开也不禁黯然，长叹道：“斩草除根，寸草不留，他们的手段好毒！”

沈三娘轻拭着眼角的泪痕，道：“最惨的是白大哥夫妇，他们纵横一生，死的时候竟连首级都无法保存，连他那才四岁大的孩子，都惨死在剑下。”

她又替自己倒了杯酒，很快地喝了下去，道：“但暗算他们的那三十多个蒙面刺客，也被他们手刃了二十多个。”

叶开道：“马空群左掌那四根手指，想必也是被他削断了的。”

沈三娘恨恨道：“若不是他趁白大哥不备时先以金刚掌力重创了白大哥的右臂，那天晚上他们只怕还休想得手。”

叶开道：“金刚掌？”

沈三娘道：“马空群也是个了不起的人才，他右手练的是破山拳，左手练的却是金刚掌，据说这两种功夫都已被他练到了九成火候。”

叶开道：“白大侠呢？”

沈三娘的眼睛里立刻又发出了光，道：“白大哥惊绝天下，无论武功、机智、胆识，世上都绝没有任何人能比得上他。”

你只要看着她的眼睛，就可以知道她对她的白大哥是多么崇敬佩服。

叶开长长叹息，黯然道：“为什么千古以来的英雄人物，总是要落得个如此悲惨的下场？”

他也举杯一饮而尽，才接着说道：“白大侠满门惨死之后，马空群自然就将责任推到那些蒙面刺客身上。”

沈三娘冷笑道：“最可恨的是，他还当众立誓，说他一定要为白大哥报仇。”

叶开道：“那三十个刺客之中，能活着回去的还有几个？”

沈三娘道：“七个。”

叶开道：“没有人知道他们是谁？”

沈三娘道：“没有。”

叶开叹道：“他们自己当然更不肯说出来，马空群只怕再也没有想到这秘密也会泄漏。”

沈三娘道：“他做梦也没想到。”

叶开苦笑道：“其实连我也想不通，这秘密是怎么泄漏的。”

沈三娘沉吟着，终于缓缓道：“活着的那七个人之中，有一个突然天良发现，将这秘密告诉了一位白凤夫人。”

叶开道：“这种人也有天良？”

沈三娘道：“他本来也已将死在白大哥刀下，但白大哥却从他的武功上认出了他，念在他做人还有一点好处，所以刀下留情，没有要他的命。”

叶开道：“这人是谁？”

沈三娘叹道：“白凤夫人已答应过他，绝不将他的姓名泄漏。”

叶开道：“他做人有什么好处？”

沈三娘道：“若是说出了他这点好处，只怕人人都知道他是谁了。”

叶开道：“白大侠对他的武功如此熟悉，难道他竟是白大侠的朋友？”

沈三娘恨恨道：“马空群难道不是白大哥的朋友？那三十个蒙面刺客，也许全都是白大哥的朋友。”

叶开叹道：“看来朋友的确比仇敌还可怕。”

沈三娘道：“可是白大哥饶了他一命之后，他回去总算还是天良发现，否则白大哥只怕就要永远冤沉海底了。”

叶开道：“他没有说出另外六个人是谁？”

沈三娘道：“没有。”

叶开道：“为什么不说？”

沈三娘道：“因为他也不知道。”

她接着道：“马空群一向是个很谨慎，很仔细的人，他选择这三十个人做暗算白大哥的刺客，当然仔细观察过他们很久，知道他们都必定在暗中对白大哥怀恨在心。”

叶开道：“想必如此。”

沈三娘道：“但这三十个人却都是和马空群直接联系的，谁都不知道另外的二十九个人是谁。”

叶开道：“江湖中的一流高手，大多都有他们独特的兵刃和武功，这人多少总该看出一点线索来。”

沈三娘道：“行刺的那天晚上，这三十个人不但全都黑衣蒙面，甚至将他们惯用的兵刃也换过了，何况，这个人当然也很了解白大哥武功的可怕，行刺时心情当然也紧张得很，哪有功夫去注意别人。”

叶开垂下头，沉吟着，忽又问道：“那位白凤夫人又是谁？”

沈三娘长长叹息，凄然道：“她……她是个很了不起的女人，也是个很可怜的女人，她虽然既聪明又美丽，但命运却比谁都悲惨。”

叶开道：“为什么？”

沈三娘道：“因为她喜欢的男人不但是有妇之夫，而且是那一门的对头。”

叶开道：“对头？”

沈三娘道：“她本是魔教中的大公主。”

叶开动容道：“魔教？”

沈三娘黯然道：“三百年来，武林中无论哪一门，哪一派的人，提起魔教两个字来，没有不头疼的，其实魔教中的人也是人，也有血有肉，而且，只要你不去犯他们，他们也绝不会来惹你。”

叶开苦笑道：“我总认为魔教只不过是种荒唐神秘的传说而已，谁知道世上竟真有它存在。”

沈三娘道：“近二十多年来，魔教中人的确已没人露过面。”

叶开道：“为什么？”

沈三娘道：“因为魔教教主在天山和白大哥立约赌技，输了一招，发誓从此不再入关。”

叶开叹：“白大侠当真是人中之杰，当真是了不起。”

沈三娘幽幽地道：“只可惜你晚生了二十年，没有见着他。”

叶开道：“但他当年的雄姿英发，现在我还一样能想象得到。”

沈三娘看着他，眼睛里露出一抹温柔之意，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

她又喝了杯酒，才接着道：“就因为天山这一战，所以魔教中上上下下，都将白大哥当作不共戴天的大对头。”

叶开叹道：“魔教中的人，气量果然未免偏狭了一些。”

沈三娘说道：“白凤夫人就是那魔教教主的独生女儿。”

叶开道：“但她却爱上了白大侠。”

沈三娘点点头，道：“就为了白大哥，她不惜叛教出走。”

叶开道：“她知道白大侠已有妻子？”

沈三娘道：“她知道，白大哥从没有欺骗过她，所以她才动了真情。”

叶开长叹道：“你若要别人真情对你，你也得用自己的真情换取。”

沈三娘的目光又变得温柔起来，轻轻道：“她明知白大哥不能常去看她，但她情愿等，有时一年中她甚至只能见到白大哥一面，但她已心满意足。”

叶开的眼睛仿佛遥视着远方，过了很久，才问道：“白大侠的夫人想必不知道他们这段情感。”

沈三娘道：“她至死都不知道，因为白大哥虽然是一世英雄，但对他这位夫人却带着三分畏惧，所以才苦了我们的白凤姑娘。”

叶开叹息着，道：“我明白。”

他的确明白。女人最悲惨的事，就是爱上了一个她本不该去爱的男人。

沈三娘凄然道：“最惨的是，那时她已有了白大哥的孩子。”

叶开迟疑着，终于忍不住问道：“你说的这孩子是不是……”

沈三娘道：“这孩子就是傅红雪。”

叶开动容道：“他果然是来找马空群复仇的！”

沈三娘点点头，目中又有了泪光，黯然道：“为了这一天，她们母子也不知吃了多少苦。”

叶开道：“白凤夫人难道从未去向她的父亲请求帮助？”

沈三娘道：“她也是个很倔强的女人，从不要别人可怜她，何况，魔教中人既然对白大哥恨之彻骨，又怎么会帮她复仇。”

叶开叹道：“她既然本是魔教中的公主，当然也不会有别的朋友。”

沈三娘道：“所以她只有全心全意地来教养她的孩子，希望他能够为白大哥洗雪这血海深仇。”

叶开道：“看来她的儿子并没有令她失望。”

沈三娘道：“他现在的确已可算是绝顶高手，我敢说天下已没有几个人能比得上，但又有谁知道，他为了练武曾经吃过多少苦？”

叶开道：“无论做什么事，若想出人头地，都一样要吃苦的。”

沈三娘凝视着他，忽然问道：“你呢？”

叶开笑了笑，道：“我？……”

他的笑容中似也带着些悲伤，过了很久，才接着道：“我总比他好，因为从来也没有人管我。”

沈三娘道：“没有人管真是件幸运的事么？”

叶开又笑了笑。

他只笑了笑，什么都没有说。

沈三娘轻轻叹息，柔声道：“我相信你有时也必定希望有个人来管管你的，没有人管的那种痛苦和寂寞，我很明白。”

叶开忽然改变话题，道：“这件事的大概情况，我已明白了。”

沈三娘道：“我说的本来就很详细。”

叶开道：“但你却忘了说一件事。”

沈三娘道：“什么事？”

叶开道：“你自己。”

他凝视着沈三娘，缓缓道：“你究竟是什么人，和这件事又有什么关系。”

沈三娘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马空群以为我是白凤夫人的妹妹，其实他错了。”

叶开道：“哦？”

沈三娘凄然一笑，道：“我本来也是魔教中的人，但却只不过是白凤夫人身边的一个小丫头而已。”

叶开道：“傅红雪认得你？”

沈三娘摇摇头道：“他不认识我，他很小的时候，我就离开了白凤夫人。”

叶开道：“为什么？”

沈三娘道：“因为我要找机会，混入万马堂去刺探消息。”

叶开道：“要查出那六个人是谁？”

沈三娘道：“最主要的，当然是这件事。”

叶开道：“你没有查出来？”

沈三娘道：“没有。”

她目中又露出悲愤沉痛之色，黯然接着道：“所以这几年我都是白活的。”

叶开看着她，道：“你只不过是白凤夫人的丫环，但却也为了这段仇恨，付出了你这一生中最好的十年生命？”

沈三娘道：“因为她一向对我很好，一向将我当作她的姐妹。”

叶开道：“没有别的原因？”

沈三娘垂下头，过了很久，才轻轻道：“这当然也因为白大哥一向是我最崇拜的人。”

她忽又抬起头，盯着叶开，道：“你好像一定要每件事都问个明白才甘心。”

叶开道：“我本来就是个喜欢刨根挖底的人。”

沈三娘眼睛里的表情忽然变得奇怪，盯着他道：“所以你也常常喜欢躲在屋顶上偷听别人说话。”

叶开笑了，道：“看来你好像也要将每件事都问得清清楚楚才甘心。”

沈三娘咬着嘴唇，道：“但那天晚上，屋子里的女人并不是我。”

叶开看着她，眼睛里的表情也变得很奇怪，过了很久，才慢慢地问道：“不是你是谁？”

沈三娘道：“是翠浓。”

叶开的眼睛突然亮了，直到现在他才明白，傅红雪看着他要拉翠浓时，脸上为什么会露出愤怒之色。

沈三娘慢慢地为他倒了杯酒，道：“所以那天晚上和你在一起的女人，就不是翠浓。”

叶开道：“不是翠浓是谁？”

沈三娘眼波忽然变得雾一样的朦胧，缓缓地道：“随便你要将谁当成她都行，只要不是翠浓……”

叶开长叹了一声，道：“我明白了。”

沈三娘柔声道：“谢谢你。”

叶开问道：“但我又有点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沈三娘垂下头，垂得很低，好像不愿再让叶开看到她脸上的表情。

又过了很久，她才叹息着，黯然道：“为了复仇，我做过很多不愿做的事！”

叶开道：“也许每个人都做过一些他本来不愿做的事。”

沈三娘道：“但这一次我却不愿再做。”

叶开眼睛里充满了同情，道：“你当然不是为了自己。”

沈三娘道：“我的确是怕害了他，他和我这种女人本不该有任何关系，只不过……我也是为了我自己。”

叶开道：“哦？”

沈三娘用力咬着嘴唇，道：“我已尽了我的力，现在我再也不愿碰一碰我不喜欢的男人。”

第二十章　一醉解千愁

叶开举杯饮尽，酒似已有些发苦。

他当然也了解一个女人被迫和她们憎恶的男人在一起时，是件多么痛苦的事。

沈三娘忽然抬起头来，掠了掠鬓边的散发，道：“我这一生中，从未有过我真正喜欢的男人，你信不信？”

她眼波朦胧，似已有了些酒意。

叶开轻轻叹息，只能叹息。

沈三娘道：“其实马空群对我并不错，他本该杀了我的。”

叶开道：“为什么？”

沈三娘道：“因为他早已知道我是什么人。”

叶开道：“可是他并没有杀你。”

沈三娘点点头，道：“所以我本该感激他的，但是我却更恨他。”

她用力握紧酒杯，就好像已将这酒杯当作马空群的咽喉。

樽已空。

叶开将自己杯中的酒，倒了一半给她。

然后她就将这杯酒喝了下去，喝得很慢，仿佛对这杯酒十分珍惜。

叶开凝视着她，缓缓道：“我想你现在一定永远再也不愿见到马空群。”

沈三娘道：“我不能杀他，只有不见他。”

叶开柔声道：“但你的确已尽了你的力。”

沈三娘垂着头，凝视着手里的酒杯，忽然道：“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事？”

叶开笑了笑，道：“因为我是个懂事的男人？”

沈三娘柔声道：“你也是个很可爱的男人，若是我年轻，一定会勾引你。”

叶开凝视着她，道：“你现在也并不老。”

沈三娘也慢慢地抬起头，凝视着他，嘴角又露出那动人的微笑，幽幽地说道：“就算还不老，也已经太迟了……”

她笑得虽美，却仿佛带着种无法形容的苦涩之意。

一种比甜还有韵味的苦涩之意。

一种凄凉的笑。

然后她就忽然站起来，转过身，又取出一樽酒，带着笑道：“所以现在我只想你陪我大醉一次。”

叶开轻轻叹了口气，道：“我也有很久未曾真的醉过。”

沈三娘：“可是在你还没有喝醉以前，我还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叶开道：“你说。”

沈三娘说道：“你当然看得出傅红雪是个怎么样的人。”

叶开点点头，道：“我也很喜欢他。”

沈三娘道：“他的智慧很高，无论学什么，都可以学得很好，但他却又是个很脆弱的人，有时他虽然好像很坚强，其实却只不过是在勉强控制着自己，那打击若是再大一点，他就承受不起。”

叶开在听着。

沈三娘道：“他杀公孙断的时候，我也在旁边，你永远想不到他杀了人后有多么痛苦，我也从未看过吐得那么厉害的人。”

叶开道：“所以你怕他……”

沈三娘道：“我只怕他不能再忍受那种痛苦，只怕他会发疯。”

叶开叹道：“但他却非杀人不可。”

沈三娘叹了口气，道：“可是我最担心的，还是他的病。”

叶开皱眉道：“什么病？”

沈三娘道：“一种很奇怪的病，在医书上叫癫痫，也就是通常所说的羊癫疯，只要这种病一发作，他立刻就不能控制自己。”

叶开面上也现出忧郁之色，道：“我看过这种病发作的样子。”

沈三娘道：“最可怕的是，谁也不知道他这种病要在什么时候发作，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所以他心里永远有一种恐惧，所以他永远都是紧张的，永远不能放松自己。”

叶开苦笑道：“老天为什么要叫他这种人得这种病呢？”

沈三娘道：“幸好现在还没有别人知道他有这种病，马空群当然更不会知道。”

叶开道：“你能确定没有别人知道。”

沈三娘道：“绝没有。”

她的确很有信心，因为她还不知道傅红雪的病最近又发作过一次，而且偏偏是在马芳铃面前发作的。

叶开沉吟道：“他若紧张时，这种病发作的可能是不是就比较大？”

沈三娘道：“我想是的。”

叶开道：“他和马空群交手时，当然一定会紧张得很。”

沈三娘叹道：“我最怕的就是这件事，那时他的病若是突然发作……”

她嘴唇突然发抖，连话都已说不下去——非但不敢再说，连想都不敢去想。

叶开又替她倒了杯酒，道：“所以你希望我能在旁边照顾着他。”

沈三娘道：“我并不只是希望，我是在求你。”

叶开道：“我知道。”

沈三娘道：“你答应？”

叶开的目光仿佛忽然又到了远方，过了很久，才缓缓道：“我可以答应，只不过，现在我担心的并不是这件事。”

沈三娘道：“你担心的是什么？”

叶开道：“你知不知道他回去还不到一个时辰，已有两个人要杀他。”

沈三娘动容道：“是什么人？”

叶开道：“你总该听说过‘断肠针’杜婆婆，和‘无骨蛇’西门春。”

沈三娘当然听说过。

她脸色立刻变了，喃喃道：“奇怪，这两人为什么要杀他？”

叶开道：“我奇怪的也不是这一点。”

沈三娘道：“你奇怪的又是什么？”

叶开沉思着，道：“我刚说起他们很可能也在这地方，他们就立刻出现了。”

沈三娘道：“你是不是觉得他们出现得太快？太恰巧？”

叶开道：“不但出现太快，就仿佛生怕别人要查问他们的某种秘密，所以自己急着要死一样。”

沈三娘道：“不是你杀了他们的？”

叶开笑了笑，道：“我至少并不急着要他们死。”

沈三娘道：“你认为是有人要杀了他们灭口？”

叶开道：“也许还不止这样简单。”

沈三娘道：“你的意思我懂。”

叶开道：“也许死的那两个人，并不是真的西门春和杜婆婆。”

沈三娘道：“你能不能说得再详细些？”

叶开沉吟着，道：“他们当然是为了一种很特别的理由，才会躲到这里来的。”

沈三娘道：“不错。”

叶开道：“他们躲了很多年，已认为没有人会知道他们的下落。”

沈三娘道：“本就没有人知道他们的下落。”

叶开道：“但今天我却忽然对人说，他们很可能就在这地方。”

沈三娘道：“你怎么知道的？”

叶开又笑了笑，淡淡道：“我知道很多事。”

沈三娘叹道：“也许你知道的已太多。”

叶开道：“我既然已说出他们很可能在这里，自然就免不了有人要去找。”

沈三娘道：“他们怕的并不是别人，而是你，因为他们想不通你怎会知道他们在这里，也猜不透你还知道些什么事。”

叶开道：“他们生怕自己的行踪泄露，所以就故意安排了那两个人出现，而且想法子让我认为这两个人就是杜婆婆和西门春。”

沈三娘道：“想什么法子？”

叶开道：“有很多法子，最简单的一种，就是叫一个人用断肠针去杀人。”

沈三娘道：“断肠针是杜婆婆的独门暗器，所以你当然就会认为这人是杜婆婆。”

叶开道：“不错。”

沈三娘道：“若要杀人，最好的对象当然就是傅红雪。”

叶开道：“这也正是他们计划中最巧妙的一点。”

沈三娘道：“那两人若能杀了傅红雪，当然很好，就算杀不了傅红雪，也对他们这计划没有妨碍。”

叶开道：“对极了。”

沈三娘道：“等到他们出手之后，那真的杜婆婆和西门春就将他们杀了灭口，让你认为杜婆婆和西门春都已死了。”

叶开道：“谁也不会对一个死了的人有兴趣，以后当然就绝不会有人再去找他们。”

沈三娘眨着眼，道：“只可惜有种人对死人也一样有兴趣的。”

叶开微笑道：“世上的确有这种人。”

沈三娘道：“所以他们只杀人灭口一定还不够，一定还要毁尸灭迹。”

叶开叹了口气，道：“我常听人说，漂亮的女人大多都没有思想，看来这句话对你并不适用。”

沈三娘嫣然一笑，道：“有人说，会动脑筋的男人，通常都不会动嘴，看来这句话对你也不适用。”

叶开也笑了。

现在他们本不该笑的。

沈三娘道：“其实我也还有几件事想不通。”

叶开道：“你说。”

沈三娘道：“死的若不是杜婆婆和西门春，他们是谁呢？”

叶开道：“我只知道其中有个人的武功相当不错，绝不会是无名之辈。”

沈三娘道：“但你却不知道他是谁。”

叶开道：“也许我以后会知道的。”

沈三娘看着他道：“只要你想知道的事，你就总是能知道！”

叶开笑道：“这也许只因为我本就是个很有办法的人。”

沈三娘道：“那么你想必也该知道，杜婆婆和西门春是为什么躲到这里来的。”

叶开道：“你说呢？”

沈三娘的表情忽然变得很严肃，一字字道：“那三十个刺客中活着的还有七个，也许我们现在已找出两个来。”

叶开的表情也严肃起来，道：“这是件很严重的事，所以你最好不要太快下判断。”

沈三娘慢慢地点了点头，道：“我可不可以假定他们就是？”

叶开叹了口气，叹气有时也是种答复。

沈三娘道：“他们若是还没有死，当然一定还在这地方。”

叶开道：“不错。”

沈三娘道：“这地方的人并不多。”

叶开道：“也不太少。”

沈三娘道：“以你看，什么人最可能是西门春？什么人最可能是杜婆婆？”

叶开道：“我说过，这种事无论谁都不能太快下判断。”

沈三娘道：“但只要他们还没有死，就一定还在这地方。”

叶开道：“不错。”

沈三娘道：“他们既然可以随时找两个人来做替死鬼，这地方想必一定还有他们的手下。”

叶开道：“不错。”

沈三娘道：“这些人随时随地都可能出现，来暗算傅红雪？”

叶开叹息着点了点头。

沈三娘道：“你所担心的，也正是这一点？”

叶开沉吟着，道：“以他的武功，这些人当然不是他的对手。”

沈三娘也点了点头。

叶开道：“他既然是魔教中大公主的独生子，旁门杂学会的自然也不少。”

沈三娘道：“实在不少。”

叶开道：“但他却缺少一样事。”

沈三娘道：“哪样事？”

叶开道：“经验。”

他慢慢地接着道：“在他这种情况中，这正是最重要的一件事，却又偏偏是谁也没法子教他的。”

沈三娘道：“所以……”

叶开道：“所以你应该去告诉他，真正危险的地方并不是万马堂，真正的危险就在这小镇上，而且是他看不见，也想不到的。”

沈三娘沉思着，道：“你认为马空群早已在镇上布好了埋伏？”

叶开道：“你说过，他是个很谨慎的人。”

沈三娘道：“他的确是。”

叶开道：“可是现在他身边却已没有一个肯为他拼命的人。”

沈三娘道：“公孙断的死，对他本就是个很大的打击。”

叶开道：“一个像他这么谨慎的人，对自己一定保护得很好，公孙断就算是他最忠诚的朋友，他也绝不会想要倚靠公孙断来保护他。”

沈三娘冷冷道：“公孙断本就不是个可靠的人。”

叶开道：“他当然比你更了解公孙断。”

沈三娘道：“所以你认为他一定早已另有布置？”

叶开笑了笑，道：“他若非早已有了对付傅红雪的把握，现在怎么会还留在这里。”

沈三娘道：“难道你认为傅红雪已完全没有复仇的机会？”

叶开道：“假如他只想杀马空群一个人，也许还有机会。”

沈三娘道：“假如他还想找出那六个人呢？”

叶开道：“那就很难了。”

沈三娘凝视着他，忽然叹了口气，道：“你究竟是在替我们担心？还是为马空群来警告我们的？现在我已渐渐分不清了。”

叶开淡淡道：“你真的分不清？”

沈三娘道：“你虽然说出了很多秘密，但仔细一想，这些秘密我们却连一点用都没有。”

叶开道：“哦？”

沈三娘道：“我若真的将这些话告诉傅红雪，他只有更紧张，更担心，更容易遭人暗算。”

叶开道：“你可以不告诉他。”

沈三娘盯着他的眼睛，像是想从他眼睛里看出他心里的秘密。

可是她什么也没有看见。

她忍不住又长叹了一声，道：“现在我只想知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叶开又笑了，淡淡道：“问我这句话的人，你已不是第一个。”

沈三娘道：“从来没有人知道你的来历？”

叶开道：“那只因连我自己都忘了。”

他举起酒杯，微笑道：“现在我只记得，我答应过要陪你大醉一次的。”

沈三娘眼波流动，道：“你真的想喝醉？”

叶开笑得仿佛有些伤感，缓缓道：“我不醉又能怎么样呢？”

于是叶开醉了，沈三娘也醉了。

他醒来的时候，却已剩下他自己一个人。

空樽下压着张素笺，是她留下来的。

笺上只有一行字，是用胭脂写的，红得就像是血：“夜晚在这里陪你喝酒的女人也不是我。”

樽旁还有胭脂。

于是叶开又加了几个字：“昨夜我根本就不在这里。”

不醉又能怎么样呢？还是醉了的好。

凌晨。

轻烟般的晨雾刚刚从长草间升起，东方的穹苍是淡青色的，其余的部分带着神秘的银灰色。

长草碧绿。

叶开走出来，长长吸了口气，空气新鲜而潮湿。

草原尚未苏醒，看不见人，也听不见声音，一种奇妙的和平宁静，正笼罩着大地。

马芳铃现在想必还在沉睡，年轻人很少会连续失眠两个晚上的。

他们的忧郁通常总是无法抗拒他们的睡意。

老年人就不同了。

叶开相信马空群是绝对睡不着的。

像他这种年纪的人，经过这么多事之后，能睡着除非是奇迹。

他在干什么？

是在悲悼着他的伙伴？还是在为自己忧虑？

萧别离现在想必也该回到他的小楼上，也许正在喝他临睡前最后的一杯酒。

丁求是不是也在那里陪他喝？

傅红雪呢？

他是不是找得着能容他安歇一夜的地方？

最让叶开惦记的，也许还是沈三娘。

他实在想不出她还有什么地方可去，但却相信像她这样的女人，无论在什么情况下，总会有地方可去的。

除非她已迷失了自己。

也不知从哪里飞来一只秃鹰，在银灰色的穹苍下盘旋着。

它看来疲倦而饥饿。

叶开抬起头，看着它，目中带着深思之色，喃喃道：“你若想找死人，就来错地方了，这里既没有死人，我也还没有死。”

他眨眨眼，忽然笑了笑，道：“要找死人，就得到有棺材的地方，是不是？”

鹰低唳，仿佛在问他：“棺材呢？棺材呢？……”

第二十一章　无鞘之剑

火熄了。

李马虎的杂货店，已烧成一片焦土，隔壁那“专卖猪牛羊三兽”的屠户和那小面馆，灾情也同样惨重。

那条窄巷里的木屋，也烧得差不多了。

一些被抢救出来的零星家具，还杂乱地堆在路旁，几只破水桶正随风滚动着，也不知它们的主人到底是谁？

焦木还是湿淋淋的，火势显然刚灭不久，甚至连风中都带着焦味。

边城中的人本来起得很早，现在街上却看不见人影，想必是因为昨夜救火劳累，现在正蒙头大睡。

本已荒僻的小镇，看来更凄凉悲惨。

叶开慢慢地走上这条街，心里忽然觉得有种负罪的感觉。

无论如何，若不是他，这场火就不会烧起来，他本该提着水桶来救火的。

但昨天晚上，他提着的却是酒壶。

这一场大火后，镇上有多少人将无家可归？

叶开长长叹息了一声，不禁想起了那小面馆的老板张老实。

张老实真的是个老实人，他不但是这小面馆的老板，也是厨子和伙计，所以一年到头，身上总是围着块油腻腻的围裙，从早上一直忙到天黑，赚来的却连个老婆都养不起。

但他还是整天笑嘻嘻的，你就算只去吃他一碗三文钱的阳春面，他还是拿你当财神爷一样照顾。

所以他煮的面就算像糨糊，也从来没有人埋怨过半句。

现在面馆已烧成平地，这可怜的老实人以后怎么办呢？

隔壁杀猪的丁老四，虽然也是个光棍，情况却比他好多了。

丁老四还可以到萧别离的店里去喝几杯，有时甚至还可以在那里睡一觉。

再过去那家棉花行，居然没有被烧到，竟连外面挂着的那“精弹棉花，外卖雕漆器皿”的大招牌，也还是完整无缺的。

“清水锦绸细缎、工夫作针。”

“精制纨扇、雨具、自捍伏天绒被。”

除了萧别离外，镇上就数这三家店最殷实，就算被火烧一烧也没关系。

但他们却偏偏全都没有被烧到。

叶开苦笑着，正想找个人去问问张老实他们的消息，想不到却先有人来找他了。

窄门上的灯笼，居然还是亮着的。

一个人突然从里面伸出半个身子来，不停地向叶开招手。

这人白白的脸，脸上好像都带着微笑，正是那绸缎行的老板福州人陈大倌。

镇上没有人比他更会做生意，也没有人比他更不得人缘了。

叶开认得他。

这地方只要是开门做生意的人，叶开已差不多认得。

他认为没事的时候找这些人聊聊，总会有些意想不到的收获。

他现在就想不出陈大倌找他干什么？

但他还是走了过去，脸上又故意做出微笑，还没有开口问他，陈大倌的头已缩了回去。

门却开了。

叶开只好走进去，忽然发现他认得的人竟几乎全在这地方，萧别离反而偏偏不在。

除了陈大倌外，每个人的脸色都很沉重，面前的桌子上既没有菜，也没有酒。

他们显然不是请叶开来喝酒的。

天色还没有大亮，屋里也没有燃灯，这些人一个个铁青着脸，瞪着一双双睡眠不足的眼睛，态度一点也不友善。

“难道他们已知道那场火是我惹出来的？”

叶开微笑着，几乎忍不住想要问问他们，是不是想找他来算账的？

他们的确要找人算账，只不过要找的并不是他，是傅红雪。

“自从这姓傅的一来，灾祸也跟着来了。”

“他不但杀了人，而且还要放火。”

“火起之前，有个人亲眼看见他去找李马虎的。”

“他到这里来，为的好像就是要给我们罪受。”

“他若不走，我们简直活不下去。”

说话的人除了陈大倌和棉花行的宋老板外，就是丁老四和张老实，这一向不大说话的老实人，今天居然也开了口。

每个人提起傅红雪，都咬牙切齿的，好像恨不得咬下他一块肉。

叶开静静地听着，等他们说完了，才淡淡问道：“各位准备对他怎么样？”

陈大倌叹了口气，接着说道：“我们本来准备请他走的，但他既然来了，当然不肯就这样一走了之，所以……”

叶开道：“所以怎么样？”

张老实抢着道：“他既然要我们活不下去，我们也要他活不下去。”

丁老四一拳重重地打在桌上，大声道：“我们虽然都是安分守己的良民，但惹急了我们，我们也不是好惹的。”

宋老板捧着水烟袋，摇着头道：“狗急了也会跳墙，何况人呢？”

叶开慢慢地点了点头，好像觉得他们说的话都很有道理。

陈大倌又叹了口气，道：“我们虽然想对付他，只可惜心有余而力不足。”

宋老板叹了口气，道：“像我们这种老实人，当然没法子和杀人的凶手去拼命。”

陈大倌道：“幸好我们总算还认得几个有本事的朋友。”

叶开道：“你说的是三老板？”

陈大倌道：“三老板是有身份的人，我们怎敢去惊动他？”

叶开皱了皱眉，道：“除了三老板外，我倒想不出还有谁是有本事的人了。”

陈大倌道：“是个叫小路的年轻人。”

叶开道：“小路？”

陈大倌道：“这人虽年轻，但据说已是江湖中第一流的剑客。”

宋老板悠然道：“据说他在去年一年里，就杀了三四十个人，而且杀的也都是武林高手。”

张老实咬着牙，道：“像他这种杀人的凶手，就得找个同样的人来对付他。”

陈大倌道：“这就叫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叶开沉吟着，忽然问道：“你们说的小路，是不是道路的路？”

陈大倌道：“不错。”

叶开道：“是不是路小佳？”

陈大倌道：“就是他。”

宋老板慢慢地吐出口气道：“叶公子莫非也认得他？”

叶开笑了，道：“我听说过，听说他的剑又狠又快。”

宋老板也笑了，道：“这两年来，江湖中没有听说过他的人，只怕不多。”

叶开道：“的确不多。”

宋老板道：“听说连昆仑山的神龙四剑和点苍的掌门人都已败在他的剑下。”

叶开点点头，说道：“宋老板好像对他的事熟悉得很。”

宋老板又笑了笑，悠然道：“好教叶公子得知，这位了不起的年轻人，就是我一门远亲的大少爷。”

叶开道：“他来了？”

宋老板道：“总算他还没有忘记我这个穷亲戚，前两天才托人带了信来，所以，我才知道他就在这附近。”

丁老四抢着道：“所以昨天晚上我们已找人连夜赶去谈了。”

宋老板道：“若是没有意外，今天日落之前，他想必就能赶到这里。”

张老实捏紧拳，恨声道：“那时我们就得要傅红雪的好看了。”

叶开听着，忽又笑了笑，道：“这件事各位既已决定，又何必告诉我？”

陈大倌笑道：“叶公子是个明白人，我们一向将叶公子当作自己的朋友。”

他好像生怕叶开开口说出难听的话，所以赶紧又接着解释道：“但我们也知道叶公子对那姓傅的一向不错。”

叶开道：“你们是不是怕我又来多管闲事？”

陈大倌道：“我们只希望叶公子这次莫要再照顾他就是。”

张老实道：“我是个老实人，只会说老实话。”

叶开道：“你说。”

张老实道：“你最好能帮我们的忙杀了他，你若不帮我们，至少也不能帮他，否则……”

叶开道：“否则怎么样？”

张老实站起来，大声道：“否则我就算打不过你，也要跟你拼命。”

叶开大笑，道：“好，果然是老实话，我喜欢听老实话。”

张老实大喜道：“你肯帮我们？”

叶开道：“我至少不帮他。”

陈大倌松了口气，赔笑道：“那我们就已感激不尽了。”

叶开道：“我只希望路小佳来的时候，你们能让我知道。”

陈大倌道：“当然。”

叶开叹息着，喃喃道：“我实在早就想看看这个人了，还有他那柄剑……”

突听一人道：“据说他那柄剑也很少给人看的。”

这是萧别离的声音。

他的人还在楼梯上，声音已先传了下来。

叶开抬起头，笑了笑，道：“他的剑是不是也和傅红雪的刀一样？”

萧别离也在微笑着，道：“只有一点不同。”

叶开道：“哪一点？”

萧别离道：“傅红雪的刀还杀三种人，他的剑却只杀一种。”

叶开道：“只杀哪种人？”

萧别离道：“活人！”

他慢慢地走下楼，苍白的脸上带着种惨淡的笑容，接着道：“他和傅红雪不同，在他看来，世上只有两种人，活人和死人。”

叶开道：“只要是活人他都杀？”

萧别离叹了口气，道：“至少我还未听说他剑下有过活口。”

叶开也叹了口气，道：“现在，我只想知道一件事了。”

萧别离道：“什么事？”

叶开说道：“不知道是他的剑快？还是傅红雪的刀快？”

这件事也正是每个人都想知道的。

阳光已升起。

镇上的地保赵大，正在指挥着他手下的几个兄弟清理火场。

屋子里的人都已走出来，站在屋檐下看着，发表着议论。

萧别离和叶开却还留在屋子里。

叶开从窗口看着外面的人，微笑道：“想不到赵大做事倒很卖力。”

萧别离道：“他当然应该卖力。”

叶开道：“哦。”

萧别离道：“镇上人人都知道李马虎并不马虎，他干了十来年，据说已存下上千两的银子。”

叶开沉吟着，道：“银子是烧不化的。”

萧别离道：“他也没有后人。”

叶开道：“所以只要能找得出那些银子来，就是地保的。”

萧别离笑道：“难怪他们都说你是个明白人。”

叶开道：“他们说的话你全都听见了？”

萧别离叹道：“这些人说起话来，好像就生怕别人听不见。”

叶开道：“这就难怪你睡不着了，我本来还以为有人陪你在楼上喝酒哩。”

萧别离目光闪动，道：“你以为是丁求？”

叶开笑了笑，拉开张椅子坐下去。

萧别离道：“你想找他？”

叶开道：“说老实话，我真正想要找的人就是傅红雪。”

萧别离道：“你不知道他在哪里？”

叶开道：“你知道？”

萧别离想了想，道：“他当然不会离开这地方。”

叶开笑道：“只怕连鞭子都赶不走。”

萧别离道：“但他在这里却已很难再找得到欢迎他的人。”

叶开道：“看来的确不容易。”

萧别离沉吟着，缓缓道：“只不过有些地方既没有主人，门也从来不关的。”

叶开道：“譬如说哪些地方？”

萧别离道：“譬如说，关帝庙……”

叶开的眼睛跟着亮了，忽然站起来，道：“我最佩服的人就是这位关夫子，早该到他庙里去烧几根香了。”

萧别离笑道：“最好少烧几根，莫要烧着了房子。”

叶开也笑了笑，道：“幸好关夫子一向不开口的，否则很有这种可能。”

烧焦了的尸骨已清理出来，银子却还没有消息。

赵大已歇下来，正用大碗在喝着水，大声地吆喝着，叫他手下的弟兄别偷懒。

银子若找出来，大家全有一份的。

叶开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看着，忽然悄悄道：“听说有些人总是喜欢将银子埋在铺底下的。”

赵大精神为之一震，道：“对，我早该想到这种地方了。”

他好像这才发觉说话的人是叶开，立刻又回头笑道：“若是找到了，叶公子你在这地方的酒账，全算我赵大的。”

叶开道：“那倒不必，我只希望你能照顾照顾这个死人，替他们弄两口薄皮棺材。”

赵大道：“棺材是现成的，而且用不着花钱买。”

叶开道：“哦，这里居然有不要钱的棺材，我倒从未听说过。”

赵大笑道：“公子你莫非忘了，前天岂非有人送了好几副棺材来。”

叶开眼睛又亮了，却又问道：“棺材岂非是要送到万马堂的？”

赵大悄悄道：“这两天三老板正在走霉运，谁敢把棺材往那里送？”

叶开道：“棺材呢？”

赵大道：“本来就堆在后面的空地上，昨天起火的时候，我才叫人移到关帝庙去了，只便宜了这两天死的人，每人都可以落一口。”

叶开笑道：“看来这两天死在这里的人，倒真是死对了地方。”

赵大却叹了口气，道：“但没死的人待在这种穷地方，却真是活受罪。”

叶开道：“谁说这地方穷，说不定那边就有上千两的银子在等着你去拿哩。”

赵大大笑，道：“多谢公子吉言，我这就去拿。”

他卷起衣袖，赶过去，忽又回过头，道：“公子你若在这里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赵大一定选口最好的棺材给你。”

叶开看着他走开了，也不知是好气还是好笑，过了很久，才苦笑着，喃喃道：“看你这小子倒真他妈的够朋友。”

这条街虽然是这地方的精华，这地方却当然不止这么样一条街！

走出这条街往左转，屋子就更简陋破烂，在这里住的不是牧羊人，就是赶车洗马的，那几个大老板店里的伙计，也住在这里。

一个大肚子的妇人，正蹲在那里起火。

她的背上背着个孩子，旁边还站着三个，一个个都是面有菜色，她自己看来却更憔悴苍老得像是老太婆。

叶开暗中叹了口气——为什么愈穷的人家，孩子偏偏愈多呢？

是不是因为他们没钱在晚上点灯，也没别的事做？

无论如何，人愈穷，孩子愈多，孩子愈多，人就更穷，这好像已成了条不变的定律。

叶开忽然觉得这是一个很严重的问题，却又想不出什么方法来让别人少生几个孩子。

但他相信，这问题以后总有法子解决的。

再往前面走不多远，就可以看到那间破落的关帝庙了。

庙里的香火并不旺，连关帝老爷神像上的金漆都已剥落。

大门也快塌了，棺材就堆在院子里，院子并不大，所以棺材只能叠起来放。

庙里的神案倒还是完整的，若有个人睡上去，保证不会垮下来。

因为现在就有个人睡在上面。

一个脸色苍白的人，手里紧紧地握着一柄漆黑的刀，一双发亮的眼睛，正在瞪着叶开。

叶开笑了。

傅红雪却没有笑，冷冷地瞪着他，道：“我说过，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

叶开道：“我听你说过。”

傅红雪道：“你为什么又来找我？”

叶开道：“谁说我是来找你的？”

傅红雪道：“我。”

叶开又笑了。

傅红雪道：“这地方只有两个人，一个活人，一个木头人，你来找的总不会是木头人。”

叶开道：“你说的是关夫子？”

傅红雪道：“我只知道他是个木头人。”

叶开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你从来不会尊敬别人，但至少总该对他尊敬的。”

傅红雪道：“为什么？”

叶开道：“因为……因为他已成神。”

傅红雪冷笑道：“他是你的神，不是我的。”

叶开道：“你从不信神。”

傅红雪道：“我信的不是这种人，也想不出他做过什么值得我尊敬的事。”

叶开道：“他至少没有被曹操收买，至少没有出卖朋友。”

傅红雪道：“没有出卖朋友的人很多。”

叶开道：“但你总该知道……”

傅红雪打断了他的话，冷冷道：“我只知道若不是他的狂妄自大，蜀汉就不会亡得那么快。”

叶开叹了口气，道：“我也知道你为什么不尊敬他了。”

傅红雪道：“哦？”

叶开道：“因为别人都尊敬他，你无论做什么事，都一定要跟别人不同。”

傅红雪忽然翻身掠起，慢慢地走了出去。

叶开道：“你这就走？”

傅红雪冷冷地道：“这里的俗气太重，我实在受不了。”

叶开叹道：“一个人若要活在这世上，有时就得俗一点的。”

傅红雪道：“那是你的想法，随便你怎么想，都跟我没关系。”

叶开道：“你怎么想？”

傅红雪道：“那也跟你没关系。”

叶开道：“难道你不准备在这世界上活下去？”

傅红雪道：“我根本就没有在你这世界上活过。”

他没有回头。

叶开看不见他的脸，却看见他握刀的手突然握得更紧。

只可惜无论他如何用力，也握不碎心里的痛苦。

叶开看着他，缓缓道：“无论你怎么想，总有一天，你还是会回到这世界上来的，因为你还是要活下去，而且非活下去不可。”

傅红雪似已听不见这些话，他左脚先迈出一步，僵直的右腿才跟着拖过去。

叶开看着他的眼，目中忽又露出了忧虑之色。

纵然他的刀能比路小佳的剑快，但是这条腿……

傅红雪已走出了院子。

叶开并没有留他，也没有提起路小佳的事。

路小佳至少还有两三个时辰才能来，他不愿让傅红雪从现在一直紧张到日落时。

他到这里来，本来就不是为了警告傅红雪。

他为的是院子里的棺材。

棺材本来是全新的，漆得很亮，现在却已被碰坏了很多地方，有些甚至已经被烧焦。

若不是赵大突然心血来潮，这些棺材只怕也已被那一把火烧光。

也许那放火的人本就打算将这些棺材烧了的。

叶开捡了一大把石子，坐在石阶上，将石子一粒粒往棺材上掷过去。

石子打中棺材，就发出“咚”的一响。

这棺材是空的。

但等到他掷出的第八粒石子打在棺材上时，声音却变了。

这口棺材竟好像不是空的。

棺材里有什么？

空棺材固然比较多，不空的棺材居然也有好几口。

叶开脸上带着种很奇怪的表情，竟走过去将这几口棺材搬出来。

他为什么突然对空棺材发生了兴趣？

打开棺盖，里面果然不是空的。

棺材里竟有个死人。

除了死人，棺材里还会有什么？

棺材里有死人，本不是件奇怪的事。

但这死人竟赫然是刚才还在跟他说话的张老实。

他静静地躺在棺材里，身上那块油围裙总算已被脱了下来。

这辛苦了一辈子的老实人，现在总算已安息了。

但他刚才明明还在镇上，身上明明还系着那块油围裙，现在怎么已躺在棺材里。

更奇怪的是，陈大倌、丁老四、宋老板和街头粮食行的胡掌柜，居然也都在棺材里。

这些人刚才明明也都在镇上的，怎么会忽然都死在这里？

是什么时候死的？

摸摸他们的胸口，每个人都已冰冷僵硬，至少已死了十个时辰。

他们都已死了十来个时辰。

他们若已死了十来个时辰，刚才在镇上和叶开说话的那些人又是谁呢？

叶开看着这些尸身，脸上居然也没有惊奇之色，反而笑了，竟似对自己觉得很满意。

难道这件事本就在他意料之中？

人既然死了，当然有致命的原因。

叶开将这些人的致命伤痕，很仔细地检查了一遍，忽然将他们全都从棺材里拖了出来，藏到庙后的深草中。

然后他就将这几口棺材，又摆回原来的地方。

他自己却还是不肯走，居然掠上屋脊，藏在屋脊后等着。

他在等谁？

他并没有等多久，就看到一骑马自草原上急驰而来，马上人衣衫华丽，背后驼峰高耸，竟是“金背驼龙”丁求。

丁求当然没有看见他，急驰到庙前，忽然自鞍上掠起，掠上墙头。

棺材仍还好好地放在院子里，并不像被人动过的样子。

丁求四下看了一眼，附近也没有人影。

这正是放火的好机会。

于是他就开始放火。

放火也需要技巧的，他在这方面竟是老手，火一燃起，就烧得很快。

将这些棺材带来的人是他，将这些棺材烧了的人也是他。

他为什么要辛辛苦苦将这些棺材带来，又放火烧了呢？

太阳已升得很高了，但距离日落却还有段时候。

叶开已回到镇上来。

他不能不回来，他忽然发觉自己饿得简直可以吞下一匹马。

关帝庙的火已烧了很久，现在火头已小，犹在冒着浓烟。

“关帝庙的火怎么会烧起来的？”

“一定又是那跛子放的火。”

“有人亲眼看见他睡在庙里的神案上。”

一堆人围在火场前议论纷纷，其中赫然又有陈大倌、丁老四和张老实。

叶开却一点也没有觉得奇怪，好像早已算准会在这里看到他们。

但他却没有想到会看见马芳铃。

马芳铃也看见了他，脸上立刻露出很奇怪的表情，似乎正在考虑，不知道是不是应该跟他打招呼。

叶开却已向她走了过去，微笑着道：“你好。”

马芳铃咬着嘴唇，道：“不好。”

她今天穿的不是一身红，是一身白，脸色也是苍白的，看来竟似瘦了很多。

难道她竟连着失眠了两个晚上？

叶开眨了眨眼，又问道：“三老板呢？”

马芳铃瞪着眼，道：“你问他干什么？”

叶开道：“我只不过问问而已。”

马芳铃道：“用不着你问。”

叶开叹了口气，苦笑道：“那么我就不问。”

马芳铃却还是瞪着眼，道：“我倒要问问你，你刚才到哪里去了？”

叶开又笑了，道：“我既然不能问你，你为什么要问我？”

马芳铃道：“我高兴。”

叶开淡淡道：“我也很想告诉你，只可惜男人做的事，有些是不便在女人面前说的。”

马芳铃咬了咬嘴唇，恨恨道：“原来你做的都是些见不得人的事。”

叶开道：“幸好我还不会放火。”

马芳铃道：“放火的是谁？”

叶开道：“你猜呢？”

马芳铃道：“你看见那姓傅的没有？”

叶开道：“当然看见过。”

马芳铃道：“几时看见的？”

叶开道：“好像是昨天。”

马芳铃瞪着他，狠狠地跺了跺脚，苍白的脸已气红了。

陈大倌想了想，忽然道：“不知他会不会去找三老板……”

马芳铃冷笑道：“他找不着的。”

陈大倌道：“为什么？”

马芳铃道：“因为连我都找不着。”

三老板怎么会忽然不见了呢？到哪里去了？

有人正想问，但就在这时，已有一阵马蹄声响起，打断了他们的话。

一匹油光水滑，黑得发亮的乌骓马，自镇外急驰而来。

马上端坐个铁塔般的大汉，光头、赤膊黑缎绣金花的灯笼裤，倒赶千层浪的绑腿，搬尖大洒鞋，一双手没有提缰，却抱着根海碗粗的旗杆。

四丈多高的旗杆上，竟还站着个人。

一个穿着大红衣裳的人，背负着双手，站在杆头，马跑得正急，他的人却纹风不动，竟似比站在平地上还稳些。

叶开只抬头看了一眼，就忍不住叹了口气，喃喃道：“他来得倒真早。”

乌骓已急驰入镇，每个人都不禁仰起了头去看，显得又是惊奇，又是欢喜。

每个人都已猜出来此人是谁了。

突然间，健马长嘶，已停下了脚。

红衣人还是背负着双手，纹风不动地站在长杆上，仰着脸道：“到了么？”

光头大汉立刻道：“到了。”

红衣人道：“有没有出来迎接咱们？”

光头大汉道：“好像有几个。”

红衣人道：“都是些什么样的人？”

光头大汉道：“看起来倒都还像个人。”

红衣人这才点了点头，喃喃道：“今天的天气真不错，倒真是杀人的天气。”

叶开笑了，微笑着道：“只可惜在那上面只能杀几只小鸟，人是杀不到的。”

红衣人立刻低下头，瞪着他。

从下面看上去，也可以看得出他是个很漂亮的年轻人，一双眸子更亮如点漆。

他高高在上，瞪着叶开，厉声道：“你刚才在跟谁说话？”

叶开道：“你。”

红衣人道：“你知道我是什么人？”

叶开道：“莫非你就是杀人不眨眼的路小佳？”

红衣人冷笑道：“总算你还有些眼力。”

叶开笑道：“过奖。”

红衣人道：“你是什么人？”

叶开道：“我姓叶。”

红衣人道：“他们请我到这里来杀的人，是不是就是你？”

叶开道：“好像不是。”

红衣人叹了口气，冷冷道：“可惜。”

叶开也叹了口气，道：“实在可惜。”

红衣人道：“你也觉得可惜？”

叶开道：“有一点。”

红衣人道：“我杀了那人后，再来杀你好不好？”

叶开道：“好极了。”

他居然好像觉得很愉快的样子。

红衣人仰起脸，冷冷道：“谁说他看起来像个人的，真是瞎了眼睛。”

光头大汉道：“是，奴才是瞎了眼睛。”

红衣人道：“这里是不是有个姓陈的？”

陈大倌立刻抢身道：“就是在下。”

红衣人道：“你找我来杀的人呢？”

陈大倌赔笑道：“路大侠来得太早了些，那人还没有到。”

红衣人沉下了脸，道：“去叫他来，让我快点杀了他，我没空在这里等。”

听他说话的口气，就好像能死在他手里本是件很荣幸的事，所以早就该等在这里挨宰。

连陈大倌听了都似也觉得有些哭笑不得，又赔着笑道：“路大侠既然来了，为何不先下来坐坐？”

红衣人冷冷道：“这上面凉快……”

一句话未说完，突听“嚓”一声，海碗般粗的旗杆，竟突然断了。

红衣人双臂一振，看来就像是只长着翅膀的红蝙蝠，盘旋着落下。

每个人的眼睛都已看直了，马芳铃突然拍手道：“好轻功……”

她刚说完这三个字，就发现红衣人已落在她面前，瞪大了一双眼睛看着她，冷冷地道：“你又是什么人？”

他的眼睛又黑又亮。

马芳铃的脸却似已有些发红，垂下头道：“我……我姓马。”

又是“砰”的一声，断了的半截旗杆，这时才落下来，打在屋脊上，再掉下来眼看就要打中好几个人的头。

谁知那大汉竟蹿过来，用光头在旗杆上一撞，竟将这段旗杆撞出去四五丈，远远抛在屋脊后。

马芳铃又忍不住嫣然一笑，道：“这个人的头好硬啊。”

红衣人道：“你的头最好也跟他一样硬。”

马芳铃眨了眨眼，道：“为什么？”

红衣人道：“因为还有那半截旗杆，马上就要敲到你头上来了。”

马芳铃怔住。

红衣人沉着脸道：“这旗杆怎么会忽然断了的？难道不是你捣的鬼？我一看见你，就知道你不是什么好东西。”

马芳铃的脸又通红，这次是气红的，她手里还提着马鞭，忽然一鞭向红衣人抽了过去。

谁知红衣人一伸手，就将鞭梢抓住，冷笑道：“好呀，你胆子倒真不小，竟敢跟我动手。”

他的手往后一带，马芳铃就身不由主向这边跌了过来，刚想伸手去掴他的脸，但这只手一伸出来，也被他抓住。

马芳铃连脖子都已涨红，咬着牙道：“你……你放不放开我？”

红衣人道：“不放。”

马芳铃道：“你想怎么样？”

红衣人道：“先跪下来跟我磕三个头，在地上再爬两圈，我就饶了你！”

马芳铃叫了起来，道：“你休想！”

红衣人道：“那么你也休想要我放了你。”

马芳铃咬着牙，跺脚道：“姓叶的，你……你难道是个死人？”

叶开叹了口气，悠悠道：“这里的确有个死人，但却不是我。”

马芳铃恨恨道：“不是你是谁？”

叶开笑了笑，却抬起了头，看着对面的屋脊道：“旗杆明明是你打断的，你何苦要别人替你受罪。”

大家都忍不住跟着他看了过去，屋顶上空空的，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但屋檐后却忽然有样东西抛了出来，“噗”地掉落地上，竟是个花生壳。

过了半晌，又有样东西抛出来，却是个风干了的桂圆皮。

红衣人的脸色竟似变了，咬着牙道：“好像那个鬼也来了。”

光头大汉点点头，突然大喝一声，跳起七尺高，抡起了手里的半截旗杆，向屋檐上扑了下去。

只听风声虎虎，整栋房子都像是要被打垮。

谁知屋檐后突然飞出道淡青色的光芒，只一闪，旗杆竟又断了一截。

光头大汉一下子打空，整个人都栽了下来，重重地摔在地上。

那截被削断了的旗杆，却突然弹起，再落下。

屋檐下又有青光闪了闪。

一截三尺多长的旗杆，竟然又变成了七八段，一片片落了下来。

每个人的眼睛都看直了。

叶开又叹了口气，喃喃道：“好快的剑，果然名不虚传。”

红衣人却用力跺了跺脚，恨恨道：“你既然来了，为什么还不下来？”

屋檐后有个人淡淡道：“这上面凉快。”

红衣人跳起来，大声道：“你为什么总是要跟我作对？”

这人道：“你为什么总是要跟别人作对？”

红衣人道：“我跟谁作对？”

这人道：“你明明知道旗杆不是这位马姑娘打断的，为什么要找她麻烦？”

红衣人道：“我高兴。”

叶开笑了。

马芳铃本来已经够不讲理了，谁知竟遇着个比她更不讲理的。

红衣人大声道：“我就是看她不顺眼，跟你又有什么关系？你为什么要帮她说话，我受了别人气时，你为什么从来不帮我？”

这人道：“你是谁？”

红衣人道：“我……我……”

这人道：“杀人不眨眼的路小佳，几时受过别人气的？”

红衣人居然垂下了头，道：“谁说我是路小佳？”

这人道：“不是你说的？”

红衣人道：“是那个人说的，又不是我。”

这人道：“你不是路小佳，谁是路小佳？”

红衣人道：“你。”

这人道：“既然我是路小佳，你为什么要冒充？”

红衣人忽又叫起来，道：“因为我喜欢你，我想来找你。”

这句话说出来，大家又怔住，一个个全都睁大了眼睛，看着他。

红衣人道：“你们看着我干什么，难道我就不能喜欢他？”

他突然将束在头上的红巾用力扯了下来，然后大声道：“你们的眼睛难道全都瞎了，难道竟看不出我是个女人？”

她居然真的是个女人！

她仰起了脸，道：“我已经放开了她，你为什么还不下来？”

屋檐后竟忽然没有人开腔了。

红衣女人道：“你为什么不说话？难道忽然变成了哑巴？”

屋檐后还是没有声音。

红衣女人咬了咬嘴唇，忽然纵身一跃，跳了上去。

屋檐后哪里有人？

人竟已不见，却留下一堆剥空了的花生壳。

红衣女人脸色变了，大喊道：“小路，姓路的，你死到哪里去了，还不给我出来。”

没有人出来。

她跺了跺脚，恨恨道：“我看你能躲到哪里去？你就算躲到天边，我也要找到你。”

只见红影一闪，她的人也不见了。

那光头大汉竟也突然从地上跃起，跳上马背，打马而去。

陈大倌怔在那里，苦笑着，喃喃道：“看来这女人毛病倒不小。”

马芳铃也在发着怔，忽然轻轻叹息了一声，道：“我倒很佩服她。”

陈大倌又一怔，道：“你佩服她？”

马芳铃垂下头，轻轻道：“她喜欢一个人时，就不怕当着别人面前说出来，她至少比我有勇气。”

一阵风吹过，吹落了屋檐上的花生壳，却吹不散马芳铃心中的幽怨。

她目光仿佛在凝视着远方，但有意无意，却又忍不住向叶开瞧了过去。

叶开却在看着风中的花生壳，仿佛世上再也没有比花生壳更好看的东西。

也不知为了什么，马芳铃的脸突又红了，轻轻跺了跺脚，呼哨一声，她的胭脂马立刻远远奔来。

她立刻蹿上去，忽然反手一鞭，卷起了屋檐上还没有被吹落的花生壳，撒在叶开面前，大声道：“你既然喜欢，就全给你。”

花生壳落下来时，她的人和马都已远去。

陈大倌似笑非笑地看着叶开，悠然道：“其实有些话不说，也和说出来差不多，叶公子你说对吗？”

叶开淡淡道：“不说总比说了的好。”

陈大倌道：“为什么？”

叶开道：“因为多嘴的人总是讨人厌的。”

陈大倌笑了，当然是假笑。

叶开已从他面前走过去，推开了那扇窄门，喃喃道：“不说话没关系，不吃饭才真的受不了，为什么偏偏有人不懂这道理？”

只听一人悠然道：“但只要有花生，不吃饭也没关系的。”

这人就坐在屋子里，背对着门，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一大堆花生。

他剥开一颗花生，抛起，再用嘴接住，抛得高，也接得准。

叶开笑了，微笑着道：“你从未落空过？”

这人没有回头，道：“绝不会落空的。”

叶开道：“为什么？”

这人道：“我的手很稳，嘴也很稳。”

叶开道：“所以别人才会找你来杀人。”

杀人的确不但要手稳，也要嘴稳。

这人淡淡道：“只可惜他们并不是要我来杀你。”

叶开道：“你杀了那人后，再来杀我好不好？”

这人道：“好极了。”

叶开大笑。

这人忽然也大笑。

刚走进来的陈大倌却怔住了。

叶开大笑着走过去，坐下，伸手拿起了一颗花生。

这人的笑容突然停顿。

他也是个年轻人。一个奇怪的年轻人，有着双奇怪的眼睛，就连笑的时候，这双眼睛都是冰冷的，就像是死人的眼睛，没有情感，也没有表情。

他看着叶开手里的花生，道：“放下去。”

叶开道：“我不能吃你的花生？”

这人冷冷道：“不能，你可以叫我杀了你，也可以杀了我，但却不能吃我的花生。”

叶开道：“为什么？”

这人道：“因为路小佳说的。”

叶开道：“谁是路小佳？”

这人道：“我就是。”

眼睛是死灰色的，但却在闪动着刀锋般的光芒，叶开看着自己手里的花生，喃喃道：“看来这只不过是颗花生而已。”

路小佳道：“是的。”

叶开道：“和别的花生有没有什么不同？”

路小佳道：“没有。”

叶开道：“那么我为什么一定要吃这颗花生呢？”

他微笑着，将花生慢慢地放回去。

路小佳又笑了，但眼睛还是冰冷，道：“你一定就是叶开。”

叶开道：“哦？”

路小佳道：“除了叶开外，我想不出还有你这样的人。”

叶开道：“这是恭维？”

路小佳道：“有一点。”

叶开叹了口气，苦笑道：“只可惜十斤恭维话，也比不上一颗花生。”

路小佳凝视着他，过了很久，才缓缓道：“你从不带刀的？”

叶开道：“至少还没有人看见我带刀。”

路小佳道：“为什么？”

叶开道：“你猜呢。”

路小佳道：“是因为你从不杀人？还是因为你杀人不必用刀？”

叶开笑了笑，但眼睛里却也没有笑意。

他眼睛正在看着路小佳的剑。

一柄很薄的剑，薄而锋利。

没有剑鞘。

这柄剑就斜斜地插在他腰带上。

叶开道：“你从不用剑鞘？”

路小佳道：“至少没有人看过我用剑鞘。”

叶开道：“为什么？”

路小佳道：“你猜呢？”

叶开道：“是因为你不喜欢剑鞘？还是因为这柄剑本就没有鞘？”

路小佳道：“无论哪柄剑，炼成时都没有鞘。”

叶开道：“哦？”

路小佳道：“剑鞘是后来才配上去的。”

叶开道：“这柄剑为何不配鞘？”

路小佳道：“杀人的是剑，不是鞘。”

叶开道：“当然。”

路小佳道：“别人怕的也是剑，不是鞘。”

叶开道：“有道理。”

路小佳道：“所以剑鞘是多余的。”

叶开道：“你从来不做多余的事？”

路小佳道：“我只杀多余的人！”

叶开道：“多余的人？”

路小佳道：“有些人活在世上，本就是多余的。”

叶开又笑了，道：“你这道理听起来倒的确很有趣的。”

路小佳道：“现在你也已同意？”

叶开微笑着，道：“我知道有两个人佩剑也从来不用鞘的，但他们却说不出如此有趣的道理。”

路小佳道：“也许他们纵然说了，你也未必能听得到。”

叶开道：“也许他们根本不愿说。”

路小佳道：“哦？”

叶开道：“我知道他们都不是多话的人，他们的道理只要自己知道就已足够，很少会说给别人听。”

路小佳盯着他，说道：“你真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

叶开点点头。

路小佳冷冷道：“那么你就知道得太多了。”

叶开道：“但我却不知道你。”

路小佳道：“幸好你还不知道，否则这里第一个死的人就不是傅红雪，是你。”

叶开道：“现在呢？”

路小佳道：“现在我还不必杀你。”

叶开笑了笑，道：“你不必杀我，也未必能杀得了他。”

路小佳冷笑。

叶开道：“你见过他的武功？”

路小佳道：“没有。”

叶开道：“既然没有见过，怎么能有把握？”

路小佳道：“但我却知道他是个跛子。”

叶开道：“跛子也有很多种。”

路小佳道：“但跛子的武功却通常只有一种。”

叶开道：“哪一种？”

路小佳道：“以静制动，后发制人，那意思就是说他出手一定要比别人快。”

叶开点点头，道：“所以他才能后发先至。”

路小佳忽然抓起一把花生，抛起。

突然间，他的剑已出手。

剑光闪动，仿佛只一闪，就已回到他的腰带上。

花生却落入他手里——剥了壳的花生，比手剥得还干净。

花生壳竟已粉碎。

门口突然有人大声喝彩，就连叶开都忍不住要在心里喝彩。

好快的剑！

路小佳拈起颗花生，送到嘴里，冷冷道：“你看他是不是能比我快？”

叶开沉默着，终于轻轻叹了口气，道：“我不知道……幸好我还不知道。”

路小佳道：“只可惜了这些花生。”

叶开道：“花生还是你吃的。”

路小佳道：“但花生却要一颗颗地剥，一颗颗地吃，才有滋味。”

叶开道：“我倒宁愿吃剥了壳的。”

路小佳道：“只可惜你吃不到。”

他的手一提，花生突然一连串飞出，竟全都像钉子般钉入柱子里。

叶开叹道：“你的花生宁可丢掉，也不给人吃？”

路小佳淡淡道：“我的女人也一样，我宁可杀了她，也不会留给别人。”

叶开道：“只要是你喜欢的，你就绝不留给别人？”

路小佳道：“不错。”

叶开又叹了口气，苦笑道：“幸好你喜欢的只不过是花生和女人。”

路小佳道：“我也喜欢银子。”

叶开道：“哦？”

路小佳道：“因为没有银子，就没有花生，更没有女人。”

叶开道：“有道理，世上虽然有很多东西比金钱重要，但这些东西往往也只有钱才能得到。”

路小佳也笑了。

他的笑冷酷而奇特，冷冷地笑着道：“你说了半天，也只有这一句才像叶开说的话。”

第二十二章　杀人前后

陈大倌、张老实、丁老四，当然已全都进来了，好像都在等着路小佳吩咐。

但路小佳却仿佛一直没有发觉他们的存在。

直到现在，他还是没有回头去看他们一眼，却冷冷道：“这里有没有替我付钱的人？”

陈大倌立刻赔笑道：“有，当然有。”

路小佳道：“我要的你全能做到？”

陈大倌道：“小人一定尽力。”

路小佳冷冷道：“你最好尽力。”

陈大倌道：“请吩咐。”

路小佳道：“我要五斤花生，要干炒的，不太熟，也不太生。”

陈大倌道：“是。”

路小佳道：“我还要一大桶热水，要六尺高的大木桶。”

陈大倌道：“是。”

路小佳道：“还得替我准备两套全新的内衣，麻纱和府绸的都行。”

陈大倌道：“两套？”

路小佳道：“两套，先换一套再杀人，杀人后再换一套。”

陈大倌道：“是。”

路小佳道：“花生中若有一颗坏的，我就砍断你的手，有两颗，就要你的命。”

陈大倌倒抽了口凉气，道：“是。”

叶开忽然道：“你一定要洗过澡才杀人？”

路小佳道：“杀人不是杀猪，杀人是件很干净痛快的事。”

叶开带着笑道：“被你杀的人，难道也一定要先等你洗澡？”

路小佳冷冷道：“他可以不等，我也可以先砍断他的腿，洗过澡后再要他的命。”

叶开叹了口气，苦笑道：“想不到你杀人之前还有这么多麻烦。”

路小佳道：“我杀人后也有麻烦。”

叶开道：“什么麻烦？”

路小佳道：“最大的麻烦。”

叶开道：“女人？”

路小佳道：“这是你说的第二句聪明话。”

叶开笑道：“男人最大的麻烦本就是女人，这道理只怕连最笨的男人也懂得。”

路小佳道：“所以你还得替我准备个女人，要最好的女人。”

陈大倌迟疑着，道：“可是刚才那位穿红衣服的姑娘如果又来了呢？”

路小佳忽然又笑了，道：“你怕她吃醋？”

陈大倌苦笑道：“我怎么不怕，我这脑袋很容易就会被敲碎的。”

路小佳道：“你以为她真是来找我的？”

陈大倌道：“难道不是？”

路小佳道：“我根本从来就没有见过她这个人。”

陈大倌怔了怔，道：“那么她刚才……”

路小佳沉下了脸，道：“你难道看不出她是故意来捣乱的！”

陈大倌怔住。

路小佳道：“那一定是你们泄露了风声，她知道我要来，所以就抢先来了。”

陈大倌道：“来干什么呢？”

路小佳冷冷道：“你为何不问她去？”

陈大倌眼睛里忽然露出种惊惧之色，但脸上却还是带着假笑。

这假笑就好像是刻在他脸上的。

陈大倌的绸缎庄并不大，但在这种地方，已经可以算是很有气派了。

今天绸缎庄当然不会有生意，所以店里面两个伙计也显得没精打采的样子，只希望天快黑，好赶回家去，他们在店里虽然是伙计，在家里却是老板。

陈大倌并没有在店里停留，一回来就匆匆赶到后面去。

穿过后面小小的一个院子，就是他住的地方。

他永远想不到院子里竟有个人在等着他。

院子里有棵榕树，叶开就站在树下，微笑着，道：“想不到我在这里？”

陈大倌一怔，也立刻勉强笑道：“叶公子怎么没有在陪路小佳聊天？两位刚才岂非聊得很投机？”

叶开叹了口气，道：“他连颗花生都不请我吃，我却饿得可以吞下一匹马。”

陈大倌道：“我正要赶回来起火烧水的，厨房里也还有些饭菜，叶公子若不嫌弃……”

叶开抢着道：“听说陈大嫂烧得一手好菜，想不到我也有这口福尝到。”

陈大倌叹了口气，道：“只可惜叶公子今天来得不巧，正赶上她有病。”

叶开皱眉道：“有病？”

陈大倌道：“而且病得还不轻，连床都下不来。”

叶开突然冷笑，道：“我不信。”

陈大倌又怔了怔，道：“这种事在下为什么要骗叶公子？”

叶开冷冷道：“她昨天还好好的，今天怎么就忽然病了？我倒要看看她得的什么怪病。”

他沉着脸，竟好像准备往屋里闯。

陈大倌垂下头，缓缓道：“既然如此，在下就带公子去看看也好。”

他真的带着叶开从客厅走到后面的卧房，悄悄推开门，掀起了帘子。

屋里光线很暗，窗子都关得严严的，充满了药香。

一个女人面向着墙，睡在床上，头发乱得很，还盖着床被，果然是在生病的样子。

叶开叹了口气，道：“看来我倒错怪你了。”

陈大倌赔笑道：“没关系。”

叶开道：“这么热的天，她怎么还盖被？没病也会热出病来的。”

陈大倌道：“她在打摆子，昨天晚上盖了两床被还在发抖。”

叶开忽然笑了笑，淡淡道：“死人怎么还会发抖的呢？”

这句话没说完，他的人已冲了进去，掀起了被。

被里是红的。

血是红的！人已僵硬冰冷。

叶开轻轻地盖起了被，就好像生怕将这女人惊醒。

他当作她永不会醒。

叶开叹息了一声，慢慢地回过头。

陈大倌还站在那里，阴沉沉的笑容——就仿佛刻在脸上的。

叶开叹道：“看来我已永远没有口福尝到陈大嫂做的菜了。”

陈大倌冷冷道：“死人的确不会做菜。”

叶开道：“你呢？”

陈大倌道：“我不是死人。”

叶开道：“但你却应该是的。”

陈大倌道：“哦。”

叶开道：“因为我已在棺材里看过你。”

陈大倌的眼皮在跳，脸上却还是带着微笑——这笑容本就是刻在脸上的。

叶开说道：“要扮成陈大倌的确并不太困难，因为这人本就整天在假笑，脸上本就好像在戴着个假面具。”

陈大倌冷冷道：“所以这人本就该死。”

叶开道：“但你无论扮得多像，总是瞒不过他老婆的，天下还没有这么神秘的易容术。”

陈大倌道：“所以他的老婆也该死。”

叶开道：“我只奇怪，你们为什么不将他老婆也一起装进棺材里？”

陈大倌道：“有个人睡在这里总好些，也免得伙计疑心。”

叶开道：“你想不到还是有人起疑心。”

陈大倌道：“的确想不到。”

叶开道：“所以我也该死？”

陈大倌忽然叹了口气，道：“其实这件事根本就和你完全没有关系。”

叶开点点头，道：“我明白，你们为的是要对付傅红雪。”

陈大倌也点点头，道：“他才真的该死。”

叶开道：“为什么？”

陈大倌冷笑道：“你不懂？”

叶开道：“只要是万马堂的对头都该死？”

陈大倌的嘴闭了起来。

叶开道：“你们是万马堂找来的？”

陈大倌的嘴闭得更紧。

但是他的手却松开了，手本是空的，此刻却有一蓬寒光暴雨般射了出来。

就在这同一刹那间，窗外也射入了一点银星，突然间，又花树般散开。

一点银星竟变成了一蓬花雨，银光闪动，亮得令人连眼睛都张不开。

也就在这同一刹那间，一柄刀已插入了“陈大倌”的咽喉。

他至死也没有看见这柄刀是从哪里来的。

刀看不见，暗器却看得见。

暗器看得见，叶开的人却已不见了。

接着，满屋闪动的银光、花雨也没有了消息。

叶开的人还是看不见。

风在窗外吹，屋子里却连呼吸都没有。

过了很久，突然有一只手轻轻地推开了窗子，一只很好看的手，手指很长，指甲也很干净。

但衣袖却脏得很，又脏、又油、又腻。

这绝不是张老实的手，却是张老实的衣袖。

一张脸悄悄地伸进来，也是张老实的脸。

他还是没有看见叶开，却看见陈大倌咽喉上的刀。

他的手突然僵硬。

然后他自己咽喉上也突然多了一柄刀。

他至死也没有看见这柄刀。

插在别人咽喉上的刀，当然就已没有危险，他当然看得见。

不幸的是，他只看见了刀柄。

难道真的只有看不见的刀，才是最可怕的？

叶开轻烟般从屋梁上掠下来，先拾取了两件暗器，再拔出了他的刀。

他凝视着他的刀，表情忽然变得非常严肃，严肃得甚至已接近尊敬。

“我绝不会要你杀死多余的人，我保证，我杀的人都是非杀不可的！”

宋老板张开了眼睛。

屋子里有两个人，两个人都睡在床上，一个女人面朝着墙，睡的姿势几乎和陈大倌的妻子完全一样，只不过头发已灰白。

他们夫妻年纪都已不小。

他们似乎都已睡着。

直到屋子里有了第三个人的声音时，宋老板才张开眼睛。

他立刻看见了一只手。

手里有两样很奇怪的东西，一样就像是山野中的芒草，一样却像是水银凝结成的花朵。

他再抬头，才看见叶开。

屋子里也很暗，叶开的眼睛却亮得像是两盏灯，正凝视着他，道：“你知道这是什么？”

宋老板摇了摇头，目中充满了惊讶和恐惧，连脖子都似已僵硬。

叶开道：“这是暗器。”

宋老板道：“暗器？”

叶开道：“暗器就是种可以在暗中杀人的武器。”

宋老板也不知是否听懂，但总算已点了点头。

叶开道：“这两样暗器，一种叫‘五毒如意芒’，另一种叫‘火树银花’，正是采花蜂、潘伶的独门暗器。”

宋老板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勉强笑道：“这两位大侠的名字我从未听说过。”

叶开道：“他们不是大侠。”

宋老板道：“不是？”

叶开道：“他们都是下五门的贼，而且是采花贼。”

他沉下了脸，接着道：“我一向将别人的性命看得很重，但他们这种人却是例外。”

宋老板道：“我懂……没有人不恨采花贼的。”

叶开道：“但他们也是下五门中，最喜用暗器的五个人。”

宋老板道：“五个人？”

叶开道：“这五个人就叫作江湖五毒，除了他们两个人，还有三个更毒的。”

宋老板动容道：“这五个人难道已全都来了？”

叶开道：“大概一个也不少。”

宋老板道：“是什么时候来的？”

叶开道：“前天，就是有人运棺材来的那一天。”

宋老板道：“我怎么没看见那天有五个这样的陌生人到镇上来！”

叶开道：“那天来的还不止他们五个，只不过全都是躲在棺材中来的，所以镇上没有人发现。”

宋老板道：“那驼子运棺材来，难道就是为了要将这些人送来？”

叶开道：“大概是的。”

宋老板道：“现在他们难道还躲在棺材里？”

叶开道：“现在棺材里已只有死人。”

宋老板松了口气，道：“原来他们全都死了。”

叶开道：“只可惜死的不是他们，是别人。”

宋老板道：“怎么会是别人？”

叶开道：“因为他们出来时，就换了另一批人进去了。”

宋老板失声道：“换了什么人进去？”

叶开道：“现在我只知道采花蜂换的是陈大倌，潘伶换的是张老实。”

宋老板道：“他……他们怎么换的？”

叶开道：“这镇上有个人，本是天下最善于易容的人！”

宋老板道：“谁？”

叶开道：“西门春。”

宋老板皱眉道：“西门春又是谁呢？我怎么也从未听见过？”

叶开道：“我现在也很想找出他是谁，我迟早总会找到的。”

宋老板道：“你说他将采花蜂扮成陈大倌，将潘伶扮成了张老实？”

叶开点点头，道：“只可惜无论多精妙的易容术，也瞒不过自己亲人的，所以他们第一个选中的就是张老实。”

宋老板道：“为什么？”

叶开道：“因为张老实既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而且很少洗澡，敢接近他的人本就不多。”

宋老板道：“所以他就算变了样子，也没有人会去注意的。”

叶开道：“只可惜像张老实、丁老四这样的人，镇上也没几个。”

宋老板道：“他们为什么要选中陈大倌呢？”

叶开道：“因为他也是个很讨厌的人，也没有什么人愿意接近他。”

宋老板道：“但他却有老婆。”

叶开道：“所以他的老婆也非死不可。”

宋老板叹了口气，道：“这真是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了。”

他叹息着，想坐起来，但叶开却按住了他的肩，道：“我对你说了很多事，也有件事要问你。”

宋老板道：“请指教。”

叶开道：“张老实既然是潘伶，陈大倌既然是采花蜂，你是谁呢？”

宋老板怔了怔，讷讷道：“我姓宋，叫宋大极，只不过近来已很少有人叫我名字。”

叶开道：“那是不是因为大家都知道你老奸巨猾，没有人敢缠你？”

宋老板勉强笑道：“幸好那些人还没有选中我做他们的替身。”

叶开道：“哦？”

宋老板道：“我想，叶公子总不会认为我也是冒牌的吧？”

叶开道：“为什么不会？”

宋老板道：“我这黄脸婆，跟了我几十年，难道还会分不出我是真是假？”

叶开冷冷道：“她若已是死人的话，就分不出真假来了。”

宋老板失声道：“我难道还会跟死人睡在一张床上不成？”

叶开道：“你们还有什么事做不出的？莫说是死人，就算是死狗……”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床上睡着的老太婆突然叹息着，翻了个身。

叶开的话说不下去了。

死人至少是不会翻身的。

只听他老婆喃喃自语，仿佛还在说梦话……死人当然也不会说梦话。

叶开的手缩了回去。

宋老板目中露出了得意之色，悠然道：“叶公子要不要把她叫起来，问问她？”

叶开只好笑了笑，道：“不必了。”

宋老板终于坐了起来，笑道：“那么就请叶公子到厅上奉茶。”

叶开道：“也不必了。”

他似乎已不好意思再耽下去，已准备要走，谁知宋老板突然抓起那老太婆的腕子，将她整个人向叶开掷过来。

这一着当然也很出人意料，叶开正不知是该伸手去接，还是不接。

就在这时，被窝里已突然喷出一股烟雾。

浅紫色的烟雾，就像是晚霞般美丽。

叶开刚伸手托住那老太婆，送回床上，他自己的人已在烟雾里。

宋老板看着他，目中带着狞笑，等着他倒下去。

叶开居然没有倒下去。

烟雾消散时，宋老板就发现他的眼睛还是和刚才一样亮。

这简直是奇迹。

只要闻到一丝化骨瘴，铁打的人也要软成泥。

宋老板全身都似已因恐惧而僵硬。

叶开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道：“果然是你。”

宋老板道：“你早就知道我是谁了？”

叶开道：“若不知道，我现在已倒了下去。”

宋老板道：“你来的时候已有准备？”

叶开笑了笑，道：“我既然已对你说了那些话，你当然不会再让我走的，若是没有准备，我怎么还敢来？”

宋老板咬着牙，道：“但我却想不出你怎能化解我的化骨瘴。”

叶开道：“你可以慢慢地去想。”

宋老板眼睛又亮了。

叶开道：“只要你说出是谁替你易容改扮的，也许还可以再想个十年二十年。”

宋老板道：“我若不说呢？”

叶开淡淡道：“那么你只怕永远没时间去想了。”

宋老板瞪着他，冷笑道：“也许我根本不必想，也许我可以要你自己说出来。”

叶开道：“你连一分机会也没有。”

宋老板道：“哦？”

叶开道：“只要你的手一动，我就立刻叫你死在床上。”

他的语调温文，但却充满一种可怕的自信，令人也不能不信。

宋老板看着他，长长叹了口气，道：“我连你究竟是谁都不知道，但是我却相信你。”

叶开微笑道：“我保证你绝不会后悔的。”

宋老板道：“我若不说，你永远想不到是谁……”

他这句话并没有说完。

突然间，他整个人一阵痉挛，眼睛已变成死黑色，就好像是两盏灯突然熄灭。

叶开立刻蹿过去，就发现他脖子上钉着一根针。

惨碧色的针。

杜婆婆又出手了！她果然没有死。

她的人在哪里？难道就是宋老板的妻子？

但那老太婆的人却已软瘫，呼吸也已停顿，化骨瘴并不是人人都可以像叶开一样抵抗的。

断肠针是从哪里打来的呢？

叶开抬起头，才发现屋顶上有个小小的气窗，已开了一线。

他并没有立刻蹿上去。

他很了解断肠针是种什么样的暗器。

刚才他是从什么地方进来，现在也要从什么地方出去。

因为他知道这是条最安全的路。

第二十三章　铃儿响叮当

外面也有个小小的院子。

叶开退出门，院子里阳光遍地，一条黑猫正懒洋洋地躺在树荫下，瞪着墙角花圃间飞舞着的蝴蝶。想去抓，又懒得动。

屋顶上当然没有人。

叶开也知道屋顶上已绝不会有人了，杜婆婆当然不会还在那里等着他。

他叹了口气，忽然觉得自己就像这条猫一样，满心以为只要一出手，就可以抓住那蝴蝶。

其实它就算不懒，也一样抓不到蝴蝶的。蝴蝶不是老鼠，蝴蝶会飞。

蝴蝶飞得更高了。

突然间，一双手从墙外伸进来，“啪”的一声，就将蝴蝶夹住。

蝴蝶不见了，手也不见了。

墙头上却已有个人在坐着。

墙外是一片荒瘠的田地，也不知种的是麦子，还是梅花。

在这种地方，无论种什么，都不会有好收成的，但却还是要将种子种下去。

这就是生活。每个人都要活下去，每个人都得要想个法子活下去。

荒田间，也有些破烂的小屋，他们才是这贫穷的荒地上，最贫穷的人。

在这小屋子里长大的孩子，当然一个个都面有菜色。但孩子毕竟还是孩子，总是天真的。

现在正有七八个孩子，围在墙外，睁大了眼睛，看着树下的一个人。

坐在墙头上的叶开，也正在看着这个人。

这人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皮肤雪白粉嫩，笑起来一边一个酒窝。

她也许并不能算是个美人，但却无疑是个很可爱的女人。

现在她穿着件轻飘飘的月白衫子，雪白的脖子上，戴着个金圈圈，金圈圈上还挂着两枚金铃铛。

她手上也戴着个金圈圈，上面也有两枚金铃铛，风吹过的时候，全身的铃铛就“叮铃铃”地响。

但刚才她并不是这种打扮的，刚才她穿着的是件大红衣裳。

刚才她站在旗杆上，现在却站在树下。

她面前摆着张破木桌子，桌上摆着一个穿红衣服的洋娃娃，一面刻着花的银牌，一块紫水晶，一条五颜六色的链子，一对绣花荷包，一个鸟笼，一个鱼缸。

她刚抓来的那只蝴蝶，也和这些东西放在一起。谁也想不出她是从什么地方将这些东西弄到这里来的。最妙的是，鸟笼里居然有对金丝雀，鱼缸里居然也有双金鱼。

孩子们看着她，简直就好像在看着刚从云雾中飞下来的仙女。

她拍着手，笑道：“好，现在你们排好队，一个个过来拿东西，但一个人只能选一样拿走，贪心的人我是要打他屁股的。”

孩子们果然很听话。

第一个孩子走过，直着眼睛发了半天愣，这些东西每样都是他没看过的，他实在已看得眼花缭乱，到最后才选了那面银牌。第二个孩子选的是金丝雀。

大眼睛的少女笑道：“好，你们都选得很好，将来一个可以去学做生意，一个可以去学做诗。”

两个孩子都笑了，笑得很开心。

第三个是女孩子，选的是那绣花荷包。

第四个孩子最小，正在流着鼻涕，选了半天，竟选了那只死蝴蝶。

少女皱了皱眉，道：“你知不知道别的东西比这死蝴蝶好？”

孩子点了点头。

少女道：“那么你为什么要选这只死蝴蝶呢？”

孩子嗫嚅着，吃吃道：“因为我选别的东西，他们一定会想法子来抢走的，我又打不过他们，不好的东西才没有人抢，我才可以多玩几天。”

少女看着他，忽然笑了，嫣然道：“想不到你这孩子倒很聪明。”

孩子红着脸，垂下头。

少女眨着眼，又笑道：“我认得一个人，他的想法简直就跟你完全一样。”

孩子忍不住道：“他打不过别人？”

少女道：“以前他总是打不过别人，所以也跟你一样，总是情愿自己吃点亏。”

孩子道：“后来呢？”

少女笑道：“就因为这缘故，所以他就拼命地学本事，现在已没有人打得过他了。”

孩子也笑一笑，道：“现在好东西一定全是他的了。”

少女道：“不错，所以你若想要好东西，也得像他一样，去拼命学本事，你懂不懂？”

孩子点头道：“我懂，一个人要不被别人欺负，就要自己有本事。”

少女嫣然道：“对极了。”

她从手腕上解下个金铃铛，道：“这个给你，若有别人抢你的，你告诉我，我就打他屁股。”

孩子却摇摇头，道：“现在我不要。”

少女道：“为什么？”

孩子道：“因为你一定会走的，我要了，迟早还是会被抢走，等以后我自己有了本事，我自然就会有很多好东西的。”

少女拍手道：“好，你这孩子将来一定有出息。”

孩子眨着眼，道：“是不是就跟你那朋友一样？”

少女道：“对极了。”

她忽就弯下腰，在这孩子脸上亲了亲。

孩子红着脸跑走了，却又忍不住回过头问道：“那个拼命学本事的人，叫什么名字？”

少女道：“你为什么要问？”

孩子道：“因为我要学他，所以我要把他的名字记在心里。”

少女眨着眼，柔声道：“好，你记着，他姓叶，叫叶开。”

孩子们终于全都走了。少女伸了个懒腰，靠在树上，一双美丽的大眼睛正在瞟着叶开。

叶开在微笑。

少女眼波流动，悠然道：“你得意什么？我只不过叫一个流鼻涕的小鬼来学你而已。”

叶开笑道：“其实他应该学你的。”

少女道：“学我什么？”

叶开道：“只要看见好东西，就先拿走再说，管他有没有人来抢呢？”

少女咬着嘴唇，瞪着他，过了很久，才慢慢地说道：“但若是我真喜欢的东西，就算有人拿走，我迟早也一定要抢回来的，拼命也要抢回来。”

叶开叹了口气，苦笑道：“可是丁大小姐喜欢的东西，又有谁敢来抢呢？”

少女也笑了，嫣然道：“他们不来抢，总算是他们的运气。”

她笑得花枝招展，全身的铃铛也开始“叮铃铃”地直响。

她的名字就叫丁灵琳。她身上的铃铛，就叫丁灵琳的铃铛。

丁灵琳的铃铛并不是很好玩的东西，也并不可笑。非但不可笑，而且可怕。

事实上，江湖中有很多人简直对丁灵琳的铃铛怕得要命。

但叶开却显然不怕。这世界上好像根本就没什么是他害怕的。

丁灵琳笑完了，就又瞪起眼睛看着他，道：“喂，你忘了没有？”

叶开道：“忘了什么？”

丁灵琳道：“你要我替你做的事，我好歹已替你做了。”

叶开道：“哦？”

丁灵琳道：“你要我冒充路小佳，去探听那些人的来历。”

叶开道：“你好像并没有探听出来。”

丁灵琳道：“那也不能怪我。”

叶开道：“不怪你怪谁？”

丁灵琳道：“怪你自己，你自己说他不会这么早来的。”

叶开道：“我说过？”

丁灵琳道：“你还说，就算他来了，你也不会让我吃亏。”

叶开道：“你好像也没有吃亏。”

丁灵琳恨恨道：“但我几时丢过那种人？”

叶开道：“谁叫你整天正事不做，只顾着去欺负别人。”

丁灵琳的眼睛突然瞪得比铃铛还圆，大声道：“别人？别人是谁？你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到现在还帮着她说话？”

叶开苦笑道：“至少她并没有惹你。”

丁灵琳道：“她就是惹了我，我看见她在你旁边，我就不顺眼。”

别人还以为她在为了路小佳吃醋，谁知她竟是为了叶开。

她对路小佳说的那些话，原来也只不过是说给叶开听的。

她的手叉着腰，瞪着眼睛，又道：“我追了你三个多月，好容易才在这里找到你，你要我替你装神扮鬼，我也依着你，我有哪点对不起你，你说！”

叶开还有什么话可说的？

丁灵琳跺着脚，脚上也有铃铛在响，但她说话却比铃铛还脆还急。

叶开就算有话说，也没法子说得出来。

丁灵琳道：“我问你，你明明要对付马空群，为什么又帮着他的女儿？那小丫头究竟跟你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

叶开道：“什么关系也没有。”

丁灵琳冷笑道：“好，这是你说的，你们既然没有关系，我现在就去杀了她。”

丁大小姐说出来的话，一向是只要说得出，就做得到的。

叶开只有赶紧跳下来，拦住她，苦笑道：“我认得的女人也不知道有多少个，你难道要把她们一个个全都杀了？”

丁灵琳道：“我只杀这一个。”

叶开道：“为什么？”

丁灵琳道：“我高兴。”

叶开叹了一口气，说道：“好吧，你究竟要我怎么样？”

丁灵琳眼珠子转了转，道：“第一，我要你以后无论到哪里去，都不许甩开我。”

叶开道：“嗯。”

丁灵琳的大眼睛眯起来了，用她那晶莹的牙齿，咬着纤巧的下唇，用眼角瞟着叶开，道：“还有，我要你拉着我的手，到镇上去走一圈，让每人都知道我们是……是好朋友，你答不答应？”

叶开又叹了口气，苦笑道：“莫说只要我拉着你的手，就算要我拉着你的脚都没关系。”

丁灵琳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身上的铃铛又在“叮铃铃”地响，就好像她的笑声一样清悦动人。

烈日。

大地被烘烤得就像是一张刚出炉的麦饼，草木就是饼上的葱。你若伸手去摸一摸，就会感觉出它是热的。

马芳铃打着马，狂奔在草原上。

草原辽阔，晴空万里。

一粒粒珍珠般的汗珠，沿着她纤巧的鼻子流下来，她整个人都像是在烤炉里。

她根本不知道要往哪里去。直到现在，她才知道自己是个多么可怜的人，她忽然对自己起了种说不出的同情和怜悯。

她虽然有个家，但家里却已没有一个可以了解她的人。

沈三娘走了，现在连她的父亲都已不在。

朋友呢？没有人是她的朋友，那些马师当然不是，叶开……叶开最好去死。

她忽然发觉自己在这世界上竟是完全无依无靠的。这种感觉简直要令她发疯。

第二十四章　烈日照大旗

“关东万马堂”鲜明的旗帜，又在风中飘扬。

你若站在草原上，远远看过去，有时甚至会觉得那像是一个离别的情人，在向你挥着丝巾。

那上面五个鲜血的字，却像是情人的血和泪。

这五个字岂非就是血泪交织成的。

现在正有一个人静静地站在草原上，凝视着这面大旗。

他的身形瘦削而倔强，却又带着种无法描述的寂寞和孤独。

碧天长草，他站在那里，就像是这草原上一棵倔强的树。

树也是倔强，孤独的。却不知树是否也像他心里有那么多痛苦和仇恨？

马芳铃看到了他，看到了他手里的刀：阴郁的人，不祥的刀。

但她看见他时，心里却忽然起了种说不出的温暖之意，就仿佛刚把一杯辛辣的苦酒，倒下咽喉。

她本不该有这种感觉。

一个孤独的人，看到另一个孤独的人时，那种感觉除了他自己外，谁也领略不到。

她什么都不再想，就打马赶了过去。

傅红雪好像根本没有发现她——至少并没有回头看她。

她已跃下马，站着凝视着那面大旗，有风吹过的时候，他就可以听见她急促的呼吸。

风并不大。烈日之威，似已将风势压了下去，但风力却刚好还能将大旗吹起。

马芳铃忽然道：“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傅红雪没有听见，他拒绝听。

马芳铃道：“你心里一定在想，总有一天要将这面大旗砍倒。”

傅红雪闭紧了嘴，也拒绝说。

但他却不能禁止马芳铃说下去，她冷笑了一声，道：“可是你永远砍不倒的！永远！”

傅红雪握刀的手背上，已暴出青筋。

马芳铃道：“所以我劝你，还是赶快走，走得愈远愈好。”

傅红雪忽然回过头，瞪着她。他的眼睛里仿佛带着种火焰般的光，仿佛要燃烧了她。

然后他才一字字道：“你知道我要砍的并不是那面旗，是马空群的头！”

他的声音就像刀锋一样。

马芳铃竟不由自主后退了两步，却又大声道：“你为什么要这样恨他？”

傅红雪笑了，露出了雪白的牙齿，笑得就像头愤怒的野兽。

无论谁看到这种笑容，都会了解他心里的仇恨有多么可怕。

马芳铃又不由自主后退了半步，大声道：“可是你也永远打不倒他的，他远比你想象的强得多，你根本比不上他！”

她的声音就像是在呼喊。一个人心里愈恐惧时，说话的声音往往就愈大。

傅红雪的声音却很冷静，缓缓道：“你知道我一定可以杀了他的，他已经老了，太老了，老得已只敢流血。”

马芳铃拼命咬着牙，但是她的人却已软了下去，她甚至连愤怒的力量都没有，只是恐惧。

她忽然垂下了头，黯然道：“不错，他已老了，已只不过是个无能为力的老头子，所以你就算杀了他对你也没什么好处。”

傅红雪目中也露出一种残酷的笑意，道：“你是不是在求我不要杀他？”

马芳铃道：“我……我是在求你，我从来没有这样求过别人。”

傅红雪道：“你以为我会答应？”

马芳铃道：“只要你答应，我……”

傅红雪道：“你怎么样？”

马芳铃的脸突然红了，垂着头道：“我就随便你怎么样，你要我走，我就跟着你走，你要我到哪里，我就到哪里。”

她一口气说完了这些话，说完了之后，才后悔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些话。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这些话是不是她真心想说的。

难道这只不过是她在试探傅红雪，是不是还像昨天那么急切地得到她！

用这种方法来试探，岂非太愚蠢、太危险、太可怕了！

幸好傅红雪并没有拒绝，只是冷冷地看着她。

她忽然发现他的眼色不但残酷，而且还带着种比残酷更令人无法忍受的讥诮之意。

他好像在说：“昨天你既然那样拒绝我，今天为什么又来找我？”

马芳铃的心沉了下去。这无言的讥诮，实在比拒绝还令人痛苦。

傅红雪看着她，忽然道：“我只有一句话想问你——你是为了你父亲来求我的？还是为了你自己？”

他并没有等她回答，问过了这句话，就转身走了，左腿先跨出一步，右腿再慢慢地跟了上去。这种奇特而丑陋的走路姿态，现在似乎也变成了一种讽刺。

马芳铃用力握紧了她的手，用力咬着牙，却还是倒了下去。

砂土是热的，又咸又热又苦。她的泪也一样。

刚才她只不过是在可怜自己，同情自己，此刻却是在恨自己，恨得发狂，恨得要命，恨不得大地立刻崩裂，将她埋葬！

刚才她只想毁了那些背弃她的人，现在却只想毁了自己……

太阳刚好照在街心。

街上连个人影都没有，但窗隙间，门缝里，却有很多双眼睛在偷偷地往外看，看一个人。

看路小佳。

路小佳正在一个六尺高的大木桶里洗澡，木桶就摆在街心。

水很满，他站在木桶里，头刚好露在水面。

一套雪白崭新的衫裤，整整齐齐地叠着，放在桶旁的木架上。

他的剑也在木架上，旁边当然还有一大包花生。

他一伸手就可以拿到剑，一伸手也可以拿到花生，现在他正拈起一颗花生，捏碎，剥掉，抛起来，张开了嘴。

花生就刚好落入他嘴里。

他显然惬意极了。

太阳很热，水也在冒着热气，但他脸上却连一粒汗珠都没有。

他甚至还嫌不够热，居然还敲着木桶，大声道：“烧水，多烧些水。”

立刻有两个人提着两大壶开水从那窄门里出来，一人是丁老四，另一人面黄肌瘦，留着两撇老鼠般的胡子，正是粮食行的胡掌柜。

他看来正像是个偷米的老鼠。

路小佳皱眉道：“怎么只有你们两个人，那姓陈的呢？”

胡掌柜赔笑道：“他会来的，现在他大概去找女人去了，这地方中看的女人并不多。”

他刚说完这句话，就立刻看到了一个非常中看的女人。

这女人是随着一阵清悦的铃声出现的，她的笑声也正如铃声般清悦。

太阳照在她身上，她全身都在闪着金光，但她的皮肤却像是白玉。

她穿的是件薄薄的轻衫，有风吹过的时候，男人的心跳都可能要停止。

她的手腕柔美，手指纤长秀丽，正紧紧地拉着一个男人的手。

胡掌柜的眼睛已发直，窗隙间，门隙里的眼睛也全都发了直。

他们还依稀能认得出她，就是那“很喜欢”路小佳的红衣姑娘。

谁也想不到她竟会拉着叶开的手，忽然又出现在这里。

就算大家都知道女人的心变得快，也想不到她变得这么快。

丁灵琳却全不管别人在想什么。

她的眼睛里根本就没有别人，只是看着叶开，忽然笑道：“今天明明是杀人的天气，为什么偏偏有人在这里杀猪？”

叶开道：“杀猪？”

丁灵琳道：“若不是杀猪，要这么烫的水干啥？”

叶开笑了，道：“听说生孩子也要用烫水的。”

丁灵琳眨着眼，道：“奇怪，这孩子一生下来，怎么就有这么大了。”

叶开道：“莫非是怪胎？”

丁灵琳一本正经地点点头，忍住笑道：“一定是怪胎。”

门后面已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

笑声突又变成惊呼，一个花生壳突然从门缝里飞进来，打掉他两颗大牙。

路小佳的脸色铁青，就好像坐在冰水里，瞪着丁灵琳，冷冷道：“原来是要命的丁姑娘。”

丁灵琳眼波流动，嫣然道：“要命这两个字多难听，你为什么不叫我那好听一点的名字？”

路小佳道：“我本就该想到是你的，敢冒我的名字的人并不多。”

丁灵琳道：“其实你的名字也不太好听，我总奇怪，为什么有人要叫你梅花鹿呢？”

路小佳淡淡道：“那也许只因为他们都知道梅花鹿的角也很利，碰上它的人就得死。”

丁灵琳道：“那么你就该叫大水牛才对，牛角岂非更厉害？”

路小佳沉下了脸。他现在终于发现跟女人斗嘴是件不智的事，所以忽然改口道：“你大哥好吗？”

丁灵琳笑了，道：“他一向很好，何况最近又赢来了一口好剑，是跟南海来的飞鲸剑客比剑赢来的，你知道他最喜欢的就是好剑了。”

路小佳又道：“你二哥呢？”

丁灵琳道：“他当然也很好，最近又把河北‘虎风堂’打得稀烂，还把那三条老虎的脑袋割了下来，你知道他最喜欢的就是杀强盗了。”

路小佳道：“你三哥呢？”

丁灵琳道：“最好的还是他，他和姑苏的南宫兄弟斗了三天，先斗唱、斗棋，再斗掌、斗剑，终于把‘南宫世家’藏的三十坛陈年女儿红全赢了过来，还加上一班清吟小唱。”

她嫣然接着道：“丁三少最喜欢的就是醇酒美人，你总该也知道的。”

路小佳道：“你姐夫喜欢的是什么？”

丁灵琳失笑道：“我姐夫喜欢的当然是我姐姐。”

路小佳道：“你有多少姐姐？”

丁灵琳笑道：“不多，只有六个。你难道没听说过丁家的三剑客，七仙女？”

路小佳忽然笑了笑，道：“很好。”

丁灵琳眨了眨眼，道：“很好是什么意思？”

路小佳道：“我的意思就是说，幸好丁家的女人多，男人少。”

丁灵琳道：“那又怎么样？”

路小佳道：“你知道我一向不喜欢杀女人的。”

丁灵琳道：“哦？”

路小佳道：“只杀三个人幸好不多。”

丁灵琳好像觉得很有趣，道：“你是不是准备去杀我三个哥哥？”

路小佳道：“你是不是只有三个哥哥？”

丁灵琳忽然叹了口气，道：“很不好。”

路小佳道：“很不好？”

丁灵琳道：“他们不在这里，当然很不好。”

路小佳道：“他们若在这里呢？”

丁灵琳悠然道：“他们只要有一个人在这里，你现在就已经是条死鹿了。”

路小佳看着她，目光忽然从她的脸移到那一堆花生上。

他好像因为觉得终于选择了一样比较好看的东西，所以对自己觉得很满意，连那双锐利的眸子，也变得柔和了起来。

然后他就拈起颗花生，剥开，抛起。

雪白的花生在太阳下带着种赏心悦目的光泽，他看着这颗花生落到自己嘴里，就闭起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开始慢慢咀嚼。

温暖的阳光，温暖的水，花生香甜。

他对一切事都觉得很满意。

丁灵琳却很不满意。

这本来就像是一出戏，这出戏本来一定可以继续演下去的。她甚至已将下面的戏词全都安排好了，谁知路小佳却是个拙劣的演员，好像突然间就将下面的戏词全都忘记，竟拒绝陪她演下去。

这实在很无趣。

丁灵琳叹了口气，转向叶开道：“你现在总该已看出他是个怎么样的人了吧？”

叶开点点头，道：“他的确是个聪明人。”

丁灵琳道：“聪明人？”

叶开微笑着道：“聪明人都知道用嘴吃花生要比用嘴争吵愉快得多。”

丁灵琳只恨不得用嘴咬他一口。

叶开若说路小佳是个聋子，是个懦夫，那么这出戏一样还是能继续演下去。

谁知叶开竟也是一个拙劣的演员，也完全不肯跟她合作。

路小佳嚼完了这颗花生，又叹了口气，喃喃道：“我现在才知道原来女人也一样喜欢看男人洗澡的，否则为什么她还不肯走？”

丁灵琳跺了跺脚，拉起叶开的手，红着脸道：“我们走。”

叶开就跟着她走。他们转过身，就听见路小佳在笑，大笑，笑得愉快极了。

丁灵琳咬着牙，用力用指甲掐着叶开的手。

叶开道：“你的手疼不疼？”

丁灵琳道：“不疼。”

叶开道：“我的手为什么会很疼呢？”

丁灵琳恨恨道：“因为你是个混蛋，该说的话从来不说。”

叶开苦笑道：“不该说的话，我也一样从来就不说的。”

丁灵琳道：“你知道我要你说什么？”

叶开道：“说什么也没有用。”

丁灵琳道：“为什么没有用？”

叶开道：“因为路小佳已知道我们是故意想去激怒他的，也知道在这种时候绝不能发怒。”

丁灵琳道：“你怎么知道他知道？”

叶开道：“因为他若不知道，用不着等到现在，早已变成条死鹿了。”

丁灵琳冷笑道：“你好像很佩服他？”

叶开道：“但最佩服的却不是他。”

丁灵琳道：“是谁？”

叶开道：“是我自己。”

丁灵琳忍住笑，道：“我倒看不出你有哪点值得佩服的。”

叶开道：“至少有一点。”

丁灵琳道：“哪一点？”

叶开道：“别人用指甲掐我的时候，我居然好像不知道。”

丁灵琳终于忍不住嫣然一笑，她忽然也对一切事都觉得很满意了，竟没有发现有双嫉恨的眼睛正在瞪着他们。

马芳铃的眼睛里充满了嫉恨之色，看着他们走进了陈大倌的绸缎庄。

他们本就决定在这里等，等傅红雪出现，等那一场可怕的决斗。

丁灵琳也可借这机会在这里添几套衣服。

只要有买衣服的机会，很少女人会错过的。

马芳铃看着他们手拉着手走进去，他们两个人的手，就像是捏着她的心。

这世上为什么从来没有一个人这样来拉着她的手呢？

她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总是得不到别人的欢心。

墙角后很阴暗，连阳光都照不到这里。

她觉得自己就像是个一出生就被父母遗弃了的私生子。

热水又来了。

路小佳看着粮食行的胡掌柜将热水倒进桶里，道：“人怎么还没有来？”

胡掌柜赔笑道：“什么人？”

路小佳道：“你们要我杀的人。”

胡掌柜道：“他会来的。”

路小佳道：“他一个人来还不够。”

胡掌柜道：“还要一个什么人来？”

路小佳道：“女人。”

胡掌柜道：“我也正想去找陈大倌。”

路小佳淡淡道：“也许他永远不会来了。”

胡掌柜目光闪动，道：“为什么？”

路小佳并没有回答他的话，却半睁着眼，看着他的手。

他的手枯瘦蜡黄，但却很稳，装满了水的铜壶在他手里，竟像是空的。

路小佳忽然笑了笑，道：“别人都说你是粮食店的掌柜，你真的是？”

胡掌柜勉强笑道：“当然……”

路小佳道：“但是我愈看你愈不像。”

他忽然压低声音，悄悄道：“我总觉得你们根本不必请我来。”

胡掌柜道：“为什么？”

路小佳悠然道：“你们以前要杀人时，岂非总是自己杀的？”

壶里的水，已经倒空了，但提着壶的手，仍还是吊在半空中。

过了很久，这双手才放下去，胡掌柜忽然也压低声音，一字字道：“我们是请你来杀人的，并没有请你来盘问我们的底细。”

路小佳慢慢地点了点头，微笑道：“有道理。”

胡掌柜道：“你开的价钱，我们已付给了你，也没有人问过你的底细。”

路小佳道：“可是我要的女人呢？”

胡掌柜道：“女人……”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忽然听见一个人大声道：“那就得看你要的是哪种女人了？”

这也是女人说话的声音。

路小佳回过头，就看到一个女人从墙后慢慢地走了出来。

一个很年轻、很好看的女人，但眼睛里却充满了悲愤和仇恨。

马芳铃已走到街心。

太阳照在她脸上，她脸上带着种很奇怪的表情，通常只有一个人被绑到法场时脸上才会有这种表情。

路小佳的目光已从她的脚，慢慢地看到她的脸，最后停留在她的嘴上。

她的嘴柔软而丰润，就像是一枚成熟而多汁的果实一样。

路小佳笑了，微笑着道：“你是在问我想要哪种女人？”

马芳铃点点头。

路小佳笑道：“我要的正是你这种女人，你自己一定也知道的。”

马芳铃道：“那么你要的女人现在已有了。”

路小佳道：“是你？”

马芳铃道：“是我！”

路小佳又笑了。

马芳铃道：“你以为我在骗你？”

路小佳道：“你当然不会骗我，只不过我总觉得你至少也该先对我笑一笑的。”

马芳铃立刻就笑，无论谁也不能不承认她的确是在笑。

路小佳却皱起了眉。

马芳铃道：“你还不满意？”

路小佳叹了口气，道：“因为我一向不喜欢笑起来像哭的女人。”

马芳铃用力咬着嘴唇，过了很久，才轻轻道：“我笑得虽然不好，但别的事却做得很好。”

路小佳道：“你会做什么？”

马芳铃道：“你要我做什么？”

路小佳看着她，忽然将盆里的一块浴巾抛了过去。

马芳铃只有接住。

路小佳道：“你知不知道这是做什么用的？”

马芳铃摇摇头。

路小佳道：“这是擦背的。”

马芳铃看看手里的浴巾，一双手忽然开始颤抖，连浴巾都抖得跌了下去。

可是她很快地就又捡起来，用力握紧。

她仿佛已将全身力气都使了出来，光滑细腻的手背，也已因用力而凸出青筋。

可是她知道，这次被她抓在手里的东西，是绝不会再掉下去的。她绝不能再让手里任何东西掉下去，她失去的已太多。

路小佳当然还在看着她，眼睛里带着尖针般的笑意，像是要刺入她心里。

她咬紧牙，忽然问道：“我还有句话要问你。”

路小佳悠然道：“我也不喜欢多话的女人，但这次却可以破例让你问一问。”

马芳铃道：“你的女人现在已有了，你要杀的人现在还活着。”

路小佳道：“你不想让他活着？”

马芳铃点点头。

路小佳道：“你来，就是为了要我杀了他？”

马芳铃又点点头。

路小佳又笑了，淡淡道：“你放心，我保证他一定活不长的。”

第二十五章　一剑震四方

蜴在砂石间爬行，仿佛也想找个比较阴凉的地方。

刚被雨水打湿的草，已又被晒干了。

连风都是热的。

风从草原上吹过来，吹在人身上，就像是地狱中魔鬼的呼吸。

只有在屋子里比较阴凉些。

三尺宽的柜台上，堆满了一匹匹鲜艳的绸缎，一套套现成的衣服。

叶开坐在旁边一张藤椅里，伸长了两条腿，懒懒地看着丁灵琳选她的衣服。

店里的两个伙计，一个年纪比较大的，垂着手，赔笑在旁边等着。

另一个年轻人，已乘机溜到门口去看热闹了。

他们在这行已干了很久，已懂得女人在选衣服的时候，男人最好不要在旁边参加意见。

丁灵琳选了件淡青色的衣服，在身上比了比，又放下，轻轻叹了口气，道：“想不到这地方的存货倒还不少。”

叶开道：“别人只有嫌货少的，你难道还嫌货多了不成？”

丁灵琳点点头，道：“货愈多，我愈拿不定主意，若是只有几件，说不定我已全买了下来。”

叶开也叹了口气，道：“这倒是实话。”

年轻的伙计赔笑道：“只因为万马堂的姑奶奶和小姐们常来光顾，所以小店才不能不多备些货，实在抱歉得很。”

丁灵琳忍不住笑了，道：“你用不着为这点抱歉的，这不是你的错。”

年长的伙计道：“但主顾永远是对的，姑娘若嫌小店的货多了，就是小店的错。”

丁灵琳笑道：“你倒真会做生意，看来我想不买也不行了。”

站在门口的年轻伙计，忽然长长叹息了一声，喃喃道：“想不到，真想不到……”

丁灵琳皱眉道：“你想不到我会买？”

年轻的伙计怔了怔，转过身赔笑道：“小的怎么敢有这意思！”

丁灵琳道：“你是什么意思？”

年轻的伙计道：“小的只不过绝想不到马大小姐真会替人擦背而已。”

丁灵琳道：“马大小姐？”

伙计道：“就是万马堂三老板的千金。”

丁灵琳道：“是不是那个穿红衣服的？”

伙计道：“三老板只有这么样一位千金。”

丁灵琳道：“她在替谁擦背？”

伙计道：“就是……就是那位在街上洗澡的大爷呐。”

丁灵琳眼珠子一转，转过头去看叶开。

叶开眯着眼，似乎在打瞌睡。

丁灵琳道：“喂，你听见了没有？”

叶开道：“嗯。”

丁灵琳道：“你的好朋友在替人擦背，你难道不想出去看看？”

叶开道：“嗯。”

丁灵琳道：“嗯是什么意思？”

叶开打了个呵欠，道：“若是男人在替女人擦背，用不着你说，我早已出去看了，女人替男人擦背是天经地义的事，有什么好看的。”

丁灵琳瞪着他，终于又忍不住笑了。

那年轻的伙计忽又叹了口气，道：“小的倒明白马姑娘是什么意思。”

丁灵琳道：“哦？”

这伙计叹道：“马姑娘这样委屈自己，全是为了三老板。”

丁灵琳道：“哦？”

这伙计道：“因为那跛子是三老板的仇家，马姑娘生怕三老板年纪大了，不是他的对手。”

丁灵琳道：“所以她不惜委屈自己，为的就是要路小佳替她杀了那跛子？”

这伙计点头叹道：“她实在是位孝女。”

丁灵琳突然冷笑，道：“也许她只不过是喜欢替男人擦背而已。”

这伙计怔了怔，想说什么，但被那年长的伙计瞪了一眼后，就垂下了头。

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蹄声很乱，来的人显然不止一个。

丁灵琳眼珠流动，道：“你出去看看，是些什么人来了！”

这伙计虽然对她很不服气，还是垂着头走了出去。

“来的是万马堂的老师傅。”

“来了多少？”

“好像有四五十位。”

丁灵琳沉吟着，用眼角瞟着叶开，道：“你看他们是想来帮忙的？还是来看热闹的？”

叶开又打了个呵欠，道：“这就得看他们是笨蛋，还是聪明人了。”

丁灵琳道：“假如他们是想来帮忙的，就是如假包换的笨蛋？”

叶开道：“不折不扣的笨蛋。”

他笑了笑，又道：“这么好看的热闹，也只有笨蛋才会错过的。”

丁灵琳也笑了笑，道：“你是不是一心一意等着看究竟是傅红雪的刀快，还是路小佳的剑快？”

叶开道：“就算要我等三天，我都会等。”

丁灵琳道：“所以你不是笨蛋。”

叶开道：“绝不是。”

这时街上已渐渐有各式各样的声音传了进来，有咳嗽声，有低语声，但大多数却还都是充满了惊讶和感慨的叹息声。

看到马大小姐在替人擦背，显然有很多人惊讶，有很多人不平。但却没有一个人敢出来管这闲事的。这世上的笨蛋毕竟不多。

突然间，所有的声音全部停止，连风都仿佛也已停止。

店里的两个伙计仿佛突然感觉到有种说不出的压力，令人窒息。

丁灵琳的眼睛里却突然发出了光，喃喃道：“来了，终于来了……”

没有人动，没有声音。

每个人都已感觉到这种不可抗拒的压力，压得人连气都透不过来。

“来了！终于来了……”

好热的太阳，好热的风！

风从草原上吹过来，这人也是从草原上来的。

路上的泥泞已干透。

他慢慢地走上了这条路，左腿先迈出一步，右腿再慢慢地跟上来。

每个人都在看着他，太阳也正照在他脸上。

他的脸却是苍白的，白得透明，就像是远山上亘古不化的冰雪。

但他的眼睛却似已在燃烧。他的眼睛在瞪着马芳铃。

马芳铃的手停下，手里的浴巾，还在往下滴着水。

她心里却在滴着血。

一滴，两滴……悲哀、愤怒、羞侮、仇恨。

“你为什么还不走？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

“我不能走，因为我要看着他死，死在我面前！”

她的心里在挣扎、呐喊，可是她的脸上却全没有一丝表情。

傅红雪的眼睛已盯在路小佳脸上。

路小佳却连看都没有看他，反而向丁老四和胡掌柜招了招手。

他们只好走过去。

路小佳道：“你们要我杀的就是这个人？”

丁老四迟疑着，看了看胡掌柜，两个人终于同时点了点头。

路小佳道：“你们真要我杀他？”

丁老四道：“当然。”

路小佳忽然笑了笑，道：“好，我一定替你们把他杀了。”

他伸出一只手，慢慢地拿起了木架上的剑。

傅红雪握刀的手立刻握紧。

路小佳还是没有看他，却凝注着手里的剑，缓缓道：“我答应过的事，就一定会做到。”

丁老四赔笑道：“当然。”

路小佳道：“你放心？”

丁老四道：“当然放心。”

路小佳轻轻叹了口气，道：“你们既然已放心，就可以死了。”

丁老四皱眉道：“你说什么？”

路小佳道：“我说你们已可以死了。”

他手里的剑突然挥出，慢慢地挥出，并不快，也并没有刺向任何人。

丁老四看着他手里的剑挥出，一张脸突然抽紧，整个人都突然抽紧。

大家诧异地看着他的脸，谁也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丁老四的人却已倒了下去。他倒下去的时候，小腹下竟突然有股鲜血箭一般飙出去。

大家这才看出，木桶里刺出了一柄剑，剑尖还在滴着血。

丁老四正在看着路小佳右手中的剑时，路小佳左手的剑已从木桶里刺出，刺进了他的小肚子。

就在这时，胡掌柜也倒了下去，咽喉里也有股鲜血飙出来。

路小佳右手的剑，剑尖也在滴着血。

胡掌柜看到那柄从木桶刺出的剑时，路小佳右手的剑已突然改变方向，加快，就仅是电光一闪，已刺穿了他的咽喉！

没有人动，也没有声音。每个人连呼吸都似已停顿。

剑尖还在滴着血。

路小佳看到鲜血从他的剑尖滴落，轻轻叹息着，喃喃道：“干我这一行的人，就算洗澡的时候，也会在澡盆留一手的，现在你们总该懂了吧。”

马芳铃突然嘶声道：“可是我不懂。”

路小佳道：“你不懂我为什么要杀他们？”

马芳铃当然不懂，道：“你要杀的人并不是他们！”

路小佳忽又笑了笑，转过头，目光终于落到傅红雪身上。

“你懂不懂？”

傅红雪当然也不懂，没有人懂。

路小佳道：“其实他们并不是真的要我来杀你的。他们只不过要在我跟你交手时，从旁边暗算你。”

傅红雪还是不太懂。

路小佳道：“这主意的确很好，因为无论谁跟我交手时，都绝无余力再防备别人的暗算了，尤其是从木桶里发出的暗算。”

傅红雪道：“木桶里？”

就在这时，突听“砰”的一声大震。声音竟是从木桶里发出来的，接着，木桶竟已突然被震开。

水花四溅，在太阳下闪起了一片银光。竟突然有条人影从木桶里蹿了出来。

这人的身手好快。但路小佳的剑更快，剑光一闪，又是一声惨呼。

太阳下又闪起了一串血珠，一个人倒在地上，赫然竟是金背驼龙！

没有声音，没有呼吸。惨呼声已消失在从草原上吹过来的热气里。

也不知过了多久，丁灵琳才长长吐出口气，道：“好快的剑！”

叶开点点头，他也承认。

无论谁都不能不承认，一柄凡铁打成的剑到了路小佳的手里，竟似已变得不是剑了。

竟似已变成了一条毒蛇，一道闪电，从地狱中击出的闪电。

丁灵琳叹道：“现在连我都有点佩服他了。”

叶开道：“哦？”

丁灵琳道：“他虽然未必是聪明人，也未必是好人，但他的确会使剑。”

最后一滴血也滴了下去。

路小佳的眼睛这才从剑尖上抬起，看着傅红雪，微笑道：“现在你懂了么？”

傅红雪点点头。

现在他当然已懂了，每个人都懂了。

木桶下面竟有一节是空的，里面竟藏着一个人。

水注入木桶后，就没有人能再看得出桶有多深。

路小佳当然也没有站直，所以也没有人会想到木桶下还有夹层。

所以金背驼龙若从那里发出暗器来，傅红雪的确是做梦也想不到的。

路小佳道：“现在你总该明白，我洗澡并不是为了爱干净，而是因为有人付了我五千两银子。”

他笑了笑，又道：“为了五千两银子，也许连叶开都愿意洗个澡了。”

叶开在微笑。

傅红雪的脸却还是冰冷苍白的，在这样的烈日下，他脸上甚至连一滴汗都没有。

路小佳悠然道：“这主意连我都觉得不错，只可惜他们还是算错了一件事。”

傅红雪忍不住问道：“什么事？”

路小佳道：“他们看错了我。”

傅红雪道：“哦？”

路小佳道：“我杀过人，以后还会杀人，我也喜欢钱，为了五千两银子，我随时随地都愿意洗澡。”

他又笑了笑，淡淡地接着道：“但是我却不喜欢被人利用，更不喜欢被人当作工具。”

傅红雪长长吐出口气，目中的冰雪似已渐渐开始融化。

他忽然觉得湿淋淋地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至少还是个人。

路小佳道：“我若要杀人，一向都自己动手的。”

傅红雪道：“这是个好习惯。”

路小佳道：“其实我还有很多好习惯。”

傅红雪道：“哦？”

路小佳道：“我还有个好习惯，就是从不会把自己说出的话再吞下去。”

傅红雪道：“哦？”

路小佳道：“现在我已收了别人的钱，也已答应别人要杀你。”

傅红雪道：“我听见了。”

路小佳道：“所以我还是要杀你。”

傅红雪道：“但我却不想杀你。”

路小佳道：“为什么？”

傅红雪道：“因为我一向不喜欢杀你这种人。”

路小佳道：“我是哪种人？”

傅红雪道：“是种很滑稽的人。”

路小佳很惊讶，道：“我很滑稽？”

有很多人骂过他很多种难听的话，却从来还没有人说过他滑稽的！

傅红雪淡淡道：“我总觉得穿着裤子洗澡的人，比脱了裤子放屁的人还滑稽得多。”

叶开忍不住笑了，丁灵琳也笑了。

一个大男人身上若只穿着条湿裤子，样子的确滑稽得很。

这种样子至少绝不像杀人的样子。

路小佳忽然也笑了，微笑着道：“有趣有趣，我实在想不到你这人也会如此有趣的，我一向最喜欢你这种人了。”

他忽又沉下脸，冷冷地说道：“只可惜我还是要杀你！”

傅红雪道：“现在就杀？”

路小佳道：“现在就杀！”

傅红雪道：“就穿着这条湿裤子？”

路小佳道：“就算没有穿裤子，也还是一样要杀你的。”

傅红雪道：“很好。”

路小佳道：“很好？”

傅红雪道：“我也觉得这机会错过实在可惜。”

路小佳道：“什么机会？”

傅红雪道：“杀我的机会。”

路小佳道：“现在我才有杀你的机会？”

傅红雪道：“因为你知道我现在绝不会杀你！”

路小佳动容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傅红雪淡淡道：“我只不过告诉你，我说出的话，也从来不会吞回去的。”

路小佳看着他，脸上带着很奇怪的表情。

傅红雪的脸上却全无表情。

路小佳忽然笑了。

木架上有个皮褡包，被压在衣服下。

他忽然用剑尖挑起，从褡包中取出两张银票。

一张是一万两的，一张是五千两的。

路小佳道：“人虽没有杀，澡却已洗过了，所以这五千两我收下，一万两却得还给你。”

他将一万两的银票抛在丁老四身上，喃喃道：“抱歉得很，每个人都难免偶尔失信一两次的，你们想必也不会怪我。”

没有人怪他，死人当然更不会开口。

路小佳竟已用剑尖挑着他的褡包，扬长而去，连看都没有再看傅红雪一眼，也没有再看马芳铃一眼。

大家只有眼睁睁地看着。

可是他走到叶开面前时，却又忽然停下了脚步。

叶开还是在微笑。

路小佳上上下下看了他两眼，忽也笑了笑，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将这五千两留下来？”

叶开微笑道：“不知道。”

路小佳将银票送过去，道：“这是给你的。”

叶开道：“给我？为什么给我？”

路小佳道：“因为我要求你一件事。”

叶开道：“什么事？”

路小佳道：“求你洗个澡，你若再不洗澡，连我都要被你活活臭死了。”

他不让叶开再开口，就已大笑着扬长而去。

叶开看着手里的银票，也不知是好气，还是好笑。

丁灵琳却已忍不住笑道：“无论如何，洗个澡就有五千两银子可拿，总是划得来的。”

叶开故意板着脸，冷冷道：“你好像很佩服他。”

丁灵琳眨了眨眼，道：“可是我最佩服的人并不是他。”

叶开道：“你最佩服的是你自己？”

丁灵琳道：“不是我，是你。”

叶开道：“你也最佩服我？”

丁灵琳点点头道：“因为这世上居然有男人肯花五千两银子要你洗澡。”

叶开忍不住要笑了，但却没有笑。

因为就在这时，他已听到有个人放声大哭起来。

哭的是马芳铃。

她已忍耐了很久，她已用了最大的力量去控制她自己。

但她还是忍不住要哭，要放声大哭。

她不但悲伤，而且气愤。

因为她觉得被侮辱与损害了的人总是她，并没有别人。

她开始哭的时候，傅红雪正走过来，走过她身旁。

可是他并没有看她，连一眼都没有看，就好像走过金背驼龙的尸身旁一样。

万马堂的马师们，全都站在檐下，有的低下了头，有的眼睛望着别的地方。

他们本也是刚烈凶悍的男儿，但现在眼看着他们堂主的独生女在他们面前受辱，大家竟也全都装做没有看见。

马芳铃突然冲过去，指着傅红雪，嘶声道：“你们知道他是谁？他就是你们堂主的仇人，就是杀死你们那些兄弟的凶手，他存心要毁了万马堂，你们就这样在旁边看着？”

还是没有人开口，也没有人看她一眼。

大家的眼睛都在看着一个满脸风霜的中年人。

他们叫这人焦老大，因为他正是马师中年纪最长的一个。

他这一生，几乎全都是在万马堂度过的，他已将这一生中最宝贵的岁月，全都消磨在万马堂中的马背上。

现在他双腿已弯曲，背也已有些弯了，一双本来很锐利的眼睛，已被劣酒泡得发红。

每当他睡在又冷又硬的木板床上抚摸到自己大腿上的老茧时，他也会想到别处去闯一闯。

可是他已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因为他的根也已生在万马堂。

马芳铃第一次骑上马背，就是被他抱上去的，现在她也在瞪着他，大声道：“焦老大，只有你跟我爹爹最久，你为什么也不开口？”

焦老大目中似也充满悲愤之色，但却在勉强控制着，过了很久，才长长叹息了一声，缓缓道：“我也无话可说。”

马芳铃道：“为什么？”

焦老大握紧双拳，咬着牙道：“因为我已不是万马堂的人了。”

马芳铃悚然道：“谁说的？”

焦老大道：“三老板说的。”

马芳铃怔住。

焦老大道：“他给了我们每个人一匹马，三百两银子，叫我们走。”

他拳头握得更紧，牙也咬得更紧，嗄声道：“我们为万马堂卖了一辈子命，可是三老板说要我们走，我们就得走。”

马芳铃看着他，一步步往后退。

她也已无话可说。

叶开一直在很注意地听着，听到这里，忽然失声道：“不好！”

丁灵琳道：“什么事不好？”

叶开摇了摇头，还没有说话，忽然看见一股浓烟冲天而起。

那里本来正是万马堂的白绫大旗升起处！

浓烟，烈火。

叶开他们赶到那里时，万马堂竟已赫然变成了一片火海。

天干物燥，火势一发，就不可收拾。

何况火上加了油——草原中独有的，一种最易燃烧的乌油。

同时起火的地方至少有二三十处，一烧起来，就烧成了火海。

马群在烈火中惊嘶，互相践踏，想在这无情烈火中找条生路。

有的侥幸能冲出，四散飞奔，但大多数却已被困死。

烈火中已发出炙肉的焦臭。

“万马堂已毁了，彻底毁了。”

“毁了这地方的人，也正是建立这地方的人。”

叶开仿佛还可以看见马空群站在烈火中，在向他冷笑着说：“这地方是我的，没有人能够从我手里抢走它！”

现在他已实践了他的诺言，现在万马堂已永远属于他。

火势虽猛，但叶开的掌心却在淌着冷汗。

谁也不会了解他现在的心情，谁也不知道他在想着什么？

丁灵琳忽然叹了口气，道：“既然得不到，不如就索性毁了它，这人的做法也并不是完全错的。”

她苍白的脸，也已被火焰照得发红，忽又失声道：“奇怪，那里怎么还有个孩子？”

烈火将天都烧红了，看来就像是一块透明的琥珀。

血红的太阳，动也不动地挂在琥珀里。

也不知何时又起了风。

有火的地方，总是有风的。

远处一块还未被燃起的长草，在风中不停起伏，黄沙自远处卷过来，消失在烈火里。

烈火中的健马悲嘶未绝，听在耳里，只令人忍不住要呕吐。

血红的太阳下，起伏的长草间，果然有个孩子痴痴地站在那里。

他看着这连天的烈火，将自己的家烧得干干净净。

他的泪似也被烤干了，似已完全麻木。

“小虎子。”

这孩子正是马空群最小的儿子。

叶开忍不住匆忙赶过去，道：“你……你怎么还在这里？”

小虎子并没有抬头看他，只是轻轻地说道：“我在等你。”

叶开道：“等我？怎么会在这里等我？”

小虎子道：“我爹爹叫我在这里等你，他知道你一定会来的。”

叶开忍不住问道：“他的人呢？”

小虎子道：“走了……已经走了……”

这小小的孩子直到这时，脸上才露出一丝悲哀的表情，像是要哭出来。

但他却居然忍住了。

叶开忍不住拉起这孩子的手，道：“他什么时候走的？”

小虎子道：“走了已经很久。”

叶开道：“他一个人走的？”

小虎子摇摇头。

叶开道：“还有谁跟着他走？”

小虎子道：“三姨。”

叶开失声道：“沈三娘？”

小虎子点点头，嘴角抽动着，嗄声道：“他带着三姨走，却不肯带我走，他……他……”

这句话还没有说完，这孩子终于已忍不住失声痛哭了起来。

哭声中充满了悲恸、辛酸、愤怒，也充满了一种不可知的恐惧。

他毕竟还是个孩子。

叶开看着他，心里也不禁觉得很酸楚，丁灵琳已忍不住在悄悄地擦眼泪。

这孩子突然扑到叶开怀里，痛苦着道：“我爹爹要我在这里等你，他说你答应过他，一定会好好照顾我的，还有我姐姐……是不是？是不是？”

叶开又怎么能说不是？

丁灵琳已将这孩子拉过去，柔声道：“我保证他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的，否则连我都不答应。”

孩子抬头看了看她，又垂下头，道：“我姐姐呢？你们是不是也会好好照顾她？”

丁灵琳没法子回答这句话了，只有苦笑。

叶开这才发现马芳铃竟已不知到什么地方去了。

还有傅红雪呢？

太阳已渐西沉。

草原上的火势虽然还在继续燃烧着，但总算也已弱了下去。

西风怒嘶，暮霭渐临。

显赫一时的关东万马堂现在竟已成了陈迹，火熄时最多也只不过还能剩下几丘荒坟，一片焦土而已。

一手创立这基业的马空群，现在竟已不知何处去。

这一切是谁造成的？

仇恨！有时甚至连爱的力量都比不上仇恨！

傅红雪的心里充满了仇恨。他也同样恨自己——也许他最恨的就是他自己。

长街上没有人，至少他看不见一个活人。

所有的人都已赶到火场去了。这场大火不但毁了万马堂，无疑也必将毁了这小镇，很多人都能看得出，这小镇很快也会像金背驼龙他们的尸身一样僵硬干瘪的。

街上泥土也同样僵硬干瘪。

傅红雪一个人走过长街，他左腿先迈出一步，右腿再慢慢地跟上去。他走的虽慢，却绝不会停。

“也许我应该找匹马。”他正在这么样想的时候，就看见一个人悄悄地从横巷中走出来。

一个纤弱而苗条的女人，手里提着很大的包袱。

翠浓。

傅红雪心里突然一阵刺痛，因为他本已决心要忘记她了。

自从他知道她在这些年来一直在为萧别离“工作”时，他已决心忘记她了。

但她却是他这一生中唯一的女人。

翠浓仿佛早已在这里等着他，此刻垂着头，慢慢地走过来，轻轻道：“你要走？”

傅红雪点点头。

翠浓道：“去找马空群？”

傅红雪又点点头，他当然非找马空群不可。

翠浓道：“你难道要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傅红雪的心又是一阵刺痛。他本已决心不再看她，但到底还是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已足够。

血红的太阳，正照在她脸上，她的脸苍白、美丽而憔悴。

她的眼睛里充满了一种无助的情意，仿佛正在对他说：“你不带我走，我也不敢再求你，可是我还是要你知道，我永远都是你的。”

黑暗中甜蜜的欲望，火一般的拥抱，柔软香甜的嘴唇和胸膛——就在这一刹那间，全部又涌上了傅红雪的心头。

他的掌心开始淌出了汗。

太阳还照在他头上，火热的太阳。

翠浓的头垂得更低，漆黑浓密的头发，流水般散落下来。

傅红雪忍不住慢慢地伸出手，握着了她的头发。

她头发黑得就像是他的刀一样。

第二十六章　血海深仇

太阳已消失，长街上寂无人迹。只有小楼上亮起了一点灯光，一个人推开了楼上的窗子，凝视着静寂的长街。他知道黑夜已快来了。

血迹已干透。一阵风吹过来，卷起了金背驼龙的头发。

萧别离阖起眼睛，轻轻叹息了一声，慢慢地关起窗子。

灯刚点起来。他在孤灯旁坐了下去，他的人也正和这盏灯同样孤独。

灯光照在他脸上，他脸上的皱纹看来已更多，也更深了。

每一条皱纹中，不知隐藏着多少辛酸，多少苦难，多少秘密？

他替自己倒了杯酒，慢慢地喝下去，仿佛在等着什么。

可是他又还能等待什么呢？生命中那些美好的事物，早都已随着年华逝去，现在他唯一还能等得到的，也许就是死亡。

寂寞的死亡，有时岂非也很甜蜜！

黑夜已来了。他用不着回头去看窗外的夜色，也能感觉得到。

酒杯已空，他正想再倒一杯酒时，就已听到从楼下传来的声音。

洗骨牌的声音。

他嘴角忽然露出种神秘而辛涩的笑意，仿佛早已知道一定会听到这种声音。

于是他支起了拐杖，慢慢地走了下去。

楼下不知何时也已燃起了一盏灯。

一个人坐在灯下，正将骨牌一张张翻起来，目光中也带着种神秘而辛涩的笑意。

叶开很少这么笑的。他凝视着桌上的骨牌，并没有抬头去看萧别离。

萧别离却在凝视着他，慢慢地在他对面坐下，忽然道：“你看出了什么？”

叶开沉默了很久，才叹息着，道：“我什么也看不出来。”

萧别离道：“为什么？”

叶开在听着。他看得出萧别离已准备在他面前说出一些本来绝不会说的话。

过了很久，萧别离果然又叹息着道：“你当然早已想到我本不姓萧。”

叶开承认。

萧别离道：“一个人的姓，也不是他自己选的，他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叶开道：“这句话我懂，但你的意思我却不懂。”

萧别离道：“我的意思是说，我们本是同一种人，但走的路不同，只不过因为你的运气比我好。”

他迟疑着，终于下了决心，一字字接着道：“因为你不姓西门。”

叶开道：“西门？西门春？”

萧别离苦笑道：“你是不是早已想到了？”

叶开道：“我看到假扮老太婆的人，死在李马虎店里时才想到的。”

萧别离道：“哦？”

叶开道：“那时我才想到，我叫了一声西门春，他回过头来，并不是在看我，而是在看你。”

萧别离道：“哦？”

叶开道：“他回头，只因为觉得惊讶，我怎会突然叫出你的名字。”

萧别离道：“所以你才会认为他就是西门春。”

叶开叹道：“每个人都有错的。”

萧别离道：“何况他自己也并不否认。”

叶开道：“他在你面前怎么敢否认？”

萧别离道：“那时你还以为李马虎就是杜婆婆。”

叶开苦笑道：“直到现在，我还是想不出杜婆婆究竟藏在哪里。”

萧别离道：“你永远想不出的。”

叶开道：“为什么？”

萧别离缓缓道：“因为谁也想不到杜婆婆和西门春本是一个人。”

叶开长长吐出口气，苦笑道：“我实在想不到！”

他又看了萧别离两眼，叹道：“直到现在，我还是看不出你能扮成老太婆。”

萧别离淡淡道：“你若能看得出，我就不是西门春了。”

叶开叹道：“这也就难怪江湖中人都说只有西门春才是千面人门下唯一的衣钵弟子。”

萧别离道：“不是衣钵弟子。”

叶开道：“是什么？”

萧别离道：“是儿子！”

叶开动容道：“令尊就是千面人？”

萧别离道：“嗯！”

叶开道：“因为我从一开始就已错了。”

萧别离叹息着，慢慢地点了点头，道：“每个人都难免会错的。”

叶开叹道：“我没有想到马空群会走，从来也没有想到。”

萧别离淡淡道：“我本来也以为他走不了的。”

叶开道：“可是他比我们想象中更聪明，他知道谁也不会错过路小佳和傅红雪的决斗。”

萧别离道：“他若要走，这的确是个再好也没有的机会。”

叶开道：“也许他正是为了这缘故，才去找路小佳的。”

萧别离道：“哦？”

叶开道：“他故意安排好那些诡计，故意要别人发现，为的只不过是要别人相信他的确是想暗算傅红雪，想杀了傅红雪。”

他叹了口气，苦笑道：“假如别人对他这目的完全没有怀疑的话，当然就想不到他其实是想乘此机会逃走而已。”

萧别离也笑了，淡淡道：“你最大的毛病，也许就是你总是想得太多了。”

叶开叹道：“不错，一个人的确还是不要想得太多的好。”

萧别离忽也长长叹了口气，道：“你知道我最大的毛病是什么？”

叶开摇摇头。

萧别离苦笑道：“我的毛病也是想得太多了。”

叶开凝视着他，道：“所以你也没有想到他会走？是吧？”

萧别离点点头。

叶开眼睛里又露出那种尖针般的笑意，看着他一字字道：“所以你才会替他去找路小佳来。”

萧别离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非但神色还是很平静，而且竟完全没有否认的意思。

叶开反问道：“你不否认？”

萧别离淡淡地笑了笑，道：“在你这种人面前，否认又有什么用？”

叶开也笑了，笑得并不像平时那么开朗，仿佛对这个人觉得很惋惜。

萧别离叹了口气，黯然地道：“也许我的确走错了路。”

叶开道：“但你看来根本并不像是一个容易走错路的人。”

萧别离道：“走对了路的原因只有一种，走错路的原因却有很多种。”

叶开道：“哦？”

萧别离道：“每个走错路的人，都有他的种种原因。”

叶开道：“你的原因是什么？”

萧别离道：“我走的这条路，也许并不是我自己选择的。”

他目中露出了迷惘沉痛之色，仿佛在凝视着远方，过了很久，才慢慢地接着道：“也许有些人一生下来就已在这条路上，所以他根本没有别的路可走。”

萧别离目中又露出那种凄凉的笑意，道：“连我自己也不知道这究竟是我的幸运？还是我的不幸？”

叶开没有说话，这句话本不是任何人能答复的。

萧别离道：“无论谁都不能不承认，先父是武林中的一位奇才，他武功的渊博和神奇之处，直到现在还没有人能比得上。”

叶开也不能不承认。

萧别离道：“他这一生中，忽男忽女，忽邪忽正，有人尊称他为千面人神，也有人骂他是千面魔人，谁都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样一个人。”

叶开道：“你呢？”

萧别离道：“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他虽然将平生所学全都传给了我，但也留给我一副担子。”

叶开道：“什么担子？”

萧别离道：“仇恨。”

这两个字他说得很慢，仿佛用了很大力气才能说出来。

叶开了解这种心情，也许没有人比他更能了解仇恨是副多么沉重的担子了。

萧别离道：“直到现在，江湖中人也还不知道他究竟是不是已经死了，有人说他已浮海东去，有人甚至说他已得道成仙。”

叶开道：“其实呢？”

萧别离黯然道：“其实他当然早已死了。”

叶开忍不住问道：“怎么死的？”

萧别离道：“死在刀下。”

叶开道：“谁的刀？”

萧别离霍然抬起头，盯着他，道：“你应该知道是谁的刀！世上并没有几个人的刀能杀得死他！”

叶开沉默。他只有沉默，因为他的确知道那是谁的刀！

萧别离冷冷道：“据说白大侠也是武林中的一位奇才，据说他刀法不但已独步武林，而且可以算得上是空前绝后。”

他语声中已带着种比刀锋还利的仇恨之意，冷笑着道：“但他的为人呢？他……”

叶开立刻又打断了他的话，道：“你无权批评他的为人，因为你恨他。”

萧别离道：“你错了，我并不恨他，我根本不认得他。”

叶开道：“但你却想杀了他。”

萧别离道：“我的确想杀他，甚至不惜付出任何代价，你知不知道那是为了什么？”

叶开摇摇头。他就算知道，也只能摇头。

萧别离道：“因为仇恨和爱不一样，仇恨并不是天生的，假如有人也将一副仇恨的担子交给了你，你就会懂得了。”

叶开道：“可是……”

萧别离打断了他的话，道：“傅红雪就一定会懂的，因为这道理就跟他要杀马空群一样。”

他叹了口气，接着道：“傅红雪也不认得马空群，但却也非杀他不可！”

叶开终于点了点头，长叹道：“所以那天晚上，你也到了梅花庵。”

萧别离目光似又到了远方，喃喃地叹息着道：“那天晚上的雪真大……”

叶开眼睛突地露出刀锋般的光，盯着他，道：“那天晚上的事你还记得很清楚？”

萧别离黯然道：“我本来想忘记的，只可惜偏偏忘不了。”

叶开道：“因为你的这双腿就是在那天晚上被砍断的。”

萧别离看着自己的断腿，淡淡道：“世上又有几个人的刀能砍断我的腿。”

叶开道：“他虽然砍断了你的腿，但却留下了你的命。”

萧别离道：“留下我这条命的，并不是他，而是那场大雪。”

叶开道：“大雪？”

萧别离道：“就因为雪将我的断腿冻住了，所以我才能活到现在，否则我连人都只怕已烂光了。”

叶开道：“所以你忘不了那场雪！”

萧别离道：“我也忘不了那柄刀。”

他目中忽又露出种说不出的恐惧之色，那一场惊心动魄的血战，仿佛又回到他面前。

白的雪，红的血……血流在雪地上，白雪都被染红。刀光也仿佛是红的，刀光到了哪里，哪里就立刻飞溅起一片红雾。

萧别离额上已有了汗珠，是冷汗。过了很久，他才长叹道：“没有亲眼看见的人，绝对想不到那柄刀有多么可怕，那许多武林中的绝顶高手，竟有大半死在他的刀下。”

叶开立刻追问道：“你知道那些人是谁？”

萧别离不知道。除了马空群自己外，没有人知道。

萧别离道：“我只知道，那些人没有一个人不恨他。”

叶开道：“难道每个人都跟他有仇？”

萧别离冷笑道：“我就算无权批评他的人，但至少有权批评他的刀！”

他目中的恐惧之意更浓，握紧双拳，嗄声接着道：“那柄刀本不该在一个有血肉的凡人手里，那本是柄只有在十八层地狱下才能炼成的魔刀。”

叶开道：“你怕那柄刀？”

萧别离道：“我是个人，我不能不怕。”

叶开道：“所以现在你也同样怕傅红雪，因为你认为那柄刀现在已到了他手里。”

萧别离道：“只可惜这也不是他的运气。”

叶开道：“哦？”

萧别离道：“因为那本是柄魔刀，带给人的只有死和不幸！”

他声音突然变得很神秘，也像是某种来自地狱中的魔咒。

叶开竟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勉强笑道：“可是他并没有死。”

萧别离道：“现在虽然还没有死，但他这一生已无疑都葬送在这柄刀上，他活着，已不会再有一点快乐，因为他心里只有仇恨，没有别的！”

叶开忽然站起来，转身走过去，打开了窗子。他好像忽然觉得这里很闷，闷得令人窒息。

萧别离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笑，道：“你知不知道我本来一直都在怀疑你！”

叶开没有回答，也没有回头。

窗外夜色如墨。

萧别离道：“我要你去杀马空群，本来是在试探你的。”

叶开道：“哦？”

萧别离道：“但这主意并不是我出的，那天晚上，楼上的确有三个人。”

叶开道：“还有一个是马空群！”

萧别离道：“就是他。”

叶开道：“丁求也是那天晚上在梅花庵外的刺客之一？”

萧别离冷笑道：“他还不够，他只不过是个贪财的驼子。”

叶开道：“所以你们收买了他。”

萧别离道：“但我们却没有买到你，当时连我都没有想到你会将这件事去告诉马空群，我付出的代价并不小。”

叶开冷冷道：“那价钱的确已足够买到很多人了，只可惜那些人现在都已变成了死人。”

萧别离道：“他们死得并不可怜，也不可惜。”

叶开道：“可惜的是傅红雪没有死？”

萧别离冷冷道：“那也不可惜，因为我知道迟早总有一天，他也必将死在刀下。”

叶开道：“马空群呢？”

萧别离道：“你认为傅红雪能找到他？”

叶开道：“你认为找不到？”

萧别离道：“他本来是匹狼，现在却已变成条狐狸，狐狸是不容易被找到的，也很不容易被杀死。”

叶开道：“你这句话皮货店老板一定不同意。”

萧别离道：“为什么？”

叶开道：“若没有死狐狸，那些狐皮袍子是哪里来的？”

萧别离说不出话来了。

叶开道：“莫忘记世上还有猎狗，而猎狗又都有鼻子。”

萧别离突又冷笑道：“傅红雪就算也有个猎狗般的鼻子，但是现在恐怕也只能嗅得到女人身上的脂粉香气了。”

叶开道：“是因为翠浓？”

萧别离点点头。

叶开道：“难道翠浓在他身旁，他就找不到马空群了？”

萧别离淡淡道：“莫忘记女人喜欢的通常都是珠宝，不是狐皮袍子。”

这次是叶开说不出话来了。

萧别离忽又笑了，道：“其实傅红雪是否能找到马空群，跟我有什么关系？又跟你有什么关系？”

叶开又沉默了很久，才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说道：“只有一点关系。”

萧别离道：“什么关系？”

叶开忽然转过身，凝视着他，缓缓道：“你为何不问问我是什么人？”

萧别离道：“我问过，很多人都问过。”

叶开道：“现在你为何不问？”

萧别离道：“因为我已知道你叫叶开，木叶的叶，开心的开。”

叶开道：“但叶开又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萧别离微笑道：“在我看来像是个很喜欢多管闲事的人。”

叶开忽然也笑了笑，道：“这次你错了。”

萧别离道：“哦？”

叶开道：“我管的并不是闲事。”

萧别离道：“不是？”

叶开道：“绝不是！”

萧别离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叶开又笑了，道：“这句话我知道你一定会再问一次的。”

萧别离道：“你知道的实在太多。”

叶开道：“你知道的实在太少。”

萧别离冷笑。叶开忽然走过来，俯下身，在他耳边低低说了几句话。他声音说得很轻，除了萧别离外，谁也不能听见他在说什么。

萧别离只听了一句，脸上的笑容就忽然冻结，等叶开说完了，他全身每一根肌肉都似已僵硬。

风从窗外吹进来，灯光闪动。

闪动的灯光照在他脸上，这张脸竟似已变成了另外一个人的脸。他看着叶开时，眼色也像是在看着另外一个人。

没有人能形容他脸上这种表情。那不仅是惊讶，也不仅是恐惧，而是崩溃……只有一个已完全彻底崩溃了的人，脸上才会有这种表情。

叶开也在看着他，淡淡道：“现在你是不是已承认了？”

萧别离长长叹息了一声，整个人就像是突然萎缩了下去。

又过了很久，他才叹息着道：“我的确知道的太少，我的确错了。”

叶开也叹了口气，道：“我说过，每个人都难免会错的。”

萧别离凄惨地点点头，道：“现在我总算已明白你的意思，这虽然已经太迟，但至少总比永远都不明白的好。”

他垂下头，看着桌上的骨牌，苦笑着又道：“我本来以为它真的能告诉我很多事，谁知道它什么也没有告诉我。”

骨牌在灯下闪着光，他伸出手，轻轻摩挲。

叶开看着他手里的骨牌，道：“无论如何，它总算已陪了你很多年。”

萧别离叹道：“它的确为我解除了不少寂寞，若没有它，日子想必更难过，所以它虽然骗了我，我并不怪它。”

叶开道：“能有个人骗骗你，至少也比完全寂寞的好。”

萧别离凄然笑道：“你真的懂，所以我总觉得能跟你在一起谈谈，无论如何都是件令人愉快的事。”

叶开道：“多谢。”

萧别离道：“所以我真想把你留下来陪陪我，只可惜我也知道你绝不肯的。”

他苦笑着，叹息着，突然出手，去抓叶开的腕子。

他的动作本来总是那么优美，那么从容。但这个动作却突然变得快如闪电，快得几乎已没有人能闪避。

他指尖几乎已触及了叶开的手腕。只听“咔嚓”的一声，已有样东西被他捏碎了，粉碎！

但那并不是叶开的手腕，而是桌上装骨牌的匣子。就在那电光石火般的一瞬间，叶开用这匣子代替了自己的腕子。

这本是个精巧而坚固的匣子，用最坚实干燥的木头做成的。

这种木头本来绝对比任何人的骨头都结实得多了，但到了他手里，竟似突然变成了腐朽的干酪，变成了粉末。

木屑粉末般从他指缝里落下来。叶开的人却已在三尺外。

过了很久，萧别离才抬起头，冷冷道：“你有双巧手。”

叶开微笑道：“所以我很想留着它，留在自己的腕子上。”

萧别离道：“你想必还有个猎犬般的鼻子。”

叶开道：“鼻子也捏不得，尤其是你这双手更捏不得。”

摸了十几年铁铸的骨牌后，无论什么东西到了这双手里，都会变得不堪一捏了。

萧别离道：“你难道真的不肯留下来陪陪我？”

叶开笑道：“这副骨牌陪了你十几年，你却还是把它的匣子捏碎了，岂非叫人看着寒心。”

萧别离又长长叹息了一声，喃喃道：“看来你真是个无情的人。”

他身子突然跃起，以左手的铁拐作圆心，将右手的铁拐横扫了出去。

没有人能形容这一扫的威力。这么大的一间屋子，现在几乎已完全在他这只铁拐的威力笼罩下。

这一拐扫出，屋子里就像是突然卷起了一阵狂风！

叶开的人却已到了屋梁上。

他刚用脚尖勾住了屋梁，萧别离突又凌空翻身，铁拐双举。铁拐里突然暴雨般射出了数十点寒星。

断肠针！他的断肠针，原来竟是从铁拐里发出来的，他的手根本不必动，难怪没有人能看得出了。

每一根断肠针，都没有人能闪避。现在他发出的断肠针，已足够要三十个人的命！

但叶开却偏偏是第三十一个人。

他的人突然不见了。

等他的人再出现时，断肠针却已不见了。

萧别离已又坐到他的椅子上，仿佛还在寻找着那已不存在了的断肠针。

他不能相信。数十年来，他的断肠针只失手过一次——在梅花庵外的那一次。

他从不相信还有第二次。但现在他却偏偏不能不信。

叶开轻飘飘落下来，又在他对面坐下，静静地凝视着他。

屋子里又恢复了平静，没有风，没有针，就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也不知过了多久，萧别离终于叹息了一声，道：“我记得有人问过你一句话，现在我也想问问你。”

叶开道：“你问。”

萧别离盯着他，一字字道：“你究竟是不是个人？算不算是一个人？”

叶开笑了。有人问他这句话，他总是觉得很愉快，因为这表示他做出的事，本是没有人能做得到的。

萧别离当然也不会等他答复，又道：“我刚才对你三次出手，本来都是没有人能闪避的。”

叶开道：“我知道。”

萧别离道：“但你却连一次都没有还击。”

叶开道：“我为什么要还击，是你想要我死，并不是我想要你死。”

萧别离道：“你想怎么样？”

叶开道：“不怎么样。你还是可以在这里开你的妓院，摸你的骨牌，喝你的酒。”

萧别离双拳突又握紧，眼角突然收缩，缓缓道：“以前我能这么做，因为我有目的，因为我想保护马空群，想等那个人来杀了他！”

他的脸已因痛苦而扭曲，嗄声道：“现在我已没什么可想，我怎么能再这样活下去！”

叶开吐出口气，淡淡道：“那就是你自己的事，你应该问你自己。”

他微笑着站起来，转身走出去，他走得并不快，却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来。

现在世上再也没有人能令他留在这里。

但萧别离却已只能留在这里。

他已无处可去。

看着叶开走出了门，他身子突然颤抖起来，抖得就像是刚从噩梦中惊醒的孩子。

他的确刚从噩梦中惊醒，但醒来时却比在噩梦中更痛苦。

夜更深，更静。没有人，没有声音，只有那骨牌还在灯下看着他。

他忽然抓起骨牌，用力抛出。

骨牌被抛出时，他的泪已落了下来……

一个人若已没有理由活下去，就算还活着，也和死全无分别了。

这才是一个人最悲痛的。

绝没有更大的。

东方已依稀现出了曙色。黑暗终必要过去，光明迟早总会来的。

青灰色的苍穹下，已看不见烟火，无论多猛烈的火势，也总有熄灭的时候。

救火的人已归去，叶开站在山坡上，看着面前的一片焦土。

他心里虽也觉得有点惋惜，却并不觉得悲伤。因为他知道大地是永远不会被毁灭的，就跟生命一样。

宇宙间永远都有继起的生命！大地也永远存在。

他知道用不着再过多久，生命就又会从这片焦土上长出来。

美丽的生命。

他眼前仿佛又出现了一片美丽的远景，一片青绿。

这时风中已隐约有铃声传来，铃声清悦，笑声也同样清悦。

丁灵琳已牵着那孩子向他走过来，银铃般笑道：“这次你倒真守信，居然先来了。”

叶开微笑着，看着这孩子。

看到这孩子充满生命力的脸，他就知道自己的信念永远是正确的。

他走上去，拉起这孩子的手，他要带这孩子到一个地方去，将这孩子心里的仇恨和痛苦埋藏在那里。

他希望这孩子长大后，心里只有爱，没有仇恨！

这一代的人之所以痛苦，就因为他们恨得太多，爱得太少。

只要他们的下一代能健康快乐地活下去，他们的痛苦也总算有了价值。

石碑上的刀痕仍在，血泪却已干了。

叶开拉着孩子的手跪下去，跪在石碑前。

“这是你父亲的兄弟，你要永远记着，千万不能和这家人的后代成为仇敌。”

“我会记得的。”

“你发誓永远不忘记？”

“我发誓。”

叶开笑了，笑得从未如此欢愉。

“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

“我想去找我爹爹和我姐姐，你带不带我去？”

“当然带你去。”

“你能找到他们？”

“你要记着，只要你有信心，天下本没有做不到的事。”

孩子也笑了。

笑容在孩子的脸上，就像是草原上马群的奔驰，充满了一种无比美丽的生命力，足以鼓舞人类前进。

但现在草原上却仍是悲怆荒凉，放眼望去，天连着大地，地连着天，一片灰暗。

万马堂的大旗，是不是还会在这里升上去？

风在呼啸。

叶开大步走过寂静的长街。

这些日子，他对这地方已很熟悉，甚至已有了感情，但现在他并没有那种比风还难斩断的离愁别绪。

因为他知道他必将回来的！

下

第二十七章　出鞘一刀

秋。秋色染红了枫林，枫林在群山深处。

三十四匹马，二十六个人。人在马上欢呼，欢呼着驰入枫林。马是快马，人更剽悍。他们的脸上却带着风霜，有的甚至已受了伤，可是他们不在乎，因为这一次出猎的收获很丰富。

他们猎的是人、别人的血汗。他们的收获就在马背上，是四十个沉重的银箱子。

别人骂他们是土匪，是马贼，是强盗，可是他们一点也不在乎。因为他们认为自己是好汉——绿林好汉。

绿林好汉喝酒当然要用大碗，吃肉当然要切大块。

大碗的酒，大块的肉，和银鞘子一起摆在桌上，等着他们的老大分配。

他们的老大是个独眼龙，所以他的名字就叫作独眼龙。他喜欢用一块黑布蒙着这只瞎了的眼睛，因为他觉得这样子看来很有威严。事实上，他也的确是个很有威严的人，因为他虽然残忍，却很公平。

只有公平的人，才能做个绿林好汉的老大。

何况他还有两个随时都肯为他拼命的好兄弟，一个勇敢，一个机智。

勇敢的叫屠老虎。

机智的叫白面郎中。

绿林好汉若没有一个响亮的外号，那还成什么绿林好汉。

所以他们几乎已将自己本来的名字忘了。

屠老虎的头脑本来就比一只真老虎聪明不了多少，尤其在喝了酒之后，他简直比老虎还笨，也比老虎还要凶。

他最凶的是拳头。据说他一拳可以打死只活老虎，这虽然没有人真的看过，却没有人敢怀疑。

因为他一拳打死的人已不少。

这次他们出猎时，镇远镖局的二镖头“铁金刚”，就是被他一拳打死的。

所以这次他分的银子最多，被人恭维的也最多。

“那个铁金刚到了我们二寨主拳头下，简直就像是纸扎的。”

屠老虎大笑，觉得开心极了。

可是他忽然发现人们的笑声都已停顿，一双双眼睛都在盯着大门。

他跟着看过去，笑声也立刻停顿。他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个人正从大门外慢慢地走进来，一个本来绝不可能在这里出现的人。

一个女人，美丽得令人连呼吸都随时会停顿的那种女人。

这地方叫龙虎寨，就在枫林后，四面群山环抱，奇峰矗立，看起来就像是一只野兽，正张大了嘴在等着择人而噬。

他们这些人，也正像是一群野兽。

谁也不愿意被野兽吞下去，所以这地方非但很少看得见陌生人，连飞鸟都已几乎绝迹。

但现在这地方竟来了个陌生的女人。

她身上穿的是件质料极高贵的墨绿百褶裙，漆黑的长发，挽着当时最时髦的杨妃堕马髻，满头珠翠，衬得她的头发更黑，皮肤更白。

她脸上带着甜蜜而成熟的微笑，莲步姗姗，慢慢地走了进来，就像是一个盛装赴宴的贵妇，正步入一个特地为她举行的宴会里。

每个人的眼睛都直了。他们并不是没有见过女人的男人，却实在没见过这种女人。

他们的老大虽然清醒得最早，但老大是一向不轻易开口的。

他沉着脸，向屠老虎打了个眼色，屠老虎立刻一拍桌子，厉声道：“你是什么人？”

这绿裙丽人嫣然一笑，柔声道：“各位难道看不出我是个女人？”

她的确从头到脚都是个女人，连瞎子都能看得出她是个女人。

屠老虎板着脸，道：“你来干什么？”

绿裙丽人笑得更甜：“我们想到这里来住三个月，好吗？”

这女人莫非疯了，竟想到强盗窝里来住三个月？

“我希望你们能把这里最好的屋子让给我们住，床上的被褥最好每天换两次。”

“……”

“我们一向是很喜欢干净的人，但吃得倒很随便，每天三餐只要有牛肉就够了，但却要最嫩的小牛腰肉，别的地方的肉都吃不得的。”

“……”

“我们白天不大喝酒，但晚上却希望你们准备几种好酒，其中最好能有波斯来的葡萄酒，和三十年陈的竹叶青。”

“……”

“我们睡觉的时候，希望你们能派三班人轮流在外面守夜，但却千万不可发出声音来，因为我们很容易被惊醒，一醒就很难再睡着。”

“……”

“至于别的地方，我们就可以马虎一点了，我知道你们本都是个粗人，所以并不想太苛求。”

“……”

大家面面相觑，听着她一个人在自说自话，就好像在听着疯子唱歌似的。但她却说得很自然，仿佛她要求的本是天经地义的事，没有人能拒绝她。

等她说完了，屠老虎才忍不住大笑，道：“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是个客栈？是个饭馆？”

绿裙丽人嫣然笑道：“但是我们也并没有准备付钱。”

屠老虎忍住笑道：“要不要我们付钱给你？”

绿裙丽人笑道：“你若不提醒，我倒差点忘了，这桌上的银鞘子，我们当然也要分一份。”

屠老虎道：“分多少？”

绿裙丽人道：“只要分一半就行了。”

屠老虎道：“一半不嫌太少么？”

绿裙丽人道：“我刚才说过，我们并不是十分苛求的人。”

屠老虎又仰面大笑，就像是从来也没听见这么可笑的事。

每个人都在笑，只有独眼龙和白面郎中的神色还是很严肃。

白面郎中的脸看来比纸还白，突然道：“你刚才说你们要来，你们有多少人？”

绿裙丽人道：“只有两个人。”

白面郎中道：“还有一个是谁？”

绿裙丽人笑道：“当然是我丈夫，我难道还能跟别的男人住在一起么？”

白面郎中道：“他的人呢？”

绿裙丽人道：“就在外面。”

白面郎中忽然笑了笑，道：“为什么不请他一起进来？”

绿裙丽人道：“他脾气一向不好，我怕他出手伤了你们。”

白面郎中微笑道：“你不是怕我们伤了他吧？”

绿裙丽人也笑了，嫣然道：“不管怎么样，我们总是来做客的，不是来打架。”

白面郎中道：“这样你就来对了，我们这里的人本就从来不喜欢打架的。”

他忽然沉下了脸，冷冷道：“我们这里的人，一向只杀人！”

从院子里还可以看见那片枫林。

这个人就站在院子里，面对着枫林外的远山。

暮色苍茫，远山是青灰色的，青灰中带着墨绿，在这秋日的黄昏里，天地间仿佛总是充满了一种说不出的惆怅萧索之意。

这人的眼睛也和远山一样，苍凉、迷茫、萧索。

他背负着双手，静静地站在那里，静静地眺望着远山。他的人却似比远山更遥远，似已脱离了这世界。

最后的一抹夕阳，淡淡地照在他脸上。他脸上的皱纹又多又深，每一条皱纹中，都仿佛藏着有数不清的辛酸往事、痛苦经验。

也许他已太老了，可是他的腰仍然笔挺，身子里仍然潜伏着一种可怕的力量。

他虽然并不高，也不魁伟，但有股力量使得他看来显得很严肃，令人不由自主会对他生出尊敬之意。

只可惜这里的绿林好汉们，从来也不懂得尊敬任何人。

屠老虎第一个冲出来，第一个看见这个人。

“就是这老头子？”

屠老虎仰天狂笑道：“我一拳若打不死他，我就拿你们当祖宗一样养三年。”

绿裙丽人淡淡道：“你为何不去试试？”

屠老虎大笑道：“你不怕做寡妇？”

他大笑着冲过去。他的身材魁伟，笑声如洪钟。

但这老人却像是完全没有看见，完全没有听见。他神情看来更萧索，更疲倦，仿佛只想找个地方静静地躺下来。

屠老虎冲到他面前，又上上下下看了他几眼，道：“你真的想到这里来住三个月？”

老人叹了口气，道：“我很疲倦，这地方看来又很宁静……”

屠老虎狞笑道：“你若真的想找个地方睡觉，就找错地方了，这里没有床，只有棺材。”

老人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淡淡道：“你们若不答应，我们可以走。”

屠老虎狞笑道：“既然已来了，你还想走？”

老人嘴角忽然露出一丝讥诮的笑意，道：“那么我只好在这里等了。”

屠老虎道：“等什么？”

老人道：“等你的拳头。”

屠老虎狞笑道：“你也用不着再等了。”

他突然出手，迎面一拳向老人痛击过去。

这的确是致命的一拳，迅速、准确、有力，非常有力。拳头还未到，拳风已将老人花白的头发震得飞舞而起。

老人却没有动，连眼睛都没有眨。

他看着这只拳头，嘴角又露出了那种讥诮的笑意。然后他的拳头也送了出去。

他的人比较矮，出拳也比较慢。可是屠老虎的拳头距离他的脸还有三寸时，他的拳头已打在屠老虎的鼻梁上。

每个人都听到一声痛苦的骨头折碎声。

声音刚响起，屠老虎那一百多斤重的身子，也已被打得飞了出去。飞出去四丈外，重重地撞在墙上，再沿着墙滑下来。

他倒下去的时候，鼻梁已歪到眼睛下，一张脸已完全扭曲变形。

老人还是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慢慢地取出一块丝巾，擦干了拳上的血迹，目光又凝视在远山外。

他的眼睛也和远山一样，是青灰色的。

独眼龙的脸色已变了。他手下的弟兄们在震惊之后，已在怒喝着，想扑上去。

但白面郎中却阻止了他们，在独眼龙耳畔，悄悄说了几句话。

独眼龙迟疑着，终于点了点头，忽然挑起大拇指，仰面笑道：“好，好身手，这样的客人我们兄弟请都请不到，哪有拒绝之理。”

白面郎中笑道：“小弟老早就知道大哥一定很欢迎他们的。”

独眼龙大步走到老人面前，抱拳笑道：“不知朋友高姓大名？”

老人淡淡道：“你用不着知道我是谁，我们也不是朋友。”

独眼龙居然面不改色，还是笑着道：“却不知阁下想在这里逗留多久？”

绿裙丽人抢着道：“你放心，我们说过只住三个月的。”

她嫣然一笑，接着道：“三个月后我们就走，你就算要求我们多留一天都不行。”

其实她当然也知道，绝对没有人会留他们的。

“三个月后呢？那时再到哪里去？”

无论如何，那已是三个月以后的事了，现在又何必想得太多呢？

他慢慢地在前面走着，左脚先迈出一步，右腿才跟着慢慢地拖过去。

他手里紧紧握着一柄刀。漆黑的刀！

他的眼睛也是漆黑的，又黑又深，就跟这已逐渐来临的夜色一样。

秋夜，窄巷。就这样走着，在无数个有月无月的晚上，他已走过无数条大街小巷。

走到什么时候为止？

他一定要找到的人，还是完全没有消息。他也问过无数次。

“你有没有看见过一个老头子？”

“每个人都看见过很多老头子，这世上的老头子本就很多。”

“但是这老头子不同，他有一只手上的四根指头全都削断了。”

“没有看过，也没有人知道这老人的消息。”

他只有继续走下去。

她垂着头，慢慢地跟在他身后。这并不是因为她不想走在他身旁，而是她总觉得他不愿让她走在身旁。

虽然他从来没有说出来过，可是他对她好像总有些轻视。

也许他轻视的并不是别人，而是自己。

她也从来没有劝过他，叫他不要再找了，只是默默地跟着他走。

也许她心里早已知道他是永远找不到那个人的。

空巷外的大街上，灯火通明。

也不知为了什么，若不是因为要向人打听消息，他总是宁愿留在黑暗的窄巷里。

现在他们总算已走了出来。

她眼睛立刻亮了，美丽的嘴角也露出了笑意，整个人都有了生气。

她跟他不同。她喜欢热闹，喜欢享受，喜欢被人赞美，有时也会拒绝别人，但那只不过是在抬高自己的身价而已。

她一向都懂得要怎样才能使男人喜欢她，男人绝不会喜欢一个他看不起的女人。

这时正是酒楼饭铺生意最好的时候，你若想打听消息，也没有比酒楼饭铺更好的地方。这条街正是酒楼饭铺最多的一条街。

他们从窄巷里走出来，走上这条街，忽然听到有人大呼：“翠浓！”

两个人刚从旁边的酒楼下来，两个衣着很华丽的大汉，一个人身上佩着刀，一个人腰畔佩着剑。

佩刀的人拉住了她的手。

“翠浓，你怎么会到这里来了？什么时候来的？”

“……”

“我早就劝过你，不要待在那种穷地方，像你这样的人才，到了大城里来，用不着两年，我保证你就可以把金元宝一车车地装回去。”

“……”

“你为什么不说话？我们是老交情了，你难道会忘了我！”

这佩刀的大汉显然喝了几杯，在街上大喊大叫，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他跟这美丽的人有交情。

翠浓却只是低着头，用眼角瞟着傅红雪。

傅红雪并没有回头，却已停下脚，握刀的手背上已现出青筋。

佩刀的大汉回头看了看，又看了看翠浓，终于明白了。

“难怪你不敢开口，原来你已有了个男人，但是你什么人不好找，为什么要找个跛子？”

这句话还没有说完，他已发现翠浓美丽的眼睛里忽然充满了恐惧之色。

他跟着翠浓的目光一起看过去，就看见了另一双眼睛。

这双眼睛并不太大，也并不锐利，但却带着种说不出的冷酷之意。

佩刀的大汉并不是个懦夫，而且刚喝了几杯酒，但这双眼睛看着他时，他竟不由自主忽然觉得手足冰冷。

傅红雪冷冷地看着他，看着他身上的刀，忽然道：“你姓彭？”

佩刀的大汉厉声道：“是又怎么样？”

傅红雪道：“你是山西五虎断门刀彭家的人？”

佩刀的大汉道：“你认得我？”

傅红雪冷冷道：“我虽然不认得你，但却认得你的刀！”

这柄刀就和他身上的衣着一样，装饰华丽得已接近奢侈。刀的形状很奇特，刀头特别宽，刀身特别窄，刀柄上缠着五色彩缎。

佩刀的大汉挺起胸，神气十足地大声道：“不错，我就是彭烈！”

傅红雪慢慢地点了点头，道：“我听说过。”

彭烈面有得色，冷笑道：“你应该听说过。”

傅红雪道：“我也听说过彭家跟马空群是朋友。”

彭烈道：“我们是世交。”

傅红雪道：“你到万马堂去过？”

彭烈当然去过，否则他怎么会认得翠浓。

傅红雪道：“你知不知道马空群的下落？”

彭烈道：“他不在万马堂？”

他觉得很诧异，显然连万马堂发生了什么事都不知道。

傅红雪轻轻叹息了一声，觉得很失望。

彭烈道：“你也认得三老板？”

傅红雪冷冷地笑了笑，目光又落在他的刀上，道：“这柄刀的确很好看。”

彭烈面上又露出得意之色，他的刀实在比傅红雪的刀好看得多。

傅红雪道：“只可惜刀并不是看的。”

彭烈道：“是干什么的？”

傅红雪道：“你不知道刀是杀人的？”

彭烈冷笑道：“你以为这柄刀杀不死人？”

傅红雪冷冷道：“至少我没有看见它杀过人。”

彭烈变色道：“你想看看？”

傅红雪道：“的确很想。”

他的脸色也已变了，变得更苍白，苍白得已接近透明。

彭烈看着他的脸，竟不由自主后退了半步，忽然大笑道：“你这柄刀呢？难道也能杀人？”

他心里愈恐惧，笑声愈大。

傅红雪没有再说话。现在他若要再说话时，就不是用嘴说了，而是用他的刀！

用刀来说话，通常都比用嘴说有效。

那佩剑的是个很英俊的少年，身材很高，双眉微微上挑，脸上总是带着种轻蔑之色，好像很难得将别人看在眼里。

他一直在旁边冷冷地看着，这时竟忽然叹了口气，道：“以前也有人说过这句话。”

彭烈道：“说过什么话？”

佩剑的少年道：“说他这柄刀不能杀人。”

彭烈道：“是什么人说的？”

佩剑的少年道：“是个现在已经死了的人。”

彭烈道：“是谁？”

佩剑的少年，道：“公孙断！”

彭烈悚然失色，道：“公孙断已死了？”

佩剑的少年道：“就是死在这柄刀下的。”

彭烈额上忽然沁出了冷汗。

佩剑的少年道：“而且三老板也已经被逼出了万马堂。”

彭烈道：“你……你怎么知道？”

佩剑的少年道：“我刚从西北回来。”

傅红雪的眼睛已在盯着他，忽然问道：“去干什么的？”

佩剑的少年道：“去找你。”

这次傅红雪也不禁觉得很意外。

佩剑的少年又道：“我想去看看你。”

傅红雪道：“特地去看我？”

佩剑的少年道：“不是去看你的人，而是去看你的刀！我只想看看你的刀究竟有多快！”

傅红雪握刀的手突然握紧，苍白的脸几乎已完全透明。

佩剑的少年道：“我姓袁，叫袁青枫，袁家和万马堂也是世交。”

傅红雪又慢慢地点了点头，道：“我明白了。”

袁青枫道：“你应该明白的。”

傅红雪道：“你现在是不是还想看看我的刀？”

袁青枫道：“是。”

傅红雪垂下头，凝视着自己握刀的手。

袁青枫道：“你还不拔刀？”

傅红雪道：“好，先拔你的剑！”

袁青枫道：“天山剑派的门下，从来还未向人先拔过剑！”

傅红雪脸上忽然出现了种很奇怪的表情，喃喃道：“天山……天山……”

他目光已在眺望着远方，眼睛里仿佛已充满了思念和悲哀。

袁青枫道：“拔你的刀！”

傅红雪握刀的手更用力。他左手握刀，右手忽然握住了刀柄。

彭烈竟又不由自主后退了半步，翠浓美丽的眼睛似已因兴奋而燃烧起来。

袁青枫的脸上，虽然还是全无表情，但他的手也不禁握住了剑柄。

“天山……天山……”

忽然间，刀光一闪！

只一闪！

等到人的眼睛看见这比闪电还快的刀光时，刀已又回到刀鞘里。

有风吹过，一根根红丝飞起。

袁青枫剑上的红丝绦却已赫然断了。

傅红雪还是低着头，看着自己握刀的手，道：“现在你已看过了。”

袁青枫脸上还是全无表情，但额上却已有冷汗流下来了。

傅红雪道：“我这柄刀本不是看的，但却为你破例了一次。”

袁青枫什么话都没有再说，慢慢地转过身，走入酒楼旁的窄巷里。

他还没有看见傅红雪的刀，只不过看见了刀光。

但这已足够。

人已去了，血红的丝绦却还有一两条留在风中。

彭烈握刀的手已湿透。

傅红雪转过头来，凝视着他，道：“我的刀你已看过？”

彭烈点点头。

傅红雪道：“现在我想看看你的刀。”

彭烈咬着牙，咬牙的声音，听来就像是刀锋摩擦一样。

突听一人道：“这把刀不好看。”

路上刚有顶轿子经过，现在已停下，这声音就是从轿子里发出来的。

是女人的声音，很好听的女人声音，但却看不见她的人。

轿上的帘子是垂着的。

傅红雪冷冷道：“这柄刀不好看？什么好看？”

轿子里的人笑道：“我就比这柄刀好看。”

她不但笑声如银铃，而且真的好像有铃铛“叮铃铃”地响。

清脆的铃声中，轿子里已有个人走下来，就仿佛一朵白莲开放。

她穿的是件月白衫子，颈子上，腕子上，甚至连足踝上都挂满了带着金圈子的铃铛。

丁灵琳。

傅红雪眉尖已皱起，道：“是你？”

丁灵琳眼波流动，嫣然道：“想不到你居然还认得我。”

其实傅红雪根本不认得她，只不过看见过她跟叶开在一起。

丁灵琳笑道：“我说这把刀不好看，因为这并不是真正的五虎断门刀。”

傅红雪道：“不是？”

丁灵琳道：“你若要看真正的五虎断门刀，就该到关中的五虎庄去。”

她忽又转身向彭烈一笑，道：“现在他一定不想再看你的刀，你还是快去喝酒吧，小叶一定已经等得急死了。”

傅红雪道：“小叶？”

丁灵琳道：“今天晚上小叶请客，我们都是他的客人。”

她娇笑着，接着道：“他不喜欢死客人，也不喜欢客人死。”

傅红雪道：“叶开？”

丁灵琳道：“除了他还有谁？”

傅红雪道：“他也在这里？”

丁灵琳道：“就在那边的天福楼，看见你去了，他一定开心得要命！”

傅红雪冷冷道：“他看不见我的。”

丁灵琳道：“你不去？”

傅红雪道：“我不是他的客人。”

丁灵琳叹了口气，道：“你若不去，也没有人能勉强你，只不过……”

她用眼角瞟着傅红雪，悠然道：“他今天请的客人，消息全都灵通得很，若要打听什么消息，到那里去是再好也没有的了。”

傅红雪没有再说什么。

他已转身向天福楼走了过去，似已忘记了还有个人在等他。

丁灵琳看了翠浓一眼，又叹了口气，道：“他好像已忘记你了。”

翠浓笑了笑，道：“但是我并没有忘记他。”

丁灵琳眨了眨眼，道：“他为什么不带你去？”

翠浓柔声道：“因为他知道我自己会跟着去的。”

她果然跟着去了。

丁灵琳看着她苗条的背影，婀娜的风姿，喃喃道：“看来这才是对付男人最好的法子。”

她说话的声音并不高，翠浓的耳朵很尖，忽又回眸一笑，道：“你为什么不学学我呢？”

丁灵琳嫣然一笑，道：“因为这种人盯人的法子本是我创出来的。”

天福楼上的客人很多，每个人的衣着都很考究，气派都很大。

丁灵琳并没有替叶开吹牛，真正消息灵通的人，当然都是有地位、有办法的人。

能请到这种人并不容易，何况一下子就请了这么多人。

两个多月不见，叶开好像也突然变成个很有办法的人了。

他身上穿的是五十两银子一件的袍子，脚上着的是粉底官靴，头发梳得又黑又亮，还戴着花花大少们最喜欢戴的那种珍珠冠。

这人以前本来不是这样子的，傅红雪几乎已不认得他了。

但叶开却还认得他。

他一上楼，叶开就一眼看见了他。

灯火辉煌。

傅红雪的脸在灯下看来却更黑。

已经有很多人看见了这柄刀，先看见这柄刀，再看见他的人。

傅红雪眼睛里却好像连一个人都没有看见。

叶开已到了他面前，也带着笑在看他。

只有这笑容还没有变，还是笑得那么开朗，那么亲切。

也许就因为这一点，傅红雪才看了他一眼，冷冷的一眼。

叶开笑道：“真想不到你会来。”

傅红雪道：“我也想不到。”

叶开道：“请坐。”

傅红雪道：“不坐。”

叶开道：“不坐？”

傅红雪道：“站着也一样可以说话。”

叶开又笑了，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傅红雪道：“你知道？”

叶开点点头，又叹道：“只可惜我也没有听过那人的消息。”

傅红雪沉默着，过了很久，突然道：“再见。”

叶开道：“不喝杯酒？”

傅红雪道：“不喝。”

叶开笑道：“一杯酒绝不会害人的。”

傅红雪道：“但我却绝不会请你喝酒。”

叶开苦笑道：“我碰过你的钉子。”

傅红雪道：“我也绝不喝你的酒。”

叶开道：“我们不是朋友？”

傅红雪道：“我没有朋友。”

他忽然转过身，走出去，左脚先迈出一步，右腿再跟着慢慢地拖过去。

叶开看着他的背影，笑容已变得有些苦涩。

可是，傅红雪并没有走下楼，因为这时丁灵琳正和翠浓从楼梯走上来。

楼梯很窄。

翠浓站在楼梯口，似已怔住，她已看见了叶开，叶开正在看着她。

傅红雪也在看着她，丁灵琳却在看着叶开。

四双眼睛里的表情全都不同，没有人能形容他们此刻的表情。

幸好翠浓很快就垂下了头。

但叶开还是在盯着她。

丁灵琳走上来，傅红雪走下去。

翠浓也无言地转过身，跟着他走下去，没有再看叶开一眼。

但叶开却还是在盯着那空了的楼梯口，痴痴地出了神。

丁灵琳忍不住拍他的肩，冷冷道：“人家已走了。”

叶开道：“哦？”

丁灵琳道：“跟着你的朋友走了。”

叶开道：“哦。”

丁灵琳冷冷道：“你若想横刀夺爱，可得小心些，因为那个人的刀也很快。”

叶开笑了。

丁灵琳也在笑，却是冷笑，冷笑着道：“只不过那个女人的确不难看，听说她以前就是靠这张脸赚钱的，你的钱大概也被她赚了不少。”

叶开道：“你以为我在看她？”

丁灵琳道：“你难道没有？”

叶开道：“我只不过在想……”

丁灵琳道：“在心里想比用眼睛更坏。”

叶开叹了口气，道：“我心里在想什么，你永远不会相信的。”

丁灵琳眼珠子一转，道：“我相信，只要你告诉我，我就相信。”

叶开叹道：“我只希望她真的喜欢傅红雪，真的愿意一辈子跟着他，否则……”

丁灵琳道：“否则怎么样？”

叶开目中似乎有些忧郁之色，缓缓道：“否则也许我就不得不杀了她！”

丁灵琳道：“你舍得？”

叶开淡淡道：“我本不是个怜香惜玉的人。”

丁灵琳咬着嘴唇，用眼角瞟着他，轻轻道：“我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叶开道：“哦？”

丁灵琳道：“你是个口是心非的小色鬼，所以你说的话我一个字也不相信。”

叶开又笑了，却是苦笑。

就在这时，突然楼下有人在高呼：“叶开，叶开……”

一个紫衣笠帽的少年，刚纵马而来，停在天福楼外，用一只手勒紧缰绳，另一只手却在剥着花生。

站在窗口的人，一转头就看到了他，也看到了他斜插在腰带上的那柄剑。

一柄没有鞘的剑，薄而锋利。

有的人已在失声惊呼：“路小佳！”

路小佳这三个字竟似有种神秘的吸引力，听到这名字的人，都已赶到窗口。

叶开也赶过来，笑道：“不上来喝杯酒？”

路小佳仰起了脸，道：“你吃不到我的花生，为何要请我喝酒？”

叶开道：“那是两回事。”

他转身拿起桌上一杯酒，抛过去。

这杯酒就平平稳稳地飞到路小佳面前，就像是有人在下面托着一样。

路小佳笑了笑，手指轻轻一弹，酒杯弹起，在空中翻了个身。

杯中的酒就不偏不倚恰好倒在路小佳嘴里。

路小佳笑道：“好酒。”

叶开道：“再来一杯？”

路小佳摇摇头，道：“我只想来问问你，你是不是也接着了帖子？”

叶开道：“昨天才接到。”

路小佳道：“你去不去？”

叶开道：“你知道我是一向喜欢凑热闹的。”

路小佳道：“好，我们九月十五，白云庄再见。”

他捏开花生，抛起，正准备用嘴去接。

谁知叶开的人已飞了出去，一张嘴，接着了这颗花生，凌空倒翻，轻飘飘地又飞了回来，大笑道：“我总算吃到了你的花生了。”

路小佳怔了怔，突也大笑，大笑着扬鞭而去，只听他笑声远远传来，道：“好小子，这小子真他妈的是个好小子。”

面已经凉了。面汤是混浊的，上面漂着几根韭菜。

只有韭菜，最粗的面，最粗的菜，用一只缺了口的粗碗装着。

翠浓低着头，手里拿着双已不知被多少人用过的竹筷子，挑起了几根面，又放下去。

她虽然已经很饿，但这碗面却实在引不起她的食欲来。

平时她吃的面通常是鸡汤下的，装面的碗是景德镇来的瓷器。

看着面前的这碗面，她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放下筷子。

傅红雪碗里的面已吃光了，正在静静地看着她，忽然道：“你吃不下？”

翠浓勉强笑了笑，道：“我……不饿。”

傅红雪冷冷道：“我知道你吃不惯这种东西，你应该到天福楼去的。”

翠浓垂着头，轻轻地道：“你知道我是不会去的，我……”

傅红雪道：“你是不是怕别人不欢迎？”

翠浓摇摇头。

傅红雪道：“你为什么不去？”

翠浓慢慢地抬起了头，凝视着他，柔声道：“因为你在这里，所以我也在这里，别的无论什么地方我都不会去。”

傅红雪不说话。

翠浓悄悄地伸出手，轻抚着他的手——那只没有握刀的手。

她的手柔白纤美。她的抚摸也是温柔的，温柔中又带着种说不出的挑逗之意。

她懂得怎么样挑逗男人。

傅红雪忽然甩开了她的手，冷冷道：“你认得那个人？”

翠浓又垂下头，道：“只不过……只不过是个普通客人。”

傅红雪道：“什么叫普通客人？”

翠浓轻轻道：“你知道我以前……在那种地方，总免不了要认得些无聊的男人。”

傅红雪目中已露出痛苦之色。

翠浓道：“你应该原谅我，也应该知道我根本不想理他。”

傅红雪的手握紧，道：“我只知道你一直都在死盯着他。”

翠浓道：“我什么时候死盯着他了，只要看他一眼，我就恶心得要命。”

傅红雪道：“你恶心？”

翠浓道：“我简直恨不得你真的杀了他。”

傅红雪又冷笑，道：“你以为我说的是那个姓彭的？”

翠浓道：“你不是说他？”

傅红雪冷笑道：“我说的是叶开。”

翠浓怔住。

傅红雪道：“你是不是也认得他？他是不是个普通的客人？”

翠浓脸上也露出痛苦之色，凄然道：“你为什么要说这种话？你是在折磨我？还是在折磨你自己？”

傅红雪苍白的脸已因激动而发红，他勉强控制着自己，一字字道：“我只不过想知道，你是不是认得他而已。”

翠浓道：“就算我以前认得他，现在也已经不认得了。”

傅红雪道：“为什么？”

翠浓道：“因为现在我只认得你一个人，只是认得你。”

她又伸出手，用力握住了他的手。

傅红雪看着她的手，神色更痛苦，道：“只可惜我不能让你过你以前过惯的那种日子，你跟着我，只能吃这种面。”

翠浓柔声道：“这种面也没什么不好。”

傅红雪道：“但你却吃不下去。”

翠浓道：“我吃。”

她又拿起筷子，挑起了碗里的面，一根根地吃着，看她脸上勉强的笑容，就像是在吃毒药似的。

傅红雪看着她，突然一把夺过她的筷子，大声道：“你既然吃不下，又何必吃？……我又没有勉强你。”

他声音已因激动而嘶哑，手也开始发抖。

翠浓眼睛已红了，眼泪在眼睛里打着滚，终于忍不住道：“你何必这样子对我？我……”

傅红雪道：“你怎么样？”

翠浓咬了咬牙，道：“我只不过觉得我们根本不必过这种日子的。”

她叹息着，柔声道：“你带出来的钱虽然已快用完了，但是我还有。”

傅红雪胸膛起伏着，嗄声道：“那是你的，跟我没有关系。”

翠浓道：“连我的人都已是你的，我们为什么还要分得这么清楚？”

傅红雪苍白的脸已通红，全身都已因激动而颤抖，一字字道：“但你为什么不想想，你的钱有多脏？我只要一想起你那些钱是怎么来的，我就要吐。”

翠浓的脸色也变了，身子也开始发抖，用力咬着嘴唇道：“也许不但我的钱脏，我的人也是脏的。”

傅红雪道：“不错。”

翠浓道：“你用不着叫我想，我已想过，我早已知道你看不起我。”

她嘴唇已咬出血来，嘶声接着道：“我只希望你自己也想想。”

傅红雪道：“我想什么？”

翠浓道：“你为什么不想想，我是怎么会做那种事的？我为了谁？我……我这又是何苦？”

她虽然尽力在控制着自己，还是已忍不住泪流满面，忽然站起来，流着泪道：“你既然看不起我，我又何必定要缠着你，我……”

傅红雪道：“不错，你既然有一串串的银子可赚，为什么要跟着我，你早就该走了。”

翠浓道：“你真的不要我？”

傅红雪道：“是的。”

翠浓道：“好，好，好……你很好。”

她突然用手掩着脸，痛哭着奔出去。

傅红雪没有阻拦她，也没有看她。

她已冲出去，“砰”的，用力关上了门。

傅红雪还是动也不动地坐着。他身子也不再颤抖，但一双手却已有青筋凸出，额上已有冷汗流下。可是他突然倒了下去，倒在地上不停地抽搐，痉挛，嘴角吐出了白沫。然后他就开始在地上打着滚，像野兽般低嘶着，喘息着……就像是一只在垂死挣扎着的野兽。

门又开了。

翠浓又慢慢地走了进来。她面上泪痕竟已干了，干得很快，眼睛里竟似在发着光。但是她的手却又在颤抖。那绝不是因为痛苦而颤抖，而是因为兴奋！紧张！她眼睛盯着傅红雪，一步步走过去……突然间，她听到一种奇怪的声音。咀嚼的声音！

一个人不知何时已从窗外跳进来，正倚在窗口，咀嚼着花生。

路小佳！

翠浓脸色变了，失声道：“你来干什么？”

路小佳道：“我不能来？”

翠浓道：“你想来杀他？”

路小佳笑了笑，淡淡道：“是我想杀他？还是你想杀他？”

翠浓脸色又变了变，冷笑道：“你疯了，我为什么想杀他？”

路小佳叹了口气：道：“女人若要杀男人，总是能找出很多理由来的。”

翠浓忽然挡在傅红雪前面，大声道：“不管你怎么说，我也不许你碰他。”

路小佳冷冷道：“就算你请我碰他，我也没兴趣，我从来不碰男人的。”

翠浓道：“你只杀男人？”

路小佳答道：“我也从来不杀一个已经倒下去的男人。”

翠浓道：“你究竟是来干什么的？”

路小佳道：“只不过来问问你们，有没有接到帖子而已。”

翠浓道：“帖子？什么帖子？”

路小佳又叹了口气，道：“看来你们的交游实在不够广阔。”

翠浓道：“我们用不着交游广阔。”

路小佳道：“不交游广阔怎么能找到人？”

他突然拔剑，眨眼间就在墙上留下了八个字！

“九月十五，白云山庄。”

翠浓道：“这是什么意思？”

路小佳笑了笑，道：“这意思就是，我希望你们能在九月十五那天，活着到白云山庄去，死人那里是不欢迎的。”

一阵风吹过，窗台上有样东西被吹了下来，是个花生壳。路小佳的人却似已被吹走了。

风吹木叶，簌簌地响，傅红雪的喘息却已渐渐平静下来。

翠浓痴痴地站在那里，怔了许久，终于俯下身，抱起了他。

她的怀抱温暖而甜蜜。她一向懂得应该怎么样去抱男人。

第二十八章　有女同行

九月十四。土王用事，曲星。宜沐浴，忌出行。冲虎煞南，晴。

黄昏。

官道旁有个茶亭。

并不是每个茶亭都只供应茶水，有些茶亭中也有酒。茶是免费的，酒却要用钱买。

这茶亭里有四种酒，都是廉价的劣酒，而且大多是烈酒。除了酒之外，当然还有廉价的食物，豆干、卤蛋、馒头、花生。

茶亭四面的树荫下摆着些长板凳，很多人早就在板凳上，跷着脚，喝着酒，剥着花生。

傅红雪却在看别人剥着花生，似已看得出了神。有的人正在用花生和豆干配酒，有些人正在用花生和豆干配馒头。花生和豆干，本来就好像说相声的一样，一定要一搭一档才有趣，分开来就淡而无味了。但他却只要豆干，拒绝花生。好像花生只能看，不能吃的。

翠浓忍不住悄悄道：“你还在想那个人？”

傅红雪闭着嘴。

翠浓道：“就因为他喜欢吃花生，所以你不吃？”

傅红雪还是闭着嘴。

翠浓叹了口气，道：“我知道……”

傅红雪突然道：“你知道什么？”

翠浓道：“你的病发作时，不愿被人看见，但他却偏偏看见了，所以你恨他。”

傅红雪又闭起了嘴，闭得很紧，就和他握刀的手一样紧。除了他之外，这里很少有人带刀。也许就因为这柄刀，所以大家都避开了他，坐得很远。

翠浓又叹了一口气，道：“九月十五，白云庄，他为什么要在九月十五这天到白云庄去呢？我真不明白……”

傅红雪冷冷道：“你不明白的事很多。”

翠浓道：“但是我却不能不想。”

傅红雪道：“想什么？”

翠浓道：“他要我们去，一定没什么好意，所以我更不懂你为什么一定偏偏要去。”

傅红雪道：“没有人要你去。”

翠浓垂下头，咬着嘴唇，不说话了。她已不能再说，也不敢再说。

茶亭外的官道旁，停着几辆大车，几匹骡马。到这里来的，大多是出卖劳力的人，除了喝几杯酒外，生命中并没有太多乐趣。几杯酒下肚后，这世界立刻就变得美丽多了。

一个黝黑而健壮的小伙子，刚刚下了他的大车走进来，带着笑跟几个伙伴打过招呼，就招呼这里的老板，叫道：“王聋子，给我打五斤酒，切十个卤蛋，今天我要请客。”

王聋子其实并不聋，只不过有人要欠账时，他就聋了。

他斜着白眼，瞧着那小伙子，冷冷地道：“你小子疯了？”

小伙子瞪眼道：“谁说我疯了？”

王聋子道：“没有疯好好的请什么客？”

小伙子道：“今天我发了点小财，遇见了个大方客人。”

他故作神秘地笑了笑，又道：“提起这个人来，倒真是大大的有名。”

于是大家立刻都忍不住抢着问：“这人是谁？”

小伙子又笑了笑，摇着头道：“我说出来，你们也未必听说过。”

“这是什么话？”

“既然大大的有名，我们为什么没听说过？”

“因为你们还不配。”

“我们不配，你配？”

“我若不是有个堂兄在镖局里做事，我也不会听说的。”

“你少卖关子好不好，那人到底是姓什么？叫什么？”

小伙子跷起了泥脚，悠然道：“他姓路，叫作路小佳。”

傅红雪本已站起来要走，突又坐了下去。

幸好别的人都没有注意他，都在问：“这路小佳是干什么的？”

“是个刺客。”

他故意压低了语声，但声音又刚好能让每个人都听得见。

“刺客？”

“刺客的意思就是说，你只要给他银子，他就替你杀人，据说他杀一个人至少也要上万两的银子。”

每个人都瞪大了眼睛，几乎连气都喘不过来了。

“我堂兄那家镖局的总镖头，就是被他杀了的。”

“你说的是上半年刚做过丧事的那位邓大爷？”

“不错，他出丧的那天，你们都去了，每个人都得了五两银子，是不是？”

“嗯，那天的气派真不小。”

“所以你们总该看得出，他活着时当然也是个很了不起的人，可是他遇见这位路大爷，连刀都没拔出来，就被人家一剑刺穿了喉咙。”

“你怎么知道的？”

“我堂兄在旁边亲眼看见的，就因为他一回去就把这位路大爷的样子告诉了我，所以今天我才认出了他——倒也不是认出了他的人，是认出了他的剑。”

“他的剑有什么特别？”

“他的剑没有鞘，看来就像是把破铜烂铁，但我堂兄却告诉我，他这一辈子从来也没有看见过这么可怕的剑了。”

大家惊叹着，却还是有点怀疑。

“人家杀个人就能赚上万两的银子，怎么会坐上你的破车？”

“他的马蹄铁磨穿了，我刚巧路过，从前面的清河镇到白云庄这么点路，他就给了我二十两。”

“看来你这小子的造化真不错。”

大家惊讶着，叹息着，又都有点羡慕：“不吃白不吃，今天我们若不吃他个三五两银子，这小子回去怎么睡得着？”

突然一人道：“要请客也得请我。”

这人就躺在后面的树荫下，躺在地上，用一顶连边都破了的马连坡大草帽盖着脸。

他不但帽子是破的，衣服也又脏又破，看来连酒都喝不起，所以只有躺在那里干睡。

有的人已皱起眉头在嘀咕：“请你，凭什么请你？”

那小伙子却笑道：“四海之内皆兄弟，就请请你也没什么，朋友你既然要喝酒，就请起来吧。”

这人冷冷道：“我虽然喝你的酒，却不是你的朋友，你最好记着。”

他把帽子往头上一推，懒洋洋地站了起来，赫然竟是条身高八尺的彪形大汉，肩膀几乎有平常人两个宽，一双蒲扇般的大手垂下来，几乎已盖过了膝盖，脸上颧骨高耸，生着两道扫帚般的浓眉，一张大嘴。

他身上穿的衣服虽然又脏又破，但这一站起，可是威风凛凛，叫人看着害怕。

本来已经有人要教训他了，问他为什么要喝人家的酒，却不承认人家是朋友。

现在哪里还有人敢开口的。

王聋子刚把五斤酒、十个卤蛋搬出来，这人就走过去，道：“这一份归我。”

他说的话好像就是命令，既简单，又干脆。只见他抓起两个蛋，往嘴里一塞，三口两口就吞了下去。吃两个蛋，喝一口酒，眨眼间五斤酒十个蛋就全下了肚。大家在旁边看着，眼珠子都快掉了下来。

他喝完最后一口酒，才总算停下来歇口气，懒洋洋地摸着肚子，道：“照这样再来一份。”

王聋子又吓了一跳，失声道：“再来一份？”

大汉沉下了脸，厉声道：“我说的话你听不见？”

这一声大喝，就像是半空中打下个霹雳，连聋子的耳朵都要被震破。

那小伙子正跷着脚坐在旁边的凳子上，竟被他吓得跌了下去。大汉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像抓小鸡似的把他从地上抓了起来，忽然对他咧嘴一笑，道：“你怕什么？怕请客？”

他不笑还好，这一笑起来，一张嘴几乎已裂到耳朵根子，看来就像是庙里的金刚恶鬼。

小伙子脸都吓白了，吃吃道：“我……我……”

大汉道：“你不请，我请。”

他随手一掏，就掏出锭银子来，竟是五十两一锭的大元宝。小伙子的眼睛又发了直。

大汉道：“这锭银子全是你的了，但明天一早，你就得在这里等着，载我去白云庄，你若敢误了我的事，你的脑袋就会变得像这锭银子一样。”

他的手一用力，手里的银子竟被捏得像团烂泥。

小伙子刚站起来，又吓得一跤跌倒。大汉仰面大笑，将银子往这小伙子面前一抛，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他走得虽不快，但一步迈出去就是四五丈，眨眼间就已消失在暮色里，只听一阵悲壮苍凉的歌声自秋风中传来：

九月十五月当头，

月当头兮血可流，

流不尽的英雄泪，

杀不尽的仇人头……

歌声也愈来愈远，终于听不见了。

傅红雪痴痴地出了半晌神，忽然仰天长叹，道：“好一个杀不尽的仇人头！”

凌晨。东方刚现出鱼肚白色，大地犹在沉睡。茶亭里已没有人了，王聋子晚上并不睡在这里，现在这里只有那小伙子的大车还停在树下，他的人已蜷曲在车上睡着。

他生怕自己来迟了，那凶神般的大汉会将他脑袋捏成烂泥。

风很冷，大地苍茫，远处刚传来一两声鸡啼。

一个人慢慢地从熹微的晓色中走过来，左脚先迈出一步，右腿再跟着拖上去。

一个苗条美丽的女人，手里提着个包袱，垂着头跟在他身后。

风吹着木叶，晨雾刚升起。

雾也是冷的。

冷雾，晓风，残月。

傅红雪在茶亭上停下来，回头看着翠浓。

翠浓的脸也是苍白的，虽然拉紧了衣襟，还是冷得不停发抖。

在雾中看来，她显得更美，但神色间却已显得有些疲倦、憔悴。

傅红雪静静地看着她，冷漠的目光已渐渐变得温柔，忍不住轻轻叹息了一声，道：“你累了。”

翠浓柔声道：“累的应该是你，你本该多睡一会儿的。”

傅红雪道：“我睡不着，可是你……”

翠浓垂下头嫣然一笑，道：“你睡不着，我怎么能睡得着？”

傅红雪忍不住走过去，拉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冰冷。

傅红雪黯然道：“还没有找到马空群之前，我绝不能回去，也没有脸回去。”

翠浓道：“我知道。”

傅红雪道：“所以我只有要你陪着我吃苦。”

翠浓抬起头，凝视着他，柔声道：“你应该知道我不怕吃苦，什么苦我都吃过。”

她拉起傅红雪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轻轻道：“只要你能对我好一点，不要看不起我，就算叫我死，我也愿意。”

傅红雪又长长叹息了一声，道：“我实在对你不好，我自己也知道，所以那天你就算真的走了，我也不会怪你的。”

翠浓道：“可是我怎么会走？就算你用鞭子来赶我，我也不会走的。”

傅红雪忽然笑了。

他的笑容就像是冰上的阳光，显得分外灿烂，分外辉煌。

翠浓看着他的笑容，竟似有些痴了，过了很久，才叹息着道：“你知道我最喜欢的是什么？”

傅红雪摇摇头。

翠浓道：“我最喜欢看到你的笑，但你却偏偏总是不肯笑。”

傅红雪柔声道：“我会常常笑给你看的，只不过，现在……”

翠浓道：“现在还不到笑的时候？”

傅红雪慢慢地点了点头，忽然改变话题，道：“那个人为什么还不来？”

他仿佛总不愿将自己的情感表露得太多，仿佛宁愿被人看成个冷酷的人。

翠浓失望地叹了口气，勉强笑道：“你放心，我想他绝不会不来的。”

傅红雪沉吟着，道：“你看他是个怎么样的人？”

翠浓道：“我看他一定是路小佳的仇人，既然已知道路小佳在白云庄，他怎么会不去？”

傅红雪抬起头，遥望着已将在冷雾中逐渐消失的晓月喃喃道：“今天已经是九月十五了，今天究竟会发生些什么事？……”

有风吹过，突听一阵歌声隐隐随风而来：

流不尽的英雄血，

杀不尽的仇人头，

头可断，血可流，

仇恨难罢休……

歌声在这愁煞人的秋晨中听来，显得更苍凉，更悲壮。

翠浓动容道：“果然来了。”

傅红雪道：“嗯。”

翠浓道：“我们要不要先躲一躲？”

傅红雪冷冷道：“我从来不逃，也从来不躲。”

只听远处有人大笑，道：“好一个从来不逃，从来不躲，这才是真正的男子汉。”

翠浓叹了口气，苦笑道：“这人的耳朵好尖。”

这句话刚说完，那大汉已迈着大步，走到他们面前，头上还是戴着那顶破旧的大草帽，手里却多了个漆黑发亮的酒葫芦，看着傅红雪大笑道：“果然是你，我就知道你一定也会在这里等的。”

傅红雪道：“你知道？”

大汉道：“我不知道谁知道？”

他扬起脸，将酒葫芦凑上嘴，“咕嘟咕嘟”地喝了几大口，忽然沉下了脸，厉声道：“我既已来了，你为何还不动手？”

傅红雪怔了怔，道：“我为什么要动手？”

大汉道：“来取我项上的人头。”

傅红雪道：“我为什么要取你项上的人头？”

大汉仰天笑道：“薛果纵横天下，杀人无算，有谁不想要我这颗大好头颅？”

傅红雪道：“我不想。”

这次是大汉怔住。

傅红雪道：“我根本不认得你。”

大汉冷笑道：“薛果仇家虽遍布天下，认得我的却早已被我杀光了，还能活着来杀我的，本就已只剩下些不认得的。”

傅红雪道：“你常常等着别人来杀你？”

大汉道：“不错。”

傅红雪淡淡道：“只可惜这次你却要失望了。”

大汉皱眉道：“你不是在这里等杀我的？”

傅红雪道：“我已立誓杀人绝不再等。”

大汉道：“你说的不错，杀人的机会本就是稍纵即逝，错过了实在可惜，实在是等不得的！”

傅红雪冷冷道：“所以你若是我的仇人，我昨夜就已杀了你！”

大汉道：“所以我并不是你的仇人？”

傅红雪道：“不是。”

大汉忽又大笑，道：“看来我运气还不错，看来做你的仇人并不是件愉快的事。”

傅红雪道：“绝不是。”

大汉道：“做你的朋友呢？”

傅红雪道：“我没有朋友。”

大汉道：“连薛大汉也做不了你的朋友？”

傅红雪道：“薛大汉？”

大汉笑道：“我就是薛大汉。”

傅红雪道：“我还是不认得你。”

薛大汉道：“你也不想认得我？”

傅红雪道：“不想。”

薛大汉又叹了口气，喃喃道：“既不想要我人头，也不想做我朋友，这种人倒少见得很。”

傅红雪道：“本来就少见得很。”

薛大汉道：“你想要什么？”

傅红雪道：“只想跟着你的大车，到白云庄去。”

薛大汉道：“就这样？”

傅红雪道：“就这样。”

薛大汉道：“好，上车吧。”

傅红雪道：“我不上车。”

薛大汉又怔了怔，道：“为什么又不上车了？”

傅红雪道：“因为我没有五十两银子付车钱。”

薛大汉道：“你难道要跟在车子后面走？”

傅红雪道：“你坐你的车，我走我的路，我们本就没有关系。”

薛大汉看着他，看着他苍白的脸，漆黑的刀，又忍不住叹道：“你真是个怪人，简直比我还怪！”

他的确也是个怪人。

天渐渐亮了。

初升的阳光，就像是刀一样，划破了轻纱般的冷雾，大地上的生命已开始苏醒了。

那小伙子还没有醒。

薛大汉大步走过去，一把抓起了他，大声道：“快起来，赶车到白云庄去。”

小伙子揉着惺忪的睡眼，赔着笑道：“大爷就请上车。”

薛大汉道：“大爷不上车。”

小伙子怔了怔，道：“为什么不上车？”

薛大汉道：“因为大爷高兴。”

这小伙子年纪虽轻，赶车也赶了六七年，却还没有见过这样的人。明明花了钱雇车，却情愿跟在车子后面走。但只要是人家大爷高兴，他就算要在后面爬，也没有人管得着。

小伙子心里虽奇怪，倒也落得个轻松。他赶着车在前面走，后面居然有三个人在跟着——一个凶神般的大汉，一个脸色苍白的跛子，一个风姿绰约的美女。

这样一行人走在路上，有谁能不多看几眼的。

但薛大汉洋洋自得，别人对他是什么看法，他完全不放在心上。

傅红雪心事重重，我行我素，仿佛根本就不属于这世界的。翠浓眼睛里更没有别的人，在傅红雪面前，她根本连看都不看别人一眼。

赶车的小伙子心里又不禁嘀咕，他实在想不通这三个人为什么要到白云庄去。白云庄本来根本不是他们这种人去的地方。

薛大汉喝了几大口酒，忽然用力赶上大车，道：“我们又不是赶去奔丧的，你慢点行不行？”

小伙子赔笑道：“行，当然行。”

雇车的不急，他当然更不急。

薛大汉自己也放慢了脚步，道：“白云庄又不远，反正今天一定可以赶到的。”

他这句话显然是说给傅红雪听的，傅红雪却像是没听见。

薛大汉已落在他身旁，又问道：“却不知你到白云庄去干什么？”

傅红雪还是听不见。

薛大汉道：“你认得袁秋云？”

傅红雪终于忍不住问道：“袁秋云是谁？”

薛大汉道：“就是白云庄的庄主。”

傅红雪道：“不认得。”

薛大汉笑了笑，道：“你连薛大汉都不认得，当然是不会认得袁秋云的了。”

傅红雪道：“你认得他？”

薛大汉道：“我怎么会认得那种老古董。”

傅红雪沉默了半晌，忽然又问道：“你只认得路小佳？”

薛大汉动容道：“你怎么知道我认得他？”

他忽又摇了摇头，叹息着道：“你当然知道，无论谁都应该看得出，我是去找他的。”

傅红雪道：“找他干什么？”

薛大汉冷笑道：“也不干什么，只不过想把他的脑袋切下来，一脚踢到阴沟里去。”

傅红雪道：“他是你的仇人？”

薛大汉道：“本来不是。”

他又喝了两口酒，道：“本来他是我的朋友。”

傅红雪道：“朋友？”

薛大汉咬着牙，道：“朋友有时比仇人还可怕，更可怕，尤其是像他这样的朋友。”

傅红雪道：“你上过他的当？”

薛大汉恨恨道：“我把全副家当都交付了他，把我最喜欢的女人也交给了他，但他却溜了，带着我的全副家当和我的女人溜了。”

傅红雪皱了皱眉，道：“看来他倒不像是个这么样的人。”

薛大汉沉声道：“就因为他不像，所以我才会信任他。”

傅红雪又沉默了半晌，淡淡道：“朋友有时的确比仇人还可怕。”

薛大汉道：“你从来都没有朋友？”

傅红雪道：“没有。”

薛大汉叹了口气，又一大口一大口地喝起酒来。

过了很久，傅红雪忽然又道：“你本来不必陪我走的。”

薛大汉道：“的确不必，本来我们可以一起坐在车上。”

傅红雪也不说话了。

又走了段路，薛大汉忽然把酒葫芦递过去，道：“喝口酒？”

傅红雪道：“不喝。”

薛大汉道：“你从来都不喝酒？”

傅红雪道：“从来不喝。”

薛大汉道：“赌钱呢？”

傅红雪道：“从来不赌。”

薛大汉道：“你喜欢干什么？”

傅红雪道：“什么都不喜欢。”

薛大汉叹道：“一个人若是什么都不喜欢，活着还有什么乐趣？”

傅红雪道：“我本不是为了有趣而活着的。”

薛大汉道：“你活着是为了什么？”

傅红雪紧握着他的刀，一字字道：“为了复仇。”

薛大汉看着他苍白的脸，心里竟也忍不住升起一股寒意，苦笑着道：“看来做你的仇人，的确不是件愉快的事。”

傅红雪垂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刀，又不说话了。

薛大汉目光闪动，试探着问道：“你是不是也认得路小佳？”

傅红雪道：“我只见过他。”

薛大汉道：“怎么会见到的？”

傅红雪道：“他想来杀我。”

薛大汉动容道：“后来呢？”

傅红雪淡淡道：“后来他就走了。”

薛大汉道：“你就让他走？”

傅红雪道：“我并不想杀他……我想杀的只有一个人。”

薛大汉道：“你的仇人？”

傅红雪点点头。

薛大汉道：“你的仇人只有一个？”

傅红雪道：“现在我只知道一个。”

薛大汉叹了口气，道：“你的运气比我好。”

傅红雪忽然也长叹了一口气，道：“其实你的运气比我好。”

薛大汉道：“为什么？”

傅红雪道：“若有杀不尽的仇人可杀，倒也是人生一快，只可惜我……”

他目中露出痛苦之色，黯然道：“只可惜我连那一个仇人都找不到。”

薛大汉道：“你那仇人是谁？”

傅红雪道：“你不必知道。”

薛大汉目光闪动，道：“但是我却说不定可以帮你找到他。”

傅红雪沉吟着，终于道：“他姓马，马空群。”

薛大汉悚容道：“万马堂的主人？”

傅红雪也悚然动容，道：“你认得他！”

薛大汉摇摇头，没有回答这句话，却喃喃道：“这就难怪你要到白云庄去了！”

傅红雪道：“白云庄和万马堂又有什么关系？”

薛大汉道：“本来是没有的。”

傅红雪道：“现在呢？”

薛大汉道：“你难道真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傅红雪道：“我怎么会知道？”

薛大汉道：“你也没有接到帖子？”

傅红雪道：“谁发的帖子？”

薛大汉道：“当然是白云庄，今天就是他们少庄主大喜的日子。”

傅红雪道：“我也不认得他。”

薛大汉道：“但新娘子你却一定认得的。”

傅红雪道：“新娘子是谁？”

薛大汉说道：“就是马空群的女儿，听说叫作马芳铃。”

傅红雪的脸色变了。

薛大汉沉吟着，道：“所以马空群今天想必也会到白云庄去。”

这句话还没有说完，傅红雪已纵身跃上了马车。

他轻功一施展出来，行动就突然变得箭一般迅速，绝没有人再能看得出他是个跛子。

薛大汉看着他，目中带着深思之色，过了半晌，才叹息着道：“果然是好身手！”

这时傅红雪却已蹿上了马车的前座，夺过了那小伙子的马鞭，刷的一鞭往马腹上抽了下去。

马车已绝尘而去，竟将薛大汉和翠浓抛在后面。

翠浓垂下头，眼泪似已忍不住要夺眶而出。

薛大汉忽然对她笑了笑，道：“你放心，我不会让他甩下你的。”

语声中他已迈开大步追上去，只五六步就已追上了马车，一伸手，拉住了车辕。

拉车的马一声长嘶，人立而起，车马竟硬生生被他拉住了，再也没法子往前走半步。

薛大汉又回头向翠浓笑了笑，道：“请上车。”

翠浓终于抬起头，轻轻道：“那女人不该抛下你跟路小佳走的，你是个君子。”

薛大汉叹了口气，苦笑道：“只可惜这年头君子在女人面前已不吃香了。”

第二十九章　蛇蝎美人

天大亮，阳光普照。

今天已是九月十五。

九月十五。

乌兔太阳申时。

大吉。

忌嫁娶。

忌安葬。

冲龙煞北。

晴。

艳阳天。

大地清新，阳光灿烂。路上不时有鲜衣怒马的少年经过，打马赶向白云山庄。

拉车的马当然不会是快马，但现在它的确已尽了它的力了。傅红雪已将马鞭交回给那小伙子，坐到后面来，手里紧紧握着他的刀。

这双手本就不适于赶车的。

“你为何不留些力气，等着对付马空群！”

傅红雪紧紧地闭着嘴，脸色又苍白得接近透明。

翠浓坐在他身旁，看着他，目中充满了忧郁之色，却又不知是为谁忧虑。

薛大汉一大口一大口地喝着酒，喃喃道：“我只希望路小佳和马空群都在那里……”

傅红雪突然道：“那么你就该少喝些酒。”

薛大汉皱眉道：“为什么？”

傅红雪冷冷道：“醉鬼是杀不死人的，尤其杀不死路小佳那种人。”

薛大汉冷笑道：“难道要杀人前只能吃花生？”

傅红雪道：“花生至少比酒好。”

薛大汉道：“哪点比酒好？”

傅红雪道：“哪点比酒都好。”

嘴里有东西嚼着的时候，的确可以令人的神情松弛，而且花生本就是件很有营养的东西，可以补充人的体力。

薛大汉刚瞪起眼睛，像是想发脾气，却又叹了口气，苦笑道：“看来我们都应该吃点花生才是，我们好像都太紧张了。”

赶车的小伙子忽然回过头来，笑说道：“现在咱们已经走上往白云庄的大道了，从这里已经可以看到白云庄。”

薛大汉立刻忍不住伸长了脖子去瞧。

大道上黄尘滚滚，山色却是青翠的，翠绿色的山坡上，一排排青灰色的屋顶在太阳下闪着光。

薛大汉皱着眉，道：“看来这白云庄的规模倒真不小。”

赶车的小伙子笑道：“袁家本是这里的首户，提起袁家的大少爷来，在这周围八百里的人有谁不知道的呢？”

薛大汉又瞪起眼，厉声道：“大爷我就不知道他是什么东西！”

赶车的小伙子一看见他瞪眼，早已吓得转回头，再也不敢开腔了。

马车已渐渐走入了山路，两旁浓荫夹道，人迹却已渐少。

该来的人，此刻想必都已到了白云庄。

“马空群是不是真的会在那里？”

傅红雪握刀的手背上已凸出青筋，若不是如此用力，这双手只怕已在发抖。

翠浓悄悄地握住了他的手，柔声道：“他若在这里，就跑不了的，你何必着急？”

傅红雪好像根本没听见她在说什么，只是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手里的刀。

刀鞘漆黑，刀柄漆黑。

薛大汉也正在看着这柄刀。

这本来是柄很普通的刀，但是被握在傅红雪苍白的手里时，刀的本身就似已带着一种神秘的、符咒般的魔力。

无论谁看着这柄刀就像是已被魔神诅咒过的。

薛大汉轻轻叹了口气，忽然道：“你能不能让我看看你的刀？”

傅红雪道：“不能。”

薛大汉道：“为什么？”

傅红雪道：“没有人看过我的刀！”

薛大汉道：“我若一定要看呢？”

傅红雪冷冷道：“那就一定有人要死——不是你死，就是我死。”

薛大汉的脸色已有些变了，却笑了笑，道：“路小佳的剑就不怕被人看，他的剑根本就没有鞘。”

傅红雪道：“你随时都可以去看他的剑，但最好永远也不要想看我的刀。”

他目光忽然变得很遥远，一字字接着道：“这本来就是柄不祥的刀，看到它的人必遭横祸。”

薛大汉脸色又变了变，还想再问，但就在这时，马车忽然停下。

他转过头，就看见有样东西在太阳下闪着光，赫然竟是一粒花生。

剥了皮的花生。

花生落下，落在路小佳嘴里。

路小佳懒洋洋地站在路中央，他的剑也在太阳下闪着光。

薛大汉跳了起来，乌篷大车的顶，立刻被他撞得稀烂。

路小佳叹了口气，道：“幸好这辆车不结实，否则你的头岂非要被撞出个大洞？”

薛大汉厉声道：“你岂非就想我头上多个大洞。”

路小佳微笑道：“仔细想一想，那倒也不坏，把酒往洞里倒，的确比用嘴喝方便些。”

薛大汉又跳起来，怒道：“你还想在我面前说风凉话？你还敢来见我？”

路小佳道：“为什么不敢？我本来就是在这里等你的。”

薛大汉怔了怔，道：“你知道我要来？”

路小佳道：“别人都在奇怪，你为什么不坐在车上，我却一点也不奇怪，就算你把车子扛在背上走，我都不会奇怪。”

他微笑着又道：“你这个人本就是什么事都做得出的。”

薛大汉道：“你呢？天下还有什么事是你做不出来的？”

路小佳道：“笨蛋做的事，我就做不出。”

薛大汉冷笑道：“你当然不是笨蛋，我才是笨蛋，我居然将你这种人当作朋友。”

路小佳道：“我本来就是你的朋友。”

薛大汉厉声道：“你是我的朋友？我交给你的八十万两银子呢？”

路小佳淡淡道：“我花了。”

薛大汉大叫道：“什么？你花了？”

路小佳道：“我们既然是好朋友，朋友本就有通财之义，你的银子我为什么不能花？”

薛大汉怔了怔道：“你……你怎么花的？”

路小佳道：“全送了人。”

薛大汉道：“送给了谁？”

路小佳道：“一大半送给了黄河的灾民，一小半送给了那些老公被你杀死了的孤儿寡妇。”

他不让薛大汉开口，又抢着道：“你的银子来路本不正，我却替你正大光明地花了出去，你本该感激我才是。”

薛大汉怔住了，怔了半天，突又大声道：“我的女人你难道也送给了别人？”

路小佳道：“那倒没有。”

薛大汉道：“她的人呢？”

路小佳道：“我已杀了她。”

薛大汉又跳起来，大叫道：“什么，你杀了她？”

路小佳淡淡道：“我杀人又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你何必大惊小怪？”

薛大汉道：“你……你为什么要杀她？”

路小佳道：“因为她想偷人。”

薛大汉怒道：“她偷的男人是谁？”

路小佳道：“我。”

薛大汉又怔住。

路小佳道：“她虽然想偷我，却没有偷着，但我既不能保证别的男人都像我一样，也不能保证她不去偷别人，所以只好杀了她，我只有用这种法子才能让你不戴绿帽子。”

薛大汉道：“你难道不能用别的法子？”

路小佳冷冷地答道：“别的法子我不会，我只会杀人。”

薛大汉怔在那里，又怔了半天，忽然仰面大笑，道：“好，杀得好。”

路小佳道：“本来就杀得好。”

薛大汉道：“你杀人好像总是杀得大快人心。”

路小佳道：“我花钱也花得痛快。”

薛大汉大笑道：“花得真痛快，痛快极了，连我都有点佩服你了。”

路小佳道：“我早就知道你会佩服我的。”

薛大汉道：“这酒还不错，来两口吧。”

路小佳道：“这花生也不错，正下酒。”

两人大笑着，你勾起了我的肩，我握紧了你的手。

赶车的小伙子已经在旁边看得连眼睛都直了，他还真没有看见过这样的人，这样的朋友。

薛大汉忽又问道：“可是你为什么不等我回去就走了呢？”

路小佳道：“我赶着去杀别人。”

薛大汉道：“杀谁？”

路小佳笑了笑，道：“就是那个刚才还在你车上的人。”

薛大汉道：“刚才？……”

他回过头，才发现刚才还在车上的傅红雪，竟已不见了，只剩下翠浓一个人坐在那里。

现在她却已不再低垂着头，正瞪大了眼睛，看着路小佳。

薛大汉皱眉道：“你那男人呢？”

翠浓咬着嘴唇，道：“他不是我的男人，因为他从来也没有把我当作他的女人，他简直从来没有把我当作人。”

薛大汉道：“也许你看错了他。”

翠浓道：“我没有……我从来不会看错任何一个男人的。”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还是盯着路小佳，忽又冷笑道：“我现在总算也看出你是哪种男人了。”

路小佳淡淡道：“我是哪种男人？”

翠浓道：“是个没胆子的男人！”

路小佳笑了。

翠浓道：“你若还有一点胆量，为什么不敢娶马芳铃？”

路小佳道：“我为什么一定要娶她？”

翠浓道：“因为我知道她是跟着你走的。”

路小佳道：“你知道？”

翠浓道：“我看见她去追你的，也知道她一定追上了你。”

路小佳叹了口气，道：“你知道的事倒真不少。”

翠浓道：“只可惜她知道的事却太少，所以才会喜欢你。”

路小佳又笑了，道：“你以为她真的喜欢我？”

翠浓道：“她若不喜欢你，为什么要去追你？”

路小佳道：“也许她只不过是为了要我替她杀人而已。”

翠浓道：“男人为女人杀人，也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你难道从来没有杀过人？”

路小佳道：“你是不是也想要我去杀了傅红雪？”

翠浓道：“你敢不敢去！”

路小佳冷笑！

翠浓道：“就因为你不敢，所以就想法子将她送给了别人。”

路小佳道：“你以为是我不要她的？”

翠浓道：“她既然不顾一切去追你，又怎么会不要你。”

路小佳叹道：“这其中当然还有个故事。”

翠浓道：“什么故事？”

路小佳道：“我带她到白云庄来，她看到了小袁，忽然发现小袁比我好，所以就爱上了小袁，把我一脚踢了出去。”

他叹了口气，苦笑道：“这故事既不曲折，也不离奇，因为这事本就常常会发生的。”

翠浓道：“你为什么要带她到白云庄来？”

路小佳道：“这地方我本就常常来的。”

翠浓冷笑道：“也许你只不过是为了要摆脱她，所以才故意带她来，故意替他们制造这个机会。”

路小佳道：“哦？”

翠浓道：“因为你本来就怕傅红雪，怕他的刀比你的剑快。”

路小佳道：“哦？”

翠浓道：“但现在你当然已用不着怕他了，因为他已绝不会再找你，现在你已跟万马堂的人完全没有关系。”

路小佳冷冷地说道：“我本来就跟他们完全没有关系。”

翠浓道：“但现在白云庄已跟万马堂结了亲。”

路小佳微笑道：“这门亲事岂非本来就是门当户对的？”

翠浓道：“而且他当然不会知道是你将马芳铃带来的。”

路小佳道：“他知道的事的确不多。”

翠浓道：“所以他一定会认为袁秋云也是他的仇人之一。”

路小佳道：“很可能。”

翠浓道：“所以他现在很可能已杀了袁秋云。”

路小佳道：“也很可能。”

翠浓道：“你一点也不关心？”

路小佳语气淡淡地道：“我为什么要关心？是他杀了袁秋云也好，是袁秋云杀了他也好，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翠浓盯着他，道：“你关心的是什么？”

路小佳道：“我只关心我自己。”

他忽又笑了笑，道：“就跟你一样，你几时关心过别人？”

翠浓努着嘴唇，缓缓地道：“但我却实在是关心他的。”

路小佳道：“哦？”

翠浓道：“你不信？”

她美丽的眼睛里忽然涌出了晶莹的泪珠，凄然道：“你当然不信，有时连我自己都不信，我怎么会忽然变得关心他了。”

路小佳道：“你流泪的样子实在很好看，可惜我一向只喜欢会笑的女人，并不喜欢会哭的。”

翠浓咬着牙，突然从车上扑了过去，手里已多了柄尖刀，一刀刺向他的胸膛。

但她的手很快就被抓住。

路小佳微笑着，紧紧地捏住了她的手，悠然道：“你杀人本不该用刀的，像你这样的女人，杀人又何必用刀？”

“叮”的一声，刀落在地上。

翠浓忽然倒在他怀里，失声痛哭了起来。

她刚才还想杀了他，真的想杀了他，但现在却伏在他胸膛上，似已将整个人都交给他。

因为他比她强。女人一向只尊敬比自己强的男人。

薛大汉在旁边冷冷地看着，忽然笑了笑，道：“刚才她好像真的想杀了你。”

路小佳道：“本来就是真的。”

薛大汉道：“但现在……”

路小佳道：“现在她已知道杀不了我。”

薛大汉道：“所以她现在已准备让你宰了。”

路小佳道：“宰？”

薛大汉笑道：“你难道真不懂我说的这‘宰’字是什么意思？”

路小佳当然懂。

每个男人都懂。

薛大汉道：“女人就是这样子的，她宰不了你，你就可以宰她。”

路小佳垂下头，看着怀中的翠浓。

翠浓显然已听见了他们所说的话，但却一点反应也没有，她的躯体柔软而温暖。

薛大汉道：“傅红雪还是个不懂风情的孩子，这女人看来却一定要我们这样的男人才能对付得了。”

路小佳冷冷道：“她本来就是个婊子。”

他忽然一把抓住了她的乳房，抓得很用力。

但翠浓还是一点反应也没有。

路小佳看着她，眼睛里忽然露出痛苦厌恶之色，又一把揪住她头发，重重的一个耳光掴了下去。

她苍白美丽的脸立刻被打出了个掌印，鲜红的血慢慢地从嘴角流了下来。

可是她眼睛里却发出了光，看着路小佳，忽然大笑道：“原来你是个……”

路小佳不让她这句话说完，又一掌掴在她脸上。

她的人立刻被打得滚在马车下，像一摊泥般倒在那里。

薛大汉长长叹了口气，道：“你不该打她的，你应该……”

路小佳道：“我应该杀了她。”

薛大汉道：“为什么？因为她偷人？但傅红雪又不是你的朋友，何况她本就是婊子。”

路小佳道：“婊子并不该杀，世上还有种比婊子更下贱的女人。”

薛大汉道：“哪种？”

路小佳道：“一种天生的婊子。”

薛大汉又笑了，道：“你难道希望天下所有的女人都是处女？”

路小佳脸色变了变，冷冷道：“我们又何必站在这里谈这种女人？”

薛大汉道：“我们应该到哪里去？”

路小佳道：“去看杀人。”

他神情忽然变得很兴奋，他一向觉得杀人比女人好看得多。

薛大汉道：“杀人？谁杀人？”

路小佳道：“除了傅红雪外，还有谁杀人值得我们去看？”

忽又笑了笑，道：“你一定也想看看傅红雪那柄刀究竟有多快的。”

薛大汉脸上忽然也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微笑着道：“我只希望他莫要杀错了人。”

第三十章　护花剑客

路小佳和薛大汉都已走了，翠浓却还蜷伏在马车下，动也不动。

赶车的小伙子已被刚才的事吓得面无人色，又怔了半天，才蹲下身，从马车下拉出了翠浓。

他以为翠浓一定很气愤，很痛苦。

谁知她却在笑。

她的脸虽然已被打青了，嘴角虽然在流着血，但眼睛里却充满了兴奋之意。

挨了揍的人，居然还笑得出。

小伙子怔住。

翠浓忽然道：“你知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打我？”

小伙子摇摇头。

翠浓道：“因为他在对自己生气。”

小伙子更不懂，忍不住问道：“为什么要对自己生气？”

翠浓道：“他恨自己不是个男人，我虽然是个女人，他却只能看着我。”

小伙子还不懂。

翠浓笑道：“我现在才知道，他只不过是条蚯蚓而已。”

小伙子道：“蚯蚓？”

翠浓道：“你没有看见过蚯蚓？”

小伙子道：“我当然看见过。”

翠浓道：“蚯蚓是什么样子？”

小伙子道：“软软的，黏黏的……”

翠浓眨着眼，道：“是不是硬不起来的？”

小伙子道：“一辈子也硬不起来。”

翠浓嫣然道：“这就对了，所以他就是条蚯蚓，在女人面前，一辈子也硬不起来。”

小伙子终于懂了。

“她天生就是个婊子。”

想到别人对她的批评，看着她丰满的胸膛，美丽的脸……

他的心忽然跳了起来，跳得好快，忽然鼓起勇气，吃吃道：“我……我不是蚯蚓。”

翠浓又笑了。

她笑的时候，眼睛里反而露出种悲伤痛苦之色，柔声道：“你看我是个怎么样的女人？”

小伙子看着她，脸涨得通红，道：“你……你……你是个很漂亮的女人。”

翠浓道：“还有呢？”

小伙子道：“而且……而且你很好，很好……”

他实在想不出什么赞美的话说，但“很好”这两个字却已足够。

翠浓道：“你会不会抛下我一个人走？”

小伙子立刻大声道：“当然不会，我又不是那种混蛋。”

翠浓道：“抛下我一个人走的男人就是混蛋？”

小伙子道：“不但是混蛋，而且是呆子。”

翠浓看着他，美丽的眼睛里忽然又有泪光涌出，过了很久，才慢慢地伸出手。

她的手纤秀柔白。小伙子看着她的手，似已看得痴了。

翠浓道：“快扶我上车去。”

小伙子道：“到……到哪里去？”

翠浓柔声说道：“随便到哪里去，只要是你带着我走。”

说完了这句话，她眼泪已流了下来。

“今天真是他们家办喜事？”

“当然是真的，否则他们为什么要请这么多的客人来？”

“但这些人脸上为什么连一点喜气都没有，就好像是来奔丧的？”

“这其中当然有缘故。”

“什么缘故？”

“这本来是个秘密，但现在已瞒不住了。”

“究竟为了什么？”

“该来的人，现在已经全都来了，只不过少了一个而已。”

“一个什么人？”

“一个最重要的人。”

“究竟是谁？”

“新郎官。”

“……”

“他前天到城里去吃人家的酒，本来早就该回来了，却偏偏直到现在还连人影都不见。”

“为什么？”

“没有人知道。”

“他的人呢？到哪里去了？”

“也没有人看见，自从那天之后，他这个人就忽然失踪了。”

“奇怪……”

“实在奇怪。”

看着喜宴中每个客人都板着脸，紧张得神经兮兮的样子，并不能算是件很有趣的事。

但叶开却觉得很有趣。

这无疑是种很难得的经验，像这样的喜宴并不多。

他留意地看着每个从他面前经过的人，他在猜，其中不知道有几个人是真的在为袁家担心。

有些人脸上的表情虽然很严肃，很忧郁，但却也许只不过是因为肚子饿了，急着要喝喜酒。

有些人也许在后悔，觉得这次的礼送得太多，太不值得。

叶开笑了。

丁灵琳坐在他旁边，悄悄道：“你不该笑的。”

叶开道：“为什么？”

丁灵琳道：“现在每个人都知道新郎官已失踪了，你再笑，岂非显得有点幸灾乐祸？”

叶开笑道：“不管怎么样，笑总比哭好，今天人家毕竟是在办喜事，不是出葬。”

丁灵琳嘟起了嘴，道：“你能不能少说几句缺德的话？”

叶开道：“不能。”

丁灵琳道：“不能？”

叶开笑道：“因为我若不说，你就要说了。”

丁灵琳也板起了脸，看来好像很生气的样子，其实心里却很愉快。

因为她觉得叶开的确是个与众不同的男人，而且没有失踪。

午时。

新郎官虽然还没有消息，但客人们总不能饿着肚子不吃饭。

喜宴已摆了上来，所以大家的精神显得振奋了些。

丁灵琳却皱起了眉，道：“我那些宝贝哥哥怎么还没有来？”

叶开道：“他们会来？”

丁灵琳道：“他们说要来的。”

叶开道：“你希望他们来？”

丁灵琳点点头，忍不住笑道：“我想看看路小佳看见他们时会有什么表情。”

叶开道：“路小佳若真的把他们全都杀了呢？”

丁灵琳又嘟起嘴，道：“你为什么总是看不起我们丁家的人？”

叶开笑了笑，说道：“因为你们丁家的人也看不起我。”

丁灵琳冷笑道：“马家的人看得起你，所以把儿子女儿都交托了给你。”

叶开忽然叹了口气，道：“早知道马芳铃会忽然成亲，我就该把小虎子也带来的。”

现在他已将小虎子寄在他的朋友家里。

他的朋友是开武场的，夫妇两个人就想要个儿子，一看见小虎子，就觉得很欢喜。

叶开有很多朋友，各式各样的朋友，做各种事的朋友。

他本来就是一个喜欢朋友的人，朋友们通常也很喜欢他。

丁灵琳瞪着他，忽然冷笑道：“你叹什么气？是不是因为马大小姐嫁给了别人，所以你心里难受。”

叶开淡淡道：“丁大小姐还没有嫁给别人，我难受什么？”

丁灵琳又忍不住笑了，悄悄道：“你再不来我家求亲，总有一天，我也会嫁给别人的。”

叶开笑道：“那我就……”

这句话只说了一半，因为这时他已看见了傅红雪。

傅红雪手里紧紧握住他的刀，慢慢地走入了这广阔的大厅。

大厅里拥挤着人群，但看他的神情，却仿佛还是走在荒野中一样。

他眼睛里根本没有别的人！

但别的人却都在看着他，每个人都觉得屋子里好像忽然冷了起来。

这脸色苍白的年轻人身上，竟仿佛带着种刀锋般的杀气。

叶开也感觉到了，皱着眉，轻轻道：“他怎么也来了？”

丁灵琳道：“说不定也是路小佳找来的？”

叶开道：“他为什么要特地把我们找来？我本来就觉得奇怪。”

他语声又忽然停顿，因为这时傅红雪也看到了他，眼睛里仿佛结着层冰。

叶开微笑着站起来，他一直都将傅红雪当作他的朋友。

但傅红雪却很快地扭过头，再也不看他一眼，慢慢地穿过人丛，脸也仿佛结成了冰。

但他握刀的手，却似在轻轻颤抖着，虽然握得很紧，还是在轻轻颤抖着。

他走得虽然很慢，但呼吸却很急。

丁灵琳摇了摇头，叹道：“他看来更不像是来喝喜酒的！”

叶开道：“他本来就不是。”

丁灵琳道：“你想他是来干什么的？”

叶开道：“来杀人的！”

丁灵琳动容道：“杀谁？”

叶开道：“他既然到这里来，要杀的当然是这地方的人！”

他的声音缓慢，神色也很凝重。

丁灵琳从未看过他表情如此严重，忍不住又问道：“难道他要杀袁……”

叶开的表情更严肃，慢慢地点了点头。

丁灵琳道：“就在这里杀？现在就杀？”

叶开道：“他杀人已绝不会再等。”

丁灵琳道：“你不去拦阻他？”

叶开冷冷道：“他杀人也绝没有人能拦得住。”

他目光忽然也变得刀锋般锐利，只有心怀仇恨的人，目光才是这样子的。

丁灵琳此刻若是看到了他的眼睛，也许已不认得他了，因为他竟像是忽然变成了另外的一个人。

但丁灵琳却已在看着傅红雪的刀，轻轻地叹息，道：“看来今天的喜事只怕真的要变成丧事了……”

苍白的脸，漆黑的刀。

这个人的心里也像是黑与白一样，充满了冲突和矛盾。

生命是什么？死亡又是什么？

也许他全部不懂。

他只懂得仇恨。

傅红雪慢慢地穿过人群，走过去。

大厅的尽头处挂着张很大的“喜”字，金色的字，鲜红的绸。

红是吉祥的，象征着喜气。

但血也是红的。

一个满头珠翠的妇人，手里捧着碗茶，本来和旁边的女伴窃窃私语。

她忽然看到了傅红雪。

她手里的茶碗就跌了下去。

傅红雪并没有看她，但手里紧握的刀已伸出。

看来他的动作并不太快，但掉下去的茶碗却偏偏恰巧落在他的刀鞘上。

碗里的茶连一滴都没有溅出来。

叶开叹了口气，道：“好快的刀。”

丁灵琳也叹了口气，道：“的确快。”

傅红雪慢慢地抬起手，将刀鞘上的茶碗又送到那妇人面前。

这妇人想笑，却笑不出，总算勉强说了一声：“多谢。”

她伸出手，想去接这碗茶。

但她的手却实在抖得太厉害。

忽然间，旁边伸出一只手，接过那碗茶。

一只很稳定的手。

傅红雪看着这只手，终于抬起头，看到了这个人。

一个很体面的中年人，穿着很考究，须发虽已花白，看来却还是风度翩翩，很能吸引女人。

事实上，你很难判断他的年纪。

他的手也保养得很好，手指修长、干燥、有力。不但适于握刀剑，也适于发暗器。

傅红雪盯着他，忽然问道：“你就是袁秋云？”

这人微笑着摇摇头，道：“在下柳东来。”

傅红雪道：“袁秋云呢？”

柳东来道：“他很快就会出来的。”

傅红雪道：“好，我等他。”

柳东来道：“阁下找他有什么事？”

傅红雪拒绝回答。

他目光似已到了远方，他眼前似已不再有柳东来这个人存在。

柳东来居然也完全不放在心上，微笑着将手里的一碗茶送到那妇人面前，道：“茶已有点凉了，我再去替你换一碗好不好？”

这妇人嫣然一笑，垂下头，轻轻道：“谢谢你。”

看到柳东来，她好像就立刻变得轻松多了。

丁灵琳也在看着柳东来，轻轻道：“这人就是‘护花剑客’柳东来？”

叶开笑了笑，道：“也有人叫他夺命剑客。”

丁灵琳道，“他是不是袁秋云的大舅子？”

叶开点点头，道：“他们不但是亲戚，也是结拜兄弟。”

丁灵琳眼波流动，道：“听说他是个很会讨女人欢喜的人。”

叶开道：“哦？”

丁灵琳道：“我看他对女人实在很温柔有礼，你为什么不学学他？”

叶开淡淡道：“我实在应该学学他，听说他家里有十一房妾，外面的情人更不计其数。”

丁灵琳瞪起了眼，咬着嘴唇道：“你为什么不学学好的？”

她的脸忽然红了，因为她忽然发现大厅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在说话，所以已有很多人扭过头来看她。

大家现在虽然还不知这脸色苍白的年轻人究竟是来干什么的，但却都已感觉到一种不祥的预兆，仿佛立刻就要有灾祸发生在这里。

就在这时，他们看见一个人从后面冲了出来，一个已穿上凤冠霞帔的女人。

新娘子马芳铃。

新郎官下落不明，新娘子却冲出了大厅，大家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几乎连气都已喘不过来。

马芳铃身上穿的衣服虽然是鲜红的，但脸色却苍白得可怕。

她一下子就冲到傅红雪面前，嗄声道：“是你，果然是你！”

傅红雪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就好像从来没有见到这个人似的。

马芳铃瞪着他，眼睛也是红的，大声道：“袁青枫呢？”

傅红雪皱了皱眉，道：“袁青枫？”

马芳铃大声道：“你是不是已经杀了他？有人看见你们的……”

傅红雪终于明白，这地方的少庄主，今天的新郎官，原来就是那在长安市上的佩剑少年。

他也看见了彭烈。

彭烈也是这里的客人，这消息想必就是彭烈告诉他们的。

傅红雪淡淡道：“我本来的确可以杀了他。”

马芳铃的身子颤抖，突然大叫，道：“一定是你杀了他，否则他为什么还不回来，你……你……你为什么总要害我，你……”

她声音嘶哑，目中也流下泪来。

她衣袖里早已藏着柄短剑，突然冲过去，剑光闪电般向傅红雪刺下。

她的出手又狠又毒辣，只恨不得一剑就要傅红雪的命。

傅红雪冷冷看着她，刀鞘横出一击。

马芳铃已踉跄倒退了出去，弯下了腰不停地呕吐起来。

可是她手里还是紧紧地握着那柄剑。

傅红雪冷冷道：“我本来也可以杀了你的。”

马芳铃流着泪，喘息着，突又大喊，挥剑向他扑了过来。

她似已用了全身的力量。

但旁边有个人只轻轻一拉她衣袖，她全身力量就似已突然消失。

这是内家四两拨千斤，以力解力的功夫。

懂得这种功夫的人并不多，能将这种功夫运用得如此巧妙的人更少。

那至少要二三十年以上的功夫。

所以这人当然已是个老人，是个很有威仪的老人。

他穿着也极考究，态度却远比柳东来严肃有威，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正瞪着傅红雪，厉声道：“你知不知道她是个女人？”

傅红雪闭着嘴。

老人目中带着怒色，道：“就算她不是我的媳妇，我也不能看你对一个女人如此无礼。”

傅红雪突然开口，道：“她是你的媳妇？”

老人道：“是的。”

傅红雪道：“你就是袁秋云？”

老人道：“正是。”

傅红雪道：“我没有杀你的儿子。”

袁秋云凝视着他，终于点了点头，道：“你看来并不像是个会说谎的人。”

傅红雪缓缓道：“但是我却可能要杀你！”

袁秋云怔了怔，突然大笑。

他平时很少这样大笑的，现在他如此大笑，只因为他心里忽然觉得有种无法形容的恐惧。

他大笑着道：“你说你可能要杀我？你竟敢在这里说这种话？”

傅红雪道：“我已说过，现在我只有一句话还要问你。”

袁秋云道：“你可以问。”

傅红雪握紧了他的刀，一字字问道：“十九年前，一个大雪之夜，你是不是也在落霞山下的梅花庵外？”

袁秋云的笑声突然停顿，目光中忽然露出恐惧之色，一张严肃有威的脸，也突然变得扭曲变形，失色道：“你是白……白大侠的什么人？”

他知道这件事！

这句话已足够说明一切。

傅红雪苍白的脸突然发红，身子突然发抖。

奇怪的是，他本来在发抖的一双手，此刻却变得出奇稳定。

他咬紧牙关，一字字道：“我就是他的儿子！”

他说完了这句话。

袁秋云也听了这句话，但这句话却已是他最后能听见的一句话了。

傅红雪的刀已出鞘！

他杀人已绝不再等！

刀光一闪。

闪电也没有他的刀光这么凌厉，这么可怕！

每个人都看到了这一闪刀光，但却没有人看见他的刀。

袁秋云也没有看见。

刀光只一闪，已刺入了他的胸膛。

所有的声音突然全都停顿，所有的动作也突然全都停顿。

然后袁秋云的喉咙里才突然发出一连串“咯咯”声，响个不停。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傅红雪，眼睛里充满了惊讶、恐惧、悲哀和怀疑。

他不信傅红雪的刀竟如此快。

他更不信傅红雪会杀他！

傅红雪的脸又已变为苍白，苍白得几乎透明。

袁秋云看着他，忽然用力将自己的身子从他的刀上拔出。

于是他倒了下去。

鲜血雨点般溅出，落在他自己身上。

他眼珠渐渐凸出，忽然用尽全身力气大嘶：“那天我不在梅花庵外！”

这就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但却不是傅红雪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刀已入鞘，刀上还带着血。

他忽然听见一个人用比刀还冷的声音说：“你杀错人了！”

“你杀错人了！”

没有人出声，没有人动，甚至连惊呼和叹息都没有，每个人都已被这幕就在他们眼前发生的事情所震惊，震惊得几乎麻木。

“你杀错人了！”

傅红雪的耳朵里似也被震得“嗡嗡”地响。

这句话说的声音虽不大，但在他听来，却像是一声霹雳。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转过身。

柳东来就站在他面前，那张永远带着微笑的脸，已变成死灰色！

他的眼睛看来却像是把刀，正像刀锋般在刮着傅红雪的脸，缓缓道：“那天晚上，他的确不在梅花庵外。”

傅红雪咬紧牙关，终于忍不住问：“你知道？”

“只有我知道。”

柳东来的脸也已扭曲，因痛苦和悲伤而扭曲，接着说道：“那天晚上，也正是他妻子因难产而死的时候，他一直都守在床边，没有离开过半步。”

这绝不是谎话。

傅红雪只觉得自己胸膛上仿佛也被人刺了一刀，全身都已冰冷。

柳东来道：“但他却知道那天晚上在梅花庵外的血战。”

傅红雪道：“他……他怎么会知道的？”

柳东来道：“因为有人将这秘密告诉了他。”

傅红雪道：“是谁告诉了他？”

柳东来道：“我！”

这一个字就像是一柄铁锤，又重重地击在傅红雪胸膛上。

柳东来充满痛苦和悲伤的眼睛里，又露出种说不出的讥嘲之色，道：“我才是那天晚上在梅花庵刺杀你父亲的人！”

他转过脸看着袁秋云的尸身，目中早已有泪将出，黯然接着道：“他不但是我的姻亲，也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从小就同生死、共患难，我们之间从无任何的秘密。”

傅红雪道：“所以你才将这秘密告诉了他？”

柳东来凄然道：“但我却从未想到我竟因此而害了他。”

他的话就像是尖针一样，在刺着傅红雪。

他接着道：“我将这秘密告诉他的时候，他还责备我，说我不该为了个女人，就去做这件事，那只因他还不知道我跟那女人的情感有多深。”

傅红雪颤声道：“你……你去行刺，只不过是为了个女人？”

柳东来道：“不错，是为了个女人，她叫作洁如，她本来是我的，但是白天羽却用他的权势和钱财，强占了她！”

傅红雪突然大吼，道：“你说谎！”

柳东来仰面狂笑，道：“我说谎？我为什么要说谎？你难道从未听说过你父亲是个怎么样的人？那么我可以告诉你，他是个……”

傅红雪的脸又已血红，身子又在剧烈地颤抖，忽然大吼拔刀！

雪亮的刀光，匹练般向柳东来刺过去，刀又入鞘。

柳东来前胸的衣襟却已裂开，鲜血像雨点般溅了出来。

但是他连动也没有动，脸上还是带着那种狠毒讥诮的笑容。

傅红雪厉声道：“你敢再说一句这种无耻的谎话，我就要你慢慢地死。”

柳东来冷冷道：“袁老二已因我而死了，我本就没有准备再活下去，怎么死都一样。”

傅红雪道：“所以你才血口喷人，用这种话来侮辱他。”

柳东来道：“我随便你用什么法子都行，但你却一定要相信我说的是真话，每个字都是。”

他声音虽已因痛苦而颤抖嘶哑，但却还是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

傅红雪却在发抖，突然转身，拔出了一个人的剑，抛给他。

柳东来接住。

傅红雪厉声道：“现在你手里已有剑了。”

柳东来道：“是的。”

傅红雪道：“你为什么还不动手，难道你只有在蒙着脸的时候才敢杀人？”

柳东来凝视着他手里握着的剑，喃喃道：“我的确该杀了你，免得你再杀错别人，但血已经流得太多了，太多了……”

他忽然挥手，手里的剑立刻洒出了一片光幕。

他的剑轻灵，巧妙。

他出手的部位奇特，剑招的变化奇诡而迅速。

护花剑客本是武林中最负盛名的几位剑客之一，他的声名并不是骗来的。

你可以骗得到财富，骗得到权力，但无论谁也骗不到武林中的名声。

那只有用血才能换来——用别人的血才能换来。

但这次他流的却是自己的血。

轻灵美妙的剑光刚洒出去，还很灿烂，很辉煌，但突然间就已消失。

刀已在他胸膛上。

他的脸已扭曲，但嘴角却还是带着那种讥诮恶毒的笑。

他还是在看着傅红雪，喘息着道：“果然是举世无双的快刀，只可惜无论多么快的刀，也改变不了事实的真相！”

说完了这句话他才倒下去。

他一定要说完这句话才能倒下去，才肯倒下去。

第三十一章　刻骨铭心

刀已入鞘。

刀上的血当然绝不会干的。

傅红雪慢慢地转过身，左脚先迈出去，右腿再慢慢地跟上去。

他身子还在发抖，正用尽全身力气，控制着自己。

“你说谎，你说的每个字都是谎话。”

他慢慢地走过人群，眼睛笔直地看着前面，他已没有勇气再去看地上的尸体，也没有勇气再去看别的人。

后面突然传来痛哭的声音。

是马芳铃在哭。

她痛哭，咒骂，将世界上所有恶毒的话全都骂了出来。

傅红雪却听不见，他整个人都已麻木。

没有人阻拦他，没有人敢阻拦他。

他的手还是紧紧地握着他的刀。

漆黑的刀！

外面的阳光却还是明亮灿烂的，他已走到阳光下。

马芳铃头发已披散，疯狂般嘶喊。

“你们难道不是袁秋云的朋友？你们难道就这样让凶手走出去？”

没有人回答，没有人动。

这仇恨本是十九年前结下的，和这些人完全没有关系。

以牙还牙，以血还血，这本就是江湖中最古老的规律。

何况白天羽他在当年也实在死得太惨。

除了痛哭和咒骂外，马芳铃已完全没有别的法子。

但痛哭和咒骂是杀不死傅红雪的。

她忽然用力咬住了嘴唇，哭声就立刻停止，嘴唇虽已咬出了血，但她却拉直了衣服，将头上戴的凤冠重重地摔在地上，理了理凌乱的头发，挺起了胸，大步从吃惊的人群中走了出去。

走过叶开面前的时候，她又停下来，用那双已哭红的眼睛，瞪着叶开，忽然道：“现在你总该满意了吧。”

叶开只有苦笑。

丁灵琳却忍不住道：“他满意什么？”

马芳铃狠狠地瞪着她，冷冷道：“你也用不着太得意，总有一天，他也会甩了你的。”

说完了这句话，她就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刚走到门口，就有个白发苍苍的老管家赶过来，在她面前跪下，道：“现在老庄主已去世了，少庄主也下落不明，少奶奶你……你怎么能走？”

这老人满脸泪痕，声音已嘶哑。

马芳铃却连看都不看他一眼，仰起了脸，冷冷道：“我不是你们袁家的少奶奶，我根本还没有嫁到袁家来，从现在起，我跟你们袁家一点关系也没有。”

她大步走出院子，再也没有回头。

“从现在起，我再也不会踏入白云庄一步。”

秋风飒飒，秋意更浓了。

丁灵琳轻轻叹了口气，道：“想不到她竟是这么样一个无情的人。”

叶开也叹了口气，道：“无情本就是他们马家人的天性。”

丁灵琳用眼角瞟着他，道：“你们叶家的人呢？”

这句话刚说完，就听见身后有个人冷冷道：“他们叶家的人也差不多。”

丁灵琳还没有回头，叶开又叹了口气，道：“你大哥果然来了。”

一个人正施施然从后面走过来，羽衣星冠，白面微须，背后斜背着柄形式奇古的长剑，杏黄色的剑穗飘落在肩头。

他穿着虽然是道人打扮，但身上每一样东西都用得极考究，衣服的剪裁也极合身，一双保养极好的手上，戴着个色泽柔润的汉玉扳指，无论谁都看得出那一定是价值连城的古物。

他身材修长，儒雅俊秀，可以说是个少见的美男子，但神色间却显得很骄傲，很冷漠，能被他看上眼的人显然不多。

这正是江湖中的大名士，名公子，自号“无垢道人”的丁大少爷，丁云鹤。

丁灵琳已欢呼着迎上去，身上的铃铛“叮铃铃”地响个不停。

丁云鹤却皱起了眉，道：“你在外面还没有野够？还不想回家去？”

丁灵琳嘟起了嘴，道：“人家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大哥怎么还是一见面就骂人？”

丁云鹤叹息着摇了摇头，皱着眉看了看叶开冷冷道：“想不到阁下居然还没有死。”

叶开微笑道：“托你的福，最近我吃也吃得下，睡也睡得着，看来一时还死不了。”

丁云鹤叹了口气，道：“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这句话真不假。”

丁灵琳嘟着嘴，道：“大哥你为什么老是要咒他死呢？”

丁云鹤道：“因为他若死了，你也许就会安安分分地在家里待着了。”

丁灵琳眨了眨眼，道：“不错，他若死了，我一定就不会在外面乱跑了，因为那时我已进了棺材。”

丁云鹤沉下了脸，还未开口，丁灵琳忽又拉了拉他的衣袖，悄然道：“你看见门口那个人没有？那个腰带上插着柄剑的人。”

刚从门外走进来的人，正是路小佳。

丁云鹤又皱起了眉，道：“你难道跟那种人也有来往？”

丁灵琳道：“你知道他是谁？”

丁云鹤点了点头。

看到了那柄剑，江湖上还不知道他是谁的人并不多。

丁灵琳道：“他说他要杀了你。”

丁云鹤道：“哦？ ”

丁云琳道：“你难道就这样‘哦’一声就算了？”

丁云鹤淡淡道：“我现在还活着。”

丁灵琳眼珠子转了转，道：“你难道不想跟他比比是谁的剑快？”

丁云鹤道：“我的剑一向不快。”

内家剑法讲究的本是以慢制快，以静制动，能后发制人的，才算懂得内家剑法的真义。

丁灵琳叹了口气，用一双大眼睛狠狠地去瞪着路小佳。

路小佳却不睬她。

丁灵琳忽然大步走过去，道：“喂。”

路小佳剥了个花生，抛起。

丁灵琳道：“那边站着的就是我大哥，你看见了没有？”

路小佳正在看着那粒花生落下来。

丁灵琳道：“你好像说过你要杀他的。”

花生已落入路小佳嘴里，他才淡淡地道：“我说过么？”

丁灵琳道：“你现在为什么不过去动手？”

路小佳慢慢地嚼着花生，道：“巧得很，今天我刚巧不想杀人。”

丁灵琳道：“为什么？”

路小佳道：“今天死的人已够多了。”

丁灵琳眼珠子又一转，忽然笑道：“我明白了，原来你嘴巴说得虽凶，心里却是怕我们的。”

路小佳笑了。

他并没有否认，因为他的确对一个人有些畏惧。

但是他畏惧的人却绝不姓丁。

傅红雪站在那里，就站在路的中央，就站在他们马车刚才停下来的地方。就站在刚才和翠浓分手的地方。

白云庄的客人已散了。

只要有一个人先开始走，立刻就有十个人跟着走，一百个人跟着走。除非是真正肝胆相照、患难相共的朋友，谁也不愿意再留在那里。

这种朋友并不多，绝不多。

人群倒水般从白云庄里涌出来，有的骑着马，有的乘着车，也有的一面走路，一面还在窃窃私语，表示他们虽然走了，却并不是不够义气，只不过这种事实在不是他们能插手的。

无论哪种人，都远远地就避开了傅红雪，好像只要靠近了这个人，就会给自己带来灾祸。

但大家心里还是在奇怪：“这个人为什么还留在这里？”

傅红雪根本没有看见他们。

他眼睛里根本没有看见任何人、任何事。

对他说来，这世界已是空的，因为翠浓已经不在这里。

他本来以为她一定会在这里等他的。

他从来也没有想到她会走，就这样一个人悄悄地走了，甚至连一句话都没有留下来。

她怎么能这样对他？

虽然他刚才也是自己一个人走了的，但他是为了要去复仇。

他不愿她陪着他去冒险。

最重要的是，他绝不会真的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他一定会回来找她的。

这些话他虽然没有说出来，但是她应该明白。

因为她应该了解他的。

有时他对她虽然很凶恶，很冷淡，甚至会无缘无故地对她发脾气。

但那也只不过因为他太爱她，太怕失去她。

所以有时他明知那些事早已过去，却还是会痛苦嫉妒。

只要一想起那些曾经跟她好过的男人，他的心里就会像针一样在刺着。

他觉得那些男人都不配，他觉得她本来应该是个高高至上的女神。

这些话他虽然没有说出来，但是她也应该明白的。

她应该知道他爱她，爱得有多么深。

可是她现在却走了，就这样一个人悄悄地走了，连一句话，一点消息都没有留下。

这是为什么？

她为什么会如此狠心？

风还是刚才一样的风，云还是刚才一样的云。

但是在他感觉中，这世界已变了，完全变了，变成了空的。

他手里紧紧握着他的刀，他的心仿佛也被人捏在手里，捏得很紧。

而且就在心的中间，还插着一根针。

一根尖锐、冰冷的针。

没有人能想象这种悲苦是多么深邃，多么可怕。

除了仇恨之外，他第一次了解到世上还有比仇恨更可怕的感情。

本来他想毁灭的，只不过是他的仇人。

但这种感情却使得他想毁灭自己，想毁灭这整个世界！

他从没有想到自己的错，因为他觉得自己根本没有错。

所以他更痛苦。

他从来没有想到，有句话是一定要说出来的，你若不说出来，别人怎么会知道？

这也许只因为他还不了解翠浓，不了解女人。

他还不懂得爱。

既不懂得应该怎么样被爱，也不懂得应该怎么样去爱别人。

但这种爱才是最真的！

你只有在真正爱上一个人的时候，才会有真正的痛苦。

这本来就是人类最大的悲哀之一。

但是只要你真正爱过，痛苦也是值得的！

夜。

群星在天上闪耀，秋树在风中摇曳。

秋月更明。

这还是昨夜一样的星，一样的月。

但昨夜的人呢？

星还在天上，月还在天上。

人在哪里？

三个月，他们已在一起共同度过了三个月，九十个白天，九十个晚上。

那虽然只不过像是一眨眼就过了，但现在想起来，那每一个白天，每一个晚上，甚至每一时、每一刻中，都不知有多少回忆。

有过痛苦，当然也有过快乐，有过烦闷，也有过甜蜜。

有多少次甜蜜的拥抱？多少次温柔的轻抚？

现在这一切难道已永远成了过去？

那种刻骨铭心、魂牵梦萦的情感，现在难道已必须忘记？

若是永远忘不了呢？

忘不了又能如何？

记得又如何？

人生，这是个什么样的人生？

傅红雪咬紧了牙，大步向前走出去，让秋风吹干脸上的泪痕。

因为他现在还不能死！

灯昏。

小酒铺里的昏灯，本就永远都带着种说不出的凄凉萧索。

酒也是浑浊的。

昏灯和浊酒，就在他面前。

他从未喝过酒，可是现在他想醉。

他并不相信醉了真的就能忘记一切，可是他想醉。

他本来只觉已能忍受各种痛苦，但现在忽然发觉这种痛苦竟是不能忍受的。

浑浊的酒，装在粗瓷碗里。

他已下定决心，要将这杯苦酒喝下去。

可是他还没有伸出手，旁边已有只手伸过来，拿起了这碗酒。

“你不能喝这种酒。”

手很大，又坚强而干燥，声音也同样是坚强而干燥的。

傅红雪没有抬头，他认得这只手，也认得这声音——薛大汉岂非也正是坚强而干燥的人，就像是个大核桃一样。

“为什么我不能喝？”

“因为这酒不配。”

薛大汉另一只手里正提着一大缸酒，他将这缸酒重重地放在桌上，拍碎了泥封，倒了两大碗。

他并没有再说什么，脸上的神色既不是同情，也不是怜悯。

他只是将自己面前的一碗给傅红雪。

傅红雪没有拒绝。

现在已连拒绝别人的心情都没有，他只想醉。

谁说酒是甜的？

又苦又辣的酒，就像是一股火焰，直冲下傅红雪的咽喉。

他咬着牙吞下去，勉强忍耐着，不咳嗽。

可是眼泪却已呛了出来。

薛大汉看着他，道：“你以前从来没有喝过酒？”

没有回答。

薛大汉也没有再问，却又为他倒了一碗。

第二碗酒的滋味就好得多了。

第三碗酒喝下去的时候，傅红雪心里忽然起了种很奇异的感觉。

他从未有过这种感觉。

桌上的昏灯，仿佛已明亮了起来，他身子本来是僵硬的，是空的，但现在却忽然有了一种说不出的奇异活力。

连痛苦都已可偶尔忘记。

但痛苦还是在心里，刀也还是在心里！

薛大汉看着他的刀，忽然道：“杀错人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

沉默。

薛大汉道：“江湖上的英雄好汉们，谁没有杀错过人？”

还是沉默。

薛大汉道：“不说别人，就说袁秋云自己，他这一生中，就不知杀错过多少人。”

傅红雪端起面前刚斟满的酒，又一口气灌了下去。

他知道薛大汉误会了他的痛苦。他更痛苦。

他刚杀了一个无辜的人，心里竟似已完全忘记了这件事，竟只记着一个女人。一个背弃了他的女人。

薛大汉又为他斟满了一碗酒，道：“所以，你根本不必将这件事放在心上的，我知道你是条好汉子，你……”

傅红雪忽然打断了他的话，大声道：“我不是条好汉子。”

薛大汉皱眉道：“谁说的？”

傅红雪道：“我说的。”

他又灌下这碗酒，重重地将酒碗摔在地上，咬着牙道：“我根本就不是个人。”

薛大汉笑了，道：“除了你自己之外，我保证别人绝不会这么想。”

傅红雪道：“那只因为别人根本不了解我。”

薛大汉凝视着他，道：“你呢？你自己真的能了解自己？”

傅红雪垂下头。

这句话正是他最不能回答的。

薛大汉道：“我们萍水相逢，当然也不敢说能了解你，但我却敢说，你不但是个人，而且是个很了不起的人，所以你千万不要为了任何事而自暴自弃。”

他的表情更严肃，声音更缓慢，接着道：“尤其是不要为了一个女人。”

傅红雪霍然抬起头。

他忽然发现薛大汉并没有说错他。

一个男人为了爱情而痛苦时，那种神情本就明显得好像青绿的树叶突然枯萎一样。

薛大汉道：“我还可以告诉你，她非但不值得你为她痛苦，根本就不值得你多看她一眼。”

傅红雪道：“你……你……你知道她……她的下落吗？”

他连声音都已紧张而发抖。

薛大汉点了点头，道：“我知道。”

傅红雪跳起来，道：“你……你说。”

薛大汉道：“我不能说。”

傅红雪道：“为什么？”

薛大汉看着他，目中也露出痛苦之色，将面前的酒也一口灌了下去，才勉强点了点头，道：“好，我说，她……她是跟一个人一起走的。”

傅红雪道：“跟谁走的？”

薛大汉道：“跟那个赶车的小伙子。”

这句话就像是一把刀，一刀刺入了傅红雪的胸膛。

他的痛苦已接近疯狂。

“你说谎！”

“我从不说谎。”

“你再说我就杀了你。”

“你可以杀了我，但我说的绝不是谎话。”

薛大汉的神情沉着而镇定，凝视着傅红雪：“你一定要相信我，一定要相信！”

傅红雪疯狂般瞪着他，紧紧握着他的刀。

刀并没有拔出来，泪却已流下。

他也已看出薛大汉说的并不是谎话。

薛大汉道：“其实你也不能怪她，她本就配不上你，你们若勉强在一起，只有痛苦……他们才是同一类的人。”

他们！这两个字也像是一把刀，又一刀刺入了傅红雪的心。

难道他心里最爱的女人，竟真的只不过是那么卑贱下流的人？

他倒了下去，忽然就倒了下去。

然后他的眼泪就像青山间的流水般流了出来。

他总算没有哭出声，可是这种无声的眼泪，却远比号啕痛哭还要伤心。

薛大汉没有劝他。

无论谁都知道这种眼泪是没有人能劝得住的。

他只是在旁边等着，看着，等了很久，直等到傅红雪心里的酒和悲哀都已化作眼泪流出，他才拉起了他：“走，我们换一个地方再去喝。”

傅红雪没有拒绝。

他似已完全丧失了拒绝的力量和尊严。

这地方不但有酒，还有女人。

据说酒若加上女人，就能使各种人将各种痛苦全都忘记。

傅红雪也许并没有忘记，可是他的确已麻木。

第二天醒来时，他的痛苦也许更深，但那里又有女人和酒在等着他。

看来薛大汉不但是个好朋友，而且是个好主人。

他供应一切。

他供应的傅红雪都接受。

一个人在真正痛苦时，非但已不再有拒绝的力量和尊严，也已不再有拒绝的勇气。

他一张开眼，就在等，等今天的第一杯酒。

喝完最后一杯，他就倒下去。

现在他所畏惧的事已只剩下一种——清醒。

没有清醒的时候，难道就真的没有痛苦？

麻木难道真的能使痛苦消失？

黄昏，还未到黄昏。

桂花的香气，从高墙内飘散出来。

长巷静寂。

青石板铺成的路，在秋日午后的太阳下，看来就像是一面铜镜。

长巷里只有四户人家。

城里最豪华的妓院和客栈，都在这条长巷里。

这条巷就叫安楼巷。

长巷的角落上，有一道月洞门，门外清荫遍地，门里浓香满院。

傅红雪推开了这扇门。

他刚穿过浓香夹道的小径。

那里不但有花香，还有脂粉香、女儿香。

他已在这里醉了六天。

这里有各种酒，各种女人——从十三岁到三十岁的女人。

她们都很美，而且都很懂得应该怎样去讨好男人。

“这些女人难道和翠浓有什么不同？我看她们随便哪一个都不比她差。”

这是薛大汉说的话。

傅红雪并没有争辩，可是他自己心里知道，没有任何人能代替她。

每个男人心里，都有个女人是其他无论任何人都无法代替的。

这也正是人类的悲哀之一。

现在他刚起来，今天的第一杯酒还没有喝下去。

屋子里还留着昨夜的旖旎残香，墙壁雪白，家具发亮，枣木架上的一盆秋菊开得正艳。

这地方就是城里最豪华精致的。

可是他忽然觉得这地方像是个樊笼。

他想出去走走。

他手里虽然还是握着他的刀，但已握得远不及昔日有力。

他脸色虽然仍是苍白的，但已不是那种透明般的苍白，已接近死灰。

酒是不是已腐蚀了他的尊严和勇气，也已腐蚀了他的力量？

这连他自己也能感觉得到。

他的头脑发涨，胃却是空的，除了酒之外，任何饮食都已对他没有吸引力。

他忽然又有了种新的恐惧。

所以他想走出这樊笼去。

长巷静寂，桂子飘香。

傅红雪推开了月洞门，一阵清凉的秋风正迎面吹过来。

他深深吸了口气，正准备迎着风走过去。

就在这时候，他看见了一个人。

翠浓！

经过了无数痛苦，无数折磨之后，他忽然看见了翠浓。

但翠浓并不是一个人。

她身边还有个小伙子，正是那赶车的小伙子。

现在无论谁也看不出他曾经是个赶车的，现在他身上穿的，至少是值二十两银子一件的长衫，正是城里最时髦的花花公子们穿的那种。

他腰带上挂着个翠绿的鼻烟壶，无边的软帽上还镶着粒大珍珠。

现在他走起路来，已能昂首阔步。

但他却是走在翠浓身后的，就正如翠浓永远都走在傅红雪身后一样。

翠浓只轻轻动了动嘴，他的耳朵就立刻凑上去。

因为他身上穿的，头上戴的，都是翠浓替他买来的，她已将他这个人买了去。

那也正是她永远无法从傅红雪身上得到的。

傅红雪的人突又僵硬麻木。

风吹在身上，突然似已变成热的，就像是从地狱中吹来的那么热。

他全身都似已燃烧。

刀也似已燃烧。

他手里还有刀，他可以冲过去，可以在一刹那间就杀了这个人。

但他却只是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

因为他突然觉得一种无法形容的羞惭，竟不敢去面对他们。

应该羞惭的本是别人，可是他竟觉得没有脸去面对他们。

这是种什么样的心情，这是种多么可怕的痛苦。

除了他自己之外，又有谁能了解。

“算了，算了，算了……”

他想转过身，不再去看他们。

可是他全身都无法移动。

连眼睛都不能移动。

“算了，算了，算了……”

既然她果然是这种人，还有什么值得悲哀、痛苦的？

可是他的泪却似又将流下。

他眼看着他们走入了对面一家最大的客栈。

翠浓走在前面，那小伙子跟在身后。

还是无法移动。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感觉到有一双柔滑美丽的手伸过来，握着了他的手。

“你怎么站在这里发怔？薛大爷正在到处找你喝酒呢。”

对，喝酒。

他为什么不能喝酒？

他为什么要清醒着忍受这种屈辱和痛苦。

于是又再喝，再醉。

醉了又醒，醒了又醉。

尊严、勇气、力量，都已倾入樽中。

现在他已只剩下那把刀。

刀鞘漆黑，刀柄漆黑。

握刀的苍白的手，却似已有些颤抖。

现在他还没有喝他今天的第一杯酒。

一个笑窝很深，笑得很甜的少女，正为他们斟第一杯酒。

薛大汉在对面看着。

琥珀色的酒，盛在天青瓷杯中，已盛满。

傅红雪刚想端起这杯酒，他知道只要这杯酒喝下去，他的痛苦就会减轻。

他带着急切的渴望伸出了他的手。

可是薛大汉的手却已先伸过来，突然一掌打翻了这杯酒。

傅红雪怔住。

薛大汉脸上已没有以前那种充满豪爽友情的笑容，沉声道：“你今天还想喝酒？”

傅红雪迟疑着，还是点了点头。

薛大汉沉着脸，道：“你知不知道你已经喝了我多少酒？”

傅红雪不知道，他已记不清，算不清。

那笑窝很深的少女却甜笑着道：“到今天为止，傅大少的酒账已经有三千四百两。”

薛大汉道：“他付了多少？”

少女笑得更甜，道：“一文也没有付。”

薛大汉冷笑，道：“一文钱都没有付，凭什么还在这里喝酒？”

少女嫣然道：“因为他是薛大爷的客人。”

薛大汉道：“不错，他是我的客人，我可以请他一两次，但你总不能要我请他一辈子吧。”

少女吃吃笑道：“当然，他又不是薛大爷的儿子，薛大爷凭什么要请他一辈子。”

薛大汉冷冷道：“我以前请他，因为我觉得他还像是个英雄，谁知道他竟是个专吃白食的狗熊，连一点出息都没有。”

傅红雪全身又已因羞愤而发抖。

可是他只有忍受。

因为他自己也知道，别人的确没有理由请他喝一辈子酒。

他用力咬着牙，慢慢地站起来。

他左腿先迈步出去，右腿再慢慢地跟上去。

他走得更慢，因为他的腿似也有些麻木。

薛大汉突然道：“你想走？”

傅红雪道：“我……我已该走了。”

薛大汉道：“你欠的酒账呢？”

傅红雪闭着嘴。

他无法回答，也无话可说。

薛大汉道：“前三天的账，我可以请你，但后面的十一天……”

那少女立刻接着道：“后面十一天的账是二千八百五十两。”

薛大汉道：“你听见没有，二千八百五十两，你不付清就想走？”

没有回答，还是无话可说。

薛大汉道：“你是不是没钱付账？好，留下你的刀来，我就放你走！”

“留下你的刀来！”

傅红雪耳畔仿佛响起了一声霹雳。

“留下你的刀来！”

傅红雪的人似已完全崩溃。

薛大汉脸上却带着种恶毒的狞笑，现在他才露出了他的真面目。

又不知过了多久，傅红雪才从他紧咬着的齿缝中吐出九个字：“谁也不能留下我的刀！”

薛大汉大笑。

“这句话如果是你以前说我也许还会相信，只不过现在……”

“现在怎么样？”

“现在你已不能说这句话，已不配说！”

傅红雪霍然回头，连眼睛都已变成血红，可是他总算看到了薛大汉的真面目。

薛大汉冷笑，道：“今天你若不留下这柄刀，只怕就得留下你的头！”

“留下你的头！”

原来薛大汉对傅红雪所做的一切事，就是为了等着说这句话。

原来这本就是个阴谋。

刀还在手里，傅红雪还是随时都可以拔出来。

可是他已完全丧失了那种一刀置人于死的自信，那么奇妙的自信。

因为他的勇气、尊严和自信，都已倾入酒中。

“拔你的刀！”

薛大汉已站起来，就像是个巨神般站了起来。

“难道现在你已不敢拔刀？”

他的声音中不但充满讥诮，而且充满自信。

因为他很了解傅红雪的武功，更了解傅红雪这些天来失去了些什么。

他已有把握。

这种把握正如傅红雪一刀刺入袁秋云胸膛时的把握一样！

他知道傅红雪只要一拔刀，就得死于刀下，也正如以前他只要一拔刀，别人就得死在他刀下的情况完全一样。

这是种多么可怕的变化。

这种变化是谁造成的？是怎么样造成的？

情是何物？

傅红雪没有拔刀。

他不能拔刀。

因为他的刀似已不在他的手里，而在他的心上！

他的心正在滴着血。

痛苦、悔恨、羞辱、愤怒。

这一切，全都是为了一个女人，为了一个跟那马车夫走入客栈中的女人。

“算了，算了，算了……”

拔刀又如何？

死又如何？

爱情和仇恨同时消灭，生命也同时消灭，岂非还落得个干净？

一个人若在如此痛苦和羞辱中还要活着，那无论为了什么原因也不值得。

他已决定拔刀！

黄昏。

秋云低垂，大地苍茫。

傅红雪已准备拔刀。

但这时忽然听见有人在笑。

是路小佳在笑。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出现在窗口，正伏在窗台上笑。

他的笑声中，仿佛永远都带着种无法形容的讥诮和嘲弄之意。

傅红雪的心沉了下去，他本来纵然还有一线希望，现在希望也已完全断绝。

路小佳带着笑，道：“美酒盈樽，美人如玉，你们难道就准备在这里拼命？”

薛大汉道：“杀人难道还要选地方？”

路小佳道：“当然要。”

他微笑着，又道：“我杀人比你们内行，我可以保证，这里绝不是杀人的地方。”

薛大汉道：“你要替我们选个地方？”

路小佳点点头，道：“这花园里就不错，你们无论从什么地方倒下去，我保证都一定倒在花下。”

第三十二章　小李飞刀

暮霭苍茫，花丛间仿佛笼上了一层轻纱。

但这美丽的庭园中，此刻却像是忽然充满了凄凉萧索之意。

路小佳一翻身，坐在窗台上，悠然道：“秋天的确是杀人的好天气，我一向喜欢在秋天杀人的。”

薛大汉道：“只可惜今天已用不着你动手。”

路小佳微笑道：“自己没有人可杀时，看着朋友杀人也不错。”

薛大汉道：“我保证你一定可以看得到。”

路小佳道：“我相信。”

他转过头，带着微笑，看看傅红雪，又道：“其实今天被杀的人本不该是你。”

傅红雪就站在花径尽头，听着。

路小佳道：“老薛的武功刚猛凌厉，虽然已是一流高手，但你的刀却似有种神秘的魔力，你本来可以杀了他的。”

沉默。

路小佳道：“可是现在已不同了，因为你对自己都已没有信心，你的刀又怎么会对你有信心？”

还是沉默。

路小佳道：“现在你已不相信你的刀，你的刀也已不再相信你，所以你已必将死在老薛手下。”

傅红雪握刀的掌心已沁出冷汗。

“看着你这么样一个人被别人杀死，实在是件很遗憾的事，但这也不能怪别人，只能怪你。”

他轻轻叹了口气，接着道：“一个人若想要报仇，就不能爱上任何女人，一个人若想在江湖中活得长久，也不能爱上任何女人，何况你爱上的只不过是个人尽可夫的婊子。”

傅红雪只觉得心又在后缩，忽然道：“一个人若想活得长久，话也不能说得太多。”

路小佳笑道：“这倒也是句老实话，今天我的话实在说得太多了。”

他捏碎粒花生，剥开，抛起，忽又笑道：“但你的话却说得太少。”

傅红雪道：“哦？”

路小佳已接住了花生，慢慢咀嚼，道：“你本该问问他，为何要杀你的。”

傅红雪道：“我不必问。”

路小佳道：“为什么？”

傅红雪道：“因为我已知道。”

路小佳道：“你知道什么？”

傅红雪目中露出痛苦之色，一字字道：“我知道他必定也是那天在梅花庵外的刺客之一。”

路小佳忽然大笑，道：“今年他还不到三十，那时他还是个孩子，你为何不算算他的年纪？”

傅红雪怔住。

路小佳道：“只不过你既然可以为你的父亲复仇，他当然也可以为他的父亲杀了你。”

傅红雪终于明白。

薛大汉虽不是白家的仇人，他父亲却无疑是的。

这一切阴谋，只不过是为了阻止傅红雪去杀他的父亲。

谁能说他做错了？

他用的方法也许不正当，但一个人若要阻止别人去杀他的父亲，无论用什么法子，都没有人能说他是不对的。

薛大汉一直没有开口，他已将全身真力全都运达四肢。

那巨大的身躯，看来似乎又已高大了些。

他用的兵器是柄五十三斤重的大铁斧，看来这一斧之力，连山石都难以抗拒。

傅红雪长长吸了口气，道：“好，现在你已不妨出手了。”

薛大汉冷冷道：“我让你先拔刀，还是一样可以杀你。”

突听一人大喊。

“你若要杀他，就得先杀了我。”

声音虽嘶哑，仍是动听的。

一个人从花径那头，急奔了过来，很少有人在奔跑时还能保持那种优美的风姿。

可是她梳理光洁的鬓发已凌乱，脸上的焦急和恐惧也不是装出来的。

一个小伙子在后面追来，想拉她。

“你何必管人家的事？”

可是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她翻身一掌掴倒在地上。

薛大汉和路小佳却很惊异，同时失声：“是你！”

他们实在想不到来的这女人竟是翠浓，更想不到这种女人竟肯为傅红雪死。

在这一瞬间，最惊讶、最痛苦，也最欢喜的，当然还是傅红雪。

没有人能了解他此刻的心情，也没有人能形容得出来。

翠浓已奔过来，挡在他面前。

薛大汉道：“你来干什么？”

翠浓道：“我不能看着他死。”

薛大汉冷笑，道：“你能保护他？”

翠浓道：“我不能，但我却能比他先死。”

薛大汉道：“你真的肯为他死？”

翠浓道：“否则我为何要来？”

薛大汉道：“那时你为何要走呢？”

翠浓道：“因为……因为那时我以为他讨厌我，看不起我，我以为他根本不想要我。”

她目中忽然涌出泪珠，接着道：“但现在我才知道，他是真心喜欢我的，以前他对我那种样子，只不过因为他天生的怪脾气。”

薛大汉冷笑。

翠浓流着泪，道：“现在我也明白，只要他是真心喜欢我，我也真心喜欢他，其他的事全不重要，何况……这些天来他过的是什么日子，我也知道。”

她用力咬住嘴唇，又道：“若不是为了我，就凭你们，又怎么敢这样子对他？”

薛大汉冷笑道：“你难道真要我杀了你？”

翠浓道：“当然是真的，他若因我而死了，难道我还能活得下去？”

薛大汉道：“很好，那么我就成全了你。”

突听傅红雪道：“等一等！”

薛大汉冷冷道：“难道你也要抢着先死？”

傅红雪不再回答，不再说话。

他已不必再说话，因为他的态度已说明了一切。

就在这一瞬间，他的人又完全变了。他的心本是紧紧收缩着的，就像是一团被人揉在掌心的纸。

一个人的心若已碎了，他纵然还有力量，也不愿再使出来，无法再使出来。人类所有的一切，本就是随着心情而变化的。酒并不能真的毁了他，真正毁了他的，是他内心的痛苦和绝望。

现在他的心已开展。他的态度忽然又变得充满了自信，因为他已知道他所爱的人并没有背叛他，他握刀的手又变得出奇的镇定。

薛大汉看着他，心里忽然生出种无法形容的恐惧，他也知道现在若不能杀了这个人，以后就永远不会再有机会。

他狂吼一声，冲了过去，五十三斤重的大铁斧，已化作了一阵狂飙。

花被震碎了，残花在斧风中飞起。然后风声突然停顿，残花慢慢地飘下来……

铁斧高举在那里，动也不动，薛大汉的人也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

傅红雪的人已到了他面前，就站在铁斧下。他的刀却已刺入了薛大汉的心脏，只剩下一截漆黑的刀柄！

漆黑的刀柄还在手里，脸却是苍白的，苍白得透明。

薛大汉手里的大铁斧终于落下来，他眼珠已凸出，瞪着傅红雪，就像别的那些死在傅红雪刀下的人一样，眼睛里充满了怀疑和不信。

可是他现在已必须相信，这个人，这柄刀，的确有这种神秘的魔力。

傅红雪没有看他，只是看着手里的刀。

“锵”的一声，刀已入鞘。

薛大汉居然还没有倒下去，却忽然长长地吐出了口气，仿佛是悲哀，叹息。

“我本来想把你当作朋友的。”

这是他最后说的一句话。然后他就倒下去，倒在花下。

傅红雪还是没有看他，但也不知为了什么，冷漠的眼睛里竟也露出种悲伤的表情。

“我本来并不想杀你。”

这句话他并没有说出来，但有些话本就是不必说出口来的。

残花已落尽，有些花瓣，正落在薛大汉身上。

路小佳还是坐在那里，他也并没有去看他朋友的尸体，他在看着傅红雪手里的刀，一双冷漠的眼睛突然变得炽热了起来。

“好快的刀！”

没有回应。

路小佳忽然笑了，深沉地接着道：“只可惜还并不十分快。”

傅红雪还是没有回应，因为他自己心里也能感觉得到，他虽已杀了薛大汉，但那并不能表示他的刀已恢复到以前那么快。十三天来的痛苦折磨，就算铁打的人，也会受到损害。

路小佳的情况却似在巅峰中。

所以他笑得很愉快，也很残忍，缓缓道：“现在我们心里一定都明白一件事。”

傅红雪没有问。因为他的确知道路小佳这句话的意思！

“我若要杀你，今天就是我最好的机会，只有呆子才会错过这种机会。”

翠浓失声道：“你……你也想杀他？”

路小佳笑了笑，道：“你看我像是个呆子？”

他微笑着，剥开颗花生，抛起。

他的手干燥而镇定，但是他抛起的花生却忽然不见了。

花生突然被一种很奇怪的力量吸到后面去，落在一个人嘴里。

这人就坐在屋子里刚才傅红雪坐的地方，慢慢地咀嚼着花生，端起了酒杯。

傅红雪一回头就看见了他。

叶开！这阴魂不散的叶开！

叶开在微笑，微笑着喝下那杯酒。

路小佳忽然也笑了，道：“桌上还有菜，你何必抢我的花生下酒？”

叶开微笑道：“因为能吃到你花生的机会并不多，也只有呆子才会错过这种机会的。”

路小佳道：“你看来也不像是个呆子。”

叶开道：“所以我还活着。”

路小佳大笑。他的人突然随着笑声掠出，只一个翻身，就消失在苍茫的幕色里。

叶开又为自己倒了杯酒，喃喃道：“看来这年头的呆子愈来愈少了。”

灯已燃起，是叶开自己燃起的。屋里已没有别的人，那笑窝很深的少女也已不见踪影。

灯燃起的时候，傅红雪就出现在门口，他看着叶开手里的酒，但现在酒已对他完全没有吸引力。

叶开自己喝下了这杯酒，微笑道：“我不敬你，因为我知道你现在已不会再喝酒的。”

傅红雪盯着他。

叶开道：“但你还是可以进来坐坐，这里……”

傅红雪忽然打断了他的话，道：“是谁叫你来的？说！”

叶开道：“我自己有脑子。”

傅红雪道：“你为什么总是要来管我的事？”

叶开道：“谁管了你的事了？”

傅红雪道：“刚才你……”

叶开道：“刚才我只不过吃了路小佳一颗花生而已，那难道也是你的事？”

傅红雪闭紧了嘴。

叶开忽然叹了口气，道：“这年头的呆子虽愈来愈少，但一两个总还是有的。”

翠浓垂着头，慢慢地穿过花径。

夜色已笼罩大地。

她脸上的泪痕还没有干，眼睛里又有了泪光。然后她就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一种奇特、缓慢的脚步声。

她自己也走得很慢。

风在吹，秋星一粒粒升起，远处仿佛有人在吹笛。

秋夜的笛声，仿佛总是令人断肠的。

门就在前面，她已将走出门，但就在这时，她听到有人轻唤：“你——”

傅红雪的眼睛在星光下看来就像是秋月下清澈的湖水。

翠浓停下来，转过身。

傅红雪凝视着她，道：“你又要走？”

翠浓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傅红雪道：“你为什么从不等我？”

翠浓垂下头，道：“你……你几时要我等过你？”

这句话也像是一根针，一根尖锐，但却并不是冰冷的针。

傅红雪突然冲过去，紧紧拥抱住她。

他抱得真紧，他的泪水涌出时，翠浓的哭声已响遍在这充满花香的秋风里。

“我以为你永远不会再要我了。”

“为什么？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因为你看见了我跟那个人……”

“那不能怪你。”

“……”

“你以为我看不起你，不要你了，所以才会去找别人。”

“你真的不恨我？”

“那本是我的错，我怎么能怪你。”

“可是我……”

“不管你怎么样，都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我们为什么不能够将过去的事情忘记？”

“你真的能忘记我过去那些……”

“我只希望你也能忘记我过去对你的那些不讲理的事。”

翠浓笑了。她脸上的泪痕虽然还未干，可是她笑了，笑得那么温柔，那么甜蜜。

她甜笑着，在他耳畔低语。

“你真的是傅红雪？”

“当然是。”

“可是你为什么好像忽然变了个人呢？”

“因为我的确已变了。”

“怎么会变的？”

“……”

翠浓道：“你不肯告诉我？”

傅红雪终于轻轻叹息了一声。

“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会变的，我只知道离开了你十二天之后，再也不想离开你一刻了。”

翠浓紧紧拥抱住他，泪珠又一连串流下来。

但这已是幸福快乐的泪珠，这种泪珠远比珍珠还珍贵。

人，毕竟是人。就算他心上真的有一层冰，冰也有融化的时候。

爱的力量永远比仇恨伟大。有时仇恨看来虽然更尖锐，更深切，但只有爱的力量才是永恒不变的。

现在坐在窗台上的，是叶开。

风吹过的时候，他身后隐隐有铃声轻响。

他们看着傅红雪和翠浓穿过花径，走出去，消失在夜色间。

丁灵琳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道：“看来他现在已渐渐变得像是个人了。”

她说的他，当然就是傅红雪。

现在无论叶开走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刚才她没有出现，因为，她一直都在后面监视着这里的女孩子们。

她并不是怕别的，只不过不愿她们见到叶开，也不愿叶开见到她们。

连她自己都承认她是个很会吃醋的女人。

叶开道：“你认为以前他不是个人？”

丁灵琳道：“至少我没有看见过像他那样的人。”

这点叶开也不能不承认。

丁灵琳道：“我也从来没有想到，他真的会为翠浓那么痛苦。”

叶开忽然笑了笑，道：“你认为他痛苦真的是为了她？”

丁灵琳道：“难道不是？”

叶开摇摇头。

丁灵琳道：“你认为他痛苦是为了什么？”

叶开道：“他一直认为自己比翠浓高尚，一直认为翠浓配不上他。”

丁灵琳道：“这倒一点也不假。”

叶开道：“所以等到翠浓离开他的时候，他才会感觉特别痛苦，因为他总认为翠浓应该像狗一样跟着他的。”

丁灵琳道：“你认为他痛苦只不过因为他的自尊受到了伤害？”

叶开道：“那当然也因为他觉得自己受了欺骗，无论是什么样的男人，被女人欺骗时都会觉得很痛苦的，就算他根本不爱那个女人，也同样痛苦。”

丁灵琳道：“你认为他根本不爱翠浓？”

叶开道：“我并不是这意思。”

丁灵琳道：“你是什么意思？”

叶开道：“我的意思是说，翠浓若不离开他，他总有一天也会离开翠浓，在那种情况下，他就绝不会痛苦了。”

丁灵琳道：“为什么？”

叶开道：“因为他跟别的人不同。”

丁灵琳道：“有什么不同？”

叶开道：“他是在仇恨中生长的，所以……”

丁灵琳道：“所以他就算真的爱翠浓，也还是忘不了他的仇恨！”

叶开道：“绝对忘不了。”

丁灵琳道：“看来你好像很了解他。”

叶开轻轻叹息了一声，道：“世上绝没有任何人比我更了解他。”

丁灵琳道：“为什么？”

叶开突然沉默。

丁灵琳道：“是不是因为你也跟他一样，是在仇恨中生长的？”

叶开沉默了很久，缓缓道：“也许是的，可是我跟他并不相同。”

丁灵琳道：“为什么？”

叶开目光凝视着远方的一颗明星，道：“因为我曾经遇到过一个人。”

丁灵琳道：“一个什么样的人？”

叶开道：“一个神奇的人，世上假如真的有神存在，他就是神。”

丁灵琳道：“就是他改变了你的一生？”

叶开点点头。

丁灵琳咬着嘴唇，也沉默了很久，才轻轻问道：“他是个男人，还是个女人？”

叶开笑了。

丁灵琳瞪起了眼，道：“一定是个女人，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叶开道：“他若是女人，世上所有的人就全都是女人了。”

丁灵琳道：“这是什么意思？”

叶开目中忽然露出一种说不出的崇敬之色，道：“我看见过很多人，各式各样的人我都看过，但只有他，才配称得上是个真正的男子汉。”

丁灵琳也笑了。

叶开道：“我从未看过比他更伟大的人。”

丁灵琳道：“他一定很豪爽，很有义气。”

叶开道：“又何止如此而已，就算将世上所有称赞别人的话，全都加到他身上，也不能形容他的伟大于万一。”

丁灵琳道：“你佩服他？”

叶开道：“又何止是佩服而已，他就算叫我立刻去死，我也愿意。”

他又叹息了一声，道：“但他显然不会叫我去死的，他一向只会为了别人，牺牲自己。”

丁灵琳听得眼睛里也发出了光，道：“他究竟是谁呢？”

叶开道：“你应该听说过他的。”

丁灵琳道：“哦？”

叶开道：“他姓李……”

丁灵琳悚然道：“莫非是小李探花？”

叶开笑道：“我就知道你一定听说过他。”

丁灵琳眼睛里立刻也露出同样的尊敬之色，叹息着道：“我当然听说过他……世上又有谁没有听说过他的呢？”

叶开道：“他的所作所为，的确令人很难忘记。”

丁灵琳道：“尤其是他和上官金虹那一战，江湖上虽然没有人真的看见过，可是在传说中，那一战简直比神话还要神奇。”

叶开笑道：“我至少听五百个人谈起过那一战，每个人的说法居然都不同。”

丁灵琳笑道：“我也听过很多种说法，谁都坚持认为自己说的那一种才是正确的，谁都认为别人说的是谎话。”

叶开道：“但至少有一点，却是每个人都不能不承认的。”

丁灵琳道：“哪一点？”

叶开道：“小李飞刀，例不虚发！”

他眼睛焕发着光，接着道：“无论谁都不能不承认，到现在为止，普天之下，还没有人能避开他的那一刀的！”

丁灵琳的眼睛也在发着光，叹息着道：“只可惜他的那一刀已成绝响，我们是再也看不到的了。”

叶开道：“谁说的？”

丁灵琳道：“据说他杀了上官金虹后，就封刀退隐，再也不问江湖间的事。”

叶开笑笑。

丁灵琳道：“他若非退隐世外，江湖中为什么从此就听不见他的消息？”

叶开又笑笑。

丁灵琳道：“你难道知道他的消息？”

叶开沉吟着，终于道：“追查梅花盗，威震少林寺，决战上官金虹，那些只不过是他一生中的几件小事而已。”

丁灵琳道：“那些事还是小事？”

叶开道：“他破了金钱帮之后，在江湖中又不知做了多少惊天动地的事。”

丁灵琳道：“真的？”

叶开道：“我为什么要骗你？”

丁灵琳道：“他又做了些什么事？”

叶开道：“你若听到了那些事，我敢保证你一定会热血沸腾，晚上连觉都睡不着。”

丁灵琳道：“这些惊天动地的大事，我为什么连一件都没有听到？”

叶开微笑道：“虬髯客在海外威镇十国，自立为王，李靖都不知道，小李探花做的事，你一个小小的女孩子又怎会知道？”

他不让丁灵琳开口，接着又道：“真正的大英雄大豪杰，做事一向是不愿被俗人知道的。”

丁灵琳撇了撇嘴，道：“我是俗人，你呢？”

叶开笑道：“我也是俗人，只不过我的运气比你好些。”

丁灵琳拉起了叶开的手，甜笑着道：“你能不能将那些事说来给我听听？……我宁愿晚上不睡觉也要听。”

叶开道：“等有空的时候，我说不定会讲给你听听的。”

丁灵琳笑得更甜，柔声道：“那么现在你就说好不好？”

叶开道：“现在我没空。”

丁灵琳道：“先说一两件行不行？”

叶开道：“不行。”

丁灵琳的嘴嘟起来了，重重地甩下他的手，道：“人家一有事求你，你就摆起架子来了。”

叶开笑道：“架子当然要摆的。”

丁灵琳嘟着嘴，道：“凭什么？”

叶开道：“就凭那些故事，无论谁知道那么精彩的故事，都有资格可以摆摆架子。”

丁灵琳眨着眼，道：“真的那么精彩？”

叶开道：“我保证你从未听过那样精彩、那么令人感动的事。”

丁灵琳的态度又软了，赔着笑道：“那么我就让你摆摆架子，你要茶，我就去替你倒茶，你要喝酒，我就去替你倒酒，这样行不行？”

叶开道：“还是不行。”

丁灵琳道：“为什么？”

叶开道：“因为我现在真的没空。”

丁灵琳道：“你现在要干什么？”

叶开道：“我要赶着到好汉庄去。”

丁灵琳道：“好汉庄？”

叶开道：“好汉庄就是薛家庄。”

丁灵琳道：“就是薛大汉的家？”

叶开道：“好汉庄的庄主，就是那薛大汉的老子薛斌。”

丁灵琳道：“你要赶去报凶讯？”

叶开道：“我不是乌鸦。”

丁灵琳道：“那你赶去干什么？”

叶开道：“我若猜的不错，傅红雪现在想必也在急着赶到那里去。”

丁灵琳道：“他去你就要去？”

叶开笑笑。

丁灵琳道：“你对他的事，为什么总是比对我还关心？”

叶开又笑笑。

丁灵琳盯着他道：“我总觉得你跟他好像有点很特别的关系，究竟是什么关系？”

叶开笑道：“你难道连他的醋也要吃？莫忘记他是个男人。”

丁灵琳道：“男人又怎么样？男人跟男人，有时候也会……”这句话没说完，她自己也笑了。

红着脸笑了。

叶开却在沉思着，道：“想当年，薛斌也是条好汉，一百零八招开天辟地盘古神斧，也曾横扫过太行山，却不知现在怎么样了。”

丁灵琳道：“你难道生怕傅红雪不是他的对手，所以要赶去相助？”

叶开笑了笑，道：“若连傅红雪的刀都不是他的敌手，我赶去又有什么用？”

丁灵琳凝视着他，道：“你的功夫难道远不如傅红雪？”

叶开道：“据我所知，他刀法很快，当今天下已没有人能比得上。”

丁灵琳道：“可是我听到很多人说过，你也有柄很可怕的刀。”

叶开道：“哦？”

丁灵琳道：“而且是柄看不见的刀。”

叶开道：“哦？”

丁灵琳道：“你少装糊涂，我只问你，你的那柄刀，是不是小李飞刀的真传？”

叶开叹了口气，道：“小李飞刀就是小李飞刀，除了小李探花自己的之外，就没有第二家。”

丁灵琳道：“为什么？”

叶开道：“因为那种刀本就是没有人能学得会的。知道了吧！”

丁灵琳道：“你呢？”

叶开苦笑道：“我若能学会他的一成，就已心满意足。”

丁灵琳嫣然道：“想不到你居然也会变得这么谦虚起来了。”

叶开道：“我本来就是个很谦虚的人。”

丁灵琳道：“只可惜有点不老实。”

叶开正色道：“所以你最好还是不要跟着我，我毛病若是来了，忽然把你强奸了也说不定。”

丁灵琳的脸又红了。她咬着嘴唇，用眼角瞟着叶开道：“你要是不敢，你就是个龟孙子。”

第三十三章　刀下亡魂

凌晨，秋寒满衾。

翠浓醒了，她醒得很早，可是她醒来的时候，已看不见她枕畔的人。

枕上还残留傅红雪的气息。可是他的人呢？

一种说不出的孤独和恐惧，忽然涌上翠浓的心，她的心沉了下去。

她还记得昨夜傅红雪说的话：“有些事你虽然不想做，但却非做不可。”

当然她也承认。无论谁在这一生中，至少都做过一两件他本不愿做的事。

现在她终于明白傅红雪这句话的意思。

“我不想走的，但是我不能不走。”

风吹着窗纸，苍白得就像是她的脸。

风真冷。

她痴痴地听着窗外的风声，她并没有流泪，可是她全身却已冰冷。

乳白色的晨雾刚刚从秋草间升起，草上还带着昨夜的露珠，一条黄泥小径蜿蜒从田陌间穿出去。傅红雪走在小径上，手里紧紧握着他的刀，左腿先迈出一步，右腿再跟着慢慢地拖过去。

漆黑的刀，苍白的脸。

“我不想走的，可是我不能不走！”

他也并没有流泪，只不过心头有点酸酸的，又酸又苦又涩。

可是他的痛苦并不深，因为这次并不是翠浓离开了他，而是他主动离开了翠浓。

“……我只知道离开了你十二天之后，再也不想离开你片刻。”

对这句话，他并不觉得歉疚，因为当时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确是真心的。

那时本是他最软弱的时候。一个人空虚软弱时，往往就会说出些连他自己也想不到自己会说出来的话。

当时他的确想她，感激她，需要她。因为她令他恢复了尊严和自信，令他觉得自己并不是个被遗弃了的人。

然后他的情感渐渐平静。

然后他就想起了各种事，想起了她的过去，她的职业，她的虚荣。

想起了她悄悄溜走的那一天，尤其令他忘不了的是，那赶车的小伙子搂着她走入客栈的情况。

那十三天，他们在做什么？是不是也在……

他拥抱着她光滑柔软的胴体时，忽然觉得一阵说不出的恶心。

“……那已是过去的事，我们为什么不能将过去的事一起忘记？”

现在他才知道，有些事是永远忘不了的，你愈想忘记它，它愈要闯到你的心底来。

那时他不禁又想起她一掌将那小伙子掴倒在地上的情况。

“以后说不定她还是会悄悄溜走的，因为她本就是个无情无义的人。”

忽然间，所有的爱全都变成了恨，他本来就是生长在仇恨中的。

“何况我本来就无法供养她，何况我要去做的事她本就不能跟着。”

“我走了，反而对她好。”

“现在她可以去找别人了，去找比我更适合她的人，很快她就会将我忘记。”

“过两年，她说不定真能将银子一车车运回去。”

一个人若要为自己找借口，那实在是件非常容易的事。

一个人要原谅自己更容易。

他已完全原谅了自己。翠浓若是永远不再回来，他也许会思念一生，痛苦一生，可是她现在已回来。

他情感的创伤，很快就收起了口，结起了疤，伤疤是硬的，硬而麻木。

“既然她迟早要走，我为什么不先走呢？”

秋意很深，秋色更浓。

远山是枯黄色的，秋林也是枯黄色，在青灰色的苍穹下，看来有种神秘而凄艳的美。

傅红雪慢慢地走过去。他走得虽慢，却绝不留下来，因为他知道秋林后就是好汉庄。

好汉庄就像它的主人一样，已在垂垂老矣。

墙上已现出鱼纹，连油漆都很难掩饰得住，风吹着窗棂时，不停地“咯咯”发响。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正照在架上的铁斧上。

一柄六十三斤的大铁斧。

薛斌背负着双手，站在阳光下，凝视着这柄铁斧。

在他说来，这已不仅是柄斧头而已，而是曾经陪他出生入死，身经百战的伙计。三十年前，这柄铁斧陪他入过龙潭，闯过虎穴，横扫过太行山。现在这柄铁斧还是和三十年前一样，看来还是那么刚健，还是在闪闪地发着光。

可是铁斧的主人呢？

薛斌抬起手掩住嘴，轻轻地咳嗽着，阳光照在他身上，虽然还只不过是刚升起来的阳光，但在他感觉中，却好像是夕阳。

他自己却连夕阳无限好的时光都已过去，他的生命已到了深夜。

枣木桌上，有一卷纸，那正是他在城里的旧部，用飞鸽传来的书信。

现在他已知道他的朋友和儿子都已死在一个少年人的刀下，这少年人叫傅红雪。

薛斌当然知道这并不是他的真名实姓。他当然姓白。

白家的人用的刀，却是漆黑的——刀鞘漆黑，刀柄漆黑。

薛斌很了解那是柄什么样的刀。他曾亲眼看到过同样的一柄刀，在眨眼间连杀三位武林中的一流高手。

现在他身上还有一条刀疤，从喉头直穿脐下，若不是他特别侥幸，若不是对方力已将竭，这一刀已将他劈成两半。直到十几年后，他想起那时刀光劈下时的情况，手心还是会忍不住淌出冷汗。有时他在睡梦间都会被惊醒，梦见有人又拿着同样一柄漆黑的刀来找他，将他一刀劈成两半。

现在这人果然来了！

铁斧还在闪着光。

他挽起衣袖，紧握住斧柄，挥起。

昔年他也曾用这柄铁斧，劈杀太行巨盗达三十人之多，但现在这柄铁斧却似已重得多了，有时他甚至已不能将它使完那一百零八招。

他决心还要再试一试。

大厅中很宽阔，他挥舞铁斧，移身错步，刹那间，只见斧影满厅，风声虎虎，看来的确还有几分昔年横扫太行山的雄风威力。

可是他自己知道，他已力不从心了。使到第七十八招式，他已气喘如牛，这还只不过是他自己一个人在练，若是遇到强敌时，只怕连十招都很难。

他喘息，放下铁斧。

桌上有酒。他喘息着坐下来，为自己斟了满满一杯，仰起脖子喝下去。

他发现自己连酒量都已大不如前了，以前他可以连尽十觥，现在只不过喝了三大杯，就已酒意上涌，连脸都红了。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家人，佝偻着身子，慢慢地走了进来。

他幼时本是薛斌的书童，在薛家已近六十年。

少年时，他也是个精壮的小伙子，也舞得起三十斤重的铁斧，也杀过些绿林好汉。但现在，他不但背已驼，腰已弯，身上的肌肉已松弛，而且还得了气喘病，走几步路都会喘起来。

薛斌看见他，就好像看见自己一样。

“岁月无情，岁月为什么如此无情？”

薛斌在心里叹了口气，道：“我吩咐你的事，已办妥了吗？”

其实他本不必问的，这老家人对他的忠心，他比谁都知道得更清楚。

老家人垂着手，道：“庄丁、马夫，连后院的丫头和老妈子，一共是三十五个人，现在全都已打发走了，每个人都发了五百两银子，已足够他们做个小生意，过一辈子了。”

薛斌点点头，道：“很好。”

老家人道：“现在库里的现银还剩下一千五百三十两。”

薛斌道：“很好，你全都带走吧。”

老家人垂下头，道：“我……我不走。”

薛斌道：“为什么？”

老家人满是皱纹的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深深道：“今年我已六十八了，我还能走到什么地方去？”

薛斌也不再说。他知道他们都一样已无路可走。

风吹着院子里的梧桐，天地间仿佛充满了剪不断的哀愁。

薛斌忽然道：“来，你也过来喝杯酒。”

老家人没有推辞，默默地走过来，先替他主人斟满一杯，再替自己倒了一杯。

他的手在抖。

薛斌看着他，目中充满了怜惜之色。也许他可怜的并不是这老家人，而是他自己。

“不错，我记得你今年的确已六十八岁，我们是同年的。”

老家人垂首道：“是。”

薛斌道：“我记得你到这里来的那一年，我才只八岁。”

老家人道：“是。”

薛斌仰面长叹，道：“六十年，一眨眼间，就是六十年了，日子过得真快。”

老家人道：“是。”

薛斌道：“你还记不记得你在这一生中，杀过多少人？”

老家人道：“总有二三十个。”

薛斌道：“玩过多少女人呢？”

老家人眼角的皱纹里，露出一丝笑意，道：“那就记不清了。”

薛斌也微笑着，道：“我知道前年你还把刚来的那小丫头开了，你别以为我不知道。”

老家人也不否认，微微笑道：“那小丫头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刚才还是偷偷地多给了她一百两银子。”

薛斌也笑道：“你对女人一向不小气，这点我也知道。”

老家人道：“这点我是跟老爷你学的。”

薛斌大笑，道：“我杀的人固然比你多，玩的女人也绝不比你少。”

老家人道：“当然。”

薛斌道：“所以我们可以算是都已经活够了。”

老家人道：“太够了。”

薛斌大笑道：“来，我们干杯。”

他们只喝了两杯。

第三杯酒刚斟满，他们已看见一个人慢慢地走入了院子。

苍白的脸，漆黑的刀。

梧桐并没有锁住浓秋。

傅红雪站在梧桐下，手里紧紧握着他的刀。

薛斌也在看着他，看着那柄漆黑的刀，神情居然很平静。

傅红雪忽然道：“你姓薛？”

薛斌点点头。

傅红雪道：“薛大汉是你的儿子？”

薛斌又点点头。

傅红雪道：“十九年前，那……”

薛斌忽然打断了他的话，道：“你不必再问了，你要找的人，就是我。”

傅红雪凝视着他，一字字道：“就是你？”

薛斌点点头，忽然长长叹息，道：“那天晚上的雪很大。”

傅红雪的瞳孔在收缩，道：“你……你还记得那天晚上的事？”

薛斌道：“当然记得，每件事都记得。”

傅红雪道：“你说。”

薛斌道：“那天晚上我到了梅花庵时，已经有很多人在那里了。”

傅红雪道：“都是些什么人？”

薛斌道：“我看不出，我们每个人都是蒙着脸的，彼此间谁也没有说话。”

傅红雪也没有说话。

薛斌道：“我相信他们也认不出我是谁，因为那时我带的兵器也不是这柄铁斧，而是柄鬼头大刀。”

傅红雪道：“说下去。”

薛斌道：“我们在雪地里等了很久，冷得要命，忽然听见有人说，人都到齐了。”

傅红雪道：“说话的人是马空群？”

薛斌道：“不是！马空群正在梅花庵里喝酒。”

傅红雪道：“说话的人是谁？他怎么知道一共有多少人要去？难道他也是主谋之一？”

薛斌笑了笑，笑得很神秘，道：“我就算知道，也绝不会告诉你。”

他很快地接着道：“又过了一阵子，白家的人就从梅花庵里走出来，一个个喝得醉醺醺的，看样子乐得很。”

傅红雪咬着牙，道：“是谁第一个动的手？”

薛斌道：“先动手的，是几个善使暗器的人，但他们并没有得手。”

傅红雪道：“然后呢？”

薛斌道：“然后大家就一起冲过去，马空群是第一个上来迎战的，但忽然间，他却反手给了白天羽一刀。”

傅红雪满面悲愤，咬着牙，一字字道：“他逃不了的。”

薛斌淡淡道：“他逃不逃得了，都跟我完全没有关系。”

傅红雪冷冷道：“你也休想逃。”

薛斌道：“我根本就没有逃走的意思，我本就是在这里等着你的！”

傅红雪道：“你还有什么话说？”

薛斌道：“只有一句。”

他举杯一饮而尽，接着道：“那次我们做的事，虽然不够光明磊落，但现在若回到十九年前，我还是会同样再做一次的。”

傅红雪道：“为什么？”

薛斌道：“因为白天羽实在不是个东西。”

傅红雪苍白的脸突然血红，眼睛也已血红，嘶声道：“你出来。”

薛斌道：“我为什么要出来？”

傅红雪道：“拿你的铁斧。”

薛斌道：“那也用不着。”

他忽然笑了笑，笑得很奇特，微笑着看了看他的老家人，道：“是时候了。”

老家人道：“是时候了。”

薛斌道：“你还有什么话说？”

老家人道：“也只有一句。”

他忽然也笑了笑，一字字道：“那白天羽实在不是个东西！”

这句话说完，傅红雪已燕子般掠进来。

但他已迟了。

薛斌和他的老家人都已倒下去，大笑着倒了下去。

他们胸膛上都已刺入了一柄刀。

一柄锋利的短刀。

刀柄握在他们自己的手里。

风吹着梧桐，风剪不断，愁也剪不断。

但仇恨却可以断的——剪不断，却砍得断。

薛斌用自己的刀，砍断了这段十九年的冤仇。

现在已没有人能再向他报复。

就连傅红雪也不能！

他只有看着，看着地上的两个死人，死人的脸上，仿佛还带着揶揄的微笑，仿佛还在对他说：“我们已活够了，你呢？你知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而活的？”

为了复仇？

这段仇恨是不是真的应该报复？

“那次我们做的事，虽然不够光明磊落，但现在若回到十九年前，我还是会同样再做一次！”

“洁如本来是我的，但是白天羽却用他的权威和钱财，强占了她。”

“我为什么要说谎？你难道从未听说过你父亲是个怎么样的人，那么我可以告诉你，他是个……”

“我也只有一句话要说，那白天羽实在不是个好东西！”

薛斌的话，柳东来的话，老家人的话，就像是汹涌的浪涛，一阵阵向他卷过来。

他们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他们说的话为什么全都一样？

傅红雪拒绝相信。

他父亲在他心目中，本来是个神，他一向认为别人也将他父亲当作神。

但现在，他心里忽然有了种说不出的恐惧，因为现在就连他自己也开始怀疑。

“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在武林中极有身份地位的人，都不惜将自己的身家性命孤注一掷，不顾一切地要去杀他？”

这问题有谁能回答？有谁能解释？

傅红雪自己不能。

他站在那里，看着地上的尸身，身子又开始不停地发抖。

风吹进来，吹起了死人头上的白发。

他们都已是垂暮的老人，他们做的事就算真的不可宽恕，也未必一定要杀了他们。

傅红雪对自己做的事是否正确，忽然也起了怀疑。

他本是为了复仇而生，为了复仇而活着的。

但现在他却已不知该怎么办了。

是不是应该再去追杀别的人？

还是应该饶恕了他们？

这仇恨若是根本不应该去报复，他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死人的脸，已渐渐僵硬，脸上那种揶揄的笑容，变得更奇特诡秘。

他们的眼睛本是凸出来的，现在眼睛里竟突然流下泪来。死人绝不会流泪。

他们流的不是泪，是血！

他们的嘴角也在流血，七孔中都在流血，一种紫黑色的，闪动着惨绿碧光的血。

那也绝不像人类流出的血。

就连地狱中的恶鬼，流出的血都未必有如此诡秘，如此可怕。

这难道是他们在向傅红雪抗议？

傅红雪的手还是紧紧地握着刀，但他的掌心已沁出冷汗。

他忽然想冲出去，赶快离开这地方，愈快愈好。

可是他刚转过身，就看见了叶开。

这阴魂不散的叶开。

叶开也在看着地上的死人，脸上带着种很奇怪的表情。

丁灵琳远远地站在后面，连看都不敢往这里看。

她并不是从来没有看见死人，但却实在从来没有看见过这么可怕的死人。

傅红雪道：“你又来了。”

叶开点点头，道：“我又来了。”

傅红雪道：“你为什么总是要跟着我？”

叶开道：“这地方难道只有你一个人能来？”

傅红雪不说话了。

其实这次他并不是不愿意见到叶开。

因为他刚才见到叶开时，心里的孤独和恐惧就忽然减轻了很多。

也许他一直都不是真的不愿意见到叶开的，也许他每次见到叶开时，心里的孤独和恐惧都会减轻些。

可是他嘴里绝不说出来。

他不要朋友，更不要别人的同情和怜悯。

丁灵琳身上的铃铛又在“叮铃铃”地响，在这种时候，这种地方，这铃声听来非但毫不悦耳，而且实在很令人心烦。

傅红雪忍不住道：“你身上为什么要挂这些铃？”

丁灵琳道：“你身上也一样可以挂这么多铃的，我绝不管你。”

傅红雪又不说话了。

他说话，只因为他觉得太孤独，平时他本就不会说这句话。

现在他已无话可说。

所以他走了出去。

叶开忽然道：“等一等。”

傅红雪平时也许不会停下来，但这次却停了下来，而且回过了身。

叶开道：“这两人不是你杀的。”

傅红雪点点头。

叶开道：“他们也不是自杀的。”

傅红雪道：“不是？”

叶开道：“绝不是！”

傅红雪觉得很惊异，因为他知道叶开并不是个会随便说话的人。

“可是我亲眼看见他们将刀刺入自己的胸膛。”

叶开道：“这两柄刀就算没有刺下去，他们也一样非死不可。”

傅红雪道：“为什么？”

叶开道：“因为他们早已中了毒。”

傅红雪悚然道：“酒里有毒？”

叶开点点头，沉声道：“一种很厉害，而且很奇特的毒。”

傅红雪道：“他们既已服毒，为什么还要再加上一刀？”

叶开缓慢地道：“因为他们自己并不知道自己已经中了毒。”

傅红雪道：“毒是别人下的？”

叶开道：“当然。”

傅红雪道：“是谁？”

叶开叹了一口气，说道：“这也正是我最想不通的事。”

傅红雪没有开口。

他知道连叶开都想不通的事，那么能想通这事的人，就不会太多了。

叶开道：“能在薛斌酒里下毒的人，当然对这里的情况很熟悉。”

傅红雪同意。

叶开道：“薛斌已经知道你要来找他，他已经抱了必死之心，所以才会先将家人全部遣散。”

傅红雪同意。

他在路上也遇见过被遣散了的好汉庄的壮丁。

叶开道：“下毒的人既然对这里的情况很熟悉，当然知道薛斌是非死不可的。”

傅红雪同意，这道理本就是谁都想得通的。

叶开道：“薛斌既已必死，他为什么还要在酒里下毒呢？”

这道理就说不通了。

傅红雪道：“也许是薛斌自己下的毒。”

叶开道：“不可能。”

傅红雪道：“为什么？”

叶开道：“他用不着多此一举。”

傅红雪道：“也许他怕没有拔刀的机会！”

叶开道：“要杀你，他当然没有拔刀的机会，可是一个人若要杀自己，那机会总是随时都有的。”

傅红雪不太同意，却也不能否定。

他可以不让薛斌有拔刀自尽的机会，但是他绝不会想到这一招。

叶开道：“最重要的是，薛斌绝不会有这一种毒药的。”

傅红雪道：“为什么？”

叶开道：“他一向自命为好汉，生平从不用暗器，对使毒的人更深恶痛绝，像他这种人，怎么肯用毒药毒死自己？”

他不让傅红雪开口，很快接着又道：“何况这种毒药本就是非常少有的，而且非常珍贵，因为它发作时虽可怕，但无论下在酒里水里，都完全无色无味，甚至连银器都试探不出。”

傅红雪道：“你认得出这种毒药？”

叶开笑了笑，道：“只要是世上有的毒药，我认不出的还很少。”

傅红雪道：“这种毒药是不是一定要用古玉才能试探得出？”

要试探毒药，大多用银器。

用古玉是极特殊的例外。

叶开道：“你居然也知道这法子？”

傅红雪冷冷道：“对毒药我知道得虽不多，但世上能毒死我的毒药却不多。”

叶开笑了，他知道傅红雪并不是吹牛。

白凤公主既然是魔教教主的女儿，当然是下毒的大行家。

她的儿子怎么可能被人毒死。

傅红雪也许不善用毒，也许没有看过被毒死的人，可是对分辨毒性的方法，他当然一定知道得很多。

只不过他懂得虽多，经验却太少。

傅红雪道：“你的判断是薛斌绝不会自己在酒里下毒？”

叶开道：“绝不会。”

傅红雪道：“别人既然知道他已必死，也不必在酒里下毒。”

叶开道：“不错。”

傅红雪道：“那么这毒是哪里来的呢？”

叶开道：“我想来想去，只有一种可能。”

傅红雪在听着。

叶开道：“下毒的人一定是怕他在你的面前说出某件秘密，所以想在你来之前，先毒死他。”

傅红雪道：“可是我来的时候，他还没有死。”

叶开道：“那也许因为你来得太快，也许因为他死得太慢。”

傅红雪道：“在我来的时候，他已经至少喝了四五杯。”

叶开道：“酒一端上来已下了毒，但薛斌却过了很久之后才开始喝，所以酒里的毒已渐渐沉淀。”

傅红雪道：“所以他开始喝的那几杯酒里，毒性并不重？”

叶开道：“不错。”

傅红雪道：“所以我来的时候，他还活着。”

叶开道：“不错。”

傅红雪道：“所以他还跟我说了很多话。”

叶开点点头。

傅红雪接口道：“可是他并没有说出任何人的秘密来。”

叶开道：“你再想想。”

傅红雪慢慢地走出去，面对着满院凄凉的秋风。

风中的梧桐已老了。

傅红雪沉思着，缓缓道：“他告诉我，他们在梅花庵外等了很久，忽然有人说，人都到齐了。”

叶开的眼睛立刻发出了光，道：“他怎么知道人都到齐了？他怎么知道一共有多少人要来？这件事本来只有马空群知道。”

傅红雪点点头。

叶开道：“但马空群那时一定还在梅花庵里赏雪喝酒。”

傅红雪道：“薛斌也这么说。”

叶开道：“那么说这话的人是谁呢？”

傅红雪摇摇头。

叶开道：“薛斌没有告诉你？”

傅红雪的神色就好像这秋风中的梧桐一样萧索，缓缓道：“他说他就算知道，也绝不会告诉我。”

他的心情沉重，因为他又想起了薛斌说过的另一句话：“白天羽实在不是个东西。”

这句话他本不愿再想的，可是人类最大的痛苦，就是心里总是会想起一些不该想、也不愿去想的事。

叶开也在沉思着，道：“在酒中下毒的人，莫非就是那天在梅花庵外说‘人都到齐了’的那个人？”

傅红雪没有回答，丁灵琳却忍不住道：“当然一定就是他。”

叶开道：“他知道薛斌已发现了他的秘密，生怕薛斌告诉傅红雪，所以就想先杀了薛斌灭口。”

丁灵琳叹了口气，道：“但他却看错了薛斌，薛斌竟是个很够义气的朋友。”

叶开道：“就因薛斌是他很熟的朋友，所以他虽然蒙着脸，薛斌还是听出了他的口音。”

丁灵琳道：“不错。”

叶开道：“那么他若自己到这里来了，薛斌就不会不知道。”

丁灵琳道：“也许他叫别人来替他下毒的。”

叶开沉吟道：“这种秘密的事，他能叫谁来替他做呢？”

丁灵琳道：“当然是他最信任的人。”

叶开道：“他若连薛斌这种朋友都不信任，还能信任谁？”

丁灵琳道：“夫妻、父子、兄弟，这种关系就都比朋友亲密得多。”

叶开叹息着，道：“只可惜现在薛家连一个人都没有了，我们连一点线索都问不出来。”

丁灵琳道：“薛家的人虽然已经走了，但却还没有死。”

叶开点了点头，走过去将壶中的残酒嗅了嗅，道：“这是窖藏的陈年好酒，而且是刚开坛的。”

丁灵琳嫣然道：“你用不着卖弄，我一向知道你对酒很有研究——对所有的坏事都很有研究。”

叶开苦笑道：“只可惜我却不知道薛家酒窖的管事是谁？”

丁灵琳道：“只要他还没有死，我们总有一天能找得出他来的，这根本不成问题。”

她凝视着叶开，慢慢地接着道：“问题是你为什么要对这件事如此关怀，这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傅红雪霍然回头，瞪着叶开，道：“这件事跟你全无关系，我早就告诉过你，莫要多管我的闲事。”

叶开笑了笑，道：“我并不想管这件事，只不过觉得有点好奇而已。”

傅红雪冷笑。

他再也不看叶开一眼，冷笑着走出去。

丁灵琳忽然道：“等一等，我也有句话要问你。”

傅红雪还是继续往前走，走得很慢。

丁灵琳道：“她呢？”

傅红雪骤然停下了脚步，道：“她是谁？”

丁灵琳道：“就是那个总是低着头，跟在你后面的女孩子。”

傅红雪苍白的脸突然抽紧。

然后他就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第三十四章　神刀堂主

正午的日色竟暗得像黄昏一样。

丁灵琳看着傅红雪孤独的背影，忽然叹了口气，道：“你说得不错，翠浓果然不该再回来找他的，现在他果然反而离开了翠浓。”

她摇着头，叹息着道：“我本来以为他已渐渐变得像是个人，谁知道他还是跟以前一样，根本就不是个东西。”

叶开道：“他的确不是东西，他是人。”

丁灵琳道：“他假如有点人味，就不该离开那个可怜的女孩子。”

叶开道：“就因为他是人，所以才非离开那女孩子不可。”

丁灵琳道：“为什么？”

叶开道：“因为他觉得自己受了委屈，心里的负担一定很重，再继续和翠浓生活下去，一定会更加痛苦。”

丁灵琳道：“所以他宁愿别人痛苦。”

叶开叹了口气道：“其实他自己心里也一样痛苦的，可是他非走不可。”

丁灵琳道：“为什么？”

叶开道：“翠浓既然能离开他，他为什么不能离开翠浓？”

丁灵琳道：“因为……因为……”

叶开道：“是不是因为翠浓是个女人？”

丁灵琳道：“男人本来就不该欺负女人。”

叶开道：“但男人也一样是人。”

他又叹了口气，苦笑道：“女人最大的毛病就是总不把男人当作人，总认为女人让男人受罪是活该，男人让女人受罪就该死了。”

丁灵琳忍不住抿嘴一笑，道：“男人本来就是该死的。”

她忽然抱住了叶开，咬着他的耳朵，轻轻道：“天下的男人都死光了也没有关系，只要你一个人能活着就好。”

秋风萧索，人更孤独。

傅红雪慢慢地走着，他知道后面永远不会再有人低着头，跟着他了。这本不算什么，他本已习惯孤独。但现在也不知为了什么，他心里总觉得有些空空洞洞的，仿佛失落了什么在身后。

有时他甚至忍不住要回头去瞧一瞧，后面的路很长，他已独自走过了很长的路，可是前面的路更长，难道他要独自走下去？

“她的人呢？”

在这凄凉的秋风里，她在干什么？是一个人独自悄悄流泪？还是又找到了一个听话的小伙子？

傅红雪的心里又开始好像在被针刺着。

这次是他离开她的，他本不该再想她，本不该再痛苦。可是他偏偏会想，偏偏会痛苦。

是不是每个人都有种折磨自己的欲望，为什么他既折磨了别人，还要折磨自己？

现在他就算知道她在哪里，也是绝不会再去找她的了。

但他却还是一样要为她痛苦。这又是为了什么？

在没有人的时候，甚至连傅红雪有时也忍不住要流泪的。

可是他还没有流泪时，就已听见了别人的哭声。

是一个男人的哭声。哭的声音很大，很哀恸。

男人很少这么样哭的，只有刚死了丈夫的寡妇才会这样子哭。

傅红雪虽然并不是个喜欢多管闲事的人，却也不禁觉得很奇怪。

但他当然绝不会过去看，更不会过去问。

哭声就在前面一个并不十分浓密的树林里，他从树林外慢慢地走了过去。

哭的人还在哭，一面哭，一面还在断断续续地喃喃自语：“白大侠，你为什么要死？是谁害死了你？你为什么不给我一个报恩的机会？”

傅红雪突然停下了脚步，转过身。

一个穿着孝服的男人，跪在树林里，面前摆着张小桌子，桌子上摆着些纸人纸马，还有一柄纸刀。

用白纸糊成的刀，但刀柄却涂成了黑色。

这男人看来已过中年，身材却还保持着少年时候的瘦削矫健，鼻子和嘴的线条都很直，看来是个个性很强，很不容易哭的人。

但现在他却哭得很伤心。他将桌上的纸人纸马纸刀拿下，点起了火，眼睛里还在流着泪。

傅红雪已走过去，站在旁边，静静地看着。

这个人却在看着纸人纸马在火中焚化，流着泪倒了杯酒泼在火上，又倒了杯酒自己喝下去。喃喃道：“白大侠，我没有别的孝敬，只希望你在天之灵永不寂寞……”

这句话还没有说完，他已又失声痛哭起来。

等他哭完了，傅红雪才唤了一声：“喂。”

这人一惊，回过身，吃惊地看着傅红雪。

傅红雪道：“你在哭谁？”

这人迟疑着，终于道：“我哭的是一位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是一位绝代无双的大侠，只可惜你们这些少年人是不会知道他的。”

傅红雪的心已在跳，勉强控制着自己，道：“你为什么要哭他？”

这人道：“因为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这一生中，从未受过别人的恩惠，但他却救了我的命。”

傅红雪道：“他怎么救你的？”

这人叹了口气，道：“二十年前，我本是个镖师，保了一趟重镖经过这里。”

傅红雪道：“就在这里？”

这人点点头，道：“因为我保的镖太重，肩上的担子也太重，所以只想快点将这趟镖送到地头，竟忘了到好汉庄去向薛斌递帖子。”

傅红雪问道：“难道来来往往的人，都要向他递帖子？”

这人道：“经过这里的人，都要到好汉庄去递张帖子，拜见他，喝他一顿酒，拿他一点盘缠再上路，否则他就会认为别人看不起他。”

他目中露出愤怒之色，冷笑着又道：“因为他是这里的一条好汉，所以谁也不敢得罪他。”

傅红雪道：“但你却得罪了他。”

这人道：“所以他就带着他那柄六十三斤的巨斧，来找我的麻烦了。”

傅红雪道：“他要你怎么样？”

这人道：“他要我将镖车先留下，然后再去请我们镖局的镖主来，一起到好汉庄去磕头赔罪。”

傅红雪道：“你不肯？”

这人叹道：“磕头赔罪倒无妨，但这趟镖是要限期送到的，否则我们镖局的招牌就要被砸了。”

他忽然挺起胸，大声道：“何况我赵大方当年也是条响当当的人物，我怎么能忍得下这口气。”

傅红雪道：“所以你们就交上了手？”

赵大方又叹了口气，道：“只可惜他那柄六十三斤重的宣花铁斧实在太霸道，我实在不是他的敌手，他盛怒之下，竟要将我立劈在斧下。”

他神情忽又兴奋起来，很快地接着道：“幸好就在这时，那位大侠客恰巧路过这里，一出手就拦住了他，问清了这件事，痛责了他一顿，叫他立刻放我上路。”

傅红雪道：“后来呢？”

赵大方道：“薛斌当然还有点不服气，还想动手，但他那柄六十三斤重的宣花铁斧，到了这位大侠客面前，竟变得像是纸扎的。”

傅红雪的心又在跳。

赵大方叹息着，道：“老实说，我这一辈子从来也没看见过像这位大侠客那么高的武功，也从来没有看见过那么慷慨好义的人物，只可惜……”

傅红雪道：“只可惜怎么样？”

赵大方黯然道，“只可惜这么样一位顶天立地的人物，后来竟被宵小所害，不明不白地死了。”

他目中已又有热泪盈眶，接着道：“只可惜我连他的墓碑在哪里都不知道，只有在每年的这一天，都到这里来祭奠祭奠他，想到他的往日雄风，想到他对我的好处，我就忍不住要大哭一场。”

傅红雪用力紧握双手，道：“他……他叫什么名字？”

赵大方凄然道：“他的名字我就算说出来，你们这些年轻人也不会知道。”

傅红雪道：“你说！”

赵大方迟疑着，道：“他姓白……”

傅红雪道：“神刀堂白堂主？”

赵大力悚然道：“你怎么知道他的？”

傅红雪没有回答，一双手握得更紧，道：“他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

赵大方道：“我刚才已说过，他是位顶天立地的奇男子，也是近百年来武林中最了不起的大英雄。”

傅红雪道：“那是不是因为他救了你，你才这么说？”

赵大方真诚地道：“就算他没有救我，我也要这么样说的，武林中人谁不知道神刀堂白堂主的侠名，谁不佩服他。”

傅红雪道：“可是……”

赵大方抢着道：“不佩服他的，一定是那些蛮横无理，作恶多端的强盗歹徒，因为白大侠嫉恶如仇，而且天生侠骨，若是见到了不平的事，他是一定忍不住要出手的。”

他接着又道：“譬如说那薛斌就一定会恨他，一定会在背后说他的坏话，但……”

傅红雪一颗本已冰冷的心，忽然又热了起来。

赵大方下面所说的是什么，他已完全听不见了，他心里忽然又充满了复仇的欲望，甚至比以前还要强烈得多。

因为现在他终于明白他父亲是个怎么样的人。

现在他已确信，为了替他父亲复仇，无论牺牲什么都值得。

对那些刺杀他父亲，毁谤他父亲的人，他更痛恨，尤其是马空群。

他发誓一定要找到马空群！发誓一定绝不再饶过这可耻的凶手。

赵大方吃惊地看着他，猜不出这少年为什么会忽然变了。

傅红雪忽然道：“你可曾听过马空群这名字？”

赵大方点点头。

傅红雪道：“你知不知道他在哪里？”

赵大方摇摇头，眼睛已从他的脸上，看到他手里握着的刀。

漆黑的刀。刀鞘漆黑，刀柄漆黑。

这柄刀显然是赵大方永远忘不了的。他忽然跳起来，失声道：“你……你莫非就是……”

傅红雪道：“我就是！”

他再也不说别的，慢慢地转过身，走出了树林。

林外秋风正吹过大地。

赵大方痴痴地看着他，忽然也冲出去，抢在他面前，跪下，大声道：“白大侠对我有天高地厚之恩，他老人家虽然已仙去，可是你……你千万要给我一个报恩的机会。”

傅红雪道：“不必。”

赵大方道：“可是我……”

傅红雪道：“你刚才对我说了那些话，就已可算是报过恩了。”

赵大方道：“可是我说不定能够打听出那姓马的消息。”

傅红雪道：“你？”

赵大方道：“现在我虽已洗手不吃镖行这碗饭了，但我以前的朋友，在江湖中走动的还是有很多，他们的消息都灵通得很。”

傅红雪垂下头，看着自己握刀的手，然后他忽然问：“你住在哪里？”

屋子里很简朴，很干净，雪白的墙上，挂着一幅人像。

画得并不好的人像，却很传神。

一个白面微须，目光炯炯有神的中年人，微微仰着脸，站在一片柳林外，身子笔挺，就像是一杆镖枪一般。他穿的是一件紫缎锦袍，腰畔的丝带上，挂着一柄刀。

漆黑的刀！

人像前还摆着香案，白木的灵牌上，写着的是：“恩公白大侠之灵位。”

这就是赵大方的家。

赵大方的确是个很懂得感激人的人，的确是条有血性的汉子。现在他又出去为傅红雪打听消息了。

傅红雪正坐在一张白杨木桌旁，凝视着他父亲的遗像。他手里紧紧握着的，正也是一柄同样的刀，刀鞘漆黑，刀柄漆黑。

他到这里已来了四天。这四天来，他天天都坐在这里，就这样呆呆地看着他的遗像。

他全身冰冷，血却是热的。

“他是个顶天立地的奇男子，也是近百年来武林中最了不起的英雄好汉。”

这一句话就已足够。无论他吃了多少苦，无论他的牺牲多么大，就这一句话已足够。

他绝不能让他父亲在天的英灵，认为他是个不争气的儿子。

他一定要洗清这血海深仇，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值得。

夜色已临，他燃起了灯，独坐在孤灯下。

这些天来，他几乎已忘记了翠浓，但在这寂寞的秋夜里，在这寂寞的孤灯下，灯光闪动的火焰，仿佛忽然变成了翠浓的眼波。

他咬紧牙，拼命不去想她。在他父亲的遗像前，来想这种事，简直是种冒渎，简直可耻。幸好就在这时，门外已有了脚步声。

这是条很僻静的小巷，这是栋很安静的小屋子，绝不会有别人来的。

进来的人果然是赵大方。

傅红雪立刻问道：“有没有消息？”

赵大方垂着头，叹息着。

傅红雪慢慢地站起来，道：“你不必难受，这不能怪你。”

赵大方抬起头，道：“你……你要走？”

傅红雪道：“我已等了四天。”

赵大方搓着手，道：“你就算要走，也该等到明天走。”

傅红雪道：“为什么？”

赵大方道：“因为今天夜里有个人要来。”

傅红雪道：“什么人？”

赵大方道：“一个怪人。”

傅红雪皱了皱眉。

赵大方的神情却兴奋了起来，道：“他不但是个怪人，而且简直可以说是个疯子，但他却是天下消息最灵通的疯子。”

傅红雪迟疑着，道：“你怎么知道他会来？”

赵大方道：“他自己说的。”

傅红雪道：“什么时候说的？”

赵大方道：“三年前。”

傅红雪又皱起了眉。

赵大方道：“就算他是三十年前说的，我还是相信他今天夜里一定会来，就算砍断了他的两条腿，他爬也会爬着来。”

傅红雪冷冷道：“他若死了呢？”

赵大方道：“他若死了，也一定会叫人将他的棺材抬来。”

傅红雪道：“你如此信任他？”

赵大方道：“我的确信任他，因为他说出的话，从未失信过一次。”

傅红雪慢慢地坐了下去。

赵大方却忽又问道：“你从不喝酒的？”

傅红雪摇摇头。

他摇头的时候，心里又在隐隐发痛。

赵大方并没有看出他的痛苦，笑着道：“但那疯子却是酒鬼，我在两年前已为他准备了两坛好酒。”

傅红雪冷冷地道：“我只希望这两坛酒有人喝下去。”

酒已摆在桌上，两大坛。

夜已深了，远处隐隐传来更鼓，已近三更。

三更还没有人来。赵大方却还是心安理得地坐在那里，连一点焦躁的表情都没有。

他的确是个很信任朋友的人！

傅红雪一动也不动地坐在那里，什么话都不再问。

还是赵大方忍不住打破了沉默，微笑着道：“他不但是个疯子，是个酒鬼，还是个独行盗，但我却从来也没有见过比他更可靠的朋友。”

傅红雪在听着。

赵大方道：“他虽然是个独行盗，却是个劫富济贫的侠盗，自己反而常常穷得一文不名。”

傅红雪并不奇怪，他见过这种人。听说叶开就是这种人。

赵大方道：“他姓金，别人都叫他金疯子，渐渐就连他本来的名字都忘了。”

傅红雪这时却已没有在听他说话，因为这时小巷中已传来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很重，而且是两个人的脚步声。

赵大方也听了听，立刻摇着头道：“来的人绝不是他。”

傅红雪道：“哦？”

赵大方道：“我说过他是个独行盗，一向是独来独往的。”

他笑了笑，又道：“独行盗走路时脚步也绝不会这么重。”

傅红雪也承认他说的有理，但脚步声却偏偏就在门外停了下来。

这次是赵大方皱起了眉。

外面已有了敲门声。

赵大方皱着眉，喃喃道：“这绝不是他，他从不敲门的。”

但他还是不能不开门。

门外果然有两个人。两个人抬着口很大的棺材。

夜色很浓，秋星很高，淡淡的星光，照在这两个人的脸上。他们的脸很平凡，身上穿着的也是很平凡的粗布衣裳，赤足穿着草鞋。

无论谁都能看得出这两人都是以出卖劳力为生的穷人。

“你姓赵？”

赵大方点点头。

“有人叫我们将这口棺材送来给你。”

他们将棺材往门里一放，再也不说一句话，掉头就走，仿佛生怕走得不够快。

赵大方本来是想追上去的，但看了这口棺材一眼，又站住。

他就这样站在那里，呆呆地看着这口棺材，他眼睛里似将流下泪来，黯然道：“我说过，他就算死了，也会叫人将他的棺材抬来的。”

傅红雪的心也沉了下去。他对这件事虽然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但总还是有一点希望的。

现在希望已落空。

看到赵大方为朋友悲伤的表情，他心里当然也不会太好受。只可惜他从来不会安慰别人。

现在他忽然又想喝酒。

酒就在桌上。

赵大方凄然长叹，道：“看来这两坛酒竟是真的没有人喝了。”

突听一人大声道：“没有人喝才怪。”

声音竟是从棺材里发出来的。

接着，就听见棺材“砰”的一响，盖子就开了，一个活生生的人从棺材里跳了出来。

一个满面虬髯的大汉，精赤着上身，却穿着条绣着红花的黑缎裤子，脚上穿着全新的粉底官靴。

赵大方大笑，道：“你这疯子，我就知道你死不了的。”

金疯子道：“要死也得先喝完你这两坛陈年好酒再说。”

他一跳出来，就一掌拍碎了酒坛的泥封，现在已开始对着坛子牛饮。

傅红雪就坐在旁边，他却连看都没有看一眼，就好像屋子里根本没有这么样一个人存在。

这人看来的确有点疯。

但傅红雪并没有生气，他自己也是常常看不见别人的。

金疯子一口气几乎将半坛酒都灌下肚子，才停下来喘了口气，大笑道：“好酒，果然是陈年好酒，我总算没有白来这一趟。”

赵大方问道：“你要来就来，为什么还要玩这种花样？”

金疯子瞪起眼，道：“谁跟你玩花样？”

赵大方道：“不玩花样，为什么要躲在棺材里叫人抬来？”

金疯子道：“因为我懒得走。”

这句话回答得真妙，也真疯，但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眼里却似乎露出了一丝忧虑恐惧之色。

所以他立刻又捧起了酒坛子来。

赵大方却拉住了他的手。

金疯子道：“你干什么？舍不得这坛酒？”

赵大方叹了口气，道：“你用不着瞒我，我知道你一定又有麻烦了。”

金疯子道：“什么麻烦？”

赵大方叹道：“你一定又不知得罪了个什么人，为了躲着他，所以才藏在棺材里。”

金疯子又瞪起了眼，大声道：“我为什么要躲着别人？我金疯子怕过谁了？”

赵大方只有闭上嘴。

他知道现在是再也问不出什么来的，金疯子就算真的有很大的麻烦，也绝不会在一个陌生人面前说出来。

他终于想起了屋子里还有第三个人，立刻展颜笑道：“我竟忘了替你引见，这位朋友就是……”

金疯子打断了他的话，道：“他是你的朋友，不是我的。”

这句话还没有说完，他的嘴又已对上酒坛子。

赵大方只好对着傅红雪苦笑，歉然道：“我早就说过，他是个疯子。”

傅红雪道：“疯子很好。”

金疯子突又重重地将酒坛往桌上一放，瞪着眼道：“疯子有什么好？”

傅红雪不理他。

金疯子道：“你认为疯子很好，你自己莫非也是个疯子？”

傅红雪还是不理他。

金疯子突然大笑起来，道：“这人有意思，很有意思……”

赵大方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袖，勉强笑道：“你也许还不知道他是谁，他……”

金疯子又瞪着眼打断了他的话，道：“我为什么不知道他是谁？”

赵大方道：“你知道？”

金疯子道：“我一走进这间屋子，就已知道他是谁了。”

赵大方更惊讶，道：“你怎么会知道？”

金疯子道：“我就算认不出他的人，也认得出他的这把刀，我金疯子在江湖中混了这么多年，难道是白混的？”

赵大方板起了脸，道：“你既然知道他是谁，就不该如此无礼。”

金疯子道：“我想试试他。”

赵大方道：“试试他？”

金疯子道：“别人都说他也是一个怪物，比我还要怪。”

赵大方道：“哪点怪？”

金疯子把一双穿着粉底官靴的脚，高高地跷了起来，道：“听说他什么事都能忍，只要你不是他的仇人，就算当面打他两耳光，他也不会还手的。”

赵大方板着脸道：“这点你最好不要试。”

金疯子大笑，道：“我虽然是疯子，但直到现在还是个活疯子，所以我才能听得到很多消息。”

赵大方立刻追问，道：“什么消息？”

金疯子不理他，却转过了脸，瞪着傅红雪，突然道：“你是不是想知道马空群在哪里？”

傅红雪的手突又握紧，道：“你知道？”

金疯子道：“我知道的事一向很多。”

傅红雪连声音都已因紧张而嘶哑，道：“他……他在哪里？”

金疯子突然闭上了嘴。

赵大方赶过去，用力握住他的肩，道：“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说？”

金疯子道：“我为什么要说？”

赵大方道：“因为他是我恩人的后代，也是我的朋友。”

金疯子道：“我已说过，他是你的好朋友，并不是我的。”

赵大方怒道：“你是不是我的朋友？”

金疯子道：“现在还是的，因为我现在还活着。”

赵大方道：“这是什么意思？”

金疯子道：“这意思你应该明白的。”

傅红雪道：“难道你说出了就会死？”

金疯子摇摇头，道：“我不是这意思。”

傅红雪道：“你是不是要有条件才肯说？”

金疯子道：“只有一个条件。”

傅红雪道：“什么条件？”

金疯子道：“我要你去替我杀一个人！”

傅红雪道：“杀什么人？”

金疯子道：“杀一个我永远不想再见到的人。”

傅红雪道：“你藏在棺材里，就是为了要躲他？”

金疯子默认。

傅红雪道：“这人是谁？”

金疯子道：“是个你不认得的人，跟你既没有恩怨，也没有仇恨。”

傅红雪道：“我为什么要杀这么样一个人？”

金疯子道：“因为你想知道马空群在哪里。”

傅红雪垂下眼，看着自己手里的刀，他在沉思的时候，总是这种表情。

赵大方忍不住道：“你为什么一定要杀这个人？”

金疯子道：“因为他要杀我。”

赵大方道：“他能杀得了你？”

金疯子道：“能。”

赵大方动容道：“能杀得了你的人并不多。”

金疯子道：“能杀他的人更少。”

他凝视着傅红雪手里的刀，缓缓接道：“现在世上能杀得了他的，也许只有这把刀！”

傅红雪紧握着手里的刀。

金疯子道：“我知道你不愿去杀他，谁也不愿去杀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傅红雪道：“但是我一定要找到马空群。”

金疯子道：“所以你只好杀他。”

傅红雪的手握得更紧。

金疯子说的不错，谁也不愿意去杀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可是那十九年刻骨铭心的仇恨，就像是一棵毒草，已在他心里生了根——纵然那是别人种到他心里的，但现在也已在他心里生了根。

仇恨本不是天生的。但仇恨若已在你心里生了根，世上就绝没有任何力量能拔掉。

傅红雪苍白的脸上，冷汗已开始流了下来。

金疯子看着他，道：“袁秋云也不是你的仇人，你本来也不认得他，但你却杀了他。”

傅红雪霍然抬起头。

金疯子淡淡地接着说道：“无论谁为了复仇，总难免要杀错很多人的，被杀错的通常都是一些无辜的陌生人。”

傅红雪忽然道：“我怎知杀了他后，就一定能找到马空群？”

金疯子道：“因为我说过。”

他说出的话，从未失信过一次，这点连傅红雪都已不能不相信。

一个人正被人追杀的生死关头中，还没有忘记三年前订下的约会，这并不是件容易事。

傅红雪又垂下头，凝视着手里的刀，缓缓道：“现在我只要你再告诉我一件事。”

金疯子道：“什么事？”

傅红雪一字字道：“这人在哪里？”

金疯子的眼睛亮了。

连赵大方脸上都不禁露出欣喜之色，他是他们的朋友，他希望他们都能得到自己所要的。

金疯子道：“从这里往北去，走出四五里路，有个小镇，小镇上有个小酒店，明天黄昏前后，那个人一定会在那小酒店里。”

傅红雪道：“什么镇？什么酒店？”

金疯子道：“从这里往北去只有那一个小镇，小镇上只有那么一个酒店，你一定可以找得到的。”

傅红雪道：“你怎么知道那个人明天黄昏时一定在那里？”

金疯子笑了笑，道：“我说过，我知道很多事。”

傅红雪道：“那个人又是个什么样的人？”

金疯子沉吟道：“是个男人。”

傅红雪道：“男人也有很多种。”

金疯子道：“这个人一定是最奇怪的那一种，你只要看见他，就会知道他跟别的人全都不同。”

傅红雪道：“他有多大年纪？”

金疯子道：“算来他应该有三四十岁了，但有时看来却还很年轻，谁也看不出他究竟有多大年纪。”

傅红雪道：“他姓什么？”

金疯子道：“你不必知道他姓什么。”

傅红雪道：“我一定要知道他姓什么，才能问他，是不是我要杀的那个人？”

金疯子道：“我要你去杀他，不是要你跟他交朋友的。”

傅红雪道：“你难道要我一看见他就出手？”

金疯子道：“最好连一个字都不要说，而且绝不能让他知道你有杀他的意思。”

傅红雪道：“我不能这样杀人。”

金疯子道：“你一定要这么样杀人，否则你很可能就要死在他手里。”

他笑了笑，又道：“你若死在他手里，还有谁能为白大侠复仇？”

傅红雪沉默了很久，缓缓道：“谁也不愿意去杀一个陌生人的。”

金疯子道：“这句话我说过。”

傅红雪道：“现在我已答应你去杀他，我绝不能再杀错人。”

金疯子道：“我也不希望你杀错人。”

傅红雪道：“所以你至少应该将这个人的样子说得更清楚些。”

金疯子想了想，道：“这个人当然还有几点特别的地方。”

傅红雪道：“你说。”

金疯子道：“第一点是他的眼睛，他的眼睛跟任何人都不一样。”

傅红雪道：“有什么不一样？”

金疯子道：“他的眼睛看来就像是野兽，野兽才有他那样的眼睛。”

傅红雪道：“还有呢？”

金疯子道：“他吃东西时特别慢，嚼得特别仔细，就好像吃过了这一顿，就不知要等到何时才能吃下一顿了，所以对食物特别珍惜。”

傅红雪道：“说下去。”

金疯子道：“他一个人的时候从不喝酒，但他面前一定会摆着一壶酒。”

傅红雪在听着。

金疯子道：“他腰带上一定插着根棍子。”

傅红雪道：“什么样的棍子？”

金疯子道：“就是那种最普通的棍子，用白杨木削成的，大概有三尺长。”

傅红雪道：“他不带别的武器？”

金疯子道：“从不带。”

傅红雪道：“这棍子就是他的武器？”

金疯子叹道：“那几乎是我平生所看到过的，最可怕的武器。”

赵大方忽然笑道：“那当然还比不上你的刀，世上绝没有任何武器能比得上这柄刀！”

傅红雪沉思着，看着手里的刀，然后又抬起头，看着画上的那柄刀。

他绝不能让这柄刀被任何人轻视，他绝不能让这柄刀放在任何人手里。

金疯子看着他的表情，道：“现在你总该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傅红雪点点头，道：“他的确是个怪人。”

金疯子道：“我保证你杀了他后，绝不会有任何人难受的。”

傅红雪道：“也许只有我自己。”

金疯子笑道：“但等你找到马空群后，难受的就应该是他了。”

傅红雪双目凝视着他，忽又道：“谁说你是个疯子的？”

金疯子道：“很多人。”

傅红雪缓缓道：“他们都错了，我看你也许比他们都清醒。”

金疯子大笑，大笑着捧起酒坛子，拼命地往肚子里灌。

赵大方微笑着，道：“他这人最大的好处就是该清醒的时候他绝不醉，该醉的时候他绝不清醒。”

黎明。

金疯子已醉了，醉倒在桌上打鼾。

傅红雪喃喃道：“我应该睡一会的。”

赵大方道：“不错，今天你应该要有好精神。”

傅红雪道：“杀人时都应该有好精神？”

赵大方道：“你应该听得出，那个人并不是好对付的。”

傅红雪凝视着画上的刀，嘴角忽然露出一丝骄傲的微笑，缓缓道：“但我却绝不相信世上有任何人的棍子能对付这柄刀！”

他的确不相信。

白天羽活着时也从不相信，所以他现在已死了。

陌生人绝不能信任的，因为他们通常都是很危险的人。

第三十五章　前辈高人

这个人是个陌生人。这里的人从来没有看见过他，也从来没有看见过类似他这样的人。

他看来很英俊，很干净，本来应该是个到处受欢迎的人，而且他很年轻，皮肤紧密而有光，身上绝没有一丝多余的肌肉。

他身上并没有带任何令人觉得可怕的凶器。但他却实在是个可怕的人。他的沉默就很可怕：不说话并不能算是绝对沉默，可怕的是那种绝对的沉静。

坐在这里已有很久，他非但没有说话，也没有动，这本是件很难受的事。但他的样子却又很轻松，很自然，就好像时常都像这样动也不动地坐着。

桌上有酒，也有酒杯，他却连碰也没有碰过。好像这酒并不是叫来喝的，而是叫来看的。每当他看到这壶酒时，他那冷漠的眼睛里就显出一丝温暖之色。

难道这壶酒能令他想起一个他时常都在怀念着的朋友？

他身上穿的是件很普通的粗布衣服，洗得很干净，和衣服同色的腰带上，随随便便地插着根短棍。

短棍也并不可怕，最可怕的还是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很亮，有很多人的眼睛都很亮，但他的眼睛却亮得特别，比任何人都特别，亮得就好像一直能照到你内心最黑暗的地方。

无论谁被这双眼睛看一眼，都会觉得自己所有的秘密都已被他看出来了。这种感觉实在不好受。

现在他又叫了一碗面。他已开始吃面，吃得很慢，嚼得很仔细，就好像这碗面是他平生所吃过的最好吃的一碗面，又好像这就是他所能吃到的最后一碗面。

他拿着筷子的手，干燥而稳定，手指很长，指甲却剪得很短。

就在他吃面的时候，傅红雪走了进来。

傅红雪一走进来，就看到了这个陌生人。但他忽然发现这陌生人的眼睛已经在看着他，就好像早已知道非有这么样一个人走进来似的。

被这双眼睛看着时，傅红雪心里居然也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恐惧。他从未有过这种感觉，就好像在黑夜中走进一个陌生的地方，忽然发现有条狼在等着你一样。

他慢慢地走进来，故意不再去看这陌生人，可是他握刀的手却握得更紧。

他已准备拔刀。

这陌生人就随随便便地坐在那里，他本来随时都可以一刀割断他的咽喉。

他一向知道他的刀有多快，他一向有把握，但这次他却突然变得没有把握了。

这陌生人虽然随随便便地坐在那里，但却好像一个武林高手，已摆出了最严密的防守姿势，全身上下连一点破绽都没有。

这也是傅红雪从来没有遇见过的事。

他走得更慢，左脚先慢慢地走出一步，右腿再慢慢地跟着拖过去。

他在等机会。

这陌生人还在看着他，忽然道：“请坐。”

傅红雪不由自主停住了脚步，仿佛还不知道他要谁坐。

这陌生人就用手里的竹筷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又说了句：“请坐。”

傅红雪迟疑着，竟真的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陌生人道：“喝酒？”

傅红雪道：“不喝。”

陌生人道：“从来不喝？”

傅红雪道：“现在不喝。”

陌生人嘴角忽然泛出种很奇异的笑意，缓缓道：“十年了……”

傅红雪只有听着，他听不出这句话的意思。

陌生人已慢慢地接着道：“十年来，已没有人想杀死我。”

傅红雪的心一跳，陌生人凝视着他，淡淡道：“但你现在却是来杀我的！”

傅红雪的心又一跳，他实在不懂，这陌生人怎么会知道他的来意。

陌生人还在凝视他，道：“是不是？”

傅红雪道：“是！”

陌生人又笑了笑，道：“我看得出你是个不会说谎的人。”

傅红雪道：“不会说谎，但却会杀人。”

陌生人道：“你杀过很多人？”

傅红雪道：“不少。”

陌生人的瞳孔似在收缩，缓缓道：“你觉得杀人很有趣？”

傅红雪道：“我杀人并不是为了觉得有趣。”

陌生人道：“是为了什么？”

傅红雪道：“我不必告诉你。”

陌生人目中忽又泛出种很奇特的悲伤之色，叹息着道：“不错，每个人杀人都有他自己的理由，的确不必告诉别人。”

傅红雪忍不住问道：“你怎知我要来杀你？”

陌生人道：“你有杀气。”

傅红雪道：“你看得出？”

陌生人道：“杀气是看不出来的，但却有种人能感觉得到。”

傅红雪道：“你就是这种人？”

陌生人道：“我是的。”

他目光似又到了远方，接着道：“就因为我有这种感觉，所以现在我还活着。”

傅红雪道：“现在你的确还活着。”

陌生人道：“你认为你一定可以杀死我？”

傅红雪道：“世上没有杀不死的人。”

陌生人道：“你有把握？”

傅红雪道：“没有把握，就不会来。”

陌生人又笑了。他的笑神秘而奇特，就像是在严寒中忽然吹来一阵神秘的春风，融化了冰雪。

他微笑着道：“我喜欢你这个人。”

傅红雪道：“但我还是要杀你。”

陌生人道：“为什么？”

傅红雪道：“没有原因。”

陌生人道：“没有原因也杀人？”

傅红雪目中忽然露出了痛苦之色，道：“就算有原因，也不能告诉你。”

陌生人道：“你是不是非杀我不可？”

傅红雪道：“是。”

陌生人叹了口气，道：“可惜。”

傅红雪道：“可惜？”

陌生人道：“我已有多年未杀人。”

傅红雪道：“哦？”

陌生人道：“那只因我有个原则，你若不想杀我，我也绝不杀你。”

傅红雪道：“我若定要杀你呢？”

陌生人道：“你就得死。”

傅红雪道：“死的也许是你。”

陌生人道：“也许是……”

直到这时，他才看了看傅红雪手里握着的刀，道：“看来你的刀一定很快？”

傅红雪道：“够快的。”

陌生人道：“很好。”

他忽然又开始吃面了，吃得很慢，嚼得很仔细。

一只手拿着筷子，一只手扶着碗，看来傅红雪只要一拔刀，刀锋就会从他头顶上直劈下去。

他根本没有招架还手的余地。

但傅红雪的刀还在刀鞘里，刀鞘在落日余晖中看起来更黑，手却更苍白。

他没有拔刀，因为在这陌生人面前，他竟忽然不知道自己这一刀该从哪里劈下去。

这陌生人面前，就好像有一道看不见的高墙在阻着似的。

陌生人已不再看他，缓缓道：“杀人并不是件有趣的事，被杀更无趣。”

傅红雪没有回答，因为这陌生人并不像是在对他说话。

陌生人慢慢地接着道：“我一向不喜欢没有原因就想杀人的人，尤其是年轻人，年轻人不该养成这种习惯的。”

傅红雪道：“我也不是来听你教训的。”

陌生人淡淡道：“刀在你手里，你随时都可以拔出来。”

他慢慢地吃着最后的几根面，态度还是很轻松，很自然。

但傅红雪全身每一根肌肉，每一根神经都已绷紧。

他知道现在已到了非拔刀不可的时候。这一刀若拔出来，他们两个人之间就必要有一个人倒下去！

酒店里忽然变成空的。

所有的人都已悄悄地溜了出去，连点灯的人都没有了。

落日的余晖，淡淡地从窗外照进来。好凄凉的落日。

傅红雪好像还是坐在那里没有动，但他的身子已悬空，他已将全身每一分力量，全都聚在他的右臂上。漆黑的刀柄，距离他苍白的手才三寸。

陌生人的棍子却还是插在腰带上——一根很普通的棍子，用白杨木削成的。

傅红雪突然拔刀！

没有刀光。刀根本没有拔出来。就在他拔刀的时候，门外面忽然飞入了一个人，他身子一闪，这个人就跌在他身旁。

一个很高大的人，赤着上身，却穿着条绣着红花的黑缎裤子。

他脚上的粉底宫靴已掉了一只。

金疯子。

这个又疯又怪的独行盗，现在竟像是一堆泥似的倒在地上，满脸都是痛苦之色，身子也缩成了一团，连爬都爬不起来。

他怎么会忽然也来了？怎么会变成这样子？

傅红雪的刀怎么还能拔得出来？

陌生人已吃光了最后一根面，已放下筷子，这突然的变化，竟没有使他脸上露出一丝吃惊之色。

他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眨，现在正看着门外。

门外又有个人走进来。

叶开。

又是那阴魂不散的叶开。

陌生人看着叶开，冷漠的眼睛里，居然又露出了一丝温暖之色。

叶开看着他的时候，神情却很恭谨。

他从未对任何人如此恭敬过。

陌生人忽然道：“他是你的朋友？”

叶开道：“是的。”

陌生人道：“他是个怎么样的人？”

叶开道：“是个很容易上当的人。”

陌生人道：“是不是随便杀人的人？”

叶开道：“绝不是。”

陌生人道：“他有理由要杀我？”

叶开道：“有。”

陌生人道：“是不是个很好的理由？”

叶开道：“不是，但却是个值得原谅的理由。”

陌生人道：“好，这就够了。”

他忽然站起来，向叶开笑了笑，道：“我知道你喜欢请客，今天我让你请一次。”

叶开也笑了，道：“谢谢你。”

陌生人已走了出去。

傅红雪忽然大喝：“等一等。”

陌生人没有等，他走得并不快，脚步也不大，但忽然间就已到了门外。

丁灵琳就站在门外。

她看着这陌生人从她面前走过去，忽然道：“这铃铛送给你。”

说到第二个字的时候，她手腕金圈上的三枚铃铛已飞了出去。

铃铛本来是会响的。但她的铃铛射出后，反而不响了。因为铃铛的速度太急。

三枚铃铛直打这陌生人的背。

陌生人没有回头，没有闪避，居然也没有反手来接。他还是继续向前走，走得还是好像并不太快。奇怪的是，这三枚比陌生人去得更急的铃铛，竟偏偏总是打不到他的背上去，总是距离他的背还有四五寸。

忽然间，他已走出了好几丈。

不响的铃铛渐渐又“叮铃铃”地响了起来，然后就一个个掉了下去，只见铃铛在地上闪着金光，陌生人却已不见了。

丁灵琳怔住。

连傅红雪都已怔住。

叶开却在微笑，这笑容中却带着种说不出的崇敬和羡慕。

丁灵琳忽然跑过来，拉住他的手，道：“那个人究竟是人是鬼？”

叶开道：“你看呢？”

丁灵琳道：“我看不出。”

叶开道：“怎么会看不出？”

丁灵琳道：“世上本不会有那样的人，但也不会有那样的鬼。”

叶开笑了。

傅红雪忽然道：“他是你的朋友？”

叶开道：“我希望是的，只要他将我当作朋友，叫我干什么我都愿意。”

傅红雪道：“你知道我要杀他？”

叶开道：“刚知道。”

傅红雪道：“所以你就立刻赶来了？”

叶开道：“你以为我是来救他的？”

傅红雪冷笑。

叶开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你的刀很快，我看过，但是在他面前，你的刀还没有拔出鞘，他的短棍也许已洞穿了你的咽喉。”

傅红雪不停地冷笑。

叶开道：“我知道你不信，因为你还不知道他是谁呢！”

傅红雪道：“他是谁？”

叶开道：“他纵然不是这世上出手最快的人，也只有一个人能比他快。”

傅红雪道：“哦？”

叶开道：“能比他快的人绝不是你。”

傅红雪道：“是谁？”

叶开脸上又露出那种出自内心的崇敬之色，慢慢地说出了四个字：“小李飞刀！”

小李飞刀！

这四个字本身就像是有种无法形容的魔力，足以令人热血奔腾，呼吸停顿。

过了很久，傅红雪才长长地吐出口气，道：“难道他就是那个阿飞？”

叶开道：“世上只有这样一个阿飞，以前绝没有，以后也可能不会再有。”

傅红雪握刀的手又握得紧紧的，道：“我知道他一向用剑。”

叶开道：“现在他已不必用剑，那短棍在他手里，就已经是世上最可怕的剑。”

傅红雪的脸色更苍白，一字字道：“所以你是来救我的？”

叶开道：“我没有这样说。”

他不让傅红雪开口，又问道：“你知不知道地上这个人是谁？”

傅红雪道：“他说他叫金疯子。”

叶开道：“他不是，世上根本没有金疯子这么样一个人。”

傅红雪道：“他是谁？”

叶开道：“他叫小达子。”

傅红雪道：“小达子？”

叶开道：“你没有听说过小达子？”

他笑了笑，接着又道：“你当然没有听说过，因为你从来没有到过京城，到过京城的人都知道，当世的名伶没有一个人能比得上小达子。”

傅红雪道：“名伶？他难道是个唱戏的？”

叶开笑了笑，道：“他也是个天才，无论演什么，就像什么。”

傅红雪又怔住。

叶开道：“这次他演的是个一诺千金，而且消息灵通的江湖豪杰，他显然演得很出色。”

傅红雪不能不承认，这出戏的本身就很出色。

叶开道：“这出戏叫‘双圈套’，是易大经的珍藏秘本。”

傅红雪动容道：“易大经？”

叶开点点头，俯下身，从“金疯子”身上拿出了一个小本子。

用毛边纸订成的小本子，密密麻麻地写了很多小字：“三更后，叫人用棺材抬你来，等我说：‘酒没有人喝了’这句话时，你就从棺材里跳出来，大笑着说：‘没有人喝才怪。’然后……”

只看了这一段，傅红雪苍白的脸已因羞愧愤怒而发红。

现在他终于已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这一切果然是特别演给他看的一出戏，果然是别人早已编好了的！

从看到“赵大方”在树林中痛哭时开始，他就已一步步走入了圈套。

最后的终点就是一条短棍：一条足能洞穿世上任何人咽喉的短棍！

第三十六章　戏剧人生

金疯子还躺在地上呻吟着，声音更痛苦。

也不知是谁掌起了灯，他的脸在灯光下看来竟是死灰色的。

他的眼角和嘴角不停地抽搐，整个一张脸都已扭曲变形。

傅红雪终于抬起头，道：“你说的易大经，是不是‘铁手君子’易大经？”

叶开道：“就是‘铁手君子’易大经，也就是赵大方。”

傅红雪恨恨道：“江湖中人都说易大经是个君子，想不到他竟是这样的君子。”

叶开道：“世上的伪君子本来就很多。”

傅红雪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叶开道：“他要杀你！”

傅红雪当然知道，他根本就不必问的。

叶开道：“但他也知道你的刀多么快，世上的确很少有人能比你的刀更快。”

傅红雪又不禁想起了那陌生人，那又奇异、又可敬的陌生人，那种轻松而又镇定的态度。

就凭这一点，已绝不是任何人能比得上的。

“难道他的短棍真能在我的刀还未出鞘，就洞穿我的咽喉？”

傅红雪实在不能相信，也不愿相信。

他几乎忍不住去追上那陌生人，比一比究竟是谁的出手快。

他绝不服输。

只可惜他也知道，那陌生人若要走的时候，世上就没有任何人能拦阻，也绝没有任何人能追得上。

这事实他想不承认也不行。

他握刀的手在抖。

叶开看着他的手，叹息着道：“你现在也许还不相信他的出手比你快，可是……”

傅红雪突然打断了他的话，大声道：“我相不相信都是我的事，我的事和你完全没有关系。”

叶开苦笑。

傅红雪道：“所以这件事你根本不必管的。”

叶开只能苦笑。

傅红雪道：“你为什么要一直偷偷地跟着我？”

叶开道：“我没有。”

傅红雪道：“你若没有跟着我，怎么会知道这样一件事？”

叶开道：“因为我在市上看见了易大经。”

傅红雪道：“很多人都看见了他。”

叶开道：“但却只有我知道他是易大经，易大经本不该在这里的，更不该打扮成那种样子，他本是个衣着很考究的人。”

傅红雪道：“那也不关你的事。”

叶开道：“但我却不能不觉得奇怪。”

傅红雪道：“所以你就跟着他。”

叶开点点头，道：“我已盯了他两天，竟始终没有盯出他的落脚处，因为我不敢盯得太紧，他的行动又狡猾如狐狸。”

傅红雪道：“哼。”

叶开道：“但我却知道他从京城请来了小达子，所以我就改变方针，开始盯小达子。”

他苦笑着，又道：“但后来连小达子都不见了。”

傅红雪冷笑道：“原来你也有做不到的事。”

叶开道：“幸好后来我遇见了那两个抬棺材的人，他们本是小达子戏班里的龙套，跟着小达子一起来的，小达子对他的班底一向很好。”

这件事的确很曲折，连傅红雪都不能不开始留神听了。

叶开道：“那时他们已在收拾行装，准备离城，我找到他们后，威逼利诱，终于问出他们已将小达子送到什么地方去。”

傅红雪道：“所以你就找了去。”

叶开道：“我去的时候，你已不在，只剩下易大经和小达子。”

傅红雪道：“易大经当然不会告诉你这秘密。”

叶开道：“他当然不会，我也一定问不出，只可惜他的计划虽周密，手段却太毒了些。”

傅红雪听着。

叶开道：“他竟已在酒中下了毒，准备将小达子杀了灭口！”

傅红雪这才知道，小达子的痛苦并不是因为受了伤，而是中了毒。

叶开道：“我去的时候，小达子的毒已开始发作，我揭穿了那是易大经下的毒手后，他当然也对易大经恨之入骨。”

傅红雪道：“所以他也在你面前，揭穿了易大经的阴谋。”

叶开叹了口气，道：“若不是易大经的手段太毒，这秘密我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他装作的功夫实在已经炉火纯青，我竟连一点破绽都看不出来，甚至会将他看做谦谦君子，几乎已准备向他道歉，可是他走了。”

丁灵琳也忍不住叹了口气，道：“他若去唱戏，一定比小达子还有名。”

叶开道：“但是我刚才好像听见，你在叫他大叔。”

丁灵琳狠狠瞪了他一眼，噘起了嘴，道：“他本来就是我爹爹的朋友，看他那种和蔼可亲，彬彬有礼的样子，谁知道他是个伪君子。”

叶开又叹了口气，道：“所以你现在应该明白，还是像我这样的真小人好。”

丁灵琳朗然一笑，道：“我早就明白了。”

叶开苦笑道：“也许你还是不明白的好。”

丁灵琳又瞪了他一眼，忽然道：“现在我的确还有件事不明白！”

叶开在等着她问。

丁灵琳道：“像李寻欢、阿飞，这些前辈名侠，很久都没有人再看见过他们的侠踪，易大经怎么会知道他今天在这里？”

叶开低吟着，道：“飞剑客的确是个行踪飘忽的人，有时连小李探花都找不到他。”

丁灵琳道：“所以我觉得奇怪。”

叶开道：“但人们都知道自从百晓生死了后，江湖中消息最灵通的三个人，其中却有一个易大经。”

丁灵琳道：“我也听见过，他家来来往往的客人最多。”

叶开道：“也许他听见飞剑客要到这里来，所以他先在这里等着。”

丁灵琳道：“那么他住的那房子显然是早就布置好的了。”

叶开道：“然后他又想法子再将傅红雪也骗到这里来。”

丁灵琳用眼角望了傅红雪一眼，然后道：“这倒并不难。”

叶开道：“他每天出去，也许就是打听飞剑客的行踪。”

丁灵琳道：“但是有人却以为他是在打听马空群的消息。”

叶开笑道：“这个人做事的阴沉周密，我看谁都比不上。”

傅红雪一直在沉思着，忽然道：“他的人呢？”

叶开道：“走了。”

傅红雪敞笑道：“你为什么要放他走？”

叶开笑笑道：“我为什么要放他走？他自己难道不会走？”

傅红雪道：“你没有拦住他？”

叶开道：“你认为我一定能拦住他？”

傅红雪冷笑。

丁灵琳忽然也忍不住在冷笑，道：“小叶虽然没有拦住他，但至少也没有上他的当。”

傅红雪脸色变了变，转过身，表示根本不愿跟她说话。

但丁灵琳却又绕到他面前，道：“你就算不拿小叶当朋友，但他对你总算不错，是不是？”

傅红雪拒绝回答。

丁灵琳道：“他对你，就算老子对儿子，也不过如此了，你就算不感激他，也不必将他当作冤家一样的看待。”

傅红雪拒绝开口。

丁灵琳冷笑道：“我知道你不愿意跟我说话，老实说，像你这种人，平时就算跪在我面前，我也懒得看你一眼的。”

傅红雪又在冷笑。

丁灵琳道：“但现在我却有几句话忍不住要问你一下。”

傅红雪只有等她问。

丁灵琳道：“为什么别人对你愈好，你反而愈要对他凶？你是不是害怕别人对你好？你这种人是不是有毛病？”

傅红雪苍白的脸突然发红，全身竟又开始不停地颤抖起来。

他冷漠的眼睛里，也突然充满了痛苦之色，痛苦得似已支持不住。

丁灵琳反而怔住了。

她实在想不到傅红雪竟会忽然变成这样子。

她已不忍再看他，垂下头，讷讷道：“其实我只不过是在开玩笑，你又何必气成这样子？”

傅红雪根本没有听见她在说什么。

丁灵琳也没有再说什么，她忽然觉得很无趣，很不好意思。

桌上还摆着酒。

她居然坐下去喝起酒来。

叶开正慢慢地扶起了小达子，好像根本不知道他们的事。

小达子满脸都是泪，嗄声道：“我……我只不过是个戏子，无论谁给我钱，我都唱戏。”

叶开道：“我知道。”

小达子流着泪道：“我还不想死……”

叶开道：“你不会死的。”

小达子道：“药真的还有效？”

叶开道：“我已答应过你，而且已给你吃了我的解药。”

小达子喘息着，坐下去，总算平静了些。

叶开叹息了一声，道：“其实又有谁不是在唱戏呢？人生岂非本来就是大戏台？”

傅红雪也已冷静了些，突然回身，瞪着小达子，道：“你知不知道易大经到哪里去了？”

小达子的脸又吓白，吃吃道：“我……我想他大概总要回家的。”

傅红雪道：“他的家在哪里？”

小达子道：“听说叫‘藏经万卷庄’，我虽然没去过，但江湖中一定有很多人知道。”

傅红雪立刻转身，慢慢地走了出去，连看都不再看叶开一眼。

叶开却道：“等一等，我还有件事要告诉你。”

傅红雪没有等。

叶开道：“易大经的妻子姓路。”

傅红雪不理他。

叶开道：“不是陆地的陆，是路小佳的路。”

傅红雪握刀的手上，忽然凸出了青筋。

但他还是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夜已很深了。

“人生岂非本就是一个大戏台，又有谁不是在演戏呢？”

问题只不过是看你想怎么样去演它而已！

你想演的是悲剧？还是喜剧？你想独得别人的喝彩声？还是想别人用烂柿子来砸你的脸？

这柿子不是烂的。

秋天本是柿子收获的季节。

丁灵琳剥了个柿子，送到叶开面前，柔声道：“柿子是清冷的，用柿子下酒不容易醉！”

叶开淡淡道：“你怎知我不想醉？”

丁灵琳道：“一个人若真的想醉，无论用什么下酒都一样会醉的。”

她将柿子送到叶开嘴上，嫣然道：“所以你还是先吃了它再说。”

叶开只好吃了。

他不是木头，他也知道丁灵琳对他的情感，而且很感激。

这女孩子虽然刁蛮骄纵，但也有她温柔可爱的时候，无论谁有这么样一个女孩子陪着，都已应该心满意足的。

丁灵琳看着他吃下这个柿子后，轻轻叹了一口气，道：“幸好你不是傅红雪，别人对他愈好，他就对他愈坏。”

叶开也叹了口气，道：“你若真的以为他是这种人，你就错了。”

丁灵琳道：“我哪点错了？”

叶开道：“有种人从来都不肯将感情表露在脸上的。”

丁灵琳道：“你认为他就是这种人？”

叶开道：“所以他心里对一个人愈好时，表面反而愈要做出无情的样子，因为他怕被别人看出他情感的脆弱。”

丁灵琳道：“所以你认为他对你很好？”

叶开笑了笑。

丁灵琳道：“可是他对翠浓……”

叶开道：“刚才他忽然变得那样子，就因为你触及了他的伤口，让他又想起了翠浓。”

丁灵琳道：“他若是真的对翠浓好，为什么要甩掉她？”

叶开道：“他若是真的对她不好，又怎会那么痛苦？”

丁灵琳不说话了。

叶开叹息着，道：“只有真正无情的人，才没有痛苦，但是我并不羡慕那种人。”

丁灵琳道：“为什么？”

叶开道：“因为那种人根本就不是人。”

丁灵琳又轻轻叹了口气，道：“你们男人的心真是奇怪得很。”

叶开道：“的确奇怪得很，就像你们女人的心一样奇怪。”

他说得不错。

世上最奇怪，最不可捉摸的，就是人心了，男人的心和女人的心都一样。

丁灵琳嫣然一笑，道：“幸好我现在总算已看透了你。”

叶开道：“哦？”

丁灵琳道：“你表面看来虽然不是个东西，其实心里还是对我好的。”

叶开板起了脸，想说话。

可是他刚开口，丁灵琳手里一个刚剥好的柿子又已塞进他的嘴里。

夜已更深。

小达子又吃了一包药，已躺在角落里的长凳子上睡着了。

店里的伙计在打呵欠。

他真想将这些人全都赶走，却又不敢得罪他们——陌生人总是有点危险的。

丁灵琳替叶开倒了杯酒，忽然道：“那个‘藏经万卷庄’离这里好像并不远。”

叶开道：“不远。”

丁灵琳接着道：“你想易大经是不是真的会回家去呢？”

叶开道：“他绝不会逃的。”

丁灵琳道：“为什么？”

叶开道：“因为他用不着逃，逃了反而更加令人怀疑。”

丁灵琳道：“无论怎么样，傅红雪现在一定也已猜出他也是那天在梅花庵外的刺客之一，所以他才会设下这个圈套来害傅红雪。”

叶开道：“傅红雪并不是个笨蛋。”

丁灵琳道：“在薛斌酒里下毒的人，说不定也是易大经。”

叶开道：“不是。”

丁灵琳道：“为什么？”

叶开道：“他在小达子酒里下的，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毒药。”

丁灵琳道：“他难道不能在身上带两种毒药？”

叶开道：“懂得下毒的人，通常都有他自己独特的方式，有他自己喜欢用的毒药，这种习惯就好像女人用胭脂一样。”

丁灵琳不懂。

叶开道：“你若用惯了一种胭脂，是不是就不想再用第二种？”

丁灵琳想了想，点了点头。

叶开道：“你出门的时候，身上会不会带两种完全不同的胭脂？”

丁灵琳摇了摇头，眼角瞟着他，冷冷道：“你对女人的事懂得的倒真不少。”

叶开道：“我只不过对毒药懂得的不少而已，女人的事其实我一点也不知道。”

丁灵琳道：“不知道才怪。”

她忽然将刚给叶开倒的那杯酒抢过来，自己一口气喝了下去。

叶开笑了。

丁灵琳又在用眼角瞟着他，道：“我真奇怪你居然还有心情坐在这里喝酒。”

叶开道：“为什么没有？”

丁灵琳道：“易大经既然已回了家，傅红雪岂非一去就可以找到他。”

叶开点点头。

丁灵琳道：“路小佳既然是他的小舅子，这两天就在这附近，现在岂非也可能就在他家里。”

叶开道：“很可能。”

丁灵琳道：“你不怕傅红雪吃他们的亏？你不是一向对他很关心么？”

叶开道：“我放心得很。”

丁灵琳道：“真的？”

叶开道：“当然是真的，因为我知道他们根本不会动起手来。”

丁灵琳道：“为什么？”

叶开笑了笑，道：“你若了解易大经是个怎么样的人，就会知道是为什么了。”

丁灵琳道：“鬼才了解他。”

叶开道：“这个人平生一向不愿跟别人正面为敌，就算别人找上他的门去，他也总是退避忍让，所以别人才认为他是个君子。”

丁灵琳道：“但这种忍让也没有用的。”

叶开道：“他可以用别的法子。”

丁灵琳道：“什么法子？”

叶开道：“他可以死不认账，根本不承认有这么回事。”

丁灵琳道：“事实俱在，他不认账又有什么用？”

叶开道：“他可以说，最近一直没有离开过藏经庄半步，甚至可能说他病得很重。”

丁灵琳道：“傅红雪会相信？他又不是笨蛋。”

叶开道：“易大经一定早已找了很多人，等在他家里替他作证明，像他这种人做事，无论成与不成，一定会先留下退路。”

丁灵琳道：“别人的证明，傅红雪也一样未必会相信的。”

叶开道：“但易大经找来的，一定是江湖中很有声名、很有地位的人，说出来的话一定很有分量，别人想不相信都不行。”

丁灵琳道：“这种人肯替他说谎？”

叶开道：“他并不是要这些人替他说谎，只不过要他们的证明而已。”

丁灵琳道：“证明他没有出去过？”

叶开道：“他当然有法子先要这些人相信，他一直没有离开过半步。”

丁灵琳道：“我想不出他能有这种法子，除非他有分身术。”

叶开道：“分身术也并不难，譬如说，他可以先找一个人，易容改扮后，在家里替他装病。”

他又补充着道：“病人的屋里光线当然很暗，病人的脸色当然不好，说话的声音也不会和平时一样，所以他那些朋友当然不会怀疑这个生了病的易大经居然会是别人改扮的。”

丁灵琳道：“何况易大经一向是诚实君子，别人根本不会想到他做这种事。”

叶开道：“一点也不错。”

丁灵琳叹了口气，道：“看来你对这种邪门歪道的事，懂的也真不少。”

叶开道：“所以我现在还活着。”

丁灵琳叹道：“我看还是趁你活着时快走吧，免得你醉死在这里。”

叶开道：“你可以走。”

丁灵琳道：“你呢？”

叶开道：“我在这里泡定了。”

丁灵琳道：“你觉得这地方很好？”

叶开道：“不好。”

丁灵琳看了那直皱眉头的伙计一眼，道：“你认为别人很喜欢你留在这里？”

叶开笑着说道：“他只恨不得我付了账快走，愈快愈好。”

丁灵琳道：“那你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

叶开道：“我要等一个人。”

丁灵琳眼珠子直转，道：“是个女人？”

叶开笑道：“我从不等女人，一向是女人等我。”

丁灵琳咬了咬嘴唇道：“你究竟要在这里等谁？”

叶开道：“傅红雪！”

丁灵琳怔了怔，道：“他还会来？”

叶开肯定地道：“一定会来找我，因为他认为我骗了他。”

丁灵琳道：“他难道看不出易大经就是赵大方？”

叶开道：“易大经难道不能说那是别人故意扮成他的样子，故意陷害他的？”

丁灵琳又说不出话了。

那伙计一直在旁边听着，听到这里，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

他叹气的时候，门外却有人在大笑。

“想不到这里还有酒卖，看来老天对我还算不错，舍不得让我干死。”

一个人醉醺醺地冲了进来，穿着新衣，戴着新帽，圆圆的脸上长个酒糟鼻子，看样子正是个不折不扣的标准酒鬼。

他一进来就掏出块银子抛在桌上，大声道：“把你们这里的好酒好菜统统给我搬上来，大爷我别的没有，就是有银子。”

有银子当然就有酒。

这人自己喝了几杯，忽然回过头，向叶开招手。

叶开也向他招了招手。

这人大笑，道：“你这人有意思，看来一定是个好人，来，我请你喝酒。”

叶开笑道：“好极了，我什么都有，就只是没有银子。”

他竟忽然过去了。

这就是叶开的好处，他对什么事都有好奇，只要有一点点奇怪的事，他就绝不肯错过。

他已看出这人的手脚很粗，那酒糟鼻子也是喝劣酒喝出来的，平时一定是个做粗事的人，但现在却穿着新衣，戴着新帽，身上还有大把银子可以请人喝酒。

这种事当然有点奇怪。

一点奇怪的事，往往就会引出很多奇怪的事来，有很多奇怪的事，叶开都是这样子发现的，何况他最近正在找人。

丁灵琳看着他走过去，忍不住叹了口气，喃喃道：“看来天下再也没有什么事能比酒鬼跟酒鬼交朋友更容易的了。”

现在这人非但鼻子更红，连舌头都大了三倍。

他正不停地拍着叶开的肩，大声道：“你尽管痛痛快快地喝，我有的是银子。”

叶开故意压低声音，道：“看来你老哥你真发了财了，附近若有什么财路，不知道能不能告诉兄弟一声，让兄弟也好回请老哥你一次。”

这人大笑道：“你以为我是强盗？是小偷？……”

他忽又摸出锭银子，重重地往桌上一摆，瞪起了眼道：“告诉你，我这银子可不是脏的，这是我辛苦了十几年才赚来的。”

叶开道：“哦？”

这人道：“老实告诉你，我并不是坏人，我本来是个洗马的马夫。”

叶开笑道：“马夫也能赚这么多银子？看来我也该去当马夫才对。”

这人摇摇头，道：“本来我倒可以介绍你去，但现在却已太迟了。”

叶开道：“为什么？”

这人道：“因为那地方非但已没有马，连人都没有半个。”

叶开道：“那是什么地方？”

这人道：“好汉庄。”

叶开的眼睛亮了。

他本来就在找从好汉庄出来的人，奇怪的是，他居然一直连半个都找不到。

四五十个人忽然没有事干，手里却有四五百两银子，若不去喝酒，玩玩女人，那不是怪事是什么。

但附近所有的酒铺妓院里，却偏偏都完全没有他们的消息。

现在叶开才总算找到了一个，他当然不肯放松，试探着道：“好汉庄我也去过，那里酒窖的管事老顾是我的朋友。”

这人立刻指着他的鼻子大笑道：“你吹牛，酒窖的管事不姓顾，姓张，叫张怪物。”

叶开道：“为什么要叫他怪物？”

这人道：“因为他虽然管酒窖，自己却连一滴都不喝。”

叶开笑道：“也许就因为他不喝酒，所以才让他管酒窖。”

这人一拍巴掌，大笑道：“一点也不错，你这小子倒还真不笨。”

叶开道：“现在他的人呢？”

这人道：“到丁家去了，从好汉庄出来的人，全都被丁家雇去了。”

原来他们一离开好汉庄，就立刻又有了事做，赶着去上工。

这就难怪叶开找不着他们的人。

叶开道：“全都被丁家雇去了？哪个丁家？”

这人道：“当然是那个最有钱，也最有名的丁家，否则怎么能一下子多雇这么些人。”

最有钱，也最有名的丁家只有一家。

那就是丁灵琳的家。

叶开忍不住看了她一眼，丁灵琳也正在看着他。

这人却还在含含糊糊地说着话：“那张怪物虽然不喝酒，但别的事却是样样精通的，我他妈的就一直佩服他。”

叶开道：“既然别人都被丁家雇去了，你为什么不去？”

这人笑道：“五百两银子我还没有喝完，丁家就算招我去做女婿，我他妈的也不会……”

“会”字是个开唇音。

刚说到这个“会”字，突听“叮”的一响，一样东西打在他牙齿上。

叶开立刻听到一阵牙齿碎裂的声音。

这个人已痛得弯下了腰，先吐出了一个花生壳，再吐出了牙齿，吐出了血，嗅到了自己的血，胃就突然收缩，就开始不停地呕吐。

将他牙齿打碎的，竟是一个花生壳。

丁灵琳没有吃花生，必然不会有花生壳。

窗子是开着的，窗外夜色如墨。

叶开忽然对着窗口笑了笑，道：“我本来是在等另外一个人的，想不到来的是你。”

窗外有人在笑。

笑声中带着种很特别的讥诮之意，接着人影一闪，已有个人坐在窗台上。

路小佳。当然是路小佳。

丁灵琳嫣然道：“我本来正准备教训教训他的，想不到你先替我出了手。”

路小佳淡淡笑道：“能替丁家的大小姐做点事，实在荣幸之至。”

丁灵琳道：“你什么时候开始学会拍人马屁的？”

路小佳道：“从我想通了的时候。”

丁灵琳道：“想通了什么事？”

路小佳道：“想通了我直到目前为止，还是光棍一条，所以……”

丁灵琳道：“所以怎么样？”

路小佳微笑着，道：“所以我说不定还是有机会做丁家的女婿。”

丁灵琳又笑了。

路小佳道：“想做丁家女婿的人还能不拍丁家大小姐的马屁？”

丁灵琳用眼角瞟着叶开，道：“这句话你应该说给他听的。”

路小佳道：“我本来就是说给他听的。”

他大笑着跳下窗台，看着叶开道：“你吃了我的几颗花生，今天不请我喝酒？”

叶开微笑道：“当然请，只可惜我也知道你并不是为了喝酒来的。”

路小佳叹了口气，说道：“好像我什么事都瞒不住你。”

丁灵琳忍不住问道：“你是怎么来的？”

路小佳道：“陪一个人来的。”

丁灵琳道：“陪谁？”

路小佳道：“就是你们在等的那个人。”

丁灵琳皱了皱眉，转过头，就看见傅红雪慢慢地走了进来。

傅红雪苍白的脸，现在看来竟仿佛是铁青的。

他还没有走进来，眼睛就已在盯着叶开，好像生怕叶开会突然溜走。

叶开却在微笑，微笑着道：“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的，我果然没有算错。”

傅红雪道：“只有一件事你错了。”

叶开道：“哦？”

傅红雪道：“你为什么要我去杀易大经？”

叶开道：“是我要你去杀他的？”

傅红雪冷冷地道：“你希望他死？还是希望我再杀错人？”

叶开叹了口气，说道：“我只希望你能够弄清楚这件事。”

傅红雪冷笑道：“你还不清楚？”

叶开摇摇头。

傅红雪道：“赵大方并不是易大经。”

叶开道：“哦？”

傅红雪道：“这半个月来，他从未离开过藏经庄半步。”

叶开笑了。

傅红雪道：“你不必笑，这是事实。”

叶开道：“是不是有很多人都能替他证明？”

傅红雪点点头，道：“都是很可靠的人。”

叶开道：“他当然一直都在生病，病得很重。”

傅红雪道：“你知道？”

叶开又笑了。

这些事本就在他预料之中，他果然连一点都没有算错。

丁灵琳却在那边摇着头，叹着气，道：“刚才是谁在说他不是笨蛋的？”

路小佳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叶开，忽然笑道：“我明白了。”

丁灵琳道：“你又明白了什么？”

路小佳道：“你们一定以为易大经先找了个人在家替他装病，他自己却溜了出来。”

丁灵琳道：“这不可能？”

路小佳道：“当然可能，只可惜他这种病是没法子装的。”

丁灵琳道：“为什么？”

路小佳叹息了一声，道：“现在江湖中也许还很少有人知道，他的一条左腿已在半个月前被人一刀砍断了！”

丁灵琳怔住。

傅红雪也不禁怔住。

路小佳道：“宋长城、王一鸣、丁灵中、谢剑，都是在听到这消息后，特地赶去看他的。”

他说的这些名字，果然都是江湖中很有声名，很有地位的人物。

其中最刺耳的一个名字，当然还是丁灵中。

丁灵琳几乎叫了起来，大声道：“我三哥也在他那里？”

路小佳笑了笑，道：“听说丁家的人都是君子，君子岂不总是喜欢跟君子来往的。”

丁灵琳只好听着。

路小佳悠然道：“却不知丁三少是不是个会说谎的人？”

丁灵琳道：“他当然不是。”

路小佳说道：“那么你可以去问问他，易大经的腿是不是断了，这个断了腿的易大经是不是别人伪装的？他现在还在藏经庄。”

丁灵琳还有什么话说？

叶开也只有苦笑。

路小佳看着他，微笑道：“其实你也不必难受，每个人都有错的时候，只要能认错就好了。”

叶开咳嗽。

“我当然也知道你嘴上绝不肯认错，但只要你心里认错就已足够。”

他不让叶开说话，抢着又道：“现在的问题是，易大经既然不是赵大方，那个赵大方究竟是什么人呢？”

叶开回答不出。

傅红雪道：“我一定要找出这个人来。”

路小佳道：“你当然要找出他来，说不定他就是你的仇人之一。”

叶开忽然开口道：“说不定他也是易大经的仇人之一。”

路小佳道：“为什么？”

叶开道：“他若不是易大经的仇人，为什么要用这法子陷害他？”

路小佳只好承认。

叶开沉吟着，道：“他当然还不知道易大经的腿已断了，所以才会用这法子。”

路小佳道：“被人砍断了腿，并不是什么光荣的事，谁也不愿意到处宣扬的。”

叶开道：“却不知他的腿是被谁砍断了的？”

路小佳道：“不知道！”

叶开道：“他没有告诉你？”

路小佳道：“他根本不愿再提起这件事。”

叶开道：“为什么？”

路小佳道：“因为他不愿别人替他去报仇，他总认为冤家宜解不宜结，若是冤冤相报，那就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报得完了。”

叶开叹了口气，道：“看来他的确是个真君子，令姐能嫁给他真是福气。”

路小佳看着他，也听不出他这话是真的赞美，还是讽刺。

叶开却又笑了笑，道：“无论如何，我总该先请你喝杯酒才是。”

突听一人道：“替我也留一杯。”

说话的声音，还在很遥远的地方，但这里的每个人都能听得很清楚。

说话的人当然也还在远方，但这里的人说出的话，他居然也能听得见。

这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这问题很快就有了答案，因为这句话刚说完，他的人已到了门外。

他来得好快。

他身上穿着套很普通的衣服，腰带上插着根很普通的短棍，手上却提着个很大的包袱。

丁灵琳几乎忍不住要跳了起来。

那平凡却又神奇的陌生人，竟也回来了。

门外夜色深沉，门内灯光低暗。

陌生人已走进来，将手里提着的包袱，轻轻地摆在地上。

这包袱真大。

陌生人随随便便地找了张椅子一坐，淡淡道：“我平时很少喝酒的，但今天却可以破例。”

没有人问他为什么，没有人敢问。

陌生人忽然面对路小佳，道：“你知不知道为了什么？”

路小佳摇摇头。

陌生人道：“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路小佳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那双镇定如磐石的眼睛里，似已露出恐惧之色。

陌生人道：“我却认得你，认得你的这柄剑。”

路小佳垂下头，看着自己腰带上斜插着的剑，好像只希望这柄剑并没有插在自己身上。

陌生人也在看着他腰带上的剑，淡淡道：“你不必为这柄剑觉得抱歉，教你用这柄剑的人，虽然是我的仇敌，也是我的朋友。”

路小佳垂首道：“我明白。”

陌生人道：“我一向很尊敬他，正如他一向很尊敬我。”

路小佳道：“是。”

这狂傲的少年，从来也没有对任何人如此尊敬畏惧过。

陌生人道：“他现在是不是还好？”

路小佳道：“我也有很久没见过他老人家了。”

陌生人笑了笑，道：“他也跟我一样，是个没有根的人，要找到他的确不容易。”

路小佳道：“是。”

陌生人道：“听说你用这柄剑杀死了不少人。”

路小佳不敢答腔。

陌生人又缓缓道：“我只希望你杀的人，都是应该杀的。”

路小佳更不敢答腔。

陌生人忽然道：“用你的剑来刺我一剑。”

路小佳的脸色变了。

陌生人道：“你知道我说过的话，一向都是要做到的。”

路小佳变色道：“可是我……我……”

陌生人道：“你不必觉得为难，这是我要你做的，我当然绝不会怪你。”

路小佳迟疑着。

陌生人道：“我当然也绝不会还手。”

路小佳终于松了口气，道：“遵命。”

他的手已扶上剑柄。

陌生人道：“你最好用尽全力，就将我当作最恨的仇人一样。”

路小佳道：“是。”

忽然间，天地间似已变得完全没有声音，每个人都瞪大了眼睛，屏住了呼吸，每个人都知道这种事绝不是时常能看到的，更不是人人都能看到的。

路小佳剑法的迅速犀利，江湖上已很少有比得上的人。

这陌生人呢？他是不是真的像传说中那么神奇？

突然间，剑光一闪，路小佳的剑已刺了出去，就向这陌生人的咽喉刺了出去！

傅红雪握刀的手也在用力。

这一剑就像是他刺出去的，连他都不能不承认，这一剑的确快，甚至已和他的刀同样快。

就在这时，突然“叮”的一响，这柄剑突然断了！

眼睛最利的人，才能看出这一剑刺出后，突然有根短棍的影子一闪，然后这柄剑就断了！

但现在短棍明明还插在这陌生人的腰上，大家又不禁怀疑。

只有路小佳不怀疑，他自己当然知道自己的剑是怎么断的。他手里握着半截短剑，冷汗已从他额角上慢慢地流下来。

陌生人拈起了掉落的半截断剑，凝视了很久，忽然道：“这柄剑还是太重。”

路小佳黯然地道：“我最多也只能够用这么重的剑了。”

陌生人点了点头，道：“不错，愈轻的剑愈难施展，只可惜这道理很少有人明白。”

路小佳道：“是。”

陌生人沉声道：“你可知道我为何要击断你的这柄剑？”

路小佳既不知道，也不敢问。

陌生人道：“因为你这柄剑杀的人已太多。”

路小佳垂下头，道：“前辈的教训，我一定会记得的。”

陌生人看着他，又看了看傅红雪和叶开，嘴角露出一丝微笑，说道：“我知道你们这一辈的年轻人，非但很聪明，也很用功，已经不在我们当年之下。”

没有人敢答腔。

尤其是傅红雪，现在他才明白，他那一刀若已向这陌生人刺出去，将要付出什么代价！

陌生人道：“但我还是希望你们能明白一件事。”

大家都在听着。

陌生人道：“真正伟大的武功，并不是用聪明和苦功就能练出来的。”

为什么不是？大家心里都在问。

聪明和苦功岂非是一个练武的人所需要的最重要的条件？

陌生人道：“你一定先得有一颗伟大的心，才能练得真正伟大的武功。”

他目中又露出那种温暖的光辉，接着道：“这当然不容易，据我所知，天下武林高手中，能达到这种境界的，也不过只有一个人而已。”

大家当然知道他说的这个人是谁，每个人的心忽然跳了起来。

叶开的心跳得更快。

陌生人道：“除了这道理外，我还有样东西带给你们。”

他带给他们的难道就是这包袱？路小佳忽然发现这包袱在动，脸上不禁露出惊奇之色。

陌生人看着他，缓缓道：“你若觉得奇怪，为何不将这包袱解开来？”

每个人都在奇怪，谁也猜不出他带来的是什么。

“你若要练成真正伟大的武功，一定要先有一颗伟大的心。”

这当然不容易。要达到这境界，往往要经过一段很痛苦的历程。

包袱被解开了。包袱里竟然有一个人，一个断了左腿的人。

“易大经。”

每个人都几乎忍不住要惊呼出来，最惊奇的人，当然还是易大经自己。

他仿佛刚从噩梦中惊醒，忽然发现自己竟来到了一个比梦境中更可怕的地方。他看了看叶开，看了看傅红雪和路小佳。

然后他的脸突然抽紧，因为他终于看到了那个陌生人。

陌生人也在看着他，道：“你还记得我？”

易大经点点头，显得尊敬而畏惧。

陌生人道：“我们十年前见过一次，那时你的腿还没有断。”

易大经勉强赔笑，道：“但前辈的风采，却还是和以前一样。”

陌生人道：“你的腿是什么时候断的？”

易大经道：“半个月前。”

陌生人道：“被谁砍断的？”

易大经面上露出痛苦之色，道：“那已是过去的事，再提岂非徒增烦恼。”

陌生人道：“看来你倒很宽恕别人。”

易大经道：“我尽量在学。”

陌生人道：“但你最好还是先学另一样事。”

易大经道：“什么事？”

陌生人道：“学说实话！”

他眼睛里突然射出火炬般的光，盯在易大经脸上，一字字接道：“你总应该知道我平生最痛恨说谎的人。”

易大经垂下头，道：“我怎敢在前辈面前说谎？无论谁也不敢的。”

陌生人冷冷地道：“我也知道要你说实话并不容易，因为你知道说了实话后，也许就得死，你当然还不愿死。”

易大经不敢答腔。

陌生人道：“但你总该也知道，世上还有很多比死更可怕、更痛苦的事。”

易大经额上已开始在流冷汗。

陌生人道：“我将你带到这里来，就因为我多年前就已立誓，绝不再被任何人欺骗。”

他钢铁般的脸上，竟也露出痛苦之色，似又想起了一些令他痛苦的往事。

易大经已不敢抬头看他。

过了很久，这陌生人才慢慢地接着道：“你模仿小李探花的笔迹，约我到这里来相见，其实我早已看出那笔迹不是真迹，我来，只不过想知道这是个什么样的圈套。”

易大经道：“小李探花少年时已名满天下，他的墨迹也早已流传很广，能模仿他笔迹的人很多，前辈怎可认定是我。”

陌生人道：“因为我在你房里找到了一些模仿他笔迹写的字。”

易大经的冷汗流得更多了。

陌生人沉下了脸，道：“你总应该听说过我少年时的为人，所以你也该相信，现在我还是一样有法子要你说实话。”

易大经忽然长长叹息，道：“好，我说。”

陌生人道：“你怎么知道我的行踪的？”

易大经道：“是丁三公子说的。”

陌生人道：“丁灵中？”

易大经点点头。

陌生人道：“我知道他也是个很聪明的年轻人，但他并不知道我的行踪。”

易大经道：“清道人却知道前辈将有江南之行。”

陌生人道：“他认得清道人？”

易大经又点了点头，道：“前辈既然有江南之行，就必定会走这条路的。”

陌生人道：“哦？”

易大经道：“因为前辈第一次遇见小李探花，就是在这条路上。”

陌生人目光忽然到了远处，似又在回忆，但这回忆却是温暖的，只有愉快，没有痛苦。

他一直相信他能认得李寻欢，是他一生中最幸运的事。

易大经道：“所以我就叫人在前面的十里长亭等着，等前辈经过时，将那张字条交给前辈。”

陌生人道：“你以为我会相信那真是小李探花派人送来的？”

易大经道：“我只知道前辈无论信不信，都一样会到这里来的。”

陌生人轻轻叹息，道：“我看见了你，就想起了一个人。”

易大经忍不住道：“谁？”

陌生人道：“龙啸云。”

他叹息着，接着道：“龙啸云就跟你一样，是个思虑非常周密的人，只可惜……”

他没有说下去，不忍说下去。

过了很久，他忽然又问道：“你这一条腿是几时断的？”

易大经的回答很令人吃惊：“今天。”

陌生人道：“是被人砍断的？”

易大经道：“我自己。”

这回答更令人吃惊，唯一还能不动声色的，就是叶开和陌生人。

他们竟似早已想到了这是怎么回事。

易大经道：“我先找了个体型容貌和我相近的人，砍断了他的腿，将他扮成我的样子，叫他在我的屋里躺着。”

陌生人已不再问。他知道易大经既已开始说了，就一定会说下去。

易大经道：“那是间很黝暗的屋子，窗子上挂着很厚的窗帘。”

病人屋里本都是这样子的。

易大经道：“所以纵然有朋友来看我，也绝不会怀疑躺在床上的人不是我，他们既不愿多打扰我，也不会怀疑到这上面去。”

丁灵琳看了叶开一眼，心里在奇怪：“为什么这小坏蛋总好像什么事全都知道。”

易大经道：“就在这段时候，我自己溜了出去，先请来小达子，再将傅红雪诱来，我知道傅红雪要杀人时，出手一向快得很。”

傅红雪苍白的脸上也露出痛苦之色，他并不希望被人看成这样一个人。

易大经道：“我也知道前辈最痛恨的就是这种随意杀人的人，我相信前辈一定不会让他再活着的。”

他长长叹息了一声，道：“这计划本来很周密，甚至已可说是万无一失，但我却没有想到，世上竟有叶开这种喜欢多管闲事的人。”

丁灵琳忍不住道：“你自己既然觉得这计划已万无一失，就应该装别的病，否则这计划若是成功了，你岂非还是得砍断自己一条腿。”

易大经看着自己的断腿，道：“我早已准备砍断这条腿了，无论计划成不成都一样。”

丁灵琳道：“为什么？”

易大经缓缓道：“因为这计划纵然成功，我也不愿有人怀疑到我身上。”

丁灵琳叹了口气，道：“你的心真狠，对自己也这么狠。”

易大经道：“但我本来并不是这样的人。”

丁灵琳道：“哦？”

易大经道：“我天性也许有些狡猾，但却一心想成为个真正的君子，有时我做事虽然虚伪，但无论如何，我总是照君子的样子做了出来。”

做出来的事，就是真的，你做的事若有君子之风，你就是个君子。

否则你的心纵然善良，做出来的却全都是坏事，也还是一样不可原谅的。

丁灵琳叹道：“你若能一直那样子做下去，当然没有人能说你不是君子，只可惜你却变了。”

易大经又露出痛苦之色，道：“不错，我变了，可是我自己并不想变。”

丁灵琳道：“难道还有人逼着你变？”

易大经没有回答，却显得更痛苦。

陌生人道：“你既已说了实话，就不妨将心里的话全说出来。”

易大经道：“我决定说实话，并不是因为怕前辈用毒辣的手段对付我。”

陌生人道：“哦？”

易大经道：“因为我知道前辈并不是个残忍毒辣的人。”

他好像生怕别人认为这是在拍马奉承，所以很快地接着又道：“我决定说实话，只因我忽然觉得应该将这件事说出来。”

每个人都在听。

易大经道：“十九年前我刺杀白天羽的那件事，的确做得不够光明磊落，但若让我再回到十九年前，我还是会将同样的事再做一次。”

这句话正也和薛斌说的完全一样。

易大经道：“因为白天羽实已将我逼得无路可走，他非但要我加入他的神刀堂，还要我将家财全部贡献给神刀堂，他保证一定能让我名扬天下。”

他的脸已因痛苦而扭曲，接着道：“但我初时只不过是他手下的一个傀儡而已，虽然名扬天下又有什么用？”

静寂中忽然有了急促的喘息声，是傅红雪在喘息。

易大经道：“白天羽并不是个卑鄙小人，他的确是个英雄，他惊才绝艳，雄姿英发，武功之高，已绝不在昔年的上官金虹之下。”

傅红雪的喘息更怪。

易大经道：“他做事却不像上官金虹那么毒辣残酷，若有人真正在苦难中，他一定会挺身而出，为了救助别人，他甚至会不惜牺牲一切。”

陌生人忽然长长叹息了一声，道：“若非如此，也许就不必等你们去杀他了。”

易大经叹道：“但他却实在是个很难相处的人，他决定的事，从不容别人反对，只要他认为做了对就是对的。”

这种人并不多，但世上的确有这种人。

易大经道：“他独断独行，只要开始做了一件事，就不计成败，不计后果，这固然是他的长处，但也是他最大的短处，因为他从来也不肯替别人想一想。”

丁灵琳看了叶开一眼，忽然发现叶开的神情也很悲伤。

易大经道：“成大功，立大业的人，本该有这种果敢和决心，所以我虽然恨他，但也十分尊敬他。”

这种心理很矛盾，但不难了解。

易大经道：“我从没有说他是恶人，他做的也绝不是坏事，当时的确有很多人都得到过他的好处，但真正能接近他的人，却是最痛苦的。”

他黯然叹息，接着道：“因为一个人接近了他之后，就要完全被他指挥支配，就得完全服从他，这些人若想恢复自由，就非杀了他不可！”

陌生人道：“杀他的人，难道全都是他的朋友？”

易大经道：“大多数都是的。”

陌生人冷冷道：“他也许做错很多事，但我想他最错的还是交错了朋友。”

傅红雪看着他，目中忽然充满了感激。

陌生人又道：“他纵然独断独行，专横跋扈，但毕竟还是将你们当作朋友，并没有想在背后给你们一刀。”

无论你的朋友是好是坏，只要他是你的朋友，你就不能在背后给他一刀。

易大经垂下头，道：“我并没有说我们做得对，我只说那时我们已非那么样做不可。”

陌生人道：“非那么样做不可？”

易大经道：“是的。”

陌生人的目光仿佛到了很遥远的地方，缓缓道：“我年轻时也认为有很多事是非做不可，但后来我才慢慢体会到，世上并没有什么非做不可的事，问题只在你心里怎么去想。”

傅红雪也慢慢地垂下了头。

陌生人道：“只要你能忍耐一时，有很多你本来认为非做不可的事，也许就会变成根本不值得你去做的事了。”

他表情很严肃，接着道：“每件事都有两面，从你们这面看来，你也许觉得自己做得很对，那只因为你们从没有从另外一面去看过。”

易大经道：“可是……”

陌生人打断了他的话，道：“你们要杀白天羽，就因为他从不肯替别人设想，可是你们自己的行为，岂非也跟他一样？”

易大经黯然道：“也许的确是我们错了。”

陌生人道：“我也并没有说一定是你们错，这件事究竟谁是谁非，也许是永远都没有人能判断的。”

易大经道：“所以我宁愿牺牲一条腿，也不愿看着这仇恨再继续下去。”

他看来的确很痛苦，接着又道：“那天在梅花庵外行刺的人，能活着回去的最多只有七八个，这些年来，我想他们一定也跟我一样，一定也活得很痛苦！”

一个人若终日生活在疑虑和恐惧之中，那种痛苦的确是无法形容的。

易大经道：“那天的雪下得很大，地上一片银白，但那一战结束后，整个一片银白色的大地，竟都已被鲜血染红了。”

他的脸又已因痛苦和恐惧而抽搐，接着道：“没有亲眼看过的人，永远无法想象那种事态的情况，我实在不愿那种事再发生一次。”

叶开忽然道：“你为什么不想想，那一战是谁引起来的？”

易大经惨然道：“我只知道染红了那一片雪地的鲜血，并不仅是白家人的，别人的血流得更多。”

叶开道：“所以你认为这段仇恨已应该随着那一战而结束？”

易大经道：“我们纵然对不起白天羽，那天付出的代价也已足够。”

叶开道：“死的人确实已付出了他们的代价，但活着的人呢？”

易大经没有回答，他无法回答。

叶开道：“我并不是说这仇恨一定还要报复，但每件事都必须做得公平，活着的人若认为那些死者已替他们付出了代价，那就是大错了。”

他一字字接着道：“你欠下的债，必须用你自己的血来还，这种事是绝不容别人替你做的。”

易大经看着叶开，就好像第一次才看见这个人……也许他以前的确没有看清过这个人。

叶开的态度永远在镇定中带着种奇异的轻松，无论面对着什么危险，他永远都不会露出惊慌恐惧的样子。

这种态度绝不是天生的，那一定要经过无数次痛苦的折磨后，才能慢慢地训练出来。

可是他以前的历史，却从来没有人知道，他就像是忽然从石头中跳出来的美猴王，忽然在武林中出现，从他出现时开始，他就是这样一个人。

这种情况几乎完全和傅红雪一样——傅红雪也是忽然就出现了。

显然也是经过严格的训练后才出现的。

他的过去也同样是一片空白。从没有人知道他过去在哪里，在干什么。因为他的身世极隐密，他到江湖中来，是为了一种极可怕的目的。

那么叶开呢？叶开是不是跟他同样有目的？他们之间是不是有某种神秘的关系？

易大经看着叶开，已看了很久，忽然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叶开道：“你应该知道我是什么人。”

易大经道：“你姓叶，叫叶开？”

叶开点点头，道：“木叶的叶，开心的开。”

易大经道：“你真的是叶开？”

叶开笑了笑，道：“你以为我是谁？”

易大经忽又叹了口气，道：“我不管你是谁，只希望你明白一件事。”

叶开道：“我在听。”

易大经看着自己的断腿，缓缓道：“我欠下的债，并没有想要别人还，我做错了的事，也早已付出了代价，你若还认为不够，我就在这里等着，你随时都可以杀了我。”

叶开淡淡道：“这句话你本该对傅红雪说的。”

易大经道：“无论对谁说都一样，现在我说的都是实话。”

然后他就闭上眼睛，什么都不再说了。

陌生人看了看叶开，又看了看傅红雪，忽然道：“他说的确实是实话。”

没有人开口，没有人能否认。

陌生人的目光最后停留在傅红雪脸上，道：“我带他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要他说实话，并不是为了要你杀他。”

傅红雪在听着，他看来远比易大经还痛苦。

陌生人道：“现在他已将所有的事全都说了出来，这件事究竟谁是谁非，谁也没有资格判断。”

是不是连傅红雪自己也同样没有资格下判断？

陌生人道：“但他的确欠了你的债，你若认为他还得不够，还是随时都可以杀了他，现在他已完全没有反抗的能力。”

第三十七章　浪子回头

风在呼啸，不知何时风已转急，秋夜的风声，听来几乎已和草原上的风声同样凄凉。

距离黎明还远得很。

傅红雪紧紧握着他的刀，掌心在流着冷汗。冷汗并不是因为恐惧而流出来的，而是因为痛苦：一种他从来未曾经历过的痛苦。

陌生人也不再开口。

没有人开口。

他的仇人就坐在他面前等，等死。

他受尽各种痛苦的折磨，为的就是将这些仇人一个个找出来，要他们死在自己手里的这柄刀下。

但现在他看着这个人，看着这个人脸上因长久的痛苦与恐惧而增多的皱纹，看着这个人衰老疲倦憔悴的神色，看着这个人断了的左腿……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杀他了。

“我做错的事，我已付出了代价。”

这句话并不假。若不是因为历久如新的痛苦和恐惧，谁愿意砍下自己一条腿？

一个人在那种连续不断的折磨中生活了十九年，他付出的代价也许比死更可怕。

“这些年来，我一心想做得像是真正的君子。”

这句话也不假。这些年来，他的确一直都在容忍、忍让，从不敢再做错任何事。

这是不是因为他已知道错了，是不是因为他已用尽一切力量来赎罪？

“现在你还是随时可以杀了他，他已完全没有反抗的能力！”

“但现在的问题，却已不是这个人该不该杀？”

“而是这个人还值不值得杀？”

这问题没有人能替傅红雪回答。

他必须自己选择：是杀了他？还是不杀？

每个人都在看着傅红雪，心里也都在问着同样的问题。

他是要杀了易大经？还是不杀？

风仍在呼啸，风更急了。听到了这风声，就会令人又不由自主想起那无边无际的大草原，想起那仿佛永无休止的风沙，想起那风中的血腥气……

但边城的夜月还是美丽的。在那凄凉朦胧的月色下，还是有很多美丽的事可以回忆。在那些回忆中，还是有很多值得怀念的人。

一些虽然可恨，却又可爱的人。

是不是每个人都有他的可恨之处，也同样都有他的可爱之处？

现在叶开在想着萧别离。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忽然想起这个人，这也许只因为他一向觉得这个人并不该死的。

也许他一直都在后悔，为什么要让这个人死。

真正该死的人却有很多还活着。

“我不杀你，因为你已不值得被我杀！”

“但我却一定不会放过马空群！他不仅是我父亲的朋友，而且他们是兄弟，无论如何，这件事都不该由他来做的。我一定要他死在这柄刀下！”

这就是傅红雪最后说出来的话，这就是他最后的抉择。

他没有杀易大经，他也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就慢慢地走出了门，左脚先迈出一步，右腿再跟着拖过去。他走路的姿态奇特而痛苦，竟像他这个人一样。

但他的刀还是漆黑的。

究竟是他在握着这柄刀？还是这柄刀在掌握着他的命运？

“这柄刀能带给人的，只有死和不幸！”

叶开仿佛又听见了萧别离那种仿佛来自地狱中魔咒般的声音。

他看着傅红雪慢慢地走出去，走入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外面的风又冷又急，他的背影在黑暗中看来，显得那么孤独，又那么寒冷……

叶开的眼睛里似已有了泪光。

丁灵琳正在看着他。她好像永远只注意他一个人。

她忽然悄悄问道：“你为什么伤心？”

叶开道：“我不是伤心，是高兴。”

丁灵琳道：“为什么高兴？”

叶开道：“因为他没有杀易大经。”

这句话刚说完，他忽然听到易大经的哭声——易大经竟已伏倒在地上，放声痛哭了起来。

他也许已有很久很久未曾真的哭过，他并不是个时常愿意将真情流露的人。

“有时活着是不是比死还痛苦？”

这问题现在也只有易大经自己才能答复。

陌生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路小佳。

路小佳石像般站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再剥他的花生。他脸上连一点表情都没有。

但没有表情有时岂非就是种最痛苦的表情。

陌生人忽然叹息了一声，道：“现在你可以送他回去了。”

酒已在杯中。

灯光如豆，酒色昏黄，这并不是好酒。

但酒的好坏，并不在它的本身，而在于你是在什么心情下喝它。一个人若是满怀痛苦，纵然是天下无双的美酒，喝到他嘴里也是苦的。

陌生人忽然道：“今天我也很高兴。”

叶开道：“是不是也因为他没有杀易大经？”

陌生人点了点头，说出一句叶开终生都难以忘记的话。

“能杀人并不难，能饶一个你随时都可以杀他的仇人，才是最困难的事。”

叶开仔细咀嚼着这句话，只觉得满怀又苦又甜，忍不住举杯一饮而尽。

陌生人也举杯一饮而尽，微笑着道：“我已有很久未曾这么样喝过酒了，我以前酒量本来不错的，可是后来……”

他没有再说下去。

叶开也没有问，因为他已看出那双无情的眼睛里，忽然流露出的感情。

那是种很复杂的感情，有痛苦，也有甜蜜，有快乐，也有悲伤……

他的剑虽无情，但他的人却一向是多情的。

他当然也有很多回忆。这些回忆无论是快乐的，还是悲伤的，也都比大多数人更深邃，更值得珍惜。

丁灵琳一直在看着他。

有叶开在身旁的时候，这是她第一次像这样子看别人。

她忽然问道：“你真的就是那个阿……”

陌生人笑了笑，道：“我就是那个阿飞，每个人都叫我阿飞，所以你也可以叫我阿飞。”

丁灵琳红着脸笑了，垂下头道：“我可不可以敬你一杯酒？”

陌生人道：“当然可以。”

丁灵琳抢着先喝了这杯酒，眼睛里已发出了光，能和阿飞举杯共饮，无论谁都会觉得是件非常骄傲的事。

陌生人看着她年轻发光的眼睛，心里却不禁有些感伤。他自己心里知道，现在他已永远不会再是以前那个阿飞了。

以前那个纵横江湖的阿飞，现在在江湖中却已只不过是个陌生人，连他自己也不愿意再听人谈起他那些足以令人热血沸腾的往事。

这些感伤当然是丁灵琳现在所不能了解的，所以她又笑着道：“我早就听说你是天下出手最快的人，可是一直到今天，我才相信。”

陌生人淡淡地笑了笑，道：“你错了，我从来都不是出手最快的人，一直都有人比我快。”

丁灵琳张大了眼睛。

陌生人问道：“你知不知道是谁教路小佳用那柄剑的？”

丁灵琳摇了摇头。

陌生人道：“这人有个很奇怪的名字，他叫作荆无命。”

丁灵琳笑道：“荆无命？他没有命？”

陌生人道：“每个人都有一条命，他当然也有，但他却一直觉得，他的这条命并不是他自己的。”

丁灵琳道：“这名字的确很奇怪，这种想法更加奇怪。”

陌生人叹道：“他本来就是个非常奇怪的人。”

丁灵琳道：“他的剑也很快？”

陌生人道：“据我所知，当今江湖上已没有比他更快的剑，而且他左右手同样快，那种速度绝不是没有看过他出手的人所能想象的。”

丁灵琳眼前似又出现了一个孤独冷傲的影子，悠悠道：“我想他一定骄傲得很。”

陌生人道：“不但骄傲，而且冷酷，他可以为了一句话杀别人，也同样会为了一句话杀死自己。”

丁灵琳道：“我想别人一定都很怕他。”

陌生人点点头，目中又露出一丝伤感，缓缓道：“但现在他在江湖中，也已是个陌生人了……”

丁灵琳道：“小李飞刀呢？他的出手是不是比荆无命更快？”

陌生人的眼睛忽然也亮了起来，道：“他的出手已不是‘快’这个字能形容的。”

丁灵琳眨着眼，道：“我明白了，他出手快不快都一样，因为他的武功已达到你所说的那种伟大的境界，所以已没有人能击败他。”

陌生人道：“绝没有人。”

丁灵琳道：“所以上官金虹的武功虽然天下无敌，还是要败在他手下。”

陌生人微笑道：“你的确很聪明。”

丁灵琳道：“他现在是不是真的还活着？”

陌生人笑道：“我现在是不是还活着？”

丁灵琳道：“你当然还活着。”

陌生人道：“那么他当然也一定还活着。”

丁灵琳道：“他若死了，你难道也陪他死？”

陌生人道：“我也许不会陪他死，但他死了后，世上绝没有任何人再看到我。”

他的声音平静而自然，竟像是在叙说着一件很平凡的事，但无论谁都能体会到这种友情是多么伟大。

丁灵琳的眼睛里闪着亮光，叹息着道：“我本来也听说过没有人能比得上你们的友情，但也直到现在才知道。”

陌生人道：“世上也许只有友情才是最真实、最可贵的，所以无论白天羽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总认为马空群用那种手段教训他，是件非常可耻的事。”

丁灵琳道：“所以你并不反对傅红雪去杀了他。”

陌生人叹道：“但是李寻欢却绝不会这么样想的，他从来也记不住别人对他的仇恨，他一向只知道宽恕别人、同情别人。”

丁灵琳心里仿佛也充满了那种伟大的感情，隔了很久，才轻轻问道：“你最近有没有见过他？”

陌生人道：“每年我们至少见面一次。”

丁灵琳道：“你知道他在什么地方？”

他们根本不必问。

因为像他们这种友情，已无所不至，无论他们到了什么地方都一样。

这种感情甚至连丁灵琳都已能了解。

她的目光似也在凝视着远方，轻轻叹息着，道：“我真希望有一天能见着他。”

已有鸡啼。光明已渐渐降临大地。

陌生人慢慢地站起来，扶着叶开的肩，微笑着道：“我知道你一直很尊敬他，一直想拿他做榜样，所以我很高兴。”

叶开眼睛里已有热泪盈眶，心里充满兴奋和感激。

陌生人遥望着东方的曙色道：“我要到江南去，在江南，我也许会见到他。”

他望着丁灵琳忽然又笑了笑道：“我一定会告诉他，有个聪明而美丽的女孩子希望能看见他。”

丁灵琳笑了，闪闪发亮的眼睛里，也充满了感激和希望。

她忽然道：“江南是不是又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事要发生了，所以你们都要到江南去？”

陌生人道：“也许会有的，只不过我们做的事，并不想要人知道，所以也就不会有什么人知道。”

他慢慢地走出去，走出了门，站在初临的曙色中，长长地吸了口气，忽又回头笑道：“今天我说的话比哪一天都多，你们可知道为什么？”

他们当然不知道！

陌生人道：“因为我已老了，老人的话总是比较多些的。”

说完了这句话，他就迎着初升的太阳走了出去。他的脚步还是那么轻健，那么稳定。

东方的云层里，刚射出第一道阳光，刚巧照在他身上，他整个人都似在发着光。

丁灵琳轻轻叹了口气，道：“谁说他老了？他看来简直比我们还年轻。”

叶开微笑着，道：“他当然不会老，有些人永远都不会老的……”

有些人的确永远不会老，因为他们心里永远都充满了对人类的热爱和希望。

一个人心里只要还有爱与希望，他就永远都是年轻的。

初升的太阳也充满了对人类的热爱和希望，所以光明必将驱走黑暗。

现在阳光正照射着大地，大地辉煌而灿烂。他们就站在阳光下。

经过了这么样的一夜，他们看来竟丝毫也不显得疲倦。因为他们心里也充满了希望。

丁灵琳的脸面也在发着光，嫣然道：“你听见他刚才说的话没有？他说我又聪明，又漂亮。”

叶开在微笑。

丁灵琳盯着他，道：“你为什么从来也没有说过这种话？”

叶开道：“你一定要我说？”

丁灵琳又笑了，道：“其实你嘴上不说也没关系，只要你心里在这么样想就好了。”

她拉起了他的手，迎着初升的阳光走过去。

叶开忽然问道：“你三哥是个怎么样的人？”

丁灵琳眼珠子转了转，笑道：“我三哥跟你一样，又聪明，又调皮，除了生孩子之外，他好像什么都会一点，可是他自己说他最拿手的本事，还是勾引女人。”

她忽然板起了脸，大声道：“这一点你可千万不能学他。”

叶开笑了笑，道：“这一点我已不必学了。”

丁灵琳瞪了他一眼，忽又笑道：“就算你很会勾引女人又怎么样，我天天死盯着你，你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使不出来。”

叶开叹了口气，道：“丁三公子最风流，这句话我也早就听说过，我真想见见他。”

丁灵琳嫣然道：“你应该见见他，而且应该拍拍他的马屁，让他在我家里替你说两句好话。”

叶开道：“除了他之外，你家里的人都古板？”

丁灵琳点了点头，叹息说道：“尤其是我父亲，他一年也难得笑一次，我就是因为怕看他的脸，所以才溜出来的。”

叶开道：“我也知道他是个君子。”

丁灵琳笑道：“但我却可以保证，他却不是易大经那样的伪君子。”

叶开道：“他当然不是。”

丁灵琳道：“自从我母亲去世后，别的女人他连看都没有看过一眼，就凭这一点，就绝不是别人能做得到的。”

叶开微笑道：“至少我就绝对做不到。”

丁灵琳又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道：“所以我绝不能比你先死。”

过了半晌，她忽又问道：“现在你想到哪里去？又去找傅红雪？”

叶开没有回答这句话。

丁灵琳道：“你想他是不是真的能找到马空群？”

叶开沉思着，缓缓道：“只要你有决心，世上就没有做不到的事。”

在如此灿烂的阳光下，看来的确没有什么事是绝对做不到的。

就在这时，阳光下突然有一骑快马奔来。

马是万中选一的好马，配着鲜明的鞍辔，这么样一匹好马，它的主人当然也绝不会差的。

马上人鲜衣珠冠，神采飞扬，腰畔的玉带上，挂着缀满宝石、明珠的长剑，手里轻挥着丝鞭，正是面如冠玉的英俊少年。

快马到了叶开他们面前，就突然勒缰打住。

丁灵琳立刻拍手欢呼，道：“三哥，我们正想去找你，想不到你竟先来了。”

丁三少微笑道：“我是特地来看看你这好朋友的，听说他跟我一样，也不是个好东西。”

他开始说话的时候，一双发亮的眼睛已盯在叶开脸上。

丁灵琳眨着眼，道：“你觉得他怎么样？”

丁三少笑道：“我并没有失望。”

叶开也笑了，他也并没有失望，丁三少的确是位风流倜傥的翩翩浊世佳公子。

他微笑着道：“我也一直想见你，听说你刚赢来三十几坛陈年女儿红。”

丁三少大笑，道：“只可惜你已迟了一步，那些酒早已全都下了肚子！”

叶开道：“还有班清吟小唱呢？”

丁三少道：“那些小姑娘一个个长得都像是无锡泥娃娃一样，你看见一定也很喜欢，只可惜我也绝不能让你看见的。”

叶开道：“为什么？”

丁三少道：“就算你不怕我们这位小妹子吃醋，我们真有点怕她的。”

丁灵琳故意板着脸，道：“亏你还聪明，否则我真说不定会将你那泥娃娃一个个全都打碎。”

丁三少笑道：“你听见没有，这丫头吃起醋来是不是凶得很？”

丁灵琳也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

丁三少道：“你们要往哪里去？”

丁灵琳道：“你呢？”

丁三少叹了口气，苦笑道：“我不像你们这么自由自在，若是再不回去，脑袋上只怕就要被打出个大洞来了。”

丁灵琳道：“老头子还好吗？”

丁三少答道：“还好，我去年年底还看见他笑过一次。我看你也得小心些，姑妈虽然护着你，但老头子的脾气若是真发起来，你也一样难免要遭殃的。”

丁灵琳抿了抿嘴，道：“我才不怕，最多我一辈子不回去。”

丁三少笑道：“这倒是个好主意，我也不反对，只不过觉得对他有点抱歉而已。”

叶开道：“对我？”

丁三少点头，道：“这又凶又会吃醋的丑丫头若是真的拿定主意要死盯着你一辈子，你做人还有什么乐趣？”

他不让丁灵琳开口，已大笑着扬鞭而去，远远地还在笑着道：“等你什么时候能一个人溜开的时候，不妨去找我，除了那些泥娃娃外，瓷娃娃和糖娃娃我也有不少……”

笑声忽然已随着蹄声远去。

丁灵琳跺着脚，恨恨道：“这个三少，真不是个好东西。”

叶开道：“可是他说的话倒很有道理。”

丁灵琳道：“他说的什么话？”

叶开笑道：“你刚才难道没有听他说，有人是个又凶又丑的醋坛子。”

丁灵琳想板起脸，却也忍不住笑了。

他们在铺满金黄色阳光的道路上慢慢地走着，两个人心里仿佛忽然都有了心事。

叶开忽然道：“你在想什么？”

丁灵琳道：“没有。”

叶开道：“女孩子说没有想什么的时候，心里一定有心事。”

丁灵琳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叶开看着她，道：“你在想家？”

丁灵琳眼睛里果然带着些思念，也带着些忧虑。

叶开也叹了口气，道：“你当然不会真的一辈子不回去。”

丁灵琳叹道：“老实说，我别的都不担心，只担心我那个古板的爹爹。”

叶开道：“你怕他不要我这个女婿？”

丁灵琳说道：“你假如能够变得稍微规矩一点就好了。”

叶开笑了笑，道：“说不定他就喜欢我这样子的人呢。”

丁灵琳摇了摇头。

叶开道：“你认为不可能？”

丁灵琳道：“嗯。”

叶开道：“你三哥岂非就是我这样子的人，他岂非最喜欢你三哥。”

丁灵琳道：“你怎么知道的？”

叶开道：“因为他管你三哥管得最严，何况，老年人总是喜欢小儿子的。”

丁灵琳道：“那倒是真的，我们这些兄弟姐妹中他管得最凶的，就是我三哥，但心里最喜欢的，也是我三哥。”

叶开笑道：“所以你这醋坛子又在吃醋了。”

丁灵琳咬着嘴唇，道：“我才不要他喜欢我，只要别老是找我的麻烦就好了。”

叶开道：“他总是找你的麻烦，也许就因为他也很喜欢你。”

丁灵琳不说话了，但眼睛里却已变得有点湿湿的，好像要哭出来的样子。

叶开却仿佛在沉思着，并没有注意她脸上的表情，过了很久，忽又问道：“你爹爹有没有特别要好的朋友？可以在他面前替我说好话的？”

丁灵琳摇摇头，道：“他平时根本很少和别人来往，就算有两个，也都是些跟他一样古板的老冬烘，老学究。”

叶开目光闪动，接道：“听说他以前跟薛斌的交情不错。”

丁灵琳又摇摇头，道：“他也许连薛斌这名字都没有听说过。”

叶开的表情很奇怪，好像很欣慰，但又好像有点失望。

又过了很久，他才问道：“易大经呢？也不是他的好朋友？”

丁灵琳道：“易大经一定是我三哥最近才认得的，连我都没有听说他有这么样个朋友。”

叶开问道：“你爹爹难道从来也不跟江湖中的人来往？”

丁灵琳道：“他常说江湖中只有两个人够资格跟他交朋友。”

叶开道：“哪两个？”

丁灵琳道：“其中当然有一个是小李探花，连我爹爹都一向认为他是近三百年以来，江湖中最了不起的人物，而且认为他做的事，都是别人绝对做不到的。”

叶开笑了，道：“看来他眼光至少还不错。”

丁灵琳忽然也笑了笑，道：“还有一个你试猜猜是谁？”

叶开道：“阿飞？”

丁灵琳摇头道：“他总认为阿飞是个永远也做不出大事来的人，因为这个人太骄傲，也太孤独。”

叶开没有辩驳。

因为连他都不能不承认，丁老头子对阿飞的看法也有他的道理。

“但他若连阿飞都看不上眼，江湖中还有什么能让他看得起的人呢？”

丁灵琳道：“白天羽。”

叶开觉得很惊讶，忙问道：“白天羽？你爹爹认得他？”

丁灵琳接着道：“不认得，但他却一直认为白天羽也是个很了不起的人物，一直都想去跟他见见面，只可惜……”

她叹息了一声，没有再说下去。

白天羽的确死得太早了，不管他是个怎么样的人物，江湖中都一定会有很多人觉得这是件非常遗憾的事。

丁灵琳道：“除了这两个人外，别的人在他眼中看来，不是蠢才，就是混蛋。”

叶开苦笑道：“只可惜这两个都是绝不会去替我说好话的了。”

丁灵琳眨着眼，道：“现在能够在他面前说话的，也许只有一个人，只有这个人说的话，他也许还会听几句。”

叶开道：“谁？”

丁灵琳道：“我姑妈。”

叶开道：“也就是他的妹妹？”

丁灵琳道：“他只有这一个亲妹妹，两人从小的感情就很好。”

叶开道：“你姑妈现在还没有出嫁？”

丁灵琳笑道：“她比我爹爹的眼界还要高，天下的男人，她简直连一个看得顺眼的都没有。”

叶开淡淡地道：“那也许只因为别人看她也不太顺眼。”

丁灵琳道：“你错了，直到现在为止，她还可以算是个美人，她年轻的时候，有些男人甚至不惜从千里之外赶来，只为了看她一眼。”

叶开道：“但她却偏偏连一眼都不肯让他们看。”

丁灵琳道：“一点也不错，她常说男人都是猪，又脏又臭，好像被男人看了一眼，都会把她看脏了似的，所以……”

她用眼角瞧着叶开，咬着嘴唇，道：“她常常劝我这一辈子永远不要嫁人，无论看到什么样的男人，最好都一脚踢出去。”

叶开淡淡道：“她不怕踢脏了你的脚？”

丁灵琳嫣然道：“只可惜我偏偏没出息，非但舍不得踢你，就算你要踢我，也踢不走的。”

叶开也忍不住笑了。

丁灵琳却又轻轻叹了口气，道：“所以我看她会替你说好话的机会也不大。”

叶开叹道：“看来你们这一家人，简直没有一个不奇怪的。”

丁灵琳苦笑道：“那倒也一点都不假。”

叶开道：“武林三大世家中，最奇怪的恐怕就是你们这一家人了。”

丁灵琳说道：“南宫世家的几个兄弟，常常说我们这家人就好像是一窝刺猬，没有一个身上不是长满了刺的。”

她吃吃地笑着，接着道：“幸好这些话我爹爹没听见，否则南宫世家的那几个臭小子不倒霉才怪。”

叶开道：“你爹爹的武功是不是真的很高？”

丁灵琳道：“这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们这些兄弟姐妹的武功，都是跟他学的，却没有一个人能将他的武功学全。”

她眼睛里已不禁露出得意骄傲之色，又道：“我三个哥哥都已可算是武林中的一流好手，但他们的武功却还是连我爹爹的一半都比不上。”

叶开道：“但你爹爹却好像从来也没有跟别人交过手？”

丁灵琳悠然道：“那只因从来也没人敢去找他的麻烦。”

叶开道：“他也从来不去找别人的麻烦？”

丁灵琳道：“江湖中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他根本连听都懒得听。”

叶开目光凝视着远方，似已听得悠然神往，过了很久，才慢慢地说道：“不管怎么样，我一定要陪你回去看看他。”

丁灵琳睁大了眼睛，道：“你敢？”

叶开笑道：“有什么好怕的，最多也只不过脑袋上被他打出个大洞来。”

丁灵琳跳起来，道：“好，我们现在就去。”

叶开道：“现在恐怕还不行。”

丁灵琳道：“现在你还要去找傅红雪？”

叶开叹了口气，道：“他的仇人愈来愈多，朋友却愈来愈少了。”

丁灵琳噘起了嘴，道：“你知道到哪里去找他？”

叶开的表情忽然又变得很奇怪，缓缓道：“这里距离梅花庵已不太远。”

丁灵琳悚然动容，道：“就是那个梅花庵？”

叶开慢慢地点了点头，道：“我想傅红雪一定会到那里去看看的。”

丁灵琳脸上也露了很奇怪的表情，叹息着道：“莫说是傅红雪，就连我也一样想到那里去看看的。”

第三十八章　桃花娘子

梅花庵外那一战，非但悲壮惨烈，震动了天下，而且武林中的历史，几乎也因那一战而完全改变。

那地方的血是不是已干透？

那些英雄们的骸骨，是不是还有些仍留在梅花庵外的衰草夕阳间？

现在那已不仅是个踏雪赏梅的名胜而已，那已是个足以令人凭吊的古战场。

梅花虽然还没有开，树却一定还在那里。

树上是不是还留着那些英雄们的血？

但梅花庵外现在却已连树都看不见了。

草色又枯黄，夕阳凄凄恻恻地照在油漆久已剥落的大门上。

夕阳下，依稀还可以分辨出“梅花庵”三个字。

但是庵内庵外的梅花呢？

难道那些倔强的梅树，在经历了那一场惨绝人寰的血战后，终于发现了人类的残酷，也已觉得人间无可留恋，宁愿被砍去当柴烧，宁愿在火焰中化为灰烬？

没有梅，当然也没有雪，现在还是秋天。

傅红雪伫立在晚秋凄恻的夕阳下，看着这满眼的荒凉，看着这劫后的梅花庵，心里又是什么滋味？

无论如何，这名庵犹在，但当年的英雄们，却已和梅花一样，全都化作了尘土。

他手里紧紧握着他的刀，慢慢地走上了铺满苍苔的石阶。

轻轻一推，残败的大门就“呀”的一声开了，那声音就像是人们的叹息。

院子里的落叶很厚，厚得连秋风都吹不起。

一阵阵低沉的诵经声，随着秋风，穿过了这荒凉的院落。

大殿里一片阴森黝黑，看不见香火，也看不见诵经的人。

夕阳更淡了。

傅红雪俯下身，拾起了一片落叶，痴痴地看着，痴痴地想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仿佛听见有人在低诵着佛号。

然后他就听见有人对他说：“施主是不是来佛前上香的？”

一个青衣白袜的老尼，双手合十，正站在大殿前的石阶上看着他。

她的人也干瘪得像是这落叶一样，苍老枯黄的脸上，刻满了寂寞悲苦的痕迹，人类所有的欢乐，全已距离她太远，也太久了。

可是她的眼睛里，却还带着一丝希冀之色，仿佛希望这难得出现的香客，能在她们信奉的神佛前略表一点心意。

傅红雪不忍拒绝，也不想拒绝。

他走了过去。

“贫尼了因，施主高姓？”

“我姓傅。”

他要了一束香，点燃，插在早已长满了铜绿的香炉里。

低垂的神幔后，那尊垂眉敛目的佛像，看来也充满了愁苦之意。

它是为了这里香火的冷落而悲悼？还是为了人类的残酷愚昧？

傅红雪忍不住轻轻叹息。

那老尼了因正用一双同样愁苦的眼睛在看着他，又露出那种希冀的表情：“施主用过素斋再走？”

“不必了。”

“喝一盅苦茶？”

傅红雪点点头，他既不忍拒绝，也还有些话想要问问她。

一个比较年轻些的女尼，手托着白木茶盘，垂着头走了进来。

傅红雪端起了茶，在茶盘上留下了一锭碎银。

他所能奉献的，已只有这么多了。

这已足够令这饱历贫苦的老尼满意，她合十称谢，又轻轻叹息：“这里已有很久都没有人来了。”

傅红雪沉吟着，终于问道：“你在这里已多久？”

老尼了因道：“究竟已有多少年，老尼已不复记忆，只记得初来的那年，这里的佛像刚开光点睛。”

傅红雪道：“那至少已二十年？”

了因眼睛里掠过一丝悲伤之色，道：“二十年？只怕已有三个二十年了。”

傅红雪目中也露出一丝希冀之色，道：“你还记不记得二十年前，在这里发生过的那件事？”

了因道：“不是二十年前，是十九年前。”

傅红雪长长吐出口气，道：“你知道。”

了因点了点头，凄然道：“那种事只怕是谁都忘不了的。”

傅红雪道：“你……你认得那位白施主？”

老尼了因垂首说道：“那也是位令人很难忘记的人，老尼一直在祈求上苍，盼望他的在天之灵能够得到安息。”

傅红雪也垂下了头，只恨自己刚才为什么不将身上所有的银子都拿出来。

了因又叹道：“老尼宁愿身化劫灰，也不愿那件祸事发生在这里。”

傅红雪道：“你亲眼看见那件事发生的？”

了因道：“老尼不敢看，也不忍看，可是当时从外面传来的那种声音……”

她枯黄干瘪的脸上，忽然露出种说不出的恐惧之色，过了很久，才长叹道：“直到现在，老尼对红尘间事虽已全都看破，但只要想起那种声音，还是食难下咽，寝难安枕。”

傅红雪也沉默了很久，才问道：“第二天早上，有没有受伤的人入庵来过？”

了因道：“没有，自从那天晚上之后，这梅花庵的门至少有半个月未曾打开过。”

傅红雪道：“以后呢？”

了因道：“开始的那几年，还有些武林豪杰，到这里来追思凭吊，但后来也渐渐少了，别的人听说那件凶杀后，更久已绝足。”

她叹息着，又道：“施主想必也看得出这里情况，若不是我佛慈悲，还赐给了两亩薄田，老尼师徒三人只怕早已活活饿死。”

傅红雪已不能再问下去，也不忍再问下去。

他慢慢地将手里的这碗茶放在桌子上，正准备走出去。

了因看着这碗茶，忽然道：“施主不想喝这一碗苦茶？”

傅红雪摇摇头。

了因却又追问道：“为什么？”

傅红雪道：“我从不喝陌生人的茶水。”

了因说道：“但老尼只不过是个出家人，施主难道也……”

傅红雪道：“出家人也是人。”

了因又长长叹息了一声，道：“看来施主也未免太小心了。”

傅红雪道：“因为我还想活着。”

了因脸上忽然露出种冷淡而诡秘的微笑，这种笑容本不该出现这脸上的。

她冷冷地笑着道：“只可惜无论多小心的人，迟早也有要死的时候。”

这句话还没有说完，她衰老干瘪的身子突然豹子般跃起，凌空一翻。

只听“哧”的一声，她宽大的袍袖中，就有一蓬银光暴雨般射了出来。

这变化实在太意外，她的出手也实在太快。

尤其她发出的暗器，多而急，急而密，这十九年，她好像随时随刻都已准备着这致命的一击！

就在这同一刹那间，大殿的左右两侧，忽然同时出现了两个青衣劲装的女尼，其中有一个正是刚才奉茶来的。

但现在她装束神态都已改变，一张淡黄色的脸上，充满了杀气。

两个人手里都提着柄青光闪闪的长剑，已作出搏击的姿势，全身都已提起了劲力。

无论傅红雪往哪边闪避，这两柄剑显然都要立刻刺过来的。

何况这种暗器根本就很难闪避得开。

傅红雪的脸是苍白的。

那柄漆黑的刀，还在他手里。

他没有闪避，反而迎着这一片暗器冲了过去，也就在这同一刹那间，他的刀已出鞘。

谁也不相信有人能在这一瞬间拔出刀来。

刀光一闪。

所有的暗器突然被卷入了刀光中，他的人却已冲到那老尼了因身侧。

了因的身子刚凌空翻了过来，宽大的袍袖和衣袂犹在空中飞舞。

她突然觉得膝盖上一阵剧痛，漆黑的刀鞘，已重重地敲在她的膝盖上。

她的人立刻跌下。

那两个青衣女尼清叱一声，两柄剑已如惊虹交剪般刺来。

她们的剑法，仿佛和武当的“两仪剑法”很接近，剑势轻灵迅速，配合也非常好。

两柄剑刺的部位，全都是傅红雪的要穴，认穴也极准。

她们的这一出手，显然也准备一击致命的。

这些身在空门的出家人，究竟和傅红雪有什么深仇大恨？

傅红雪没有用他的刀。

他用的是刀鞘和刀柄。

刀鞘漆黑，刀柄漆黑。

刀鞘和刀柄同时迎上了这两柄剑，竟恰巧撞在剑尖上。

“咯”的一声，两柄百练精钢的长剑，竟同时折断了。

剩下的半柄剑也再已把持不住，脱手飞出，“夺”的，钉在梁木上。

年轻的女尼虎口已崩裂，突然跃起，正想退，但漆黑的刀鞘与刀柄，已又同时打在她们身上。

她们也倒了下去。

刀已入鞘。

傅红雪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正跌坐在地上抱着膝盖的老尼了因。

夕阳更暗淡。

大殿里已只能依稀分辨出她脸上的轮廓，已看不出她脸上的表情。

可是她眼睛里那种仇恨、怨毒之色，还是无论谁都能看得出的。

她并没有在看着傅红雪。

她正在看着的，是那柄漆黑的刀。

傅红雪道：“你认得这柄刀？”

了因咬着牙，嗄声道：“这不是人的刀，这是柄魔刀，只有地狱中的恶鬼才能用它。”

她的声音低沉嘶哑，突然也变得像是来自地狱中的魔咒。

“我等了十九年，我就知道一定还会再看见这柄刀的，现在我果然看到了。”

傅红雪道：“看到了又如何？”

了因道：“我已在神前立下恶誓，只要再看见这柄刀，无论它在谁手里，我都要杀了这个人。”

傅红雪道：“为什么？”

了因道：“因为就是这柄刀，毁了我的一生。”

傅红雪道：“你本不是梅花庵的人？”

了因道：“当然不是。”

她眼睛里忽然发出了光，道：“你这种毛头小伙子当然不会知道老娘是谁，但二十年前，提起桃花娘子来，江湖中有谁不知道？”

她说的话也忽然变得十分粗俗，绝不是刚才那个慈祥愁苦的老尼能说出口来的。

傅红雪让她说下去。

了因道：“但我却被他毁了，我甩开了所有的男人，一心想跟着他，谁知他只陪了我三天，就狠狠地甩掉了我，让我受尽别人的耻笑。”

“你既然能甩下别人，他为什么不能甩下你？”

这句话傅红雪并没有说出来。

他已能想象到以前那“桃花娘子”是个怎么样的女人。

对这件事，他并没有为他的亡父觉得悔恨。

若换了是他，他也会这样做的。

他心里反而觉得有种说不出的坦然，因为他已发觉他父亲做的事，无论是对是错，至少都是男子汉大丈夫的行径。

了因又说了些什么话，他已不愿再听。

他只想问她一件事！

“十九年前那个大雪之夜，你是在梅花庵外？还是在梅花庵里？”

了因冷笑道：“我当然是在外面，我早已发誓要杀了他。”

傅红雪道：“那天你在外面等他时，有没有听见一个人说：人都到齐了。”

了因想了想，道：“不错，好像是有个人说过这么样一句话。”

傅红雪道：“你知不知道这个人是谁？有没有听出他的口音？”

了因恨恨道：“我管他是谁？那时我心里只想着一件事，就是等那没良心的负心汉出来，让他死在我的手里，再将他的骨头烧成灰，和着酒吞下去。”

她忽然撕开衣襟，露出她枯萎干瘪的胸膛，一条刀疤从肩上直划下来。

傅红雪立刻转过头，他并不觉得同情，只觉得很恶心。

了因却大声道：“你看见了这刀疤没有，这就是他唯一留下来给我的，这一刀他本来可以杀了我，但他却忽然认出了我是谁，所以才故意让我活着受苦。”

她咬着牙，眼睛里已流下了泪，接着道：“他以为我会感激他，但我却更恨他，恨他为什么不索性一刀杀了我！”

傅红雪忍不住冷笑，他发现这世上不知道感激的人实在太多。

了因道：“你知不知道这十九年我过的是什么日子，受的是什么罪，我今年才三十九，可是你看看我现在已变成了什么样子？”

她忽然伏倒在地上，失声痛哭起来。

女人最大的悲哀，也许就是容貌的苍老，青春的流逝。

傅红雪听着她的哭声，心里才忽然觉得有些同情。

她的确已不像是个三十九岁的女人，她受过的折磨与苦难的确已够多。

无论她以前做过什么，她都已付出了极痛苦、极可怕的代价。

“这也是个不值得杀的人。”

傅红雪转身走了出去。

了因突又大声道：“你！你回来。”

傅红雪没有回头。

了因嘶声道：“你既已来了，为什么不用这柄刀杀了我，你若不敢杀我，你就是个畜牲。”

傅红雪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门，留下了身后一片痛哭谩骂声。

“你既已了因，为何不能了果？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一个不知道珍惜自己的女人，岂非本就该得到这种下场！”

傅红雪心里忽又觉得一阵刺痛，他又想起了翠浓。

秋风，秋风满院。

傅红雪踏着厚厚的落叶，穿过这满院秋风，走下石阶。

梅花庵的夕阳已沉落。

没有梅，没有雪，有的只是人们心里那些永远不能忘怀的惨痛回忆。

只有回忆才是永远存在的，无论这地方怎么变都一样。

夜色渐临，秋风中的哀哭声已远了。

他知道自己已永远不会再到这地方来——这种地方还有谁会来呢？

至少还有一个人。

叶开！

“你若不知道珍惜别人的情感，别人又怎么会珍惜你呢？”

“你若不尊敬自己，别人又怎么会尊敬你？”

叶开来的时候，夜色正深沉，傅红雪早已走了。

他也没有看见了因。

了因的棺木已盖起，棺木是早已准备好了的，不是埋葬傅红雪，就是埋葬她自己。

她守候在梅花庵，为的就是要等白天羽这个唯一的后代来寻仇。

她心里的仇恨，远比要来复仇的人更深。

她既不能了结，也未能了因——她从来也没有想过她自己这悲痛的一生是谁造成的。

这种愚昧的仇恨，支持她活到现在。

现在她已活不下去。

她是死在自己手里的，正如造成她这一生悲痛命运的，也是她自己。

“你若总是想去伤害别人，自然也迟早有人会来伤害你。”

两个青衣女尼，在她棺木前轻轻地啜泣，她们也只不过是在为了自己的命运而悲伤，也很想结束自己这不幸的一生，却又没有勇气。

死，并不是件很容易的事。

叶开走的时候，夜色仍同样深沉。

这地方已不值得任何人停留。

丁灵琳依偎着他，天上的秋星已疏落，人也累了。

叶开忍不住轻抚着她的柔肩，道：“其实你用不着这样跟着我东奔西走的。”

丁灵琳仰起脸，用一双比秋星还明亮的眼睛看着他，柔声道：“我喜欢这样子，只要你有时能对我好一点，我什么事都不在乎。”

叶开轻轻叹了一声。

他知道情感就是这样慢慢滋长的，他并不愿有这种情感，他一直都在控制着自己。

但他毕竟不是神。

何况人类的情感，本就是连神都无法控制得了的。

丁灵琳忽又叹息了一声，道：“我真不懂，傅红雪为什么连那可怜的老尼姑都不肯放过。”

叶开道：“你以为是傅红雪杀了她的？”

丁灵琳道：“我只知道她现在已死了。”

叶开道：“这世上每天都有很多人死的。”

丁灵琳道：“但她是在傅红雪来过之后死的，你不觉得她死得太巧？”

叶开道：“不觉得。”

丁灵琳皱眉道：“你忽然生气了？”

叶开不响。

丁灵琳道：“你在生谁的气？”

叶开道：“我自己。”

丁灵琳道：“你在生自己的气？”

叶开道：“我能不能生自己的气？”

丁灵琳道：“可是你为什么要生气呢？”

叶开沉默着，过了很久，才长长叹息，道：“我本来早就该看出了因是什么人的。”

丁灵琳道：“了因？”

叶开道：“就是刚死了的老尼姑。”

丁灵琳道：“你以前见过她？——你以前已经到梅花庵来过？”

叶开点点头。

丁灵琳道：“她是什么人？”

叶开道：“她至少并不是个可怜的老尼姑。”

丁灵琳道：“那么她是谁呢？”

叶开沉吟着道：“十九年前的那一场血战之后，江湖中有很多人都突然失了踪，失踪的人远比死在梅花庵外的人多。”

丁灵琳在听着。

叶开道：“当时武林中有一个非常出名的女人，叫作桃花娘子，她虽然有桃花般的美丽，但心肠却比蛇蝎还恶毒，为她神魂颠倒，死在她手上的男人也不知有多少。”

丁灵琳道：“在那一战之后，她也忽然失了踪？”

叶开道：“不错。”

丁灵琳道：“你莫非认为梅花庵里的那老尼姑就是她？”

叶开道：“一定是她。”

丁灵琳道：“但她也可能恰巧就是在那时候死了的。”

叶开道：“不可能。”

丁灵琳道：“为什么？”

叶开道：“因为除了白天羽外，能杀死她的人并没有几个。”

丁灵琳道：“也许就是白天羽杀了她的。”

叶开摇摇头道：“白天羽绝不会杀一个跟他有过一段情缘的女人。”

丁灵琳道：“但这也并不能够说明她就是那个老尼姑。”

叶开道：“我现在已经能证明。”

他摊开手，手上有一件发亮的暗器，看来就像是桃花的花瓣。

丁灵琳道：“这是什么？”

叶开道：“是她的独门暗器，江湖中从没有第二个人使用这种暗器。”

丁灵琳道：“你在哪里找到的？”

叶开道：“就在梅花庵里的大殿上。”

丁灵琳道：“刚才找到的？”

叶开点点头，道：“她显然要用这种暗器来暗算傅红雪的，却被傅红雪击落了，所以这暗器上还有裂口。”

丁灵琳沉吟着，道：“就算那个老尼姑就是桃花娘子又如何？现在她反正已经死了，永远再也没法子害人了。”

叶开道：“但我早就该猜出她是谁的。”

丁灵琳道：“你早就猜出她是谁又能怎样？迟一点，早一点，又有什么分别。”

叶开道：“最大的分别就是，现在我已没法子再问她任何事了。”

丁灵琳道：“你本来有事要问她？”

叶开点点头。

丁灵琳道：“那件事很重要？”

叶开并没有回答这句话，脸上忽然露出种很奇特的悲伤之色，过了很久，才缓缓道：“那一战虽然从这里开始，却不是在这里结束的。”

丁灵琳道：“哦？”

叶开道：“他们在梅花庵外开始突击，一直血战到两三里之外，白天羽才力竭而死，这一路上，到处都有死人的血肉和尸骨。”

丁灵琳不由自主打了个冷战，紧紧地握住了叶开的手。

叶开道：“在那一战中，尸身能完整保存的人并不多，尤其是白家的人……”

他声音仿佛突然变得有些嘶哑，又过了很久，才接着道：“血战结束后，所有刺客的尸体就立刻全都被搬走，因为马空群不愿让人知道这些刺客们是谁，也不愿有人向他们的后代报复。”

丁灵琳说道：“看来他并不像是会关心别人后代的人。”

叶开道：“他关心的并不是别人，而是他自己！”

丁灵琳眨着眼，她没有听懂。

叶开道：“白天羽死了后，马空群为了避免别人的怀疑，自然还得装出很悲愤的样子，甚至还当众立誓，一定要为白天羽复仇。”

丁灵琳终于明白了，道：“那些人本是他约来的，他又怎样去向他们的后代报复？”

叶开道：“所以他只有先将他们的尸身移走，既然再也没有人知道这些刺客是谁，就算有人想报复，也无从着手。”

丁灵琳道：“所以他自己也就省了不少麻烦。”

她轻轻叹了口气，接着道：“看来他的确是条老狐狸。”

叶开道：“所以第二天早上，雪地上剩下的尸骨，已全都是白家人的。”

丁灵琳道：“为他们收尸的还是马空群？”

叶开点点头道：“可是他们的尸骨已残缺，有的甚至连面目都已难辨认……”

他的声音更嘶哑，慢慢地接着道：“最可怜的还是白天羽，他……他非但四肢都已被人砍断，甚至连他的头颅，都已找不到了。”

丁灵琳看着他脸上的表情，突然觉得全身冰冷，连掌心都沁出了冷汗。

又过了很久，叶开才黯然叹息着，道：“有人猜测他的头颅是被野兽衔走了的，但那天晚上，血战之后，这地方周围三里之内，都有人在搬运那些刺客的尸体，附近纵然有野兽，也早就被吓得远远地避开了。”

丁灵琳接着道：“所以你认为他的头颅是被人偷走的？”

叶开握紧双拳，道：“一定是。”

丁灵琳道：“你……你难道认为是被桃花娘子偷走的？”

叶开道：“只有她的可能最大。”

丁灵琳道：“为什么？”

叶开道：“因为她是个女人——刺客中纵然还有别的女人，但活着的却只有她一个。”

丁灵琳忍不住冷笑道：“难道只有女人才会做这种事？”

叶开道：“一个人死之后，他生前的恩怨也就一笔勾销，何况那些刺客本是他生前的朋友。”

丁灵琳说道：“但桃花娘子岂非也跟他有过一段情缘？”

叶开道：“就因为如此，所以她才恨他，恨到了极处，才做得出这种疯狂的事。”

丁灵琳不说话了。

叶开道：“何况别人只不过是想要白天羽死而已，但她本来却是要白天羽一直陪着她的，白天羽活着时，她既然已永远无法得到他，就只有等他死了后，用这种疯狂的手段来占有他了。”

丁灵琳咬着嘴唇，心里忽然也体会到女人心理的可怕。

因为她忽然想到，叶开若是甩掉了她，她是不是也会做这种事呢？

这连她自己都不能确定。

她身子忽然开始不停地发抖。

秋夜的风中寒意虽已很重，但她身上的冷汗，却已湿透衣裳。

夜更深，星更稀。

叶开已感觉出丁灵琳手心的汗，他知道她从来也没有吃过这么样的苦。

“你应该找个地方去睡了。”

丁灵琳道：“我睡不着，就算我现在已躺在最软的床上，还是睡不着。”

叶开道：“为什么？”

丁灵琳道：“因为我心里有很多事都要想。”

叶开道：“你在想些什么？”

丁灵琳道：“想你，只想你一个人的事，已经够我想三天三夜了。”

叶开道：“我就在你身旁，还有什么好想的？”

丁灵琳道：“但你的事我还是没法子不想，而且愈想愈奇怪。”

叶开道：“奇怪？”

丁灵琳道：“这件事你好像知道得比谁都多，甚至比傅红雪都多，我想不通是为了什么？”

叶开笑了笑，道：“其实这事都是我零零碎碎搜集到，再一点点拼凑起来的。”

丁灵琳道：“这件事本来和你一点关系也没有，你为什么要如此关心？”

叶开道：“因为我天生是个很好奇的人，而且特别喜欢管闲事。”

丁灵琳道：“世上的闲事有很多，你为什么偏偏只管这一件事？”

叶开道：“因为我觉得这件事特别复杂，愈复杂的事就愈有趣。”

丁灵琳轻轻叹息了一声，道：“无论你怎么说，我还是觉得奇怪。”

叶开苦笑道：“你一定要觉得奇怪，我又有什么法子。”

丁灵琳道：“只有一个法子。”

叶开道：“你说。”

丁灵琳道：“只要你跟我说实话。”

叶开道：“好，我说实话，我若说我也是傅红雪的兄弟，所以才会对这件事如此关心，你信不信？”

丁灵琳道：“不信，傅红雪根本没有兄弟。”

叶开道：“你究竟想要听我说什么呢？”

丁灵琳又长长叹了口气，道：“这连我自己也不知道。”

叶开笑了，道：“所以我劝你不要胡思乱想，因为这件事才真的跟你连一点关系都没有，你若一定要想，就是自己在找自己的麻烦。”

丁灵琳忍不住嫣然一笑，道：“这也许只因我跟你一样，什么人的麻烦都不想找，偏偏就喜欢找自己的麻烦。”

过了半晌，她忽又叹道：“现在我心里又在想另外一件事。”

叶开道：“什么事？”

丁灵琳道：“白大侠的头颅若真是被桃花娘子偷去的，那只因她得不到他活着时的人，只好要死的人陪着他。”

叶开道：“你说的方法并不好，但意思却是差不多的。”

丁灵琳道：“所以她自己死了之后，就一定更不会离开他了。”

叶开道：“你的意思是说……”

丁灵琳道：“我的意思是说，白大侠的头颅若真是被那桃花娘子偷去的，现在就一定也放在她的棺材里。”

叶开怔住。

他的确没有想到这一点，但却不能否认丁灵琳的想法很合理。

丁灵琳道：“你想不想要我再陪你回去看看？”

叶开沉默了许久，终于长长叹息了一声，道：“不必了！”

丁灵琳道：“你刚才一心还在想找到白大侠的头颅，现在为什么又说不必了？”

叶开的神色很黯淡，缓缓道：“我想找到他的头颅，也只不过想将他好好地安葬而已。”

丁灵琳道：“可是……”

叶开打断了她的话，道：“现在他的头颅若真是在那口棺材里，想必就一定会有人将他好好安葬的，我又何必再去打扰他死去的英灵，又何必再去让桃花娘子死不瞑目。”

他叹息着，黯然道：“无论她以前怎么样，但她的确也是个很可怜的女人，我又何必再去剥夺她这最后的一点点安慰。”

丁灵琳道：“现在你怎么又忽然替她设想起来了？”

叶开道：“因为有个人曾经对我说，要我无论在做什么事之前，都先去替别人想一想。”

他目中又露出那种尊敬之色，接着道：“这句话我始终都没有忘记，以后也绝不会忘记。”

丁灵琳看着他，看了很久，才轻叹着道：“你真是个奇怪的人，简直比傅红雪还奇怪得多。”

叶开“哦”了一声，道：“是吗？”

丁灵琳道：“傅红雪并不奇怪，因为他做的事，本就是他决心要去做的，而你做的事，却连你自己都不知道是不是应该这么样去做。”

第三十九章　情深似海

又一个黎明。

城市刚刚开始苏醒，傅红雪已进城。

在进城的道路上，人已不少了，有赤着脚、推着车子的菜贩，挑着鱼篓的渔郎，赶着猪羊到城里来卖的屠户……他们的生活是平凡而又健康的，就像是他们的人一样。

傅红雪看着他们朴实的、在太阳下发着光的脸，心里竟忽然觉得有种说不出的羡慕。

别人也在看着他，说不定也在羡慕着他的悠闲。

但又有谁能了解他心里的苦难和创伤。

这些人肩上挑着的担子虽沉重，又有谁能比得上他肩上挑着的担子？

一百担鲜鱼蔬菜，也比不上一分仇恨那么沉重。

何况，他们的担子都有卸下来的时候，他的担子却是永远放不下来的。

傅红雪慢慢地走在长街上，他忽然渴望一碗很热的面。

这渴望竟忽然变得比什么都强烈，人毕竟是人，不是神。

一个人若认为自己是神，那么他也许就正是最愚昧的人。

在目前这一瞬间，傅红雪想找的已不是马空群，只不过是个面摊子。

他没有看见面摊子，却看见了一条两丈长、三尺宽的白麻布。

白麻布用两根青竹竿竖起，横挂在长街上。

白麻布上写着的字，墨汁淋漓，仿佛还没有完全干透。

只有十四个字，十四个触目惊心的大字：“傅红雪，你若有种，就到节妇坊来吧。”

节妇坊是个很高的贞节牌坊，在阳光下看来，就像是白玉雕成的。

牌坊两旁，是些高高低低的小楼，窗子都是开着的，每个窗口都挤满了人头。

他们正在看着这贞节牌坊前站着的二十九个人。

二十九个身穿白麻布，头上扎着白麻巾的人。

这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每个人手里，都倒提着柄雪亮的鬼头大刀。

甚至连一个十岁的孩子，手里都提着这么样一柄大刀。

他手里的刀几乎比他的人还长。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种无法形容的悲壮之色，就像是一群即将到战场上去和敌人拼命的勇士。

站在最前面的，是个紫面长髯的老人，后面显然都是他的子媳儿孙。

他已是个垂暮的老人，但站在那里，腰杆还是挺得笔直。

风吹着他的长髯，像银丝般飞卷着，他的眼睛里却布满血丝。

每个人的眼睛都在瞪着长街尽头处。

他们正在等一个人，已等了两天。

他们等的人就是傅红雪。

自从这群人在这里出现，大家就都知道这里必将有件惊人的事要发生了。大家也都知道这种事绝不会是令人愉快的，却还是忍不住要来看。

现在大家正在窃窃私议。

“他们等的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这个人会不会来？”

这问题已讨论了两天，始终没有得到过答案。当然也没有人敢去问他们。

忽然间，所有的声音全都停顿。

一个人正从长街尽头慢慢地走了过来。他走路的姿态奇特而诡异，因为他竟是个跛子，一个很年轻的跛子，有张特别苍白的脸，还有柄特别黑的刀。

看见了这柄刀，这紫面长髯的老人，脸上立刻现出种可怕的杀气。

现在每个人都知道他等的人已来了。

傅红雪手里紧紧握着他的刀，走到一丈外，就站住了。

现在他已看见是些什么人在等他了，但却还不知道这些人是谁。

紫面长髯的老人突然大声叫道：“我姓郭，叫作郭威！”

傅红雪听见过这名字，“神刀”郭威，本来是武林中名头极响的人，但自从白天羽的“神刀堂”崛起江湖后，郭威的这“神刀”两个字就改了。

他自己并不想改的，但却非改不可。因为天下只有一柄“神刀”，那就是白天羽的刀！

郭威道：“你就是白天羽的后人？”

傅红雪道：“是。”

郭威道：“很好。”

傅红雪道：“你找我？”

郭威道：“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傅红雪道：“我本就是来听的。”

郭威也紧握着他的刀，道：“我也是那天晚上在梅花庵外杀害你父亲的人。”

傅红雪的脸突然抽紧。

郭威道：“我一直在等着他的后人来复仇，已等了十九年！”

傅红雪的眼睛里已露出血丝：“我已来了！”

郭威道：“我杀了姓白的一家人，你若要复仇，就该把姓郭的一家人也全都杀尽杀绝！”

傅红雪的心已在抽紧。

郭威的眼睛早已红了，厉声道：“现在我们一家人已全都在这里等着你，你若让一个人活着，就不配做白天羽的儿子。”

他的子媳儿孙们站在他身后，也全都瞪大了眼睛，瞪着傅红雪。每个人的眼睛都已红了，有的甚至已因紧张而全身发抖。可是就连他那个最小的孙子，都挺起了胸，丝毫也没有逃避退缩的意思。

也许他只不过还是个孩子，还不懂得“死”是件多么可怕的事。

但又有谁能杀死这么样一个孩子呢？

傅红雪的身子也在发抖，除了他握刀的那只手外，他全身都在抖个不停。

长街上静得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风吹来一片黄叶，也不知是从哪里吹来的，在他们的脚下打着滚。

连初升的阳光中，仿佛也都带着那种可怕的杀气！

郭威大喝着道：“你还等什么？为什么还不过来动手？”

傅红雪的脚却似已钉在地上。

他不能过去。他绝不是不敢——他活在这世界上，本就是为了复仇的！

可是现在他看着眼前这一张张陌生的脸，心里忽然有了种从来未曾有过的奇异感觉。

这些人他连见都没有见过，他跟他们为什么会有那种一定要用血才能洗得清的仇恨？

突然之间，一声尖锐的大叫声，刺破了这可怕的寂静。

那孩子突然提着刀冲过来。

“你要杀我爷爷，我也要杀你。”

刀甚至比他的人还沉重。

他提着刀狂奔，姿态本来是笨拙而可笑的，但却没有人能笑得出来。

这种事甚至令人连哭都哭不出来。

一个长身玉立的少妇，显然是这孩子的母亲，看见这孩子冲了出去，脸色已变得像是张白纸，忍不住也想跟着冲出来。

但她身旁的一条大汉却拉住了她，这大汉自己也已热泪满眶。

郭威仰天大笑，叫道：“好，好孩子，不愧是姓郭的！”

凄厉的笑声中，这孩子已冲到傅红雪面前，一刀向傅红雪砍了下去。

他砍得太用力，连自己都几乎跌倒。

傅红雪只要一抬手，就可以将这柄刀震飞，只要一抬手，就可以要这孩子血溅当地。

但是他这只手怎么能抬得起来！

仇恨！势不两立，不共戴天的仇恨！

“你杀了我父亲，所以我要复仇！”

“你要杀我爷爷，所以我也要杀你！”

就是这种仇恨，竟使得两个完全陌生的人，一定要拼个你死我活！

人世间为什么要有这种可怕的仇恨，为什么要将这种仇恨培植在一个孩子的心里？

傅红雪自己心里的仇恨，岂非也正是这样子培养出来的！

这孩子今日若不死，他日长大之后，岂非也要变得和傅红雪一样！

这些问题有谁能解释？

鬼头刀在太阳下闪着光。

是挨他这一刀，还是杀了他？假如换了叶开，这根本就不成问题，他可以闪避，可以抓住这孩子抛出三丈外，甚至可以根本不管这些人，扬长而去。

但傅红雪却不行。他的思想是固执而偏激的，他想一个问题时，往往一下子就钻到牛角尖里。

在这一瞬间，他甚至想索性挨了这一刀，索性死在这里。那么所有的仇恨，所有的矛盾，所有的痛苦岂非立刻就能全都解决。

但就在这时，这孩子突然惨呼一声，仰天跌倒，手里的刀已飞出，咽喉上却有一股鲜血溅出来，也不知从哪里飞来一柄短刀正插在他咽喉上。

没有人看见这柄刀是哪里来的，所有的人都在注意着这孩子手里的那柄鬼头大刀！

既然没有人看到这柄短刀是哪里来的，那么它当然是傅红雪发出来的。

这孩子最多只不过才十岁，这脸色苍白的跛子竟能忍心下这种毒手！

人群中已不禁发出一阵愤怒的声音。

那长身玉立的少妇，已尖叫着狂奔了出来。她的丈夫手里挥着大刀，紧紧地跟在她身后，喉咙里像野兽般的怒吼着。所有穿白麻衣，扎着白麻巾的人，也已全都怒吼着冲了出去。

他们的吼声听来就像是郁云中的雷。他们冲出来时，看来就是一阵白色的怒涛。他们已决心死在这里，宁愿死尽死绝。

那孩子的血，已将他们心里的悲哀和愤怒，全都火焰般燃烧了起来。

傅红雪却已怔在那里，看着这孩子咽喉上的短刀。

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柄刀是哪里来的。

这情况就和那天在李马虎的店里一样，突然有柄刀飞来，钉在李马虎的手臂上。

叶开！难道是叶开？

郭威手里挥着刀，怒吼道：“你既然连这孩子都能杀，为什么还不拔你的刀？”

傅红雪忍不住道：“这孩子不是我杀的！”

郭威狂笑，道：“杀了人还不敢承认？想不到白天羽的儿子竟是个说谎的懦夫。”

傅红雪的脸突然因愤怒而涨红。

他平生最不能忍受的，就是别人的冤枉。

他死也不能忍受。

凄厉疯狂的笑声中，郭威手里的鬼头刀，已挟带着劲风，直砍他的头颅。

“白天羽的头颅，莫非也是被这样砍下来的？”

傅红雪全身都在发抖，但等他的手握着刀柄时，他立刻镇定了下来。

这柄刀就像是有种奇异的魔力。

“我死活都没有关系，但我却绝不能让别人认为白天羽的儿子是个说谎的懦夫！”

“我绝不能让他死了后还受人侮辱！”

傅红雪突也狂吼。

他的刀已出鞘。

刀鞘漆黑，刀柄漆黑，但刀光却是雪亮的，就像是闪电。

刀光飞出，鲜血也已溅出。

血花像烟火一般，在他面前散开。

他已看不见别的，只能看得见血。

血岂非正象征着仇恨？

他仿佛已回到十九年前，仿佛已变成了他父亲的化身！

飞溅出的血，仿佛就是梅花。

这里就是梅花庵。

这些人就是那些已将白家满门杀尽了的凶手刺客！

他们要他死！

他也要他们死！

没有选择！已不必选择！

闪电般的刀光，匹练般的飞舞。

没有刀与刀相击的声音，没有人能架住他的刀。

只有惨呼声、尖叫声、刀砍在血肉上的声音，骨头碎裂的声音……

每一种声音都足以令人听了魂飞胆碎，每一种声音都令人忍不住要呕吐。

但傅红雪自己却什么都听不见。

他只能听到一种声音——这声音却是从他心里发出来的！

“让你的仇人全都死尽死绝，否则你也不要回来见我！”

他仿佛又已回到了那间屋子。

那屋子里没有别的颜色，只有黑！

他本来就是在黑暗中长大的，他的生命中就只有仇恨！

血是红的，雪也是红的！

现在白家的人血已流尽，现在已到了仇人们流血的时候！

两旁的窗口中，有人在惊呼，有人在流泪，有人在呕吐。

白麻衣已被染成红的。

冲上来的人，立刻就倒了下去！

“这柄刀本不属于人间，这是一柄来自地狱中的魔刀！”

这柄刀带给人的，本就只有死与不幸！

刀光过处，立刻就有一连串血肉飞溅出来！

也不知是谁在大喝：“退下去！全都退下去！留下一条命，以后再复仇！”

怒吼、惊喝、惨呼，刀砍在血肉之上，砍在骨头之上……

突然间，所有的声音全都停止。

除了傅红雪外，他周围已没有一个站着的人。

阴森森的太阳，已没入乌云后，连风都已停止。

开着的窗子，大多数都已紧紧关起，没有关的窗子，只因为有人伏在窗台上流血、呕吐。

长街上的青石板，已被染红。

刀也已被染红。

傅红雪站在血泊中，动也不动。

郭威的尸体就在他的脚下，那孩子的尸体也在他脚下。

血还在流，流入青石板的隙缝里，流到他的脚下，染红了他的脚。

傅红雪似已完全麻木。他已不能动，也不想动。

突然之间，一声霹雳自乌云中震下，闪电照亮了大地。

傅红雪仿佛也已被这一声霹雳惊醒。他茫然四顾一眼，看了看脚下的尸身，又看了看手里的刀。

他的心在收缩，胃也在收缩。

然后他突然拔起那孩子咽喉的刀，转过身，飞奔了出去。

又一声霹雳，暴雨倾盆而落，苍天仿佛也不忍再看地上的这些血腥，特地下这一场暴雨，将血腥冲干净。

只可惜人心里的血腥和仇恨，却是再大的雨也冲不走的。

傅红雪狂奔在暴雨中。

他从来也没有这么样奔跑过，他奔跑的姿态比走路更奇特。

暴雨也已将他身上的血冲干净了。可是这一场血战所留下的惨痛回忆，却将永远留在他心里。

他杀的人，有很多都是不该杀。他自己也知道——现在他的头脑也已被暴雨冲得很清醒。

但当时他却绝没有选择的余地！

为什么？只为了这柄刀，这柄他刚从那孩子咽喉上拔下来的短刀！

那孩子若不死，这一场血战并不是绝对不可以避免的。

傅红雪心里也像是有柄刀。

叶开！叶开为什么要引起这场血战？

前面有个小小的客栈，傅红雪冲进去，要了间屋子，紧紧地关上了门。

然后他就立刻开始呕吐，不停地呕吐。

他呕吐的时候，身子突然痉挛，突然抽紧，他倒下去的时候，身子已缩成一团。

他就倒在自己吐出来的苦水上，身子还在不停地抽缩痉挛……

他已完全没有知觉。也许这时他反而比较幸福些——没有知觉，岂非也没有痛苦？

雨下得更大，小而闷的屋子，愈来愈暗，渐渐已没有别的颜色。

只有黑！黑暗中，窗子忽然开了，一条黑影幽灵般出现在窗外。

一声霹雳，一道闪电。

闪电照亮了这个人的脸。

这个人的脸上带着种很奇怪的表情，看着倒在地上的傅红雪，谁也分辨不出，这种表情是悲愤？是仇恨？是愉快？还是痛苦？……

傅红雪清醒的时候，人已在床上，床上的被褥干燥而柔软。

灯已燃起。灯光将一个人的影子照在墙上，灯光昏暗，影子却是黑的。

屋子里还有个人！是谁？

这人就坐在灯后面，仿佛在沉思。傅红雪的头抬起了一点，就看到了她的脸，一张疲倦、憔悴、充满了忧郁和痛苦，但却又十分美丽的脸。

傅红雪的心又抽紧，他又看见了翠浓。

翠浓也看见了他。她苍白憔悴的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微笑，柔声道：“你醒了！”

傅红雪不能动，不能说话，他整个人都似已完全僵硬。

她怎么会忽然来了？为什么偏偏是她来？为什么偏偏要在这种时候来？

翠浓道：“你应该再多睡一会儿的，我已叫人替你炖了粥。”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那么关切，就像他们以前在一起时。难道她已忘记了过去那些痛苦的事。

傅红雪却忘不了。他突然跳起来，指着门大叫：“滚！滚出去！”

翠浓的神色还是很平静，轻轻道：“我不滚，也不出去。”

傅红雪嘶声道：“是谁叫你来的？”

翠浓道：“是我自己来的。”

傅红雪道：“你为什么要来？”

翠浓：“因为我知道你病了。”

傅红雪的身子突又发抖，道：“我的事跟你完全没有关系，也用不着你管。”

翠浓道：“你的事跟我有关系，我一定要管的。”

她的回答温柔而坚决。

傅红雪喘息着，道：“但我现在已不认得你，我根本就不认得你。”

翠浓柔声道：“你认得我的，我也认得你。”

她不让傅雪红开口，接着又道：“以前那些事，无论是你对不起我，还是我对不起你，我们都可以忘记，但我们总算还是朋友，你病了，我当然要来照顾你。”

朋友！以前那种刻骨铭心、魂牵梦萦的感情，现在难道已变成了一种淡淡的友谊？以前本来是相依相偎，终夜拥抱着等待天明的情人，现在却只不过是朋友。

傅红雪心里突又觉得一阵无法忍受的刺痛，又倒了下去，倒在床上。

翠浓道：“我说过，你应该多休息休息，等粥好了，我再叫你。”

傅红雪握紧双拳，勉强控制着自己。

“你既然能将我当作朋友，我为什么还要去追寻往昔那种感情？”

“你既然能这样冷静，我为什么还要让你看见我的痛苦？”

傅红雪在心里告诉自己：“一定要冷静，一定要让她相信，我也完全忘记了过去的事。”

翠浓站起来，走到床前，替他拉起了被——甚至连这种动作都还是跟以前一样。

傅红雪突然冷冷道：“谢谢你，要你来照顾我，实在不敢当。”

翠浓淡淡地笑了笑，道：“这也没什么，你也不必客气。”

傅红雪道：“但你总是客人，我应该招待你的。”

翠浓道：“大家既然都是老朋友了，你为什么还一定要这么客气？”

傅红雪道：“我心里总是过意不去。”

一双曾经海誓山盟，曾经融化为一体的情人，现在竟面对着面说出这种话来，别人一定觉得很滑稽。

又有谁知道他们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

傅红雪的指甲已刺入了掌心，道：“无论如何，我还是不应该这样子麻烦你的。”

翠浓道：“我说过没关系，反正我丈夫也知道我在这里。”

傅红雪连声音都已几乎突然嘶哑，过了很久，才总算说出了三个字：“你丈夫？”

翠浓笑了笑，道：“对了，我竟忘了告诉你，我已经嫁了人。”

傅红雪的心已碎了，粉碎！

“恭喜你。”

这只不过是三个字，三个很普通的字，无论任何人的一生中，必定都多多少少将这三个字说过多次。

可是在这世上千万个人中，又有几人能体会到傅红雪说出这三个字时的感觉？

那已不仅是痛苦和悲伤，也不是愤怒和仇恨，而是一个深入骨髓的绝望。

足以令血液结冰的绝望。

他甚至已连痛苦都感觉不到。他还活着，他的人还在床上，但是这生命、这肉体，都似已不再属于他。

“恭喜你。”

翠浓听着他说出这三个字，仿佛笑了笑，仿佛也说了句客气话。

只不过她是不是真的笑了？

她说了句什么话？

他完全听不到，感觉不到。

“恭喜你。”

他将这三个字反反复复，也不知说了多少遍，但是他自己却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也不知说了多久，他才能听得见翠浓的声音。

她正在低语着。

“每个女人——不论是怎么样的女人，迟早都要找个归宿，迟早都要嫁人的。”

傅红雪道：“我明白。”

翠浓道：“你既然不要我，我只好嫁给别人了。”

她在笑，仿佛尽力想装出高兴的样子来——无论如何，结婚都毕竟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傅红雪眼睛瞪着屋顶上，显然也在尽力控制着自己，既不愿翠浓看出他心里的痛苦和绝望，也不想再去看她。

但过了很久，他忽然又问道：“你的丈夫是不是也来了？”

翠浓道：“嗯。”

新婚的夫妻，当然应该是寸步不离的。

傅红雪咬紧了牙，又过了很久，才缓缓道：“他就在外面？”

翠浓道：“嗯。”

傅红雪道：“那么你就应该出去陪他，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

翠浓道：“我说过，我要照顾你。”

傅红雪道：“我并不想要你照顾，也不想让别人误会……”

他虽然在努力控制着，但声音还是忍不住要发抖，几乎已说不下去。

幸好翠浓已打断了他的话，道：“你用不着担心这些事，所有的事他全都知道。”

傅红雪道：“他知道什么？”

翠浓道：“他知道你这个人，也知道我们过去的感情。”

傅红雪道：“我们……我们之间其实并没有什么感情。”

翠浓道：“不管怎么样，反正我已将以前那些事全都告诉了他。”

傅红雪道：“所以你就更不该到这里来。”

翠浓道：“我到这里来找你，也已告诉了他，他也同意让我来照顾你。”

傅红雪的牙龈已被咬出血，忍不住冷笑道：“看来他倒是个很开通的人。”

翠浓道：“他的确是。”

傅红雪突然大声道：“但我却并不是，我一点也不开通。”

翠浓勉强笑了笑，道：“你若真的怕别人误会，我可以叫他进来一起陪你。”

她不等傅红雪同意，就回过头，轻唤道：“喂，你进来，我替你介绍一个朋友。”

“喂。”

这虽然也是个很普通的字，但有时却仿佛带着种说不出的亲密。

新婚的夫妻，在别人面前，岂非总是用这个字作称呼的。

门本来就没有拴起。

她刚说了这句话，外面立刻就有个人推门走了进来，好像本就一直守候在门外。

妻子和别的男人在屋里，做丈夫的人当然总难免有点不放心。

傅红雪本不想看见这个人，但却又忍不住要看看。

这个人年纪并不大，但也已不再年轻。

他看来大概有三十多岁，将近四十，方方正正的脸上，布满了艰辛劳苦的生活所留下的痕迹。

就像别的新郎官一样，他身上也穿着套新衣服，华贵的料子，鲜艳的色彩，看起来和他这个人很不相配。

无论谁一眼就可看出他是个老实人。

久历风尘的女人，若是真的想找个归宿，岂非总是会选个老实人的？

这至少总比找个吃软饭的油头小光棍好。

傅红雪看见这个人时，居然并没有很激动，甚至也没有嫉恨，和上次他看见翠浓和别人那半天在一起的感觉完全不同。

这种人本就引不起别人的激动的。

翠浓已拉着这人的衣袖走过来，微笑着道：“他就是我的丈夫，他姓王，叫王大洪。”

王大洪。老老实实的人，老老实实的名字。

他被翠浓牵着走，就像是个孩子似的，她要他往东，他就不敢往西。

翠浓又道：“这位就是我跟你说起过的傅红雪，傅公子。”

王大洪脸上立刻露出讨好的笑容，抱拳道：“傅公子的大名，在下已久仰了。”

傅红雪本不想理睬这个人的，以前他也许连看都不会多看这种人一眼。

可是现在却不同了。他死也不愿意让翠浓的丈夫，把他看成个心已碎了的伤心人。

但他也实在不知道应该跟这种人说什么，只有喃喃道：“恭喜你，恭喜你们。”

王大洪居然也好像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只是站在那里傻笑。

翠浓瞅了他一眼，又笑道：“他是个老实人，一向很少跟别人来往，所以连话都不会说。”

傅红雪道：“不说话很好。”

翠浓道：“他也不会武功。”

傅红雪道：“不会武功很好。”

翠浓重：“他是个生意人，做的是绸缎生意。”

傅红雪道：“做生意很好。”

翠浓笑了，嫣然道：“他的确是个很好的人，至少他……”

她笑得很苦，也很酸，声音停了停，才接着道：“至少他不会抛下我一个人溜走。”

傅红雪仿佛根本没有听见她在说什么，他没有看见她那种酸楚的笑容。

他好像在看着王大洪，其实却什么也没有看见，什么也看不见。

但王大洪却好像很不安，嗫嚅讷讷地道：“你们在这里多聊聊，我……我还是到外面去的好。”

他想将衣袖从翠浓手里抽出来，却好像又有点不敢似的。

因为翠浓的脸色已变得很不好看。

世界上怕老婆的男人并不少，但像他怕得这么厉害的倒也不多。

老实人娶到个漂亮的老婆，实在并不能算是件走运的事。

傅红雪忽然道：“你请坐。”

王大洪道：“是。”

他还是直挺挺地站着。

翠浓瞪了他一眼，道：“人家叫你坐，你为什么还不坐下去？”

王大洪立刻就坐了下去，看来若没有他老婆吩咐，他好像连坐都不敢坐。

他坐着的时候，一双手就得规规矩矩地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手很粗糙，指甲里还藏着油气污秽。

傅红雪看了看他的一双手，道：“你们成亲已经有多久？”

王大洪道：“已经有……有……”

他用眼角瞟着翠浓，好像每说一句话，都得先请示请示她。

翠浓道：“已经快十天了。”

王大洪立刻道：“不错，已经快十天了，到今天才九天。”

傅红雪道：“你们是早就认得的？”

王大洪道：“不是……是……”

他连脸都已紧张地涨得通红，竟似连这种简单的问题都回答不出。

傅红雪已抬起头，瞪着他。

天气虽然已很凉，但王大洪头上却已冒出了一粒粒黄豆般大的汗珠子，简直连坐都坐不住了。

傅红雪忽然道：“你不是做绸缎生意的。”

王大洪的脸上又变了颜色，吃吃道：“我……我……我……”

傅红雪慢慢地转过头，瞪着翠浓，一字字道：“他也不是你的丈夫。”

翠浓的脸色也突然变了，就像是突然被人在脸上重重一击。

她脸上本来仿佛戴着个面具，这一击已将她的面具完全击碎。

女人有时就像是个核桃。

你只要能击碎她外面的那层硬壳，就会发现她内心是多么柔软脆弱。

傅红雪看着她，冷漠的眼睛里，忽然流露出一种无法描述的情感，也不知是欢喜？是悲哀？是同情？还是怜悯？

他看着一连串晶莹如珠的眼泪，从她美丽的眼睛里滚下来……他看着她身子开始颤抖，似已连站都站不住。

她已不用再说什么，这已足够表示她对他的感情仍未变。

她已不能不承认，这个人的确不是她的丈夫。

傅红雪却还是忍不住要问：“这个人究竟是谁？”

翠浓垂下头，道：“不知道。”

傅红雪道：“你也不知道？”

翠浓道：“他……他只不过是店里的伙计临时替我找来的，我根本不认得他。”

傅红雪道：“你找他来，为的就是要他冒充你的丈夫？”

翠浓头垂得更低。

傅红雪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翠浓凄然道：“因为我想来看你，想来陪着你，照顾你，又怕你赶我走，因为我不愿让你觉得我是在死缠着你，不愿你觉得我是个下贱的女人。”

最重要的是，她已不能再忍受傅红雪的冷漠和羞侮。

她生怕傅红雪再伤害她，所以才想出这法子来保护自己。

这原因她虽然没有说出，但傅红雪也已明白。

傅红雪并不真的是一块冰，也不是一块木头。

翠浓流着泪，又道：“其实我心里始终只有你，就算你不要我了，我也不会嫁给别人的，我自从跟你在一起后，就再也没有把别的男人看在眼里。”

傅红雪突然用尽全身力气，大声道：“谁说我不要你，谁说的？”

翠浓抬起头，用流着泪的眼睛看着他，道：“你真的还要我？”

傅红雪大叫道：“我当然要你，不管你是个怎么样的女人，我都要你，除了你之外，我再也不要别的女人了。”

这是他第一次真情流露。他张开双臂时，翠浓已扑入他怀里。

他们紧紧拥抱着，两个人似已融为一体，两颗心也已变成一个。所有的痛苦、悲伤、误会、气愤，忽然间都已变为过去，只要他们还能重新结合在一起，世上还有什么事值得他们烦恼的？

翠浓用力抱住他，不停地说：“只要你真的要我，从今之后，我再也不会走了，再也不会离开你。”

傅红雪道：“我也永远不会离开你。”

翠浓道：“永远？”

傅红雪道：“永远！”

王大洪看着他们，眼睛里仿佛带着种茫然不解的表情。

他当然不能了解这种情感，更不懂他们既然真的相爱，为什么又要自寻烦恼。

爱情的甜蜜和痛苦，本就不是他这种人所能够了解的。

因为他从来没有付出过痛苦的代价，所以他也永远不会体会到爱情的甜蜜。

他只知道，现在他留在这里，已是多余的。

他悄悄地站起来，似已准备走出去。

傅红雪和翠浓当然不会注意到他，他们似已完全忘记了他的存在。

昏暗的灯光，将他的影子照在墙上：白的墙，黑的影子。

他慢慢地转过身子，手里突然多了一尺七寸长的短剑！

剑锋薄而利，在灯下闪动着一种接近惨碧色的蓝色光芒。

剑上莫非有毒？

第四十章　新仇旧恨

王大洪慢慢地往外走，走了两步，突然翻身！

青蓝色的剑光一闪，已闪电般向傅红雪的左肋下刺了过去。

没有人能想到这变化，何况是一对正沉醉在对方怀抱中的恋人？

傅红雪用两只手紧拥着翠浓，肋下完全暴露着，本就是最好的攻击目标。

这一剑不但又快又狠，而且正是看准了对方的弱点才下手的。

为了要刺出这一剑，这个人显然已准备了很多年，多年来积压着的仇恨和力量，已完全在这一剑中发泄！

傅红雪非但没有看见，甚至完全没有感觉到。

但翠浓却恰巧在这一瞬间张开眼，恰巧看见了墙上的影子。

她连想都没有想，突然用尽全身力量，推开了傅红雪，用自己的身子，去挡这一剑。

剑光一闪，已刺入了她的背脊。

一阵无法形容的刺痛，使得她只觉得整个人都仿佛已被撕裂。

可是她的眼睛，却还是在看着傅红雪。

她知道从今以后，只怕再也看不到傅红雪了，所以现在只要能多看一眼也是好的。

她咬着牙，不让自己晕过去。

没有人能形容出她此刻脸上的表情，也没有人能了解。

那不仅是悲伤，也是欣慰。

因为她虽然已快死了，但傅红雪却还可以活下去。

因为她终于已能让傅红雪明白，她对他的情感有多么深远，多么真挚。

她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甜蜜的微笑。

因为她活得虽然卑贱，可是她的死，却是高贵伟大的。

她的生命总算已有了价值。

傅红雪又倒在床上，看着她，看着她混合着痛苦和安慰的眼光，看着她凄凉而甜蜜的微笑。

他的心已碎了。

翠浓看着他，终于挣扎着说出了一句话。

“你要相信我，我真的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他要害你。”

傅红雪道：“我……我相信你。”

他用力咬着牙，但满眶热泪，还是已忍不住要夺眶而出。

翠浓嫣然一笑，突然倒下去，苍白美丽的脸已变成死黑色。

短剑还留在她背上。

薄而利的剑锋，已刺入了她的骨节，被夹住。

王大洪一时间竟没有拔出来，只有放开手，一步步向后退。

他希望能退出去，希望傅红雪在这强烈的悲伤和震惊下，忘记了他。

傅红雪的确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只不过从紧咬着的牙缝中吐出两个字。

“站住！”

没有人能形容这两个字中包含的仇恨和怨毒，甚至没有人能想象。

在灯光下看来，王大洪忠厚善良的脸，已变得魔鬼般狰狞恶毒。

可是他还是站住了。

傅红雪的声音中，竟似有一种足以令神鬼震慑的力量。

仇恨的力量。

王大洪突然狞笑道：“你一定想知道我究竟是什么人。”

傅红雪点点头。

王大洪道：“我是来要你命的人！”

傅红雪平静地道：“你也是那天在梅花庵外行刺的凶手？”

王大洪道：“我不是，我要杀的只是你！”

傅红雪道：“为什么？”

王大洪冷笑道：“你能杀别人，别人为什么不能杀你？”

傅红雪道：“我不认得你。”

王大洪道：“你也不认得郭威，但你却杀了他，还杀了那可怜的孩子。”

傅红雪的心已沉了下去，道：“你是为他们来复仇的？”

王大洪道：“不是。”

傅红雪道：“你为的是什么？”

王大洪道：“杀人的理由有很多，并不一定是为了仇恨。”

他冷笑着，又道：“那孩子平生从未做过一件害人的事，更没有杀过人，但现在却已死在你手里，你呢？你已杀过多少人？你杀的人真是全部该杀的？”

傅红雪突然觉得手足冰冷。

王大洪道：“只要你杀过一个人，就可能有无数人要来杀你！只要你杀错过一个，就永远无权再问别人为什么来杀你！”

傅红雪慢慢地站起来，俯下身，轻轻拉起了翠浓的手。

这双手本是温暖而柔软的，只有在这双手轻抚着时，他才会暂时忘记那种已深入骨髓的仇恨，他的心才会有片刻宁静。

但现在这双手似已完全冰冷僵硬。

他没有流泪，只是痴痴地看着她，仿佛又已忘记了王大洪的存在。

他苍白的脸上，几乎已变得完全没有表情。

可是他另一只手却已握住了他的刀。

漆黑的刀，黑得令人心碎。

无论谁看见这柄刀，都立刻会觉得有一股刺骨的寒意自足底升起。

王大洪看见了这柄刀，他的手似乎也突然变得冰冷僵硬。

傅红雪还是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道：“你可以杀我，无论谁都可以杀我，但却不该杀她的。”

他的声音奇异而遥远，仿佛来自远山，又仿佛来自地狱。

“我不管你是什么人，也不管你是为什么而来的，你杀了她，我就要你死！”

王大洪脸也变为灰色，却还是在冷笑着，道：“现在你还有拔刀的力气？”

傅红雪没有回答。

他只是慢慢地站起来，慢慢地向王大洪走过去，握着他的刀走过去。

刀鞘漆黑，眸子漆黑。

漆黑的眸子，瞬也不瞬地盯在王大洪咽喉上。

王大洪的呼吸突然停顿，就仿佛被一双看不见的铁手，扼住了咽喉。

他已不再往后退，因为他也知道，现在根本已无路可退。

刀虽然还没有拔出来，可是他整个人却似已全都在这柄刀的阴影笼罩下。

黑暗而巨大的阴影，压得他的心一直在往下沉，似已将沉入万劫不复的地狱。

傅红雪已走过来，走路的姿态虽然奇特笨拙，可是只要他手里还握着他的刀，就绝不会有人觉得他是个笨拙的跛子。

他的人似已和他的刀结为一体。

王大洪看着他的刀，忽然长长叹息。

傅红雪道：“你已后悔？”

王大洪点点头，黯然道：“我只后悔没有听信一个人的话。”

傅红雪道：“什么话？”

王大洪道：“他本来要我先毁了你这柄刀的。”

傅红雪道：“先毁这柄刀？”

王大洪道：“这柄刀虽然并不特别，但是对你来说，它的价值却很特别。”

傅红雪道：“哦？”

王大洪道：“因为这柄刀就像是你的拐杖一样，若没有这柄刀的话，你只不过是个可怜的跛子而已，你只有在手里握着这柄刀的时候，才能站得直。”

傅红雪苍白的脸上，已似有火焰在燃烧。

王大洪注意着他脸上的表情道：“这些话当然不是我说的，因为我以前根本就没见过你，根本就不了解你。”

傅红雪道：“这些话是谁说的？”

王大洪道：“是一个人。”

傅红雪道：“什么人？”

王大洪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傅红雪道：“你来杀我是不是这个人要你来的？”

王大洪道：“也许是，也许不是。”

他脸上忽又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接着又道：“不管怎么样，你永远都不会知道这个人是谁的……而且也永远猜不出来的。”

这句话已无异承认，他来杀傅红雪，的确是受人主使。

他本来确实没有要杀傅红雪的理由。

这世上虽然有很多人会无故杀人，但他却绝不是这种人。

能用这种周密恶毒的计划来杀人的，就绝不会是这种人。

傅红雪忽然抬起头，漆黑的眸子也已开始燃烧，燃烧着的眸子已盯在他脸上。

王大洪的神情反而平静了下来，冷冷道：“你为什么还不拔刀？”

傅红雪沉默着，过了很久，才慢慢地说道：“因为我不懂。”

王大洪道：“什么事不懂？”

傅红雪道：“我不懂你为什么要替别人死？”

王大洪道：“替别人死？”

傅红雪道：“你本来只不过是个受人利用的工具，根本不值得我动手杀你。”

王大洪道：“哦？”

傅红雪道：“我应该杀的，本是那个叫你来杀我的人。”

王大洪道：“只要我说出那个人是谁，你难道就肯放我走？”

傅红雪冷冷道：“我说过，你这种人根本就不值得我动手。”

王大洪突然沉默，显然在考虑。

傅红雪提出的条件实在很诱人，无论谁都会考虑考虑的。

只要能活得下去，相信世上绝没有真正想死的人。

傅红雪并没有催促。

当别人在考虑下决定时，你若催促他，压迫他，得到的效果往往是相反的。

这道理傅红雪也懂。

过了很久，王大洪忽然道：“你应该看得出我不是个君子。”

傅红雪沉默，默认。

王大洪道：“像我这种人，为了要保全自己的性命，无论谁我都会出卖的。”

傅红雪冷冷道：“你并不笨。”

王大洪道：“所以我还有一个问题。”

傅红雪等着他问。

王大洪道：“我怎知你现在一定能杀得了我？也许你现在根本就不是我的对手，那么，我又何必将别人的秘密告诉你？”

傅红雪也没有回答这句话。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凝视着这个人，过了很久，才缓缓地道：“我本该一刀削落你的耳朵，让你相信的。”

王大洪道：“哦？”

傅红雪道：“可是你这种人非但不值得我动手，更不值得我拔刀。”

王大洪道：“哦？”

傅红雪道：“但我却不能不让你明白一件事。”

王大洪道：“什么事？”

傅红雪道：“我不用刀，也一样可以杀你。”

王大洪笑了。

他当然不信傅红雪会放下这柄刀。

但就在他开始笑的时候，傅红雪已放下手里的刀，放在桌上。

他好像决心要证明一件事——没有这柄刀，他还是一样可以站得起来。

王大洪果然显得惊讶——也就在他脸上刚开始露出惊讶之色的这一刹那间，他手里又多了柄短剑，闪动着惨碧光芒的短剑。

剑光一闪，已刺向傅红雪的胸膛。

王大洪当然并不是个生意人，“王大洪”也当然绝不是他的真名。

他一剑刺出时，无论谁都看得出，这个人非但一定是个成名的剑客，而且一定是杀人的专家。

他的剑法恶毒而辛辣，虽然没有繁复奇诡的变化，但在杀人时却很有效。

这一剑刺出，就像是毒蛇的舌信。

傅红雪已无法挥刀招架，他手里已没有刀。

可是他还有手。

手是苍白的。

他身子一闪，苍白的手突然间向剑上抓了过去。

他似已忘了自己这双手是血肉，不是钢铁，似已忘了自己手里已没有刀。

这是不是因为他感觉中，他的手已和他的刀永远结成一体？

这是不是因为他根本没有空着手的习惯？

剑上淬着剧毒，只要他的手被划破一点，他就要倒下去。

王大洪的剑没有变招。他当然不肯变招，他希望傅红雪能抓住他的剑，抓得愈用力愈好。

真正的聪明人，永远不会将别人当作呆子。

将别人当作呆子的人，到最后总是往往会发现，真正的呆子不是别人，是自己。

王大洪觉得傅红雪实在是个呆子。

除了呆子外，还有谁会用自己的手去抓一柄淬过毒的利剑！

这也许只因为他受的刺激大，所以脑袋里已出了毛病。

王大洪几乎已快笑出来了。

他当然还没有笑出来，因为这本来是一瞬间发生的事。

他也知道自己这一剑招式已用老，速度已慢了下来。

这一剑既没有刺中对方，本就该早已变招的。

现在他只等着傅红雪的手抓上来。

就在这时，他突然觉得眼前一花，苍白的手已打在他黝黑的脸上。

在最后的一刹那间，傅红雪的招式竟突然变了，变得真快，快得无法思议。

他只觉得眼前突然变成一片黑暗，头脑中突然一阵晕眩，什么事都已感觉不到。

等他再清醒时，才发现自己竟已倒在墙角，鼻子里还在流着血，脸上就像是尖针在刺着，左边的颧骨碎裂，鼻梁的位置已改变。

他能抬起头来时，才发现自己手里的剑，已到了傅红雪手上。

傅红雪凝视着这柄剑，过了很久，才转向他，冷冷道：“这柄剑不是你的？”

王大洪摇摇头。

傅红雪道：“你用的本是长剑。”

王大洪点点头。

用长剑的人突然改用短剑，出手固然更快，但力量和部位就无法拿捏得很准了。

这点他自己也很明白。

傅红雪道：“这柄剑也是那个人给你的？”

王大洪又点点头。

傅红雪忽然将剑抛在他脚下，道：“你若想再试一次，不妨将这柄剑再拿回去。”

王大洪又摇摇头，连看都不敢再看这柄剑一眼。

他的勇气似已完全崩溃。

傅红雪冷冷道：“你为什么不愿再试？现在我手里还是没有刀，还只不过是个可怜的跛子。”

王大洪道：“你不是。”

他忽然长长叹息，道：“你也不是呆子。”

——将别人当作呆子的人，到最后往往会发现真正的呆子并不是别人，是自己。

这点他现在也终于明白。

傅红雪道：“现在你已肯说出那个人是谁？”

王大洪突又长叹，道：“就算我说出来，也没有用的。”

傅红雪道：“为什么？”

王大洪道：“因为你绝不会相信。”

傅红雪道：“我相信。”

王大洪迟疑着，道：“我能不能相信你呢？你真的肯放我走。”

傅红雪道：“我已说过一次。”

有些人说的话，一次就已足够。

王大洪终于松了口气，道：“那个人本是你的朋友，你的行踪，没有人比他知道得更清楚。”

傅红雪突然握紧着双拳，似已隐隐猜出这个人是谁了。

他没有朋友。

在这世界上，也许只有一个人能够勉强算是他的朋友，因为他已能感觉到一种被朋友出卖的愤怒和痛苦。

但他却还是不愿相信，不忍相信，所以他还是忍不住要问。

“这个人姓什么？”

王大洪道：“他姓……”

突然间，刀光一闪。

只一闪，比电光还快的一闪，然后所有的声音都突然停顿。

“他姓……”

王大洪永远也不能说出这个人姓什么了，他也已用不着再说。

这柄短刀已说明了一切。

——刀光一闪，一柄短刀插上了李马虎的手腕。

——刀光一闪，一柄短刀杀了那无辜的孩子。

现在刀光又一闪，封住了王大洪的口。

三柄同样的刀，同样的速度，同样可怕。

三柄刀当然是同一个人发出的。

王大洪眼睛凸出，张大了嘴，伸出了舌头，他的咽喉气管被一刀割断，他死得很快。

可是他死不瞑目。

他死也不相信这个人会杀他。

傅红雪也不信。

他不愿相信，不忍相信，但现在却已不能不信。

——看不见的刀，才是最可怕的刀。

——能令人看不出他真正面目的人，才是最可怕的人。

傅红雪忽然发觉，叶开这个人远比那闪电般的飞刀还可怕。

刀是从窗外射进来的，但窗外却没有人。

夜，秋夜。

夜已很深，秋也已很深。

暴雨初歇，地上的积水里，也有点点星光。

傅红雪抱着翠浓，从积水上踩过去，踩碎了这点点星光。他的心也仿佛被践踏着，也已碎了。

风很轻，轻得就像是翠浓的呼吸。

可是翠浓的呼吸久已停顿，温暖柔软的胴体也已冰冷僵硬。那无限的相思，无限的柔情，如今都已化作一摊碧血。

傅红雪却将她抱得更紧，仿佛生怕她又从他怀抱中溜走。

但这次她绝不会再走了。她已完全属于他，永远属于他。

泉水是从山上流下来的，过了清溪上的小桥，就是山坡。

他不停地向前走，踏过积水，跨过小桥，走上山坡，一直走向山最高处。

星已疏了，曙色已渐渐降临大地。

他走到山巅，在初升的阳光中跪下，轻轻地放下了她。

金黄色的阳光照在她脸上，使得她死灰色的脸看来仿佛忽然有了种圣洁的光辉。

无论她生前做过什么事都无妨，她的死，已为她洗清了她灵魂中所有的污垢。

世上还有什么事，能比为别人牺牲自己更神圣？更伟大？

他跪在山巅，将她埋葬在阳光下。

从今以后，千千万万年，从东方升起的第一线阳光，都将照在她的坟墓上。

阳光是永恒的，就像是爱情一样。

爱情有黯淡时，阳光也一样。

太阳升起又落下。

傅红雪下山时，已是第二个晚上。

大病初愈后，再加上这种几乎没有人能忍受的打击，他整个人剩下的还有什么？

除了悲伤、哀痛、愤怒、仇恨外，他还有什么？

还有恐惧。

一种对寂寞的恐惧。

从今以后，千千万万年，他是永远再也见不着她，那像永恒的孤独和寂寞，要如何才能解脱？

这种恐惧才是真正没有人能忍受的。

既不能忍受，又无法解脱，就只有逃避，哪怕只能逃避片刻也好。

山下的小镇上，还有酒。

酒是苦的也好，是酸的也好，他只想大醉一场，虽然他明知酒醒后的痛苦更深。

醉，的确不能解决任何事，也许会有人笑他愚蠢。

只有真正寂寞过、痛苦过的人，才能了解他这种心情。

客栈中的灯光还亮着，他紧紧握着他的刀走过去。

他醉了。

他醉得很快。

人在虚弱和痛苦中，本就醉得快。

他还能记得的最后一件事，就是这小客栈的老板娘从柜台后走过来，用大碗敬了他一碗酒。

这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肥胖的脸上还涂着厚厚的脂粉，只要一笑起来，脸上的脂粉就会落在酒碗里。

可是她的酒量真好。

他只记得自己好像也敬了她一碗，然后他整个人就突然变成一片空白。

他的生命在这段时候也是一片空白。

也只有真正醉过的人，才能了解这种情况。

那并不是昏迷，却比昏迷更糟——他的行动已完全失去控制，连他自己都永远不知道自己做过了多可怕的事。

无论多么醉，总有醒的时候。

他醒来时，才发现自己睡在一间很脏的屋子里，一张很脏的床上。

屋子里充满了令人作呕的酒臭和脂粉香，那肥胖臃肿的老板娘，就赤裸裸地睡在他身旁，一只肥胖的手，还压在他身上。

他自己也是赤裸的，还可以感觉到她大腿上温暖而松弛的肉。

他突然想呕吐。

昨天晚上究竟做过了什么事？

他连想都不敢想。

为他而死的情人尸骨还未寒，他自己却跟一个肥猪般的女人睡在一张床上。

生命怎么会突然变得如此龌龊，如此卑贱？

他想吐，把自己的心吐出来，放到自己脚下去践踏。

放到洪炉里去烧成灰。

那柄漆黑的刀，和他的衣服一起散落在地上。

他跳起来，用最快的速度穿起衣裳，突然发觉有一双肥胖的手拉住了他。

“怎么你要走了？”

傅红雪咬着牙，点了点头。

她脂粉残乱的脸上，显得惊讶而失望：“你怎能走？昨天晚上你还答应过我，要留在这里，一辈子陪着我的。”

寂寞，可怕的寂寞。

一个人在真正寂寞时又沉醉，就像是在水里快被淹死时一样，只要能抓住一样可以抓得住的东西，就再也不想放手了。

可是他抓住的东西，却往往会令他堕落得更快。

傅红雪只觉得全身冰冷，只希望自己永远没有到这地方来过。

“来，睡上来，我们再……”

这女人还在用力拉着他，仿佛想将他拉到自己的胸膛上。

傅红雪突然全身发抖，突然用力甩脱了她的手，退到墙角，紧紧地握着他的刀，嗄声道：“我要杀了你，你再说一个字，我就杀了你……”

这苍白孤独的少年，竟像是突然变成了一只负了伤的疯狂野兽。

她吃惊地看着他，就像是被人在脸上重重地掴了一巴掌，突然放声大哭，道：“好，你就杀了我吧，你说过不走的，现在又要走了……你不如还是快点杀了我的好。”

寂寞，可怕的寂寞。

她也是个人，也同样懂得寂寞的可怕，她拉住傅红雪时，也正像是一个快淹死的人抓住了一块浮木，以为自己已不会再沉下去。

但现在所有的希望突然又变成失望。

傅红雪连看都没有再看她一眼，他不忍再看她，也不想再看她。

就像是一只野兽冲出牢笼，他用力撞开了门，冲出去。

街上有人，来来往往的人都吃惊地看着他。

但他却是什么都看不见，只知道不停地向前狂奔，奔过长街，奔出小镇。

他停下来时，就立刻开始呕吐，不停地呕吐，仿佛要将自己整个人都吐空。

然后他倒了下去，倒在一棵木叶已枯黄了的秋树下。

一阵风吹过，黄叶飘落在他身上。

但他已没感觉，他已什么都没有，甚至连痛苦都已变得麻木。

既不知这里是什么地方，也不知现在是什么时候，他就这样伏在地上，仿佛在等着别人的践踏。

现在他所剩下的，已只有仇恨。

人类所有的情感中，也许只有仇恨才是最不易甩脱的。

他恨自己，恨马空群。

他更恨叶开。

因为他对叶开除了仇恨外，还有种被欺骗了、被侮辱了的感觉。

这也许只因在他的心底深处，一直是将叶开当作朋友的。

你若爱过一个人，恨他时才会恨得更深。

这种仇恨远比他对马空群的仇恨更新鲜，更强烈。

远比人类所有的情感都强烈！

现在他是一无所有，若不是还有这种仇恨，只怕已活不下去。

他发誓要活下去。

他发誓要报复——对马空群，对叶开！

经过昨夜的暴雨后，大地潮湿而柔软，泥土中孕育着生命的芳香。

不管你是个怎么样的人，不管你是高贵，还是卑贱，大地对你总是不变的。

你永远都可以倚赖它，信任它。

傅红雪伏在地上，也不知过了多久，仿佛要从大地中吸收一些生命的力量。

有人来看过他，又叹着气，摇着头走开。

他知道，可是他没有动。

“年纪轻轻的，就这么样没出息，躺在地上装什么死？”

“年轻人就算受了一点打击，也应该振作起来，装死是没有用的。”

有人在叹息，有人在耻笑。

傅红雪也全都听见，可是他没有动。

他受的痛苦与伤害已太重，别人的讥嘲耻笑，他已完全不在乎。

他当然要站起来的，现在却还不到时候，因为他折磨自己，还没有折磨够。

无论如何，刀还在他手里。

苍白的手，漆黑的刀。

突然有人失声轻呼：“是他！”

是女人的声音，是一个他认得的女人。

但他却还是没有动，不管她是谁，傅红雪只希望她能赶快走开。

现在他既不想见别人，更不想让别人看见他。

怎奈这女人偏偏没有走，反而冷笑着，道：“杀人不眨眼的傅公子，现在怎么会变成像野狗一样躺在地上，是不是有人伤了你的心？”

傅红雪的胃突然收缩，几乎又忍不住要呕吐。

他已听出这个人是谁了。

马芳铃！

现在他最不愿看见的就是她，但她却偏偏总是要在这种时候出现。

傅红雪紧紧咬着牙，抓起了满把泥土，用力握紧，就像是在紧握着他自己的心一样。

马芳铃却又在冷笑着，道：“你这么样痛苦，为的若是那位翠浓姑娘，就未免太不值得了，她一直是我爹爹的女人，你难道一点都不知道？”

她说的话就像是一根针，一条鞭子。

傅红雪突然跳起来，用一双满布红丝的眼睛，狠狠地瞪着她。

他的样子看来既可怜，又可怕。

若是以前，马芳铃一定不会再说什么了，无论是因为同情，还是因为畏惧，都不会再继续伤害他。

但现在马芳铃却似已变了。

她本来又恨他，又怕他，还对他有种说不出的微妙情感。

但是现在却好像忽然变得对他很轻视，这个曾经令她痛苦悲伤过的少年，现在竟似已变得完全不足轻重，好像只要她高兴，随时都可以狠狠地抽他一鞭子。

她冷笑着又道：“其实我早就知道她迟早都会甩下你跟别人走的，就像她甩下叶开跟你走一样，除了我爹爹外，别的男人她根本就没有看在眼里。”

傅红雪苍白的脸突然发红，呼吸突然急促，道：“你已说够了。”

马芳铃道：“我说的话你不喜欢听？”

傅红雪握刀的手已凸出青筋，缓缓道：“只要你再说一个字，我就杀了你！”

马芳铃却笑了。

她开始笑的时候，已有一个人忽然出现在她身旁。

一个很高大，很神气的锦衣少年，脸上带着种不可一世的傲气。

他的确有理由为自己而骄傲的。

他不但高大神气，而且非常英俊，剑一般的浓眉下，有一双炯炯发光的眼睛，身上穿的衣服，也华丽得接近奢侈。

无论谁一眼就可看出，这少年一定是个独断独行的人，只要他想做的事，他就会不顾一切地去做，很少有人能阻拦他。

现在他正用那双炯炯发光的眼睛瞪着傅红雪，冷冷道：“你刚才说什么？”

傅红雪忽然明白是什么原因令马芳铃改变的了。

锦衣少年又道：“你是不是说你要杀了她？”

傅红雪点点头。

锦衣少年道：“你知道她是我的什么人？”

傅红雪摇摇头。

锦衣少年道：“她是我的妻子。”

傅红雪突然冷笑道：“那么她若再说一个字，你就得另外去找个活女人做老婆了。”

锦衣少年沉下了脸，厉声地道：“你知道我是什么人？”

傅红雪又摇摇头。

锦衣少年道：“我姓丁。”

傅红雪道：“哦。”

锦衣少年道：“我就是丁灵甲。”

傅红雪道：“哦。”

丁灵甲道：“你虽然无礼，但我却可以原谅你，因为你现在看来并不像还能杀人的样子。”

傅红雪的确不像。

他闭着嘴，连自己都似已承认。

丁灵甲目中露出满意之色，他知道就凭自己的名字已能吓倒很多人的，所以不到必要时，他从来不出手——对这点他一直觉得很满意。

因为这使得他觉得自己并不是个残暴的人。

但他还是不能不让他新婚的妻子明白，他是有足够力量保护她的。

所以他微笑着转过头，傲然道：“无论你还想说什么，都不妨说出来。”

马芳铃咬着嘴唇，道：“我无论想说什么都没有关系？”

丁灵甲微笑道：“只要有我在你身旁，你无论想说什么都没关系。”

马芳铃的脸突然因兴奋而发红，突然大声道：“我要说这个跛子爱上的女人是个婊子，一文不值的婊子！”

傅红雪的脸突又变得白纸般苍白，右手已握住了左手的刀柄。

丁灵甲厉声道：“你真敢动手？”

傅红雪没有回答。没有开口。

现在已到了不必再说一个字的时候，无论谁都应该可以看得出，现在世上已没有任何一种力量能阻止他出手！

丁灵甲也已看出。

他突兀大喝，剑已出鞘，剑光如匹练飞虹，直刺傅红雪的咽喉。

他用的剑分量特别沉重，一剑刺出，虎虎生风，剑法走的是刚猛一路。

他的出手虽不太快，但攻击凌厉，部位准确。

攻击本就是最好的防守。

在这一击之下，还有余力能还手的人，世上绝不会超出七个。

傅红雪偏偏就恰巧是其中之一。

他没有闪避，也没有招架，甚至没有人能看出他的动作。

马芳铃也没有看出，但是她却看见了突然像闪电般亮起的刀光——

刀光一闪！鲜血已突然从丁灵甲肩上飞溅出来，就像是一朵神奇鲜艳的红花突然开放。

剑光匹练般飞出，钉在树上。

丁灵甲的手还是紧紧地握着剑柄，他整个一条右臂就吊在剑柄上，还在不停地摇晃。

鲜血也还在不停地往下滴落。

丁灵甲吃惊地看着树上的剑，吃惊地看着剑上的手臂，仿佛还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因为这变化实在太快。

等他发觉在他面前摇晃的这条断臂，就是他自己的右臂时，他就突然晕了过去。

马芳铃也好像要晕了过去，但却并不是为了丈夫受伤惊惶悲痛，而是为了愤怒，失望而愤怒。

她狠狠瞪了倒在地上的丁灵甲一眼，突然转身，狂奔而去。

道旁停着辆崭新的马车，她冲过去，用力拉开了车门。

一个人动也不动地坐在车厢里，苍白而美丽的脸上，带着种空虚麻木的表情。一个人只有在忽然失去自己最珍贵的东西时，才会有这种表情。

傅红雪也看见了这个人，他认得这个人。

丁灵琳她怎么会在这里？她失去的是什么？叶开呢？

马芳铃霍然回身，指着傅红雪，大声道：“就是这个人杀了你二哥，你还不快替他报仇？”

过了很久，丁灵琳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道：“你真的要我去替他报仇？”

马芳铃道：“当然，他是你二哥，是我的丈夫。”

丁灵琳看着她，眼睛里突然露出种刀锋般的讥诮之意，道：“你真的将我二哥当作你的丈夫？”

马芳铃脸上变了色，道：“你……你说这种话是什么意思？”

丁灵琳冷冷道：“我的意思你应该明白，我二哥就算真的死了，你也绝不会为他掉一滴眼泪的，他的死活你根本就没有放在心上。”

马芳铃也像是突然被人抽了一鞭子，苍白的脸上更已完全没有血色。

丁灵琳道：“你要我去杀了这个人报仇，只不过因为你恨他，就好像你恨叶开一样。”

她用力咬了咬嘴唇，接着又道：“你对所有的男人都恨得要命，因为你认为所有的男人都对不起你，连你父亲都对不起你，你嫁给我二哥，也只不过是为了想利用他替你报复。”

马芳铃的眼神已乱了，整个人仿佛都已接近疯狂崩溃，突然大声道：“我知道你恨我，因为我要你二哥带你回去，你却宁可跟着叶开像野狗一样在外面流浪。”

丁灵琳道：“不错，我宁可跟着他流浪，因为我爱他。”

她冷冷地看着马芳铃，接道：“你当然也知道我爱他，所以你才嫉妒，才要我哥逼着我离开他，因为你也爱他，爱得要命。”

马芳铃突然疯狂般大笑，道：“我爱他？……我只盼望他快点死。”

丁灵琳道：“现在你恨他，只因你知道他绝不会爱你。”

她明亮可爱的眼睛里，忽然也有了种很可怕的表情，冷笑着道：“这世上有种疯狂恶毒的女人，若是得不到一样东西时，就千方百计地想去毁了它，你就是这种女人，你本来早就该去死的。”

马芳铃的狂笑似已渐渐变为痛哭，渐渐已分不出她究竟是哭是笑？

她突然回头，面对着傅红雪，嘶声道：“你既然要杀我，为什么还不过来动手？”

傅红雪却连看都不再看她一眼，慢慢地走过来，走到丁灵琳面前。

马芳铃突然扑在他身上，紧紧抱住了他，道：“你若不杀我，就带我走，无论到什么地方，我都跟你去，无论要我干什么，我都依你。”

傅红雪的身子冰冷而僵硬。

马芳铃流着泪，又道：“只要你肯带我走，我……我甚至可以带你去找我父亲。”

傅红雪突然曲起肘，重重地打在她肚子上。

马芳铃立刻被打得弯下腰去。

傅红雪头也不回，冷冷道：“滚！”

马芳铃终于咬着牙站起来，她本来也是个明朗而可爱的女孩子，对自己和人生都充满了自信。

但现在她却已变了，她脸上竟已真的有了种疯狂而恶毒的表情。

这是谁的错？

她咬着牙，瞪着傅红雪，一字字道：“好，我滚，你既然不要我，我只有滚，可是你难道已忘了那天野狗般在我身上爬的样子？难道你只有在没人看见的时候才敢强奸我？”

傅红雪苍白的脸上也已露出痛苦之色，却还是没有回头。

丁灵琳道：“你现在是不是在后悔，那天没有答应他？”

马芳铃冷笑道：“你也用不着得意！你以为叶开真的喜欢你？他若真的喜欢你，为什么让我们将你带走？现在他说不定已跟别的女人睡在床上了，也许就是他的老情人翠浓。”

她突又疯狂般大笑，大笑着一步步向后退，不停地向后退，退入树丛。

然后她的笑声就突然停顿，她的人也看不见了。

丁灵琳轻轻叹了口气，道：“她本来的确是个很可怜的女人，只可惜她每件事都做错了，最错的是，她总是找错了男人。”

傅红雪忽然道：“你呢？”

丁灵琳道：“我没有错。”

傅红雪道：“叶开……”

丁灵琳打断了他的话，道：“我早就知道小叶是个什么样的人，就算他不喜欢我，也没关系，因为我真的喜欢他，这就已够了！”

傅红雪看着她，眼睛里的痛苦之色更深，过了很久，才缓缓道：“但你却离开了他。”

丁灵琳道：“那只因我没法子。”

傅红雪道：“为什么？”

丁灵琳恨恨道：“因为丁老二乘我不注意的时候，点了我腿上的穴道。”

傅红雪道：“叶开就这样看着他们把你带走？”

丁灵琳黯然道：“他也没法子，丁老二是我的亲哥哥，他能对他怎么样？”

她眨了眨眼，眼睛里又发出了光，接着道：“可是我知道他迟早一定还会去找我的，他看来虽然对什么事都不在乎，其实却是个很多情的人，别人带我走的时候，我看得出他比我还痛苦。”

傅红雪道：“现在你是不是想去找他？”

丁灵琳眨着眼笑道：“这世上有种人是你永远找不到的，你只有等着他来找你，小叶就是这种人。”

傅红雪还在看着她，眼睛里突又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

丁灵琳道：“你虽然伤了我二哥，可是我并不怪你。”

傅红雪道：“哦？”

丁灵琳道：“那倒并不是因为他逼着我走，所以我恨他。”

傅红雪道：“哦？”

丁灵琳道：“那只因你虽然砍断了他的一条手，却让他明白了马芳铃是个什么样的女人，若不是你这一刀，他以后说不定要被她害一辈子。”

一个男人跟一个并不是真心对他的女人结合，的确是件非常痛苦，也非常悲惨的事。

丁灵琳道：“你现在已可以走了，我也不愿他醒来时再看见你。”

傅红雪没有走。

丁灵琳等了半天，忍不住又问道：“你为什么还不走？”

傅红雪道：“因为我正在考虑一件事。”

丁灵琳道：“什么事？”

傅红雪道：“我不知道是应该解开你的穴道，让你跟我走，还是应该抱着你走。”

丁灵琳脸色变了，失声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傅红雪道：“我的意思就是要把你带走。”

丁灵琳道：“你……你疯了！”

傅红雪冷冷道：“我没有疯，我也知道你绝不会跟我走的。”

丁灵琳吃惊地看着他，突然挥手，腕子上的金铃突然飞出，带着一连串清脆的声音，急打傅红雪“迎香”、“天实”、“玄机”三处大穴。

他们的距离很近，她的出手更快。

丁灵琳要命的金铃，本就是江湖中最可怕的八种暗器之一。

因为她不但出手快，认穴准，而且后发的往往先至，先发的却会突然改变方向，叫人根本不知道应该如何闪避。

傅红雪没有闪避。

刀光一闪，三枚金铃就突然变成了六个。

刀光再入鞘时，他的手已捏住了丁灵琳的腕脉，拦腰抱起了她。

丁灵琳失声大叫，道：“你这不要脸的跛子，快放开我！”

傅红雪听不见。

车上有车夫，路上有行人，每个人都在吃惊地看着他。

傅红雪却看不见他们。

他拦腰抱着丁灵琳走向东方的山——山在青天白云间。

山并不高，云也不高。

走到半山上，已可看见白云缥缈，人已到了白云缥缈处。

风吹着丁灵琳身上的金铃，“叮铃铃”地响。她自己却已不响。

因为她无论说什么，傅红雪都好像没有听见。

她脸上的表情已经由惊讶愤怒，变为焦急恐惧，她不知道傅红雪带她到这里来干什么。

但她却已发现这脸色苍白的跛子，的确是个很不正常的人。

“你只有在没有人的地方，才敢强奸我！”

想起马芳铃的话，她更害怕，又冷又怕，冷得发抖，怕得发抖。

山巅更冷。

丁灵琳抖得更凶。

傅红雪已放下了她，正在冷冷地看着她，突然道：“你怕？”

丁灵琳忽然笑了，答道：“我怕什么？我为什么要怕？”

她笑得虽然勉强，却还是很好看，微笑着又道：“我难道还会怕你？你是小叶的朋友，他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我怎么会怕你！”

傅红雪道：“他的仇人呢？”

丁灵琳眨着眼，道：“他好像并没有什么仇人。”

傅红雪冷冷地道：“他若有仇人，当然也就是你的仇人。”

丁灵琳道：“也可以这么说，因为……”

傅红雪道：“因为你觉得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人就是他。”

丁灵琳又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笑得温柔而甜蜜，只要一想起她和叶开的情感，她心里就会有这种温暖甜蜜的感觉。

傅红雪道：“你若知道有人杀了他，你会对那个人怎么样？”

丁灵琳道：“没有人会杀他的，也没有人能杀得了他。”

傅红雪道：“假如有呢？”

丁灵琳咬起了嘴唇，道：“那么我就绝不会放过那个人，甚至会不择一切手段来对付他。”

傅红雪道：“不择一切手段？”

丁灵琳道：“当然不择一切手段。”

她接着又道：“我虽然并不是个心狠手辣的人，可是假如真的有人杀了小叶，我说不定会把他身上的肉全都一口口咬下来。”

秋风吹过，白雪已在足下。

她说出了这句话，自己忽然也忍不住激灵灵打了个寒噤，心里仿佛突然有了种不祥的预兆。

傅红雪却已转过身，背向着她，面对着一堆小小的土丘。

土丘上寸草未生，显然是新堆成的。

丁灵琳道：“这堆土是什么？”

傅红雪道：“是个坟墓。”

丁灵琳变色道：“坟墓？你怎么知道是个坟墓？”

傅红雪道：“因为这是我亲手堆成的。”

他声音里仿佛带着种比这山巅的秋风更冷的寒意，丁灵琳并不是个柔弱胆小的女孩子，但又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过了很久，她才轻轻地问道：“坟墓里埋葬的是什么人？”

傅红雪道：“是我最亲近的人。”

丁灵琳道：“你……你很喜欢她？”

傅红雪点点头，道：“我对她的情感，比你对叶开的情感更深！”

丁灵琳勉强笑了笑，道：“我只希望她不是被别人杀了的，否则那个人身上的肉，岂非也要被你一口口咬下来。”

傅红雪道：“她是被人杀死的！”

丁灵琳突又打了个寒噤，喃喃地道：“这里的风好冷。”

傅红雪道：“你用不着为她担心，她现在已不怕冷了。”

丁灵琳道：“可是我怕。”

傅红雪道：“怕我？”

丁灵琳道：“不是怕你，是怕冷。”

傅红雪冷冷道：“我会将你也埋起来，你就再也不会怕冷了。”

丁灵琳笑得更勉强，道：“那倒不必麻烦你，我还没有死。”

傅红雪道：“可是她已经死了……你却没有死，她为什么要死？为什么要死？……”

他反反复复地说着这句话，声音里充满了怨毒和仇恨。

丁灵琳道：“每个人都会死的，只不过有人死得早些，有人死得迟些，所以你也不必伤心。”

傅红雪道：“叶开若死了，你也不伤心？”

丁灵琳道：“我……我……”

傅红雪道：“你不伤心，只因为叶开还没有死，叶开不伤心，只因为你还没有死，可是……可是她却已死了……”

他突然转身瞪着丁灵琳，眼里带着火焰般的愤怒和仇恨，厉声道：“你为什么不问我，谁杀了她？”

丁灵琳的心好像正慢慢地在往下沉，喉咙里竟已发不出声音。

傅红雪道：“你不问我，是不是因为你已知道是谁杀了她的？”

丁灵琳咬着嘴唇，突然大声道：“我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

傅红雪道：“你应该知道的。”

丁灵琳道：“为什么？”

傅红雪紧紧握着他的刀，一字字道：“因为杀她的人就是叶开。”

丁灵琳叫了起来，道：“不可能，绝不可能，我一直跟小叶在一起的，我可以保证他没有杀过人。”

傅红雪道：“昨天晚上你也跟他在一起？”

丁灵琳说不出话了。昨天早上，她已被丁灵甲带走，就没有再看见过叶开。

傅红雪的眼睛刀锋般盯着她的眼睛，道：“你知道他昨天晚上在哪里？做些什么事？”

丁灵琳垂下了头。她不知道。

傅红雪突然拿出了一柄刀，一柄薄而锋利的短刀，抛在她面前。

“你认不认得出这是谁的刀？”

丁灵琳的头垂得更低。她已认出了这柄刀——这柄刀就像是已插在她的心上。

过了很久，她忽又抬起头，大声道：“叶开就是我，我就是叶开，你若真的认为是叶开杀了她，你就杀了我吧。”

傅红雪道：“你愿意为他死？”

丁灵琳道：“愿意。”

她眼睛里又发出了光，完全没有犹豫，完全没有考虑，能为叶开而死，对她说来，竟仿佛是件很快乐的事情。

傅红雪看着她，眼前仿佛又出现了翠浓的影子。她临死前看着他时，眼睛里岂非也同样带着这种欣慰快乐的表情。她虽然没有说出一个字，但那双眼睛岂非也无异告诉他，她是愿意为他而死的。

直到她倒下去的时候，她嘴角还带着甜蜜的微笑。

傅红雪的双拳握紧，几乎忍不住要挖开坟墓，再看她一眼。

可是就算能再看一眼又如何？短暂的生命，却留下了永恒的寂寞。

丁灵琳道：“你既然要杀了我，为什么还不过来动手？”

傅红雪又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我并不想杀了你。”

丁灵琳道：“你……你想怎么样？”

傅红雪道：“不怎么样。”

丁灵琳道：“你带我到这里来干什么？”

她目中又露出恐惧之色，死，她并不怕，她怕的是那种可耻的折磨和侮辱。

傅红雪又沉默了很久，冷冷道：“你说过他迟早一定会来找你的。”

丁灵琳点点头，大声道：“他当然会来找我，他绝不是个无情的人。”

傅红雪凝视着远方，缓缓道：“这地方很安静，他若能安安静静地死在这里，上天对他已算不薄。”

丁灵琳动容道：“你在等他来？”

傅红雪没有回答，只是垂下头，凝视着自己手里的刀。

漆黑的刀，刀头已不知染上过多少人的鲜血。

丁灵琳的手也已握紧，嗄声道：“但是他并不知道我在这里。”

傅红雪道：“他会知道的。”

丁灵琳道：“为什么？”

傅红雪道：“因为有很多人都看见我挟着你往这里走。”

丁灵琳道：“就算他来了又怎么样？你难道真的要杀他？”

傅红雪沉默，刀也是沉默的。

沉默有时也锋利得像刀锋一样，有时甚至能杀人。

丁灵琳大声道：“你真的能下得了毒手？难道你已忘了他以前为你做的那些事？若不是他，你怎么能活到现在？”

傅红雪苍白的脸仿佛又已因痛苦渐渐变得透明，一字字缓缓道：“他让我活着，也许就是为了要我忍受痛苦。”

死虽然可怕，但却是宁静的，只有活着的人才会感觉到痛苦。

丁灵琳看着他的脸，身子突然开始颤抖，颤声道：“他常常对我说，你做的事虽可怕，但你的心却本是善良的，你……你几时变得如此狠毒？”

傅红雪凝视着自己手里的刀，没有再说什么，连一个字都不再说。

这时山巅忽然涌起了一片又浓又厚的云雾，他苍白的脸已在云雾中渐渐变得遥远模糊。

山下仿佛有雨声。

山巅的云雾，也是潮湿的。丁灵琳的衣裳已渐渐湿透，冷得不停发抖。不但寒冷，而且饥饿。

傅红雪已坐下，动也不动地坐在那里，坐在又冷又潮的云雾中。难道他不冷不饿？这个人难道真的已完全麻木？

丁灵琳终于忍不住道：“也许他不会来了。”

傅红雪不开口。

丁灵琳道：“就算他要来，也没有人知道他什么时候才来。”

傅红雪还是不开口。

丁灵琳道：“他若三天后才来，你难道就这样在这里等三天？”

傅红雪又沉默了很久，才冷冷道：“他三年后才来，我就等三年。”

丁灵琳的心又沉了下去，道：“你……你难道要我陪着你在这里等三年？”

傅红雪道：“我能等，你为什么不能？”

丁灵琳道：“因为我是个人。”

傅红雪道：“哦？”

丁灵琳道：“只要是个人，就没法子在这里等三年，也许连三天都不能等。”

傅红雪道：“哦？”

丁灵琳道：“你若真的要我坐在这里等下去，我就算不冷死，也要被活活饿死。”

没有回答。

丁灵琳道：“其实你根本不必在这里等他，你可以下山去找他，那总比在这里等的好。”

还是没有回答。

丁灵琳道：“你为什么不说话？难道……”

她声音突然刀割般中断，她忽然发现坐在云雾中的傅红雪已不见了。

山下的雨声还没有停，山巅的云雾更潮湿，也更冷。

也不知道是因为云雾掩住了日色，还是夜色已来临，丁灵琳眼前已只剩下一片模模糊糊、阴阴森森的死灰色，没有人，也没有生命。

丁灵琳放声大呼：“傅红雪，你到哪里去了？你回来！”

没有人回来，也没有人回应。

丁灵琳身子抖得就像是一片寒风中的枯叶，傅红雪虽然是可怕的人，可是他不在时更可怕。

她终于明白孤独和寂寞是件多么可怕的事，现在傅红雪走了只不过才片刻，片刻她已觉得不可忍受。

假如一个人的一生都是如此孤独寂寞时，那种日子怎么能过得下去？假如叶开真的死了，她这一生是不是就将永远如此孤独寂寞下去？

丁灵琳只觉得全身冰冷，连心都冷透。她想逃走，可是她的腿还是麻木僵硬的——丁家的点穴手法，一向很有效。她想呼喊，可是她又怕听见山谷中响起的那种可怕的回声。

天地间仿佛已只剩下坟墓里那个死人在陪伴着她。

傅红雪这一生，岂非也只剩下坟墓里的死人在陪伴着他？

丁灵琳忽然对这孤独而残废的少年，有了种说不出的同情。

就在这时，她忽然觉得有一点冰冷的雨珠滴落在她手上。

她垂下头，才发现这滴雨赫然是鲜红色的。

不是雨，是血！

鲜红的血，滴落在她苍白的手背上。

她的心似已被恐惧撕裂，忍不住回头，她的面颊忽然碰到一只手。

一只冰冷的手。血，仿佛就是从这只手上滴落下来的。

这是谁的血？谁的手？

丁灵琳没有看见，她眼前忽然变得一片黑暗。

地狱本就在人们的心里。

你心里若已没有爱，只有仇恨，地狱就在你的心里。

——你心里若已没有爱，你的人也已在地狱。

第四十一章　英雄末路

云已不见，雾也已不见。

阴森黑暗的山洞里，却有一堆火焰在跃动，闪动的火光，照亮了奇突的钟乳和粗糙的山壁，也照亮了丁灵琳苍白美丽的脸。

她醒来时，第一眼就看见这堆火。

所以她没有动，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静静地凝视着火焰的跃动。

火焰的本身，仿佛就象征着生命，已为她带来了温暖和光明。

她从不知道火焰竟是如此可爱的。

然后她才看见傅红雪，他冰一样的脸，已因火焰的闪动而变得有了生命。

现在他正将一只皮毛已洗剥干净的野兔，放到火上去烤。

他的动作复杂而缓慢，他脸上甚至也已现出种和平宁静的表情。

丁灵琳从未看过他脸上有过这种表情，她忽然觉得他并不是想象中那么可怕的人。

带着血的野兔已渐渐在火上被烤成金黄色，山洞里弥漫着诱人的香气。

丁灵琳脸上忽然泛起一阵红晕，她本不是那种一见到血就会晕过去的女人。

她忍不住要解释：“我刚才实在太饿，也太冷，所以才支持不住的。”

傅红雪淡淡道：“幸好你身上有火种，否则就只能吃带血的兔肉了。”

丁灵琳失声道：“火种是你在我身上找到的？”

傅红雪点点头。

丁灵琳的脸更红，她记得火刀和火石本在她贴身的衣袋里。

她咬着嘴唇，板起了脸，大声道：“你怎么能乱掏人家身上的东西？”

傅红雪冷冷道：“我的确不该这么做的，我本该脱光你的衣服，把你放在火上烤来吃。”

丁灵琳立刻用力拉紧了自己的衣襟，好像生怕这个人会真的过来脱她的衣服。

傅红雪却再也不睬她，默默地将烤好的野兔撕成两半，随手抛了一半给她，竟是比较大的一半。

丁灵琳心里突又泛起一阵温暖之意。

她也不能算是个小心眼的女孩子，但傅红雪若是给她比较小的那一半，她还是会觉得很生气。

她毕竟是个女人。

没有盐的烤肉，本来就像是已生了十八个孩子的女人一样，已很难令人发生兴趣。

但没有盐的肉至少总比没有肉好。

饥饿，本就是人类最不能抗拒的两种欲望之一。

丁灵琳几乎将骨头都吃了下去，吃完了还忍不住要叹息一声，喃喃地道：“这兔子身上的肉简直比猴子还少。”

傅红雪道：“它身上若是肉多，说不定早已被别人捉去吃下肚了。”

丁灵琳嫣然道：“小叶说的不错，你有时看来虽然很可怕，其实却并不是个凶狠恶毒的人。”

她眨了眨眼，又道：“无论你怎么想，我总觉得他一直都对你不坏，而且比谁都了解你。”

一提起叶开，傅红雪的脸色又变了，忽然站起来，冷冷道：“你自己还能不能脱衣服？”

丁灵琳的脸色也变了，失声道：“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傅红雪冷冷道：“你若不能脱，我替你脱。”

丁灵琳大骇道：“为什么要脱衣服？”

傅红雪道：“因为我不想看着你冷死、病死。”

丁灵琳这才发现自己身上衣服的确已湿透，地上也是阴寒而潮湿的，这样子躺一夜，明天不大病一场才是怪事。

她自己当然也不想冷死、病死，但若要叫她在男人面前脱衣服，她宁可死——除了叶开外，随便哪个男人都不行。

她咬着嘴唇，忽然道：“你是不是真的强奸过马芳铃？”

傅红雪脸上的肌肉忽然绷紧，目中又露出痛苦之色，但他却还是点了点头。

只要是他做过的事，他就绝不推诿否认。

丁灵琳道：“你会不会强奸我？”

傅红雪冷冷道：“你是在提醒我？”

丁灵琳道：“你现在若要强奸我，我当然没法子反抗，但我却希望你明白一件事。”

傅红雪在听。

丁灵琳道：“除了叶开外，无论什么男人只要碰一碰我，我就恶心，因为我觉得世上所有的男人，没有一个能比得上他。”

傅红雪充满痛苦和仇恨的眼睛里，仿佛又有火焰在燃烧。

他全身都仿佛有火焰在燃烧。

丁灵琳道：“你恨他，也许并不是因为他杀了翠浓，而是因为你知道自己永远也比不上……”

傅红雪突然一把揪住她衣襟，把她整个人提了起来，嗄声道：“你错了。”

丁灵琳道：“我没有错。”

傅红雪道：“你不该逼我的。”

他的手突然用力，已撕破了她的衣襟。

丁灵琳倒下去的时候，雪白的胸膛已在寒风里硬起来。

她的泪也已将流下，咬着牙道：“我没有错，小叶却实在错了，他看错了你，你根本不是人，是个畜生。”

傅红雪全身不停地颤抖，突然也倒了下去，缩成了一团。

火光闪动下，他的脸竟已完全扭曲变形，嘴角就像马一样，吐出了浓浓的白沫。

丁灵琳反而怔住。

她也听说过，傅红雪是个有病的人，但她却未想到他的病竟会突然而来，来得竟如此可怕。

这少年不但孤独寂寞，满心创痛，而且还有这种可怕的病像毒蛇般纠缠着他。

唯一能安慰他、了解他的人，现在却已被埋入了黄土。

他这一生，过的究竟是种什么样的生活？生命对他也未免太无情。

他应该恨的！

“我若是他，我说不定也会痛恨所有的人，所有的生命。”

丁灵琳心里的恐惧和愤怒，忽然又变作怜悯与同情。

她若还能站起来，现在说不定会将他像孩子般拥抱在怀里。

可是她非但站不起来，几乎连动都不能动。

她连手都已阴寒潮湿而渐渐麻痹，只能勉强抬起来，掩住衣襟。

就在这时，她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但来的却显然不止一个人。

“这当然绝不会是叶开，叶开若要来，绝不会和别人一起来的。”

丁灵琳的心沉了下去。

如此深夜，又有谁会冒着这种愁煞人的秋风秋雨，到这荒山上来呢？

脚步声已在山洞外停下来，闪动的火光，已无异告诉他们这山洞里有人。

过了半晌，外面就有人在试探问：“里面的朋友高姓大名？请见示。”

丁灵琳用力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她只希望这些人一时间还不敢贸然闯进来，只希望傅红雪能在他们闯进来之前清醒。

但这时她已看见一柄刀从外面慢慢地伸进来，接着她就看见了握刀的人。

来的人的确不止一个，但现在进来的却只有他一个。

这人的脸色也是苍白的，却不是傅红雪那种纯净得接近透明的苍白。

他的脸白里发青，在闪动的火光中看来，竟仿佛是惨碧色的，又像是戴着个青铜面具。

他的眼睛也阴森可怕，只看了傅红雪一眼，目光就停留在丁灵琳裸露在破碎衣襟外的雪白胸膛上，眼睛里突又露出种淫猥的表情。

丁灵琳只恨不得能将这双眼睛挖出来。

这人手里的刀已垂下，长长吐出一口气，显然他已发现倒在地上的这两个人都已没有值得他戒备的地方。

他的眼睛更放肆了，就好像要钻到丁灵琳的衣襟里去。

丁灵琳忍不住大声道：“你看什么？难道你从来也没看过女人？”

这人笑了，用脚尖踢了踢傅红雪，道：“他是你的什么人？”

丁灵琳道：“你管不着。”

这人道：“他就是那个一脚踢垮了关东万马堂的傅红雪？”

丁灵琳道：“你怎么知道？”

这人道：“我本来就是来找他的。”

丁灵琳忍不住问道：“找他干什么？”

这人道：“我本想找他去替我做件事……替我去杀个人。”

他又笑了笑，接着道：“但现在看来他已只有等着别人杀他了。”

丁灵琳勉强控制着自己，冷笑道：“你若真的有这种想法，一定会后悔。”

这人笑得更阴险，悠然道：“我不但真的有这种想法，还有另外一种想法。”

丁灵琳又忍不住再问：“什么想法？”

这人笑道：“男人看见一个你这么漂亮的女人赤裸着胸膛躺在他面前，他心里会有什么想法，我不说你也应该知道。”

丁灵琳突然全身冰冷，失声道：“你敢？”

这人悠然道：“我为什么不敢，就算傅红雪现在还能够拔他的刀，我也不怕。”

丁灵琳道：“你……你真的不怕？”

这人道：“他若知道我是什么人，说不定会自动把你让给我的。”

丁灵琳道：“你凭什么？”

这人道：“我只凭一样东西，一样傅红雪连做梦都想得到的东西。”

他微笑着，用刀尖去拨丁灵琳紧拉着衣襟的手，接着道：“就凭这样东西，我不但敢想，而且敢做，你若不信，我现在就可以做给你看。”

丁灵琳几乎已忍不住要失声大叫起来，她的手已不能不松开。

就在这时忽然看见一样东西从外面飞进来，打在这人因微笑而露出的牙齿上。

只听“咯”的一响，这人的门牙已然被打破了两三颗。

这样东西随着碎裂的牙齿落下来，竟是粒还没有剥壳的花生。

这人面色骤然改变，一只手掩住了嘴，一只手扬起了刀。

丁灵琳看到地上的花生，脸色也已变了，忍不住失声惊呼道：“路小佳！”

路小佳也是她现在最不愿看见的人之一，为什么他也偏偏来了？

她的运气为什么会忽然变得如此坏。

山洞外还是云雾凄迷，一片黑暗，一个人带着笑说道：“这世上并不一定只有路小佳才能吃花生的，不吃花生的倒很难找出几个。”

一个人微笑着，施施然走了进来，穿得很随便，笑得很轻松，看他的样子，就算是天塌下来，他好像也不会在乎。

看到了这个人，丁灵琳只觉得那闷死人的浓云密雾仿佛已忽然消散了，那愁煞人的秋风秋雨也仿佛忽然停了。

现在就算是天真的塌了下来，她也已不在乎，因为这个人就是叶开。

只要能看见叶开，这世上还有什么事值得她在乎的。

她心里忽然充满了温暖之意，脸上也忍不住露出了甜蜜的笑容，却故意要板起脸，道：“你死到哪里去了，怎么直到现在才来？”

叶开叹了口气，道：“我本来也想早点来的，却又不能眼看着你那位宝贝二哥躺在地上生气，不管怎么样，他毕竟是你的二哥。”

丁灵琳就算还想生气，也气不出了，忍不住笑道：“你本来就应该对他好一点，因为他迟早总有一天要做你的大舅子的。”

叶开看着她，皱了皱眉，道：“可是你们丁家的人为什么总喜欢躺在地上呢？”

丁灵琳道：“你自己说过的，一个聪明人能躺下去的时候，是绝不会坐着的。”

叶开也笑了，道：“不错，有道理。”

他看了看傅红雪，又看了看那个高举着钢刀的人，道：“你们都是聪明人，但这位仁兄为什么还不肯躺下去，这样子站着岂非太累？”

丁灵琳眨了眨眼，道：“所以你应该劝劝他，要他不如还是躺下去的好。”

叶开点了点头，道：“不错，有道理。”

这人的嘴已闭起，嘴角还在流着血。

他本就是个老江湖、老狐狸，当然知道能用一颗花生打落门牙的人，绝不是好惹的。

但现在叶开又正背对着他，再难惹的人，背上也绝不会长着眼睛。

他的刀又恰巧正对着叶开的脖子，这机会实在难得，错过实在可惜。

他突然挥刀，直砍叶开的脖子。

谁知道叶开背后偏偏像是长着眼睛，突然回身，指尖轻轻在这人握刀的手腕上一划。

这人的刀忽然间就已到了他手里。

叶开看着这把刀，轻抚着刀锋，微笑道：“看来这也是把快刀。”

这人的脸已僵硬，想勉强笑笑，但笑起来却比哭还难看。

叶开道：“这么快的刀无论砍在谁的脖子上，他的脑袋都一定会掉下来，你信不信？”

他提着刀在这人脖子上比了一比，微笑着道：“你若不信，倒也不妨试试。”

这人一张白里透青的脸，已吓得全无人色，吃吃道：“不……不必试了。”

叶开道：“你相信？”

这人道：“当……当然相信，谁不信，谁就是龟孙子。”

叶开大笑。

这人忽又问道：“阁下上山时，有没有看见在下的朋友们？”

叶开又点点头，道：“我看他们好像都已累得很，所以劝他们不如躺下去休息休息的好。”

这人脸色又变了变，苦笑道：“其实我……我也已累得很。”

叶开道：“既然累得很，为什么还不躺下去？”

这人什么话都不再说，走到角落里，直挺挺地躺了下去。

丁灵琳忍不住嫣然一笑，道：“看来他倒也是个聪明人。”

叶开叹了口气，道：“这年头的笨人本来就已不多的。”

丁灵琳道：“只可惜我跟你一样，我们虽然不太笨，也不太聪明。”

叶开道：“我知道你也想站起来走走了，躺得太久，也会累的。”

丁灵琳抿着嘴笑道：“所以你也正好乘机来揩油，捏捏我的大腿。”

叶开又叹了口气，道：“我只奇怪你二哥点你穴时，为什么不顺便把你的嘴也一起点住呢？”

丁灵琳道：“因为他知道我要咬死你。”

傅红雪的身子虽然渐渐已能伸直，却还在不停地喘息着。

叶开看着他，黯然道：“这么样一个人，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病？”

丁灵琳已站了起来，正弯着腰在捏自己的腿，也不禁叹道：“他的确是个很可怜的人，但有时却又偏偏要叫人觉得他很可怕。”

她忽又问道：“你知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把我架到这里来？”

叶开摇头。

丁灵琳道：“他以为你杀了翠浓。”

叶开皱起了眉，道：“翠浓已死了？”

丁灵琳道：“她的坟墓就在外面，傅红雪亲手埋葬了她。”

叶开嘴角的微笑忽然不见了。

丁灵琳瞪着他，道：“究竟是不是你杀了她的？”

叶开道：“你也要问我这种话？”

丁灵琳叹道：“我当然知道你绝不会做这种事的，可是你的刀为什么会到了他手上？”

叶开道：“我的刀？……”

丁灵琳还没有说话，已看见了有刀光一闪。

叶开一伸手，闪电的刀光已到了他手上——一柄飞刀，薄而锋利。

他抬起头，就看见了傅红雪。

傅红雪站起来时，就像是幽灵忽然从地下出现，烟雾忽然从地下升起。

火光已微弱，他看来更苍白、更憔悴、更疲倦。

可是他眼睛的愤怒和仇恨却比火焰更强烈。

他手里紧紧地握着他的刀，目光刀锋般瞪着叶开，一字字道：“这是不是你的刀？”

叶开没有回答，不能回答。

这柄刀的确和他用的刀完全一样，但这柄刀却绝不是他的。

能用这种刀杀人的人虽然不多，却也并不是完全没有。

但是他实在想不出有谁能仿造这种刀，而且还打造得完全一模一样。

世上几乎根本就没有人看过他用的这种刀。

傅红雪还在瞪着，等着他回答！

叶开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苦笑道：“我用这把刀杀了谁？”

傅红雪道：“你杀了郭威的孙子，又杀了王大洪。不是吗？”

叶开道：“王大洪？”

傅红雪道：“你叫王大洪杀人，然后你杀了他灭口。”

叶开道：“翠浓就是死在他手上的？”

傅红雪道：“他用的是毒剑，但你的手段却比他的剑还毒！”

叶开又叹了口气，苦笑道：“看来我现在就算否认，你也是绝不会相信的。”

傅红雪道：“绝不会。”

叶开道：“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要杀翠浓呢？”

傅红雪道：“你真正要杀的并不是翠浓，是我。”

叶开道：“是你？我为什么要杀你。”

傅红雪还没有开口，躺在地上的那个人突然跳起来，大声道：“因为你已经被万马堂收买了，我恰巧在无意间听见他透露过口风。”

傅红雪霍然转身，盯着这个人，厉声道：“你是什么人？”

这人道：“我姓白，贱名白健，江湖中人却都叫我白面郎君。”

傅红雪道：“你见过马空群？”

白健道：“天天都可以见到。”

傅红雪动容道：“他在哪里？”

白健白了叶开一眼，道：“你先杀了他，我随时都可以带你去。”

傅红雪的脸突又因激动而发红。

无数日辛苦的找寻，竟忽然在无意间得到结果，无数年的刻骨铭心，像毒蛇般纠缠着他的仇恨，现在忽然又有了报复的希望。

老天保佑，马空群总算还活着，总算还没有死在别人手里。

傅红雪紧握双手，满眶热泪几乎已忍不住要夺眶而出。

白健道：“我到这里来，本就是为了要带你去找马空群的，可是他……”

傅红雪突然打断了他的话，道：“他本就已非死不可！”

白健吐出口气，目中已露出笑意。

但就在这刹那间，他眼前忽然有刀光一闪，一缕寒风贴着他耳朵擦了过去。

接着只听“夺”的一声，火星飞溅，一柄飞刀钉在他身后的山壁上，薄利的刀锋竟已入石两寸。

白健突然觉得两腿发软，竟似已连站都站不住了。

这柄刀本来明明在叶开手上，他竟未看见叶开是如何出手的。

甚至傅红雪都未看见这柄刀是如何出手的，他脸色似也变了。

叶开淡淡道：“我若真的已被万马堂收买，这个人现在已经是个死人。”

傅红雪迟疑着，突又冷笑，道：“你当然不会在我面前杀人灭口。”

叶开道：“你相信他的话？”

傅红雪道：“只相信我亲眼看见的事，我……我亲眼看见翠浓在我面前倒了下去。”

叶开道：“你真的要杀了我替她报仇？”

傅红雪不再说话，因为现在又已到了无话可说的时候。

他的刀已出鞘。

刀光一闪，比闪电更快，比闪电可怕。

没有人能形容他这一刀，他一刀出手时，刀上就仿佛带着种来自地狱的力量。

从来也没有人能避开他这一刀。

可是叶开的人已不见。

傅红雪一刀挥出时，他的人忽然已到三丈外，壁虎般贴在山壁上。

就在刀锋还未离鞘的那一瞬间，他的身子已凌空飞起，倒翻了出去。

傅红雪拔刀的动作几乎已接近完美，若是等到他的刀已离鞘，就没有人再能避开那一刀。

叶开的身子，看来就像是被刀风送出去的。

看来他竟像是早已知道会有这一刀，早已在准备闪避这一刀。

他闪避的动作，也已接近完美。

只有傅红雪自己才知道他这一闪是多么完美，多么巧妙。

他握刀的手掌，突然沁出了冷汗。

叶开看着他，突然道：“这样子不公平。”

傅红雪道：“不公平？”

叶开道：“你杀了我，我死而无怨，可是我若万一杀了你呢？”

丁灵琳立刻抢着道：“你若死了，还有谁会替你去找马空群报仇？你难道已将那段仇恨忘了？”

傅红雪怎么能忘得了！

他对叶开的仇恨虽然新鲜而强烈，可是对马空群的仇恨，却已像毒草般久已在他心里生了根。

就算他的心已碎成千千万万片，每一片上都还是会带着这段仇恨。

他活着，本就是为了这段仇恨，就算他想忘记，也是忘不了的。

刀已出鞘。

刀鞘漆黑，刀锋却也是苍白的，就好像他的脸一样，苍白而透明。

他紧紧握着刀，竟不知这第二刀是不是还应该砍出去。

白健用力咬着牙，眼睛里已因紧张兴奋而布满了血丝。

他也已看出了傅红雪的犹豫，他认为叶开若不死，他就得死。

平时他本是个阴沉狡猾，很有判断力的人，但这种生死间可怕的压力，却使他做出了件很愚蠢的事。

他忽又大声道：“你为什么还不动手？刚才你倒在地上时，若不是我救你，他已杀了你，你难道还给他第二次机会？”

他自己认为他的话说得很有煽动力，他自己若在傅红雪这种情况下，听见了这些话，是绝不会放过对方的。

可是他错了，他忘记傅红雪和他并不是同一种人，绝不是！

傅红雪竟忽然转身，刀锋般的目光已盯在他脸上，一字字问道：“你刚才救过我？”

白健立刻用力点头。

傅红雪道：“为什么要救我？”

白健道：“因为我要你去杀了马空群，马空群一日不死，我也一日不能安心。”

这解释也极合情合理，他自己也很得意。

谁知傅红雪却突然冷笑，道：“现在我只有一点还不明白。”

白健道：“哪一点？”

傅红雪冷冷道：“他若真的要杀我，就凭你也能救得了我？”

白健突然怔住。

他终于明白，这少年虽然是个残废，虽然有种随时都可能发作的恶疾，但他却绝不是他想象中那种幼稚愚蠢的人。

直到现在，他才发现自己做了件多么愚蠢的事。

傅红雪冷冷地看着他，看着冷汗一粒粒从他额角上滴出来，那眼色就像是看着条已被人赶到垃圾堆里的野狗一样。

他已不愿再多看这个人一眼，目光垂下，凝视着自己手里的刀，冷冷道：“我本该杀了你的。”

白健也在看着他的刀，全身都在发抖。

傅红雪道：“可是你这种人根本就不配我出手。”

白健的人突然软瘫，倒在山壁上，无论谁刚从死亡边缘爬回来，都难免会像他一样虚脱。

傅红雪慢慢地接着道：“我不杀你，你最好也不要逼我。”

白健道：“我……我明白。”

傅红雪道：“马空群真的还活着？”

白健道：“绝不假。”

傅红雪道：“你是想活着带我去？还是想死在这里？这两条路你都可以走。”

他不再多说一个字，也不再多看这个人一眼。

他已算准了这种人会怎么样选择——事实上，他已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叶开正看着他，目中带着种欣慰的笑意，忽然道：“看来你的确已进步了很多。”

傅红雪还在看着自己的刀。

刀锋愈磨愈利，人又何尝不一样？这世界上大多数人岂非都是在痛苦中成长的？

自从失去了翠浓后，他忽然第一次感觉到对自己又有了信心。

他抬起头，凝视着叶开道：“今天我可以让你走，但我们之间的账，却迟早还是要结清。”

叶开道：“我知道。”

傅红雪道：“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我都可以让你决定。”

叶开道：“时候和地方已用不着再订。”

傅红雪道：“为什么？”

叶开道：“因为我反正没有事，我可以跟你去。”

傅红雪冷笑，道：“我只要看见马空群，世上绝没有任何人再能救他。”

叶开道：“我并不想去救他，可是，我的确很想去看看。”

傅红雪道：“先看我杀马空群，再等着我杀你？”

叶开笑了，微笑着道：“你那时若是万一不想杀我了，我也不反对。”

傅红雪冷冷道：“你可以去看，可以去等，可是这一次无论是我杀了他，还是他杀了我，你最好都不要多事。”

叶开道：“我答应。”

傅红雪目中又露出痛苦之色，道：“在路上时，你最好走得远些，最好不要让我看到你们。”

他已不愿再看见任何成双成对的人，他宁愿孤独，有种痛苦在孤独中反而比较容易忍受。

叶开当然明白他的心情，忽又笑了笑，道：“其实你根本不必要这个人带路的。”

傅红雪道：“为什么？”

叶开道：“因为我已想出了他的来历。”

傅红雪道：“哦。”

叶开道：“他是龙虎寨的人，马空群想必一直隐藏在龙虎寨。”

白健的脸突然发青，这已无异说明马空群的确在龙虎寨。

他活着对别人已完全没有价值。他认为叶开已绝不会再放过他，可是他又错了。他忘了叶开跟他也不是同一种人，绝不是。

丁灵琳忽然看着他笑了笑，道：“你放心，他们虽然已不要你带路，也不会杀你的，因为他们都不是心狠手辣的人。”

白健擦了擦汗，道：“我……我知道他们都是好人的。”

丁灵琳微笑道：“他们的确是的，但我却不是。”

白健的脸又发青，道：“你……你……”

丁灵琳淡淡道：“我只不过是个女人，女人总比较小心眼的，所以你以后最好记住，无论什么人都可以得罪，却千万不要得罪女人。”

白健汗出如雨，吃吃道：“我以后一定……一定记住。”

丁灵琳道：“你真的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白健道：“真的。”

丁灵琳叹了口气，道：“只可惜你的话我一句也不相信。”

白健道：“你……你要怎样才相信。”

丁灵琳忽然沉下了脸，道：“我只有一个法子。”

白健看到她的脸色，忽然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法子了，他突然用出最后一点力气，冲了出去。

这次他没有错。他虽然不了解英雄和君子，却很了解女人。

他冲出去时，忽然听见脑后响起了一阵清悦的铃声，优美而动听。

这就是他最后听见的声音。

夜色更深。夜色最深时，也正是接近黎明最近的时候。

傅红雪看着白健在黑暗中倒了下去，回头瞪着叶开，冷冷道：“你不该让他死的。”

叶开叹了口气，苦笑道：“他也不该得罪女人。”

傅红雪道：“马空群若不在龙虎寨呢？”

叶开道：“他一定在。”

可是叶开这次也错了。

马空群已不在龙虎寨，龙虎寨里已没有人，没有一个活人。

地上的血已凝结，血泊中的尸体也已冰冷僵硬。

叶开并不是没有见过鲜血和死人，但现在却也觉得忍不住要呕吐。

傅红雪紧握着他的刀，紧握着他的手。他几乎已开始呕吐，可是他用尽了一切力量忍住。

他不忍再看，却用尽一切力量勉强自己看。——十九年前梅花庵外的情况，是不是就跟现在一样？

他恨马空群，但却从未像现在这么恨过。因为这本是他第一次亲眼看见马空群手段的残暴狠毒。

也不知过了多久，叶开才长长叹息，道：“他想必已发现白健去找你了，所以才下这种毒手。”

傅红雪没有开口。他不能开口，只要一开口，就必将呕吐。

叶开蹲下来，用两根手指捏起了一撮带血的泥土。泥土还是湿的。

阳光照不到这里，血虽已凝结，却还没有干透——这是不是因为血中还有泪？

叶开沉吟着，道：“他走了好像还没有多久。”

丁灵琳已转过身，用手掩住了脸，忽然道：“但又有谁知道他是从哪条路走的呢？”

叶开道：“没有人知道。”

他遥视着远方，目光中竟似也充满了愤怒，过了很久，才慢慢地接着道：“我只知道，像他这种人，无论往哪条路走，都走不远的。”

丁灵琳道：“为什么？”

叶开道：“因为所有的路，都一定很快就会被他走光了。”

一个人就算已走光了所有的路，就算已无路可走时，也不会停下来的。

因为他还有一条路走。

绝路！没有人愿意自己走上绝路的。

可是你若真的不愿意，也没有人能逼你走上绝路，唯一能使你走上绝路的人，就是你自己！

第四十二章　绝路绝刀

山路很窄，陡峭，嶙峋，有的石块尖锐得就像是锥子一样。

可是前面还有路。

一片浓荫，挡住了秋日正午恶毒的阳光，马空群摘下了头上的马连坡大草帽，坐在地上，倚着树干不停地喘息。

他想用草帽来扇扇风，但手臂却忽然变得说不出的酸疼麻木，竟似连抬也抬不起来。

以前他不是这样子的。

以前他无论杀了多少人，都不会觉得有一点疲倦，有时杀的人愈多，精神反而愈好。

以前他甚至会觉得自己是个超人，是个半神半兽的怪物，总觉得自己的力量是永远也用不完的。

现在他终于明白自己也只不过是个人，是个满身疼痛，满怀忧虑的老人。

“我为什么也会跟别人一样，也会变得这么老？”

老，本就是件很令人伤感的事，可是他心里却只有愤怒和怨恨。

现在他几乎对每件事都充满了愤怒和怨恨。

他认为这世界对他太不公平。

他辛苦挣扎奋斗了一生，流的血和汗比别的人十个加起来还多。

但现在他却要像一只被猎人追逐的野兽一样，不停地躲闪，逃亡……他曾拥有过这世上最大的一片土地，但现在却连安身的地方都没有。

他也曾经有过这世上最优秀的马群，但现在却只能用自己的两条腿奔逃，连脚都被石头扎出了血。他当然愤怒、怨恨，因为他从来也没有想过这结果是谁造成的。

也许他根本不敢想。

沈三娘就在他对面，坐在一个很大的包袱上，也在喘息着。

她一向是个很懂得修饰的女人，但现在身上却到处都沾满了血污，尘土，泥沙，脚上的鞋子也快磨穿了，连脚底都在流着血。

她整个人都显得很虚弱，因为她刚才还呕吐过——她刚从头发里找出一个人的半边下颚。

有风吹过的时候，她身上就会觉得一阵寒意。

那并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恐惧。

她前胸的衣裳已裂开，只差一分，独眼龙的刀就已剖开她的胸膛。

可是她心里并没有怨恨。

因为这本是她自找的，怨不得马空群，更怨不得别人。

她知道马空群正在看着她，平时他看着她的时候，她总会对他嫣然一笑。

但现在她却还是垂着头，看着自己从裂开的衣襟中露出的胸膛。

马空群忽然叹了口气，道：“包袱里还有衣裳，你为什么不换一件？”

沈三娘道：“好，我就换。”

但她却没有换，连动都没有动。

平时马空群无论说什么，她都只有顺从，无论要她做什么，她都会立刻去做。

马空群凝视着她，过了很久，才慢慢地问道：“你在想什么？”

沈三娘道：“我什么也没有想。”

马空群道：“但是你看来好像有心事。”

沈三娘淡淡道：“就算我有心事，也并不一定要告诉你的。”

马空群嘴角的肌肉突然僵硬，就像是忽然被人掴了一巴掌。

这女人也许欺骗过他，甚至出卖过他，但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当面顶撞过他，更没有违背过他的意思，连一次都没有。

这是第一次。

只不过他已是个老人了，已学会把女人当作马一样看待。

他当然不会像年轻人那样，冲过去揪住她的头发，问她为什么变了。

他只是笑了笑，道：“你累了，去洗个脸，精神也许就会好些的。”

林外有流水声，用不着走多远，就可以找到很清冽的泉水。

可是她没有动。

马空群又看了她一眼，慢慢地闭上眼睛，已不准备再理她。

“不理她。”

这三个字岂非正是对付女人最好的法子。

她生气时，你不理她，她要跟你吵，你不理她，她向你要东西，你不理她，她要钱花，无论要什么，你都不理她。

她拿你还有什么办法。

只可惜这法子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得到的，就连马空群都不见得真的能做到。

沈三娘忽然道：“你刚才问我心里在想什么，我本来不想说的，但现在却已到了非说不可的时候。”

马空群道：“你说。”

沈三娘道：“你不该杀那些人的。”

马空群道：“我不该杀他们？”

沈三娘道：“你不该！”

马空群并没有张开眼睛，但眼睛却已在跳动，过了很久，才缓缓道：“我杀他们，只因为他们出卖了我，无论谁出卖了我，都只有死！”

沈三娘用力咬着嘴唇，仿佛在尽力控制着自己，却还是忍不住道：“难道那些人全都出卖了你，难道那些女人和孩子也出卖了你？你为什么一定要把他们全都斩尽杀绝。”

马空群冷冷道：“因为我要活下去。”

沈三娘突然冷笑，道：“你要活下去，别人难道就不要活下去？——我们若要走，他们绝不会有一个人来阻拦的，你为什么一定要下那种毒手？”

马空群的双拳突然握紧，手背上已暴出青筋，但过了半晌，又慢慢地松开，慢慢地站起来，走出了树林。

泉水冷而清冽。

马空群蹲下去，用双手掬起了一捧清水，泉水流过他手腕时，他心情才渐渐平静。

无论谁都觉得他是个冷静而沉着的人，比任何人都沉着冷静。

只是他自己知道，他怒气发作时，有时就连他自己都无法控制自己。

沈三娘已跟着走出来，站在他身后，看着他。

他的背脊仍然挺直，腰仍然很细，从背后看，无论谁也看不出他已是个老人。

就连沈三娘都不能不承认，他的确是个与众不同的男人，她本是为了复仇，才将自己献给他的，但当他占有她时，她却忽然感觉到一种从来未有的满足和欢愉。

这种感觉她从未在别的男人身上得到过，“难道我就是因为这缘故，才跟着他走的？”

她从未这么样想过，现在一想到，忽然觉得全身发热。

马空群当然知道她来了，却没有回头。

过了这条清泉，山路就快走完了，从这里已可看见前面一片广大的平原。

平原上阡陌纵横，就像是棋盘一样。

马空群眺望着远方，缓缓道：“到了山下，我们就可以找到农家借宿一宵……”

沈三娘突然打断了他的话，道：“然后呢，然后你准备怎么样？”

马空群沉默着，过了很久，才缓缓道：“你是在问我准备怎么样？还是在问我们准备怎么样？”

沈三娘用力握紧了双手，道：“是问你，不是问我们。”

马空群的身子突然僵硬。

沈三娘并没有看他，突又冷笑，道：“你是不是也准备将那家人杀了灭口？”

马空群霍然回身，凝视着她，缓缓道：“一个人在逃亡时，有时就不得不做一些连他自己都觉得恶心的事，可是我并没有叫你跟着我，我从来也没有。”

沈三娘垂下了头，道：“是我自己要跟着你的，我本来已下了决心，无论你要到哪里去，我都会跟着你，你活着，我就活着，你死，我就死！”

她的声音已哽咽，泪已流下，接道：“我本来已决心把我这一辈子都交给你了，因为我……我觉得对不起你，因为我觉得不管你以前做过什么事，你都是条男子汉，但现在……现在……”

马空群道：“现在怎么样？”

沈三娘悄悄地擦了擦眼泪，道：“现在你已变了。”

这句话说出来，她心里忽然一阵刺痛。

因为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究竟是马空群变了，还是她自己变了。

马空群却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脸上完全没有任何表情。

这是不是因为他早已了解，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不变的女人，更没有不变的感情。

何况，无论谁过了这么久终日在逃亡恐惧的生活，都难免要改变的。

马空群终于慢慢地点了点头，道：“好，来，是你自己要跟着我来的，我并没有要求，现在你自己要走，我当然更不能勉强。”

沈三娘垂着头，道：“我也仔细想过，我走了，对你反而有好处。”

马空群淡淡地笑了笑，道：“谢谢你，你的好意我知道。”

“谢谢你”，这三个字虽然说得平淡，但沈三娘却实在受不了。

在这一瞬间，她心里忽然又充满了惭愧和自疚，几乎忍不住又要改变主意。

不管他是个怎么样的人，也不管他做过多少对不起别人的事，却从来也没有亏负过她。

她总是欠他的，现在他若拉起她的手，叫她不要离开他，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跟着他走。

但马空群却只是淡淡问道：“以后你准备到哪里去？有什么打算？”

沈三娘咬着唇，道：“现在还没有，也许……也许我会先想办法去存点钱，做个小本生意，也许我会到乡下去种田。”

马空群道：“你能过那种日子？”

沈三娘道：“以前我当然不能，但现在，我只想能安安静静，自由自在地活两年，就算死了也没什么关系。”

马空群道：“若是死不了呢？”

沈三娘道：“死不了我就去做尼姑。”

马空群又笑了，道：“你用不着对我说这种话，我知道你绝不是肯去做尼姑的人，其实你年纪还轻，应该再去找个男人的，找个比较年轻，比较温柔的男人，我配你的确太老了些。”

他虽然在微笑着，但眼睛里却已露出种愤怒嫉妒的表情。

沈三娘并没有看他，轻轻地叹了口气，道：“我绝不会再去找男人了，我……”

马空群打断了她的话：“也许你不会去找男人，但却一定还是有男人会去找你的。”

沈三娘沉默着，幽幽道：“也许……未来的事，本就没有人能预料。”

马空群冷冷道：“其实我很了解你，像你这样的女人，只要三天没有男人陪你睡觉，你根本连日子都活不下去。”

沈三娘霍然抬起头，吃惊地看着他。

她永远没有想到他忽然会对她说出这么粗鲁，这么可怕的话。马空群的眼睛也已因愤怒而发红。

他本来想勉强控制自己，做一个好来好散，很有君子风度的人，但是他只要一想到她在床上的风情，想到她以后跟别的男人在床上时的情况，想到那些年轻的，像狗一样爬在她身上的男人……他忽然觉得心里就好像在被毒蛇咬着，突又冷笑道：“所以我建议你还是不如去做婊子，那样你每天都可以换一个男人。”

沈三娘全身都已冰冷，刚才的惭愧和自疚，忽然又全都变成了愤怒，忽然大声道：“你这种建议的确很好，我很可能去做的，只不过一天换一个男人还太少，最好能换七八个……”

她的话没有说完，马空群突然一掌掴在她脸上，随手揪住了她的头发，恨恨道：“你……你再说一句，我就杀了你。”

沈三娘咬着牙，冷笑道：“你杀了我最好，你早就该杀了我的，也免得我再跟你睡这么多天，让我一想到就恶心。”

她知道是不能用别的法子伤害他，只有用这些恶毒的话。

马空群的拳已握紧，握起。

沈三娘目中也不禁露出恐惧之色，她知道这双拳头的可怕。

世上也许再没有更可怕的拳头了，只要一拳击下，她的这张脸立刻就要完全扭曲，碎裂。

可是她并没有哀求。

她还是张大了眼睛，瞪着他。

她甚至可以看见他脸上的皱纹，每一根都在颤抖跳动，甚至可以看见冷汗一粒粒从他毛孔中沁出来。

马空群也在瞪着她，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长叹了一声，紧握着的拳头又松开。

也许他真的已老了，他的脸忽然变得说不出的衰老、疲倦。

他挥了挥手，黯然道：“你走吧，赶快走，最好永远也不要让我再看见你，最好……”

他的声音突然停顿。

他忽然看见刀光一闪，从沈三娘背后飞来。

沈三娘的脸突然扭曲变形，一双美丽的眼睛也几乎凸了出来，眼睛里充满了惊讶、恐惧、痛苦。

她伸出手，像是想去扶马空群。

可是马空群却向后退了一步。

她喉咙“咯咯”地响，像是想说什么，可是她还没有说出来，就已倒下。

一柄飞刀钉在她背上，穿透了她的背脊。

一柄飞刀！

马空群看着这柄刀，开始时也显得愤怒而惊讶，但忽然就变得说不出的恐惧。

他本来是想去扶她的，却又突然退缩，头上的冷汗已雨点般流下来。

山风吹过，木叶萧萧。

飞刀本是从林中发出的，但现在黝暗的树林里却听不见人声，也看不见人影。

马空群一步步往后退，一张脸竟也因恐惧而变形，突然转身，一掠而起，越过了泉水，头也不回地冲了下去。

沈三娘伏在地上，挣扎着、呻吟着。

可是他却连看都没有看一眼。

听着他的脚步声冲下山，她的心也沉了下去。

她知道他阴沉而凶险，有时很毒辣、残忍。

但她却从未想到他竟也是个懦夫，竟会眼看着她被人暗算，竟连问都不问就逃了。

她心里忽然觉得有种无法形容的悲哀和失望，这种感觉甚至比她背后的刀伤还强烈。

直到现在，她才真正觉得自己这一生是白活了，因为她竟将自己这一生，交给了这么一个男人。

鲜血从她嘴角沁出时，她的泪也流了下来。

就在这时，她听见一个人的脚步声，也听见了这人的叹息声。

“想不到马空群竟是这么样一个男人，就算他不能替你报仇，至少也该照顾照顾你的，可是他却逃得比狗还快。”

听声音，这是个很年轻的男人，是个陌生的男人。

就是这个人从背后暗算她的？

“你虽然是死在我手上的，但却应该恨他，因为他比我更对不起你。”

果然是这个人下的毒手。

沈三娘咬着牙，挣扎着，想翻过身去看这个人一眼，她至少总应该有权看看用刀杀她的究竟是什么人？

但这个人的脚却已踏在她背上，冷冷地笑着道：“你若是想看看我，那也没有关系，因为你反正也认不出我是什么人的，你以前根本就没有见过我。”

沈三娘用尽全身力气，嘶声道：“那么你为什么要害我？”

这人道：“因为我觉得你活着反正也没什么意思，不如还是死了的好！”

沈三娘咬着牙，连她自己都不能不承认，刚才她心里的确有这种感觉。

这人又道：“我若是个女人，若是跟了马空群这种男人，我也绝不想再活下去，只不过……死，也有很多种死法的。”

“……”

“你现在还没有死，所以我不妨告诉你，有时死了反而比活着舒服，但却要死得快，若是慢慢地死，那种痛苦就很难忍受了。”

沈三娘挣扎着，颤声道：“你……你难道还想折磨我？”

这人道：“那就得看你，只要你肯说实话，我就可以让你死得舒服些。”

沈三娘道：“你要我说什么？”

这人的手，从地上提起了那大包袱，道：“这包袱虽不小，但万马堂的财产却绝不止这些，你们临走时，把那些财产藏到什么地方去了？”

沈三娘道：“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这人悠然道：“你只要再说一句‘不知道’，我就剥光你的衣服，先用用你，然后再挑断你的脚筋，把你卖到山下的土婊馆去。”

他微笑着，又道：“有的男人并不挑剔，残废的女人他们也一样要的。”

沈三娘全身都已冰冷。

这人说话的声音温柔而斯文，本该是个很有教养的年轻人。

但他说的话，做的事，却比野兽还凶暴残忍。

这人道：“我现在再问你一句，你知不知道？”

沈三娘道：“我……我……”

忽然间，山林那边传来了一阵清悦的铃声。

一个很好听的少女声音在说：“我知道他一定是从这条路走的，我有预感。”

有个男人笑了。

那少女又大声道：“你笑什么？我告诉你，千万不要小看了女人的预感，那有时的确比诸葛亮算的卦还要灵。”

这声音沈三娘也没有听过，但是那男人的笑声却很熟悉。

她忽然想起这个人是谁，她的心跳立刻加快。

然后她就忽然发现，用脚踩着她背脊的那个人，已忽然无踪无影。

叶开从林中走出来的时候，也没看见第二个人——只看见了一个女人倒在泉水旁。

他当然也看见了这女人背上的刀。

人还活着，还在喘息。

他冲过来，抱起这女人，突然失声而呼道：“沈三娘！”

沈三娘笑了，笑得说不出的悲哀凄凉。

她本来实在不愿意在这种情况下看见叶开，但是看见了他，心里又有种说不出的温暖。

她呻吟着，忽然曼声而吟：

“天皇皇，地皇皇。人如玉，玉生香，万马堂中沈三娘……”

她笑得更凄凉了，轻轻地问道：“你还记不记得这歌？”

叶开当然记得。

这本是那天晚上，他在那无边无际的大草原中，看到沈三娘时，随口唱出来的。

他想不到沈三娘直到现在还记得。

沈三娘凄然道：“你一定想不到我还记得吧，那天晚上你……”

叶开笑了，笑得也很凄凉，道：“我只记得那天晚上陪我喝酒的不是你。”

沈三娘嫣然道：“我也记得，那天晚上你根本没有到那里去过。”

挣扎着说完了这句话，鲜血立刻又从她嘴角涌出。

叶开轻轻地用指尖替她擦了擦，心里又悲伤，又愤怒，忍不住问道：“这也是马空群下的毒手？”

沈三娘道：“不是他！”

叶开道：“不是他是谁？”

沈三娘喘息着，道：“是个年轻人，我连看都没有看见他。”

叶开道：“但你却知道他是个年轻人。”

沈三娘道：“因为我听见了他的声音，他刚才还在逼我，问我知不知道马空群的财产藏在哪里，听见了你们的声音他才走的。”

叶开道：“马空群呢？”

沈三娘道：“他也走了，就像是忽然看见了鬼一样，逃下山去……”

叶开皱眉道：“他为什么要逃？他看见了什么？”

沈三娘咬着牙，道：“他一定以为你们追上来了，他……”

叶开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失声道：“他一定看见了你背上的刀。”

三寸七分长的刀。

飞刀！

叶开撕下了一片衣襟，用他身上带的金创药，塞住了沈三娘的伤口。

然后他就拔出了这柄刀。

薄而利的刀锋，在太阳下闪着亮，光芒刺进了傅红雪的眼睛。

他的脸色立刻变了，就好像真的被刺了一刀。

叶开忽然回头，看着他，道：“你当然见过这种刀的。”

傅红雪脸色的苍白度又接近透明了，过了很久，才慢慢地点点头。

他不能不承认。

第一次看见这种刀，是在李马虎的杂货店，第二次看见这种刀，是在那已被血洗过的长街上，第三次看见这种刀，是在那令他心都粉碎了的暗室中，在他那身世凄凉的情人尸身旁。

每一次他都记得清清楚楚，甚至只要一闭起眼睛，就仿佛能看见李马虎那张惊怖欲绝的脸，看见孩子身上飞溅出的血花……可是他以前想的难道错了？

叶开凝视着他，缓缓道：“你现在总该明白，这种刀并不是只有我能用的。”

傅红雪沉默。

叶开叹道：“其实我若真要暗算别人时，就绝不会使用这种刀，也绝不会让它被别人看到。”

傅红雪忽然道：“因为这是种很特别的刀？”

叶开道：“是的。”

傅红雪道：“别人既然连看都看不见这种刀，又怎么能打造？”

叶开叹了口气，道，“这一点我也想不通，能打造出这种刀的确不是件容易事。”

他苦笑着，又道：“我只知道无论谁要陷害别人时，都得费些苦心的。”

傅红雪道：“你认为这是别人在故意陷害你？”

叶开苦笑道：“你难道还看不出？”

傅红雪垂下头，凝视着自己手里的刀——

他若不愿回答一个问题时，就会垂头看着自己的刀。

叶开道：“这个人让你认为我是挑起你和‘神刀’郭威那场血战的祸首，又让你认为我是谋害翠浓的主凶，那时丁灵琳恰巧被她二哥带走，连一个能替我证明的人都没有。”

他又叹了口气，接着道：“他这么做，显然只为了要在你我之间造成一段不可化解的仇恨，要我们拼个你死我活。”

傅红雪握刀的手上，又有青筋凸出，却还沉默着。

叶开道：“看来他的确是费了一番苦心的，因为他这计划实在很周密，令我根本连辩白的机会都没有，若不是他这次终于露了马脚，我无论怎么解释，你都绝不会相信的。”

傅红雪也不能不承认，他的确连一个字都没有解释过。

叶开道：“这次他显然没有想到我们居然还没有打得头破血流，居然还在一起。”

他苦笑着又道：“三娘若已死了，你若不是跟我一起来的，想必又会认为害死三娘的凶手是我——现在马空群就一定会这么样想的。”

丁灵琳一直嘟着嘴，在旁边生气，谁也不知道她是为什么生气的。

但现在她却忍不住问道：“你想不想得出有什么人会这么恨你？要这样子害你？”

叶开叹道：“我想不出，所以我一定要问清楚。”

他垂下头，才发现沈三娘竟又挣扎着抬起头来，正用一种很奇怪的眼光在看着丁灵琳。

丁灵琳也在用一种很奇怪的眼色看着她。

叶开道：“这位沈三娘，你还没有见过……”

丁灵琳忽然打断了他的话，冷冷道：“我知道她是谁，只不过不知道她怎么会跟你这么熟的，你对她好像比对我还要好得多。”

叶开忽然明白她是为什么在生气了。

她又在吃醋。

这女孩子好像随时随地都会吃醋，一吃起醋来，就什么都不管了，什么话她都说得出口。

可是沈三娘为什么会用这种眼光看着她呢？

叶开想不通。

丁灵琳冷笑道：“喂，我跟你说话，你为什么不理我？”

叶开根本就不准备理她，她吃起醋来的时候，就根本不可理喻。

丁灵琳的火气当然更大了，冷笑道：“我看你们之间好像有很多值得回忆的事，是不是要我躲开点，好让你们慢慢地说？”

叶开道：“是的。”

丁灵琳瞪着他，眼圈忽然红了，撇了撇嘴，跺了跺脚，竟真的扭头就走。

叶开也根本就不准备拉她。

沈三娘忽然叹了口气道：“看来这小姑娘爱你已爱得要命，你不该故意气她的。”

叶开笑了笑，说道：“可是我的确有很多话要跟你说。”

沈三娘道：“你是不是想问我，刚才暗算我的那个人，说话是什么口音？”

叶开笑道：“跟你说话的确是件愉快的事，你好像永远都能猜得出别人心里在想什么。”

沈三娘也笑了，笑得却更酸楚。

她唯一不能了解的人，就是马空群，但却已将这一生交给了他。

她了解别人又有什么用？

过了很久，她才提起精神来，说道：“那个人说的是北方话，听声音绝不会超过三十岁，说起话来很温柔，就算他说要杀你的时候，也是用温柔的声音说出来的，甚至还好像带着微笑。”

叶开叹道：“世上本就有很多笑里藏刀的人，这并不能算得特别。”

沈三娘道：“他说话只有一点特别的地方。”

叶开立刻追问，道：“哪一点？”

沈三娘道：“每次他说到‘人’这个字的时候，舌头总好像卷不过来，总带着点‘能’字的声音，就好像刚才那位丁姑娘一样。”

现在叶开终于明白，她刚才为什么会用那种奇怪的眼色看着丁灵琳了。

他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但脸色却已变得很苍白，苍白得甚至比傅红雪还要可怕。

沈三娘看着他的脸色，忍不住问道：“你已知道他是谁了？”

叶开似在发怔，过了很久，才慢慢地摇了摇头。

沈三娘道：“你在想什么？”

这次叶开竟连她在说什么都没有听到，因为他耳朵里好像有个声音在大吼。

“人都来齐了么？”

“人……”

他的人就仿佛突然被雷电击中，突然跳了起来，苍白的脸上，忽然发出一种很奇怪的红光。

连傅红雪都已忍不住抬起头，吃惊地看着他。

丁灵琳当然更吃惊。她虽然远远地站在那边，但眼睛却始终是盯在叶开身上的。

她从来也没有看见过叶开像这样子，甚至连想都没有想到过。

无论谁都不能不承认，叶开以往是个最沉得住气的，你就算一刀把他的鼻子割下来，他脸上也绝不会有这么奇怪的表情。

他脸上虽然在发着光，但眼睛里却又仿佛带着种奇特的痛苦和恐惧。

没有人能形容他这种表情，没有人能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看到他这种表情，丁灵琳连心都碎了。

她刚才还在心里发过誓，永远再也不理这个人，但现在却早已忘得干干净净。

她奔过来，拉起叶开的手。叶开的手也是冰凉的。

她更急，将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你怎么会忽然变成这样子的？”

叶开道：“我……我在生气。”

丁灵琳道：“生谁的气？”

叶开道：“你。”

丁灵琳垂下头，却偷偷地笑了。

叶开忍不住问：“我在生你的气，你反而笑？”

女人的心事，的确是费人猜疑。

丁灵琳垂着颈，道：“就因为你生我的气，所以我才开心。”

叶开更不懂：“为什么开心？”

丁灵琳道：“因为……因为你若不喜欢我，又怎么会为我气成这样子？”

叶开也笑了。

但笑得却还是没有平时那么开朗，笑容中竟仿佛带着很深的忧虑。

丁灵琳却看不见，因为她整个人都已依偎在他怀里，无论有多少人在旁边看着，她不在乎，她从不想掩饰自己对叶开的感情。

傅红雪看着他们，忽然转过身，走下山去。

泉水从山上流下来，阻住了他的路，可是他却没有看见。

他笔直地走过去，走在水里，冰冷的水淹没了他的腿。可是他没有感觉。

叶开在后面呼唤：“等一等，我们一起走，一起去找马空群。”

他也没有听见。他走得很慢，却绝不回头。

叶开目送着他瘦削孤独的背影，忍不住叹息，道：“他真的变了，不但变得更孤独，而且很消沉，再这样下去，我只担心……”

他没有说下去，他不忍说下去。

沈三娘却忽然问：“他怎么会变的？”

叶开黯然道：“他亲眼看着一个他唯一真心相爱的女孩子，死在他面前，却救不了她。”

沈三娘道：“翠浓？”

叶开道：“不错，翠浓。”

沈三娘眼睛里忽然又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过了很久，才轻轻叹息，道：“我实在想不到他竟会真的爱上了翠浓！”

叶开道：“你是不是认为翠浓不值得他爱？”

沈三娘没有回答，她没法子回答。

叶开笑了笑，笑得很悲伤，缓缓道：“只可惜这世上却偏偏有很多人要爱上他本不该爱的人，这本就是人类最大的悲哀和痛苦。”

沈三娘终于也忍不住黯然叹息，喃喃道：“这是为了什么？又有谁知道这是什么缘故？”

人类的情感，本就是最难捉摸的，本就没有人能控制得住。

也正因如此，所以人类才有悲哀，才有痛苦。

叶开看着沈三娘，眼睛里也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缓缓道：“无论谁受了傅红雪那样的打击，都难免会跟他一样，一天天消沉下去的，只不过，这世上也许还有一个人能救得了他。”

沈三娘道：“谁？”

叶开道：“你。”

沈三娘沉默着，终于慢慢地点了点头，道：“所以我不能死，我的确还有很多事要做……”

有很多人都不能死，却偏偏还是死了。

生、老、病、死，本就全都不是人类自己所能主宰的。这也正是人类永恒的悲哀和痛苦。

马空群关起房门，上好闩，然后他就倒了下去，倒在床上，木板床又冰又硬，就像是棺材一样。

屋子里也阴暗潮湿如坟墓。只不过他总算还活着，无论如何，活着总比死了的好。

老人为什么总是要比年轻人怕死？其实他的生命明明已没什么值得留恋的，却反而偏偏愈是要留恋。

他年轻的时候，并没有觉得死是件可怕的事。

床单上有种发了霉的味道，仿佛还带着马粪的臭气，他忽然觉得要呕吐。

其实他本就是在这种地方长大的，他出生的那间屋子，几乎比这里还要臭。

等到他开始闯荡江湖时，为了逃避仇家的追踪，他甚至真的在马粪堆里躲藏过两天一夜。

有一次同白家兄弟在长白山中遇伏，被三帮采参客围剿，逃窜入荒山时，他们甚至喝过自己的尿。

这种艰苦的日子，现在他虽然已不习惯，却还是可以忍受。

他要呕吐，并不是因为这臭气，而是因为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耻。

一个男人看着自己的女人在面前倒下去时，无论如何都不该逃的。

可是他当时实在太恐惧，因为他以前也看过那种同样的刀。

刀锋薄而锋利，才三寸七分长，但却已无疑是这世上最可怕的一种刀。

“这就是小李飞刀。”

白天羽手里拿着这么样一柄刀，眼睛里闪动着兴奋的光。

“你们来看看，这就是小李飞刀！是小李探花亲手送给我的。”

那时正是马空群第一次看见这种刀。

刀锋上还有个“忍”字。

“这忍字，也是小李探花亲手用另一柄刀划上去的，他说他能活到现在，就因为他一直都很了解这个‘忍’字的意思，所以他要将这个字转送给我。”

当时他的确很接受小李探花的好意，白天羽并不是个不知道好歹的人。

“他还答应我，等我第二个儿子生出来的时候，可以送到他那里去，他还说，这世上假如还有人能学会他的飞刀，就一定是我的儿子。”

只可惜他的愿望还没有实现，就已死，因为他已忘记了小李探花送给他的那个“忍”字。

马空群却没有忘记。这件事他一直都记在心里。

天色已渐渐暗了。

马空群凝视已由灰白变为漆黑的窗户，只希望自己能睡一觉。

他相信这是个最安全的地方。从山上下来后，他并没有在那边的农村停着，就一直逃来这里。

他在这里停下来，只为连他自己都从来没有看见过这么阴暗破旧的客栈。

这里非但没有别的客人，连伙计都没有，只有一个半聋半瞎的老头子，在这里死守着，因为他已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马空群忽然觉得有种兔死狐悲的伤感，看见了这老人，他不禁想到自己。

“我呢？我难道也已跟他一样，也已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他握紧双拳，自己对自己冷笑。

这时破旧的窗户外，忽然传来一阵油葱煮面的香气，就仿佛比刚从火上拿下的小牛腰肉还香。

他全身都仿佛软了，连手指都仿佛在发抖。饥饿，原来竟是件如此无法忍受的事。

在路上经过一家面摊子时，他本来想去吃碗面的，但他刚走过去，就想起自己身上连一文钱都没有。

万马堂的主人，无论走到哪里，本都不需要带一文钱的。

就像大多数豪富一样，多年来他都已没有带钱的习惯，所以直到现在，他还没有吃进一粒米。

他软软地站起来，才发觉自己的虚弱，饥饿竟已使得他几乎不能再支持下去。

推开门，走过阴暗小院，他总算找到了厨房。那半聋半瞎的老头，正将一大碗粗汤面摆到桌上。

在昏暗的烛光下看来，面汤的颜色就像是泥水，上面还飘着根发了黄的葱叶。

可是在他看来，已是一顿很丰富的晚餐——在马空群眼中看来竟也一样。

他挺起胸走过去，大声道：“这碗面给我，你再煮一碗。”

直到现在，他说话的时候，还带着种命令的口气，只可惜现在已没有人将他的话当作命令了。

老头子看着他，很快地摇了摇头。

马空群皱眉道：“你听不见？”

老头子却露出一嘴残缺发黄的牙齿笑了，道：“我又不是聋子，怎么会听不见，只不过这碗面是我要吃的，等我吃完了，倒可以再替你煮一碗，但是也得先拿钱给我去买面。”

马空群沉下了脸，道：“你这是什么态度？像你这样对客人，怎么能做生意？”

老头子又笑了，道：“我本来就不是在做生意。”

马空群道：“那你这店开着是干什么的？”

老头子叹了口气，道：“什么也不干，只不过在这里等死，若不是快死的人，怎么会到这地方来？”

他连看都不再看马空群一眼，忽然弯下腰，竟吐了几口口水在面碗里，喃喃道：“我知道你也是个没钱付账的人，那破屋子让你白住两天也没关系，但这碗面却是我的，你要吃，除非你敢吃我的口水。”

马空群怔住。他怔在那里，紧握着双拳，几乎忍不住想一拳将这老头子胃里的苦水打出来。

可是他忍住了。他现在竟连怒气都发作不出，只觉得满嘴又酸又苦，也不知是该大笑几声？还是该大哭一场？纵横一世的马空群，难道竟会在这又脏又臭的厨房里，为了一碗泥水般的粗汤面，杀死一个半聋半瞎的老头子？他实在觉得很好笑。

他忍不住笑了，但这种笑却实在比哭还悲哀。

一阵风吹过，几片枯叶在地上打着滚。

“我现在岂非也正如这落叶一样？也正在烂泥中打滚？”

马空群垂着头，走过院子，上弦月冷清清的光芒，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他推开门的时候，月光也跟着照了进去，照在一个人的身上。

一个人幽灵般站在黑暗里，门推开时，冷清清的月光就恰好照着她身上穿的衣裳——一件红色的短褡衫，配着条黑缎子上绣着火红桃花的百褶湘裙。

马空群的呼吸突然停顿。他认得这套衣裳，沈三娘第一次来见他时，穿的就是这套衣裳。

就在那天晚上，他从她身上脱下了这套衣裳，占有了她。不管在哪里，不管到了什么时候，他永远都忘不了那天晚上她带着泪，软语央求他的脸，也忘不了这套衣裳，虽然这套衣裳她已有多年没穿过了。

现在她怎么会又穿上这套衣裳？怎么会忽然出现在这里？莫非她还没有死？

马空群忍不住轻轻呼唤：“三娘，是你？”

没有回答，没有声音。

只有风声从门外吹进来，吹得她整个人飘飘荡荡的，就仿佛要乘风而去。

这个人竟好像既没有血，也没有肉，只不过有副空荡荡的躯壳而已。也许连躯壳都没有，只不过是她的鬼魂，她无论是死是活，都要来问问这个负心汉，问他为什么要抛下她，只顾自己逃命？

马空群的脸色已发青，黯然道：“三娘，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无论你是人是鬼，从今以后，我都不会再抛下你了。”

他开始说话的时候，人已慢慢地走过去，说到这里，突然出手，一把扣住她的臂。

站在这里的，既不是她的人，也不是她的鬼魂，只不过是个穿着她衣裳的稻草人而已。

马空群的脸色已变了，正想翻身，一柄剑已抵在他背脊上，冰冷的剑锋，已刺透了他的衣裳。

一个人从门后走出来，悠然长吟：“天皇皇，地皇皇。关东万马堂。马如龙，人如钢！”

马空群沉声道：“你是什么人？”

这人道：“我是个人，跟你一样，是个有血有肉的人，既不是鬼，也不是钢，所以我若是你，我现在一定会老老实实地站着，连一动都不动。”

他的声音尖锐而奇特，显然不是他本来的声音。

他冷冷地接着道：“你当然也不愿看见这柄剑从你胸膛里刺出去的。”

他的手用了用力，冰冷的剑锋，就似已将刺入了肉里。

马空群却反而松了口气，因为这是柄剑，不是刀，因为这个人也不是傅红雪。

傅红雪来的时候纵然会在他背后出现，也绝不会改变声音的。

这人又道：“你最好也不要胡思乱想，因为你永远也想不出我是谁的。”

马空群道：“你怎知我是谁？”

这人笑道：“我早就认得你，只不过从来也没有想到，马如龙、人如钢的关东万马堂，居然也有自己知道自己对不起人的时候，沈三娘若是没有死，听到你的话一定开心得很。”

马空群道：“你……你也知道沈三娘？”

这人道：“我什么事都知道，所以无论什么事你最好都不要瞒我。”

马空群道：“这套衣裳是你从她包袱里拿来的？”

这人冷笑，冷笑有时也有默认的意思。

马空群心里一阵刺痛，他没有想到沈三娘还会偷偷地保藏着这套衣裳。

那天晚上的欢乐与痛苦，她是不是也同样偷偷地保藏在心里？

马空群咬着牙，突然冷笑，道：“装神弄鬼，倒也可算是好主意，但你却不该用这套衣裳的。因为你这么做已等于告诉了我，杀沈三娘的人就是你。”

他声音中也充满了仇恨，接着道：“你不但杀了她的人，还偷走了她的包袱……”

这人打断了他的话，冷笑道：“你难道没有杀过人？我的手段虽狠毒，至少还比你好些，我至少还没有杀过跟我同生共死的兄弟，也没有用我兄弟的财产到关东去开马场。”

马空群的脸色又变了，江湖知道这秘密的人，至今还没有几个。

甚至连傅红雪自己也许都不知道，他开创万马堂用的钱，本是白家的。

这人怎么会知道？马空群突然觉得有种刀锋般的寒意从脚底升起，嗄声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这人悠然道：“我说过，我是个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人，你现在总该已明白我不是唬你的。”

马空群道：“你既然都知道，还想要什么？”

这人道：“也不想要什么，只不过要你将你从别人手上夺过去的财产交出来而已。”

马空群道：“你要，你就去拿吧，只可惜昔日那马肥草长的万马堂，如今只怕已变成了一片荒地。”

这人冷笑道：“你也该知道我要的不是那片荒地，是你偷偷藏起来的珠宝。”

马空群道：“珠宝？什么珠宝？”

这人道：“昔年‘神刀堂’独霸武林，纵横天下，声势犹在上官金虹的‘金钱帮’之上，上官金虹死了后，还遗下一笔数字吓人的财富，何况神刀堂。”

马空群道：“只可惜我并不是神刀堂的人。”

这人冷冷道：“你当然不是，你只不过是谋害神刀堂主人的凶手而已，你叫别人做你的帮凶，杀了白天羽，却一个人独吞了他的财产，只可怜那些死在梅花庵外的人，真是死得冤枉呀……冤枉。”

马空群连手足都已冰冷，他忽然发现这个人知道的实在太多了。

这人又厉声说道：“那些人的孤寡遗孀，有的已衣食不继，现在我正是替他们来跟你结清这笔账！”

马空群忽然冷笑道：“但你又怎么知道死在梅花庵外的是些什么人？”

这人没有开口，手里的剑竟似忽然抖了抖。

马空群一字字道：“除了我之外，这世上本来只有一个人知道那些人是谁的，只有一个人……我从来未想到他会将这秘密告诉第二个人的。”

他的声音冰冷恶毒，慢慢地接着道：“但你却已是知道这秘密的第二个人了，你究竟是谁？”

这人只是冷笑。

马空群继续追问：“你究竟是谁？”

这人冷笑地答道：“现在你也许永远也不会知道我是谁了。”

马空群冷冷道：“那么你只怕也永远不会知道那批宝藏在哪里。”

这人似又怔住。

马空群又道：“何况，你纵然不说，我也知道你是什么人了，你若真的杀了我，我死后不出三天，就会有人将你们家的秘密说出来，让天下武林中的人全都知道……白家的后代当然也一定会知道。”

这人手里的剑似乎又抖了抖，冷笑着道：“你若死了，还有谁能说出这秘密？”

他毕竟还年轻，无论多阴沉狡猾，也比不上马空群这种老狐狸的。

这句话不但也有示弱之意，而且已无异承认他就是马空群所想到的那个人了。

马空群眼睛里已发出了光，冷冷道：“我活着的时候，的确没有人能说出这秘密。”

这人忍不住问道：“你死了反而有？”

马空群道：“不错。”

这人道：“你……你是不是留了一封信在一个人手里？你若死了，他就会将这封信公开？”

马空群淡淡道：“看来你倒也是个聪明人，居然也能想到这种法子。”

这人道：“我能想得到，但我却不信。”

马空群道：“哦？”

这人道：“因为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一个你信任的人，你能将那种秘密的信交给他？”

马空群忽然笑了笑，道：“你是不是要我告诉你，那个人是谁，等你杀了我之后，就去杀他？”

这人不说话了。

马空群淡淡笑道：“你用的这法子本来的确不错，只可惜这种法子我三十年前就已用过了。”

这人沉默着，过了很久，也笑了笑，道：“你难道认为我会就这样放了你？”

马空群道：“你当然不会，但我们却不妨来做个交易。”

这人道：“什么交易？”

马空群道：“你陪我去杀了傅红雪，我带你去找那宝藏，你替我保守秘密，我也绝不提起你一个字，我藏起那批珠宝，也足够你我两个人用的，你说这交易公道不公道？”

这人沉默着，显然已有些动心。

马空群道：“何况，你也该知道，你的上一代，本是天下唯一能和我共同保守那秘密的人，因为我信任他，他也信任我，所以我们才能做出那种惊天动地的大事，现在我们的机会岂非比当年更好？”

这人迟疑着，缓缓道：“我可以答应你，只不过要先取宝藏，再杀傅红雪。”

马空群道：“行。”

这人道：“还有，在我们去取宝藏的时候，我还得点住你双臂的穴道。”

马空群道：“你难道还怕我对你出手？”

这人道：“我只问你答不答应。”

马空群笑了笑，道：“也许，我既然能信任你的上一代，就也能同样信任你。”

这人终于松了口气，道：“我只点你左右双肩的‘肩井’穴，让你不能出手而已。”

他踏前一步，用本在捏着剑诀的左手食中两指，点向马空群的右肩。

这时候他当然不能不先将右手的剑垂下去一点，否则他的手指就点不到马空群的肩头。

只不过这也是一刹那间的事，他右手的剑一垂，左手已点了过去，他自信出手绝不比任何人慢。

但他却还是不够快。

也就在这刹那间，马空群突然一侧身，一个肘拳打在他右肋下，接着反手挥拳，痛击他的面额。

这人听见自己肋骨折断的声音，人已被打得飞了出去。

他只觉眼前突然一片漆黑，黑暗中还有无数金星在跳动。可是他知道自己绝不能晕过去，十五年朝夕不断的苦练，他不但学会了打人，也学会了挨打。他身子落在地上时，突然用力一咬嘴唇，剧痛使得他总算还能保持清醒。然后他的人已在地上滚了出去。

马空群追出来时，只见他的手一扬，接着，就是刀光一闪！刀光如闪电，是飞刀！

“小李飞刀，例不虚发！”

小李飞刀的威名，至今仍足以令江湖中人魂飞魄散。这虽然不是小李的飞刀，却也已震散了马空群的魂魄。他竟不敢伸手去接，闪避的动作也因恐惧而变得慢了些。

刀光一闪而没，已钉在他肩上。

这也是飞刀。可是天上地下，古往今来，绝没有任何人的飞刀能比得上小李飞刀！

就正如天上的星光虽亮，却绝没有任何一颗星的光芒能比得上明月。

这柄刀若是小李飞刀，马空群的动作纵然再快十倍，也是一样闪避不开，因为小李飞刀已不仅是一柄飞刀，而是一种神圣的象征，一种神奇的力量。没有人能避开小李飞刀，只因每个人自己本身先已决定这一刀是避不开的。

这种想法也正如每个人都知道，天降的灾祸是谁都无法避免的一样。

刀光一闪，他的人已滚出院子，翻身跃起。

马空群只看见一条穿着黑衣的人影一闪，就没入了黑暗里。

他咬了咬牙，拔出肩上的刀，追了出去。

他相信这个人一定逃不远的，无论谁挨了他两拳之后，都一定逃不远的。

第四十三章　世家之后

夜，夜色深沉。

冷清清的上弦月，照着他苍白的脸，也照着他漆黑的刀！

傅红雪静静地站在月光下，前面是一片荒林，后面是一片荒山。

他一个人孤零零地面对着这无边无际的荒凉黑暗，似已脱离了这个世界。

这个世界也似已遗忘了他。

他身无分文、饥饿、寒冷而疲倦。

他无处可去，因为他虽然有家，却不能回去。

他的情人被他亲手埋葬，他想替她复仇，却连杀她的人是谁都不知道。

他知道的一个仇人是马空群，但却又不知道应该到哪里去寻找。叶开将他当作朋友，但他非但拒绝接受，而且还要逃避。

可是除了叶开外，就再也没有一个人将他当作朋友，他就算死在路上，只怕也没有人会理睬。

世界虽然大，却似已没有容纳他这么样一个人的地方。

他活在这世界上，已像是多余的。

可是他又偏偏一定要活下去。

活下去又怎么样呢？应该往哪条路走？应该到哪里去？他不知道。

他甚至连今天晚上该到哪里去都不知道，甚至连一家最阴暗破旧的客栈，他都不敢走进去，因为他身上已连一枚铜钱都没有。

——难道就这样在这里站着，等着天亮？但天亮后又怎么样呢？傅红雪手里紧紧握着他的刀，心里忽然觉得说不出的空虚恐惧。

以前他至少还有个人可想，思念纵然痛苦，至少还有个人值得他思念，但现在呢？现在他还有什么？还剩下什么？他心里只觉得空空荡荡的，甚至连那种刻骨铭心的仇恨，都变得很遥远，很虚幻了。

这才是真正可怕的。

他咬着牙，勉强控制着自己，这里虽然没有人看见，他还是不愿让眼泪流下来。

就在这时，他忽然看见一个人从黑暗的荒林中飞奔了出来。

一个满面鲜血的黑衣人。

他就像是在被恶鬼追赶着似的，连前面的人都看不见，几乎撞在傅红雪身上。

等到他看见傅红雪时，已无法回头了，他那张本已被人打得破碎扭曲的脸，突然又因惊惧而变形。

傅红雪倒并不觉得奇怪，无论谁都想不到如此深夜中，还会有个人像他这样子站在这里的。

他甚至连看都懒得多看这黑衣人一眼。

黑衣人却在吃惊地看着他，一步步向后退，退了几步，忽然道：“你就是傅红雪？”

傅红雪也不禁觉得很意外，道：“你是谁？怎么会认得我？”

黑衣人没有回答这句话，却指着身后的荒林，道：“马空群就在后面，你……你快去杀了他！”

傅红雪全身的每一根肌肉都已似弓弦般绷紧。

他历尽艰苦，走得脚底都生了老茧，也找不到的仇人行踪，竟被这个陌生的夜行人说了出来，他实在不能相信，也不敢相信。

黑衣人似已看出了他的心意，立刻接着又道：“我跟你素不相识，为什么要骗你？你至少总该过去看看，那对你总不会有什么损失。”

傅红雪没有再问。

不管这黑衣人是谁，他的确没有说这种谎话的理由，何况他纵然说谎又如何！一个人若已根本一无所有，又还怕损失什么？傅红雪慢慢地转过身，然后他的人就已忽然掠入了荒林。

黑衣人再也没有想到这残废憔悴的少年，身法竟如此轻健，行动竟如此迅速。

他目中现出忧虑之色，忽然大声道：“马空群不但是你的仇人，也是我的，他无论说我什么话，你都千万不能相信。”

他本就是个思虑很周密的人，显然生怕傅红雪听了马空群的话，再回头来追他。

他绝未想到这句话竟是他一生中最致命的错误。

这句话刚说完，傅红雪竟又突然出现在他面前，苍白的脸上，带着种奇特而可怕的表情，瞪着他一字字道：“你说马空群是你的什么人？”

他那双冷漠疲倦的眼睛里，现在也突然变得刀锋般锐利。

黑衣人被这双眼睛瞪着，竟不由自主，后退了两步，道：“我说他是……是我的仇人！”

“每次他说到‘人’这个字的时候，舌头总好像卷不过来，总带着点‘能’字的声音……”

沈三娘说的话就像轰雷闪电般在敲击着他的耳鼓。

他苍白的脸，突然变得火焰般燃烧了起来。

全身也在不停地发抖。

只有那只手，那只握刀的手。

还是稳定的。

他已将全身的力量，全都集中在这只手上——苍白的手，漆黑的刀。

黑衣人吃惊地看着他，忍不住道：“你……你难道还不相信我的话？”

傅红雪仿佛根本没有听见他的话，突然转头，面向着东方跪下。

黑衣人怔住，他实在猜不透这奇特的少年，究竟在干什么？冷清清的月光，照在傅红雪脸上，他目中似已有了泪光，喃喃低语着：“我总算已找到了你的仇人，你在九泉之下已可瞑目了。”

黑衣人也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却突然觉得有种诡秘而不祥的预兆，竟不由自主一步步往后退，准备一走了之。

可是傅红雪却忽然又已到了他面前，冷冷道：“你的刀呢？”

黑衣人怔了怔，道：“什么刀？”

傅红雪道：“飞刀。”

黑衣人目中突然露出种说不出的恐惧之色，失声道：“我哪有什么飞刀？”

傅红雪咬着牙，瞪着他，道：“我本该现在就一刀杀了你的，只不过我还有话要问你！”

傅红雪的声音也已嘶哑，厉声道：“我问你，你为什么要做那种事？为什么要害翠浓？你究竟是什么人？”

黑衣人道：“你……你说的话我根本完全不懂，我根本不认识你。”

傅红雪狂怒、颤抖，但那只握刀的手却还是稳定如铁石。

突然间，刀已出鞘！刀光如闪电般挥出，黑衣人却已经倒下，滚出了两丈。

刀光一闪，他的人就已先倒下。

他对这柄刀的出手，不但早已防备，而且竟好像早已准备了很多法子，来闪避这一刀。

这一刀出手，锋锐凌厉，势不可当，天下本没有人能招架。

可是他居然能避开了这一刀。

刀光闪起，人先倒下——在他这种情况下，几乎已没有更好的法子能闪避这一刀。

这种法子绝不是仓促间所能用得出的，为了闪避这一刀，他必定已准备了很久。

他身子翻出，手已挥起。

他的飞刀终于也已出手。

只听“叮”的一声，火星四溅，两道闪电般的刀光一触，飞刀落下。

黑衣人再一滚，已滚上了山坡，突然觉得肋下一阵剧痛，刚才被马空群肘拳击中的地方，现在就像有柄锥子在刺着。

他想再提气，已提不起。

刀光又一闪，冰凉的刀锋，已到了他的咽喉。

这凌厉风发，锐不可当的一刀，竟已在这一刹那间，突然停顿。

握刀的这一只手，已将力量完全控制自如。刀锋只不过将黑衣人咽喉上的皮肉，割破了一道血口，傅红雪怒盯着他，厉声道：“我问你的话，你说不说？”

黑衣人终于叹了口气，道：“好，我说，我跟你并没有仇恨，我恨的是马空群，我杀了那个女人，只因为她也是马空群的女儿。”

傅红雪的身子突又僵硬，突然大吼，怒道：“你说谎！”

黑衣人道：“我没有说谎，但是知道这件事的人实在不多……”

他喘息着，看着傅红雪。

傅红雪的身子又开始发抖，抖得更剧烈。

黑衣人接着道：“她和马芳铃并不是同母所生的，她母亲本是关中采参客的妻子，随着她丈夫出关采参时，被马空群奸污强占了，所以那批参客一直将马空群恨之入骨，有一次在长白山中，出动了一百三十多个人，等着伏击马空群，为的就是这段仇恨，在那次血战中，白大侠白老前辈也在的。”

那一次血战本是武林中极有名的战役，傅红雪幼年也曾听他母亲说起过。

——黑衣人说的难道竟是真的？傅红雪只觉全身的血管里，都仿佛有火焰燃烧了起来。

黑衣人看着他，又道：“翠浓暗中一直是在为万马堂刺探消息的，这一点想必你也知道，她出卖了沈三娘，也出卖了花满天，始终效忠于万马堂，正因为她已知道自己的父亲就是马空群，她母亲临死前已将这秘密告诉了她。”

他叹息着，慢慢地接着道：“血浓于水，这一点本是谁都不能怪她的，我杀她，只不过是因为要向马空群报复。”

傅红雪额上的冷汗已雨点般流下。

黑衣人道：“你也是马空群的仇人，你难道会为了替他女儿复仇而杀我？”

傅红雪道：“我还是不信，没有人肯把自己的亲生女儿，送到萧别离那里去。”

黑衣人冷冷道：“的确没有人能做得出这种事，只不过，马空群根本就不是人。”

他突然咬紧牙，嘶声大呼：“他根本就是个畜生，是个野兽！”

傅红雪满头冷汗，全身发抖，整个人已虚脱崩溃。

他魂牵梦萦，生死难忘的情人，难道真是他不共戴天的仇人的女儿？他不敢相信，却已不能不信。

他突然觉得嘴角肌肉开始抽搐，那可恨又可怕的病魔，又一次向他侵袭！

他的心沉了下去。

黑衣人看着他，目中露出了满意之色，冷冷道：“我的话已说完了，你若还要杀我，就动手吧。”

傅红雪咬着牙，没有开口。

他已不能开口，不敢开口，他必须用尽全身力量，集中全部精神，来对抗那可怕的病魔。

他只要一开口，就可能立刻要倒下去，像一只被人用鞭子抽打着的野狗般倒下去。

黑衣人的眼睛亮了，他已感觉到自己咽喉上的刀锋在渐渐软弱，渐渐下垂……

只不过刀还在傅红雪手里，可怕的手，可怕的刀。

黑衣人突然用尽全身力气，从刀锋下滚出，手脚并用，就像是野兽般蹿上了荒山，百忙中还反手发出了一刀。

可是他却连看都不敢回头去看一眼，现在他唯一的希望，就是远离这柄可怕的刀，走得愈远愈好。

他所说的一切，所做的一切事，也只有一个目的——他要活下去。有些人只为了要活下去，本就会不顾一切，不择手段的。

他当然想不到，他在匆忙中发出的那一刀，竟没有落空。

这一刀已刺入傅红雪的胸膛！鲜血沿着冰冷的刀锋沁出时，傅红雪就倒了下去。

倒在冰冷潮湿的地上。

一弯冷清清的上弦月已没入荒山后。

大地更加黑暗了，倒下去的人，是不是还能站起来呢？这黑衣人究竟是谁？他知道的事为什么有如此多？他说的话究竟是真是假？……有很多成功的人都曾经倒下去，可是他们又站了起来！

他们甚至倒下过十次，可是，他们又站了起来。

他们不怕被人击倒！因为他们知道，只要你还有力气，还有勇气站起来，倒下去又何妨？

傅红雪慢慢地站了起来。

刀，还在他胸膛上。

血还在流着，可是那恶毒的病魂，竟似也随着鲜血流出来。

剧烈的痛苦，竟使得他突然清醒。

但这清醒却又使得他立刻就感觉到疲倦、衰弱、饥饿！尤其是饥饿，他从未想到饥饿竟是种如此无法忍受的事。

黑衣人已蹿上荒山，不见了。

傅红雪并没追，他知道以自己现在的体力，追也没有用的。

他已将所有的潜力全都用尽。

山坡下的草丛下有金光闪动，是柄纯金的金如意。

那是黑衣人逃窜上山，反手拔刀时，从他怀里掉下来的。

傅红雪凝视着闪动的金光，慢慢地走过去，很快地拾起。

若是在三个月前，他也许宁可饿死，也绝不会去捡别人跌落的东西，甚至连看都不会去看一眼。

可是这三个月来，他已学会了很多，也已改变了不少，他已明白成功是必须付出代价的。

最重要的还是，他必须活下去。

现在他更不能死，更不甘心就这样默默地死。

就算死，也必须让那些伤害他的人付出代价来！

只要能让他有力量站起来，有力量活下去，现在他甚至会去偷，去抢！

奔过荒林，林外的山脚下，有个阴暗破旧的客栈，他刚才也曾经过。

现在他已不再犹豫，立刻用最快的速度走过去，甚至连胸膛的刀都不敢拔下来，他不能再流血，流血会使得他更衰弱。

客栈里居然还有灯光。

有灯，却没有人，也没有声音。大门还开着。

也不知是因为这小店的主人，已没有关门的力气？还是因为这地方根本就没有值得他关门的理由？柜台后也没有人，小院里的落叶在秋风中打着滚，灯光却在后面的小屋里。

看见小屋上的烟囱，就该知道那是厨房。

厨房，岂非正像是温暖的火光，滚热的食物——这些岂非就正是生命的力量。傅红雪很快地走过去，但却并没有在这厨房里找到食物和力量。

他找到的又是死亡！

炉灶已冷，灯也快灭了。

一个满头白发，身形佝偻的老人，仰面倒在地上，咽喉上一块瘀血，手里还紧紧地握着双筷子，人却已冰冷僵硬。

距离他尸身不远处，有只已被撕裂的破旧银袋，却是空的。

这老人显然是在吃面时，被人一拳打在咽喉，立刻毙命。

他手里既然还握着筷子，显然还没有吃完那碗面。

碗里的面是谁吃光的呢？

银袋里的一点碎银子，想必是被那杀人的凶手拿走了。

可是他杀了人后，难道还会将死人吃剩下的半碗面也吃了下去？

老人冰冷僵硬的脸上，也带着一种恐惧和不信的表情。

甚至连他自己都不能相信，世上竟会有人为了半碗被他吐过口水的面，几枚破旧的铜钱，就忍心下毒手杀了他这个已半聋半瞎的可怜老头子。

他实在死不瞑目。

傅红雪心里也充满了愤怒和痛苦，因为他正在问自己：这世上几乎已很少有人能比他更了解饥饿和贫穷的痛苦。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会为了半碗吃剩下的面、一点散碎银子而杀人！

一个人若还没有走上绝路时，是绝不会做这种事情的。

杀人的凶手是谁？

难道他真的已走上绝路？

傅红雪忽然想到那黑衣人说的话，忽然想到了马空群。

不错，一定是马空群。

他一定已看见了傅红雪，所以他一定要逃。

可是他实在太饿，他必须吃点东西，哪怕只不过是半碗面也好。

但他在杀过人后，吃这半碗面时，心里是什么滋味？想到他过去那些辉煌的往事，这半碗面吃在他嘴里时，又是什么滋味？

傅红雪紧握双拳，突然觉得要呕吐。

他恨，他愤怒，可是他同样也能感觉到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凄凉和悲凄。

纵横一世，威镇关东，声名显赫，一时无两的万马堂主人，竟会为了半碗面而杀人！

他自己吃下这半碗面后，是不是也会觉得要呕吐？

马空群的确要呕吐。

可是他用尽了全身一切力量忍耐住，他绝不能吐出来。

泥水汤面，汤面里的口水，老人嘴里残缺的黄牙，眼睛里的轻蔑和讥诮……每件事都令他要呕吐。

但无论什么样的食物，都同样能给人力量。

他若将食物吐出来，就无异将力量吐出来，他现在迫切需要力量！

每一分力量他都要！

因为他现在一定要将每一分力量都用出来，就像是那次在长白山里逃窜的时候一样。

那次他甚至喝过自己的尿。

但这次的情况却比那次更危险，因为这次他的敌人也远比上次更危险！更可怕！

他亲眼看见傅红雪那凌厉风发，锐不可当的刀光！

他仿佛又看见了昔日那个永远都令他抬不起头来的人！仿佛又看见了那个人手里的刀光飞起时，血花甚至比梅花庵外的梅花还鲜艳。

他真正畏惧的也许并不是傅红雪，而是这个人！

他仿佛又在傅红雪的刀上，看见了这个人那种可怕的精神和力量！

他无论是死是活，都再也不敢面对这个人，再也不敢面对这个人的刀！

就因为他知道这个人一定会在地狱等着他的，所以他才怕死！

所以他一定要逃，他一定要活下去！

可是他还能活多久呢？

夜更深，秋也更深了。

秋风中的寒意，已愈来愈重。

用不了再过多久，树叶就会落尽，黄昏时就会刮起北风，然后在一个寒冷的早上，你推开窗子一看，就会发现大地已结满冰雪。

一个衣衫单薄，囊空如洗的老人，在冰天雪地里，是很难活下去的。

马空群握起了手，紧紧地捏着十几枚铜钱，这正是他从那老头子钱袋中找到的，也许还可以勉强去换两顿粗面吃。

以后又怎么办呢？

以他的武功，他本可毫不费力地去盗几家大户，他甚至有把握可以独力劫下一队镖车。

这种事他以前并不是没有做过，但现在却绝不能再做。

那并不是因为他已厌恶这种生活，只不过现在他绝不能留下一点线索，让傅红雪找到。

他抬起头，望着枯枝上已将落尽的秋叶，现在他已只剩下一个地方去，只剩下一条路可走。

这条路他本不想走的，但现在他已别无选择的余地了！

柜台后的床底下，还有小半袋白面，和一口已生了锈的铁箱子。

箱子里有条绣花的手帕，里面包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银票，票面却只有十两，有柄钢质很好的匕首，还有个制作得精巧的火摺子。

除了这三样东西外，就是些零星的小东西，显然都是在这里留宿的旅客遗落下来的，那老人居然还好好地保存着，等着别人回来拿。

他一向是个很诚实的人，虽然他也明知道这些东西的物主是绝不会再回来的了。

那包着银票的绣花手帕，是一个年轻的妇人留下来的。

有天晚上，她悄悄地坐了一辆破车来，和一个已经在这里等了她三天的年轻人会面，半夜时又悄悄地溜走了。

年轻人醒来时，并没有看见她留下的东西，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痴痴地流了半天泪，就挺起胸膛，大步走了出去。

那少妇是不是已被迫嫁给了个有钱的人家，却偷偷溜到这里来和昔日的旧情人见最后一面的？那年轻人以后是不是会振作起来，忘记这段辛酸的往事？

老头子全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只希望这年轻人不要像他一样，从此消沉下去。

匕首和火摺子是个穿着夜行人劲装的大汉留下来的，他半夜来投宿时，身上已带着伤。

凌晨时，他屋子里就忽然响起一阵喊骂叱喝声，刀剑拍击声，从屋子里直打到院子里。

老头子却只管蒙头大睡，等外面没有了人声时，才披着衣裳起来。

外面的院子里有几摊血，屋子里枕头底下还留着这柄匕首和火摺子，那受了伤的黑衣夜行人却已不见了。

这些人一去之后当然是永远不会回头的，老人留下他们的东西，也只不过是为自己平淡枯燥的生活，留一点回忆而已。

傅红雪留下了银票和火摺子。

用那小半袋面，煮了一大锅像糨糊一样的面糊，拌着一点油渣子吃了。

然后他就在马空群待过的那间房里，用冷水洗了个脸，准备睡一觉。

屋子里阴暗而潮湿，还带着霉味，木板床又冷又硬，但是对傅红雪来说，这已足够舒服。

人生中本就没什么事是“绝对”的，只看你怎么去想而已。

他静静地躺在黑暗里，他想睡，却已是睡不着。

他想得太多。

马空群严肃阴沉的脸，黑衣人流着血的脸，叶开永远都带着微笑的脸……

一张张脸仿佛在黑暗中飘动着，最后却忽然变成了一个人，美丽的脸，美丽的眼睛，正在用一种悲苦中带着欣慰的表情看着他。

——无论她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无论她是不是马空群的女儿，她总是为我而死的。

——若不是因为心里真的有真挚而强烈的感情，又有谁肯为别人牺牲？傅红雪心里刺痛着，他知道在自己这一生中，绝不会再找到一个能相爱如此深的人了。

他的命运中，已注定了要孤独寂寞一生。

但就在这时，他忽然听见一个人的声音，比缎子还温柔的声音。

“你几时来的？”

一个人突然地推开门，走了进来，就像是黑夜中的幽灵。

傅红雪虽然看不见这个人，却听得出她的声音。

他永远也忘不了这声音……

那寂寞的边城，阴暗的窄巷，那黑暗却是温暖的斗室。

她在那里等着他，第一天晚上，他记得她第一句说的仿佛也是这句话，“你几时来的？”

“我要让你变成个真正的男人……”

他记得，她的手导引着他，让他变成了个真正的男人。

“……因为很多事都只有真正的男人才能做……”

他忘不了她那缎子般光滑柔软的躯体，也忘不了奇异销魂的一刻。

翠浓！难道是翠浓？难道是他的翠浓？

傅红雪突然跳起来，黑暗中的人影已轻轻地将他拥抱。

她的躯体还是那么柔软温暖，她的呼吸中还是带着那种令人永难忘怀的甜香。

她在他耳畔轻语：“你是不是没有想到我会来？”

傅红雪连咽喉都似已被塞住，甚至连呼吸都无法呼吸。

“我知道你近来日子过得很苦，可是你千万不能灰心，你一定能找到马空群的，你若消沉下去，我们大家都会觉得很失望。”

傅红雪的手在颤抖，慢慢地伸入怀里。

突然间，火光一闪。

黑暗的屋子里忽然有了光明——他竟打起了那火摺子。

他立刻看见了这个人，这个第一次让他享受到的女人。

这个改变了他的一生，也令他永生难忘的女人，竟不是翠浓。

是沈三娘！

火光闪动，傅红雪的脸更苍白，竟忍不住失声而呼：“是你！”

沈三娘的脸也是苍白的，苍白得可怕，却不知是因为失血过多，还是因为她想不到这里会忽然有了光亮？

她身子半转，仿佛想用衣袖掩起脸，却又回过头来向傅红雪一笑，嫣然说道：“是我，你想不到是我吧？”

傅红雪吃惊地看着她，过了很久，才点头。

沈三娘道：“你以为是翠浓？”

傅红雪没有回答她，实在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甚至连看都不敢再看她。

沈三娘一双美丽的眼睛却盯在他脸上缓缓道：“我知道她已经死了，也知道这打击对你很大，我到这里来，只因为我希望你不要为她的死太悲伤。”

她咬着嘴唇，迟疑着，仿佛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说出了两句话：“因为你本该爱的是我，不是她！”

傅红雪笔直地站着，苍白的脸仿佛又已透明僵硬。

沈三娘叹息了一声，道：“我知道你一直都以为她就是我，一直都不知道世上还有我这么样一个人，所以你……”

傅红雪打断了她的话，道：“你错了。”

沈三娘道：“我错了？”

傅红雪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带着种很奇怪的表情，缓缓道：“我虽然不知道你是什么人，却早已知道她并不是你。”

沈三娘怔住。

这次吃惊的是她，甚至比傅红雪刚才看见她时还吃惊。

过了很久，她才能发得出声音：“你知道么？你怎会知道的？难道她自己告诉了你？”

傅红雪道：“她并没有告诉我，我也没有问，但是我却能感觉到……”

他并没有再解释下去，因为这已不必解释。

相爱的男女们在“相爱”时，有些甜蜜而微妙的感觉，本就不是第三者能领会的。

沈三娘是很成熟、很懂事的女人，这种道理她当然能明了。

她忽然心里起了种很微妙的感觉，也不知为了什么，这种感觉竟仿佛令她很不舒服，过了很久，才勉强点了点头，轻轻道：“原来你并没有爱错人。”

傅红雪道：“我没有。”

他的态度忽然变得很坚定，很沉静，慢慢地接着道：“我爱她，只因为她就是她，我爱的就是她这么样一个人，绝没有任何别的原因。”

沈三娘轻轻叹息了一声，道：“我明白。”

现在她的确已明白，他纵然已知道她才是他第一个女人，可是他爱的还是翠浓。

爱情本就是没有条件，永无后悔的。

她忽然又想起了马空群，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爱他，是不是爱错了人。

傅红雪忽然道：“叶开呢？”

沈三娘道：“他……他没有来。”

傅红雪道：“你来告诉我这件事，是不是他的意思呢？”

沈三娘道：“我来告诉你，只因为我觉得你有权知道这件事。”

傅红雪沉默着，过了很久，才缓缓道：“但我却希望能将这件事永远忘记。”

沈三娘勉强笑了笑道：“我，现在已经忘了。”

傅红雪道：“那很好，很好……”

他们互相凝视着，就好像是很普通的朋友一样。

当他们想到在那黑暗的小屋中所发生的那件事，就好像在想别人的事一样。

因为那时他们的肉体虽已结合，却完全没有感情——这种结合本就永远不会在人们心里留下任何痕迹的。

就在这时，傅红雪手里的火摺子忽然熄灭。

小室中又变成一片黑暗。

虽然是同样的黑暗，虽然是同样的两个人，但他们的心情已完全不同。

在那时，傅红雪只要一想起她发烫的胴体和嘴唇，全身就立刻像是在燃烧。

现在，她虽然就站在他面前，但他却已连碰一碰她的欲望都没有。他们都不再说话，因为他们都已无话可说。

然后沈三娘就听见傅红雪那奇特的脚步声，慢慢地走了出去。

“我并没有爱错人——我爱的就是她，绝没有任何别的原因。”

叶开静静地听沈三娘说完了，心里却还在咀嚼着这几句话。

他自己心里仿佛也有很多感触，却又不知是甜？是酸？是苦？

丁灵琳看着他，忽然笑道：“他说的这几句话，我早就说过了。”

叶开道：“哦？”

丁灵琳轻轻道：“我说过我爱的就是你，不管你是个怎么样的人，我都一样爱你。”

叶开眼里却仿佛又出现了一抹令人无法了解的痛苦和忧虑，抬起头，凝视着东方已渐渐发白的穹苍，忽然问道：“你不会后悔？”

丁灵琳道：“绝不会。”

叶开笑了笑，笑得却似有些勉强，道：“假如以后我做出对不起你的事，你也不会后悔？”

丁灵琳的表情也变得很坚决，就像是傅红雪刚才的表情一样。

她微笑着道：“我为什么要后悔？我爱你本是我自己心甘情愿的，既没有别的原因，也没人逼我。”

她笑得就像是那随着曙色来临的光明一样，充满了无穷无尽的希望。

沈三娘看着她，想到了傅红雪，忽然觉得他们才是真正幸福的人。

因为他们敢去爱，而且能爱得真诚。

她忍不住轻轻叹息，道：“也许我这次根本就不该再见他的。”

叶开道：“可是你见了也不错。”

沈三娘道：“哦？”

叶开道：“因为你们这次相见，让我们都明白了一件事。”

沈三娘忍不住问道：“什么事？”

叶开道：“他爱翠浓，并没有错，因为他是真心爱她的。”

他微笑着，接着道：“这件事让我们明白了，真心的爱，永远不会错的。”

傅红雪面对着门，看着从街上走到这小饭铺的人，看着这小饭铺里的人走出去。他忽然觉得自己比任何人都憔悴疲倦。直到现在，他才知道这种从不知目的地在哪里的流浪寻找，是件多么可怕的事。

这种生活令他总觉得很疲倦，一种接近于绝望的疲倦。

包在绣花手帕里那张十两的银票，已被他花光了，他既不知道这是属于谁的，也不想知道。

但他却很想知道那金如意的主人是谁，只可惜这金如意打造得虽精巧，上面却没有一点标志，他现在又必须用它去换银子，用换来的银子再去寻找它的主人。若是没有这柄金如意，现在他甚至已不知该怎么才能生活下去。

但是他却决心要杀死它的主人，这实在是种讽刺，世上却偏偏会有这种事发生——这就是人生。

有时人生就是个最大的讽刺。

傅红雪忽然又想喝酒了，他正在勉强控制着自己，忽然看见一个很触目的人从门外走了进来。

这人衣着很华丽，神情间充满了自信，对他自己所拥有的一切已很满足，对自己的未来也很有把握。

他也的确是个很漂亮、很神气的年轻人，和现在的傅红雪，仿佛是种很强烈的对比。也许正因为这原因，所以傅红雪忽然对这人有种说不出的厌恶。也许他真正厌恶的并不是这个年轻人，而是他自己。

这年轻人发亮的眼睛四下一转，竟忽然向他走了过来，居然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面上虽然带着微笑，却显得很虚假，很傲慢。他忽然道：“在下南宫青。”

傅红雪不准备理他，所以就只当没有看见这个人，没有听见他说的话。

“南宫青”这名字，对他就全无意义，纵然他知道南宫青就是南宫世家的大公子也一样。

“南宫世家”虽然显赫，但对他已完全没有任何意义。

这种态度显然令南宫青觉得有点意外，他凝视着傅红雪苍白似雪的脸，忽然将那柄金如意从怀里掏了出来，道：“这是不是阁下刚才叫伙计拿去兑换银子的？”

傅红雪终于点了点头。

南宫青忽然冷笑，道：“这就是件怪事了。”

傅红雪忍不住道：“怪事？”

南宫青冷冷道：“因为我知道这柄金如意的主人并不是阁下。”

傅红雪霍然抬头瞪着他，道：“你知道？你怎会知道？”

南宫青道：“这本是我送给一位朋友的，我到这里来，就是要问问你，它怎么会到了你的手里？”

傅红雪的心跳忽然已加快，勉强控制着自己，道：“你说这柄金如意本是你的，你是不是能确定？”

南宫青冷笑道：“当然能。这本是‘九霞号’银楼里的名匠老董亲手打造的，刚才这店里的伙计不巧竟偏偏把它拿到‘九霞号’去换银子，更不巧的是，我又正好在那里。”

这实在是件很凑巧的事，但世上却偏偏时常都会有这种事发生，所以人生中才会有很多令人意料不到的悲剧和喜剧。

傅红雪沉默着，突也冷笑，道：“这柄金如意本来就算是你的，你现在也不该来问我。”

南宫青道：“为什么？”

傅红雪道：“因为你已将它送给了别人。”

南宫青道：“但他却绝不会送给你，更不会卖给你，所以我才奇怪。”

傅红雪道：“你又怎知他不会送给我？”

南宫青沉着脸，迟疑着，终于缓缓道：“因为这本是我替舍妹订亲的信物。”

傅红雪道：“真的？”

南宫青怒道：“这种事怎么会假？何况这事江湖中已有很多人知道。”

傅红雪道：“你有几个妹妹？”

南宫青道：“只有一个。”

他已发觉这脸色苍白的年轻人，问的话愈来愈奇怪了。他回答这些话，也正是因为好奇，想看看傅红雪有什么用意。

但傅红雪却忽然不再问了，他已不必再问。

江湖中既然有很多人都已知道这件亲事，这条线索已足够让他查出那个神秘的黑衣人来。

南宫青道：“你的话已问完了？”

傅红雪看着他，看着他英俊傲慢的脸，奢侈华丽的衣服，看着他从袖口露出的一双纤秀而干净的手，手指上戴着的一枚巨大的汉玉扳指……这一切，忽然又使得傅红雪对他生出说不出的厌恶。

南宫青也在看着他，冷冷道：“你是不是已无话可说？”

傅红雪忽然道：“还有一句。”

南宫青道：“你说。”

傅红雪道：“我劝你最好赶快去替你妹妹改订一门亲事。”

南宫青变色道：“为什么？”

傅红雪冷冷道：“因为现在跟你妹妹订亲的这个人，已活不长了！”

他慢慢地抬手，放在桌上，手里还是紧紧握着他刀。

苍白的手，漆黑的刀！

南宫青的瞳孔突然收缩，失声道：“是你？”

傅红雪道：“是我。”

南宫青道：“我听说过你，这几个月来，我时常听人说起你。”

傅红雪道：“哦？”

南宫青道：“听说你就像瘟疫一样，无论你走到什么地方，那地方就有灾祸。”

傅红雪道：“还有呢？”

南宫青道：“听说你不但毁了万马堂，还毁了不少很有声名地位的武林高手，你的武功想必不错。”

傅红雪道：“你不服？”

南宫青突然笑了，冷笑着道：“你要我服你？你为什么还不去死？”

傅红雪冷冷地看着他，等他笑完了，才慢慢地说出了四个字！

“拔你的剑！”

三尺七寸长的剑，用金钩挂在他腰畔的丝绦上，制作得极考究的鲨鱼皮剑鞘，镶着七颗发亮的宝石。南宫青的手已握上剑鞘，他的手也已变成了苍白色的。

他冷笑着道：“听说你这柄刀是别人只有在临死前才能看得到的，我这柄剑却并不一样，不妨先给你看看。”

突然间，他的人已平空掠起，剑也出鞘。闪出的剑光，带着种清越的龙吟声，从半空中飞下来。

只听“叮”的一响，傅红雪面前的一只面碗已被剑光削成两半，接着又是“咔嚓”一声，一张很结实的木桌也被削成了两半。

傅红雪看着这张桌子慢慢地分开，从两边倒下去，连动都没有动。

旁边却已有人在大声喝彩！

南宫青轻抚着手上的剑锋，眼角扫着傅红雪，傲笑道：“怎么样？”

傅红雪淡淡道：“这种劈柴的剑法，我以前倒也听人说起过。”

南宫青脸色又变了，厉声道：“只不过我这柄剑不但能劈柴，还能杀人。”

他的手一抖，一柄百炼精钢的长剑，竟被他抖出了数十点剑光。

突然间，漫天剑光又化作了一道飞虹，急削傅红雪握刀的手臂。

傅红雪没有拔刀。他甚至还是连动都没有动，只是瞬也不瞬地盯着这闪电般的剑光。直到剑锋已几乎划破他的衣袖时，他的臂突然沉下，突然一翻手，漆黑的刀鞘就已打在南宫青握剑的手腕上。

这一着好像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只不过时间算得很准而已——算准了对方的招式已老时，才突然地出手。

但一个人若不是有钢铁般的神经，又怎么能等到此时才出手，又怎么敢！

南宫青只觉得手腕上一阵麻木，然后就突然发现手里的剑已脱手飞出，钉在对面的墙上。

傅红雪还是坐在那里，非但刀未出鞘，连人都没有动。

南宫青咬了咬牙，突然跺脚，人已掠起，从傅红雪头上掠过去，伸手抄住了钉在墙上的剑，右腿在墙上一蹬，人也已借着这一蹬之力，倒翻而出，凌空一个“细胸巧翻云”，剑光如匹练般击下，直刺傅红雪的咽喉。旁边又已有人在大声喝彩。

这少年刚才虽然失了手，那一定只不过是因为他太轻敌，太大意。

他的出手实在干净利落，不但身法潇洒好看，剑法的轻盈变化，更如神龙在天令人叹为观止。

他们根本没有看见傅红雪出手。他们根本看不见。

只听“嚓”一声，剑已刺在椅子上，椅上坐的傅红雪，却已不见了。

他又在间不容发的一瞬间，才闪身避开这一剑。

南宫青明明看到这一剑已刺中傅红雪，突然间，对方的人已不见。

他竟连改变剑招的余地都没有。只有眼看自己这一剑刺在椅子上。

然后他才觉得痛。一阵强烈的疼痛，就好像有两支巨大的铁锤重重地敲在他肋骨间。

他的人还未落下。又已被打得飞了出去，撞在墙上，勉强提起一口气，才总算沿着壁慢慢滑下来，却已连站都站不稳了。

傅红雪正在冷冷地看着他，道：“你服不服？”

南宫青喘息着，突然大喝：“你去死吧！”

喝声中，他又扑过来，只听剑风“喀哧”，声如破竹，他已正手刺出了四剑，反手刺出三剑。

这连环七剑，虽没有刚才那一剑声势之壮，其实却更犀利毒辣，每一剑都是致命的杀手！

傅红雪身子闪动，忽然间已避开了这七剑。

他虽然是个跛子，但脚步移动间，却仿佛行云流水般清妙自然。

没有看见过他平时走路的人，绝不会知道这少年竟是个跛子。

可是他自己知道，就因为他知道自己是个不如人的残废，所以才能比大多数不跛的人都快三倍。

他下过的苦功也比别人多三倍——至少多三倍。

南宫青七剑攻出，正想变招，突然发现一柄刀已在面前。

刀尚未出鞘，刀鞘漆黑。

南宫青看见这柄漆黑的刀时，刀鞘已重重地打在他胸膛上。

他忽然什么也看不见了。等他眼前的金星消失时，才发现自己竟已坐在地上，胸膛间仿佛在被火焰灼烧，连呼吸都不能呼吸。

傅红雪就站在他面前，冷冷地看着他，道：“现在你服不服？”

南宫青没有说话，他说不出话。

但这种家世显赫的名门子弟，却仿佛天生还有种绝不服人的傲气。

他竟挣扎着，又站起来，挺起了胸，怒目瞪着傅红雪。

鲜血已不停地从他嘴角流出来，他突然用尽全身力气大喝：“你去死吧！”

傅红雪冷冷道：“我还没有死，你手里也有剑，你可以来杀我。”

南宫青咬着牙，用力挥剑，可是他的手一抬，胸膛间立刻感觉到一阵撕裂般的痛苦。这一剑刺过去，哪里还有杀人的力量。

傅红雪已根本不必闪避招架，剑刺到他面前就已垂了下去。

刚才的喝彩，现在已变为同情的叹息。对一个骄傲的年轻人说来，这种同情简直比讥诮还难以忍受。

南宫青的身子突然开始颤抖，突然大声道：“你既然恨我，为什么不索性杀了我？”

傅红雪道：“我恨你？”

南宫青道：“我跟你虽然无怨无仇，但我却知道你恨我，因为你自己也知道你是永远比不上我的。”

他眼睛里忽然闪动出一种恶毒残酷的笑意。

他的剑锋虽然已无法伤害傅红雪，但他却知道恶毒的话有时远比剑锋更伤人。

他大声接着道：“你恨我，只因为我是个堂堂正正的人，你自己却只不过是个可怜的残废，是个见不得天日的私生子，白天羽若是活着，绝不会认你这个儿子，你根本连替他报仇的资格都没有。”

傅红雪苍白的脸，突又变得赤红，身子也已又开始发抖。

南宫青面上已不禁露出得意之色，冷笑着道：“所以你无论怎么样羞侮我也没有用的，因为我永远比你强，永远也不会服你。”

傅红雪握刀的手背上，已又凸出了青筋，缓缓道：“你永远也不服我？”

南宫青道：“我死也不服你！”

傅红雪道：“真的？”

南宫青道：“当然是真的。”

傅红雪瞪着他，忽然叹了口气，道：“你实在不该说这种话的……”

他的叹息声竟似比南宫青的冷笑更冷酷，就在这种奇特的叹息声中，他的刀已出鞘。

南宫青只觉得左颊旁有寒风掠过，一样东西从他肩头上掉下来。

他不由自主伸手接住，突然发现自己肩头和掌心已全都鲜血淋漓，他摊开手掌，才发现这样冷冰冰的东西，竟赫然是只耳朵。他自己的耳朵。

就在这一瞬间，他才感觉到耳朵上一阵比火焰灼热还剧烈的痛苦。

他的上半身突然冰冷僵硬，两条腿却突然软了，竟又“噗”地坐了下去。

他拿着自己耳朵的那只手臂上，就好像有无数条毒蛇在爬动，冷汗已雨点般从他额角上冒出来，他那张英俊傲慢的脸，现在看来已像是个死人。

傅红雪冷冷道：“我还没有死，我手里也还有刀，你呢？”

南宫青看着自己手上的耳朵。

牙齿“咯咯”地响，似已连话都说不出来。

傅红雪道：“你还是死也不服我？”

南宫青一双充满了恐惧的眼睛里，突然流下了泪来，颤声道：“我……我……”

傅红雪道：“你究竟服不服？”

南宫青突然用尽全身力气大叫：“我服了你。我服了你……”

他喊叫的时候，眼泪也随着流下。他一向认为自己是个死也不会屈服的人，但现在忽然发现恐惧就像是暴风洪水般不可抵御，忽然间已将他的勇气和自信全都摧毁。

他竟已完全不能控制自己。

傅红雪脸色又变得苍白如透明，竟连看都没有再看他一眼，就慢慢地转过身，慢慢地走出去。

他走路的姿势奇特而笨拙，但现在却已没有人还会将他看成个可笑的跛子。

绝没有任何人！

第四十四章　丁氏双雄

秋，秋风萧杀。

傅红雪慢慢地走过长街，风吹在他胸膛上，他胸中忽然觉得有种残酷的快意。

他并不是个残酷的人，从不愿伤害别人，也同样不愿别人伤害他。

但这世上却偏偏有种人总认为自己天生就是强者，天生就有伤害别人的权力，而别人却不能伤害到他们一点。

他们也许并不是真正凶恶的人，但这种要命的优越感，不但可恶，而且可恨。

对付这种人唯一的法子，也许就是割下他的耳朵来，让他明白，你伤害了别人时，别人也同样能伤害你。

傅红雪已发现这法子不但正确，而且有效。

九霞号银楼的陈掌柜刚坐下来端起碗茶，茶就溅得他一身都是。

他的手还在抖，心还是跳得很厉害，他从未想到他们的大公子也会痛哭流泪，现在只希望能装作完全不知道这回事。

就在这时，他忽然看见刚才那脸色苍白的少年，忽然从对街走了过来，他手里拿着的茶碗立刻跌在地上，跌得粉碎。

傅红雪已走进了这招牌虽老，粉刷却很新的店铺，冷冷地看着他，道：“你就是这里的掌柜？”

陈掌柜只有点头。

傅红雪道：“那柄金如意是我送来兑银子的，银子呢？”

陈掌柜赔着笑，道：“银子有，有……全都在这里，公子只管随便拿。”

他竟将店里的银子都捧了出来，就好像将傅红雪当作了个打劫的强盗。

傅红雪心里忽然觉得很好笑。

他当然没有笑，板着脸又道：“南宫青只有一个妹妹？”

陈掌柜道：“只有一位。”

傅红雪道：“跟她订亲的人是谁？”

陈掌柜道：“是……是丁家的三少爷，叫……叫丁灵中！”

傅红雪的脸色变了。

陈掌柜却更吃惊，他从未想到傅红雪听到这名字后，脸色竟会变得如此可怕！

斜阳从门外照进来，照在他苍白的脸上。

他的脸似已透明如水晶。

好汉庄的毒酒，易大经的消息，王大洪的毒剑，连伤两命的飞刀……还有梅花庵外那个“人”——都到齐了么？

忽然间，所有的事又全都随着这名字出现在他心里了。

他的心似也变得透明如水晶。

世上本没有能永远隐瞒的秘密，所有的秘密，现在好像忽然都已到了揭穿的时候。

傅红雪忽然大笑，大笑着走出去，只留下那莫名其妙的陈掌柜吃惊地坐在那里。

他也从未想到一个人的笑声竟会如此可怕。

巨大的庄院，黑暗而沉默，只剩下几点疏散的灯火，掩映在林木间。

风中带着桂子和菊花的香气，月已将圆了。

马空群伏在屋脊上，这凄凉的夜色，这屋脊上的凉风，使得他胸中的血又热了起来。

仿佛又回到了那月夜杀人的少年时。

趁着朦胧的夜色，闯入陌生人的家里，随时在准备着挥刀杀人，也随时准备着被人伏击。

那种生活的紧张和刺激，他几乎已将忘却。

可是现在他并不担心被巡夜的人发现，因为这里正是江湖中享誉最久，也最负盛名的三大武林世家之一，夜行人根本不敢闯到这里来，这里也根本用不着巡夜的人，灯光更疏了，远处更鼓传来，已三更。

庄院里的人想必都已睡了，这里的家风，绝不许任何人贪睡迟起，晚上当然也睡得早，马空群的眼睛兀鹰般四面打量着，先算好了对面的落足地，再纵身掠过去。

他并不怕被人发现，但也不能不分外小心。多年来出生入死的经验，已使得他变成了个特别谨慎的人。

掠过几重屋脊后，他忽然看到个很特别的院子。院子幽雅而干净，雪白的窗纸里，还有灯光，奇怪的是，这院子里连一棵花草都不见，却铺满了黄沙。

沙地上竟种满了仙人掌，长满了尖针的刺，在凄凉的月光下看来，更显得说不出的狰狞诡秘。

马空群的眼睛立刻亮了，他知道这一定就是他要找的地方。他要找的人，总算还没有死。

屋子里悄无人声，灯光暗淡而凄迷。

马空群轻轻吐了口气，突然发出种很奇怪的声音，竟像是荒山中的狼嚎一声。

屋子里的灯光立刻熄灭，紧紧关着的门，却忽然开了。

一个嘶哑而又低沉的声音在黑暗中问道：“是什么人？”

说到“人”字时，他的声音更低。

马空群又吐出口气，道：“是梅花故人。”

黑暗中的声音突然沉寂，过了很久，才冷冷道：“我知道你迟早一定会来的。”

门又紧紧关上，但灯光却仍未燃起。

屋子里是漆黑的，谁也看不清这个不爱花草却爱仙人掌的人，长得究竟是什么模样。

他的声音嘶哑低沉，甚至连他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都很难分辨。

这时黑暗中已响起他和马空群耳语般的谈话声。

马空群道：“你是不是认为我不该来？”

这人道：“你当然不该来，我们有约在先，梅花庵的事一过，我们从此就不再来往。”

马空群道：“我记得。”

这人又道：“你也答应过我，从此无论再发生什么事，都绝不牵连到我。”

马空群突然冷笑道：“但食言背信的并不是我。”

这人道：“不是你？难道是我？”

马空群道：“你不该叫人去杀我的。”

这人道：“我叫谁去杀你？”

马空群道：“你自己心里明白，又何必问我？”

这人沉默了半晌，才缓缓道：“你已见到老三？”

马空群冷笑道：“果然是老三，我早就听说过，丁家兄弟里，老三最精明能干，却想不到他除了把你一身功夫全学去了之外，还练得一手飞刀。”

这人道：“飞刀？什么飞刀？”

马空群道：“那天你在梅花庵，拿走了白天羽的两样东西，其中一样就是小李探花送给他的飞刀，你以为我不知道。”

这人沉默着，仿佛在用力咬着牙。

马空群道：“小李飞刀虽然名震天下，但真正见过的人却不多，除了你之外，也没有人能打造出和那一模一样的刀来。”

这人道：“只不过连我都不知道他已练成了小李飞刀。”

马空群冷冷道：“幸好他练得并不高明，所以我总算还能活着到这里来。”

这人又沉默了半晌，突然恨恨道：“我也知道你的万马堂已被人毁了，听说是个叫傅红雪的年轻人，难道他就是那贱人替白天羽生下的儿子？”

马空群道：“不错。”

这人道：“凭他一个人之力，就能毁了你的万马堂吗？”

马空群道：“他一刀出手，绝不会比白天羽少年时差。”

这人道：“他怎么能练成这种刀法的？难道白天羽早已将他的神刀心法传给了那贱人？”

马空群淡淡道：“白天羽对白凤公主本就是真心诚意的。”

黑暗中忽然响起一阵咬牙切齿的声音，听来如刀锋摩擦，令人不寒而栗。看来他和白天羽之间，的确有深不可解的仇恨。

马空群道：“但若没有叶开在暗中相助，傅红雪也未必能得手。”

这人道：“叶开？他跟白家有什么关系？”

马空群道：“这人来历不明，行踪诡秘，起初连我都被他骗过了，当他只不过是个恰巧路过的人。”

这人冷冷道：“连你居然都能被他骗过了，看来这人的本事倒不小。”

马空群道：“他年纪虽轻，城府却极深，武功也令人难测深浅，实在比傅红雪还不好对付。”

这人道：“你看他比起老三来如何？”

马空群道：“那位丁三公子的确也是个绝顶聪明的人，只可惜……”

这人道：“只可惜怎么样？”

马空群叹了口气，道：“只可惜太聪明的人就不会太长命的。”

这人失声道：“你杀了他？”

马空群淡淡道：“我只求他不杀我，就已心满意足，怎么能杀得了他！”

这人道：“是谁杀了他？”

马空群道：“傅红雪。”

这人道：“你怎么知道？难道你亲眼看见了？”

马空群迟疑着，终于承认。

这人厉声道：“你亲眼看见他遭人毒手，竟没有过去救他？”

马空群道：“我本该过去救他的，只可惜我也受了伤，自身已难保。”

这人道：“是谁伤了你？”

马空群道：“就是他，他的飞刀。”

这人说不出话了。

马空群道：“不管怎么样，我既已来到这里，你就已无法脱身事外。”

这人道：“你准备怎么样？”

马空群道：“十九年前，梅花庵外那件血案，是你我两人主谋，江湖中绝没有一个人会想得到，傅红雪纵有天大的本事，也绝不会找到这里来。”

这人道：“所以你准备躲在我这里？”

马空群道：“暂时只好如此，等将来有机会时，再斩草除根，杀了傅红雪。”

这人冷冷道：“你我虽没有交情，但事已至此，我当然也不能赶你出去。”

马空群忽然笑了笑，道：“你当然也不会杀我灭口的，你是聪明人，总该想得到，我若没有准备，又怎敢到这里来。”

这人冷笑道：“你尽可放心，只不过近几年来，我这里几乎已隔绝红尘，就算在这里杀个把人，外面也绝不会有人知道的。”

马空群淡淡笑道：“如此说来，我倒的确可以放心住下去了。”

这人忽然道：“你刚才说的那个叶开，我倒也听说过他的名字。”

马空群道：“哦？”

这人道：“傅红雪纵然不会找到这里来，但叶开却迟早一定会来的。”

马空群悚然道：“为什么？”

这人道：“因为他现在几乎已等于是我们丁家的女婿。”

马空群失声道：“这千万使不得！”

这人冷冷道：“为什么使不得？他若做了丁家的女婿，我岂非更可以高枕无忧，何况，丁家的女儿已非他不嫁，我本来还不愿答应这件事，现在倒要成全成全他们了。”

马空群忽然冷笑，道：“你想成全他们？几时又有人成全过你？”

这人突又沉默，然后暗中就响起了他的脚步，“砰”的一声，推门走了出去。

马空群仿佛又笑了，微笑着喃喃自语：“叶开呀叶开，你最好还是莫要来，否则我保证你一定会后悔的。”

淡淡的星光从窗外照进来，桌上竟有壶酒。

他拿起来，尝了一口，微笑着又道：“果然是好酒，一个人在寂寞时，的确该喝……”

他并没有说完这句话，笑容已僵硬，人已倒下！

夜凉如水。

叶开抱着膝坐在冰冷的石阶上，看着梧桐树上的明月，心也仿佛是凉的。

月已将圆，人却已将分散了。

人与人之间，为什么总是要互相伤害的多，总是难免要别离的多？

既然要别离，又何必相聚？

他忽然又想起了萧别离，想起了在那边城中经历过的事，想起了梅花庵中那寂寞孤独的老尼，又想起了那山坡上的坟墓……

现在，所有的事他几乎都已想通了，只有一件事不明白，也只有一件事还不能解决。

也许这件事本就是无法解决的，因为他无论怎么样做，都难免要伤害别人，也难免要伤害自己。

别离虽痛苦，相聚又何尝不苦恼？凉风吹过，他听见了身后的脚步声，也听见那清悦的铃声。

他忽然回过头，道：“你来得正好，我正想去找你呢。”

丁灵琳抿嘴笑了，道：“你为什么不去？”

叶开道：“因为我刚才还没有决定，是不是该将这件事告诉你。”

丁灵琳道：“什么事？”

叶开道：“这件事我本不愿告诉你的，但又不想欺骗你，你总算一直对我不错。”

他的表情很严肃，声音也很冷淡。

这不像是平时的叶开。

丁灵琳已笑不出了，仿佛已感觉到他说的绝不是件好事。

她勉强笑着，道：“不管你要说什么事，我都不想听了。”

叶开道：“可是你非听不可，因为我不等天亮就要走的。”

丁灵琳失声道：“你要走？刚才为何不告诉我？”

叶开道：“因为这次你不能跟我走。”

丁灵琳道：“你……你一个人要到哪里去？”

叶开道：“我也不是一个人走。”

丁灵琳叫了起来，道：“你难道要带沈三娘一起去么？”

叶开道：“不错。”

丁灵琳道：“为什么？”

叶开道：“因为我喜欢她，我一直都喜欢她，你只不过是个孩子，但她却是我心目中最可爱的女人，为了她，我可以放弃一切。”

丁灵琳吃惊地看着他，就像是从来也没有看见过这个人一样，颤声道：“她……她难道也肯跟着你走？”

叶开笑了笑，淡淡道：“她当然肯，你也说过我是个很可爱的男人。”

丁灵琳脸色苍白，眼圈却已红了，就仿佛突然被人狠狠地掴了一巴掌，掴在脸上。

她一步步往后退，泪珠一滴滴落下，突然转过身，冲出去，用力撞开了沈三娘的房门。

叶开并没有阻拦，因为他知道沈三娘也会跟她说同样的话。

沈三娘已答应过他。

但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沈三娘屋子里发出了一声惊呼，就像是有人突然看见了鬼似的。

惊呼声却是丁灵琳发出来的。

屋子里还燃着灯。

凄凉的灯光，正照在沈三娘惨白的脸上，她脸上的神色很平静。

她的人却已死了。

一柄刀正插在她胸膛上，鲜血已染红了她的衣裳。

可是她死得很平静，因为这本是她仔细考虑过之后才决定的。

除了死之外，她已没有别的法子解脱。

孤灯下还压着张短笺：“丁姑娘是个很好的女孩子，我看得出她很喜欢你，我也是个女人，所以我虽然答应了你，却还是不忍帮你骗她，我更不能看着你们去杀马空群。”

这就是沈三娘最后的遗言，她相信叶开已该明白她的意思。

但丁灵琳却不明白。

她转过身，瞪着叶开，流着泪道：“原来你是骗我的，你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我伤心？”

叶开明朗的脸上，竟也露出了痛苦之色，终于长叹道：“因为你迟早总要伤心的！”

丁灵琳大叫，道：“为什么？为什么？……”

叶开已不愿再回答，已准备走出去。

丁灵琳却揪住了他的衣襟，道：“你明明已答应陪我回家的，现在我们已然到家了，你为什么忽然又改变了主意？”

叶开道：“因为我忽然很讨厌你。”

他用力拉开她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他不敢回头，因为他怕丁灵琳看见他的眼睛——他眼睛里也有了泪痕。

一株孤零零的梧桐，被秋风吹得簌簌地响，也仿佛在为世上多情的儿女叹息。

梧桐树下，竟站着一个人。

一个孤零零的人，一张比死人还苍白的脸。

傅红雪，他仿佛早已来了，已听见了很多事，他凝视着叶开时，冷漠的眼睛里，竟似也带着些悲伤和同情。

叶开失声道：“是你，你也来了？”

傅红雪道：“我本就该来的。”

叶开忽然笑了笑，笑得很凄凉，道：“不该来的是我？我真的不该来？”

傅红雪道：“你非但不该来，也不该这么样对待她的。”

叶开道：“哦？”

傅红雪道：“因为这件事根本和你完全没有关系，丁家的人，跟你也并没有仇恨，我来找你，只不过想要你带着她走，永远不要再管这件事。”

叶开脸色苍白地苦笑道：“这两天你好像已知道了很多事。”

傅红雪道：“我已完全知道了。”

叶开道：“你有把握？”

傅红雪道：“我已见到过丁灵中！”

叶开不再问了，仿佛觉得这句话已足够说明一切。

傅红雪却忍不住要问他：“你知道的是不是也不少呢？”

叶开点点头。

傅红雪道：“你怎会知道的？”

叶开避不作答，却叹息着道：“我只奇怪丁灵中怎么敢冒险去找你。”

傅红雪冷冷道：“我只奇怪你为什么总是要纠缠在这件事里。”

突听一个人冷笑道：“因为他这人天生就喜欢找麻烦，所以麻烦也找上他了。”

声音是从屋脊后传出来的。

只有声音，看不见人。

等到声音停下时，才看见屋脊后有粒花生高高抛起，又落下。

然后就有只手伸出来，抛出了个花生壳。

叶开失声道：“路小佳！”

屋脊后有人笑了，一个人微笑着，坐起来道：“正是我。”

叶开道：“你怎么也来了？”

路小佳叹了口气，道：“我本不想来的，只可惜非来不可。”

叶开道：“来干什么？”

路小佳叹道：“除了杀人外，我还会干什么？”

叶开道：“来杀谁？”

路小佳道：“除了你之外，还有谁？”

叶开也笑了。

路小佳道：“你想不到？”

叶开道：“我从第一次看见你的那天，就知道你迟早一定会来杀我的。”

路小佳笑道：“想不到你这人居然还会算卦。”

叶开微笑道：“同时，我也算准了你是绝对杀不了我的。”

路小佳淡淡道：“这次你只怕就要算错了。”

叶开道：“我也知道，不管怎样，你好歹都得试试。”

路小佳道：“却不知你现在就想动手呢，还是先看看丁家兄弟的双剑破神刀？”

叶开道：“双剑破神刀？”

路小佳道：“双剑联璧，九九八十一式，剑剑连绵，滴水不漏，正是丁家兄弟专门练来准备对付白家刀的，你想必也没见过。”

叶开道：“的确没有。”

路小佳道：“这种武林罕睹的剑法，你现在好容易有机会能看到，若是错过了，岂非可惜。”

叶开道：“实在可惜。”

他回转头，傅红雪的脸又已苍白如透明。

就在这时，只听“锵”的一声龙吟，两道剑光如闪电交击，从对面的屋顶击下。

辉煌的剑光中，只见这两人一个长身玉立，英俊的脸上伤痕犹在，正是风采翩翩的丁三少爷。

另一人道装高冠，面色冷漠，掌中一柄剑精光四射，竟是从来很少过问江湖中事的大公子丁云鹤。

他们的脚尖一沾地，掌中剑又已刺出三招，两柄剑配合得如水乳交融，天衣无缝，果然是剑剑连环，滴水不漏。

丁灵琳瞪大了眼睛，站在廊下已看呆了，只有她一个人还被蒙在鼓里，完全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忽然间，两柄剑似已化作了数十柄，数十道闪亮的剑光，已将傅红雪笼罩，连他的人都看不见了。

叶开叹息着，道：“看来这九九八十一剑最厉害之处，就是根本不给对方拔刀出手的机会。”

路小佳道：“你这人的确有点眼光。”

叶开道：“看来这剑法果然是专门为了对付白家神刀的。”

路小佳笑了笑道：“要对付白家神刀，唯一最好的法子，的确就是根本不让他拔刀出手。”

叶开道：“创出这剑法的人，不但是个天才，而且的确费了苦心。”

路小佳道：“因为他知道白家的人恨他，他也同样恨白家的人。”

叶开叹道：“这就是我唯一不明白的地方了，他们之间的仇恨，究竟是因何而起的？”

路小佳道：“你迟早总会明白的。”

叶开忽然笑了笑，道：“这九九八十一招，岂非迟早也有用完的时候？”

路小佳道：“这剑法还有个妙处，就是用完了还可以再用。”

这时丁家兄弟果然已削出了九九八十一剑，突然清啸一声，双剑回旋，又将第一式使了出来，首尾衔接，连绵不绝。

傅红雪脚步上那种不可思议的变化，现在已完全显示出来，如闪电交击而下的剑光，竟不能伤及他毫发。

可是，他的出手也全被封死，竟完全没有拔刀的机会。

叶开忽又道：“创出这剑法来的人，绝不是丁家兄弟。”

路小佳道：“哦？”

叶开道：“这人以前一定亲眼看见过白大侠出手，所以才能将他有可能出手的退路封死。”

路小佳道：“有道理。”

叶开道：“这绝不是旁观者所能体会得到的，我想他一定还跟白大侠亲自交过手。”

路小佳道：“很可能。”

叶开冷冷道：“可能他就是那天在梅花庵外，行刺白大侠的凶手之一。”

路小佳道：“哦？”

叶开凝注着他，慢慢地接着道：“也许他就是丁乘风。”

丁乘风就是丁灵琳兄妹的父亲。

丁灵琳在旁边听着，脸色已变了许多，忽然已明白了似的。

但她却宁愿还是永远也不要明白的好。

这时丁家兄弟又已刺出七十多剑，傅红雪的喘息声已清晰可闻。

他显然已无力再支持多久，丁家的连环快剑，却如江河之水，仿佛永远也没有停止的时候。

叶开忍不住在轻轻叹息。

路小佳盯着他，道：“你是不是想出手助他一臂之力？”

叶开道：“我不想。”

路小佳冷笑道：“真的不想？”

叶开微笑道：“真的，因为他根本就用不着我出手相助。”

路小佳皱了皱眉，转头去看剑中的人影，脸色忽然也变了。

丁家兄弟的第二趟九九八十一式已用尽。

他们双剑回旋，招式将变未变，就在这一瞬间，突听一声大喝！

喝声中，雪亮的刀光已如闪电般划出！

傅红雪的刀已出手。

第四十五章　恩仇了了

刀光一闪，丁云鹤的身子突然倒飞而出，凌空两个翻身，“砰”的一声撞在屋檐上再跌下来，脸上已看不见血色，胸膛前却已多了条血口。

鲜血，还在不停地泉涌而出，丁灵琳惊呼一声，扑了过去。

路小佳正在叹息：“想不到丁家的八十一剑，竟还比不上白家的一刀。”

丁灵中手中剑光飞舞，还在独力支持，但目中已露出恐惧之色。

然后刀光一闪。

只听“叮”的一声，他掌中剑已被击落，刀光再一闪，就要割断他咽喉。

路小佳突然一声大喝，凌空飞起。

又是“叮”的一声，他的剑已架住了傅红雪的刀。

好快的剑，好快的刀！

刀剑相击，火星四溅，傅红雪的眼睛里也似有火焰在燃烧。

路小佳大声道：“无论如何，你绝不能杀他！”

傅红雪厉声道：“为什么？”

路小佳道：“因为……因为你若杀了他，一定会后悔的。”

傅红雪冷笑，道：“我不杀他，更后悔。”

路小佳迟疑着，终于下了决心，道：“可是你知不知道他是什么人？”

傅红雪道：“他跟我难道还有什么关系？”

路小佳道：“当然有，因为他也是白天羽的儿子，就是你同父异母的兄弟！”

这句话说出来，每个人都吃一惊，连丁灵中自己都不例外。

傅红雪似已呆住了。

路小佳道：“你若不信，不妨去问他的母亲。”

傅红雪道：“他……他母亲是谁？”

路小佳道：“就是丁乘风丁老庄主的妹妹，白云仙子丁白云。”

没有风，没有声音，甚至连呼吸都已停顿，大地竟似突然静止。

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听见路小佳低沉的声音，说出了这件秘密：“白天羽是丁大姑在游侠塞外时认识的，她虽然孤芳自赏，眼高于顶，可是遇见白天羽后，就一见倾心，竟不顾一切，将自己的终身交给了白天羽。”

“这对她说来，本是段刻骨铭心，永难忘怀的感情，他们之间，当然也曾有过山盟海誓，她甚至相信白天羽也会抛弃一切，来跟她终生相厮守的。却不知白天羽风流成性，这种事对他来说，只不过是一时的游戏而已。等到她回来后，发觉自己竟已有了身孕时，白天羽早已将她忘了。以丁家的门风，当然不能让一个未出嫁的姑娘就做了母亲。恰巧那时丁老庄主的夫人也有了身孕，于是就移花接木，将丁大姑生出来的孩子，当作她的，却将她自己的孩子，交给别人去抚养，因为这已是她第三个孩子，她已有了两个亲生的儿子在身边。再加上丁老庄主兄妹情深，为了要让丁大姑能时常见到自己的孩子，所以才这么样做的。”

“这秘密一直隐藏了很多年，甚至连丁灵中自己都不知道……”

路小佳缓缓地叙说着，目中竟似已充满了悲伤和痛苦之意。无论谁都看得出他绝不是说谎。

叶开忽然问道：“这秘密既已隐藏了多年，你又怎么会知道的？”

路小佳黯然道：“因为我……”

他的声音突然停顿，一张脸突然扭曲变形，慢慢地转过身，吃惊地看着丁灵中。

他肋下已多了柄短刀，刀锋已完全刺入他肋骨间。

丁灵中也狠狠地瞪着他，满面怨毒之色，突然跳起来，嘶声道：“这秘密既然没有人知道，你为什么要说出来？”

路小佳已疼得满头冷汗，几乎连站都站不稳了，挣扎着道：“我也知道这秘密说出来后，难免要伤你的心，可是……可是事已至此，我也不能不说了，我……”

丁灵中厉声道：“你为什么不能不说？”

叶开忍不住长长叹息，道：“因为他若不说，傅红雪就非杀你不可。”

丁灵中冷笑道：“他为什么非杀我不可？难道我杀了马空群的女儿，他就要杀我？”

叶开冷冷道：“你所做的事，还以为别人全不知道么？”

丁灵中道：“我做了什么？”

傅红雪咬着牙，道：“你……你一定要我说？”

丁灵中道：“你说。”

傅红雪道：“你在酒中下毒，毒死了薛斌。”

丁灵中道：“你怎知那是我下的毒？”

傅红雪道：“我本来的确不知道的，直到我发现杀死翠浓的那柄毒剑上，用的也是同样的毒，直到你自已承认你就是杀她的主谋。”

丁灵中的脸色突又惨白，似已说不出话了。

傅红雪又道：“你买通好汉庄酒窖的管事，又怕做得太明显，所以将好汉庄的奴仆，全都聘到丁家庄来。”

叶开道：“飞剑客的侠踪，也只有你知道，你故意告诉易大经，诱他订下那借刀杀人的毒计。”

傅红雪道：“这一计不成，你又想让我跟叶开火并，但叶开身旁却有一个丁灵琳跟着，你为了怕她替叶开作证，就特地将她带走。”

叶开长叹道：“你嫁祸给我，我并不怪你，可是你实在不该杀了那孩子的。”

傅红雪瞪着丁灵中，冷冷道：“我问你，这些事是不是你做的？”

丁灵中垂下头，冷汗已雨点般流下。

叶开道：“我知道你这么样做，并不是为了你自己，我只希望你说出来，是谁叫你这么样做的。”

丁灵中道：“我……我不能说。”

叶开道：“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

丁灵中霍然抬头，道：“你知道？”

叶开道：“十九年前，有个人在梅花庵外，说了句他本不该说的话，他生怕被人听出他的口音来，所以才要你去将那些听他说过那句话的人，全都杀了灭口。”

丁灵中又垂下了头。

傅红雪凝视着他，一字字道：“现在我只问你，那个人是不是丁乘风？”

丁灵中咬着牙，满面俱是痛苦之色，却连一个字也不肯说了。

他是不是已默认？丁乘风兄妹情深，眼看自己的妹妹被人所辱，痛苦终生，他当然要报复。

他要杀白天羽，是有理由的。

路小佳倚在梧桐树上，喘息着，忽然大声道：“不管怎么样，我绝不信丁老庄主会是杀人的凶手！”

叶开目光闪动，道：“难道你比别人都了解他？”

路小佳道：“我当然比别人了解他。”

叶开道：“为什么？”

路小佳忽又笑了笑，笑得凄凉而奇特，缓缓道：“因为我就是那个被他送给别人去抚养的孩子，我的名字本该叫丁灵中。”

这又是个意外。

大家又不禁全都怔住。

丁灵中吃惊地看着他，失声道：“你……你就是……就是……”

路小佳微笑着，道：“我就是丁灵中，你也是丁灵中，今天丁灵中居然杀了丁灵中，你们说这样的事滑稽不滑稽？”

他微笑着，又拈起粒花生，抛起来，抛得很高。

但花生还没有落下时，他的人已倒了下去。

他倒下去时嘴角还带着微笑。

但别人却已笑不出来了。

只有丁灵琳流着泪在喃喃自语：“难道他真的是我三哥？难道他真的是？……”

丁云鹤板着脸，脸上却也带着种掩饰不了的悲伤，冷冷道：“不管怎么样，你有这么样一个三哥，总不是件丢人的事。”

丁灵琳忽然冲到丁灵中面前，流着泪道：“那么你又是谁呢……究竟是谁叫你去做那些事的？你为什么不说？”

丁灵中黯然道：“我……我……”

忽然间，一阵急骤的马蹄声，打断了他的话，一匹健马急驰而入。

马上的人青衣劲装，满头大汗，一闯进了院子，就翻身下马，拜倒在地上，道：“小人丁雄，奉丁老庄主之命，特地前来请傅红雪傅公子，叶开叶公子到丁家庄中，老庄主已在天心楼上备下了一点酒，恭候两位的大驾。”

傅红雪的脸色又变了，冷笑道：“他就算不请我，我也会去的，可是他的那桌酒，却还是留给他自己去喝吧。”

丁雄道：“阁下就是傅公子？”

傅红雪道：“不错。”

丁雄道：“老庄主还令我转告傅公子一句话。”

傅红雪道：“你说。”

丁雄道：“老庄主请傅公子务必赏光，因为他已准备好一样东西，要还给傅公子。”

傅红雪道：“他要还我什么？”

丁雄道：“公道。”

傅红雪皱眉道：“公道？”

丁雄道：“老庄主要还给傅公子的，就是公道！”

“公道”的确是件很奇妙的东西。

你虽然看不见它，摸不着它，但却没有人能否认它的存在。

你以为它已忘记了你时，它往往又忽然在你面前出现了。

天心楼并不在天心，在湖心。

湖不大，荷花已残，荷叶仍绿，半顷翠波，倒映着楼上的朱栏，栏下泊着几只轻舟。

四面纱窗都已支起，一位白发萧萧、神情严肃的老人，正独自凭栏，向湖岸凝睇。

他看来就仿佛这晚秋的残荷一样萧索，但他的一双眼睛，却是明亮而坚定的。

因为他已下了决心。

他已决心要还别人一个公道！

夜色更浓，星都已疏了。

“欸乃”一声，一艘轻舟自对岸摇来，船头站着个面色苍白的黑衣少年，手里紧紧握着一柄刀。

苍白的手，漆黑的刀！傅红雪慢慢地走上了楼。

他忽然觉得很疲倦，就仿佛一个人涉尽千山万水，终于走到了旅途终点似的，却又偏偏缺少那一份满足的欢悦和兴奋。

“人都来齐了么？……”

现在他总算已将他的仇人全都找齐了，他相信马空群必定也躲藏在这里。

因为这老人显然已无路可走。

十九年不共戴天的深仇，眼看着这笔血债已将结清，他为什么竟连一点兴奋的感觉都没有？

这连他自己都不懂。

他只觉得心很乱。

翠浓的死，路小佳的死，那孩子的死……这些人本不该死，就像是一朵鲜花刚刚开放，就已突然枯萎。

他们为什么会死？是死在谁手上的？翠浓，他最爱的人，却是他仇人的女儿。

丁灵中是他最痛恨的人，却是他的兄弟。

他能不能为了翠浓的仇恨，而去杀他的兄弟？绝不能！

可是他又怎么能眼见着翠浓为他而死之后，反而将杀她的仇人，当作自己的兄弟！

他出来本是为了复仇的，他心里的仇恨极深，却很单纯。仇恨，本是种原始的、单纯的情感。

他从未想到情与仇竟突然纠缠到一起，竟变得如此复杂。

他几乎已没有勇气去面对它。

因为他知道，纵然杀尽了他的仇人，他心里的苦还是同样无法解脱。

但现在他纵然明知面前摆着的是杯苦酒，也得喝下去。

他也已无法退缩。他忽然发现自己终于已面对着丁乘风，他忽然发觉丁乘风竟远比他镇定冷静。灯光很亮。照着这老人的苍苍白发，照着他严肃而冷漠的脸。

他脸上每一条皱纹，每一个毛孔，傅红雪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坚定的目光，也正在凝视着傅红雪苍白的脸，忽然道：“请坐。”

傅红雪没有坐下去，也没有开口，到了这种时候，他忽然发现自己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丁乘风自己却已慢慢地坐了下去，缓缓地说道：“我知道你是绝不会和你仇人坐在同一个屋顶下喝酒的。”

傅红雪承认。

丁乘风道：“现在你当然已知道，我就是十九年前，梅花庵外那件血案的主谋，主使丁灵中去做那几件事的，也是我。”

傅红雪的身子又开始在颤抖。

丁乘风道：“我杀白天羽，有我的理由，你要复仇，也有你的理由，这件事无论谁是谁非，我都已准备还你个公道！”

他的脸色还是同样冷静，凝视着傅红雪的脸，冷冷地接着说道：“我只希望知道，你要的究竟是哪种公道？”

傅红雪手里紧紧握着他的刀，突然道：“公道只有一种！”

丁乘风慢慢地点了点头，道：“不错，真正的公道确实只有一种，只可惜这种公道却常常会被人曲解的。”

傅红雪道：“哦？”

丁乘风道：“你心里认为的那种真正公道，就跟我心里的公道绝不一样。”

傅红雪冷笑。

丁乘风道：“我杀了你父亲，你要杀我，你当然认为这是公道，但你若也有个嫡亲的手足被人毁了，你是不是也会像我一样，去杀了那个人呢？”

傅红雪苍白的脸突然扭曲。

丁乘风道：“现在我的大儿子已受了重伤，我的二儿子已成残废，我的三儿子虽不是你杀的，却也已因这件事而死。”

他冷静的脸上也露出了痛苦之色，接着道：“杀他的人，虽然是你们白家的后代，却是我亲手抚养大的，却叫我到何处去要我的公道？”

傅红雪垂下目光，看着自己手里的刀。

他实在不知道应该如何答复，他甚至已不愿再面对这个满怀悲愤的老人。

丁乘风轻轻叹息了一声，道：“但我已是个老人了，我已看穿了很多事，假如你一定要你的公道，我一定要我的公道，这仇恨就永无休止的一日。”

他淡淡地接着道：“今日你杀了我，为你的父亲报仇固然很公道，他日我的子孙若要杀你为我复仇，是不是也同样公道？”

傅红雪发现叶开的手也在发抖。

叶开就站在他身旁，目中的痛苦之色，甚至比他还强烈。

丁乘风道：“无论谁的公道是真正的公道，这仇恨都已绝不能再延续下去，为这仇恨而死的人，已太多了，所以……”

他的眼睛更亮，凝视着傅红雪，道：“我已决定将你要的公道还给你！”

傅红雪忍不住抬起头，看着他。

“这老人究竟是个阴险恶毒的凶手？还是个正直公道的君子？”

傅红雪分不清。

丁乘风道：“但我也希望你能答应我一件事。”

傅红雪在听着。

丁乘风道：“我死了之后这段仇恨就已终结，若是再有任何人为这仇恨而死，无论是谁死在谁手里，我在九泉之下，也绝不饶他！”

他的声音中突然有了凄厉而悲愤的力量，令人不寒而栗！

傅红雪咬着牙，嘶声道：“可是马空群——我无论是死是活，都绝不能放过他。”

丁乘风脸上突然露出种很奇特的微笑，淡淡道：“我当然也知道你是绝不会放过他的，只可惜你无论怎么样对他，他都已不放在心上了。”

傅红雪变色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丁乘风又笑了笑，笑得更奇特，目中却流露出一种说不出的悲哀和伤感。

他不再回答傅红雪的话，却慢慢地举起面前的酒，向傅红雪举杯。

“我只希望你以后永远记得，仇恨就像是债务一样，你恨别人时，就等于你自己欠下了一笔债，你心里的仇恨愈多，那么你活在这世上，就永远不会再有快乐的一天。”

说完了这句话，他就准备将杯中酒喝下去。但就在这时，突见刀光一闪。

刀光如闪电。

接着，“叮”的一响，丁乘风手里的酒杯已碎了，一柄刀随着酒杯的碎片落在桌上。

一柄飞刀！三寸七分长的飞刀！

傅红雪霍然回头，吃惊地看着叶开。

叶开的脸竟也已变得跟他同样苍白，但一双手却也是稳定的。

他凝视着丁乘风，丁乘风也在吃惊地看着他，道：“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叶开的声音很坚决，道：“因为我知道这杯中装的是毒酒，也知道这杯毒酒，本不该是你喝的。”

丁乘风动容道：“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叶开叹了口气，道：“我的意思，你难道真的不明白？”

丁乘风看着他，面上的惊讶之色，突又变为悲痛伤感，黯然道：“那么我的意思你为何不明白？”

叶开道：“我明白，你是想用你自己的血，来洗清这段仇恨，只不过，这血，也不是你该流的。”

丁乘风动容道：“我流我自己的血，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叶开道：“当然有关系。”

丁乘风厉声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叶开道：“是个不愿看见无辜者流血的人。”

傅红雪也不禁动容，抢着道：“你说这人是个无辜的？”

叶开道：“不错。”

傅红雪道：“十九年前，那个在梅花庵外说‘人都来齐了么’的凶手，难道不是他？”

叶开道：“绝不是！”

傅红雪道：“你怎么知道的？你怎么敢确定？”

叶开道：“因为无论什么人在冰天雪地中，冻了一两个时辰后，说到‘人’这个字时，声音都难免有点改变的，可见他根本用不着为这原因去杀人灭口。”

傅红雪道：“你怎知在那种时候说到‘人’这个字时，声音都会改变？”

叶开想：“因为我试过。”

他不让傅红雪开口，接着又道：“何况，十九年前，梅花庵血案发生的那一天，他根本寸步都没有离开丁家庄。”

傅红雪道：“你有把握？”

叶开道：“我当然有把握！”

傅红雪道：“为什么？”

叶开说：“因为那天他右腿受了重伤，根本寸步难行，自从那天之后，他就没有再离开过丁家庄，因为直到现在，他腿上的伤还未痊愈，还跟你一样，是个行动不便的人。”

丁乘风霍然站起，瞪着他，却又黯然长叹了一声，慢慢地坐下，一张镇定冷落的脸，已变得仿佛又苍老了许多。

叶开接着又道：“而且我还知道，刺伤他右腿的人，就是昔日威震天下的‘金钱帮’中的第一快剑，与飞剑客齐名的武林前辈……”

傅红雪失声道：“荆无命？”

叶开点头，道：“不错，就是荆无命，直到现在我才知道，荆无命为什么将他的快剑绝技，传授给路小佳了。”

他叹息着接道：“那想必是因为他和丁老庄主比剑之后，就惺惺相惜，互相器重，所以就将丁家一个不愿给别人知道的儿子，带去教养，只可惜他的绝世剑法，虽造就了路小佳纵横天下的声名，他偏激的性格，却害了路小佳的一生。”

丁乘风诚然垂首，目中已有老泪盈眶。

傅红雪盯着叶开，厉声道：“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事的，你究竟是什么人？”

叶开迟疑着，目中又露出那种奇特的痛苦之色，竟似拿不定主意，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回答他这句话。

傅红雪又忍不住问道：“凶手若不是他，丁灵中杀人灭口，又是为了谁？”

叶开也没有回答这句话，突然回头，瞪着楼口。

只听楼下一个人冷冷道：“是为了我。”

声音嘶哑低沉，无论谁听了，都会觉得很不舒服，可是随着这语声走上楼来的，却是个风华绝代的女人。她身上穿着件曳地的长袍，轻而柔软，脸上蒙着层烟雾般的黑纱，却使得她的美，更多了种神秘的凄艳，美得几乎有令人不可抗拒的魅力。

看见她走来，丁乘风的脸色立刻变了，失声道：“你不该来的！”

这绝色丽人道：“我一定要来。”

她声音和她的人完全不衬，谁也想不到这么美丽的一个女人，竟会有这么难听的声音。

傅红雪忍不住道：“你说丁灵中杀人灭口，全是为了你？”

“不错。”

傅红雪道：“为什么？”

“因为我才是你真正的仇人，白天羽就是死在我手上的！”

她声音里又充满了仇恨和怨毒，接着又道：“因为我就是丁灵中的母亲！”

傅红雪的心似乎已沉了下去，丁乘风的心也沉了下去。

叶开呢？他的心事又有谁知道？

丁白云的目光正在黑纱中看着他，冷冷道：“丁乘风是个怎么样的人，现在你想必已看出来，他为了我这个不争气的妹妹，竟想牺牲他自己，却不知他这么样做根本就没有原因的。”

她叹了口气，接着道：“若不是你出手，这件事的后果也许就更不堪想象了，所以无论如何，我都很感激你。”

叶开苦笑，仿佛除了苦笑外，也不知该说什么了。

丁白云道：“可是我也在奇怪，你究竟是什么人呢？怎么会知道得如此多？”

叶开道：“我……”

丁白云却又打断了他的话，道：“你用不着告诉我，我并不想知道你是什么人。”

她忽然回头，目光刀锋般从黑纱中看着傅红雪，道：“我只想要你知道我是什么人！”

傅红雪紧握双拳，道：“我……我已经知道你是什么人！”

丁白云突然狂笑，道：“你知道？你真的知道？你知道的又有多少？”

傅红雪不能回答。他忽然发觉自己对任何人知道的都不多，因为他从来也不想去了解别人，也从未去尝试过。

丁白云还在不停地笑，她的笑声疯狂而凄厉，突然抬起手，用力扯下了蒙面的黑纱。

傅红雪怔住，每个人都怔住。

隐藏在黑纱中的这张脸，虽然很美，但却是完全僵硬的。

她虽在狂笑着，可是她的脸上却完全没有表情。这绝不是一张活人的脸，只不过是个面具而已。

等她再揭开这层面具的时候，傅红雪突然觉得全身都已冰冷。难道这才是她的脸？

傅红雪不敢相信，也不忍相信。

他从未见过世上有任何事比这张脸更令他吃惊，因为这也已不能算是一张人的脸。在这张脸上，根本已分不清人的五官和轮廓，只能看见一条条纵横交错的刀疤，也不知有多少条，看来竟像个被摔烂了的瓷土面具。

丁白云狂笑着道：“你知不知道我这张脸怎会变成这样子的？”

傅红雪更不能回答，他只知道白云仙子昔日本是武林中有名的美人。

丁白云道：“这是我自己用刀割出来的，一共划了七十七刀，因为我跟那个负心的男人在一起过了七十七天，我想起那一天的事，就在脸上划一刀，但那事却比割在我脸上的刀还要令我痛苦。”

她的声音更嘶哑，接着道：“我恨我自己的这张脸，若不是因为这张脸，他就不会看上我，我又怎会为他痛苦终生？”

傅红雪连指尖都已冰冷。他了解这种感觉，因为他自己也有过这种痛苦，直到现在，他只要想起他在酗酒狂醉中所过的那些日子，他心里也像是被刀割着一样。

丁白云道：“我不愿别人见到我这张脸，我不愿被人耻笑，但是我知道你绝不会笑我的，因为你母亲现在也绝不会比我好看多少。”

傅红雪不能否认。他忍不住又想起，那间屋子——屋子里没有别的颜色，只有黑！

自从他有记忆以来，他母亲就一直是生活在痛苦与黑暗中的。

丁白云道：“你知不知道我声音怎么会变成这样子的？”

她接着道：“因为那天我在梅花庵外说了句不该说的话，我不愿别人再听到我的声音，我就把我的嗓子也毁了。”

她说话的声音，本来和她的人同样美丽。

“人都来齐了么？……”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也还是美丽的，就像是春天山谷中的黄莺。傅红雪现在才明白叶开刚才说的话。她怕别人听出她的声音来，并不是因为那个“人”字，只不过因为她知道世上很少有人的声音能像她那么美丽动听。

丁白云道：“丁灵中去杀人，都是我叫他去杀的，他自己并没有责任，他虽不知道我就是他的母亲，但却一直很听我的话，他……他一直是个听话的好孩子。”

她的声音又变得很温柔，慢慢地接着道：“现在，我总算已知道他还没有死，现在，你当然也不会杀他了……所以现在我已可放心地死，也许我根本就不该多活这些年的。”

丁乘风突然厉声道：“你也不能死！只要我还活着，就没有人能在我面前杀你！”

丁白云道：“有的……也许只有一个人。”

丁乘风道：“谁？”

丁白云道：“我自己。”

她的声音很平静，慢慢地接着道：“现在你们谁也不能阻拦我了，因为在我来的时候，已不想再活下去。”

丁乘风霍然长身而起，失声道：“你难道已……已服了毒？”

丁白云点了点头，道：“你也该知道，我配的毒酒，是无药可救的。”

丁乘风看着她，慢慢地坐了下来，眼泪也已流下。

丁白云道：“其实你根本就不必为我伤心，自从那天我亲手割下那负心人的头颅后，我就已死而无憾了，何况现在我已将他的头颅烧成了灰，拌着那杯毒酒喝了下去，现在无论谁再也不能分开我们了，我能够这么样死，你本该觉得很安慰才是。”

她说话的声音还是很平静，就像是在叙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听的人却已都不禁听得毛骨悚然。现在叶开才知道，白天羽的头颅，并不是桃花娘子盗走的。但是他却实在分不清丁白云这么样做，究竟是为了爱？还是为了恨？无论这是爱是恨，都未免太疯狂、太可怕。

丁白云看着傅红雪，道：“你不妨回去告诉你母亲，杀死白天羽的人，现在也已死了，可是白天羽却已跟这个人合为一体，从今以后，无论在天上，还是在地下，他都要永远陪着我的。”

她不让傅红雪开口，又道：“现在我只想让你再看一个人。”

傅红雪忍不住问道：“谁？”

丁白云道：“马空群！”

她忽然回过身，向楼下招了招手，然后就有个人微笑着，慢慢地走上楼来。

他看来仿佛很愉快，这世上仿佛已没有什么能让他忧愁恐惧的事。他看见傅红雪和叶开时，也还是在同样微笑着。

这个人却赫然竟是马空群。

傅红雪苍白的脸突又涨红了起来，右手已握上左手的刀柄！

丁白云忽然大声道：“马空群，这个人还想杀你，你为什么还不逃？”

马空群竟还是微笑着，站在那里，连动也没有动。

丁白云也笑了，笑容使得她脸上七十七道刀疤突然同时扭曲，看来更是说不出的诡秘恐怖。

她微笑着道：“他当然不会逃的，他现在根本已不怕死……他现在根本就什么都不怕了，所有的仇恨和忧郁，他已全都忘记，因为他已喝下了我特地为他准备的，用忘忧草配成的药酒，现在他甚至已连自己是什么人都忘记了。”

可是傅红雪却没有忘，也忘不了。自从他懂得语言时，他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去杀了马空群，替你父亲报仇！”

他也曾对自己发过誓：“只要我再看见马空群，就绝不会再让他活下去，世上也绝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阻拦我。”

在这一瞬间，他心里已只有仇恨，仇恨本已像毒草般在他心里生了根。

他甚至根本就没有听见丁白云在说什么，仿佛仇恨已将他整个人都投入了洪炉。

“……去将你仇人的头颅割下来，否则就不要回来见我……”

屋子里没有别的颜色，只有黑！这屋子里突然也像是变成了一片黑暗，天地间仿佛都已变成了一片黑暗，只能看得见马空群一个人。

马空群还是动也不动地坐在那里，竟似在看着傅红雪微笑。

傅红雪眼睛里充满了仇恨和杀机，他眼里却带着种虚幻迷惘的笑意，这不仅是个很鲜明的对比，简直是种讽刺。

傅红雪杀人的手，紧紧握住刀柄，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

马空群忽然笑道：“你手里为什么总是抓住这个又黑又脏的东西？这东西送给我，我也不要，你难道还怕我抢你的？”

这柄已不知杀过多少人，也不知将多少人逼得无路可走的魔刀，现在在他眼中看来，已只不过是个又黑又脏的东西。

这柄曾经被公认为武林第一天下无双的魔刀，现在在他眼中看来，竟似已不值一文。难道这才是这柄刀真正的价值？一个痴人眼中所能看见的，岂非总是最真实的？傅红雪的身子突又开始颤抖，突然拔刀，闪电般向马空群的头砍下去。

就在这时，又是刀光一闪！只听“叮”的一响，傅红雪手里的刀，突然断成两截。

折断的半截刀锋，和一柄短刀同时落在地上。一柄三寸七分长的短刀。一柄飞刀！

傅红雪霍然转身，瞪着叶开，嗄声道：“是你？”

叶开点点头，道：“是我。”

傅红雪道：“你为什么不让我杀了他？”

叶开道：“因为你本来就不必杀他，也根本没有理由杀他。”

他脸上又露出那种奇特而悲伤的表情。

傅红雪瞪着他，目中似已有火焰在燃烧，道：“你说我没有理由杀他？”

叶开道：“不错。”

傅红雪厉色道：“我一家人都已经死在他的手上，这笔血债已积了十九年，他若有十条命，我就该杀他十次。”

叶开忽然长长叹息了一声，道：“你错了。”

傅红雪道：“我错在哪里？”

叶开道：“你恨错了。”

傅红雪怒道：“我难道不该杀他？”

叶开道：“不该！”

傅红雪道：“为什么？”

叶开道：“因为他杀的，并不是你的父母亲人，你跟他之间，本没有任何仇恨。”

这句话就像一座突然爆发的火山。世上绝没有任何人说的任何一句话，能比这句话更令人吃惊。

叶开凝视着傅红雪，缓缓道：“你恨他，只不过是因为有人要你恨他！”

傅红雪全身都在颤抖。若是别人对他说这种话，他绝不会听。

但现在说话的人是叶开，他知道叶开绝不是个胡言乱语的人。

叶开道：“仇恨就像是一棵毒草，若有人将它种在你心里，它就会在你心里生根，它并不是生来就在你心里的。”

傅红雪紧握着双拳，终于勉强说出了三个字：“我不懂。”

叶开道：“仇恨是后天的，所以每个人都可能会恨错，只有爱才是永远不会错的。”

丁乘风的脸已因激动兴奋而发红，忽然大声道：“说得好，说得太好了。”

丁白云的脸却更苍白，道：“但是他说的话，我还是连一句都不懂。”

叶开长长叹息，道：“你应该懂的。”

丁白云道：“为什么？”

叶开道：“因为只有你才知道，丁灵中并不是丁老庄主的亲生子。”

丁白云的脸色又变了，失声道：“傅红雪难道也不是白家的后代？”

叶开道：“绝不是！”

这句话说出来，又像是一声霹雳击下。

每个人都在吃惊地看着叶开。

丁白云道：“你……你说谎！”

叶开笑了笑，笑得很凄凉。他并没有否认，因为，他根本就用不着否认，无论谁都看得出，他绝不是说谎的。

丁白云道：“你怎么会知道这秘密？”

叶开黯然道：“这并不是秘密，只不过是个悲惨的故事，你自己若也是这悲惨故事中的人，又怎么会不知道这故事？”

丁白云失声问道：“你……难道你才是白天羽的儿子？”

叶开道：“我是……”

傅红雪突然冲过来，一把揪住了他的衣襟，怒吼道：“你说谎！”

叶开笑得更凄凉。他还是没有否认，傅红雪当然也看得出他绝不是说谎。

丁白云突又问道：“这个秘密难道连花白凤也不知道？”

叶开点点头，道：“她也不知道。”

丁白云诧异道：“她连自己的儿子究竟是谁都不知道？”

叶开黯然地答道：“因为这件事本来就是要瞒着她的。”

丁白云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第四十六章　爱是永恒

叶开迟疑着，显得更痛苦。

他本不愿说起这件事，但现在却已到了非说不可的时候。

原来花白凤有了身孕的时候，白夫人就已知道，她无疑是个心机非常深沉的女人，虽然知道她的丈夫有了外遇，表面上却丝毫不露声色。

她早已有法子要她的丈夫和这个女人断绝关系，只不过，无论怎么样，花白凤生下来的孩子，总是白家的骨血。她毕竟不肯让白家的骨血留在别人手里。因为这孩子若还在花白凤身边，她和白天羽之间，就永远都有种斩也斩不断的关系，白天羽迟早总难免要去看看自己的孩子。

所以白夫人竟设法收买了花白凤的接生婆，用一个别人的孩子，将她生的孩子换走。

花白凤正在昏迷痛苦中，当然不会知道襁褓中的婴儿，已不是自己的骨血。等她清醒时，白夫人早已将她的孩子带走了。

白夫人未出嫁时，有个很要好的姐妹，嫁给了一个姓叶的镖师。这人叫叶平，他的人就和他的名字一样，平凡而老实，在武林中虽然没有很大的名气，但却是少林正宗的俗家弟子。

名门弟子，在武林中总是比较容易立足的，他们恰巧没有儿子，所以白夫人就将花白凤的孩子交给他们收养，她暂时还不愿让白天羽知道这件事。

到那时为止，这秘密还只有她和叶夫人知道，连叶平都不知道这孩子的来历。

第三个知道这秘密的人是小李探花：在当时就已被武林中大多数人尊为神圣的李寻欢！

因为白夫人心机虽深沉，却并不是个心肠恶毒的女人——在自己的丈夫有了外遇时，每个女人心机都会变得深沉的。

白夫人做了这件事后，心里又对这孩子有些歉疚之意，她知道以叶平的武功，绝不能将这孩子培养成武林中的高手，她希望白家所有的人，都能在武林中出人头地。所以她将这秘密告诉了李寻欢，因为李寻欢曾经答应过，要将自己的飞刀神技，传授给白家的一个儿子。

她知道李寻欢一定会实践这诺言，她也信任李寻欢绝不会说出这秘密。

世上绝没有任何人不信任李寻欢，就连他的仇人都不例外。

李寻欢果然实践了他的诺言，果然没有说出这秘密。但他却也知道，世上绝没有能长久隐瞒的秘密，这孩子总有一天会知道自己身世的。

所以他从小就告诉这孩子，仇恨所能带给一个人的，只有痛苦和毁灭，爱才是永恒的。

他告诉这孩子，要学会如何去爱人，那远比去学如何杀人更重要。

只有真正懂得这道理的人，才配学他的小李飞刀；也只有真正懂得这道理的人，才能体会到小李飞刀的精髓！

然后，他才将他的飞刀传授给叶开。

这的确是个悲惨的故事，叶开一直不愿说出来，因为他知道这件事的真相，一定会伤害到很多人。

伤害得最深的，当然还是傅红雪。

傅红雪已松开了手，一步步往后退，似连站都已站不住了。

他本是为了仇恨而生的，现在却像是个站在高空绳索上的人，突然失去了重心。

仇恨虽然令他痛苦，但这种痛苦却是严肃的、神圣的。

现在他只觉得自己很可笑，可怜而可笑。

他从未可怜过自己，因为无论他的境遇多么悲惨，至少还能以他的家世为荣，现在他却连自己的父母究竟是谁都不知道。

翠浓死的时候，他以为自己已遭遇到人世间最痛苦不幸的事，现在他才知道，世上原来还有更大的痛苦，更大的不幸。

叶开看着他，目光中也充满了痛苦和歉疚。

这秘密本是叶夫人临终时才说出来的，因为叶夫人认为每个人都应该知道自己的身世，也有权知道。

傅红雪也是人，也同样有权知道。

叶开黯然道：“我本来的确早就该告诉你的，我几次想说出来，却又……”

他实在不知道应该怎么样将自己的意思说出来，傅红雪也没有让他说下去。

傅红雪的目光一直在避免接触到叶开的眼睛，却很快地说出两句话：“我并不怪你，因为你并没有错……”

他迟疑着，终于又说了句叶开永远也不会忘记的话：“我也不恨你，我已不会再恨任何人。”

这句话还没有说完的时候，他已转过身，走下楼去，走路的姿态看来还是那么奇特，那么笨拙，他这人本身就像是个悲剧。叶开看着他，并没有阻拦，直到他已走下楼，才忽然大声道：“你也没有错，错的是仇恨，仇恨这件事本身就是错的。”

傅红雪并没有回头，甚至好像根本就没有听见这句话。

但当他走下楼之后，他的身子已挺直。他走路的姿态虽然奇特而笨拙，但他却一直在不停地走。他并没有倒下去。

有几次甚至连他自己都以为自己要倒下去，可是他并没有倒下去。

叶开忽然叹了口气，喃喃道：“他会好的。”

丁乘风看着他，眼睛里带着种沉思之色。

叶开又道：“他现在就像是个受了重伤的人，但只要他还活着，无论伤口有多么深，都总有一日会好的。”

他忽又笑了笑，接着道：“人，有时也像是壁虎一样，就算割断它的尾巴，它还是很快就会再长出一条新的尾巴来。”

丁乘风也笑了，微笑着说道：“这比喻很好，非常好。”

他们彼此凝视着，忽然觉得彼此间有了种奇怪的了解。

就好像已是多年的朋友一样。

丁乘风道：“这件事你本不想说出来的？”

叶开道：“我本来总觉得说出这件事后，无论对谁都没有好处。”

丁乘风道：“但现在你的想法变了。”

叶开点点头，道：“因为我现在已发觉，我们大家为这件事付出的代价都已太多了。”

丁乘风道：“所以你已将这件事结束？”

叶开又点点头。

丁乘风忽然看了丁白云一眼，道：“她若不死，这件事是不是也同样能结束？”

叶开道：“她本来就不必死的。”

丁乘风道：“哦？”

叶开道：“她就算做错了事，也早已付出了她的代价。”

丁乘风黯然。

只有他知道她付出的代价是多么惨痛。

叶开凝视着他，忽又笑了笑，道：“你当然也知道她根本就不会死的，是不是？”

丁乘风迟疑着，终于点了点头，道：“是的，她不会死也不必死……”

丁白云很吃惊地看着他，失声地道：“你……你难道……”

丁乘风叹道：“我早已知道你为你自己准备了一瓶毒酒，所以……”

丁白云动容道：“所以你就将那瓶毒酒换走了？”

丁乘风道：“我早已将你所有的毒酒都换走了，你就算将那些毒酒全喝下去，最多也只不过大醉一场而已。”

他微笑着，接着又道：“一个像我这样的老古板，有时也会做一两件狡猾事的。”

丁白云瞪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大笑。

丁乘风忍不住问道：“你笑什么？”

丁白云道：“我在笑我自己。”

丁乘风道：“笑你自己？”

丁白云道：“花白凤都没有死，我为什么一定要死？”

她的笑声听来凄清而悲伤，甚至根本分不出是哭是笑：“我现在才知道她比我还可怜，她甚至连自己的儿子是谁都不知道，连她都能活得下去，我为什么就活不下去？”

丁乘风道：“你本来就应该活下去，每个人都应该活下去。”

丁白云忽然指着马空群，道：“他呢？”

丁乘风道：“他怎么样？”

丁白云道：“我喝下的毒酒，若根本不是毒酒，他喝的岂非也……”

丁乘风道：“你让他喝下去的，也只不过是瓶陈年大曲而已。”

马空群的脸色突然变了。

丁乘风道：“也许他早已知道你要对付他的。”

丁白云道：“所以他看见我桌上有酒，就立刻故意喝了下去。”

丁乘风点点头，道：“你当然也应该知道，他本来绝不是个肯随便喝酒的人！”

丁白云道：“然后他又故意装出中毒的样子，等着看我要怎样对付他。”

丁乘风道：“你怎么对付他的？”

丁白云苦笑道：“我居然告诉了他，那瓶酒是用忘忧草配成的。”

丁乘风道：“他当然知道吃了忘忧草之后，会有什么反应。”

丁白云道：“所以他就故意装成这样子，不但骗过了我，也骗过了那些想杀他的人。”

马空群脸上又充满了惊惶和恐惧，突然从靴里抽出柄刀，反手向自己胸膛上刺了下去。

就在这时，又是刀光一闪，他手里的刀立刻被打落，当然是被一柄三寸七分长的飞刀打落的。

马空群霍然抬头，瞪着叶开，嗄声道：“你……你难道连死都不让我死？”

叶开淡淡道：“我只想问你，你为什么忽然又要死了？”

马空群握紧双拳道：“我难道连死都不能死！”

叶开：“你喝下去的，若真是毒酒，现在岂非还可以活着？”

马空群无法否认。

叶开道：“就因为那酒里没有毒，你现在反而要死，这岂非是件很滑稽的事？”

马空群也无法回答，他忽然也觉得这是件很滑稽的事，滑稽得令他只想哭一场。

叶开道：“你认为那忘忧草既然能令你忘记所有的痛苦和仇恨，别人也就会忘记你的仇恨了？”

马空群只有承认，他的确是这样想的。

叶开叹了口气，道：“其实除了忘忧草之外，还有样东西，也同样可以令你忘记那痛苦和仇恨的。”

马空群忍不住问道：“那是什么？”

叶开道：“那就是宽恕。”

马空群道：“宽恕？”

叶开道：“若连你自己都无法宽恕自己，别人又怎么会宽恕你？”

他接着又道：“但一个人也只有在他已真的能宽恕别人时，才能宽恕他自己，所以你若已真的宽恕别人，别人也同样宽恕了你。”

马空群垂下了头。

这道理他并不太懂。在他生存的那世界里，一向都认为“报复”远比“宽恕”更正确，更有男子气。

但他们都忘了要做到“宽恕”这两个字，不但要有一颗伟大的心，还得要有勇气——比报复更需要勇气。那实在远比报复更困难得多。

马空群永远不会懂得这道理。所以别人纵已宽恕了他，他却永远无法宽恕自己。

他痛苦、悔恨，也许并不是因为他的过错和恶毒，而是因为他的过错被人发现——“这本该是个永远不会有人知道的秘密，我本该做得更好些……”

他握紧双拳，冷汗开始流下。无论什么样的悔恨，都同样令人痛苦。

他忽然冲过去，抓起屋角小桌上的一坛酒，他将这坛酒全都喝下去。

然后他就倒下，烂醉如泥。

叶开看着他，心里忽然觉得有种无法形容的同情和怜悯。

他知道这个人从此已不会再有一天快乐的日子。

这个人已不需要别人再来惩罚他，因为他已惩罚了自己。

屋子里静寂而和平。所有的战争和苦难都已过去。

能看着一件事因仇恨而开始，因宽恕而结束，无疑是愉快的。

丁乘风看着叶开，苍白疲倦的眼睛里，带着种说不出的感激。

那甚至已不是感激，而是种比感激更高贵的情感。

他正想说话的时候，就看见他的女儿从楼下冲了上来。

丁灵琳的脸色显得苍白而痛苦，喘息着道：“三哥走了。”

她忽然想起路小佳也是她的三哥，所以很快地接着又道：“两个三哥都走了。”

丁乘风皱起了眉：“两个三哥？”

丁灵琳道：“丁灵中是自己走的，我们想拦住他，可是他一定要走。”

叶开了解丁灵中的心情，他觉得自己已无颜再留在这里，他一定要做些事为自己的过错赎罪。

丁灵中本就是很善良的年轻人，只要能有一个好的开始，他一定会好好地做下去。

叶开了解他，也信任他。

因为他们本是同一血缘的兄弟！

丁灵琳又说道：“路小佳也走了，是被一个人带走的。”

叶开忍不住问道：“他没有死？”

丁灵琳道：“我们本来以为他的伤已无救，可是那人却说他还有法子让他活下去。”

叶开道：“那个人是谁？”

丁灵琳道：“我不认得他，我们本来也不让他把路……路三哥带走的，可是我们根本就没法子阻拦他。”

她脸上又露出种惊惧之色，接着道：“我从来也没见过武功那么高的人，只轻轻挥了挥手，我们就近不了他的身。”

叶开动容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丁灵琳道：“是个独臂人，穿着件很奇怪的黄麻长衫，一双眼睛好像是死灰色的，我也从来没有见过任何人有那种眼睛。”

丁乘风也已悚然动容，失声道：“荆无命！”

荆无命！这名字本身也像是有种慑人的魔力。

丁乘风道：“他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一向将路小佳当作他自己的儿子，他既然肯将小佳带走，小佳就绝不会死了。”

这老人显然在安慰着自己，叶开已发觉他并不是传说中那种冷酷无情的人。

他冷漠的脸上已充满感情，喃喃地低语着：“他既然来了，应该看看我的。”

叶开苦笑道：“他绝不会来，因为他知道有个小李探花的弟子在这里。”

丁乘风道：“你难道认为他还没有忘记他和小李探花之间的仇恨？”

叶开叹息着，说道：“有些事是永远忘不了的，因为……”

因为荆无命也是马空群那种人，永远不会了解“宽恕”这两个字的意思。

叶开心里在这么想，却没有说出来，他并不想要求每个人都和他同样宽大。

就在这时，一扇半掩着的窗户忽然被风吹开。一阵很奇怪的风。

然后，他就听见窗外有人道：“我一直都在这里，只可惜你看不见而已。”

说话的声音冷漠而骄傲，每个字都说得很慢，仿佛已不习惯用言语来表达自己的意思。他要表达自己的思想，通常都用另一种更直接的法子。

他的思想也一向不需要别人了解。

荆无命！只听见这种说话的声音，叶开已知道是荆无命了。

他转过身，就看见一个黄衫人标枪般站在池畔的枯柳下。

他看不见这个人脸上的表情，只看见了一双奇特的眼睛，像野兽般闪闪发光。

这双眼睛也正在看着他：“你就是叶开？”

叶开点点头。

荆无命道：“你知道我是什么人？”

叶开又点点头。他显然不愿荆无命将他看成个多嘴的人，所以能不说话的时候，他绝不开口。

荆无命盯着他，过了很久，忽然叹息了一声。

叶开觉得很吃惊，他从未想到这个人居然也有叹息的时候。

荆无命缓缓道：“我已有多年未曾见到李寻欢了，我一直都在找他。”

他的声音突然提高，又道：“因为我还想找他比一比，究竟是他的刀快，还是我的剑快！”

叶开听着，只有听着。

荆无命竟又叹息了一声，道：“但现在我却已改变了主意，你可知道为了什么？”

叶开当然不知道。

荆无命道：“是因为你。”

叶开又很意外：“因为我？”

荆无命：“看见了你，我才知道我是比不上李寻欢的。”

他冷漠的声音竟似变得有些伤感，过了很久，才接着道：“路小佳只懂得杀人，可是你……你刚才出手三次，却都是为了救人的命！”

刀本是用来杀人的。

懂得用刀杀人，并不困难，要懂得如何用刀救人，才是件困难的事。

叶开想不到荆无命居然也懂得这道理。

多年来的寂寞和孤独，显然已使得这无情的杀人者想通了很多事。

孤独和寂寞，本就是最适于思想的。

荆无命忽然又问道：“你知不知道‘百晓生’这个人？”

叶开点点头。

百晓生作“兵器谱”，品评天下英雄，已在武林的历史中，留下永不磨灭的一笔。

荆无命道：“他虽然并不是正直的人，但他的兵器谱却很公正。”

叶开相信。

不公正的事，是绝对站不住的，但百晓生的兵器谱却已流传至今。

荆无命道：“上官金虹虽然死在李寻欢手里，但他的武功，却的确在李寻欢之上。”

叶开在听着。

上官金虹和李寻欢的那一战，在江湖中已被传说得接近神话。

神话总是美丽动人的，但却绝不会真实。

荆无命道：“李寻欢能杀上官金虹，并不是因为他的武功，而是因为他的信心。”

李寻欢一直相信正义必定战胜邪恶，公道必定常在人间。所以他胜了。

荆无命道：“他们交手时，只有我一个人是亲眼看见的，我看得出他的武功，实在不如上官金虹，我一直不懂，他怎么会战胜的。”

他慢慢地接着道：“但现在我已了解，一件兵器的真正价值，并不在它的本身，而在于它做的事。”

叶开承认。

荆无命道：“李寻欢能杀上官金虹，只因为他并不是为了想杀人而出手的，他做的事，上可无愧于天下，下则无怍于人。”

一个人若为了公道和正义而战，就绝不会败。

荆无命道：“百晓生若也懂得这道理，他就该将李寻欢的刀列为天下第一。”

叶开看着他，突然对这个难以了解的人，生出种说不出的尊敬之意。

无论谁能懂得这道理，都应该受到尊敬。

荆无命也在凝视着他，缓缓道：“所以现在若有人再作兵器谱，就应该将你的刀列为天下第一，因为你刚才做的事，是任何人都做不到的，所以你这柄刀的价值，也绝没有任何兵器能比得上！”

一阵风吹过，荆无命的人已消失在风里。

他本就是个和风一样难以捉摸的人。

叶开迎风而立，只觉得胸中热血澎湃，久久难以平息。

丁灵琳在旁边痴痴地看着他，目中也充满了爱和尊敬。

女人的情感是奇怪的，你若得不到她们的尊敬，也得不到她们的爱。

她们和男人不同。

男人会因怜悯和同情而生出爱，女人却只有爱她们所尊敬的男人。

你若见到女人因为怜悯而爱上一个人，你就可以断定，那种爱绝不是真实的，而且绝不能长久。

丁乘风当然看得出他女儿的心意，他自己也正以这年轻人为荣。

像这样一个年轻人，无论谁都会以他为荣的。

丁乘风走到他身旁，忽然道：“你现在当然已不必再隐瞒你的身世。”

叶开点点头，道：“但我也不能忘记叶家的养育之恩。”

丁乘风接着道：“除了你之外，他们也没有别的子女？”

叶开道：“他们没有！”

丁乘风道：“所以你还是姓叶？”

叶开道：“是的。”

丁乘风道：“木叶的叶，开朗的开？”

叶开道：“是的。”

丁乘风道：“你一定会奇怪我为什么要问这些话，但我却不能不问个清楚，因为……”

他看着他的女儿，目中已露出笑意，慢慢地接着道：“因为我只有这么一个女儿，我若要将她交给别人时，至少总不能不知道这个人是姓什么的。”

现在他已知道这个人叫叶开。

他相信天下武林中人都一定很快就会知道这个人的名字。

《小李飞刀2：边城浪子》完

相关情节请看《小李飞刀3：九月鹰飞》

《小李飞刀4：天涯·明月·刀》

古龙文集·小李飞刀3：九月鹰飞（上下）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小李飞刀 . 3, 九月鹰飞 / 古龙著 . —郑州 : 河南文艺出版社 , 2012.11

（古龙文集）

ISBN 978-7-80765-760-6

Ⅰ . ①小…　Ⅱ . ①古…　Ⅲ . ①侠义小说－中国－当代Ⅳ . ① 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 CIP 数据核字（2012）第 274191 号

著　　者　古　龙

责任编辑　牛文丽

校版编辑　王井起

特约编辑　读客　廖宏艳　读客　肖飒　读客　朱莹莹

策　　划　读客图书

版　　权　读客图书

封面设计　读客图书 021-33608311

出版发行　河南文艺出版社

印 　　刷　北京鹏润伟业印刷有限公司

开　　本　680mm x990mm 1/16

印 　　张　29.25

字　　数　450 千

版　　次　2013 年 4 月第 1 版　2013 年 4 月第 1 次印刷

定 　　价　59.00 元

如有印刷、装订质量问题，请致电 021-33608311（免费更换，邮寄到付）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九月鹰飞·目录

上

第一章 青城死士

第二章 南海娘子

第三章 摄魂大法

第四章 红颜薄命

第五章 飞狐杨天

第六章 七岁美人

第七章 要命娃娃

第八章 金钱帮主

第九章 嵩阳铁剑

第十章 群鹰飞起

第十一章 东海玉箫

第十二章 冷夜离魂

第十三章 海市蜃楼

第十四章 夺命飞刀

第十五章 惺惺相惜

第十六章 虎穴娇娃

下

第十七章 柔情蜜意

第十八章 相见恨晚

第十九章 甘为情死

第二十章 除夕之夜

第二十一章 鸿宾客栈

第二十二章 四大天王

第二十三章 吹笛的人

第二十四章 悲欢离合

第二十五章 惊魂一刀

第二十六章 风流寡妇

第二十七章 寒夜黑星

第二十八章 身外化身

第二十九章 魔教血书

第三十章 久别重逢

第三十一章 漫天要价

第三十二章 飞狐归天

第三十三章 情深似海

第三十四章 双重身分

第三十五章 一决胜负

上

第一章　青城死士

晨。

久雪初晴，酷寒却使得长街上的积雪都结成冰，屋檐下的冰柱如狼牙交错，仿佛正等待着择人而噬。

可是街上却没有人，家家户户的门窗都紧紧地关着。密云低压，天地间竟似充满了一种足以冻结一切生命的杀气。

没有风，连风都似已被冻死。

童铜山拥着貂裘，坐在长街尽头的一张虎皮交椅上，面对着这条死寂的长街，心里觉得很满意。

因为他的命令已被彻底执行。

他已将这条长街辟为战场，不出半个时辰，他就要以西城老杜火烫的血，来洗清这条街上冰冷的积雪。

在那一刻到来之前，若有一个人敢走上这条长街，他就要杀了这个人，若有一只脚敢踏上这条长街，他就要砍断这只脚。

这是他的城市，无论谁都休想在他的地盘上插一脚，西城老杜也休想。

除了卫八太爷外，他绝不许任何人在他面前，挡住他的路。

数十条青衣劲装的大汉，束手肃立在他身后。

他身旁却还摆着两张同样的虎皮交椅。一个脸色惨白、满面傲气的年轻人，身上披着件价值千金的紫貂，懒洋洋地靠在左面一张椅子上，用小指钩着柄镶着宝石的乌鞘长剑，不停地甩来甩去。

对他说来，这件事根本就很无聊，很无趣。

因为他要杀的并不是西城老杜这种人，这种人还不配他出手。

右面的一个人年纪更轻，正在用一柄雪亮的雁翎刀，修自己的指甲。

他显然尽量想作出从容镇定的样子来，但一张长满了青春痘的脸，却已因兴奋而发红。

童铜山很了解这年轻人的心情。

他自己第一次被卫八太爷派出来执行任务时，也同样紧张。

但是他也知道，这年轻人既然能在卫八太爷门下的十三太保中名列十二，手上的一柄雁翎刀，就必定不会令人失望。

卫八太爷门下的十三太保，徒手也没有令人失望过。

紧闭着的屋子里，忽然传出一阵孩子的哭声，划破了天地间的寂静。

哭声刚响起，就停止，孩子的嘴显然已被大人们堵住。

一条皮毛已脱落的老狗，夹着尾巴，从墙角的狗洞里钻出来，蹿过长街。

那脸上长着青春痘的少年，看着这条狗蹿到街心，眼睛里仿佛带着种很奇怪的表情，左手慢慢地伸入衣襟里，突又很快地挥出。

刀光一闪，狗已被钉死在街心，恰巧贯穿了它的咽喉，它的血流过雪地时，也同样是鲜红的。

童铜山精神一振，脱口而赞，道：“好，十二弟好快的出手。”

这少年显然也对自己的出手很满意，傲然道：“童老大既然已传令下去，无论是人是狗，只要敢闯到这里来，我段十二都要他的命。”

童铜山仰面大笑，道：“有辛四弟和十二郎这样的少年豪杰在这里，莫说只有一个西城老杜，就算有十个，又何足惧？”

辛四却冷冷道：“只怕今日还轮不到我来出手。”

他小指上钩着的长剑突然停止晃动，童铜山的笑声也突然停顿。

古老而僻静的长街另一头，已有一行人很快地走了过来。

一行二十七八个人，全都是黑短袄，紫脚裤，脚上薄底快靴，踏在冰雪上，“沙沙”地发响。

为首的一个人浓眉大眼，满面精悍之色，正是西城第一条好汉——“大眼”老杜。

看到了这个人，童铜山的脸立刻绷紧，连毛孔都似已收缩。

一个劲装佩剑的少年，突然从后面蹿出来，一步蹿到他身后，扶剑而立。

只听弓弦之声急响，后面的数十条青衣大汉，一个个都已弓上弦，刀出鞘，严阵以待。

杀气更浓，除了那一阵阵如刀锋摩擦的脚步声外，天地间再也听不见别的声音。

眼见对面这一行人已愈走愈近，谁知就在这时，街道旁一扇窄门突然被推开，十三四个白衣人鱼贯走了出来，迎上了西城老杜，其中一个人低声说了两句话，西城老杜竟一言不发，原地站住。

这一行白衣人却向童铜山走了过来，童铜山这才看出他们身上竟只穿着件白麻单衣，背后背着卷草席，手上提着根短杖，赤足穿着草鞋。

在这种酷寒的天气里，这些人看来竟丝毫没有寒冷畏缩之色，只不过手脚都已冻得发青，脸也是铁青的，青中透白的脸上，竟全没有表情，就像是死人的脸一样，显得说不出的诡秘可怕。

走过那死狗旁边时，其中一人突然俯下身，解下背后的草席，卷起了这条死狗，用本来系草席的长绳捆起，拴在木杖上，再大步追上他的同伴。

段十二的脸色已变了，左手又慢慢地伸入怀里，似乎又要发刀。

童铜山却用眼色止住了他，压低声音，道：“这些人看来都透着点古怪，我们不如先摸清他们的来意再说。”

段十二冷笑道：“就算他们现在看来有点古怪，变成死人后也不会有什么古怪了。”

他嘴里虽这么说，毕竟还是没有出手。

童铜山却又沉声唤道：“童扬。”

身后那劲装佩剑的少年，立刻应声道：“在。”

童铜山道：“等一会儿你先去估量估量他们的武功，一不对就赶紧回来，千万莫死缠滥斗。”

童扬的眼睛里已发出了光，扶剑道：“弟子明白。”

只见刚才说话的那白衣人一摆手，一行人竟都在一丈外站住。

这人青黪黪的一张马脸，双眼狭长，颧骨高耸，一张大嘴不笑的时候都已将咧到耳下，装束打扮虽然也跟别人完全没什么两样，但无论是谁都能一眼就可看出，他必定是这些人之间的首领。

童铜山当然也已看出，一双发亮的眼睛，正盯在这人身上，突然问道：“尊姓大名？”

这人道：“墨白。”

童铜山道：“哪里来的？”

墨白道：“青城。”

童铜山道：“来干什么？”

墨白道：“但望能化干戈为玉帛。”

童铜山突然纵声长笑，道：“原来朋友是想来劝架的。”

墨白道：“正是。”

童铜山道：“这场架就凭你也能劝得了吗？”

墨白脸上还是全无表情，连话都不说了。

童扬早已跃跃欲试，此刻一个箭步蹿出去，厉声道：“要劝架也容易，只不过先得问问我手中这柄剑答不答应。”

他一反手，“锵”的一声，剑已出鞘。

墨白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反而有个最瘦最小的白衣童子走了出来，竟是个十四五岁的孩子。

童扬皱眉道：“你这小鬼来干什么？”

白衣童子的脸上居然也是冷冰冰的全无表情，淡淡道：“来问问你的这柄剑答不答应。”

童扬怒道：“就凭你？”

白衣童子道：“你是用剑的，我恰巧也是用剑的。”

童扬突然也纵声狂笑，道：“好，我就先打发了你再说。”

笑声中，他掌中的剑已毒蛇般刺出，直刺这白衣童子的心口。

白衣童子双手一分，竟也从短棍中抽出了柄窄剑。

童扬一招“毒蛇吐信”刺过来，他居然不避不闪，连眼睛都没有眨一眨。

只听“哧”的一声，童扬手里的剑，已刺入了他的心口。

鲜血红花般地飞溅而出时，他手里的剑，竟也刺出一招“毒蛇吐信”，刺入了童扬的心口。

突然间，所有的动作全部停顿，连呼吸都似已完全停顿。

眨眼间这一战已结束。

每个人的脸色都变了，几乎不能相信世上真有这么样的人，真有这么样的事。

鲜血雨一般落下，雾一般消散。

雪地上已多了点点血花，鲜艳如红梅。

白衣童子的脸上还是完全没有表情，只不过一双眼睛死鱼般凸出，也还是在看着童扬，眼睛里竟似还带着极冷酷的讥诮之意。

童扬的脸却已完全扭曲变形，眼睛里更充满了惊讶、愤怒、恐惧。

他死也不信世上竟真的有这种人，这种事。

他死也不相信。

他们竟这样面面相对，站在那里，突然间，两个人的眼睛全都变得空洞无神。

然后两个人竟全都倒了下去。

一个白衣人从后面慢慢地走出来，解下了背后的草席，抱起了死者的尸体，用系草席的长绳捆住，拴在短杖上，又慢慢地走了回去。

他脸上也仍然冷冰冰地全无表情，就和他的同伴刚才卷起那条死狗时完全一样。

狂风突起，从远方吹过来，风中还带着远山上的冰碴子。

但童铜山身后的大汉们，却只觉得全身在冒汗。

墨白凝视着童铜山，徐徐道：“阁下是否已肯化干戈为玉帛？”

段十二突然冲出去，厉声道：“你还得再问问我这柄刀。”

一个白衣人慢慢地从墨白身后走出来，道：“我来问。”

段十二道：“你也是用刀的？”

这白衣人道：“正是。”

他的手一分，果然从短杖中抽出了一柄刀。

段十二这才看出，他们手里的短杖，有宽有窄，有圆有扁，里面藏的兵器显然都不同。

别人用的若是剑，他们就用剑来对付；别人用的若是刀，他们就也用刀。

段十二冷笑道：“好，你先看这一刀。”

他身形未转，雁翎刀已带着劲风，急削这白衣人的左肩。

白衣人居然也不避不闪，掌中刀也同样以一招“立劈华山”，急削段十二的左肩。

但段十二的武功，却显然不是童扬所能比得上的，他招式明明已用老，突然悬崖勒马，转身错步，刀锋反转，由八方藏刀式，突然变为倒打金钟，刀光如匹练般反撩白衣人的胸肋。

谁知白衣人竟也悬崖勒马，由八方藏刀式，变为倒打金钟。

他出手虽慢了半招，但段十二若不变招，纵然能将对方立毙刀下，自己也万万避不开对方的这一刀。

白衣人不要命，他却还是要命的。

他一刀削出时，已先防到了这一着，突然清啸一声，振臂而起，凌空翻身，挥刀急刺白衣人的左颈。

他这一招以上凌下，占尽先机，白衣人全身都似已在他刀风笼罩下，非但无法变招，连闪避都无法闪避。

可怕的是，他根本也不想闪避。

段十二一刀砍在他左颈上时，他的刀也已刺入了段十二的小腹。

三尺长的刀锋，竟全都刺了进去，只剩下一截刀柄。

段十二狂吼一声，整个人竟像是旗花火箭似的，直蹿上两丈。

鲜血雨点般落下来，一点点全都落在这白衣人身上。

他的一身白衣突然间已被染红，但脸上却还是冷冰冰的全无表情，直等段十二人从半空中跌下来，他才倒下去。

对他来说，死，就像是回家一样，根本就不是件值得畏惧的事。

童铜山脸色已变了，霍然长身而起，厉声道：“这算是什么武功？”

墨白淡淡道：“这本就不能算什么武功。”

童铜山怒道：“这算什么？”

墨白道：“这只能算一点教训。”

童铜山道：“教训？”

墨白道：“这教训告诉我们，你若一定要杀别人，别人也同样能杀你。”

辛四突然冷笑道：“只怕未必。”

他还是用小指钩着剑上的丝带，慢慢地走了出来，剑鞘拖在冰雪上，发出一阵阵刺耳的摩擦声。

可是他惨白的脸上，却似已有了光彩，眼睛里也在发着光，冷冷道：“我若要杀你时，你就休想能杀得了我。”

一个白衣人淡淡道：“只怕未必。”

四个字说完，他的人已到了辛四面前，身手显然比刚才两人快得多。

辛四道：“未必？”

白衣人道：“无论多辛辣狠毒的剑法，都有人可破的。”

辛四道：“杀人的剑法，就无人能破。”

白衣人道：“有一种人。”

辛四道：“哪种人？”

白衣人道：“不怕死的人。”

辛四道：“你就是不怕死的人？”

白衣人道：“生有何欢，死有何惧？”

辛四冷笑道：“你活着就是为了要准备死的？”

白衣人道：“是的。”

辛四道：“既然如此，我不如就成全了你。”

他的剑突然出鞘，眨眼间已刺出七剑，剑风如破竹，剑光如闪电，只见满天剑影如花雨，令人根本就无法分辨他的出手方位。

白衣人也根本就不想分辨，也不想闪避，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静静地等着。

他根本早已准备要死的，对方的剑无论从什么地方刺过来，他根本就不在乎。

辛四七剑刺出，这白衣人竟连动都没有动，辛四的剑一发即收，七剑都被逼成了虚招，突然一滑步，已到了白衣人旁边。

他已算准了这部位正是白衣人的死角，没有人能在死角中出手。

他要杀这个人时，绝不给一点机会让这个人杀他。

这一招刺出，虚招已变成实招，剑光闪电般刺向白衣人的背脊。

只听“哧”的一声，剑锋已入肉。

他甚至可以感觉到剑锋在摩擦着对方的骨头。但就在这时，他赫然发现这一剑并没有刺上对方背脊，却刺上了对方的胸膛。

就在他招式已用老的那一刹那间，白衣人竟突然转身，以胸膛迎上了他的剑锋。

没有人能想到这一着，无论谁也不会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来抵挡剑锋。

但这白衣人竟以他自己的身体做武器。

辛四的脸色变了，用力拔剑，剑锋赫然已被对方的肋骨夹住。

他想撒手时，白衣人的剑已无声无息地刺了过来，就像是个温柔的少女，将一朵鲜花慢慢地插入瓶中一样，将剑锋慢慢地刺入了他的胸膛。

他甚至连痛苦都没有感觉到，只觉得胸膛上一阵寒冷。

然后他整个人就突然全部冷却。

鲜血红花般地飞溅出来，他们面对面地站着，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白衣人脸上还是全无表情，辛四的脸上却已因惊惧而扭曲变形。

他的剑法虽然比童扬高得多，出手虽然比童扬快得多，但结果却是同样的。

这一战突然已结束。

童铜山霍然站起，脸上已全无血色。

他并不是没有看过杀人，也不是没有看过人被杀。

但他却从未想到过，杀人竟是件如此惨烈、如此可怕的事。

杀人或被杀都同样惨烈，同样可怕。

他突然觉得想呕吐。

墨白凝视着他，慢慢道：“你若要杀人，别人也同样能杀你，这教训你现在想必已经相信了。”

童铜山慢慢地点了点头，什么话都没有说，因为他根本已无话可说。

墨白道：“似乎你也该明白，杀人和被杀往往会同样痛苦。”

童铜山承认，他已不能不承认。

墨白道：“那么你为何还要杀人？”

童铜山双眉紧皱，忽然道：“我只想明白，你们这么样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墨白道：“不为什么。”

童铜山道：“你们不是老杜找来的？”

墨白道：“不是，我既不认得你，也不认得他。”

童铜山道：“但你们却不惜为他而死？”

墨白道：“我们也不是为他而死的，我们死，只不过是想要别人活着而已。”

他看了看血泊中的尸体，又道：“这三个人虽已死了，但却至少有三十个人，可以因他们之死而活下去，何况，他们本来也不必死。”

童铜山吃惊地看着他，道：“你们真是从青城来的？”

墨白道：“你不信？”

童铜山实在不信，他只觉得这些人本该是从地狱中来的。

世上本不该有这种人。

墨白道：“你已答应？”

童铜山道：“答应什么？”

墨白道：“化干戈为玉帛。”

童铜山忽然叹了口气，道：“只可惜我就算答应也没有用。”

墨白道：“为什么？”

童铜山道：“因为还有个人他不会答应。”

墨白道：“谁？”

童铜山道：“卫八太爷。”

墨白道：“你不妨叫他来找我。”

童铜山道：“到哪里去找？”

墨白冷淡的目光忽然凝望远方，过了很久，才慢慢道：“长安城里，冷香园中的梅花，现在想必已开了……”

卫八太爷心情好的时候，也会像普通人一样，微笑着拍你的肩膀，说一些他自己认为得意的笑话。

但他愤怒时，他就会变得和你认得的任何人都不一样了。

他那张通常总是红光满面的脸，突然就会变得像是一头饥饿而愤怒的狮子的面孔，眼睛里也会射出一种狮子般凌厉而可怕的光芒。

他的人看来简直已变成头怒狮，随时随刻都会将任何一个触怒他的人抓过来，撕成碎片，再一片片吞下去。

现在正是他愤怒的时候。

童铜山皱着眉头，站在他面前，这威震一方的武林大豪，现在却像是突然变成了只羔羊，连气都不敢喘。

卫八太爷用一双布满红丝的眼睛瞪着他，咬着牙道：“你说那婊子养的混蛋叫墨白？”

童铜山道：“是。”

卫八太爷道：“你说他是从青城来的？”

童铜山道：“是。”

卫八太爷道：“除此之外，你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童铜山的头弯得更低，道：“是。”

卫八太爷喉咙里发出怒狮般的低吼道：“那婊子养的杀了我两个徒弟，你却连他的来历都不知道，你还有脸来见我，我肏死你亲娘奶奶。”

他突然从椅子上站起，冲过来，一把揪住童铜山的衣襟，一下子就撕成两半，接着又正正反反，给了童铜山十七八个耳刮子。

童铜山的嘴角已被打得不停地流血，但看来却连一点愤怒痛苦的表情都没有，反而好像觉得很欢喜，很安心。

因为他知道卫八太爷打得愈凶，骂得愈凶，就表示还将他当作自己人。

只要卫八太爷还将他当作自己人，他这条命就算捡回来了。

卫八太爷若是对他客客气气的，他今天就休想活着走出这屋子。

十七八个耳光打完，卫八太爷又给他肚子上添了一脚。

童铜山虽已被打得一脸血，一头冷汗，却还是乖乖地站在那里，连动都不敢动。

卫八太爷总算喘了口气，瞪着他怒吼道：“你知不知道小四子他们是去帮你杀人的？”

童铜山道：“知道。”

卫八太爷道：“现在他们已被人弄死，你反而活蹦乱跳地回来了，你算是个什么东西？”

童铜山道：“我不是个东西，可是我也不敢不回来。”

卫八太爷道：“你个王八蛋，你不敢不回来？你难道不会夹着尾巴逃得远远的，也免得让我老人家看着生气。”

童铜山道：“我也知道你老人家会生气，你老人家要打就打，要杀就杀，我都没话说，但若要我背着你老人家逃走，我死也不肯。”

卫八太爷瞪着他，突然大笑，道：“好，有种。”

他伸手搂住了童铜山的肩，大笑道：“你们大家看着，这才是我的好儿子，你们全都该学学他，做错事怕什么？他奶奶的有谁这一辈子没做错过事，连我卫天鹏都做错过事，何况别人。”

他一笑，大厅里十来个人立刻全都松了口气。

卫八太爷道：“你们有谁知道墨白那婊子养的是个什么东西？”

这句话虽然是问大家的，但他的眼睛却只盯在一个人身上。

这人白白的脸，留着两撇小胡子，看来很斯文，也很和气。

不认得他的人，谁也看不出这斯斯文文的白面书生，就是卫八太爷门下第一号最可怕的人物，黑白两道全都闻名丧胆的“铁锥子”韩贞。

他这人的确像是铁锥子，无论你有多硬的壳，他都能把你钻出个大洞来。

但看起来，他却绝对是个温和友善的人，脸上总是带着安详的微笑，说话的声音缓慢而稳定。

他确定了没有别人回答这句话之后，才慢慢道：“多年前，有一家姓墨的人，为了避祸而隐居到青城山，墨白也许就是这一家的人。”

卫天鹏又笑了，睥睨四顾，大笑道：“我早就说过，天下的事，这小子好像没有一样不知道的。”

韩贞微笑道：“但我却也不知道他们究竟隐居在青城山里的什么地方，多年以来，从未有人找到他们的隐居处，只不过每隔三五年，他们自己都要出山一次。”

卫天鹏道：“出来干什么？”

韩贞道：“管闲事。”

卫八太爷的脸又沉了下去，他一向不喜欢多管闲事的人。

韩贞道：“他们不能不管闲事，因为他们自称是墨翟的后代，墨家的弟子，本就不能做一个独善其身的隐士。”

卫天鹏皱眉道：“墨翟又是个什么东西？”

韩贞淡淡道：“他不是东西，是个人。”

卫天鹏反而笑了，敢在他面前顶撞他的人并不多。

就像是大多数被称为“太爷”的人一样，他也喜欢有人来顶撞顶撞他。

韩贞道：“墨翟就是墨子，墨子的精神，就在于急人之难，甚至不惜摩顶放踵、赴汤蹈火的，所以墨家的弟子，绝不能做隐士，只能做义士。”

卫天鹏又沉下了脸，道：“难道墨白那王八蛋也是个义士？”

韩贞笑了笑，道：“义士也有很多种的。”

卫天鹏道：“哦？”

韩贞道：“有种义士，做的事看来虽冠冕堂皇，其实暗地里却别有企图。”

卫天鹏道：“他就是这一种？”

韩贞道：“看来好像是的。”

卫天鹏道：“这种义士好对付。”

韩贞道：“怎么对付？”

卫天鹏道：“宰一个少一个。”

韩贞道：“宰不得。”

卫天鹏道：“为什么宰不得？”

韩贞道：“义士就跟君子一样，都宰不得的。”

卫天鹏居然大笑，道：“不错，你若宰了他们，就一定会有人说你是个不仁不义的小人。”

韩贞道：“所以他们宰不得。”

卫天鹏瞪瞪眼道：“当然宰不得，谁说要宰他们，我就先宰了他。”

韩贞道：“何况，要宰他们也不是件容易事。”

卫天鹏道：“那王八蛋难道真的有两下子？”

韩贞道：“他本身也许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他手下那些死士。”

卫天鹏道：“死士？死士是什么意思。”

韩贞道：“死士的意思，就是说这些人随时都准备着为他而死。”

卫天鹏道：“那些人难道都不要命？”

韩贞点点头道：“不要命的人，就是最可怕的人；不要命的武功，就是最可怕的武功。”

卫天鹏在等着他解释。

韩贞道：“因为你杀他一刀，他也同样可以杀你一刀。”

卫天鹏显然对这解释还不满意。

韩贞道：“你的出手纵然比他快，但你杀他时，他还是可以杀了你，因为你一刀砍下，他根本就不想闪避，所以在你刀锋砍在他肉里那一瞬间，他已有足够的时间杀你。”

卫天鹏突然走过去，用力一拍他肩头，道：“说得好！说得有理！”

韩贞看着他，已明白他的意思。

不是仇人，就是朋友。

我若杀不了你，就交你这个朋友。

这不但是卫天鹏的原则，也是古往今来，所有武林大豪共同的原则。

对他们这种人来说，这原则无疑是绝对正确的。

韩贞道：“童老大说过，他们要到长安城去。”

卫天鹏慢慢地点了点头，道：“听说冷香园是个好地方，我也早就想去看看了。”

韩贞道：“冷香园占地千亩，种着万千梅花，现在正是梅花开得最艳的时候，所以……”

卫天鹏道：“所以怎么样？”

韩贞道：“墨白既然能到那里去，我们为什么不能到那里去？”

卫天鹏道：“咱们当然能去。”

韩贞道：“既然要去，不如就索性将那地方全包下来。”

卫天鹏道：“有理。”

韩贞道：“等墨白来了，我们就好好地请请他，让他看看卫八太爷的场面，他若不是呆子，以后想必就不会跟我们作对了。”

卫天鹏道：“他是不是呆子？”

韩贞道：“当然不是。”

卫天鹏扬脸大笑，道：“好，好主意。”

长廊里很安静，廊外也种着梅花。

童铜山和韩贞慢慢地走在长廊上，他们本就是老朋友，却已有多年不见了。

风很冷，冷风里充满了梅花的香气。

童铜山忽然停下来，凝视着韩贞，道：“有件事我总觉得奇怪。”

韩贞道：“什么事？”

童铜山道：“为什么只要你说出来的话，老头子就认为是好主意？”

韩贞笑了笑，道：“因为那本就是他的主意，我只不过替他说出来而已。”

童铜山道：“既然是他的主意，为什么要你说出来？”

韩贞沉吟着，道：“你跟着老头子已有多久？”

童铜山道：“也有十多年了。”

韩贞道：“你看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童铜山迟疑着，道：“你看呢？”

韩贞道：“我想你一定也认为他是个很粗野，很暴躁，从来也不懂得用心机的人。”

童铜山道：“他难道不是？”

韩贞道：“昔年中原八杰，纵横天下，大家都认为最精明的是刘三爷，最厉害的是李七爷，最糊涂的就是卫八爷。”

童铜山道：“我也听说过。”

韩贞笑了笑，道：“但现在最精明的刘三爷，和最厉害的李七爷都已死了，最糊涂的卫八爷却还活着，而且过得很好。”

童铜山也笑了，他当然也已明白韩贞的意思。

只有会装糊涂，也肯装糊涂的人，才是真正最精明、最厉害的。

童铜山忽又叹了口气，道：“只可惜装糊涂也不是件容易事。”

韩贞道：“的确不是。”

童铜山道：“看来你就不会装糊涂。”

韩贞苦笑道：“现在我就算真的糊涂，也不能露出糊涂的样子来。”

童铜山道：“为什么？”

韩贞道：“因为糊涂人身旁，总得有个精明人的，现在我扮的就是这个精明人。”

童铜山道：“所以只要是你说出来的，老头子就认为是好主意。”

韩贞道：“就算后来发现那并不是好主意，错的也是我，不是老头子。”

童铜山道：“所以别人恨的也是你，不是老头子。”

韩贞叹了口气，道：“所以你现在也已该明白，精明人为什么总是死得特别快了。”

童铜山忽然笑了笑，道：“但有种人一定死得比精明人还快。”

韩贞道：“哪种人？”

童铜山道：“跟老头子作对的人。”

韩贞也笑了，道：“所以我一直都很同情这种人，他们要活着实在不容易。”

冯六慢慢地走过一条积雪的小径，远远看过去，已可看见冷香园中那片灿烂如火焰的梅花。

“去把冷香园包下来，把本来住在那里的客人赶出去，无论是活的，还是死的，全都赶出去。”

这是卫八太爷的命令，也正是卫八太爷发令的典型方法。

他只派你去做一件事，而且要你非成功不可。

至于你怎样去做，他就完全不管了，这件事有多少困难，他更不管。

所有的困难，都要你自己去克服，你若不能克服，就根本不配做卫八太爷门下的弟子。

冯六正是受命而来的。

他一向是个谨慎的人，非常谨慎。

他已将所有可能发生的困难，全都仔细地想过一遍。

穿过这条积雪的小径，就是冷香园的门房，当值的管事，通常都在门房里，他希望这管事的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都知道，卫八太爷的要求，是绝不容拒绝的。

冷香园今天当值的管事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看来虽不太聪明，却也不笨。

“在下杨轩。公子无论是来赏花饮酒，还是想在这里流连几天，都只管吩咐。”

冯六的回答直接而简短：“我们要将这里全都包下来。”

杨轩显得很意外，却还是微笑着道：“这里一共有二十一个院子，十四座楼，七间大厅，二十八间花厅，两百多间客房，公子要全包下来？”

冯六道：“是的。”

杨轩沉吟着，道：“公子一共要来多少人？”

冯六道：“就算只来一个人，也要全包下来。”

杨轩沉下了脸，冷冷道：“那就得看来的是什么人了。”

冯六道：“是卫八太爷。”

杨轩动容道：“卫八太爷，保定府的卫八太爷？”

冯六点点头，心里觉得很满意，卫八太爷的名头，毕竟是很少有人不知道的。

杨轩看着他，眼睛里忽然露出种狡猾的笑意，说道：“卫八太爷的吩咐，在下本来不敢违背的，只不过……”

冯六道：“不过怎么样？”

杨轩道：“刚才也有位客官要将这地方包下来，而且出了一千两银子一天的高价，在下还没有答应，现在若是答应了公子，怎么去向那位客官交代？”

冯六皱了皱眉头，道：“那个人在哪里？”

杨轩没有回答，目光却从他肩头上看了过去。

冯六回过身，就看见了一张青中透白，完全没有表情的脸。

一个人就站在他身后的屋角里，身上穿着件很单薄的白麻衣衫，背后背着卷草席，手里提着根短杖。

冯六刚才走进来时，并没有看见这个人，现在这个人竟然也没有看见他，一双冰冰冷冷，完全没有表情的眼睛，仿佛正在凝视着远方。

这世上所有的一切人、一切事，好像都没有被他看在眼里。他关心的仿佛只是远方虚无缥缈处一个虚无缥缈的地方。只有在那里，他才能获得真正的平静安乐。

冯六只看了一眼，就转回身。他已知道这个人是谁了，并不想看得太仔细，更不想跟这个人说话。他知道无论同这个人说什么，都是件非常愚蠢的事。

杨轩的眼睛里，还带着那种狡猾的笑意。

冯六微笑道：“你是做生意的？”

杨轩道：“在下本就是个生意人。”

冯六道：“做生意是为了什么？”

杨轩笑道：“当然是为了赚钱。”

冯六道：“好，我出一千五百两银子一天，再给你一千两回扣。”

他知道和生意人谈交易，远比和一个不要命的人谈交易容易得多。

在卫八太爷手下多年，他已学会了如何下正确的判断和选择。

杨轩显然已被打动了，却听那白衣人冷冷道：“我出一千五百两，再加这个。”

冯六只觉得身后突然有冷森森的刀风掠过，忍不住回过头。

白衣人已从短杖里抽出柄薄刀，反手一刀，竟在腿股间削下了一片血淋淋的肉，慢慢地放在桌上，脸上还是全无表情，竟似完全不觉得痛苦。

冯六看着他，已可感觉到眼角在不停地跳，过了很久，才深深道：“这价钱我也出得起。”

白衣人一双冷漠空洞的眼睛，只看了他一眼，又凝视着远方。

冯六慢慢地抽出柄短刀，也在自己腿股间割下了一片肉。他割得很慢，很仔细。他无论做什么事，都一向很仔细。肉割下虽然很痛苦，但卫八太爷的命令若无法达成，就一定会更痛苦。这一次他的判断和选择也同样正确，也许他根本就没什么选择的余地。

两片血淋淋的肉放在桌上，杨轩的人已经软了下去。

白衣人又看了冯六一眼，突然挥刀，割下了自己的一只耳朵。

冯六只觉得自己的臂膀已僵硬，他割过别人的耳朵，当时只觉得有种残酷的快意。但割自己的耳朵，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他本可挥刀杀了这白衣人，可是韩贞的话他也没有忘记。

——你的出手纵然比他快，但你杀他时，他还是可以杀了你。

谨慎的人，大多数都珍惜自己的性命，冯六是个谨慎的人。他慢慢地抬起头，割下了自己的耳朵，割得更慢，更仔细。

白衣人的肩上已被他自己的鲜血染红，一双冷漠空洞的眼睛里，竟忽然露出种残酷快意的表情，冯六的这只耳朵，就好像是他割下来的一样。

两只血淋淋的耳朵放在桌上，杨轩似已连站都站不住了。

白衣人望望冯六耳畔流下的鲜血，冷冷道：“这价钱你也出得起？”

他突然挥刀，向自己左腕上砍了下去。

冯六的心也已随他这一刀沉下。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到一阵风吹过，风中仿佛带有种奇异的香气。然后他就看见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

一眼看过去，冯六只觉得自己从来也没有看过这么美丽的女人。她就像是被这阵风吹进来的。

白衣人看见她时，立刻就发觉自己握刀的手已被她托着。

她也正在微笑着，看着他，多么温柔而甜蜜，说话的声音也同样甜蜜：“刀砍在肉上，是会疼的。”

白衣人冷冷道：“这不是你的肉。”

这美丽的女人柔声道：“虽然不是我的肉，我也一样会心疼。”

她春笋般的纤纤手指轻轻一拂，就好像在为她的情人从瓶中摘下一朵鲜花。

白衣人就发觉自己手里的刀，忽然已到了她的手里。

百炼精钢的快刀，薄而锋利。

她十指纤纤，轻轻一拗，又仿佛在拗断花枝，只听“咔”的一响，这柄百炼精钢的快刀，竟已被她拗断了一截。

“何况，这地方我早已包下来了，你们又何必争来争去？”

她嘴里说着话，竟将拗断的那一截钢刀，用两根手指拈起，放在嘴里，慢慢地吞了下去。然后她美丽的脸上就露出种满意的表情，竟像是刚吞下一片美味的糖果一样。

冯六怔住。他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甚至连白衣人的眼睛里也不禁露出了惊吓之色。世上怎么可能有这么奇怪的事，这么可怕的武功？她难道就不怕刀锋割烂她的肠胃？

这美丽的女人却又将钢刀拗下一块，吞了下去，轻轻叹了口气，微笑着道：“这把刀倒真不错，非但钢质很好，炼得也很纯，比我昨天吃的那把刀滋味好多了。”

冯六忍不住道：“你天天吃刀？”

这美丽的女人道：“吃得并不多，每天只吃三柄，刀剑也跟猪肉一样，若是吃得太多了，肠胃会不舒服的。”

冯六直着眼睛，看着她。他很少在美丽的女人面前失态，但现在他已完全没法子控制自己。

这美丽的女人看着他，又道：“像你手里这把刀，就不太好吃了。”

冯六又忍不住问：“为什么？”

她笑了笑，淡淡道：“你这把刀以前杀的人太多了，血腥味太重。”

白衣人看着她，突然转过头，大步走了出去。他不怕死，可是要他将一柄钢刀拗成一块块吞下去，他根本就做不到。没有人能做得到，这根本就是件不可思议的事。

她又笑了笑，道：“看来他已不想跟我争了，你呢？”

冯六不开口，他根本无法开口。

这美丽的女人道：“男子汉大丈夫，无论跟女人争什么，就算争赢了，也不是件光荣的事，你说对不对？”

冯六终于叹了口气，道：“请教尊姓大名，在下回去也好交代。”

她也叹了口气，道：“我只不过是个丫头，你问出我名字，也没用的。”

这个风华绝代，美艳照人，武功更深不可测的女人，竟只不过是个丫头。

她的主人又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你不妨回去转告卫八太爷，就说这地方已被南海娘子包下来了，他老人家若是有空，随时都可以过来玩几天。”

冯六道：“南海娘子？”

这美丽的女人点点头，道：“南海娘子就是我的主人，你回去告诉卫八太爷，他一定知道的。”

第二章　南海娘子

卫八太爷愉快时和愤怒时，若是变为不同的两个人，那么他现在的样子，就是第三个人了。从来也没有人看见过他现在这么样紧张，这么样惊讶，甚至连他那张总是红光满面的脸，现在都已变成了铁青色。

“南海娘子！难道她真的还没有死？”

他握紧双拳，声音里也充满了紧张和惊讶，甚至还仿佛带有种说不出的恐惧。

没有人敢出声。谁也想不到这世上居然还有使卫八太爷紧张恐惧的人。

卫天鹏突又瞪起眼睛，大声道：“你们知不知道南海娘子是什么人？”

这句话他虽然是问大家的，但眼睛却还是盯在韩贞一个人身上。但这次却连韩贞也没有开口。

卫天鹏已冲过来，一把揪住他衣襟，厉声道：“你连南海娘子都不知道，你还知道什么？”

韩贞的脸忽然也变得像是那些白衣人一样，完全没有表情，一双眼睛也仿佛在凝视着远方。

卫天鹏瞪着他，脸上的怒容似在渐渐退了，抓住他衣襟的手也渐渐松开，忽然长长叹了口气，道：“这也不能怪你，你年纪还轻，南海娘子颠倒众生，纵横天下时，你只怕还没有生出来。”

他忽又挺起胸，大声道：“但我却见过她，普天之下，亲眼看见她真面目的，除了我卫天鹏之外，绝不会再有第二个人。”

他脸上又开始发出了红光，能亲眼见到南海娘子的真面目，竟好像是件非常值得骄傲的事。

每个人心里都想问：这南海娘子究竟是什么人？长得究竟是什么样子？

这句话当然并没有人敢真的问出来，在卫八太爷面前，无论任何人都只能回答，不能发问，卫八太爷一向不喜欢多嘴的人。世上又有谁喜欢多嘴的人？

卫天鹏突又大声道：“南海娘子就是千面观音，这意思就是说，她不但有千手千眼，还有一千张不同的脸。”

他忽然问冯六：“你遇见的那个女人，长得什么样子？”

冯六道：“长得好像还不错。”

卫天鹏道：“是长得不错，还是非常漂亮？”

冯六垂下头道：“是非常漂亮。”

卫天鹏道：“她看起来有多大年纪？”

冯六的头垂得更低，他忽然发现自己竟没有看出那女人的年纪。他第一眼看见她时，只觉得她虽然还很年轻，但至少也有二十五六。后来听见她说话，他又觉得她好像只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但当他又看了她两眼时，就发现她眼角似已有了皱纹，应该已有三十多了。现在想起来，她以手拗钢刀，口吞刀锋那种功夫，若没有练过四五十年苦功，又怎会有那么深的火候？

卫天鹏道：“你看不出她有多大年纪？”

冯六垂下头，垂得更低。

卫天鹏突然一拍巴掌，道：“这女人很可能就是千面观音。”

冯六忍不住道：“她退隐若已有三四十年，现在岂非已应该是个老太婆？”

卫天鹏笑道：“她十七八岁时，就有人认为她是个老太婆，过了二三十年后，却又有人说她只不过是个小姑娘。”

冯六怔住，他实在想不通。

卫天鹏道：“这个人化身千百，你看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可能是她改扮的，据说有一次少林普法大师在泰山讲经，听经的人，其中还有几位是普法大师的老朋友，听了两天两夜后，忽然又有个普法大师来了，于是这才有人知道，先前讲经的那普法大师，竟是南海娘子。”

这种事简直像是神话，几乎没有人能相信，但每个人都也知道，卫八太爷是从不说谎的。

卫天鹏道：“无论谁只要看过南海娘子的真面目一眼，都必死无疑，所以就算在她声名最盛时，也没有人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只有我知道……只有我知道……”

他声音愈说愈低，脸上忽然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过了很久，才缓缓道：“她接放暗器和小巧擒拿的功夫，在当时已没有人能比得上，易容术之精妙，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但就在她声名最盛时，却忽然失踪了，谁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更不知道她去了哪里。这三十年来，江湖中从来也没有人再听到过她的消息，连我都没有听到。”

大家面面相觑，更不敢说话。现在每个人都已看出来，卫八太爷和南海娘子之间，必定有种神秘而不同寻常的关系。但大家心里却更好奇。

“这南海娘子既然已失踪了三十年，为什么又突然出现了呢？”

也不知过了多久，卫天鹏突然大声道：“老幺，你过来。”

一个穿着银狐坎肩，长身玉立的少年，应声走了出来。

他的衣着很华丽，剪裁得也非常合身，一张非常漂亮的脸上，不笑时也仿佛带着三分笑意，看来显然很讨女人喜欢，只不过眼睛里带有些红丝，经常显得有点睡眠不足的样子。

也许每一个能讨女人欢心的少年，都难免有点睡眠不足的。

这少年也正是卫八太爷门下十三太保中的老幺，“粉郎君”西门十三。

卫天鹏用一双刀锋般的眼睛盯着他，过了很久，才冷冷道：“八月中秋的那天晚上，你是不是交了一个叫林挺的朋友？”

西门十三仿佛有点吃惊，却终于还是垂头承认：“是的。”

卫天鹏道：“自从你跟那婊子养的搭上了之后，这四个月来，你做了些什么？”

西门十三的脸突然涨红，似乎连话都说不出来。

卫天鹏冷笑道：“我也知道你不敢说，好，韩贞，你替他说。”

韩贞想也不想，立刻就慢慢地说：“八月二十的那天晚上，他们到官库那里借了三万两银子。三十那天，他们又去借了一次。”

卫天鹏冷笑道：“十天就花了三万两，这两个王八蛋出手倒大方。”

韩贞又接着说下去：“九月初六晚上，他们在醉中和从关外来的昆仑子弟争风，当时虽然忍了口气，但等到昆仑三侠知道他们的来历，连夜逃走了之后，他们却追出八十里，将昆仑三侠杀得一个不留。”

卫八太爷冷冷道：“看来昆仑门下的弟子，自从龙道人死了后，就一代不如一代了。”

韩贞道：“杀了人之后，他们的兴致反而更高，竟乘着酒兴，闯入石家庄，将一双才十四岁的孪生姐妹架出来，陪了他们一天一夜。”

听到这里，西门十三的眼睛里已露出乞怜之色，不停地悄悄向韩贞打眼色。

但韩贞却像是没有看见，接着又道：“从此之后，他们的胆子更大了，九月十三那天……”

西门十三不等他再说下去，已“噗”地跪了下来，直挺挺地跪在卫八太爷面前，他用手撕开了自己的衣襟，道：“弟子错了，你老人家杀了我吧。”

卫天鹏瞪着他，瞪了半天，突然大笑，道：“好，有种！大丈夫敢作敢当，杀几个不成材的小伙子，玩几个生得美的小姑娘，他娘的算得了什么？”

西门十三吃惊地张大了眼睛，道：“你老人家不怪我？”

卫天鹏道：“我怪你什么？那两个小姑娘若是不喜欢你，难道不会一头撞死，为什么要陪你一天一夜？若是喜欢你，又有谁管得着？小姑娘看上了小伙子，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连天王老子都管不着。”

西门十三忍不住笑了，道：“回禀你老人家，她们前几天还偷偷地来找过我。”

卫天鹏又大笑，道：“男子汉活在世上，就得要有胆子杀人，有本事勾引小姑娘，否则还不如一头撞死算了。”

他笑声突然停顿，瞪着西门十三，道：“我既然不怪你，你知不知道我叫你出来干什么？”

西门十三道：“不知道。”

卫天鹏道：“你知不知道那婊子养的林挺，本来是什么人？”

西门十三道：“不知道。”

卫天鹏突然飞起一脚，将他踢得滚出去一丈开外，又追过去，一把揪住他的头发，把他整个人都提了起来，正正反反，给了他十七八个耳刮子，然后才问道：“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打你？”

西门十三吃吃道：“不……不知道。”

他的确不知道，他简直已被打得怔住了。

卫天鹏厉声道：“男子汉大丈夫，杀人放火都算不了什么，但若连自己的朋友是什么人都不知道，那才真是个活混蛋，砍头一百次都不嫌多。”

这句话刚说完，忽然间人影一闪，西门十三旁边已多了一个人。大厅里二三十双眼睛，竟全都没有看清这个人是从什么地方来的。灯光照耀下，只见这个人白白净净一张脸，瘦瘦高高的身材，长得很秀气，态度也很斯文，神情间还仿佛带着几分小姑娘的羞涩。可是他倏忽而来，落地无声，轻功之高，连十三太保中都没有一个人能比得上。

他身子一站稳，就长揖到地，道：“晚辈丁麟，特来拜见八太爷。”

卫天鹏瞪着他，厉声道：“你居然敢来？”

丁麟道：“晚辈不敢不来。”

卫天鹏突然大笑，道：“好，有种，我老人家就喜欢你们这些有种的小伙子。”

他放开了西门十三，又道：“你这混蛋现在应该明白了吧，林挺就是丁麟，你能交得到他这种朋友，造化总算不错。”

西门十三吃惊地看着他的朋友，每个人都在看着他这个朋友。

丁麟这名字，每个人都听见过的，但却没有人能想得到，这斯斯文文，像小姑娘一样的少年，居然就是武林后起一代高手中，轻功最高的“风郎君”丁麟。

——除了韩贞和卫八太爷外，的确没有别人能想得到。

丁麟的脸却已红了。

卫天鹏道：“我揍这小混蛋，为的就是要把你扯出来。”

丁麟红着脸道：“却不知前辈有何吩咐？”

卫天鹏道：“我有件事要你替我去做，这件事非要你去做不可。”

他的表情忽又变得严肃，接着道：“可是我也不想要你去送死，所以，我还想看看你的轻功究竟怎么样。”

丁麟迟疑着，他的肩没有耸，臂没有举，仿佛连指尖都没有动，但就在这时，他的人忽然像燕子般飞了起来，又像是一阵风似的，从众人的头顶上吹过。等到这阵风吹回来的时候，他的人竟又好好地站在原来的地方，手里却又多了盏灯笼。这盏灯笼本来是高悬在屋外一根竹竿上的，这竹竿至少有三丈多高，距离他站着的地方，至少有五六丈远。

可是他倏忽来去，连气都没有喘。

卫天鹏抚掌大笑，道：“好，别人都说‘风郎君’轻功之高，已可名列在天下五大高手之中，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用力拍着丁麟的肩，又道：“你这样的轻功，尽可去得了。”

丁麟忍不住问道：“到哪里去？”

卫天鹏道：“到冷香园去，看看那南海娘子究竟是真是假？”

丁麟的脸色突然苍白。

卫天鹏道：“你知道南海娘子？”

丁麟点点头。

卫天鹏道：“你也知道她的厉害？”

丁麟又点点头。

卫天鹏又盯着他看了半天，突又问道：“你师父是什么人？”

丁麟迟疑着，忽然走上两步，在他耳旁轻轻说了个名字。

卫天鹏立刻动容，道：“这就难怪你知道了，昔年天山一战，你师父也曾领教过她的手段。”

丁麟道：“家师常说，南海娘子的轻功与暗器，天下无人能及，晚辈只怕……”

卫天鹏道：“你只怕去得了，回不来？”

丁麟红着脸，道：“晚辈虽不敢妄自菲薄，却还有点自知之明。”

卫天鹏道：“但有件事却是你不知道的。”

丁麟道：“请教。”

卫天鹏道：“南海娘子为了要驻颜长生，练了种很邪门的内功，但也不知为了什么，却没有练好，所以一到子午正时，真气就会突然走岔，至少有半盏茶的时候，全身僵木，连动都不能动。”

丁麟静静地听着。

卫天鹏道：“可是她的行踪素来很隐秘，真气走岔的这一刻，时间又非常短，所以虽然有人知道她这唯一的弱点，也不敢去找她的。”

他慢慢地接着道：“现在我们既已知道她这几天必定在冷香园，你的轻功又如此高明，只要能找到她的练功处，就不妨在子午正时那一刻，想法子进去揭开她的面具来……”

丁麟忍不住道：“面具？什么面具？”

卫天鹏道：“她平时脸上总是戴着个面具的，因为她没有易容改扮时，也从不愿以真面目示人。”

丁麟道：“既然没有人见过她的真面目，晚辈纵然能揭开她的面具，也同样分不出她是真是假。”

卫天鹏道：“我见过她的真面目，她脸上有个很特别的标记，你只要能看见，就一定能认出来。”

丁麟道：“什么标记？”

卫天鹏也突然俯身，在他耳旁说了两句话。

丁麟的脸色变了变，又迟疑了很久，才试探着道：“前辈既然见过她的真面目，想必是她的朋友，为什么不自己去看看她是真是假？”

卫天鹏面上突又现出怒容，厉声道：“我叫你去，你就得去，别的事你最好少管。”

丁麟不说话了，卫八太爷盛怒时，没有人敢说话。

卫天鹏瞪着他，厉声道：“你去不去？”

丁麟叹了口气，道：“晚辈既然已知道了这秘密，想不去只怕也不行了。”

卫天鹏突又大笑，道：“好，你果然是个聪明人，我老人家一向喜欢聪明人……”

他用力拍着丁麟的肩，又道：“只要你去，别的无论什么事，我都答应。”

丁麟忽然也笑了笑，道：“现在晚辈只想求前辈答应一件事。”

卫天鹏道：“什么事？”

丁麟道：“晚辈想打一个人。”

卫天鹏道：“你要打谁？”

韩贞忽然叹了口气，道：“我。”

丁麟果然已转过身，慢慢地走到他面前，微笑着道：“不错，我的确是想打你。”

他笑得还是很温柔、很害羞的样子，可是他的手却已突然挥出，一拳打在韩贞的鼻梁上。

韩贞整个身子已被打得飞了出去。

丁麟这才转回身，向卫八太爷一揖到地，微笑着道：“晚辈这就到冷香园去，五天之内，必有消息。”

“消息”两个字说出来，他的人已不见了。

卫天鹏居然也叹了一口气，喃喃道：“这一代的年轻人，好像比我们那一代还不是东西，这倒真是件要命的事……”

第三章　摄魂大法

高墙，寒夜。

高墙下的角门里，忽然有一个人慢慢地走出来，非常英俊的一张脸，已被打肿了半边。正是那风流成性的西门十三。

他一走出这条巷子，就有辆雪亮的黑漆马车，疾驰而来，骤然在他身旁停下。

车门一开，他就跳了进去，车厢里已有一杯酒在等着他。

一杯温得恰到好处的陈年女儿红，一双比女儿红更醉人的姐妹花。

姐姐看起来，就好像是妹妹的影子，妹妹虽娇憨，姐姐更动人。

一个少年人拥着貂裘，端着金杯，懒洋洋地依偎在姐姐怀里，却将妹妹推给了西门十三，笑道：“这小子今天挨了揍，你赶快好好地安慰安慰他。”

妹妹已在轻吻着西门十三被打肿了的那半边脸。

马车又疾驰而去，驰向长安。

寒风如刀，已是岁末，车厢里却温暖如春天。

西门十三一口气喝下那杯酒，才看了那坐拥貂裘的少年一眼，道：“你知道我会来？”

这少年人当然就是丁麟，只不过现在看来却已不像是刚才那个人了。

刚才那个丁麟，是个很斯文、很害羞的少年，现在这个丁麟，却是个放荡不羁的风流浪子。

他的眼角瞟着西门十三，懒洋洋地笑着，道：“我当然知道，那老王八蛋不叫你来等我的消息，还能叫谁来？”

西门十三也笑了，道：“你既然很有种，刚才为什么不敢当着他的面，骂他老王八蛋？为什么要装成那种龟孙子的样子？”

丁麟淡淡道：“因为我怕你这龟孙子的脸被他打成烂柿子。”

姐姐妹妹都吃吃地笑了。

她们的年纪都不大，可是看她们身材，就算是瞎子，也看得出她们都已不再是孩子。

西门十三又笑道：“不管怎么说，你刚才揍韩贞，揍得真痛快。”

丁麟道：“其实我不该揍他的。”

西门十三道：“为什么？”

丁麟道：“因为他说的话，全都是那老王八蛋叫他说的，他只不过是个活傀儡而已。”

他冷笑了一声，又道：“那王八蛋其实是个老狐狸，却偏偏要装成老虎的样子，只可惜他能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我。”

西门十三叹了口气，道：“难怪老头子说你厉害，他果然没有看错。”

丁麟冷冷道：“这一代的年轻人，能在江湖中成名的，有哪个不厉害，真正厉害的，他只怕还没有看见哩。”

西门十三道：“江湖中难道还有像你这么厉害的人？”

丁麟道：“像我这样的人，至少还有十来个，只有你们这些龟孙子，整天躲在老头子的裤裆里，外面的天有多高，地有多厚，你们连影子都摸不到。”

他冷笑着，又道：“我看你们十三太保，是吃得太饱了，所以撑得头晕脑涨，老头子放个屁，你们都以为是香的。”

西门十三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叹了口气，苦笑道：“近来我们的确吃得太饱，日子也过得太舒服了，所以一出了事，就死了两个。”

丁麟道：“在你看来，那也算是件大事？”

西门十三道：“虽然不大，也不太小，至少连老头子都已准备为这件事出手了。”

丁麟道：“哦？”

西门十三道：“就因为他已准备出手，所以才找你到冷香园去探听消息。”

丁麟道：“你以为他真是为了对付墨白，才想到冷香园去的？”

西门十三道：“难道不是？”

丁麟道：“就算根本没有墨白这个人，我保证他还是一样要到冷香园去。”

西门十三目光闪动，道：“就算他不找你，你也是一样要去探听南海娘子的行踪？”

丁麟道：“一点也不错。”

西门十三道：“你们是为了什么呢？”

丁麟道：“是为了另外一件事，那才是真正的大事。”

西门十三的眼睛亮了，道：“南海娘子莫非也是为了这件事才来的？”

丁麟叹了口气，道：“你总算已变得聪明了些。”

西门十三道：“这件事不但能令老头子找你出手，而且还把已经失踪了三十年的南海娘子惊动出来，看来倒真是件大事。”

他的脸已由兴奋而发红，他显然也是个不甘寂寞的少年。

丁麟的眼睛也在发光，道：“除了你所知道的这些人外，据我所知，五天之内，至少还有六七个人要赶到冷香园去。”

西门十三道：“六七个什么样的人？”

丁麟道：“当然都是很有两下子的人。”

西门十三道：“他们也都知道老头子这次已准备出手？”

丁麟淡淡道：“这些人年纪虽然都不大，却未必会将你们的老头子看在眼里。”

西门十三勉强笑了笑，道：“老头子也并不是个容易对付的人。”

丁麟道：“可是江湖中后起一代的高手，却没有几个人看得起他的，正如他也看不起这些年轻人。”

西门十三忍不住道：“不管怎么样，年轻人的经验总是比较差些。”

丁麟道：“经验并不是决定胜负的最大关键。”

西门十三道：“哦？”

丁麟道：“据我所知，这次只要是敢到冷香园去的人，绝没有一个人的武功在卫天鹏之下的，尤其是其中一个人……”

西门十三道：“你？”

丁麟笑了笑，道：“我本来当然也有雄心的，但自从知道这个人要来后，我已准备在旁边看看热闹就算了。”

西门十三皱眉道：“连你也服他？”

丁麟又叹了口气，道：“我说过，我是个很有自知之明的人。”

西门十三显得有点不服气的样子，道：“那个人究竟是谁？”

丁麟慢慢地喝了口酒，悠然道：“你有没有听说过小李飞刀？”

西门十三悚然动容，几乎连手里的酒杯都拿不稳了。

“小李飞刀！”

这四个字本身就仿佛有种慑人的威力。

西门十三失声道：“小李飞刀也要来？”

丁麟又笑了笑，淡淡道：“小李飞刀若也要来，你们的老头子和千面观音只怕都已要躲到八千里外去了。”

西门十三松了口气，道：“我也知道小李探花已有多年不问江湖中的事，有人甚至说，他也跟昔日的名侠沈浪、熊猫儿那些人一样，到了海外的仙山，啸傲云霞，成了地上的散仙。”

丁麟道：“我说的这个人虽不是小李飞刀，却跟小李飞刀有极深的关系。”

西门十三道：“什么关系？”

丁麟道：“他就是普天之下，唯一得到过小李飞刀真传的人。”

西门十三又不禁悚然动容，道：“但江湖中为什么从来也没有人听说过小李飞刀有徒弟？”

丁麟道：“因为他并没有真正拜在小李飞刀门下，他和小李探花的关系，也是最近才有人知道的。”

西门十三道：“我们怎么还不知道？”

丁麟淡淡道：“这也许只因为你们都吃得太饱了。”

西门十三苦笑，却还是忍不住问道：“这个人叫什么名字？”

丁麟又慢慢地喝了口酒，才慢慢道：“他姓叶，叫叶开。”

叶开！

西门十三沉默着，眼睛里闪闪发光，显然已决定将这名字记在心里。

丁麟又道：“叶开虽然了不起，另外那些年轻人也同样很可怕。”

他忽又笑了笑，道：“你是粉郎君，我是风郎君，你知不知道另外还有几个郎君？”

西门十三点点头，道：“我知道有个木郎君，有个铁郎君，好像还有个鬼郎君。”

丁麟悠然道：“这次你说不定也会见到他们的，只不过等你见到他们时，也许就会后悔了。”

西门十三道：“后悔？”

丁麟眼睛里忽然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徐徐道：“因为无论谁见到这几人，都不会有好受的，所以你还是永远莫要见到他们的好。”

夜，无云无月。

马车已停在冷香园后一个草棚里，这草棚竟像是为他们准备好在这里的。

那一双可爱的孪生姐妹，都已蜷曲着身子，靠在角落里睡着了。

西门十三看着妹妹已完全成熟的胴体，忍不住叹了口气，道：“今天晚上，我们难道竟歇在这里？”

丁麟点了点头，微笑道：“你若已憋不住，不妨把我当作瞎子。”

西门十三也笑了，道：“我倒还没有急成这样子，只奇怪你今天怎么会忽然变得如此安分的？”

丁麟道：“今天晚上我有约会。”

西门十三道：“有约会？跟什么人有约会？”

丁麟笑了笑，道：“当然是跟一个女人。”

西门十三立刻急着问道：“她长得怎么样？”

丁麟笑得很神秘，道：“长得很美。”

西门十三更急了，道：“难道你想一个人逍遥，把我甩在这里？”

丁麟道：“你要去也行。”

西门十三笑道：“我就知道你不是重色轻友的人。”

丁麟悠然道：“只不过，我们这一去，未必能活着回来的。”

西门十三动容道：“你约的究竟是谁？”

丁麟道：“千面观音，南海娘子。”

西门十三怔住。

丁麟用眼角瞟着他，道：“你还想不想去了？”

西门十三的回答倒很干脆：“不想。”

他又忍不住问道：“你真的准备今天晚上就去？”

丁麟道：“我也急着想看看这位颠倒众生的南海娘子，究竟是个什么样的美人？”

西门十三道：“那么你现在还等什么？”

丁麟道：“等一个人。”

西门十三道：“等谁？”

这句“等谁”刚说出来，他却已听见外面那车夫在弹指作响。

丁麟的眼睛已发光，道：“来了。”

西门十三推开车帘，却看见远处黑暗中有个人身披蓑衣，头戴笠帽，手里提着根三丈长的竹竿，竹竿在地上一点，他的人已掠过五丈，轻飘飘地落在草棚外。

丁麟忽然道：“你看他轻功如何？”

西门十三苦笑道：“这里的人看来果然都有两下子。”

这时那个人已解下了蓑衣，挂在柱子上，微笑着道：“我这倒并不是为了要炫耀轻功，只不过怕在雪地上留下足迹而已。”

丁麟道：“想不到你做事还是这么谨慎。”

这人道：“我还想多活两年。”

他慢慢地走过来，又脱下了头上的笠帽，西门十三这才看出他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狐皮袍子外，还套着件蓝布罩袍，看来竟像是个规规矩矩的生意人，只不过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里，总是带着极精明而狡猾的微笑。

丁麟已微笑着道：“这位就是冷香园里的杨大总管杨轩。”

杨轩看了西门十三一眼，接着道：“这位想必就是卫八太爷门下的高足十三公子，幸会幸会！”

西门十三吃惊地看着他，忍不住道：“你就是我六哥上次来见过的那个杨轩？”

杨轩道：“是的。”

西门十三苦笑道：“他居然说你只不过是个胆小的生意人，看来他的确吃得太饱了。”

杨轩淡淡道：“我本来就是个胆小的生意人，他并没有看错。”

丁麟道：“我却看错了。”

杨轩道：“哦？”

丁麟笑道：“我还以为你就是‘飞狐’杨天哩。”

杨轩皱了皱眉，西门十三也不禁动容。

“飞狐”杨天这名字他听说过。

事实上，江湖中没有听说过这名字的人还很少，他不但是近十年来江湖中最出名的独行盗，也是近十年来轻功练得最好的一个人。

据说你就算用手铐、脚镣锁住了他，再把他全身都用牛筋捆得紧紧的，关在一间只有一个小气窗的牢房里，他还是一样能逃得出去。

像这么样一个人，居然肯到冷香园里来做管事的，当然绝不会没有企图。

他所图谋的，当然也绝不会是件很普通的事。

西门十三忽然发觉这件事虽然已变得愈来愈有趣，也同样变得愈来愈可怕了。

丁麟好像也知道自己太多嘴，立刻改变话题，道：“那位南海娘子已来了？”

杨轩点点头，道：“刚到。”

丁麟道：“你看见了她？”

杨轩摇摇头，道：“我只看见她门下的一些家丁和丫头。”

丁麟道：“他们一共有多少人？”

杨轩道：“三十七个。”

丁麟道：“那个会吃刀的女人在不在？”

杨轩又点点头，道：“她叫铁姑，在那些人里面，好像也是个管事。”

丁麟笑道：“莫忘记你也是个管事的，你们两个岂非正是天生的一对？”

杨轩板着脸，不开口。

看来他并不是个喜欢开玩笑的人。

丁麟轻叹了两声，只好又改口问道：“他们住在哪个院子里？”

杨轩道：“听涛楼。”

丁麟道：“现在距离子时整还有多少时候？”

杨轩道：“已不到半个时辰，里面有敲更的人，你一进去就可以听见。”

丁麟眼睛里又发出光，道：“看来我再喝杯酒，就可以动身了。”

杨轩看着他，过了很久，忽然道：“我们这次合伙，因为我需要你，你也需要我。”

丁麟笑道：“我们本来就是好伙伴。”

杨轩淡淡道：“但我们却不是朋友，这一点你最好记住。”

他不让丁麟再说话，就慢慢地转过身，戴起笠帽，披上蓑衣，手里的竹竿轻轻一点，人已在五丈外，然后就忽然看不见了。

丁麟目送他身影消失，微笑着道：“好身手，果然不愧是‘飞狐’。”

西门十三忍不住问道：“他真的就是那个‘飞狐’杨天？”

丁麟道：“飞狐只有他这一个。”他忽然又叹了口气，苦笑道，“也幸好只有他这么一个。”

脱下貂裘，里面就是套紧身的夜行衣，是黑色的，黑得像是这无边无际的夜色一样。

丁麟已脱下了貂裘，却没有再喝他那最后的一杯酒。

他的眼睛里发光，脸上已看不见笑容，漆黑的夜行衣，紧紧裹在他瘦削而灵敏的身子上。

忽然间，他像是又变成另外一个人了。

现在他已不再是刚才那个放荡不羁的风流浪子，已变得非常沉着，非常可怕。

西门十三看着他，眼睛里也带着种很奇怪的表情，仿佛是羡慕，又仿佛是妒忌。

丁麟道：“你最好就在这里等着，一个时辰之内，我就会回来。”

西门十三忽然笑了笑，道：“你若不回来呢？”

丁麟也笑了笑，淡淡道：“那么你就可以把她们两个全都带走——你岂非早已这么想了……”

这句话还没有说完时，他的人已消失在黑暗里。

西门十三坐在那里，连动都没有动。

他本来总以为他的武功绝不在别的年轻人之下，现在才知道自己想错了。

这一代的年轻人，远比他想象中可怕得多。

他抬起手，轻抚着自己被打肿了的脸，眼睛里又露出种很痛苦的表情。

姐姐本来好像已睡得很沉，这时却忽然翻了个身，抱住了他的腿。

西门十三还是没有动。

姐姐不是他的，妹妹才是。

谁知道姐姐又忽然在他腿上咬了一口，咬得很重，当然很痛。

但西门十三眼睛里的痛苦之色却忽然不见了。

他忽然发现一个人若想胜过别人，并不一定要靠武功的。

于是他脸上又露出微笑，微笑着将丁麟没有喝的那杯酒，一口气喝了下去……

听涛楼听的并不是海涛，是竹涛。

冷香园里除了种着万千梅花外，还有几百株苍松，几千竿修竹。

听涛楼外，竹浪如海。

丁麟伏在竹林的黑暗处，打开了系在腰上的一只革囊，拿出了一支喷筒。

喷筒里装满了一种黑色的原油，是他从康藏那边的牧人处，用盐换来的。

他旋开了喷筒上的螺旋盖子，有风吹过的时候，他就将筒中的原油，很仔细地喷出去，喷得很细密。

那雾一般的油珠，就随着风吹出，洒在听涛楼的屋檐上。

然后他就藏起喷筒，又取出十余粒比梧桐子略大些的弹丸，用食中两指之力，弹了出去，也打在对面的屋檐上。

突然间，只听“嘭”的一声，听涛楼的屋檐，已变成一片火海，鲜红的火苗，蹿起三丈开外。

远处传来更鼓，正是子时。

更鼓声被惊呼声淹没。

“火！”

数十条人影，惊呼着从听涛楼里蹿了出来，如此猛烈的火势，就连最镇静的人也难免惊惶失措。

也就在这一刹那间，丁麟已从楼后的一扇半开的窗子里，轻烟般掠了进去。

布置得非常幽静的小厅，静悄无人。

丁麟突然大呼：“火，失火了！”

没有人来，没有声音。

丁麟已推开门蹿出去，他并不知道南海娘子的练功处在哪里，所以他的动作必须快。

他还得碰碰运气。

他的运气好像还不坏，第三扇门是从里面闩起的，他抽刀挑起门闩，里面是间佛堂。

案上的铜炉里，燃着龙涎香，一缕缕香烟缭绕，使得这幽静的佛堂，更平添了几分神秘。

香案后黄幔低垂，仿佛也没有人。

但丁麟却不信一间从里面闩起门的屋子里会没有人。

他毫不犹豫，就蹿了过去，一把掀起了低垂的神幔。

他怔住。

神幔后竟有四个人。

四个穿着紫缎长袍的人，一头青丝高高绾起，脸上戴着个用檀木雕成的面具。

四个人的穿着打扮竟完全一样，全都动也不动地盘膝而坐，楼外闪动的火光，照着他们脸上狰狞呆板的面具，更显得说不出的诡秘可怖。

这四个人全都可能是南海娘子，但南海娘子却只有一个。

丁麟知道这种机会绝不会再有第二次了，他决定冒一冒险。

他蹿过去，拉开了第一人的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苍白而美丽的脸，脸上长长的睫毛，置在紧闭着的眼睑上。

无论谁都看得出她绝不会超过二十岁，南海娘子绝不会这么年轻。

丁麟已揭起第二人的面具。

这人竟赫然是个男人，脸上还有青黪黪的胡茬子。

南海娘子当然更不会是男人。

第三个人看来虽然也很年轻，但眼角上却已有了鱼尾般的皱纹。

第四个人是个满面皱纹，连嘴都已瘪了下去的老太婆。

丁麟怔住。

他并没有看见他想看到的那张脸，但这时他无法再停留下去。

他一转身，人已随着这转身之势跃起，就在这时，他仿佛看见那脸上长着胡茬子的男人手动了动。

他知道不对了，想闪避，但这人的出手竟快得令人无法思议。

他刚看见这人的手一动，已觉得腰上一阵刺痛，就像是被尖针轻轻刺了一下。

然后他就跌了下去。

佛堂里还是同样幽雅，外面闪动的火光已灭了，铜炉中香烟缭绕，却已换了种清淡的沉香木。

丁麟张开眼，忽然发现自己身上已换了件女人穿的绣裙。

他大惊之下，伸手摸了摸头发，他的头发早已被绾成了一种当时女人最喜欢梳的杨妃坠马髻，歪歪的发髻上，还插了根凤头钗。

“风郎君”丁麟从十六七岁的时候，就开始闯荡江湖，不出三年，已博得很大的名声。

江湖中人人都知道，他不但轻功极高，而且非常机警，也非常沉得住气。

但现在他却已忍不住要跳了起来。

他没有跳起来，因为他从腰部以下，已完全是软的，连一点力气都使不出。

他整个人都软了，心中沉了下去。香案上一座三尺高的南海观世音菩萨，手拈着普度众生的杨柳枝，仿佛正在看着他微笑。

从缭绕的香烟中看过去，她的笑容看来也仿佛带着种说不出的诡秘之意。

丁麟忽然发现这观音菩萨的脸，竟和刚才那戴着面具的美丽少女完全一样。

难道那少女就是南海娘子？

但出手制住他的，却是那脸上长着胡茬子的男人，他本已认为这男人就是南海娘子改扮的。

但现在他却已完全迷惑，甚至连想都不敢多想。

他怕想多了会发疯。

幸好这时他就算要想，也没法子再想下去了，佛堂的门，已慢慢地被推开。

一个人慢慢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种美丽而诡秘的微笑，就像神案上观音菩萨的笑容一样。

丁麟看着观音神像，再看看她，忽然叹了口气，闭上眼睛。这少女的脸简直就是这观音菩萨的脸。

他已不想再看了，他怕看多了会发疯。

只可惜不看也一样会发疯的。

这少女已走到他面前，忽然笑道：“你今天头发梳得好漂亮，是谁替你梳的？”

丁麟忍不住张开眼，瞪着她，道：“我正想问你，这是谁替我梳的？”

这少女仿佛很惊讶，道：“难道连你自己也不知道？”

丁麟道：“我怎么会知道？”

这少女道：“你难道连一点都想不起来？”

丁麟苦笑道：“我怎么会想起来，我根本连一点感觉都没有，而且你就算打破我的头，我也猜不出你们为什么要把我扮成个女人。”

这少女仿佛更吃惊，道：“你说什么？你说是我们把你扮成女人的？难道你已连你本来就是个女人都忘了？”

丁麟忍不住叫了起来，道：“谁说我本来就是个女人的？”

这少女吃惊地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就好像突然看见个疯子一样。

丁麟又忍不住道：“你说我本来就是个女人，你一定疯了！”

这少女叹了口气，道：“不是我疯了，是你！”

她忽然回头叫道：“你们大家全来看呀，丁小妹怎么会忽然变成这样子了？”

丁小妹？

“风郎君”丁麟竟变成了丁小妹！

丁麟想笑也笑不出，想哭也哭不出，只见门外已有四五个女人走了进来，其中有一个也正是刚才还戴着面具的中年美妇。

原来她就是铁姑，因为那少女正在招呼她。

“铁姑，你快来看看，丁小妹本来还是好好的，现在怎么忽然变成……变成这样子？”

铁姑也在看着丁麟，微笑着道：“她看来岂非还是好好的，而且头发梳得比平时都漂亮。”

这少女道：“可是……可是她居然不肯承认自己是个女人。”

丁麟已经在尽量控制着自己，他知道现在非冷静下来不可。

但他却还是忍不住要分辩：“我本来就不是个女人。”

铁姑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道：“我了解你的心情，有时连我也希望自己不是个女人，在这个世界上，做女人的确太吃亏了。”

丁麟叹了口气道：“其实，我并不反对做女人，只可惜我一生下来就是个男人，一直到刚才还是个男人。”

他实在已尽了他最大的力量，来控制他自己。

铁姑的脸上却露出了很惊讶的表情，忽然回头问另几个女人：“你们几时认得丁小妹的？”

“也有两三个月了。”

“她是个男人，还是个女人？”

“当然是个女人。”

所有的女人都在吃吃地笑：“丁小妹若是个男人，我们大家就全都是男人了。”

丁麟已可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青，却还是忍耐着，道：“只可惜我也不是丁小妹。”

铁姑带着笑问道：“那么你是谁呢？”

丁麟道：“我也姓丁，叫丁麟。”

铁姑道：“我知道你叫丁灵琳。”

丁麟道：“不是丁灵琳，是丁麟。”

铁姑道：“不是丁麟，是丁灵琳，你怎么会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

那个长得跟观音菩萨一样的少女忽然笑了笑，道：“幸好她说话的声音还没有变，无论谁都听得出那是女人的声音。”

丁麟冷笑道：“无论谁都应该认得出我是男……”

他的声音突然停住，冷汗突然从背脊上冒出来。

他忽然发现自己说话的声音也变了，变得又尖又细，竟真的像女人一样。

——难道我真的已忽然变成了女人？

他只觉一种说不出的恐惧之意，像尖针般刺入了他的后脑。

他想试着运动一下他身上某部分肌肉，只可惜他从腰部以下，竟已完全麻木。

他甚至想伸手去摸摸那部分，可是当着这么多女人，他实在又没有这种勇气。

铁姑看着他，眼睛里仿佛充满了同情和怜悯，柔声道：“最近你心情不好，又喝了很多酒，难免会忘记一些事的，何况，以前的事，你本就不愿再想起。”

丁麟只有听着。

铁姑道：“但我们都可以提醒你，往事虽然悲伤，但若完全忘记了，对自己也不好。”

丁麟只有叹了口气，道：“好，你说吧，我在听着。”

铁姑道：“你是丁灵琳，是个非常好看的女孩子，你本来有个很好的情人，后来不知道为什么闹翻，所以你跑到海边要自杀，幸好心姑救了你。”

那微笑如观音的少女原来叫心姑，她立刻接着道：“若不是我拉得快，那天你已跳下海去。”

丁麟咬着牙，不开口。

他忽然变得很怕听见自己的声音。

铁姑道：“你那情人姓叶，叫叶开，他……”

叶开！

听见这名字，丁麟只觉得自己脑子间“轰”的一声响。

忽然间，他什么都明白了。

他知道自己已落入一个最恶毒，最诡谲，也最巧妙的圈套里。

这圈套本是为叶开而准备的，他却糊里糊涂地掉了进来。

铁姑在说什么，他已完全听不见，他正在拼命集中思想。

他一定要想个法子从这个圈套里脱身出来，但他也知道这绝不是件容易事。

非常不容易。

时间仿佛已过了很久，铁姑的话却还没有停。

原来她已将这些话反反复复地说了很多次，好像在强迫丁麟接受这件事。

“你那情人姓叶，叫叶开，他本来是昔年‘神刀堂’堂主的儿子，后来过继给叶家的。

“你的父亲叫丁乘风，你的姑姑叫丁白云，本是叶家的仇人，但后来这件仇恨却被叶开解开了，你们的情感，反而因此而更加深厚。你本来已非他不嫁，他本来也非你不娶，但这时却忽然出现了个叫上官小仙的女人。这女人据说是昔年威震天下的‘金钱帮主’上官金虹，和当时天下第一美人林仙儿所生的女儿。林仙儿虽然美丽如仙子，却专门引诱男人下地狱。她生的女儿，也跟她一样恶毒，你跟叶开，就是被她拆散的。

“这件事你当然不会忘记，也绝不能忘记。”

丁麟听着她说了一遍，又说一遍，忽然发现自己的思想非但已完全无法集中，而且似已被她刚刚说的话左右了。

忽然间，他竟已对这个叫上官小仙的女人，生出种说不出的痛恨之意。

他几乎已快要承认自己就是丁灵琳，承认自己本来就是个女人。

炉中的香烟一阵阵飘过来，随着他的呼吸，渗入他的脑子里。

他竟似已完全失去判断是非的能力。

铁姑看着他，脸上已露出一种诡秘而得意的微笑，慢慢地又接着道：“你叫丁灵琳，是个非常好看的女孩子，你……”

丁麟突然用尽所有的力气咬了咬嘴唇，剧痛使得他突然清醒。

他立刻大吼道：“不要再说了，我已明白你的意思。”

铁姑微笑道：“你真的已明白？”

丁麟道：“我一定长得很像丁灵琳，所以你们想利用我来害叶开。”

铁姑道：“你本来就是丁灵琳。”

丁麟冷笑道：“其实你用不着这么样做，你们要我做的事，我也可以答应。”

铁姑道：“哦？”

丁麟道：“但你们也得答应我几件事。”

铁姑道：“你说。”

丁麟道：“我要你先告诉我，你们究竟是恰巧发现我像丁灵琳，才定下这个圈套的，还是早已算准了我要来？”

铁姑忽然不开口了。

丁麟道：“然后你们至少还得解开我的穴道，让我见见南海娘子，这件事成功之后，我至少还得要占一份。”

铁姑忽又点了点头，道：“南海娘子本来就一直都在这里，你难道看不见？”

丁麟动容道：“她在哪里？”

只听一个优雅而神秘的声音慢慢道：“就在这里。”

这声音赫然竟是神案上那观音神像发出来的。

丁麟霍然回头，看了这神秘的雕像一眼，目光再也无法移开。

从缥缈氤氲的烟雾中看过去，他忽然发现这雕像竟已换了一张脸。

本来带着微笑的脸，现在竟已变成冷漠严肃，眉宇间竟似还带着怒意。

这个没有生命的雕像，忽然间竟似已变得有了生命：“我就是你想见的人，所以，你现在就应该看着我，我说的话，每个字你都不能不信。”

烟雾缭绕，这声音竟真是她发出来的。

丁麟只觉得全身都已冰冷，竟不由自主点了点头，心里虽然不想再看，但目光却偏偏无法从这神秘而妖异的雕像上移开。

“你就是丁灵琳，叶开本来是你的情人，你的丈夫，但上官小仙却从你身边抢走了他。

“现在他们日日夜夜，时时刻刻都厮守在一起，你却只剩下孤孤单单的一个人。”

丁麟看着她，脸上竟不由自主露出种痛苦而悲伤的表情。

“我知道你怪她，这种仇恨本就是任何人都忘不了的，所以你一定要报复。”

丁麟脸上果然又露出怨毒仇恨之色，喃喃道：“我一定要报复……我一定要报复……”

“现在叶开很快就要帮着那可恨的女人到这里来了，你正好有机会。”

丁麟在听着，发亮的眼睛已变得迷惘而空洞，但脸上的怨毒之色却更强烈。

“叶开绝对想不到你会在这里，所以你若忽然出现，他一定会觉得很吃惊。

“但他却绝不会对你有警戒之意，所以你就可乘机将那恶毒的女人从他身边抢走带到这里来，毁了她那张美丽的脸，叫她以后永远也没法子再勾引别的男人。

“我的意思现在你已明白了？”

丁麟慢慢地点了点头，道：“我已明白了。”

“你是不是肯照我的话去做？”

丁麟道：“是。”

“只要是我说的话，你全都相信？”

丁麟道：“是。”

“好，你现在就站起来，你的穴道已解开了，你已经可以站起来。”

丁麟果然慢慢地站了起来。他早已完全麻木软瘫的两条腿，现在竟似已突然有了力量。

“好，你身上有把刀，现在我要你用这把刀去替我杀一个人。”

丁麟道：“杀什么人？”

“杨轩！”

丁麟慢慢地转过身，慢慢地从心姑和铁姑面前走了出去。他的目光直视前方，手里紧握着怀中的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用这把刀去杀杨轩。”

门房里虽然生了盆火，却还是很寒冷。杨轩静静地坐在火盆旁，看来已显得有些焦急不安。他在等丁麟的消息。丁麟竟直到现在还没有消息。就在这时，一个人慢慢地推开了门，慢慢地走了进来。一个很美的女人，满头乌黑的青丝，绾着个时新的坠马髻，发髻上还插着根凤头钗。

杨轩站起来，微笑道：“姑娘有什么吩咐？”

他显然已将这女人视为南海娘子的门下，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这女人却一直在盯着他，眼睛里带着种很奇怪的表情。

杨轩忍不住又抬头看了她一眼，忽然发现她很像一个人。

这女人的眼睛却还是在看着他，一字字道：“你就是杨轩？”

杨轩点点头，忽然失声道：“你是丁麟？”

丁麟道：“我不是丁麟，是丁灵琳。”

杨轩吃惊地看着他，道：“你……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丁麟道：“我本来就是这个样子，我本来就是个女人。”

杨轩的脸色也变了，道：“你莫非疯了？”

丁麟道：“我没有疯，疯的是你，所以我要杀了你。”

他忽然从怀中抽出柄短刀，一刀刺入了杨轩的胸膛。杨轩做梦也想不到他会突然下这种毒手，根本就没有提防，也来不及闪避。鲜血花雨般从他胸膛上飞溅出来，一点点洒在丁麟衣服上。

丁麟的脸上却全无表情，冷冷地看着杨轩倒下去，然后就慢慢地转过身。

门外冷雾凄迷。夜更深了。

他慢慢地走入雾里，黑暗中忽然又传来那优美而神秘的声音：“你做得很好，可是你已经太累了，已累得连眼睛都张不开。”

丁麟道：“我的确太累……太累了……”

他的眼睛果然慢慢地闭上。

“这里就是张很舒服的床，现在你已可睡下去，等到叶开和那恶毒的女人来时，他们会叫醒你的。”

地上积着很厚的冰雪，但丁麟却已躺了下去，就真的像是躺在一张很舒服的床上，忽然间就已睡着。

第四章　红颜薄命

雾愈来愈浓了。

妹妹一直都睡得很熟，姐姐轻轻地喘息着，眼帘终于也闭起，脸上还带着疲倦而满足的甜笑。

西门十三看着她们，心里忽然也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愉快和得意，就好像他已将丁麟击败了一样。

“一个人总不能在每件事都得胜的，我也总有比你强的地方。”

他微笑着，正想喝杯酒，车厢外忽然有人在敲门。

是不是丁麟回来了？

车窗上的帘子已然拉了下来，他看不见门外是什么人。

“谁？”

没有回应。

西门十三迟疑着，终于忍不住推开车门。

外面也没有人。

外面一片黑暗，冷雾刚刚从地面上升起。

刚才是谁在敲门？

他拉紧了衣襟，再问，没有回应。那个一直在外面望风的车夫呢？

天气实在太冷，他本不想离开这温暖的车厢，可是一个人做了亏心事后，总不免会疑神疑鬼的。

他终于穿上靴子，跳下车，四面一片黑暗，寒冷而寂静。

那个穿着青布棉袄的车夫，躲在一堆稻草里，头枕着膝盖，手抱着头，似乎睡着了。

刚才敲门的人呢，难道他听错了？

他绝不会听错的。

他的年纪还轻，眼睛和耳朵一向都很灵。

这车夫也不知道是丁麟从什么地方找来的，刚才真有人来过，他终于听见一些动静。

西门十三走过去，正想推醒他问问。

谁知道这车夫突然从草堆上弹起，凌空一个翻身，箭一般蹿了出去，身手之快，虽然比不上丁麟，却绝不在西门十三之下。

西门十三竟没有看见他的面目，但稍微一迟疑间，这车夫的人影已消失在黑暗里。

冷雾凄迷，寒风如刀。

他忽然激灵灵打了个寒噤，决定先到车厢里等丁麟回来再说。

车厢的门竟又关了起来，也不知是否他自己刚才随手带上的。

嵌在车顶下那盏制造得很精巧的铜灯，还是亮着，柔和的灯光从紫绒窗帘里透出来。

西门十三实在很后悔，刚才本不该离开车厢的，他很快地走回去，拉开车厢。

然后他的心就沉了下去，整个人都怔在车厢外，连动都不会动了。

车厢里竟多了一个人。

一个秃顶鹰鼻、满面红光的锦袍老人，箕踞在他刚才坐的地方。赫然正是卫八太爷。

那姐妹两人还是蜷曲在角落里，睡得更沉了。

卫八太爷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正刀锋般瞪着他，冷冷道：“上来。”

西门十三垂下了头，跨上车厢，眼睛忽然瞥见刚才那个车夫竟已又回到草堆上打盹了，连姿势都没有改变，好像根本就没有动过。

车厢很低，无论谁都站不直的。

西门十三却不敢坐下来，只有垂着头，弯着腰，站在那里。

卫八太爷冷冷地看着他，道：“你那好朋友呢？”

西门十三道：“他已经进去了。”

卫八太爷道：“什么时候去的？”

西门十三头垂得更低，他无法回答，也不敢回答，因为他刚才根本就忘了时间。

刚才他简直连什么都忘了。

卫八太爷瞪着他，厉声道：“他走了之后，你在干什么？”

西门十三更不敢回答。

他早已知道自己做的事很有点见不得人。

男子汉大丈夫，玩几个生得贱的女人，虽然算不了什么，可是在荒地里玩朋友的女人，却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

卫八太爷冷笑道：“看来你真是色胆包天，难道你就不怕丁麟知道？”

西门十三红着脸，嗫嚅着道：“我们……我们是好朋友。”

卫八太爷怒道：“你们既然是好朋友，你怎么能对好朋友做这样的事，他若在背地里抢了你的女人，你会怎么样？”

西门十三不敢搭腔。

卫八太爷道：“你若以为丁麟不会出手，你就错了，这种事只要是男人就一定会出手的。”

西门十三只有承认。

卫八太爷道：“凭你这点本事，他一个人就可对付你八个，他知道了这件事后，若要对付你，你准备怎么办？”

西门十三终于鼓起勇气，喃喃道：“我想他大概不会知道。”

卫八太爷冷笑道：“你想他大概不会知道，你凭哪点这么想？”

西门十三苦笑道：“我自己当然绝不会告诉他的……”

卫八太爷打断了他的话，道：“你虽然不会说，可是这女人呢？”

西门十三道：“是她自己要的，她怎么会告诉别人？”

卫八太爷道：“你以为她真的看上你，所以才勾引你？”

西门十三虽然不敢承认，却也不愿否认。

卫八太爷道：“我问你，这两个女人是不是你们从石家庄抢来的？”

西门十三点点头。

卫八太爷道：“你难道以为她们很愿意被你们抢走？”

世上绝没有任何人愿意被人在半夜里抢走的。

卫八太爷冷笑道：“你难道还看不出，这婊子勾引你，为的就是要让你跟丁麟争风吃醋，她们才有报复的机会。”

西门十三显然还有点不服气，忍不住道：“她也许……”

卫八太爷怒道：“难道你还以为她是真的看上了你？你有哪点比丁麟强？而且，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就算生得再贱，也不会当着自己妹妹面前，做这种事的。”

西门十三不敢再辩了。

卫八太爷道：“何况，你们刚才在车厢里玩的把戏，我远远就听见了，她妹妹又不是猪，你们就在她旁边，她难道还能真的睡得着？”

西门十三的脸色又变了，他忽然想到，这件事的确可能是她姐妹早已说好了的，所以丁麟才刚走，姐姐立刻就醒了，妹妹一直在酣睡，为的就是故意要使他们方便。

他忽然发现，姜毕竟还是老的辣。

卫八太爷忽又问道：“这两个婊子是不是生长在石家庄的？”

西门十三道：“好像不是，我以前也到石家庄去过，却从未见过她们。”

卫八太爷冷笑道：“果然不出我们所料。”

他目光刀锋般盯在这姐妹两人身上，慢慢地接着道：“像这样两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连我都实在不忍看着她们死在我面前。”

姐妹两人还是垂着头蜷伏在那里，鼻息还是很均匀，居然还好像睡得很沉。

卫八太爷突又转头，瞪着西门十三，道：“所以你杀她们的时候，我一定会闭上眼睛的。”

西门十三怔了怔，道：“我？”

卫天鹏沉声笑道：“不错，你。”

西门十三道：“我……我要杀她们？”

卫天鹏冷冷道：“你若舍不得杀她们，我也可以让她们杀了你。”

西门十三脸色已发白，道：“但丁麟回来时，若看见她们已死了，岂非……”

卫八太爷打断了他的话，道：“他看不见的。”

西门十三道：“为什么？”

卫八太爷道：“死人是什么都看不见的。”

西门十三失声道：“丁麟也得死？”

卫八太爷道：“他不死，你就死。”

西门十三看着他，终于已明白他的意思。

他要丁麟到这里来的时候，已没有打算要丁麟活下去。

无论这件事是否发生，无论是否能探查出南海娘子的真相，他只要一回来，就得死！非死不可。

所以卫天鹏才会跟到这里来，那车夫当然也早已换成了他门下的人。

西门十三看着他脸上冷静而残酷的表情，几乎不能相信他就是那个性如烈火、胸无城府、粗野而暴躁的老人。

他忽然间也像是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变得比丁麟更彻底。

西门十三忽然发现一个人若想在江湖中出人头地，就好像都有几种完全不同的面目，就连他们身边最亲近的人，都很难知道他们的真面目究竟是什么样子。

卫天鹏刀锋般的目光还是盯在他脸上，淡淡道：“等死比死还痛苦，你若真的有怜香惜玉之心，就不如让她们快死来得快乐。”

西门十三咬了咬牙，突然出手，中指指节凸起，以鹰喙拳击向妹妹脊椎下的死穴。姐姐毕竟刚才还向他奉献出火一般的热情，他毕竟不是个心狠手辣的人。

谁知就在这时，一直像是死一般沉睡着的姐妹两人，突然同时翻身，手里已多了对形状奇特、碧光闪闪的弯刀。

她们本来温柔得就像是对鸽子，但现在的出手，却比毒蛇还毒，比豺狼还狠。

姐姐一翻身，脚已踢在他小腹上，手里的弯刀，已闪电般去割卫八太爷的咽喉。

西门十三疼得眼泪鼻涕一起流出，捧着小腹弯下腰时，妹妹已挥刀急斩他的左颈。

卫八太爷脸上竟全无表情，竟似早已算准了她们有这一着。

姐妹两人的刀刚挥出，只听“叮，叮，叮，叮”四声响，四柄刀的刀锋都已被打断。

卫八太爷手里已忽然出现了根一尺三寸长的短棍。

短棍是漆黑的，暗无光华，也看不出有什么奇特的地方。

但那四柄寒光熠熠，百炼精钢打造的弯刀，竟被它一敲而断。

姐妹两人吃惊地看着手里半截断刀，几乎还不能相信这是真的。

然后她们才感觉到手臂上一阵酸痛，连这半截断刀都拿不稳了。

卫八太爷冷冷地看着她们，冷冷道：“你们的随身双宝，还有一件为什么不使出来？”

姐姐忽然长长叹了口气，苦笑道：“原来你早已看出了我们的来历。”

卫天鹏道：“哼。”

姐姐道：“晚辈正是东海筷子岛，珍珠城欧阳城主的门下，特来拜见卫八太爷的。”

她看来并没有惊惶恐惧的表情，只不过对卫八太爷这个人好像很是尊敬。

卫天鹏道：“你们是来拜访我的？”

姐姐道：“欧阳城主也早已久闻卫八太爷的大名。”

卫天鹏道：“是他叫你们来的？”

姐姐道：“正是。”

卫天鹏道：“你们躲在石家庄，就是为了要等着看我？”

姐姐道：“你老人家府上门禁森严，像我们姐妹这种人，想见到你老人家当然不是件容易事。”

卫天鹏冷笑道：“所以你们就故意让这好色胆小的登徒子看见你们，你们早已算准了他迟早一定会去找你们的。”

姐姐的脸居然红了，红着脸笑道：“不瞒你老人家，我们实在也没有想到他会在半夜里去找我们的，他用的法子虽然不好，却很有效。”

卫天鹏突然大笑，道：“久闻欧阳城主的门下，都是聪明美丽的姐妹花，今日一见果然不假。”

他仰面而笑，似已忘了她们的护身双宝还有一件未使出来。

就在这时，姐妹两人已又同时出手，只听“铮”的一声，已有数十点寒星，从她们衣袖中暴射而出，暴雨般急打卫天鹏的胸膛。

卫天鹏笑声不绝，只不过将手里的短棍很快地画了个圆弧。

那数十点暴雨般的寒光，竟像是突然被一种奇异的力量吸引，投入了这圆弧，又是“叮叮叮”一连串轻响后，这数十点寒光就已全都被这根短棍粘住，就像是一群苍蝇钉在一根铁棒上。

姐妹两人又怔住。

卫天鹏淡淡道：“我早已知道你们若不将这一宝使出来，是绝不会死心的。”

妹妹忽然也长长叹息了一声，苦笑道：“看来他们都看错你了。”

卫天鹏道：“哦？”

妹妹道：“他们以为你已老了，以为今日之江湖，已是他们这一代年轻人的天下，但现在以我看来，你一个人就可以抵得上他们十个。”

她垂着头，用眼角偷偷地瞟着卫天鹏，眼波中带着种说不出的温柔崇敬之色。

少女们只有在看着她们心目中真正的英雄时，才会有这种眼色。

卫八太爷看来也仿佛忽然年轻了许多，微笑着道：“姜是老的辣，这句话年轻人都应该记着的。”

妹妹垂着头道：“我们刚才出手，实在是不得已的，我们姐妹都是可怜人，别人叫我们做什么，我们就得做什么，既不能反抗，也不敢反抗。”

她说着说着，眼泪似已将流下。

卫八太爷面上已露出了同情之色，叹息着道：“我不怪你们，欧阳城主对门下弟子的手段，江湖中人人都知道的。”

姐姐恨声道：“但除了你老人家这种大英雄外，可有谁会体谅我们的痛苦呢？”

卫八太爷的声音也变得很温柔，道：“只要你们说出你们的来意，我绝不会为难你们的。”

姐姐道：“在你老人家面前，我们也不敢说谎。”

妹妹道：“你老人家当然也已知道，我们是为了叶开和上官小仙来的。”

卫天鹏道：“为了这件事，珍珠城里一共来了多少人？”

妹妹道：“只有我们姐妹两个。”

姐姐道：“欧阳城主的意思，并不是真的想要那些东西，只不过要我们来看看，叶开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究竟有多厉害。”

卫天鹏道：“你们很快就会看得到的，他很快就会来了。”

姐姐道：“可是我们……”

卫天鹏微笑道：“你们已经可以走了，以后有机会，随时都可以去看我，用不着再躲在石家庄等。”

姐姐也笑了，道：“以后我们一定会去拜访你老人家。”

妹妹立刻接着道：“我们一定会去。”

姐妹两人甜甜地笑着，转身推开了车厢的门，跳了出去，就像是一双刚飞出笼子的燕子。

一直垂头丧气，站在那里的西门十三，好像觉得很意外。

他想不到卫八太爷会让她们走，就在这时，他忽然听见两声很奇怪的声音，就像是锥子刺入肉里。

接着，他又听见两声尖锐而短促的惨呼。

他忍不住回头去看，就看见一个穿着青布棉袄的人，正站在车厢外，用一条雪白的手巾擦锥子上的血。他手里拿的，竟赫然真是一柄发亮的锥子。

韩贞！

西门十三直到现在才知道，把他们送到这里来的车夫竟是韩贞。

韩贞的鼻子是歪着的，鼻梁已被丁麟一拳打碎，这歪斜碎裂的鼻子，使得他脸上看来总好像带着种奇特而诡异的表情。

卫八太爷脸上却无表情，忽然道：“两个都死了？”

韩贞点点头。

卫八太爷淡淡道：“看来你实在不是怜香惜玉的人。”

韩贞道：“我不是。”

卫八太爷目中露出笑意，道：“丁麟若知道你杀了她们，你的鼻子就更危险了。”

韩贞道：“他不会知道。”

卫天鹏道：“哦？”

韩贞道：“死人是什么事都不会知道的。”

卫天鹏笑了。他喜欢别人学他说话的口气。

韩贞却又道：“他走的时候，只要我们等他一个时辰。”

卫天鹏道：“他当然已将时间算得很准。”

韩贞道：“什么事他都算得很准。”

卫天鹏冷冷道：“他的确是个很厉害的人，唯一的缺点就是太年轻。”

韩贞道：“年轻毕竟气盛，所以他才会急着赶去。”

卫天鹏道：“你确定他去了就不会走？”

韩贞道：“他永远不会走的。”

卫天鹏道：“为什么？”

韩贞道：“死人是不会走的。”

卫天鹏又笑了。

韩贞道：“现在早已过了一个时辰，他还没有回来。”

卫天鹏目光闪动，道：“所以他只怕已永远不会回来了。”

韩贞点点头。

卫天鹏沉吟着，徐徐道：“所以这个南海娘子，绝不会是假的。”

韩贞同意：“能让丁麟留下的人并不多。”

卫天鹏的脸色忽又变得很阴沉，徐徐道：“青城山的墨白，珍珠城的欧阳，再加上南海娘子，这世上本来已没有什么事能打动他们的了，但现在他们却都已出手。”

韩贞道：“叶开若知道，一定会觉得很愉快。”

卫天鹏道：“愉快？”

韩贞道：“能够要这些人出手，并不是件容易事，除了他之外，世上也许已没有第二个人还能引动他们到这里来。”

卫天鹏沉默着，居然也承认。

西门十三当然更不敢开口，但心里却更好奇。

他忽然发觉每个人提起叶开这名字时，都会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无论是敬佩，是憎恶，还是畏惧，都表现得非常明显强烈。

一个陌生的年轻人，怎会有这么大的魔力，这岂非令人不可思议？

西门十三只觉得自己很幸运。

因为他不是叶开，他忽然发觉做一个平凡庸碌的人，有时也是件很幸运的事。

卫天鹏沉默了很久，才徐徐道：“一年之前，我还没有听见过叶开这名字。”

韩贞道：“一年前江湖中根本就没有人听见过这名字。”

卫天鹏道：“但现在他好像忽然已变成了江湖中最有名的人。”

韩贞道：“这个人崛起江湖，的确就像是个奇迹。”

卫天鹏道：“要造成奇迹也不是件容易事。”

韩贞道：“绝不是。”

卫天鹏道：“他真的有传说中的那么可怕？”

韩贞道：“他并没有杀过什么人，甚至根本就很少出手，江湖中没有人知道他的武功深浅。”

卫天鹏道：“也许这就正是他的可怕之处。”

韩贞道：“但最可怕的，还是他的刀。”

卫天鹏道：“什么刀？”

韩贞道：“飞刀！”

他脸上忽又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一字字接着道：“据说他的飞刀只要出手，也从未落空过一次。”

卫天鹏的脸色也变了，他忽然想起了一句话：“小李飞刀，例不虚发！”

这句话本身就像是有种足以夺人魂魄的魔力。

数十年来，江湖中从没有任何人对这句话有过丝毫怀疑。

更没有任何人敢去试一试。

甚至连昔年威震天下的少林四大高僧都不敢。

二十年前，小李探花独上嵩山，竟将武林中从未有人敢轻越雷池一步的少林寺，当作了无人之地，少林寺上下数百高手，竟没有一个敢出手的。

今日之叶开，难道也有那样的威风、那样的豪气？

就算他也有那样的本事，珍珠城主和南海娘子的手段，也绝不是那些出家人能比得上的。

卫天鹏徐徐道：“珍珠城远在海外，城主欧阳兄妹武功之奇诡，就连昔年的百晓生都莫测高深，所以才没有将他们列在兵器谱上。”

韩贞道：“那也因为筷子岛上的门徒弟子，都是同胞双生的兄弟姐妹，就像是筷子一样，从来分不开的，所以兵器谱上不列。”

卫天鹏点点头，道：“兵器谱上也不列魔教高手，但就连百晓生自己也不能不承认，若以杀人制胜的武功而论，魔教中至少有七个人可排名在兵器谱上的前二十人之内。”

韩贞道：“魔教中人互相猜疑，自相残杀，魔宫中的高手，据说早已快死光了。”

卫天鹏道：“但是南海娘子千变万化，魔功秘技，绝不在魔教四大天王之下。”

韩贞笑了笑，道：“你老人家手里这根十方如意棒，只怕也可和昔年兵器谱上，排名第一的天机棒比一比高下了。”

卫天鹏突然纵声大笑，道：“叶开若知道我们这些人都在这里等着他，他还敢来么？”

突听一个人悠然道：“他一定会来的，因为他非来不可。”

这声音优雅而神秘，说话的人仿佛就在他们身旁，又仿佛在很远。

卫天鹏的笑声突然停顿，脸色也变了，过了很久，才试探着问：“南海娘子？”

“多年的故人，你难道连我的声音也听不出来？”声音仿佛更近，却看不见人。

卫天鹏额上似已有了冷汗，勉强笑道：“既已来了，为何不现身相见？”

“你真的想见我？”

“多年渴想，但求一见。”

“好，你跟我来。”

声音仿佛又已到了远方的黑暗中，黑暗中忽然亮起一点灯光。

碧磷磷的灯光，就像是鬼火，在寒风中闪烁不停，却还是看不见人。

卫天鹏走近几步，忽然拍了拍韩贞的肩，道：“你也跟我来。”

西门十三总算坐了下来，心里却比刚才弯腰站着时还要难受。

天地间仿佛已只剩下他一个人。

卫八太爷是他的师父，却带着那个多嘴的韩贞走了，好像根本已忘了还有他这么样一个人在旁边。

这世上竟似没有一个人看重他，简直就没有一个人将他看在眼里。

——一个人若连自己都轻视自己，又怎么能期望别人看重你。

他用力握紧了双拳，心里充满了委屈和愤怒，他发誓要做几件惊人的事，让大家都知道西门十三并不是个没出息的人，让大家都跪在他面前，吻他的脚。

只不过，要怎样才能做出惊人的事呢？他根本连一点头绪都没有。

这使他又觉得很悲哀。

——不如还是找个地方去痛痛快快地大喝一顿，等到喝醉了时，就会觉得自己是个打遍天下无敌手的大英雄了。只可惜这大英雄现在还是要去套马赶车。

他叹了口气，没精打采地站起来，忽然听到车厢外有人说：“你一个人坐在这里，也不觉得寂寞？”

还是刚才那神秘而优雅的声音，口气却比刚才更温柔。

西门十三突然觉得全身的寒毛竖了起来，失声道：“你是什么人？你在哪里？”

“我就在这里，你难道看不见我？”

车厢外，果然可以隐约看到一个人，穿着轻柔的长袍，乌黑的头发披散在双肩。

西门十三全身都已冰冷，就像一下子跌入了个深不见底的冰洞里。他已看见了这个人，看得很清楚。她的脸是死灰色的，轻柔的长袍上，鲜血淋漓，咽喉上还有个血洞，赫然正是刚才已死在韩贞锥下的那个姐姐。她那死灰色的脸上，完全没有任何表情，美丽的眼睛已死鱼般凸出来，嘴角也带着血迹，在黑暗中看来，更是说不出的诡秘可怖。

西门十三的腿已软了，冷汗已湿透了重衣。他实在不敢再看她，但也不知为了什么，目光竟偏偏无法从她脸上移开。

“你看着我，我知道你一定会看着我的。”

这本不是她生前说话的声音，但这声音却的确是她发出来的。

“我本来是真心喜欢你的，本来已决心永远陪着你，但他们却狠心杀了我，让你孤孤单单的，没有人陪伴。”

声音又变得凄凉而幽怨，那死鱼般凸出的眼睛里，竟似有两行血泪流下来。西门十三只觉得自己的心已碎了，刚才的恐惧，忽然又变成了满腔悲愤。这世上毕竟还是有人看重他的，但这个人却已死了，而且就死在他面前，他却只有在旁边眼睁睁地看着。

“他们好狠的心，竟当着你的面杀了我，他们根本就没有把你当作人。”

她的声音更幽怨。

“可是我知道你一定不会让我就这样含冤而死的，你一定会替我报仇，让他们知道，你并不是个胆小无用的懦夫。”

西门十三握紧双拳，慢慢地点了点头，恨恨道：“我会让他们知道的，我一定会让他们知道。”

“这里有柄刀，你为什么不去杀了他们？”

半空中忽然有样东西落下来，“叮”的一声，落在地上，果然是柄锋利的刀。

“你只要杀了韩贞和卫天鹏，你就是江湖中最了不起的大英雄，从此以后，绝没有人敢再看不起你，我死在九泉下也瞑目了。”

声音又渐渐叹息，渐渐遥远：“这是我最后的要求，你一定要答应我，一定要答应我……”

声音愈来愈远，终于消失在凄迷的冷雾中。然后她的人就倒了下去。

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

西门十三突然冲出去，抓起了她的手，她的手早已冰冷僵硬，显然已死了很久很久。但刚才的确是她在说话，地上的确有柄闪动着寒光的短刀。西门十三用他掌心已沁出冷汗的手，拾起了这柄刀。

“你只要杀了卫天鹏，你就是江湖中最了不起的大英雄……”

他的脸已因兴奋而扭曲，但一双眼睛却是空空洞洞的，就像是死人一样。他握紧了这柄刀，藏在衣袖里，慢慢地走了过去。

凄迷的冷雾，弥漫着大地，风更冷了。但他却已完全不觉得寒冷，他心里已只剩下一个念头：“用这柄刀去杀了卫天鹏。”

无风无雪，却有一阵阵暗香浮动，香沁心脾。碧磷磷的鬼火在风中闪烁，卫天鹏和韩贞走在积雪的小径上。

他们都知道，现在已到了应该闭着嘴的时候。应该闭着嘴的时候，他们就绝不开口。

路很滑，雪已经结成冰，宽阔的园林中，只有寥寥几点灯火，疏若晨星。

忽然间，前面也出现了一点鬼火，一行十余个白衣人，幽灵般跟在鬼火后，忽然间又全都消失。

卫天鹏走出梅林，才看出前面有一排低矮的平房，建筑的形式很奇特。那些幽灵般的白衣人，想必已走了进去。

就在这时，引路的鬼火也突然消失，风中却又响起了那优雅而神秘的声音。

这次她只说了两个字：“请进。”

走进去之后，才发觉这屋子非但不低，而且显得特别高阔。地上铺满了崭新的、一尘不染的草席，迎面一副屏风上，画着积雪的高山，鲜红的花树，看来不像是中原的风物。再看画上的题字，才知道画的是海外扶桑岛上的景色，那鲜红的花树，正是扶桑的名种樱花。樱花虽也如梅花同样鲜艳，却少了梅花的几分气节，一身傲骨。

这一排平房，显然也是依照扶桑岛上的形式建造的，屋子里竟没有桌椅，只摆着几张矮几，几上的青铜烛台，烛火低暗，屋角还燃着一炉香，香气却很浓郁。正中的一张矮几上，摆着个三尺高的观音佛像，手拈杨柳枝，面露微笑。

两个白衣如云的绝色丽人，垂眉敛目，肃立两旁，年纪较长的风华绝代，仪态万千；年纪较轻的却更美，美得超凡脱俗，美得令人不可思议。

她们当然就是铁姑和心姑。那些白衣人已盘膝坐在草席上，一个个脸上仍然全无表情，目光仍然凝视着远方。他们的人虽在这屋子里，却完全不像是这世界上的人。

香烟缭绕，屋子里显得说不出的神秘安静。现在还不是开口说话的时候。

卫天鹏也在草席上坐下，然后才看见屏风后有两个剑眉星目，非常英俊的少年，傲然扶剑而立，剑鞘上还镶满了龙眼般大的明珠，每一粒都是价值连城、人间少有的宝物。

他们不但面貌极相似，眉宇间也同样带着种逼人的傲气，竟似完全没有将屋子里这些人看在眼里。

卫天鹏和韩贞对望了一眼，心里都已知道，这两个少年一定是从珍珠城来的。又沉默了很久，这兄弟两人中，身材较高的一人竟然问道：

“南海娘子究竟在哪里，既然叫我们来了，为什么还不出来相见？”

他的话刚说完，那优雅而神秘的声音就又突然响了起来：“我就在这里，两位难道看不见？”

声音竟是那观音佛像发出来的，铁姑和心姑，连嘴唇都没有动。

兄弟两人脸色又变了变，一人冷冷道：“我们兄弟不远千里而来，并不是来看一个木雕佛像的。”

“你们要看的人就是我。”

“你就是千面观音，南海娘子？”

“我就是。”

兄弟两人突然同时冷笑，同时拔剑，剑光如匹练，向这观音佛像刺过去。他们的出手、招式、身法，竟都完全一样，一个人就像是另一个人的影子。他们的剑法，一剑刺出后，方向突然改变，剑光错落，落花缤纷，突又“哧”的一响，两道剑光竟似已合二为一，闪电般刺向观音佛像的脸。

就在这一瞬间，他们忽然发现这观音佛像脸上的表情竟已变了，变得严肃而冷漠。

也就在这一瞬间，那风华绝代的中年美妇，已突然出手。只听“啪”的一声，两柄剑锋已全部被夹在掌心，接着又是“砰”的一响，剑锋竟硬生生被她折断了一截。

珍珠兄弟显然是因为观音佛像表情的改变而受惊失手，此刻居然临变不乱，脚步一滑，竟同时后退了八尺，回到屏风后，两柄断剑又已入鞘。他们应变虽快，但脸上却还是忍不住露出了惊讶之色。因为他们俩看见这美丽的女人，竟将他们的断剑吃了下去。

他们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两柄剑的锋利，他们自己当然知道得很清楚。

这女人的肠胃难道真是铁铸的？

南海娘子那神秘的声音却似在轻轻叹息，道：“欧阳城主不该叫你们来的。”

珍珠兄弟现在只有听着。

南海娘子道：“就凭你们兄弟这样的人，又怎么能对付叶开？”

珍珠兄弟终于忍不住抗声道：“叶开也只不过是个人。”

他们兄弟两人，虽然只有一个说话，另一人的嘴唇仿佛也在动。

南海娘子道：“不错，叶开也是个人，但却绝不是个普通人。”

珍珠兄弟嘴角带着冷笑，满脸不服气的样子。

南海娘子淡淡道：“若论武功，我们这些人之中，也许没有一个能比得上他的。”

珍珠兄弟冷笑道：“他若来了，我们兄弟第一个就要去领教领教。”

南海娘子仿佛又叹了口气，道：“他现在说不定就已来了。”

这句话说出来，不但卫天鹏悚然动容，就连墨白冷漠如死人的脸上，也不禁露出种奇怪的表情。

珍珠兄弟变色道：“他现在真的已来了？”

南海娘子道：“就在你们到这里来的时候，他们的马车，也已驶入了冷香园。”

珍珠兄弟道：“上官小仙呢？”

南海娘子道：“上官小仙不来，他又怎么会来？”

原来叶开是为了上官小仙来的。

珍珠兄弟道：“她真的就是上官金虹和林仙儿的女儿？”

南海娘子道：“是的。”

珍珠兄弟道：“上官金虹和小李探花活着时已势不两立，他的女儿又怎会跟着叶开？”

南海娘子道：“因为阿飞将她交给了叶开，要叶开保护她到这里来。”

珍珠兄弟道：“这件事和飞剑客又有什么关系？”

南海娘子道：“林仙儿红颜薄命，晚年潦倒，她这一生中，只有一个真正信任的人，就是阿飞，所以她临终时，就叫她的女儿去找阿飞。”

珍珠兄弟道：“她怎么能证明自己就是林仙儿的女儿？”

南海娘子道：“她当然有很好的法子证明，否则阿飞又怎么会相信？”

她忽又问道：“你们兄弟对这件事知道得好像并不多。”

珍珠兄弟道：“我们只知道一件事。”

南海娘子道：“哦？”

珍珠兄弟道：“我们只知道城主是叫我们来将上官小仙带回去的。”

南海娘子道：“所以你们就准备将她带回去？”

珍珠兄弟道：“是的。”

南海娘子道：“现在她既已来了，你们为什么还不去？”

珍珠兄弟不再说话，突然凌空翻身，掠过屏风，一眨眼就看不见了。

卫天鹏脱口而赞：“好身手。”

南海娘子的声音却忽然变得很冷漠，冷冷地说道：“送两口棺材到飘香院，为他们兄弟准备后事。”

珍珠兄弟的剑锋已被折断，可是那出手一剑的变化，剑风破空的力量，和他们身法之轻灵，配合之佳妙，无疑已是当今武林中第一流的高手，尤其是那一招双剑合璧，飞虹贯日，其威力之强，就连卫天鹏也未必有把握抵挡。

但是在南海娘子看来，好像他们只要一去找叶开交手，就已经是两个死人了。南海娘子当然绝不会看错的。

大厅中忽然变得静寂如坟墓，大家竟似都在等着别人将珍珠兄弟的尸体抬回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卫天鹏才沉吟着道：“上官金虹纵横天下时，神刀堂还未崛起，现在神刀堂的后代都已长大成人，上官小仙的年纪想必已有不小。”

南海娘子的声音道：“她算来至少已应该有二十多了。”

卫天鹏道：“二十多岁的女人，难道一直都没有成亲？”

南海娘子道：“她若已有了夫婿，又怎会再要叶开来保护她？”

卫天鹏道：“林仙儿号称天下第一美人，她女儿也应该长得不丑。”

南海娘子道：“非但不丑，而且也可以算是人间少见的美人。”

卫天鹏道：“既然是个美人，为什么还找不到婆家？”

南海娘子叹了口气，道：“只因她虽然长得美如天仙，但她的智力，却连七八岁孩子都比不上。”

卫天鹏皱眉道：“这么样的一个美人，难道竟是白痴？”

南海娘子道：“她并不是个天生的低能儿，据说只不过是因为她在七岁的时候，受了一次重伤，脑力受损，所以智力一直停留在七岁。”

卫天鹏道：“哦。”

南海娘子道：“可是她的美丽，却足以令任何男人动心。”

卫天鹏也叹了口气，道：“天妒红颜，造化弄人，看来她的命运，竟似比她的母亲还要悲惨。”

南海娘子道：“像这么一个女人，若是没有人保护她，也不知要被多少男人欺骗玩弄。”

卫天鹏道：“所以林仙儿临死前，对她还是放心不下，才要找飞剑客来保护她。”

南海娘子道：“但阿飞一生流浪，到现在还没有家，所以他在江南遇见叶开时，就将这副担子交给了叶开。”

卫天鹏道：“他难道也能像林仙儿信任他一样信任叶开？”

南海娘子道：“无论谁都可以信任叶开的，这个人虽然洒脱不羁，不拘小节，但是朋友托他的事，他就算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墨白一直在静静地听着，此刻突然道：“好，好男儿，好汉子。”

南海娘子道：“就为了他答应照顾上官小仙，他的情人丁灵琳，才会跟他吵翻，一怒而去，到现在还没有消息。”

卫天鹏笑了笑，道：“我也听说过丁家这位姑娘，是个醋坛子。”

南海娘子叹道：“世上的女人，又有哪个是不吃醋的？”

直到现在，她说的话才像是个女人，才有了些人类的感情。

卫天鹏沉吟着，又道：“昔年金钱帮威震天下，南七北六十三省全部在他们控制之下，家中的财宝，富可敌国，但上官金虹本身却是个很节俭的人。”

南海娘子道：“他并不节俭，只不过世上所有的奢华享受，都不能让他动心而已。”

除了权力外，世上绝没有任何事能让上官金虹真的动心。就连林仙儿那样的绝代美人，在他看来，也只不过是个工具。

卫天鹏道：“据说上官金虹生前，已将金钱帮的财富，和他的武功心法，全部收藏到一个很秘密的地方。”

南海娘子道：“江湖中的确久已有了这种传说。”

卫天鹏道：“但上官金虹去世至今已有二十多年，却从未有人能找到这笔宝藏。”

南海娘子道：“的确从来也没有人找到。”

卫天鹏眼睛里闪着光，徐徐道：“但这宝藏的所在地，并不是没有人知道的。”

南海娘子道：“哦？”

卫天鹏道：“知道这秘密的只有荆无命，但他也是个对任何事都绝不动心的人，所以多年来，从未对这宝藏有过野心。”

南海娘子道：“他本就是上官金虹的影子。”

卫天鹏道：“他剑法狠毒，出手无情，别人也不敢打他的主意，何况他的行踪也一向飘忽不定，就算有人想找他，也找不到。”

南海娘子道：“就算找到了，也必定死在他的剑下。”

卫天鹏道：“但是现在他却已将这秘密告诉了一个人。”

南海娘子道：“哦？”

卫天鹏道：“他已将这秘密告诉了上官金虹唯一的骨血。”

南海娘子道：“上官小仙？”

卫天鹏道：“不错，正是上官小仙，所以她现在不但是世上最美丽的女人，也是世上最富有的女人，再加上上官金虹留下的武功心法，无论谁只要能找到她，不但立刻可以富甲天下，而且必将纵横武林，这诱惑实在不小。”

南海娘子道：“只可惜她自己并不知道，她只不过还是个七八岁的孩子。”

卫天鹏道：“所以无论谁要保护这么样一个人，都几乎是件不可能的事。”

南海娘子道：“可能。”

卫天鹏道：“不可能。”

南海娘子道：“别人不可能，叶开能。”

卫天鹏冷笑道：“他就算是武林中的绝代奇才，武功就算已能无敌于天下，但只凭他一个人，难道就能抵抗天下武林中的数十高手？”

南海娘子道：“他并不是只有一个人。”

卫天鹏道：“不是？”

南海娘子道：“一心想杀了他，夺走上官小仙的人固然不少，但为了昔日的恩义，决定要全力保护他的人，也有几个。”

卫天鹏道：“昔日的恩义？”

南海娘子道：“莫忘记他是小李探花唯一的传人，昔年受过小李探花恩惠的人也并不少。”

卫天鹏冷冷道：“事隔多年，那些人纵然还没有死，只怕也早已将他的恩情忘了，恩情总是比仇恨忘得快的。”

南海娘子道：“至少还有一个人未曾忘记。”

卫天鹏道：“谁？”

南海娘子道：“我！”

这句话说出来，大家又不禁全都悚然动容。

南海娘子道：“你们若以为我也想来图谋上官小仙的，你们就错了。”

卫天鹏目光闪动，道：“你找我们到这里来，是为了什么？”

南海娘子道：“我只不过想要你们看在我的面上，打消这个主意。”

卫天鹏道：“你想要我们放过叶开？”

南海娘子道：“是的。”

卫天鹏道：“我们若不答应呢？”

南海娘子冷冷道：“那么你们就不但是叶开的对头，也是我的对头，今日你们若想活着走出这屋子，只怕很不容易。”

卫天鹏突然大笑，道：“我明白了，我总算明白了。”

南海娘子道：“你明白了什么？”

卫天鹏的笑声突然停顿，道：“你要我们打消这主意，只不过想一个人独吞而已，你故意将叶开说得活灵活现，其实你想必有了对付他的法子。”

南海娘子的声音也变了，突然道：“卫八，你看着我。”

卫天鹏却已转过头，去看门口的屏风，冷冷道：“你若想用魔教中的勾魂摄心大法来对付我，你就找错人了。”

南海娘子道：“我只不过想提醒你，三十年前，我已放过你一次了。”

卫天鹏道：“不错，三十年前，我几乎已死在你手里。”

南海娘子道：“那时你已发下重誓，只要我再看着你，我无论要你做什么，你都绝不违背，否则就宁愿被利刃穿胸而死。”

她的声音突又变得阴森而恐怖，冷冷地接着道：“这些话你还记不记得？”

卫天鹏道：“我当然记得，只不过……”

南海娘子道：“只不过怎么样？”

卫天鹏道：“这些话我是对南海娘子说的。”

南海娘子道：“我就是南海娘子。”

卫天鹏道：“你不是。”

他嘴角带着种奇特的冷笑，一字字接着道：“南海娘子早已死了，你以为我还不知道？”

这句话说出来，连墨白也不禁动容。

卫天鹏道：“在后面那草棚中，你问我怎会听不出你的声音，那时我就已知道，你绝不是南海娘子，就知道她早已死了，否则我又怎么敢来？”

那神秘的声音沉寂了很久，才徐徐道：“你怎么会知道？”

卫天鹏道：“因为你不该问这句话的。”

“为什么？”

“因为我根本就听不出她说话的声音，我虽然是唯一见过她真面目的人，却从来也没有听见她说过一个字。”

卫天鹏笑得很奇特，接着又道：“你虽然知道我是唯一见过她真面目还能活着的人，却一定也不知道我们之间的事，因为她绝不会将这件事告诉你。”

那声音又沉寂了很久，才忍不住问：“为什么？”

“因为那是个秘密，天下绝没有别人会知道的秘密。”

这老人的脸上，忽然发出一种青春的光辉，就像是已回到多年前，他还充满了梦想的少年时。然后他就说出了一段奇异而美丽的故事，美丽得就像神话：“三十年前，我还是个喜欢惹是生非的年轻人，有一次在苗疆闯了祸，逃窜入深山，却在深山里迷了路。

“苗山中不但到处都可能遇见毒蛇猛兽，而且瘴气极重，我为了躲避每天黄昏时都会出现一次的桃花瘴，躲入了一个很深的山洞里。

“那山洞原是狐穴，我想杀条狐狸，烤来充饥，就为了去追这条狐狸，我才遇见了那件我这一生中永远也无法忘记的事。”

他刀锋般的眼睛也已变得非常温柔，然后他接着又说了下去：“我将那条狐狸一直追到山洞最深处，才发现后面的山壁下，还有条秘密的出路。

“我拨开枯藤走进去，没多久之后，就听见一阵阵流水声，沿着水声再往前走，天光豁然开朗，外面竟是个世外桃源般的人间仙境。

“那时正是暮春时节，百花齐放，绿草如茵，山上有道泉水流下来，竟是滚热的。

“然后我就忽然发现那温泉水池中，竟有个美丽的少女在沐浴。”

说到这里，大家当然都已知道他说的这少女是什么人了。

卫天鹏目光温柔地凝视着远方，仿佛又看到了那锦绣的山谷，那沐浴在温泉中的美人。

“那时她也很年轻，乌黑发光的头发，又光滑，又柔软，就像是缎子一样，尤其是她的眼睛，我从来也没有看见过那么美丽的眼睛。

“我就像是个呆子般看着她，已完全看得痴了。

“她起先好像觉得很惊惶，很愤怒，但后来也慢慢地平静下来，也在静静地看着我。

“我们就这样互相凝视着，也不知过了多久，她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丝微笑，大地上所有的花朵，就仿佛已在那一瞬间全部开放。

“我不由自主向她走了过去，竟忘了前面是个水池，也忘了身上还穿着衣裳鞋子。

“我简直什么都忘了，只想走过去抱住她……”

听到这里，每个人脸上都露出温柔之色，仿佛都在幻想着那一刻的温馨和甜蜜。又过了很久，卫天鹏才叹息着，慢慢地接下去：“我们始终没有说过一个字，也没有问过对方的姓名和来历。

“所有的一切事，都发生得很自然，一点也没有勉强，就好像上天早已安排好我们这么样两个人，在这地方见面的。

“直到天色已完全黑暗，她已要走的时候，我才知道她是什么人。

“因为直到那时，我才发现她额角上的头发覆盖下，刺着一朵黑色的莲花。

“那正是南海娘子的标志，我惊讶之中，做出了一件令我后悔终生的事。

“我马上叫出了她的名字。

“就在那一瞬间，她的人突然变了，温柔美丽的眼睛里，突然现出了杀机，竟向我施展魔教中最可怕的武功——大天魔手，仿佛要将我的心掏出来。

“我不想闪避，也不能闪避，那时我的确觉得，能死在她手里，乃是件非常幸福的事。

“也许就因为这一点，她才不忍真的下手，我甚至已感觉到她的手插入我的胸膛，她那双柔若无骨的纤纤玉手，竟像是忽然变成了一柄锋利的刀，我甚至已闭上眼睛，准备死了。

“但是她忽然将手缩了回去，等我张开眼时，她的人已不见了。

“夜色已笼罩着山谷，山谷还是同样美丽，但她却似已忽然消失在春风里。

“我却好像刚做了场梦似的，若不是胸膛上还在流着血，我简直不能相信这是件真的事。

“我跪在地上，求她回来，再让我见她一面，但我心里也已知道她是永远不会再回来的了。

“所以我又发誓，只要再见到她，无论她要我做什么，我都不会违背她的意思。

“可是自从那一天之后，我就永远再也没有见着她，永远也没有……”

他声音愈说愈低，终于变成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这是个美丽、凄凉，而且充满了梦幻般神秘的故事。这故事美丽得就像是神话。但每个人都知道这绝不是梦，也不是神话。你只要看见铁姑和卫天鹏脸上的表情，就知道这故事每个字都是真的。铁姑美丽而冷漠的脸，似乎已因悲痛和震惊而变形。心姑的神色也变了。只有那木雕的观音神像，还是手拈着杨柳枝，在缭绕的烟雾中微微含笑。

也不知过了多久，卫天鹏才恢复镇静，冷冷道：“所以我知道南海娘子已死了，我知道魔教中有种神秘的腹语术，你们利用这木偶就想把我吓走，也未免想得太天真了。”

心姑忽然道：“不错，那些话都是我借观音神像的嘴说的，可是我说的话也一样有效。”

卫天鹏道：“哦？”

心姑道：“你若一定还要打上官小仙的主意，我保证你一定会后悔的。”

卫天鹏突然大笑，道：“我卫八自十三岁出道，在江湖中混了五六十年，至今还没有为任何一件事后悔过。”

心姑道：“你一定不肯放过他们？”

卫天鹏道：“我只希望你们能将这碗饭分给大家吃，莫要一个人独吞。”

心姑冷笑道：“好，念在你昔年和本门祖师爷的那一点情分，我现在可以让你活着走出去。”

卫天鹏道：“然后呢？”

心姑道：“只要你一走出这间屋子，从此就是我南海门的对头，你最好就赶快去准备后事，因为你随时都说不定会死的。”

卫天鹏淡淡地说道：“念在我和南海娘子昔年那一点情分，现在我也不能以大欺小，向你们出手，只不过……”

心姑道：“不过怎么样？”

卫天鹏道：“你们若一定要跟我做对头，也未必还能活多久的。”

他冷笑着，霍然长身而起，忽然又向墨白笑了笑，道：“我们以前的恩怨，也不妨一笔勾销，从现在起，你我是友是敌，也就看你了。”

这句话一说完，他就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第五章　飞狐杨天

门外冷雾凄迷，夜更深，风更冷。

卫天鹏迎着风长长吸了口气，忽然道：“韩贞！”

韩贞已跟过来，道：“在。”

卫天鹏道：“你知不知道那飘香别院在哪里？”

韩贞道：“我们现在就去？”

卫天鹏道：“先下手的为强，这句话你该听说过的。”

韩贞道：“可是那叶开……”

卫天鹏道：“叶开怎么样？”

韩贞道：“叶开现在必定已有防备，我们现在若去跟他硬拼一场，不论谁胜谁负，双方都难免要有伤损，岂非让别人渔翁得利了。”

卫天鹏道：“谁说我们是要跟他去打架的？”

韩贞道：“不是？”

卫天鹏道：“当然不是。”

他嘴角又露出了狐狸一样的微笑，悠然道：“我们是好意去向他通风报信，是跟他交朋友去的。”

韩贞的眼睛亮了，微笑着道：“因为小李探花昔日也对我们有恩，我们这次来并不是为了要算计他，而是为了报恩。”

卫天鹏道：“一点也不错。”

韩贞道：“南海娘子既然死了，别的人已不足为虑，我们一定要劝他趁这个好机会，先下手把那些对他有野心的人除去。”

卫天鹏道：“他是个聪明人，一定会明白的。”

韩贞道：“何况他还有我们做他的后盾，他无论要杀什么人，我们都可以帮他提刀。”

卫天鹏大笑，道：“好，你果然愈来愈懂事了，也不枉我对你一番苦心。”

他们已走入了梅林，一阵阵春风吹过，迷雾中忽然出现了一条幽灵般的人影。

卫天鹏低喝：“什么人？”

“是我！”

这人垂着头走过来，竟是西门十三。

卫天鹏沉下了脸，道：“谁叫你到这里来的？”

西门十三颔首道：“弟子有件要紧的事，要禀报你老人家。”

卫天鹏道：“什么事？”

西门十三走近几步，走得更近些，道：“我知道叶开……”

他声音实在太低，卫天鹏只好把耳朵凑过去。

他一生杀人无数，随时随地都在提防着别人杀他，但此时他却是做梦也想不到，他最宠爱的这个徒弟手里，竟有把准备刺入他胸膛的刀。

两个人身子已凑在一起。

卫天鹏道：“有什么话快说。”

西门十三道：“我要你死。”

听到这个“死”字，卫天鹏才吃了一惊，但闪避已来不及了。

他已能感觉到冰冷的刀锋，刺入了他的皮裘，刺在他胸膛上。他甚至已能感觉到死的滋味。

就在这间不容发的一刹那间，西门十三突然惨呼着倒下。

他手里那柄杀人的刀，在夜色中闪着碧光，刀锋上已带着血迹。

是卫天鹏的血。

卫天鹏的身子这才开始发抖，才真正感觉到死的恐惧。

西门十三仰面倒在雪地上，眼珠已凸出，耳、鼻、眼、口中，突然同时有鲜血流出。

血竟是黑的。

卫天鹏转头去看韩贞，韩贞也已吓得呆住。

西门十三显然不是被他杀了的。

究竟是谁在暗中出手，救了卫天鹏这条命？

卫天鹏已没空再想了，这梅林冷雾中，处处都仿佛隐藏着杀机。

他跺了跺脚，低声道：“快退出去。”

突听一人道：“你站着不能动，否则刀毒一发，就必死无疑了。”

声音清脆妩媚，一个人幽灵般地在雾中出现，赫然竟是铁姑。

卫天鹏愕然道：“刚才是你救了我？”

铁姑点点头。

卫天鹏道：“叫他来杀我的也是你？”

铁姑又点点头。

只有被她摄心大法所迷的人，才会做得出这种事。

卫天鹏道：“你既然叫他来杀我，为什么又要来救我？”

铁姑苍白的脸上带着种无法描述的表情，谁也猜不出她心里在想什么，更猜不出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可是她看着卫天鹏的时候，眼睛里却仿佛有种很强烈的感情。

她本不是容易动感情的。

她几乎已没有感情。

卫天鹏看着她，眼睛忽然也露出种无法描述的感情，忽然道：“你……你是她的女儿？”

铁姑点了点头。

卫天鹏倒退了两步，道：“那么你……你……你难道也是我的……”

“女儿”这两个字他并没有说出来，他好像不敢说出来。

可是他不必说出来，别人也知道的。

铁姑居然并没有否认，目中的神色又变得很悲伤，忽然道：“她这一生中，只有你一个男人。”

卫天鹏又后退了两步，身子突然又开始发抖。

——南海娘子这一生中，居然只有他一个男人。

他心里也不知道是感动，是惊讶，还是悲伤。

铁姑的眼睛里似已有泪光，道：“所以我不能看着你死。”

她当然不能。

世上绝没有任何一个人，能眼见着自己父亲死在别人刀下的。

——难道她竟真的是我亲生女儿？

卫天鹏几乎不相信，却已不能不信。

他一生中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女儿，谁知到了垂暮之年，竟忽然有了个女儿。

如此美丽，如此值得骄傲的女儿。

他看着她，眼睛里也不禁有了泪光，已完全忘了自己刚才还想叫人去杀了她的。

血浓于水。

就连野兽都有亲情，何况是人！

卫天鹏颤抖着伸出手，似乎想去摸摸她的头发，摸摸她的脸。

可是他又不敢。

就在这时，梅林外忽然又有个人冲了进来，吃惊地看着他。

心姑也来了。

铁姑忽然长长叹息了一声，道：“你不该来的。”

心姑用力咬着嘴唇，忽然大声道：“我为什么不该来……他既然是你的父亲，就是我的祖父，为什么不能来看看他？”

卫天鹏又怔住。

原来他不但有了女儿，还有了孙女。

他只觉得全身的血都热了，几乎已忍不住要大叫起来。

谁知就在这时，心姑突然反身出手，闪电般点了他胸前七处穴道。

韩贞本来一直在旁边看着，遇见了这种事，他也只有在旁边看着。

看见心姑出手时，他想救已来不及了，谁知心姑竟又扶住了卫天鹏，道：“刀上已见了血，他想必已中了毒，你快抱起他跟我来。”

原来她出手是为了救人。韩贞叹了口气，今天他看见的和听见的这些事，他知道自己这一辈子都永远忘不了的。

他这一生中，也从来没有遇见过这么奇诡的事。

佛堂里燃着香，香烟缭绕，也仿佛梅林中的冷雾一样。

韩贞将卫天鹏放了下来，放在一张软榻上。

神案前摆着几个蒲团，中间一个蒲团上，坐着个云鬓高髻的锦衣少女，仿佛很美。

她重眉敛目，盘膝坐在那里，竟像是老僧入定一样。

这么多人从外面走进来，她居然不闻不问，好像根本没有看到。

但韩贞却忍不住要去看看她。

放着这么美的少女在面前，若是连看都不看，这个人一定不是个男人。

韩贞总算还是个男人。

他看了一眼，就忍不住要多看两眼，他忽然发现这少女很像一个人。

像丁麟。

纵横江湖的“风郎君”，怎么会忽然变成了个女人？

韩贞当然不会相信这种事，但却愈看愈像，这少女就算不是丁麟，也一定是丁麟的姐妹。

丁麟的人呢？

他若是已被铁姑她们杀了，他的姐妹又怎么能安心地坐在这里？

韩贞并不是个很好奇的人，一向都不太喜欢管别人的闲事。

可是现在他实在觉得很奇怪，每个人都多多少少难免有点好奇心的。

韩贞毕竟还是个人。

铁姑和心姑已在为卫天鹏治伤疗毒，好像并没有注意到他。

韩贞忍不住慢慢走过去，悄悄唤道：“丁麟。”

锦衣少女果然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却像是根本不认得这个人一样，摇了摇头道：“我不是丁麟。”

韩贞又忍不住问道：“你是谁？”

锦衣少女道：“我是丁灵琳。”

丁灵琳！

这名字韩贞是听见过的——丁灵琳岂非就是叶开的情人？

她长得怎么会跟丁麟一模一样？她跟丁麟又有什么关系？

这锦衣少女又闭起了眼睛，连看都不再看他了。

铁姑却在看着他。

韩贞一回头，就触及了铁姑的目光。

比刀光还亮的目光。

韩贞强笑了笑，道：“他老人家想必已脱险了吧？”

铁姑点点头，忽然问道：“你看他是丁麟，还是丁灵琳？”

韩贞道：“我看不出。”

这倒不是假话，他的确看不出，也分不出。

铁姑道：“你应该看得出的，无论谁都该看得出她是个女人。”

韩贞道：“他现在的确是个女人。”

铁姑道：“以前难道不是？”

韩贞笑了笑，道：“我只不过有点奇怪，丁麟怎么会忽然不见了。”

铁姑道：“你很关心他？”

韩贞摸了摸歪斜的鼻子，道：“他打歪了我的鼻子。”

铁姑道：“你想报复？”

韩贞道：“没有人能在打歪我鼻子之后，就一走了之的。”

铁姑道：“他能不能死？”

韩贞道：“他也不像很快就会死的人。”

铁姑道：“可是他偏偏已死了。”

韩贞道：“你是说，丁麟已死了？”

铁姑道：“不错。”

韩贞道：“但丁灵琳还活着。”

铁姑凝视着他，过了很久，才徐徐道：“你已看了出来？”

韩贞又笑了笑，道：“我看不出，我是猜出来的。”

铁姑道：“你还猜出了什么？”

韩贞道：“叶开虽然是个很精明的人，但是对自己的老情人，总不会有什么戒备的。”

铁姑道：“说得好。”

韩贞道：“假如这世上只有一个人能暗算叶开，再将上官小仙从他手里抢过来，那么这个人一定就是丁灵琳。”

铁姑道：“说得好。”

韩贞道：“只可惜丁灵琳是绝不会去暗算叶开的，所以……”

铁姑道：“所以怎么样？”

韩贞道：“假如有个人长得跟丁灵琳很像，可以改扮成丁灵琳，那么这个人岂非就正是对付叶开的最好武器。”

铁姑道：“这个人若是男的呢？”

韩贞微笑道：“无论他是男是女都没关系。”

铁姑道：“哦？”

韩贞道：“据说南海娘子不但易容术妙绝天下，而且还有种手法能控制别人咽喉的肌肉，使他的声音也改变。”

铁姑冷冷道：“你知道得倒不少。”

韩贞道：“这个人若是不听话，没关系，因为南海门还有种能控制别人心灵的摄魂大法。”

铁姑又盯着他看了半天，才徐徐道：“据说江湖中人都叫你‘铁锥子’。”

韩贞道：“不敢。”

铁姑道：“据说别人无论有多硬的壳，你都能把它锥开。”

韩贞道：“这只不过是传言而已。”

铁姑道：“可是这传说看来好像并不假。”

韩贞道：“我纵然还有点名堂，也是卫八太爷一手教出来的。”

铁姑冷笑道：“你用不着提醒我，我早就知道你是他最亲信的人。”

韩贞松了口气，道：“只要夫人明白这一点，我就放心了。”

铁姑道：“我既然让你到这里来，就没有再打算瞒着你。”

韩贞道：“多谢。”

铁姑道：“这件事你现在是不是已完全明白了？”

韩贞道：“还有几点不明白。”

铁姑道：“你说。”

韩贞道：“夫人莫非早已算准了丁麟要到这里来？”

铁姑道：“不错，所以我早已准备好了，在这里等着他。”

韩贞道：“但夫人又怎知他一定会来？”

铁姑道：“有人告诉了我。”

韩贞道：“这个人是谁？”

铁姑道：“是个朋友。”

韩贞道：“是丁麟的朋友，还是夫人的朋友？”

铁姑道：“若不是丁麟的朋友，又怎么会知道他的行动。”

韩贞叹了口气，道：“有时候朋友的确比仇敌还可怕。”

他忽又问道：“夫人以前见过丁灵琳没有？”

铁姑道：“没有。”

韩贞道：“那么夫人又怎知丁麟跟她长得很像？”

铁姑道：“据说他们本是双生兄妹。”

韩贞道：“哦！”

铁姑道：“他们那边的习俗，双胞胎生下来若是一男一女，其中一个就一定要送到外面去养。”

韩贞道：“这种习俗我们那边也有。”

铁姑道：“所以江湖中有很多人都不知道，丁麟也是他们丁家的后代。”

韩贞道：“夫人又怎么会知道的？”

铁姑道：“是个朋友告诉我的。”

韩贞道：“还是刚才说的那个朋友？”

铁姑道：“不错。”

韩贞点了点头，道：“他既然是丁麟的好朋友，当然知道很多别人不知道的事。”

铁姑道：“你是不是很想知道这个人是谁？”

韩贞道：“是。”

铁姑道：“为什么？”

韩贞淡淡地一笑，道：“因为我不想跟他交朋友。”

铁姑目中也有了笑意，道：“你实在是个很精明的人。”

韩贞道：“而且是个锥子。”

铁姑道：“而且是有眼光的锥子。”

韩贞道：“鼻子虽然已被打歪了，幸好也还很灵。”

铁姑微笑道：“所以你若肯替我到一个地方去看看，那真是再好也没有了。”

韩贞道：“但请吩咐。”

铁姑道：“你肯去？”

韩贞道：“夫人就算要我去赴汤蹈火，我也一样会去的。”

铁姑叹了口气，道：“难怪卫八太爷信任你，看来你果然是个够义气的人。”

韩贞道：“能得到夫人一句夸奖，韩贞死而无怨。”

铁姑嫣然一笑，道：“我并不想叫你去死，只不过要你到飘香别院去。”

韩贞道：“去看看叶开的动静。”

铁姑道：“顺便也去看看那位只有七岁大的大美人。”

飘香别院飘着花香。

窗户里的灯还亮着，窗上有两个人的影子，一个男人，一个女人。

看不见珍珠兄弟。

雪地上却有柄折断了的剑，剑柄上的剑锋在灯下闪着光。

看来珍珠兄弟今天的运气实在不好。

忽然间，窗户开了。

一个非常美的女人，手里抱着个泥娃娃，站在窗口。

她的脸白里透红，眼睛又圆又亮，红红的小嘴半张着，显得说不出的娇媚，说不出的天真。

她本身看来就像是个泥娃娃。

可是她的身材却不像是个泥娃娃。

她身上每一分，每一寸，都仿佛在发射着一种令人不可抗拒的热力。

孩子的脸，妇人的身材，这虽然很不相称，却形成了一种奇妙的组合，组合成一种美妙的诱惑，一种足以令大多数男人犯罪的诱惑。

要保护这么样一个女人，实在不容易。

她身后还有个男人，看起来很年轻，很英俊。

叶开显然也是个非常好看的男人，只可惜他站得比较远。

韩贞虽然也看见了他，却看不清他的脸。

上官小仙手里抱着泥娃娃，嘴里轻轻地哼着首儿歌，声音也甜得很。

只听叶开道：“外面风很冷，你为什么还不关上窗子？”

上官小仙的嘴撅得更高，道：“宝宝太闷了，宝宝想透透风。”

叶开叹了口气，道：“宝宝已经该睡了。”

上官小仙道：“可是他偏偏不肯睡，宝宝精神还好得很。”

叶开苦笑道：“这么晚了还不睡，宝宝是个坏孩子。”

上官小仙立刻叫起来：“宝宝不是坏孩子，宝宝乖得很。”

她伸出一只又白又嫩的手，轻轻拍着怀里的泥娃娃，柔声道：“宝宝不要哭，他才是个坏人，宝宝不哭，妈妈喂奶给你吃。”

她竟真的要解开衣襟，喂奶给这泥娃娃吃了。

她的胸膛成熟而高耸。

韩贞远远地看着，心已跳了起来，跳得好快。

谁知就在这时，叶开却忽然赶过去，“砰”地关起了窗子。

只听上官小仙在窗子里吃吃地笑着，道：“你拉我干什么？你是不是也要吃奶？哼……”

佛堂里的香已燃尽了。

卫八太爷闭着眼躺在软榻上，脸色很红润，似已睡着。

铁姑听韩贞说完了，才说道：“窗子一关上，你就回来了？”

韩贞苦笑道：“我总不能也进去抢着吃奶。”

铁姑眼中又露出笑意，道：“看起来你好像很羡慕叶开。”

韩贞叹了口气，道：“我也很同情他。”

铁姑道：“你同情他？”

韩贞道：“整天陪着这么样一个女人，实在不是件好受的事。”

心姑忽然道：“她是不是很美？”

韩贞偷偷瞧了她一眼，道：“还算过得去。”

这不是老实话，却是聪明话。

没有任何女人，愿意听着男人在自己面前夸奖另一个女人的。

心姑冷冷道：“听说白痴都长得很美的。”

韩贞道：“是。”

心姑忽又笑了，道：“幸好美人并非一定都是白痴。”

她自己当然也是个美人，非常美。

铁姑忽又问道：“飘香别院里，是不是只有他们两个人？”

韩贞道：“我前前后后都看过了，好像没有别的人。”

铁姑道：“是好像没有，还是的确没有？”

韩贞想了想，道：“的确没有。”

铁姑道：“也许有别的人已睡了呢？”

韩贞道：“别的屋子里都没有生火，这么冷的天，谁也不会在一个没有生火的屋子睡觉的。”

铁姑终于笑了笑，道：“看来你不但聪明，而且很细心。”

心姑忽然道：“只可惜鼻子歪了一点。”

铁姑瞪了她一眼，道：“你又不想嫁给他，你管人家鼻子歪不歪。”

心姑道：“鼻子歪的男人，也并不一定就是嫁不得的。”

铁姑又笑了，道：“小鬼，胡说八道的，也不怕人家听了笑话。”

韩贞忽然发觉自己的心又在跳，跳得很快。

这种可能他并不是没有想到过，只不过不敢想而已。

现在这母女两人却好像在故意提醒他。

——她们是不是又想出个难题让他做了。

铁姑果然又在问他：“你武功是不是跟卫八太爷学的？”

韩贞道：“不是。”

他并不是卫天鹏的弟子，也不是“十三太保”中的一个。

铁姑道：“你用的兵刃就是锥子？”

韩贞道：“是。”

铁姑道：“我还没听说过江湖中有人用锥子做兵刃的。”

韩贞笑道：“那本是我随便找来用的。”

铁姑道：“锥子也有独门招式？”

韩贞道：“没有，但无论哪种兵刃的招式，都可以用锥子使出来。”

铁姑道：“听你这么说，你会的武功招式一定很不少。”

韩贞道：“只可惜杂而不精。”

心姑忽又“扑哧”一笑，道：“想不到你这个人居然也会假客气。”

韩贞的心跳得又快了。

铁姑道：“你跟着卫八太爷没有几年，就已成了他门下最得力的人，武功想必是不错的。”

韩贞只有承认：“还算过得去。”

铁姑道：“所以我还想请你做一件事。”

韩贞道：“但请吩咐。”

铁姑道：“这件事愈快愈好，今天晚上又正好是下手的好机会。”

韩贞道：“是。”

铁姑道：“所以我想现在就要丁灵琳去动手。”

韩贞沉思着，道：“却不知叶开会不会认出她来？”

铁姑道：“绝不会的，就算她还有点破绽，在灯光下也看不出来。”

韩贞道：“但他们本是老情人，若是多看几眼，也许就……”

铁姑道：“我们怎么会给机会让他看清楚，只要他一让丁灵琳近他的身，大功也就告成。”

心姑笑道：“他出手本来就很快的，否则又怎能一拳打歪你鼻子？”

韩贞只有苦笑，心里却是甜的。

铁姑道：“只不过，我们也不能不多加小心，以防万一，所以我想要你陪着他去。”

韩贞怔了怔，道：“我怎么能陪他去？”

铁姑道：“为什么不能？”

韩贞道：“我……算什么人呢？”

铁姑道：“算这里的管事，带他去找叶开，因为这地方丁灵琳没来过，当然不认得路。”

韩贞忍不住叹了口气，道：“夫人想得真周到。”

铁姑道：“若是想得不周到，又怎么敢出手动叶开？”

韩贞道：“现在我只担心一件事了。”

铁姑道：“担心什么？”

韩贞道：“担心叶开的飞刀。”

铁姑道：“你怕？”

韩贞苦笑道：“我只怕这位丁灵琳姑娘不能一出手就置他于死地，只怕他还有机会出手。”

铁姑冷冷道：“莫忘记我也有刀，在我的刀下，没有人还能活得了。”

她忽然挥手，一柄刀“叮”地落在丁麟面前。

一柄碧磷磷的刀。

丁麟立刻睁开了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这柄刀。

铁姑道：“捡起这柄刀来，藏在衣袖里。”

丁麟果然就捡起刀，藏入衣袖。

铁姑道：“现在你抬起头，看着这个人。”

她指着韩贞。

丁麟就抬起头，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韩贞。

铁姑道：“你认得这个人吗？”

丁麟点点头。

铁姑道：“我要你跟着他走，他会带你去找叶开的。”

丁麟又点点头。

铁姑道：“叶开是个无情无义的人，抛下了你，去找别的女人了，所以你看见他，就要用这柄刀杀了他，然后带那个女人回来。”

丁麟道：“我一定要杀了他，然后带那个女人回来。”

铁姑道：“你现在就去吧。”

丁麟道：“我现在就去。”

他脸上带着种很奇怪的表情，仿佛茫然无知，又仿佛很痛苦。

铁姑道：“你为什么还不去？”

丁麟道：“我去。”

他嘴里虽然说去，却还是坐在那里，动也不动。

心姑叹了口气，道：“看来他对叶开真不错，到了这种时候，居然还不忍去杀他。”

铁姑冷笑道：“他会去的。”

她当然知道一个人的心灵纵然已受了控制，但你若要他去做一件他最不愿意的事，他的理智还是会作最后一番挣扎的。

这本是很正常的现象，所以她早已有了准备。

她忽然拍了拍掌。

旁边的一扇门竟立刻无风自开，一个人慢慢地走了进来。

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身上穿着件狐皮袍子，外面还套着件蓝布罩袍，看来就像是个规规矩矩的生意人。

这个人赫然竟是飞狐杨天！

丁麟的脸忽然间已因恐惧而扭曲，身子也开始不停地发抖。

杨天冷冷地看着他，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胸口上竟赫然插着把刀，衣服上也还带着血迹。

铁姑道：“你认得这个人吗？”

丁麟点点头，脸上的表情更恐惧。

他当然认得这个人，他的记忆并没有完全丧失。

铁姑道：“他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你还记不记得是谁杀了他的？”

丁麟道：“是……是我。”

铁姑道：“他本来是你的好朋友，但你却杀了他。”

丁麟道：“是你要我去杀的。”

铁姑道：“现在我要你去杀叶开，你去不去？”

丁麟道：“我……我去。”

铁姑道：“你现在就去。”

他果然站了起来，慢慢地走了出去，他的身子还在发抖。

铁姑道：“在门外等着，等韩贞带你去。”

丁麟道：“我在门外等着，等韩贞带我去，我一定要杀了叶开。”

等他走出门，铁姑才对韩贞笑了笑，道：“现在你总该知道，他那好朋友是谁了吧。”

韩贞只有看着杨天苦笑。

铁姑道：“你不认得他？”

杨天忽然冷冷道：“他不认得我，他不想交我这个朋友。”

他一反手，拔下了插在胸口的刀，却只有刀柄。

只听“噗”的一声，一截刀锋自刀柄里弹了出来，用指尖一按，刀锋就又退入刀柄。

原来竟是把杀不死人的刀。

韩贞叹了口气，道：“世上既然有这种刀，就难怪会有你这种朋友了。”

铁姑道：“可是你最好记住，这种刀和这种朋友，都不是没有用处的。”

穿过了几百株梅花，又来到飘香别院。

丁麟一直静静地跟在韩贞身后，韩贞走一步，他就走一步。

韩贞忽然停下来。

丁麟也停了下来。

韩贞回过头，盯着他，道：“你的朋友西门十三已死了。”

丁麟道：“西门十三已死了？”

韩贞道：“你想不想知道他是死在什么人手上的？”

丁麟道：“我不想知道他是死在什么人手上。”

韩贞道：“但你若真是他的好朋友，就应该替他报仇。”

丁麟道：“我若真是他的好朋友，就应该替他报仇。”

你说一句话，他就跟着你说一遍，但你永远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真的了解你的意思。

韩贞叹了口气，道：“像你这么聪明的人，居然也会受人控制，我简直不敢相信。”

他用眼角瞟着丁麟，丁麟脸上却连一点表情都没有。

韩贞又叹了口气，道：“前面有灯光的地方，就是飘香别院。”

丁麟道：“是。”

韩贞道：“叶开就在那里。”

丁麟道：“是。”

韩贞道：“你真的能忍心下手？”

丁麟道：“是。”

韩贞道：“其实你本来不必真杀了他的。”

丁麟道：“我不必？”

韩贞道：“你可以抱住他，点住他的穴道，让他动不了。”

丁麟道：“我可以让他动不了。”

韩贞道：“那时我就会把那个坏女人带走，带得远远的，让她永远也看不见叶开。”

丁麟道：“让她永远也看不见叶开。”

韩贞道：“那么你以后就可以永远跟叶开厮守在一起了。”

他看着丁麟，丁麟迷惘的眼睛里，果然像是发出了光。

韩贞道：“你说这法子是不是很好？”

丁麟道：“以后我就可以永远跟叶开厮守在一起了？”

韩贞道：“不错，而且我还可以保证，以后永远再也没有人会来拆散你们。”

丁麟想了想，目中又露出恐惧之色，道：“可是我杀了杨天，他做鬼也不会放过我的。”

韩贞微笑道：“你并没有杀死他，他并没有死。”

丁麟道：“我明明杀了他。”

韩贞忽然拿出了那柄他刚从地上捡起来的刀，道：“你是用这把刀杀了他的？”

丁麟道：“是。”

韩贞道：“但这柄刀却是杀不死人的，你看……”

他微笑着，反手将这柄刀向自己胸上刺了下去。

他脸上的笑容突然僵硬。

刚才他轻轻一按，刀锋就缩了回去。

但现在刀锋竟不肯缩回去了。

他轻轻一刺，刀锋竟已刺入了他胸膛，刺得虽不深，却已见了血。

“见血封喉，必死无救。”

韩贞只觉得全身都已冰冷，从心口一直冷到了脚底。

突听一人冷冷道：“你最好站着不要动，毒气一动就发，你就死定了。”

韩贞当然站着不敢动，他已听出了这是心姑的声音。

心姑果然已从梅林外走了过来，后面还跟着一个人，竟是杨天。

韩贞连腿都软了，想勉强笑一笑，却偏偏笑不出。

心姑冷冷地看着他，道：“这把刀是魔刀，虽然杀不死别人，却杀得死你。”

杨天冷笑道：“世上既然有你这种人，就有这种刀。”

心姑嫣然道：“一点也不错，这种刀本就是专门为了对付他这种人的。”

韩贞咳声道：“我……我只不过……”

心姑沉下了脸，冷冷道：“你只不过是想出卖我们而已，所以你就得死。”

韩贞道：“但望姑娘看在卫八太爷面上，放过我这一次。”

心姑道：“你还想活下去？”

韩贞点点头，冷汗已滚滚而下。

心姑道：“好，那么你就乖乖地站在这里，一动都不能动，连头都不能点，等我高兴的时候，也许会来救你的。”

韩贞苦着脸道：“却不知姑娘什么时候会高兴？”

心姑悠然道：“这就难说得很了，通常我总是很高兴的，可是一看见你这种人，我说不定又会忽然变得很生气。”

韩贞咬着牙，只恨不得一拳打碎她的鼻子。

只可惜他就算真的有这种本事，他也不敢动，连指尖都不敢动。

心姑忽然伸出手，轻抚着他的脸，柔声道：“其实我本想嫁给你的，可惜你竟连一点考验都经不起，真叫我失望得很。”

她叹了口气，在韩贞脸上拧了一把，又正正反反给了他十来个耳刮子。韩贞简直已忍不住要吐血，却又只有忍受着。

心姑好像这才觉得满意了，回过头对杨天一笑，道：“现在你已可带这位丁姑娘走了。”

杨天道：“是。”

心姑微笑着，看着他，道：“我知道你绝不会像他这么没良心的，是不是？”

杨天道：“我至少不会像他这么笨。”

韩贞忽然觉得自己实在很笨，简直恨不得自己一头撞死。丁麟看着他，脸上还是一点表情也没有。

杨天拍了拍他的肩，道：“跟我来。”

丁麟就跟着他走了。

杨天走一步，丁麟就走一步。两个人很快地就已走出梅林。晚风中隐约传来一阵歌声，正是孩子们唱来哄泥娃娃的那种歌声。

雾更浓了。窗户里的灯还亮着，杨天敲门。

“谁？”

“在下杨轩，是这里的管事。”

“杨管事莫非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男人的声音，并不太客气。

无论谁听见半夜有人来敲门，都不会太客气的。

杨天道：“在下也知道时候已不早，可是有位客人，一定急着要来见叶公子。”

“谁要来找我？”

“是位姓丁的姑娘，丁灵琳姑娘。”

“开门的一定就是叶开。”杨天已告诉丁麟，丁麟正站在门口。

门里的灯光照出来，刚好照在他身上。一个穿着很随便，长得却很好看的年轻人刚拉开门，就怔住，脸上的表情又是惊讶，又是欢喜。

“真的是你。”

丁麟垂下了头：“真的是我。”

叶开大笑，大笑着跳出来，一把抱住了她：“你不生我的气了？”

他也抱住了叶开，他的手已点上了叶开脑袋的“玉枕穴”。叶开惊呼，放手，吃惊地瞪着丁麟。

丁麟道：“你不该为了那个坏女人离开我的。”

叶开叹了口气，倒下。

第六章　七岁美人

叶开倒在地上。

这个被大家认为是江湖中最难对付的一个人，忽然就已倒下，动也不能动了。

忽然间，这件事就已结束。

杨天在旁边看着，也显得很吃惊，他好像也想不到这件事竟结束得如此容易。

看来大家以前根本就不必那么紧张的。

丁麟垂首看着地上的叶开，脸上带着种迷惘的表情。

就在这时，一个人从屋里冲出来——一个非常美的女人，手里抱着个泥娃娃。

她看到了地上的叶开，美丽的眼睛里充满了愤怒和惊讶，忽然大叫：“你们打死了他，他是个好人，你们为什么要打死他？”

杨天忍不住问道：“你就是上官小仙？”

上官小仙点点头，道：“你打死了他，你一定是个坏人。”

丁麟忽然大叫：“你才是个坏女人……”

他大叫着扑过去，仿佛要去掐断这女人的咽喉。

可是他的手却被拉住——被铁姑拉住。

“你的事已做完了，现在一定很累，为什么不躺下去睡一觉？”

声音还是那么神秘而优雅。

丁麟眼睛又发直，慢慢地点了点头，道：“我累了，我要睡了。”

他竟真的躺了下去，就躺在门外的雪地上，就好像躺在一张最舒服的床上一样。

上官小仙又吃惊地看着他，忽又大叫：“我不是坏女人，我是个乖孩子，你才是坏女人，所以你现在死了。”

铁姑柔声道：“不错，他才是个坏女人，叶开也是个坏男人。”

上官小仙道：“叶开是好人。”

铁姑道：“他不是好人，他一直不肯让你喂奶给宝宝吃，对不对？”

上官小仙想了想，道：“对，他一直不肯让我喂奶给宝宝吃。”

铁姑盯着她的眼睛，道：“宝宝现在一定饿得要命了。”

上官小仙道：“对，宝宝早就饿了，宝宝不哭，妈妈喂奶给你吃。”

她竟真的拉开了衣襟，露出了坚挺雪白的乳房。

杨天的呼吸立刻停止，心跳却加快了三倍。

铁姑叹了口气，目中却有了笑意，道：“看来她简直连七岁都不到。”

心姑冷笑道：“那也得看你看的是什么地方了。”

铁姑笑了。

心姑道：“你看她这对胸脯，我就不信她还没有碰过男人。”

她咬着嘴唇，眼睛里充满了嫉妒。

无论哪个女人，看见上官小仙的胸膛，都一定会嫉妒的。

铁姑已走到上官小仙身旁，搂住了她的肩，道：“你的宝宝好漂亮。”

上官小仙脸上立刻露出纯真甜美的笑容，道：“他本来就是个乖宝宝。”

铁姑道：“你让我抱抱好不好？”

上官小仙迟疑着，道：“可是你一定要小心点，不能抱得太紧，宝宝怕疼。”

铁姑笑道：“我知道，我也有个宝宝。”

上官小仙又迟疑了半晌，终于将泥娃娃交给了她。

铁姑接过泥娃娃，忽然转身就跑。

上官小仙立刻大叫：“你为什么要抢走我的宝宝……你是个坏女人。”

铁姑在前面跑，她就在后面追。

两个人一前一后，很快就跑出去了。

杨天还是呆呆地站在那里，好像很惊奇，又好像很同情。

心姑瞪了他一眼，冷冷道：“喂奶的大姑娘已去了，你还在发什么呆？”

杨天勉强笑了笑，道：“我……我只不过觉得这件事好像太简单了。”

心姑道：“无论多困难的事，你只要先计划得好，动手时都会很简单的。”

杨天叹了口气，他不能不承认：“这件事计划得实在很好。”

心姑看着他，忽又嫣然一笑，道：“我的胸脯比她还好看得多，你信不信？”

杨天怔了怔，脸已涨红了，吃吃道：“我……我……”

心姑媚笑道：“以后我会让你看看的，那时你就相信了。”

杨天心跳得更快。

心姑道：“现在你先把这姓叶的弄回去。”

杨天道：“这丁……丁姑娘呢？”

心姑道：“他会跟我走的。”

她用力踢了丁麟一脚，又回头向杨天一笑，柔声道：“只要你肯做个乖孩子，妈妈以后也会喂奶给你吃。”

铁姑跑进了佛堂。

上官小仙也跟着追了进来：“把宝宝还给我，快还给我。”

铁姑道：“你乖乖地坐下来，我就还给你。”

上官小仙立刻在蒲团上坐了下来。

铁姑道：“我还有几句话问你，你也要乖乖地跟我说。”

上官小仙点点头。

铁姑道：“你叫什么名字？”

“上官小仙。”

铁姑道：“你爸爸是什么人？”

上官小仙道：“我爸爸是个神仙，我从来也没有见过他。”

铁姑道：“你妈妈呢？”

上官小仙道：“妈妈在睡觉。”

铁姑道：“在什么地方睡觉？”

上官小仙道：“在一个长长的木头盒子里睡觉，已睡了很久很久了。”

她脸上露出了悲哀之色，又道：“她说她很快就会醒的，可是她一直都没有醒。”

铁姑道：“你妈妈睡着了后，你就跟着谁了？”

上官小仙道：“我就跟着一个会飞的叔叔，妈妈要我叫他飞叔叔。”

铁姑道：“然后呢？”

上官小仙道：“后来飞叔叔就去找叶开，叫我跟着他。”

铁姑目中露出满意之色，道：“那个飞叔叔一定对你很好。”

上官小仙道：“他很喜欢我，他对我很好，很好。”

铁姑道：“他是不是送了很多东西给你？”

上官小仙道：“他替我买新衣服穿，又替我买好东西吃哩。”

铁姑道：“还有个一只手的叔叔呢，是不是也送了很多东西给你？”

上官小仙皱眉道：“一只手的叔叔？”

铁姑道：“你难道不记得他了？他身上总是穿着件黄衣服，样子看起来很凶的。”

上官小仙突然拍手笑道：“我想起来了，有一天他去找飞叔叔，看见了我，还带我去捉蝴蝶。”

铁姑道：“他没有送东西给你？”

上官小仙道：“他捉了好多好多蝴蝶送给我，好多好多蝴蝶，好好看。”

铁姑道：“除了蝴蝶外，他还送了什么东西给你？”

上官小仙道：“没有了。”

铁姑沉下了脸，道：“真的没有了？”

上官小仙道：“真的。”

铁姑目光闪动，道：“他有没有告诉你什么话？”

上官小仙道：“有。”

铁姑立刻追问，道：“他告诉你什么？”

上官小仙道：“他说有个地方，有好多好多好玩的东西，要我长大了去拿。”

铁姑的眼睛又亮了，道：“他有没有告诉你，那个地方在哪里？”

上官小仙点点头。

铁姑道：“你记住了吗？”

上官小仙道：“他跟我说了好多好多遍，一定要我记住。”

铁姑笑了，柔声道：“我知道你是个又聪明、又听话的乖孩子，只要你把他说的话告诉我，我就把宝宝还给你。”

上官小仙道：“可是那个叔叔说，叫我千万不能告诉别人的。”

铁姑道：“你告诉我没关系，我是他很好很好的朋友，他不会怪你的。”

上官小仙迟疑着道：“可是他说，只要我把这件事告诉别人，我妈妈就永远不会醒了。”

铁姑又沉下脸，道：“你若不告诉我，我就把宝宝摔死。”

上官小仙的脸色变了，大叫道：“你不能摔死我的宝宝，他是个乖宝宝。”

铁姑冷冷道：“我知道他又乖又听话，可是只要我往地上一摔，你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他了，也没有人陪你玩了。”

上官小仙已经哭了出来，流着泪道：“求求你……求求你……”

铁姑道：“你求我也没有用的，除非你能把那地方告诉我。”

上官小仙道：“只要我告诉你，你就把宝宝还给我？”

铁姑道：“而且还帮你买好多好多新衣服穿，好多好多东西吃。”

上官小仙道：“好，我告诉你，那地方就在……”

她还没有说出来，铁姑突又大声道：“等一等再说。”

上官小仙道：“为什么？”

铁姑冷笑，道：“因为这件事你只能告诉我一个人，千万不能让别人听见。”

只听门外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杨天已抱着叶开走进来。

心姑也同时走了进来，丁麟跟在后面。

铁姑沉着脸，厉笑道：“谁叫你把他们带回来的？”

心姑道：“不带回来怎么办？”

铁姑道：“你难道不会杀了他们？”

心姑道：“两个人都杀？”

铁姑道：“你还想留下谁？”

心姑道：“现在就杀？”

铁姑道：“现在就杀！”

叶开蜷曲在地上，看来已经像是个死人，丁麟虽然还能站着，可是两眼发直，别人说要杀他，他却好像听不见。

心姑叹了口气，道：“这么好看的男人，我实在舍不得下手。”

杨天冷冷道：“我舍得。”

心姑瞟了他一眼，娇笑道：“你在吃醋。”

杨天道：“我不吃死人的醋。”

心姑道：“好，我给你刀。”

“当”的一声，一柄刀落在地上。

杨天弯腰捡了起来，看着丁麟，冷笑道：“你杀了我一次，现在我也要杀你一次，这笔账现在就可以结清了，用不着等到后来。”

丁麟看着他手里的刀，还是一点反应也没有。

杨天目中露出杀机，一刀刺了过去。

突听一人大喝道：“等一等。”

杨天缩回手，皱着眉回过头，才发现叫他等一等的人是卫天鹏。

卫天鹏不知什么时候已醒了，从软榻上慢慢地坐了起来。

铁姑皱眉道：“你为什么要他等一等？”

卫天鹏道：“这两人你一定要杀？”

铁姑道：“非杀不可。”

卫天鹏道：“就在这里杀？”

铁姑道：“就在这里。”

卫天鹏道：“佛堂里也能杀人？”

铁姑道：“我们供的佛，本就是杀人的佛。”

卫天鹏叹了口气，道：“我也知道你绝不会留下叶开的，可是这姓丁的……”

铁姑道：“你想留下他？”

卫天鹏道：“现在他已无异是个废人，又何必还要他的命？”

杨天冷冷道：“卫八太爷莫非动了怜香惜玉之心，想回去收房再养个儿子？”

卫天鹏怒道：“你是什么人，怎敢在我面前如此无礼！”

杨天道：“我只不过提醒你一声，也免得你失望。”

卫天鹏道：“失望？”

杨天道：“这位丁姑娘是不会养儿子的。”

卫天鹏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他是什么人？”

杨天道：“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留下他的命？”

卫天鹏道：“等你到了我这种年纪，你就会知道，能不杀的人，还是不要杀的好。”

他叹息着，慢慢道：“少年时杀人太多，等到老年时，就难免要后悔了。”

杨天冷笑道：“卫八太爷的心，几时变得这么软的？”

卫天鹏道：“刚才。”

杨天道：“刚才？”

卫天鹏叹道：“一个人知道自己有了儿女时，心情就会跟以前不同了。”

铁姑突然冷笑，道：“你有了儿女，你以为我真是你的女儿？”

卫天鹏愕然道：“你不是？”

铁姑冷笑道：“南海娘子这一生中，男人也不知有过多少个，儿女却偏偏连半个也没有。”

卫天鹏道：“你呢？”

铁姑道：“我不是你的女儿，也不是她的女儿。”

卫天鹏道：“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铁姑道：“天魔无相，万妙无方，上天入地，唯我独尊。”

卫天鹏突然变色，道：“你是魔教的门下？”

心姑悠然道：“好叫卫八太爷得知，她就是‘四大公主’中的三公主。”

卫天鹏面上已无血色，连话都说不出了。

铁姑道：“南海娘子是本教的叛徒，自认为已可与本教教主分庭抗礼。所以我就故意投入她门下，先学她的魔功，用她教给我的功夫杀了她。”

心姑道：“这是本教中的‘以牙还牙，神龙无相大法’。”

卫天鹏脸如死灰，喃喃道：“原来你不是我的女儿……原来我没有女儿……”

他反反复复地说着这两句话，竟似已变得痴呆了，这件事对他的打击，实在比砍他一刀还要令他痛苦。

心姑却又道：“我们刚才故意救你，只不过因为那时杀了你，对我们并没有好处。”

铁姑道：“但现在韩贞已知道我是你的女儿，父亲死了，家财自然是由女儿继承的。”

心姑道：“所以我们还让韩贞活着。”

铁姑道：“本教近年来人才辈出，重振雄风，唯我独尊的时候也快到了，所缺少的只不过是一些财力而已。”

心姑道：“但有了你和上官金虹的财富后，我们就已万事俱备了。”

卫天鹏嘴里还是在反反复复地说着那两句话，突然大喝一声，吐出了一口鲜血。

然后他的人就倒了下去。

铁姑连看都不再看他一眼，冷冷道：“杨天，现在你还不动手？”

杨天也已面无人色，魔教的可怕，他以前只不过听说而已，现在却已亲身体会到。

他手里紧紧握着那柄碧绿碧绿的魔刀，第二次刺了出去。

丁麟动也不动地站着，既不知道躲避，也不知道闪避。

就在这时，突听外面一声惨呼，凄厉的叫声，竟似好几个人同时发出来的，又像是无数条饿狼同时被人割断了咽喉。凄厉的呼声突然响起，又突然停止。

杨天的手一松，似已连刀都拿不稳了，心姑蓦然转身，拉开了门。一个白衣人动也不动地站在门外，雪白的长袍上，溅满了梅花般的鲜血，背后背着卷草席，手里拿着根短杖。

墨白来了。

心姑非但面不改色，反而嫣然一笑，道：“你既然来了，为什么站在门口呢？快请进来坐。”

墨白道：“站着就很好。”

心姑道：“你到这里来，难道就是为了站在这里看门的？”

墨白道：“我到这里来，也不是为了上官小仙。”

心姑道：“真的不是？”

墨白道：“不是。”

心姑道：“听说你们在青城山里那地方，开销也很大，也很缺钱用。”

墨白道：“我们有来路。”

心姑眨了眨眼，媚笑道：“那么，你难道是为了我来的？”

她本来一直冷如秋霜，仿佛神圣不可侵犯的样子，但现在却已变了，变成了个任何男人都想侵犯一下的女人。

谁知墨白却还是无动于衷，冷冷道：“我也不是为了女人来的。”

心姑笑道：“不是为了女人来的，你……你喜欢男人？”

墨白道：“我是为了叶开来的。”

心姑道：“你喜欢他？”

墨白道：“我喜欢杀了他。”

心姑道：“你跟他有仇？”

墨白道：“有。”

心姑道：“他杀了你老子，还是抢了你老婆？”

墨白沉下脸，道：“我只希望你们能把他交给我带回去。”

心姑道：“我们本来就要杀了他的，你要动手，也无所谓，只不过……”

墨白道：“只不过怎么样？”

心姑道：“我又怎知你是要杀他？说不定你是想救他呢？”

墨白沉吟着，道：“我可以当着你们的面杀了他。”

铁姑道：“好，给他刀，让他下手。”

杨天一挥手，抛出了手里的刀，“叮”的一声，落在墨白脚下。

墨白用脚尖钩起，伸手抄住，慢慢地走了进来，眼睛盯着地上的叶开，突然一刀刺出。

他的出手好快。

但这一刀却不是刺向叶开的，刀尖闪电般向铁姑刺了过去。铁姑仿佛完全想不到他这一着，竟来不及闪避。墨白的刀已刺上她心口。铁姑的脸色没有变，他的脸色反而变了。他已感觉到这柄刀的刀锋竟是活的，一刀刺中，刀锋竟缩了回来。

就在这时，只听“叮”的一响，刀柄里竟射出了三点寒星，打在墨白自己胸膛上。

他身子一震，眼珠子却似已凸了出来，冷冰冰的一张脸也已因惊讶恐惧而扭曲变形。

铁姑冷冷地看着他，道：“这是柄魔刀，魔刀不杀主人。”

原来刀跌在地上时，那“叮”的一响，刀柄中的机簧已变了。

墨白的脸由白变红，忽然又变成了死灰色，咬着牙道：“你杀了我无妨，我的主人不会放过你的。”

铁姑皱眉道：“你还有主人……你的主人是谁？”

墨白喉咙里“格格”发响，却已说不出话来，忽然狂吼一声，向铁姑扑过去。

铁姑动也不动。

墨白的手已掐上了她咽喉，可是他自己却已先倒了下去。

铁姑叹了口气，道：“这里的人好像总该已死光了吧？”

心姑道：“只剩下叶开和丁灵琳两个。”

杨天道：“我们为什么不让他们做一对同命的鸳鸯？”

心姑道：“你出手若是快些，他们现在也不用再活着受罪了。”

杨天忽然从自己袖子里抽出柄刀，一刀向叶开刺出：“这次我先杀他。”

突然间，又有一个人喝道：“等一等。”

这次叫他等一等的人，竟是铁姑。

杨天忍不住叫道：“为什么还要等一等？”

铁姑道：“墨白是为了他而来的，而且不惜冒着生命危险，要带他回去。”

心姑道：“他若真的跟叶开有仇，本来是可以在这里动手的。”

铁姑道：“只不过，看来他好像一定要将叶开带回去。”

心姑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铁姑道：“墨白不是呆子，他这样做当然有用意。”

心姑眼珠子转动着，道：“莫非叶开身上有什么秘密？”

铁姑道：“很可能。”

心姑笑道：“好，我先来搜一搜他。”

杨天道：“他是个男人，不如还是让我来动手的好。”

心姑瞪眼道：“男人为什么我就搜不得？我就喜欢搜男人的身，尤其是搜漂亮的男人。”

杨天咬了咬牙，闭上了嘴。

心姑又笑了笑，道：“你若吃醋，等会儿我也可以搜一搜你。”

她媚笑着，蹲下身，伸手去解叶开的衣襟。

可是她的手刚伸出去，突然惊呼了一声，缩回了手，就好像被毒蛇咬了一口。

铁姑皱眉道：“什么事大惊小怪的，难道你从来没碰过男人？”

心姑满面惊讶之色，道：“但他却是个女人。”

铁姑动容道：“女人？你说叶开是个女人？”

心姑道：“是个不折不扣、货真价实的女人，胸脯好像比上官小仙还大。”

铁姑目光闪动，冷笑道：“丁灵琳是个男人，叶开反而是个女人，这件事情真有趣。”

心姑道：“简直愈来愈有趣了。”

铁姑沉着脸，道：“不管他是男是女，先砍下他两只手再说。”

心姑一把夺过杨天手里的刀，一刀砍下。

第七章　要命娃娃

这把刀寒光四射，显然很锋利，要砍下一个人的手来，实在比刀切豆腐还容易。

谁知就在这时，本来连动也不能动了的叶开，突然翻身，一脚踢向心姑的肚子。

心姑大惊，后退，恰好退在杨天面前。

杨天早已在等着她了，右手闪电般点了她背后五处穴道，左手拦腰一把将她抱住。

铁姑的脸色变了。

杨天冷冷道：“你最好不要动，否则我就先杀了你这宝贝女儿。”

铁姑没有动。

她当然绝不是轻举妄动的人。

这时“叶开”已笑嘻嘻地从地上站了起来，笑得又美又甜。

铁姑忍不住道：“你……你真的是个女人？”

叶开嫣然道：“是个不折不扣、货真价实的女人。”

铁姑道：“你不是叶开？”

这个“叶开”笑道：“叶开是个不折不扣、货真价实的男人，我怎么会是叶开？”

铁姑道：“你是谁？”

“丁灵琳。”

铁姑愕然道：“你是丁灵琳？”

“是个不折不扣、货真价实的丁灵琳。”

铁姑怔住。

她脸上的表情，看来就像是忽然被人咬了一口。

那个“丁灵琳”还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

丁灵琳过去看他，笑道：“你一点也不像我嘛，我总要比你漂亮多了。”

他们实在一点也不像。

铁姑忍不住又问道：“你若是丁灵琳，叶开呢？”

丁灵琳道：“叶开早就来了。”

铁姑愕然道：“他早就来了？”

丁灵琳道：“不但早就来了，而且一直都在你面前。”

铁姑道：“莫非是杨天？”

杨天笑道：“杨天就是杨天，不是叶开。”

铁姑几乎要疯了，忍不住大叫道：“叶开究竟是谁？”

只听一个人悠然道：“是我。”

“究竟谁是叶开？”

丁麟道：“是我！我就是叶开。”

他脸上那种迷惘痴呆的表情，忽然完全不见了，

眼睛也不再发直。

忽然间，他已完全变了个人。

铁姑看着他，脸上已连吃惊的表情都没有了，什么表情都没有了。

她整个人都已发硬，硬得像是块木头——她自己也觉得自己像是块木头。

她这一生中，从来也没有这么吃惊过。

丁灵琳吃吃地笑着，从怀里掏出块雪白的丝巾，抛给叶开，道：“快把你脸上这些胭脂擦干净，免得我看着恶心。”

叶开微笑道：“你恶心？但却偏偏有很多人认为我美极了。”

丁灵琳道：“美个屁。”

叶开道：“若是不美，怎么会有人认为我像丁灵琳。”

丁灵琳忍不住笑道：“我若真的像你这样子，我早就一头撞死了。”

叶开道：“我若真的像你这样子，你知道我会怎么样？”

丁灵琳挺起了胸道：“我这样又哪点不好？”

叶开道：“也没什么不好，只不过胸挺得太高了些，所以才会被人家看破。”

丁灵琳的脸红了，忽然伸手去解心姑的衣襟。

心姑本来一直垂着头，好像奄奄一息的样子，此刻才忍不住大叫道：“你想干什么？”

丁灵琳道：“也不想干什么，只不过你刚才要搜我的身，我现在也要搜搜你的身，我这人一向不吃亏的。”

杨天道：“要搜也该轮到我搜了。”

丁灵琳道：“但她是个女人。”

杨天道：“女人为什么我就搜不得，我就喜欢搜女人的身，尤其是漂亮女人。”

丁灵琳大笑，杨天也大笑。

他们有资格笑，因为他们做的这件事，实在是精彩绝伦。

铁姑看来却似已连哭都哭不出了。

上官小仙已从她手里抢回了那泥娃娃：“宝宝乖，乖宝宝，妈妈再也不会让坏人抢走你了。”

这泥娃娃才是她关心的，别的人无论发生了什么事，她都不管，她也不能管。

孩子们岂非总以为自己的幻想是真实的。

但铁姑的幻想却已成了泡影。

她本来以为所有的人都已入了她的圈套，现在才知道原来她自己一直都在叶开的圈套里，她的幻想岂非也正如这白痴手里的泥娃娃一样？

她看着叶开，忍不住长长叹息了一声，道：“我现在才相信了。”

叶开道：“相信了什么？”

铁姑苦笑道：“相信你是天下最难缠、最可怕的一个人。”

叶开也叹了口气，苦笑道：“我承认，我的确不能算是个君子。”

铁姑道：“能承认自己不是个君子，也是件不容易的事。”

叶开道：“肯自己认输更不容易。”

铁姑道：“你早已知道我们这些人会在这里等着你了？”

叶开点点头。

铁姑道：“所以你就跟杨天商量好，叫他故意来投靠我，让我以为丁麟就是丁灵琳的兄弟，再帮着我出主意，要我将丁麟扮成丁灵琳。”

叶开笑道：“这本来就是个好主意，我知道你一定会接受的。”

铁姑道：“然后你再以丁麟的身份出现，故意让我抓住你。”

叶开道：“我本来就是丁麟。”

铁姑不懂，道：“你究竟是叶开，还是丁麟？”

叶开道：“叶开也就是丁麟。”

铁姑更不懂了。

叶开道：“丁麟只不过是我以前闯江湖的时候，用过的一个名字。”

铁姑终于懂了，苦笑道：“你一共究竟用过几个名字？”

叶开道：“不多。”

铁姑道：“你用过的名字，全都出名。”

叶开笑道：“我运气一向不错。”

铁姑叹了口气，道：“看来我实在不该选中你这么样一个人做对手的。”

丁灵琳嫣然道：“你选错了，我却没有选错。”

她看着叶开，美丽的眼睛里充满了爱慕和尊敬。

铁姑道：“你难道根本就没有跟他吵翻？”

丁灵琳道：“谁说我没有，我跟他不知吵翻过多少次。”

她红着脸一笑，又道：“可是我们每次吵翻了之后，不出三天，我就又想去找他了。”

铁姑叹道：“我本该早就想到的。”

丁灵琳道：“想到什么？”

铁姑道：“像他这样的男人并不多，我若是你，我也绝不会真的不理他。”

丁灵琳道：“所以我一定会好好地看着他，不让别人来打他的主意。”

她的笑容看来也变得有点像狐狸了。

铁姑又叹道：“不管怎么样，我连做梦都想不到你会扮成叶开。”

丁灵琳道：“叶开既然不在，总得有个人保护小仙的，用我来保护她，岂非再安全也没有了。”

铁姑承认：“的确再安全也没有了。”

她悠然接着道：“由你看着她，非但别人动不了她，叶开也动不了。”

丁灵琳道：“叶开根本就不会打她的主意。”

铁姑道：“你好像很有自信？”

丁灵琳道：“我一直都有，所以谁也休想来挑拨离间。”

铁姑只有苦笑着转向叶开：“我也想不到我的摄魂大法，对你竟好像连一点用也没有。”

叶开道：“的确用处不大。”

铁姑道：“其实我也早就该想到的。”

叶开道：“想到什么？”

铁姑道：“听说你的母亲，以前也是本教中的人，可是为了一个姓白的，二十年前就已叛教了。”

叶开目中露出痛苦之色，他显然不愿听别人提起这回事。

所以铁姑就偏偏要提：“魔教中有四大天王，四大公主，你母亲就是其中之一，我也是其中之一，所以你本该叫我一声姑姑才对。”

叶开沉着脸，道：“你们要杀我，这当然也是其中原因之一。”

铁姑也沉下脸，道：“我不否认，本教的叛徒，没有一个能逃脱门规处置的。”

叶开道：“哦？”

铁姑道：“不但她本身要受门规处分，她的后代也一样。”

叶开道：“我只希望你明白一件事。”

铁姑道：“你说。”

叶开道：“家母早已不是你们魔教的人，和你们再也没有半点关系。”

铁姑冷冷道：“无论谁只要入了本教一天，就终生都是本教的人，这种关系是永远也斩不断的。”

叶开淡淡道：“你既然是个聪明人，现在就不该说这种话的。”

铁姑道：“为什么？”

叶开道：“现在你好像只有等着我来处置你。”

铁姑道：“我说这些话只不过要你明白，你的血里也有我们的血，只要你愿意回来，我们随时都欢迎你。”

叶开道：“我会记着的。”

丁灵琳道：“可是他绝不会回去。”

铁姑道：“那么你们两个人都要后悔的。”

叶开道：“哦！”

铁姑道：“本教这次在神山绝顶，重立宗主，再开教门，四大天王和四大公主的三项决议中，其中有一样就是要处置叛徒。”

叶开道：“所以你要我小心些？”

铁姑冷冷道：“五十年来，本教一共只有五个叛徒，如今已死了四个。”

叶开道：“再加上我就是五个。”

铁姑道：“不错。”

叶开道：“只可惜我好像已不会死了。”

铁姑道：“你逃过了第一次，未必还能逃过第二次，就算又逃过第二次，还有第三次、第四次，只要你不死，你就得时时刻刻地提防着，所以你就算活着，也休想过一天安稳的日子。”

叶开道：“我知道了。”

铁姑道：“你不在乎？”

叶开道：“我很在乎，也很怕。”

铁姑道：“那么你现在就该带着上官小仙跟我回去，将功抵罪。”

叶开笑了。

铁姑道：“我说的话并不好笑。”

叶开微笑着，道：“我也很怕狗咬我，难道我就该跟着狗去吃屎？”

丁灵琳吃吃地笑了，笑得弯下了腰。

铁姑的脸色却已铁青。

叶开道：“我早就知道你们要来对付我了，可是我这么样做，却不是为了要对付你们。”

铁姑道：“哦？”

叶开淡淡笑道：“若是为了对付你们，我根本不必费这么多事。”

铁姑冷笑道：“你当然知道卫天鹏和墨白也要来对付你，所以你故意先让我们得手，好叫他们跟我火拼，等我们先自相残杀，你才好暗算于我。”

叶开叹了口气，道：“若是为了对付卫天鹏和墨白，我更不必费这么大的事了。”

丁灵琳笑道：“要他情愿扮成个女人，实在不是件容易事。”

铁姑忍不住道：“你这么样做，究竟是为了要对付谁？”

叶开道：“是另外一个人，这个人远比你们加起来还要可怕得多。”

铁姑不住地冷笑。

叶开道：“我们要到这里来，你们本不会知道的。”

这一点铁姑倒不能不承认。

叶开道：“可是这个人却知道了，所以他故意将消息散布出去，让你们到这里来找我。”

铁姑道：“他也想让我们先跟你拼一场，他才渔翁得利。”

叶开道：“不错。”

铁姑显然也已被打动，沉吟着道：“好几个月前，我们的确曾经接到过一封无头信，信上说的，正是你跟上官小仙的秘密，若不是这封信，我们根本就不会想到来打你的主意。”

叶开道：“你们接到了这么样一封信，难道一点也不觉得奇怪？”

铁姑道：“因为他在那信上说，他是你的仇人，写这封信给我们，为的只不过是要借我们的手，替他报仇。”

叶开叹道：“这倒也不能算不合理。”

铁姑道：“经过我们查证后，发现他说的并不假，所以我们才决定动手。”

叶开道：“墨白、卫八太爷和欧阳城主，想必也因为接到了一封同样的信，所以才出手的。”

铁姑道：“现在我才想到，他写这封信，为的可能真是要利用我们来先跟你拼一场，然后他再来捡便宜。”

叶开苦笑道：“你总算想通了。”

铁姑道：“你也不知道是谁写的这封信？”

叶开道：“我连猜都猜不出。”

铁姑道：“你们的行动，他全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但你们却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叶开道：“正因为如此，所以我才觉得他可怕。”

铁姑叹了口气，悠然道：“这么样说来，我们也实在很想见见他了。”

叶开道：“我本来已算准你们得手之后，他一定就会出现的。”

铁姑道：“所以你一直在等着。”

叶开道：“我也很想看看他。”

铁姑道：“只可惜我们竟在无意中揭穿了你的秘密，所以你也等不下去了。”

叶开叹道：“所以你实在应该让我再多等一等的。”

铁姑道：“你认为他现在已不肯来了？”

叶开叹了口气，道：“他好像不愿当面见我，否则又何必等到现在？”

铁姑道：“所以你现在就算再等下去，也没有用了。”

叶开承认。

铁姑忽然笑了笑，道：“那么，你现在为什么还不走？”

叶开道：“迟早我总是会走的。”

铁姑道：“你最好快走。”

叶开道：“哦！”

铁姑道：“带着你的两个女人一起走，我保证以后绝不再找你们。”

叶开也笑了，道：“你难道就叫我这么样一走了之？”

铁姑冷笑道：“你不走又能怎么样？难道还能杀了我？”

叶开微笑道：“魔教中的人，是不是杀不得的？”

铁姑冷笑道：“你若一定要和本教作对，我也无所谓，只不过我也可以保证，无论谁和本教作对，都绝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叶开又叹了口气，道：“这倒不假。”

铁姑道：“你若杀了本教中一个人，我保证你们从此以后，再也休想过一天太平日子。”

叶开道：“我若放了你呢？”

铁姑道：“我刚才已答应过你，从此以后，你们无论到哪里去，本教中的人都绝不会再去找你。”

叶开沉吟着，道：“这条件好像还不坏。”

铁姑道：“所以你应该考虑考虑。”

叶开道：“可是你刚才还要我们跟着你回去的。”

铁姑道：“现在我已改变了主意。”

叶开道：“你的主意既然随时都会改变，我又怎么能相信你的话？”

铁姑道：“你只好相信。”

叶开又笑了。

铁姑道：“我提醒你，连李寻欢都不愿和本教作对，何况你？”

她冷笑着，又道：“莫忘记你还带着个只有七岁大的孩子，就算你能照顾自己，她若万一有了什么意外，你也一样不好交代的。”

叶开忍不住看了上官小仙一眼。

上官小仙正在轻轻抱着怀里的泥娃娃，抬起头来，向他嫣然一笑，道：“宝宝已睡觉了，刚才你救了他，现在我可以让你抱他一下。”

叶开眨了眨眼，道：“他会不会把尿撒在我身上？”

上官小仙笑道：“宝宝不会的，宝宝又乖又听话。”

她竟然真的走过来，将泥娃娃交给了叶开。

叶开只有接过来，苦笑道：“我只抱一下子就够了，我一向很容易知足。”

上官小仙拉起了丁灵琳的手，笑道：“等他抱过了，你也可以抱一下。”

丁灵琳赶紧摇头，道：“我昨天已经抱过他了，这么开心的事，不能天天做的，就像吃糖一样，若是天天吃，就……”

她的声音突然停顿，脸色已变了，吃惊地瞪着上官小仙，失声道：“你……”

一个“你”刚说出来，她的人已倒了下去。

就在这时，只听那泥娃娃肚子里“波”的一响，叶开的脸色也变了，突然弯下腰去，就像是被人在肚子上重重打了一拳。

他的手已松开，手里泥娃娃跌在地上，“噗”的一声，跌得粉碎。

一样亮亮的东西从粉碎的泥娃娃肚子里滚出来，竟是个打造得极精巧的机簧暗器钢筒。

叶开双手按着肚子，满脸冷汗滚滚而落，想说话，却连一个字也说不出。

上官小仙撅着小嘴道：“你看你，摔破了我的宝宝，难怪你肚子要痛了。”

叶开看着他，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惊讶，突然大吼一声：“你……”

一句话没说完，他的人也已倒下。

铁姑的脸色也变了，这变化实在连她都觉得大吃一惊。

只有杨天却还是面带着微笑，用一只手搂着心姑的腰。

铁姑看了他一眼，又吃惊地瞪着上官小仙。

上官小仙也笑了，笑得又甜蜜，又娇媚，脸上那种痴痴呆呆的表情，已完全不见了。

铁姑忍不住叹了口气，苦笑道：“是你，原来是你。”

上官小仙娇笑道：“连你也想不到？”

铁姑道：“我实在连做梦都想不到。”

上官小仙道：“你也佩服我？”

铁姑苦笑道：“看来我想不佩服都很难。”

上官小仙拍手笑道：“想不到居然也有人佩服我，我简直开心死了。”

铁姑道：“叶开一定更佩服你。”

上官小仙道：“哦！”

铁姑道：“他一心一意地保护你，想不到你根本竟用不着他来保护，他一心想找出那个主谋要害你的人，想不到这个人就是你自己。”

她又叹了口气，道：“叶开呀叶开，你自以为聪明绝顶，自以为了不起，其实你连人家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上官小仙笑道：“你难道忘了我是什么人的女儿？”

铁姑笑道：“我早就该想到的。”

她的确早就该想到的。

上官金虹和林仙儿的女儿，又怎么会是个白痴？

曙色已刚刚降临，灯光已暗淡下来。

上官小仙的眼睛却更亮，现在无论谁都已看得出，她绝不是个白痴。

铁姑道：“看来连荆无命和阿飞也全都被你骗过了。”

上官小仙笑道：“男人岂非天生就该上女人当的。”

铁姑道：“他们都以为你是呆子，是白痴，却不知真正的白痴并不是你，在你眼睛里看来，他们才是真正的白痴。”

上官小仙道：“不是白痴的男人还不多。”

铁姑道：“杨天不是。”

上官小仙道：“他当然不是。”

铁姑道：“只有他知道你的秘密。”

上官小仙用眼瞟着杨天，媚笑道：“一个女人至少总得找一个能使她依靠的男人，否则她岂不太寂寞了。”

铁姑冷笑道：“看来你并没有找错人，像他这样的男人，实在不多。”

上官小仙笑得更甜，道：“我的眼光一向都不错。”

铁姑道：“那封信是你写的，还是他写的？”

上官小仙道：“当然是他，他写的字比我漂亮多了。”

铁姑道：“你要我们到这里来，为了你找叶开拼命，等我们两败俱伤，你才好坐享其成。”

上官小仙柔声道：“我总觉得这世上的人太挤了，多死几个也没关系。”

铁姑叹道：“看来你这计划实在是天衣无缝，神出鬼没，难怪叶开都上了你的当。”

上官小仙道：“要他上当，的确并不是件容易事。”

铁姑突然冷笑道：“只可惜你还是做错了一件事。”

上官小仙道：“什么事？”

铁姑冷冷道：“你不该把我们也拉进这圈浑水里来的。”

上官小仙道：“哦。”

铁姑道：“我说过，无论谁要跟本教作对，都绝不会有什么好处，你也不例外。”

上官小仙瞪着眼，道：“谁说我要跟你们作对的？我根本就没有这意思。”

铁姑道：“你真的没有？”

上官小仙道：“我当然没有。”

铁姑道：“可是你……”

上官小仙打断了她的话，道：“你知不知道你们的魔教最近跟一个人有了密约？”

铁姑的脸色又变了。

她当然知道，但她却想不出上官小仙怎么会知道的，这本是个极大的秘密。

上官小仙点了点头，又道：“你知不知道跟你们魔教订约的那个人是谁？”

铁姑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那个人难道就是你？”

上官小仙嫣然道：“其实你早就该想到的。”

铁姑苦笑道：“我还是连做梦都想不到。”

上官小仙道：“你至少总该知道，你们的魔教四大天王是多精明、多厉害的人。”

铁姑承认。

上官小仙道：“不是我们早已有了密约，他们又怎么会为了一封无头信而劳师动众？”

铁姑道：“他们难道早已知道那封信是你写的？”

上官小仙正色道：“这件事本是我们早就商量好了的，他们怎么会不知道？”

铁姑也笑了，道：“你做的事，好像每件都是别人连做梦都想不到的。”

上官小仙嫣然道：“我若不是这样一个人，你们的魔教又怎么肯跟我订攻守同盟的密约？”

心姑忍不住道：“我们既然是朋友，你为什么还不放了我？”

上官小仙笑道：“你看我，竟差点把你忘了。”

心姑也笑道：“只要你现在能想起来，就好。”

上官小仙道：“杨天，你为什么还不拍开这位姑娘的穴道？”

杨天道：“是。”

他微笑着，一掌拍了下去。

心姑突然一声惨呼，一口鲜血随着惊呼声喷了出来，身子突然软软地弯了下来，脊椎竟已被他一掌活生生地拍断。

上官小仙皱眉道：“我只不过要你拍开她的穴道，谁叫你用这么大力气的！”

杨天道：“我岂非已经拍开了她的穴道？”

上官小仙道：“可是她的人也被你拍死了。”

杨天淡淡道：“我只管拍开她的穴道，她的人是死是活，我管不着。”

上官小仙嫣然一笑，道：“这话倒也并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铁姑突然凌空翻身，想冲出去。

可是她的去路已被上官小仙挡住。

她咬了咬牙，一把拉下了自己的头发，抬腕抽出柄弯刀。

刀光一闪，竟不是刺向上官小仙，反而向她自己的肩头刺了下去。

谁知上官小仙的衣袖里也已飞出了条缎带，忽然间就像毒蛇般缠住了她的手。

“我想死也不行？”

上官小仙叹了口气，道：“你当然可以死，但我却不想死在你手里。”

铁姑道：“我并没有要杀你。”

上官小仙淡淡道：“我知道，你只不过想用‘神刀化血、魔血大法’来对付我而已，你的血溅出来，我只要沾上一点，还不如被你一刀杀了反而痛快些。”

铁姑变色道：“你也知道魔血大法？”

上官小仙道：“你们魔教的十大神功，我不知道的倒还不多。”

铁姑突然张嘴，像是要咬断自己的舌头。

可是她的下巴忽然也被缠住。

上官小仙的出手，竟仿佛比她的思想动得还快。

铁姑的全身都已冷透。

上官小仙叹道：“我说过，你们的十大魔功，在我面前是连一点用都没有的，我甚至可以表演一两种给你看看。”

她忽然放开了铁姑的下巴，夺下了那柄弯刀，送到自己嘴里，竟像是吃甘蔗一样，将这柄刀一截截咬断，吞了下去。

然后她又微笑着道：“你看，你们的‘嚼铁大法’，我岂非也一样能用？”

铁姑连眼珠子都似已因恐惧而凸出，惊声道：“你……你究竟想怎么样？”

上官小仙道：“你自己应该知道的，为什么还要问我？”

铁姑道：“你既然是魔教的盟友，为什么要对我们下毒手？”

上官小仙柔声道：“就因为我是魔教的盟友，所以才想不到我会对你们下毒手，所以我才可以放心杀了你们。”

她微笑着又道：“你自己也说过，我们的事，都是别人连做梦都想不到的。”

这句话还没有说完，她已突然出手，手里的半截弯刀，已刺入铁姑的咽喉。

铁姑眼珠子立刻凸出，连一个字都没有再说出来，就已倒下。

上官小仙看着她倒下去，轻轻叹息，道：“我从来也不觉得杀人是件愉快的事，为什么偏偏有很多人喜欢杀人呢？”

杨天微笑道：“因为这世上的人已太多了。”

上官小仙嫣然道：“看来这世上也只有你才是我的知己。”

杨天道：“我本来就是条狐狸，会飞的狐狸。”

上官小仙笑道：“这外号取得倒真不错。”

杨天道：“一个人的名字会取错，外号那是绝不会错的。”

上官小仙道：“可是那兄弟两个人却并不像珍珠，最多也只不过像两个土豆而已。”

杨天大笑。

上官小仙道：“现在他们的人呢？”

杨天道：“刚才他们要我带他们到飘香别院去，我就将他们带进了棺材。”

上官小仙叹道：“可惜了那两口棺材。”

杨天道：“然后我就把他们的断剑，放在飘香别院外的雪地上，故意让韩贞看见，别人才会认为他们是被叶开杀了的。”

上官小仙又笑道：“你果然是条狐狸。”

杨天道：“他们若是真到了飘香别院，逼着冒充叶开的丁灵琳出手，把戏岂非早就揭穿了？”

上官小仙道：“你千万莫小看了这位丁姑娘，她的功夫很不错。”

杨天笑了笑，道：“我从来也不敢小看任何女人的。”

上官小仙又问：“韩贞呢？”

杨天道：“他想必还站在那梅林里，等着心姑去救他。”

上官小仙道：“他想必已等得急死了。”

杨天笑道：“一个人孤孤单单地站在雪地里，那滋味的确不好受。”

上官小仙眼波流动，道：“你为什么还不去解除他的痛苦？”

杨天道：“用不着我去，他自己迟早会替自己解决的。”

上官小仙道：“可是你为什么不去让他少受点罪呢？一个人总该做一两件好事的。”

杨天道：“你要我去？”

上官小仙柔声道：“我要你去，我喜欢常常做好事的人。”

杨天叹了口气，道：“我本来规定自己，一天最多只杀一个人的，今天看样子却要破例了。”

第八章　金钱帮主

杨天走了，曙色已照进窗户。

上官小仙看着倒在地上的墨白、卫天鹏、心姑和铁姑，脸上又露出甜柔的微笑，喃喃道：“这地方看来的确已宽敞多了……”

曙色照进窗户，这一夜虽然长，总算已过去。

上官小仙俯下身，轻轻摇着叶开的身子，柔声道：“天早已亮了，你这懒虫还不起来？”

叶开呻吟了一声，竟真的张开眼睛，茫然四下望了一眼，仿佛想挣扎着站起来，又跌倒。他全身已连一点力气都没有。

上官小仙看着他，眼睛里充满了关怀，道：“你不舒服？”

叶开点点头，苦笑道：“我好像病了。”

上官小仙道：“什么病？”

叶开道：“笨病。”

上官小仙笑道：“笨也是病？”

叶开道：“不但是病，而且是种很厉害的病。”

上官小仙道：“嗯。”

叶开道：“你知不知狗熊他奶奶是怎么死的？”

上官小仙道：“不知道。”

叶开道：“是笨死的。”

上官小仙笑道：“怎么会有笨死的人？”

叶开叹道：“我本来也不相信，现在才知道，这世上笨死的人好像并不少。”

上官小仙道：“你怕你自己也会笨死。”

叶开道：“我已经病得很厉害了。”

上官小仙叹道：“其实你并不笨，只不过心太软了一点而已。”

叶开苦笑道：“若是心不软，我怎么会替人家抱泥娃娃？”

上官小仙道：“那不是泥娃娃，那是我的好宝宝，乖宝宝。”

叶开道：“他好像并不乖，他会咬人。”

上官小仙也笑了，道：“但是他并不想真的咬死你，否则你用不着等到笨死，已经被毒死了。”

叶开道：“你把他交给我的时候，已扭开了他肚子里的机簧？”

上官小仙道：“并没有完全扭开，只开了一半。”

叶开道：“等我看见丁灵琳倒下去，手上一用力，机簧完全开了。”

上官小仙笑道：“他虽然叮了你一下，可是你也报了仇。”

她指着地上破碎的泥娃娃，道：“你看，他现在岂非已经被你摔死了。”

叶开没有看这泥娃娃。

若有好几个死人在旁边时，谁也不会去看泥娃娃的。

看着地上的尸身，叶开忍不住长叹道：“看来你果然不愧是上官金虹和林仙儿的女儿。”

上官小仙道：“哦！”

叶开道：“林仙儿的心毒，上官金虹的手狠，这两种优点你一个人就占全了。”

上官小仙微笑道：“你慢慢就会发现，我别的优点还很多。”

叶开道：“现在我只想问你一句话。”

上官小仙道：“你问。”

叶开道：“你是不是人？”

上官小仙还是面不改色，微笑道：“当然是人，是个女人，而且还是个很好看的女人。”

叶开道：“只可惜我看你并不像是个人，人不会做出这种事来的。”

上官小仙道：“什么事？”

叶开道：“你要害我，我明白，因为你要报仇，因为我恰巧是小李探花的弟子。”

上官小仙笑道：“这真是巧得很。”

叶开道：“但这些人却跟你完全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杀了他们？”

上官小仙道：“因为一样东西。”

叶开道：“什么东西？”

上官小仙道：“你看这是什么？”

她果然拿出了一样东西，黄澄澄的，闪着金光。

叶开道：“这是一文钱。”

上官小仙道：“什么钱？”

叶开道：“金钱。”

上官小仙道：“你看不看得出钱上的字？”

叶开当然看得出，钱上有四个字。

“役鬼通神”。

第一缕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恰巧照在这枚金钱上。

上官小仙的眼睛里也在闪着光，道：“钱能役鬼，也能通神，你慢慢也会发现，这世上绝没有比钱再好的东西了。”

叶开已悚然动容，道：“这就是昔年‘金钱帮’的标志。”

上官小仙点点头，道：“金钱帮是上官金虹创立的，我恰巧是上官金虹的女儿。”

叶开叹道：“真是太巧了。”

上官小仙道：“上官金虹虽然死了，我却还没有死。”

叶开道：“所以你要重振金钱帮？”

上官小仙道：“我至少总不能眼看着金钱帮就此毁灭。”

叶开道：“这件事你已计划了很久？”

上官小仙道：“不但已计划了很久，而且计划得很好。”

叶开道：“连杨天都被你收买了？”

上官小仙道：“他本就是条狐狸，会飞的狐狸。”

叶开道：“不但会飞，而且还会咬人，专咬朋友。”

上官小仙笑了笑，道：“幸好我并不是他的朋友。”

叶开道：“你是他的什么人？”

上官小仙道：“是他的老板，是他的帮主。”

叶开动容道：“你已经是金钱帮的帮主？”

上官小仙悠然道：“父亲的事业，岂非总是由子女继承的？”

叶开忍不住问道：“除了杨天外，你的伙计还有多少？”

上官小仙道：“伙计不计其数，大伙计却只有六个。”

叶开道：“六个？”

上官小仙道：“金钱帮的规矩，本有两大护法，四大堂主。”

叶开道：“这规矩我以前怎不知道？”

上官小仙道：“因为这是刚定的规矩。”

叶开道：“是谁定的？”

上官小仙道：“我。”

叶开只有苦笑。

上官小仙道：“现在四大堂主我已找全了，杨天就是其中之一。”

叶开道：“还有三个是什么人？”

上官小仙笑得很神秘，道：“你以后慢慢总会知道的。”

叶开道：“现在我猜不出。”

上官小仙道：“你连做梦都想不到。”

叶开又叹了口气，道：“两大护法呢？”

上官小仙道：“两大护法等于是我的左右手，我当然不能马虎。”

叶开道：“所以你只找到一个。”

上官小仙笑得更神秘，道：“现在我正在找第二个。”

叶开道：“找谁？”

上官小仙道：“你。”

叶开大笑。

上官小仙道：“我并不是在说笑话，只要你答应，你就是金钱帮的第一护法。”

叶开笑道：“我若答应，你肯相信？”

上官小仙也叹了口气，道：“我不相信。”

她凝视着叶开，叹息着又道：“你看来实在不像是个能让女人信任的男人。”

叶开道：“那么我们这交易岂非根本就谈不成？”

上官小仙叹道：“所以这实在是件很遗憾的事。”

叶开道：“所以你只好杀了我。”

上官小仙道：“我并不着急。”

叶开道：“我着急。”

上官小仙道：“你急什么？”

叶开道：“万一我忽然又有了力气，一下子跳起来把你抓住，糊里糊涂地把你当泥娃娃摔破了，岂非很不好意思。”

上官小仙笑道：“那实在很不好意思，幸好你不会忽然有力气的。”

叶开道：“哦？”

上官小仙道：“你中的针上虽然没有毒，却有迷药。”

叶开道：“迷药？”

上官小仙道：“一种能让人浑身都软绵绵的迷药，只有一口气喝下五斤酒去，才能解得开。”

叶开笑道：“这种药一定是酒鬼做出来的，恰巧我也是个酒鬼。”

上官小仙道：“不巧的是，这附近连一两酒都没有。”

叶开的笑又变成苦笑，道：“你实在不是个好主人，连酒都不为客人准备一点。”

上官小仙眼波流动，媚笑道：“你应该知道，我一向只喂奶给别人吃的。”

叶开道：“可惜我不是泥娃娃。”

上官小仙笑道：“谁说你不是？我以后就要把你当作我的泥娃娃。”

她笑得虽甜，叶开心里却已发冷。

只要真做了这个女人的泥娃娃，那种滋味一定比死还难受。

就在这时，他看见杨天走了进来。

杨天的脸色很难看，看来就像是个嫉妒的丈夫。

上官小仙皱着眉回过头，立刻又嫣然一笑，道：“你看来并不像刚杀过人的样子，你杀过人之后，总是很开心的。”

杨天沉着脸，道：“我实在没法子开心。”

上官小仙道：“为什么？”

杨天道：“因为我没有人可杀。”

上官小仙道：“人呢？”

杨天道：“人不见了。”

人不见了！

上官小仙又皱起了眉，道：“你是说，韩贞不见了？”

杨天道：“是。”

上官小仙道：“他整个人都不见了？”

杨天道：“完完全全地不见了，连一根骨头都没有留下来。”

上官小仙道：“难道他忽然被个大怪物吞了下去？”

杨天道：“他是自己走的。”

上官小仙道：“你查过了雪地上的脚印？”

杨天道：“查过三遍。”

上官小仙道：“脚步是往什么地方去的？”

杨天道：“出了梅林，脚印也忽然不见了。”

上官小仙道：“你没有到附近找过？”

杨天道：“找过三遍。”

上官小仙道：“你找不到？”

杨天道：“连一根骨头都找不到。”

上官小仙道：“地上有没有别人的脚印？”

杨天道：“还是只有刚才几个人的脚印。”

上官小仙道：“只有心姑、丁麟、我们的脚印？”

杨天道：“不错。”

上官小仙道：“所以他也不可能是被别人杀了再架走的？”

杨天道：“绝不可能。”

在地上留下脚印的人，现在都绝不可能到那里去杀人。

上官小仙沉吟着道：“他中了毒，只要一走动，立刻就可毒发致命。”

杨天道：“不错。”

上官小仙道：“所以我们本来都以为他绝不敢走动的。”

杨天道：“不错。”

上官小仙道：“可是他现在却已走了。”

杨天道：“不错。”

上官小仙忽然叹了口气，道：“但我们却错了，我们全都看错了他。”

杨天同意。

上官小仙叹道：“原来他才是所有的这些人里面，最不好对付的一个。”

杨天也同意。

上官小仙目光闪动，道：“他想必早已看穿这件事有蹊跷，所以故意假装中毒，让别人不防备他，他才好全身而退。”

杨天道：“他的外号叫铁锥子。”

上官小仙道：“一个人的外号，是绝不会错的。”

杨天道：“所以无论你外面有多么厚的壳，他都能锥出个洞来。”

上官小仙沉吟着，徐徐道：“对付这种人，只有两个法子。”

杨天在听着。

上官小仙道：“若不能把他拉过来做我们的朋友，就得赶快杀了他。”

杨天道：“可惜他现在已走了。”

上官小仙道：“世上绝没有一个人，能突然一下子完全消失的。”

杨天道：“但是我却找不到他。”

上官小仙笑了笑，道：“你找不到他，并不表示别人也找不到他。”

她走过去拍了拍杨天的肩，微笑着道：“莫忘记还有我哩。”

杨天道：“你要去找？”

上官小仙柔声道：“你乖乖地陪小叶在这里等着，我带糖糖回来给你们吃。”

杨天坐下来，坐在叶开对面。

他规规矩矩地坐在那里，看来真是规规矩矩的生意人。

叶开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道：“她说她要带糖回来给我们吃。”

杨天道：“嗯。”

叶开苦笑道：“自从三岁以后，我就没有吃过糖了。”

杨天道：“哦。”

叶开道：“现在我只想喝点酒。”

杨天道：“你若不喝酒，那才是怪事。”

叶开笑道：“你的确很了解我，我们毕竟是老朋友了。”

杨天冷冷道：“像我这样的朋友，你幸好还没有几个。”

叶开道：“不管你怎么样对我，我们毕竟还是老朋友，朋友跟酒一样，都是老的好。”

杨天道：“你真的这么想喝酒？”

叶开叹道：“你知道，我现在的心情很不好。”

杨天承认：“无论谁遇着你这种事，心情都不会好的。”

叶开道：“心情不好的人，总是想喝点酒的。”

杨天也同意：“除了喝酒外，你的确已没什么事好做的了。”

叶开道：“所以你若看在我们是老朋友的分儿上，就该弄点酒给我。”

杨天考虑着，忽然站起来，道：“好，我去替你找酒，你最好乖乖地在这里等着，莫要想逃走。”

叶开看着他走出去，眼睛已亮了起来。

人，总是有人性的。

他对这人性忽然又充满了希望，又觉得杨天这个人并不能算太坏。

杨天居然很快就回来了，手里提着个大铜壶，分量好像很重。

壶里的酒就算并没有装满，至少也有五六斤。

叶开喝酒一向很快的，他已决定，等自己力气恢复了之后，也绝不向杨天报复。

一个人若是还肯去替他的老朋友找酒喝，这个人总算还不是无可救药的。

杨天道：“你没有逃。”

叶开笑道：“因为我知道逃不了的。”

杨天道：“很好。”

他把铜壶摆在地上。

叶开连站都站不起来，道：“你不能送过来？”

“我跟你还是距离远一点好。”

叶开叹了口气，只好挣扎着爬过来，凑过嘴去喝了一口。

只喝了一口。

他的脸色忽然变了：“这不是酒。”

杨天冷冷地看着他，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冷冷道：“我们也不是朋友。”

叶开道：“你……你为什么骗我？”

杨天道：“因为我想看看你在地上爬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叶开连指尖都已冷透，简直恨不得一下子扑过去，把这壶冷水全都灌进他脖子里。

杨天冷笑道：“这只不过是壶水而已，我没有灌一壶尿来给你喝，已经是你的运气了。”

叶开又叹了口气，道：“我实在不懂，你为什么会如此恨我？”

杨天道：“我一向不喜欢泥娃娃。”

叶开忽然明白了：“你在吃醋？”他吃惊地看着杨天，“你难道真的喜欢上官小仙？你难道还不明白她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杨天眼内的肌肉在跳动，紧握着双拳，一字字道：“我只明白一件事。”

叶开道：“你说。”

杨天的脸发青，厉声道：“只要你再开口说一个字，我就打掉你的满嘴牙齿。”

嘴里若是没有牙齿，那滋味也不好受的。

叶开只有叹息。

他忽然发现，无论多聪明的男人若是真的喜欢上一个女人时，他在这个女人面前立刻就会变成呆子。

现在该怎么办呢？一点办法也没有，无论谁到了这种时候，都只有等着。

等死？

叶开只觉得满嘴发苦，他现在真的想喝酒了。

杨天慢慢地站起来，推开窗子。窗外的风好冷。

杨天长长地吸了口气，突听一个人在身后冷冷道：“你在找我？”

第九章　嵩阳铁剑

韩贞！

铁锥子竟已到了他身后。

杨天没有回头，身子陡然拔起，凌空翻身，贴在屋顶上。

他没有看见韩贞。

门外却又有一个人的声音传进来：

“好轻功，果然不愧是飞狐！”

这又是韩贞的声音。

杨天一翻腕，从腰畔拿下了条银光闪闪的练子枪，在屋顶上滑出一丈，贴着墙壁滑下，滑到门后，突然挥枪冲出。

门外也没有人。

只听身后一个人道：“我在这里。”

韩贞竟已从外面绕过来，向窗外一掠而入，又到了他身后。

杨天反手挥枪，一条软兵刃竟被他抖得笔直，直刺韩贞咽喉。

无论谁都看得出，他在这条练子枪上，至少已有二十年的功夫。

谁知韩贞的武功，竟远比他想象中可怕十倍。

突然出手，就已抄住了他的枪尖。

杨天想不到这人的出手竟如此快，猛一挫腕，全力夺枪。

韩贞的手竟又突然松开。

杨天重心骤失，踉跄后退。

韩贞竟已闪电般地扑了过来，一伸手，就已点了他前胸的大穴。

叶开叹了口气，他也实在想不到，这个被他一拳打扁了鼻子的人，竟有这么高的武功。

“砰”的一声，杨天已重重地跌在地上，韩贞连看都不再看一眼，回身拉住了叶开，沉声道：“你还能不能站起来？”

叶开摇摇头，苦笑道：“你真是来救我的？”

韩贞沉着脸没开口，拦腰把他抄了起来，道：“你先跟我走。”

叶开道：“还有丁灵琳。”

韩贞皱了皱眉，道：“你还要带她走？”

叶开叹了口气，道：“刚才还有人说，我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心太软。”

韩贞冷冷道：“现在你的腿也很软。”

叶开道：“幸好小丁只不过是被点了穴道，你只要拍开她的穴道就行了。”

他赶紧又笑了笑，接着道：“只不过你出手千万不能像杨天那么重，我并不想要个死老婆。”

地室里阴暗潮湿，而且冷得要命。

幸好屋角还有张木板床，床上居然还有条棉被。

叶开倒在床上，才长长吐出口气，他知道自己现在已不必做人家的泥娃娃了。

丁灵琳用力搓着手，道：“这地方好冷。”

韩贞道：“冷比不冷好。”

丁灵琳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韩贞道：“因为你总算还活着，死人就不会觉得冷了。”

丁灵琳叹了口气，嫣然道：“不管怎么样，能活着总是不坏的。”

叶开也叹了口气，道：“实在不坏。”

他看着韩贞，忽然问道：“你的鼻子怎么样了？”

韩贞道：“还在疼。”

叶开苦笑道：“我的鼻子若还在痛时，我就绝不会去救那个打扁我鼻子的人。”

韩贞道：“也许我的心比你还软。”

叶开道：“幸好你的心并不坏。”

他忽又问道：“你知不知道一件事？”

韩贞道：“什么事？”

叶开道：“我见过很多当地的武林高手，都可以算是一等的高手，那其中武功最高的一个你知不知道是谁？”

韩贞道：“是我！”

叶开又笑了，道：“你好像并不太谦虚。”

韩贞道：“我一向很坦白。”

叶开道：“所以我奇怪。”

韩贞道：“奇怪我太坦白？”

叶开摇摇头，道：“奇怪的事很多。”

韩贞道：“你可以一件件地说。”

丁灵琳已走过去，依偎在叶开身旁，握着叶开的手，她也在听着。

叶开笑了笑，道：“听说你中了一动就死的毒，现在你动了，却还活着。”

韩贞道：“无论什么毒，都有解药。”

叶开道：“连魔教的毒你也能解？”

韩贞道：“我还活着。”

叶开道：“所以我在奇怪。”

韩贞道：“奇怪我还能活着？”

叶开道：“奇怪你活得并不好。”

韩贞道：“我活得为什么不好？”

叶开道：“像你这样的人，本该活得更好些的。”

韩贞沉吟着，道：“你是说，我本不该在卫天鹏门下讨饭吃的？”

叶开道：“不错。”

他微笑着，又道：“卫天鹏并不是个很好的主人，你本不该如此委屈自己，更不该站在那里挨我一拳的。”

韩贞沉默，似在考虑有些话他是不是应该说出来。

叶开道：“你挨我那一拳，显然是因为你不愿在别人面前显露你的武功。”

韩贞终于叹息了一声，道：“我有原因。”

叶开道：“我知道其中一定有原因。”

韩贞道：“我在避仇。”

叶开道：“避仇？”

韩贞道：“我的仇家绝对想不到我会避在卫天鹏家里做食客。”

叶开道：“你本来的名字不是韩贞？”

韩贞道：“不是。”

叶开道：“你的仇家是谁？”

韩贞道：“是个很可怕的人。”

叶开叹道：“我想得到，连你这种人都在躲避他，他当然可怕。”

韩贞道：“那么你也该想到，我为什么要救你了。”

叶开道：“你想要我助你一臂之力，对付你的仇家？”

韩贞道：“我知道你是个很有用的朋友，也是个恩怨分明的人。”

叶开笑了笑，道：“我也不想太谦虚。”

韩贞道：“一个恩怨分明的人，为了报那救命之恩，往往什么事都肯做的。”

叶开道：“那么你现在至少应该告诉我，你究竟要我做什么。”

韩贞道：“以后我当然会告诉你，现在……”

他突然改变话题，道：“你受的伤好像并不重，怎么连站都站不起来？”

叶开道：“因为我还没有喝酒。”

韩贞道：“现在你想喝？”

叶开微笑道：“喝了酒之后，我的心也许会更软，腿却绝不会软了。”

韩贞道：“酒能治你的伤？”

叶开笑道：“我受的伤很特别。”

丁灵琳忍不住插口笑道：“我相信有很多人，一定都愿意受你这种伤的。”

韩贞道：“好，我去替你找酒。”

叶开道：“酒不能少。”

丁灵琳笑道：“下酒菜也不能少，最好再找套男人衣服来，我实在看不惯他这种不男不女的样子。”

韩贞扫了她一眼，淡淡道：“你的样子好像也跟他差不多。”

丁灵琳的脸红了，她忽然想起自己身上穿的是套男人衣服。

有很多人都是这样子的，只能看得见别人的错，却忘了自己的。

韩贞已走了。这地方只有一扇门，上面也是冷香园里的一处别院，韩贞认为上官小仙绝对想不到他们还留在冷香园，叶开也同意。

愈是明显的地方，人们反而愈不会留意——这也正是人类的弱点之一。

丁灵琳叹道：“除了我们两个人外，只有上官小仙知道我们的行动，我们本该想到消息是她故意泄漏出去的，这本是件很明显的事。”

叶开苦笑道：“也许就因为太明显了，所以我们才想不到。”

丁灵琳道：“我们也应该想到，上官金虹和林仙儿的女儿若是白痴，天下的人都应该是白痴了。”

叶开道：“她一定已把我们看成白痴。”

丁灵琳道：“看来她好像比她的爹娘还厉害。”

叶开叹道：“上官金虹太专横，林仙儿太软弱，这两种毛病她却没有。”

丁灵琳道：“但她还是有弱点的。”

叶开道：“哦？”

丁灵琳道：“她若没有弱点，我们怎么能到这里来。”

叶开道：“她唯一做错了的事，就是她低估了韩贞。”

丁灵琳道：“我不喜欢这个人。”

叶开道：“不喜欢韩贞？”

丁灵琳道：“嗯。”

叶开笑了笑，道：“他也并不要你喜欢他。”

丁灵琳眨了眨眼睛，道：“这也许只因为他知道我快要做你老婆了。”

叶开好像吃了一惊：“你说什么？”

丁灵琳笑道：“你说你不想要个死老婆，我现在并没有死。”

叶开叹了口气，道：“你这个人的耳朵倒真长。”

丁灵琳道：“我虽然不能动，也不能说话，但你们说的话，我每句都听得清清楚楚。”

叶开道：“哦。”

丁灵琳嘟起嘴，道：“那个人要喂你吃奶的时候，我真恨不得咬她一口。”

叶开叹道：“老实说，我也很想咬她一口。”

丁灵琳又笑了，忽然抱住了叶开的脖子，轻轻道：“老实说，你准备在什么时候娶我？”

叶开道：“在你不吃醋的时候。”

丁灵琳笑道：“傻瓜，女人若不吃醋，就不是女人了，这道理你都不懂。”

突听一个人冷冷道：“他不懂，他只会杀人。”

地室的门在上面，声音就是从上面传下来的。

韩贞走的时候，他们并没有将这扇门从里面闩起，现在再想去闩，已来不及了。

这句话刚说完，已有个人走了下来。

丁灵琳先吃了一惊，又叹了口气，来的不是上官小仙，总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来的是个男人。

是个无论谁都不愿见到的那种男人——无论谁都不愿遇见僵尸的。

这个人看来就像是个僵尸，脸是死灰色的，颧骨高耸，鹰鼻阔口，好像连一丝肉都没有，眼睛里却闪动着一种惨碧的光。

他的身材很高，身上穿着件绣满了黑牡丹的鲜红长袍。

袖子也很长，盖住了一双手。

无论谁看见这么样一个人，都难免要大吃一惊的，丁灵琳却反而松了口气。

她想说这个人至少还比上官小仙好看些。

在她眼中，这世上简直已没有比上官小仙更可怕的人了。

叶开看着这个人走下来，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他看到这个人走路的姿态，就知道丁灵琳绝不是这个人的对手。

他自己现在却连丁灵琳都比不上，就算是个十来岁的孩子，也可以一拳把他打倒。

丁灵琳却已跳起来，大声道：“你凭什么不问青红皂白就闯进人家屋里来，你懂不懂规矩？”

这人冷冷道：“我不懂，我也只懂杀人，但我却比不上你。”

叶开苦笑道：“你太客气了。”

这人道：“刚才我已数了一遍，这地方前前后后，里里外外，一共死了八十三个人。”

墨家的弟子，铁姑的门下，和冷香园中的管事们，竟已没有一个活的。

这人阴恻恻笑道：“一夜中就杀了八十三个人，好大的手笔，好大的气魄。”

叶开道：“你以为人都是我杀的？”

这人道：“我只知道他们都死了，你却还活着。”

叶开道：“活着的并不止我一个。”

这人道：“只有你一个。”

叶开道：“你没有看见别的人？”

这人道：“没有。”

丁灵琳忍不住问道：“上官小仙呢？”

这人道：“我正想问你们，她在哪里？”

丁灵琳道：“我们怎么会知道她在哪里？我们也在躲着她。”

这人笑了。

丁灵琳不喜欢这种笑，没有人喜欢这种笑。

这人阴恻恻笑道：“她本是跟着你们来的，你们却在躲着她？”

叶开的心在往下沉，他已知道这件事的确很难解释。

丁灵琳却是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大声道：“不错，她是跟我们来的，那只不过因为我们也上了她的当。”

这人冷笑。

丁灵琳道：“人都是她杀的。”

这人冷笑着打断她的话，道：“她为什么不连你们也一起杀了？”

丁灵琳道：“因为韩贞将我们救了出来。”

这人道：“韩贞呢？”

丁灵琳道：“找酒去了。”

这人道：“这种时候，你们还想喝酒，他还肯去替你找酒？”

丁灵琳道：“你不信？”

这人道：“上官小仙杀人的时候，你们都在旁边看着？”

丁灵琳道：“因为我也被她点了穴道。”

这人道：“你呢？”

他问的是叶开，丁灵琳却摇头道：“他也中了暗算，全身已连一点力气都没有，怎么能……”

说到这里，她才发现自己说错了话。

这人的眼睛里已发出了光，瞪着叶开，阴森森道：“你已连一点力气都没有？”

叶开只有苦笑。

他忽然发现，要女人不多嘴，简直要比骆驼穿过针眼还困难。

这人盯着他，一字字道：“你若真的已连一点力气都没有，我就杀了你。”

丁灵琳大喝一声，扑了过来。

她的武功并不弱，此刻“夺命金铃”虽不在身上，但这全力一击，也不是别人能轻易招架的。

谁知这人长袖一挥，竟将她的人挥了出去，“砰”的一声，撞在墙上。

这人的手已从长袖中伸出，闪电般向叶开的咽喉抓了过去。

这只手竟是红的。血红！

红魔手！

无论谁只要被红魔手一抓，都必死无疑。

叶开并不想死，也不敢招架，只有用尽全身力气，想往后退。

忽然间，他的人已凌空飞起。

他的力气竟又忽然来了，往后一退，人已飞起，贴着墙壁滑了上去。

红魔手并没有乘势追击，只冷冷地看着他，冷笑道：“你说你已连一点力气都没有，这力气是从哪里来的？”

叶开苦笑道：“我也不懂。”

这是实话，是句没有人会相信的实话。

只听门外一个人冷冷道：“你是不是只懂得杀人？”

这次来的人也不是上官小仙，是个高大魁伟的黑衣人，身后背着柄长剑。

剑是黑的，衣服是黑的，脸也是黯黑的，一双漆黑的眸子闪闪发光。

他本来是个很高大的人，却并不显得臃肿。

他整个人看来就像是一只黑色的鹰，矫健，剽悍，残酷，充满了野性的动力。

红魔手抬起头，看见了他背后的长剑，瞳孔突然收缩。

黑衣人发亮的眼睛，也正在盯着那只血红的手……仿佛并不是只有血有肉的手。

你只有在噩梦中才能看见这么样一只手。

黑衣人的瞳孔似乎也在收缩，一字字道：“伊夜哭？”

伊夜哭点点头，缓缓道：“青魔日哭，赤魔夜哭，天地皆哭，日月不出！”

黑衣人淡淡道：“我知道你。”

伊夜哭道：“我也知道你。”

黑衣人道：“哦！”

伊夜哭道：“你是嵩阳郭家的人？”

黑衣人道：“郭定。”

伊夜哭冷冷道：“嵩阳铁剑，杀人无算，只怕还比不上这个人。”

郭定道：“叶开？”

伊夜哭道：“想不到你也知道他。”

郭定冷冷道：“一夜之间，连伤八十三条人命，这并不容易。”

伊夜哭道：“但他一口否认。”

郭定冷笑。

伊夜哭道：“据他说杀人的凶手是上官小仙。”

郭定道：“上官小仙是个白痴，世上没有杀人的白痴。”

伊夜哭道：“你不信？”

郭定道：“不信。”

伊夜哭道：“他说他自己也险些死在上官小仙手里，只怕他已全无丝毫力气。”

郭定道：“他看来并不像中了暗算的人。”

伊夜哭道：“你不信？”

郭定道：“不信。”

伊夜哭道：“他说他现在还活着，只不过因为韩贞救了他。”

郭定道：“据我所知，韩贞才是中了暗算的人。”

伊夜哭道：“他说韩贞此刻不在这里，是替他找酒去了。”

郭定道：“现在好像并不是喝酒的时候。”

伊夜哭道：“他说的话你完全不信？”

郭定道：“完全不信。”

伊夜哭道：“我也不信。”

叶开叹了口气，连他自己也觉得这些话实在很难令人相信。

丁灵琳忽然道：“你们知道韩贞受了暗算，知道上官小仙是跟我们来的？”

郭定凝视着她，慢慢地点了点头。

丁灵琳道：“这些事是谁告诉你们的？”

郭定道：“一个侥幸未死的人。”

丁灵琳道：“杨天？”

郭定默认。

丁灵琳道：“你怎么知道他说的是真话？”

郭定道：“他是我的朋友。”

丁灵琳忍不住冷笑，道：“你有这么样的朋友，真是走运了。”

伊夜哭道：“他虽然不是我的朋友，他的话我也相信。”

丁灵琳道：“为什么？”

伊夜哭道：“事实俱在，我不能不信。”

丁灵琳道：“什么事实？”

伊夜哭道：“你们杀了所有知道内情的人，藏起了上官小仙，准备以后再嫁祸给别人，金钱帮的宝藏岂非就已稳稳地落入你们手里？”

丁灵琳脸色变了。

她忽然也发觉，这推测实在不能算不合理。

郭定还在凝视着她，深深道：“你说的话若有人证明，我也相信。”

丁灵琳的眼睛亮了，道：“我们说的话，幸好还有一个人可以证明。”

郭定道：“韩贞？”

丁灵琳道：“不错。”

郭定道：“他去替你们找酒去了？”

丁灵琳道：“不错。”

郭定道：“既然只不过是去找酒，当然很快就会回来。”

丁灵琳道：“你最好等他回来。”

郭定道：“好，我们等。”

伊夜哭道：“你真的要等？”

郭定道：“我已说过。”

伊夜哭道：“等他们的帮手来，将我们也一起杀了？”

郭定沉下了脸，冷冷道：“你是你，我是我，并不是我们。”

伊夜哭盯着他，目光阴森如鬼火，冷冷道：“你莫非还不愿与我为伍？”

郭定冷笑，冷笑的意思也是默认。

伊夜哭道：“昔年嵩阳铁剑在兵器谱中排名第四，的确可以算是了不起的大英雄，只可惜……”

郭定沉着脸道：“只可惜怎么样？”

伊夜哭道：“只可惜你并不是郭嵩阳，郭嵩阳的尸首只怕早已化成灰了。”

郭定黑黝黝的脸，忽然变得铁青。

伊夜哭冷冷道：“死人就是死人，所有的死人都一样，莫忘记大剑客死了，尸身也跟别人一样会腐烂发臭的。”

郭定紧握双拳，一字字道：“你最好也莫要忘记一件事。”

伊夜哭道：“什么事？”

郭定厉声道：“郭嵩阳虽死了，嵩阳铁剑却没有死。”

伊夜哭冷笑道：“嵩阳铁剑难道还想带着这杀人的凶手来对付我？”

郭定不说话了。

伊夜哭道：“郭嵩阳是死在荆无命剑下的，荆无命的剑法，传自上官金虹。”

郭定的拳又握紧。

伊夜哭道：“你若是郭家的好子孙，就该与我联手，除了叶开，找出上官小仙，再从上官金虹手上的武功秘笈中，找出他们剑法中的瑕疵，与荆无命决一胜负，为郭嵩阳死后的英灵出一口气。”

他看来虽然孤僻古怪，但说出来的话却极有煽动力。

郭定已不禁悚然动容。

伊夜哭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悠然道：“你的意思如何？”

郭定道：“很好。”

伊夜哭道：“你已答应？”

郭定道：“嗯。”

伊夜哭大笑道：“只要你我联手，别说区区一个叶开，放眼天下，又有谁能与我们较一日之短长？”

郭定一反手腕，已握住了剑柄。

伊夜哭的笑声骤然停顿，盯着叶开阴恻恻道：“这地方别无退路，看来今日你已死定了。”

第十章　群鹰飞起

清晨，晴。

风却比昨夜更冷，雪融的时候，总是比下雪时还冷的。

现在雪已将融，东方已有阳光照射，照着灿烂的梅林。

地室中却仍是阴沉的。

丁灵琳已走过来，依在叶开身旁。

叶开静静地站着，既没有开口，也没有动，眼睛里竟似还带着种奇怪的笑意。

伊夜哭盯着他的手，沉声道：“你对付他，我杀了这女人再来助你。”

郭定道：“嗯。”

伊夜哭道：“小心他的飞刀。”

郭定道：“你也得小心，小心我的剑。”

伊夜哭愕然道：“小心你的剑？”

郭定道：“嗯！”

突然间，剑光一闪，他的剑已出手，闪电般向伊夜哭刺了过去。

剑光并不像闪电。剑是乌黑的，并没有什么光华，但森寒的剑气却比闪电更慑人。

这就是嵩阳铁剑。

普天之下，独一无二的嵩阳铁剑。

剑一出鞘，伊夜哭就觉得有股慑人的剑气，逼到了他的眉睫。

他大惊，暴怒，狂吼一声，红魔手已血箭般飞了出去。

昔年青魔手在兵器谱中排名第九，其实他的威力并不在排名第六的鞭神蛇鞭、排名第七的金刚铁拐之下，只不过因为这件兵器太邪，所以百晓生故意抑低了它。

红魔手制作得比青魔手更精巧，招式也更怪异毒辣。

兵器也正如世上很多别的事一样，总是在不停地进化着的。

只见一道鲜红色的光芒闪动，夹带着种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郭定冷笑，后退两步，突然长啸一声，冲天飞起，铁剑竟已化作了一道乌黑的长虹。

他的人和剑竟似已合而为一。

这正是嵩阳铁剑的杀手锏，几乎已接近无坚不摧。

只听“叮”的一响，红魔手已被这一剑击碎，碎成了无数片，看来就如满天血雨。

郭定长啸不绝，凌空倒翻，长虹一剑又化作无数点光影。

满天血雨立刻被压了下去，伊夜哭的人也已在剑气笼罩下。

他无论向任何方向闪避，都已避不开了，就在这时，啸声突绝，剑气顿收，郭定身形落下时，铁剑已入鞘。

伊夜哭的手垂落，整个人都似已呆住了，阴森怪异的脸上，汗落如雨。

郭定冷冷地看着他，一字字道：“你要和我联手，你还不配。”

伊夜哭咬了咬牙，道：“你为何不索性一剑杀了我？”

郭定道：“你也不配。”

伊夜哭道：“你要怎么样？”

郭定道：“要你滚。”

伊夜哭突又阴恻恻地笑了，道：“我若走了，总有一天你要后悔的。”

他并没有逃。

他慢慢地走过郭定面前，慢慢地走了出去。

碎裂了的红魔手落在地上，也像是一滴滴鲜血。

郭定转过身面对叶开。

叶开在微笑。

郭定沉着脸，道：“你很沉得住气。”

叶开点点头。

郭定道：“你不怕我跟他联手对付你？”

叶开道：“我知道。”

郭定道：“知道什么？”

叶开笑了笑，道：“我知道嵩阳铁剑是好人，绝不会跟那种人联手做任何事的。”

郭定凝视着他，但眼睛里带着种很奇怪的表情，过了很久，才徐徐道：“郭嵩阳是我的长兄。”

叶开微笑道：“果然是有其兄必有其弟。”

郭定道：“他英雄一世，竟不幸死在荆无命手里。”

叶开叹了口气道：“那也正是小李探花生平最大的憾事。”

嵩阳铁剑与小李飞刀惺惺相惜，由互相尊重的敌人，变成了互相尊重的朋友，他们一生互相尊重，郭嵩阳为了替李寻欢赴约，才死在荆无命的剑下。那虽然是一段恨事，却也是一段佳话。

郭定道：“伊夜哭并没有说错，我此来的确是为了上官金虹的秘笈。”

叶开道：“我知道。”

郭定道：“所以我还是要等韩贞。”

叶开道：“我知道。”

郭定道：“你的话，我本不该相信，我姑且相信你，只因为你是李寻欢唯一的传人。”

叶开叹道：“他老人家并没有真的将我收为弟子，他的武功，我十成中连一成都跟不上。”

郭定道：“但他却将他的飞刀绝技传给了你。”

叶开没有否认。

郭定道：“家兄在世时，最大的愿望，就是找小李飞刀一较高下。”

叶开道：“我知道。”

郭定黯然道：“兴云庄外，枫林一战，他终于败在小李飞刀之下。”

叶开道：“他并没有败。”

郭定又长叹道：“他败了，败就是败。”

叶开道：“但那一战却被天下武林中人，认为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一战。”

那一战李寻欢本有三次机会可置郭嵩阳的死命，却都未出手。到后来李寻欢刀钝刃折，郭嵩阳说不定已可置他于死地，但郭嵩阳非但也未出手，反而心甘情愿地认败服输了。

叶开道：“像他们那样，才真正是男子汉大丈夫，才真正无愧于英雄本色。”

郭定道：“只不过无论如何，嵩阳铁剑总算是已败在小李飞刀下。”

叶开只有沉默，他已不能再说什么。

郭定看着他，目中突然又有精光暴射，冷笑道：“据说近日来又有人重作兵器谱，已将你的飞刀，评为天下第一。”

叶开苦笑。他也听过这句话。

自从他听到这句话的那一天，他就已知道他有麻烦要来了，武林好汉们，绝没有任何人会心甘情愿被列在别人之下的。

就凭这一句话，已足够引起无数凶杀，无数血战。

郭定道：“所以无论你说的话是真是假，此事过后我还是要与你一较胜负，看一看今日的嵩阳铁剑，是不是还在飞刀之下。”

叶开还是只有苦笑。

丁灵琳却忍不住道：“你最好明白一件事。”

郭定在听着。

丁灵琳道：“他的刀被评为天下第一，是因为他的刀救过很多人，并不是因为杀人。”

郭定道：“我也听说过。”

丁灵琳道：“所以你若要胜过他，就该去救人，不该去杀人。”

郭定沉着脸，冷冷道：“我若杀了他，就已胜过他。”

丁灵琳叹道：“你错了，你就算真的能杀了他，也永远不能胜过他的。”

郭定冷笑。

冷笑的意思，有时也是否认。

丁灵琳也忍不住冷笑道：“你莫以为你胜了红魔手，就已很了不起，红魔手虽然比青魔手更要恶毒灵巧，却还是比不上青魔手的。”

郭定道：“哦？”

丁灵琳道：“因为伊夜哭这个人既没有气魄，也没有个性。”

郭定道：“哦？”

丁灵琳道：“他看来虽然孤高骄傲，其实却是个花言巧语、投机取巧的人，就凭这一点，他已比不上青魔手了。”

郭定看着她，眼睛里也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

丁灵琳道：“古往今来，真正的武林高手，都是特立独行，不受影响的人，一个人若连自己独特的个性都没有，又怎么能练得出独特的武功来？”

郭定忽然冷冷道：“你说的话并不是没有道理，只可惜你的话太多了。”

他背转身，面对着墙，竟连看都不再看丁灵琳一眼。

丁灵琳却笑了，道：“看来这个人倒真是有个性的人。”

叶开微笑道：“他的确是的。”

丁灵琳眨着眼，道：“只可惜他却有点不明是非，不知好歹，居然将杨天那种人当作了朋友。”

叶开叹了口气，道：“我以前岂非也曾将杨天当作朋友？”

丁灵琳道：“所以你现在才会这么倒霉。”

郭定本来似已决心不听他们说的话，此刻忽又回过头，道：“杨天不是个好朋友？”

叶开不能不承认：“他不是。”

郭定道：“他出卖了你们？”

叶开也不能否认。

郭定道：“他和上官小仙串通，出卖了你们？”

丁灵琳道：“他好像已被上官小仙迷住了。”

郭定道：“但你们本来也是要保护上官小仙的，除去你们，对上官小仙并没有好处。”

丁灵琳道：“她要重振金钱帮，杨天已做了金钱帮的堂主。”

郭定道：“所以她要除去所有可能跟金钱帮作对的人。”

丁灵琳叹道：“你总算明白了。”

郭定道：“金钱帮要是再度兴起，我也一定会跟他们作对的。”

丁灵琳道：“所以他约你来，恐怕也不会有什么好意。”

郭定道：“现在我已来了，他们为什么不对我下手？难道她早已知道你们会被韩贞救走？故意要我来对付你们？难道韩贞也是金钱帮的人，故意将你们救出来对付我？”

丁灵琳说不出话来了。

她想的并没有这么多，现在才想到，这并非没有可能。

叶开忽然叹了口气，道：“无论如何，韩贞总是我们的救命恩人。”

郭定道：“他有理由救你们？”

叶开道：“有。”

郭定道：“他是不是也有理由出卖你们？”

叶开道：“我不愿这么样想。”

郭定道：“你是个恩怨分明的人。”

叶开苦笑道：“有人这么说过。”

郭定道：“韩贞若真是你们的朋友，现在就早已该回来了。”

叶开道：“并不是每个地方都能找到酒的。”

郭定道：“据我所知，这地方应该有个酒窖。”

叶开道：“也许上官小仙已将那酒窖毁了。”

郭定道：“为什么？”

叶开道：“因为只有酒才可以解我的毒。”

郭定道：“你现在并没有喝酒，但你中的毒也已解了。”

叶开也说不出话来了。

郭定冷冷地说道：“用酒来解毒，不但荒谬透顶，而且处处矛盾，就连三岁的孩子，只怕都不会相信的。”

叶开不想辩白，也不能辩白。

郭定看着他，忽然长长叹了口气，道：“但也不知为了什么，我居然相信了。”

丁灵琳的眼睛亮了起来，笑道：“我就知道你是个明白人。”

郭定又沉下了脸，道：“也许就因为我不是个明白人，所以我才会相信。”

丁灵琳道：“你放心，我们绝不会让你后悔的。”

郭定冷冷道：“但你们若找不到上官小仙、杨天和韩贞，我却一定会要你们后悔的。”

丁灵琳道：“用不着你说，我们也一定要找到他们。”

郭定道：“我给你们三十六个时辰去找。”

他不让丁灵琳开口，接着又道：“三天之后，我还会回到这里来找你们，为了你们自己好，我希望你们能找到那些人。”

丁灵琳道：“有三天工夫，想必已足够了。”

郭定已走了出去，忽又回头，道：“还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们。”

丁灵琳道：“我们在听。”

郭定道：“要找你们算账的人，并不只我一个，就算我相信了你们的话，别人也绝不会相信的，所以这两天你们最好小心。”

叶开忍不住问道：“除了你和伊夜哭外，还有些什么人？”

郭定沉吟着，忽然问道：“你有没有去猎过狐？”

叶开点点头。

郭定目光似已到了遥远处，徐徐道：“猎狐最好的时候，通常是在九月。”

丁灵琳道：“九月？”

郭定道：“那时秋高气爽，辽阔的原野上，只要有一只狐狸出现，就会有无数只苍鹰飞起，只要有鹰飞起，那只狐狸就死定了。”

丁灵琳道：“你现在为什么要说这些话？现在并不是九月。”

郭定徐徐道：“但现在却是猎狐的时候，已有群鹰飞起……”

他眼睛里闪着光，仿佛已看到无数只矫健的苍鹰，在长安城上的天空中飞翔。

丁灵琳终于明白：“难道我们就是那只狐狸？”

郭定没有再说话。

他头也不回地走上石阶，走了出去。

丁灵琳目送着他走出去，痴痴地怔了半晌，喃喃道：“这人究竟是我们的朋友，还是我们的仇敌？”

叶开没有回答，他仿佛也不知道该怎么样回答。

丁灵琳叹了口气，道：“不管怎么样，这个人却不能算是个坏人。”

叶开道：“的确不能。”

丁灵琳道：“他不但很正直，而且还很有趣。”

叶开笑了笑，道：“他看来也很喜欢你。”

丁灵琳道：“他喜欢我？”

叶开道：“我看得出。”

丁灵琳道：“哦？”

叶开道：“男人若是喜欢上一个女人，他看到这个女人时，眼睛里的表情都会不一样的。”

丁灵琳忽然笑了：“你在吃醋了。”

她笑得就像是第一朵在春风中开放的百合：“我喜欢吃醋的男人，想不到你居然也会吃醋了。”

叶开叹了口气，道：“我现在并不想吃醋，只想吃一只炖得很烂的大蹄髈。”

丁灵琳看着他，眼睛里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咬着嘴唇道：“还有呢？”

叶开道：“还有一大盆水，一张又软又干净的床……”

他看着她，眼睛里也带着种很奇怪的表情。

丁灵琳呻吟般叹了口气，轻轻道：“你想的事为什么跟我一样？”

叶开微笑道：“因为我们已很久没有见面了，是不是？”

丁灵琳的脸突然红了，忽然跳起来咬了他一口：“你实在不是好东西，我咬死你……”

床很软，也很干净。

叶开躺在床上，他还没有被咬死，可是看起来也并不像很快活的样子。

丁灵琳伏在他胸膛上。

他的胸膛宽阔而坚实。

屋子里很温暖，就像是春天一样，盆里的火还很旺。

在这么温暖的屋子里，一个人是不必穿太多衣服的。

两个人更不必。

丁灵琳忽然轻轻叹了口气，轻轻道：“我们还没有成亲，本不该这样子的。”

叶开道：“嗯。”

丁灵琳梦呓般低语着：“我总觉得这样子是不道德的，我总觉得我们好像犯了罪一样，但也不知道为了什么，我每次都没法子拒绝你。”

叶开道：“我知道。”

丁灵琳道：“你知道？”

叶开看着她，眼睛更充满了爱怜笑意，深深道：“你没有拒绝我，只因为你比我更喜欢做这种犯罪的事。”

丁灵琳脸又红了，用力咬着他的耳朵，恨恨道：“你这个坏人，你还知道什么？”

突听一人道：“他还知道杀人。”

这声音清脆娇美，而且还仿佛带着种孩子般的天真。

上官小仙。

“我们没有去找她，她反而找上门来了。”

丁灵琳爬了起来。

她当然没有真的爬起来，她想爬起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身上少了点东西。

就在这时，从里面闩着的门，忽然开了，上官小仙甜甜地微笑着，姗姗地走了进来，手里居然又抱着个泥娃娃，一双眼睛不停地在两个人脸上打转。

这次丁灵琳实在是真的想将她这双眼珠子挖出来了。

上官小仙摇着头，吃吃地笑道：“你们做这种事的时候，本该用张桌子把门顶上的，你们总该知道，要从外面挑开里面的门闩，并不困难。”

丁灵琳恨声道：“谁想到会有这么不要脸的人闯进来。”

上官小仙笑道：“我不要脸，你们呢？天还没黑就这样子了，你们羞不羞。”

丁灵琳的脸红了，赶紧改变话题，大声道：“你来得正好，我们正要去找你。”

上官小仙道：“是你们偷偷溜了，为什么又要找我？”

丁灵琳道：“你自己做的事，为什么要赖在我们头上？”

上官小仙悠然道：“又不是我赖你们的，人家要认为是你们，我又有什么法子？”

丁灵琳道：“你承认人是你杀的？”

上官小仙道：“我承认。”她笑了笑，又道，“不过我只在你们面前承认，若有别人在，我就不承认了。”

丁灵琳怒道：“不承认就杀了你。”

上官小仙笑道：“你若真的杀了我，就更糟了，这件事就更变得死无对证，你们就算跳到黄河里去也洗不清了。”

丁灵琳咬了咬牙，冷笑道：“我们总有法子叫你承认的。”

上官小仙道：“哦？我想听听你们有什么法子？”

丁灵琳道：“你若不承认，我就挖出你这双眼珠子来，看你还敢不敢赖。”

上官小仙道：“你是准备现在挖，还是在别人面前挖？”

她微笑着，悠然道：“现在我根本就承认了，你们根本不必逼我，若是等到有别人在旁边时，每个人都知道我只不过是个可怜的白痴，只会抱着泥娃娃喂奶，你们就算真的忍心对我下这种毒手，别人也不会答应的。”

丁灵琳气得脸都青了，却偏偏想不出法子来对付她。

上官小仙柔声道：“所以你们既不能杀我，也不能逼我，就算把我抓住，也一样连半点用都没有。”

丁灵琳恨恨道：“你考虑得倒很周到。”

上官小仙道：“若是没有考虑周到，又怎么会敢来？”

丁灵琳已气得快疯了，忍不住打了叶开一拳，道：“你怎么不说话？”

叶开叹了口气，道：“我没有话说。”

上官小仙嫣然道：“毕竟还是你聪明，还是你想得开。”

叶开道：“而且我也很放心。”

上官小仙道：“放心？”

叶开道：“现在我们虽然没法子对付你，你也不会对付我们的。”

上官小仙道：“哦？”

叶开道：“因为你还要逼着我们跟别人拼命。”

上官小仙笑道：“一点也不错，郭定、伊夜哭他们，都是很难对付的人，我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你这么样的好帮手，帮着我去对付他们，我又怎么舍得让你死。”

丁灵琳又忍不住道：“所以你才故意让韩贞救我们走？”

上官小仙眨了眨眼道：“你猜呢？”

丁灵琳道：“难道韩贞也是你手下的人？”

上官小仙道：“很可能。”

丁灵琳冷笑道：“你这么样说，我反而知道他不是了。”

上官小仙道：“随便你怎样想都行。”

丁灵琳道：“所以只要我们找到他，就可以证明你是个怎么样的人了。”

上官小仙道：“别人会相信那样的话？”

她叹了口气，摇着头道：“我看你才真的只不过是个七岁大的孩子，韩贞若是真能揭穿我的秘密，我又怎么会让你们找到他？”

丁灵琳变色道：“莫非你也把他杀了？”

上官小仙并没有否认，悠然道：“不管怎么样，这件事除非我自己肯在别人面前承认，否则你们就只有永远背着这冤名了。”

丁灵琳咬着牙，恨恨道：“好狠毒的女人。”

上官小仙淡淡道：“背着这样的冤名，实在不是件值得高兴的事，现在长安城里，至少有十七八个人想要你们的脑袋，所以……”

叶开终于开口，道：“所以怎么样？”

上官小仙道：“所以你就该赶快想个法子，让我承认的。”

叶开道：“你肯？”

上官小仙道：“别人反正迟早总要知道，金钱帮的帮主是谁的。”

叶开叹道：“只可惜他们大概要等我死了之后才会知道。”

上官小仙道：“很可能。”

叶开道：“难道你肯先告诉他们？”

上官小仙道：“只要你肯答应我一件事，我先死也无妨。”

叶开道：“你要我答应什么？”

上官小仙道：“答应嫁给我。”

叶开怔了怔，道：“你要谁嫁给你？”

上官小仙道：“要你。”

叶开笑了。

上官小仙道：“你笑什么？男人可以娶老婆，女人难道就不能娶个老公？”她居然没有笑，板着脸又说道，“何况，我是天下第一大帮的帮主，以我的身份，就算娶十个八个老公，也是天经地义的事。”

叶开好像已有点笑不出了。

上官小仙又道：“我本来是想要你做第一护法的，却又不能信任你，所以只好勉强要你做老公了，老公我总可以管得了你的。”

丁灵琳脸已气得通红，冷笑道：“你不必勉强，他已经嫁给了我，根本就轮不到你。”

上官小仙笑了笑，悠然道：“莫忘记男人也一样可以改嫁的。”

丁灵琳终于忍不住叫了起来：“我死也不会让他嫁给你。”

上官小仙叹了口气，冷冷道：“那么你们就只好去死了。”

丁灵琳又用力打了叶开一拳，恨恨道：“你怎么又不说话了，难道忽然变成了哑巴？”

叶开道：“我正在考虑。”

丁灵琳又叫了起来：“你在考虑，考虑什么？”

叶开道：“我在考虑应该怎样把她扔出去。”

丁灵琳的闷气立刻平了，展颜笑道：“你的确应该再考虑考虑。”

上官小仙叹道：“生意不成仁义在，你就是不答应，也不该这样对我的，我至少总是你的客人。”

丁灵琳道：“我们并没有请你来。”

上官小仙道：“但我却已经来了。”

丁灵琳道：“你怎么会找到这里来的？”

上官小仙笑了笑，道：“这里不但有最好的厨子，还有最舒服的床，我恰巧又知道你们都是喜欢享乐的人。”

丁灵琳眼珠子转了转，道：“你既然是客人，就该做些客人的样子出来。”

上官小仙道：“客人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丁灵琳道：“你至少应该先出去，让我们好好来迎接你。”

她现在火气已消了，忽然又变得机灵了起来。

上官小仙笑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丁灵琳道：“你应该明白的。”

上官小仙道：“我转过身去，不看你们行不行？”

丁灵琳恨得牙痒痒的，但人家硬是不肯出去，她也没法子。

幸好上官小仙已真的转过了身，面对着墙，悠然道：“我真奇怪，在这种天气里，你们居然好像一点也不怕冷。”

丁灵琳没有开口，也没空开口。

上官小仙道：“听说你以前身上总是挂着很多的铃铛的，若是不摘下来，岂非更好玩。”

丁灵琳本就在后悔。她身上若戴着那些要命的金铃，早已将上官小仙头上打出好几个洞来了。

就在这时，上官小仙突然大叫了一声，就好像忽然见到了鬼一样，撞破窗户，蹿了出去，手里的泥娃娃也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丁灵琳也叫了起来，道：“不管怎么样，也不能让她走。”

这句话还没有说完，叶开也已蹿出窗子。

女人穿衣服总是慢些的，等她穿好衣服时，上官小仙早已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叶开是个很奇怪的人，他本来并不想太出名，所以他初入江湖时，用过好几个名字。

但世界上的事往往也很奇怪，不想出名的人，反而偏偏会出名。

他用过的名字几乎都已很有名了，其中最有名的一个，当然还是风郎君。

因为他的轻功实在很高，有人甚至认为他的飞刀还比不上李探花，但轻功却已不在任何人之下。

还有的人甚至认为，近八十年，武林轻功最高的一个人就是他。

可是他居然没有追到上官小仙。

上官小仙一出了那间屋子，就好像忽然奇迹般消失了。

叶开追出了很远，却连她的影子都没有看见。

现在已是黄昏。

黄昏的风更冷，叶开并不想像傻子一样站在露天里喝西北风。

既然追不到，就只有先回去再说。

也不知为了什么，他近来对丁灵琳已愈来愈热心。

他从原来的路退回去，刚才被撞破的窗户，被冷风吹得“噗噜噗噜”的直响。

他正想接近窗户，忽然怔住，这屋子里竟然变得热闹起来了。

第十一章　东海玉箫

小小的一间屋子，厅中竟有了八九个人，几乎全都是女人，而且全都是很年轻、很美艳的少女，却又偏偏全部穿着道装。

哪里来的这么多女道士？

叶开几乎已认为自己走错了地方，但丁灵琳却还在屋子里。

她动也不动地坐在那里，眼睛里充满了惊讶之色，不但惊讶，竟然还有些恐惧。

她身后站着两个女道人，前面还有五个，但她的眼睛，却盯在一个男人身上。

一个老人，一个老道人。

他就坐在靠窗的一张椅子上，身上穿着件锦绸道袍，银丝般的头发，绾成了个道士髻，斜插着根碧玉簪，杏黄色的腰带上，也斜插着根晶莹圆润的玉箫。

他的年纪至少也应该在六十以上，但脸色却仍是红润的，竟连一丝皱纹都找不到，一双眼睛也仍然是黑白分明，炯炯有光。

纵然是坐在那里，她也看得出他身材仍然是笔挺的，绝没有丝毫龙钟老态，颏下银丝般的长髯飘拂，修饰得干净而整齐。

叶开从来也没有看过装饰如此艳丽、如此注意仪表的道人。

丁灵琳已看见他，她仿佛想叫，却没有叫出来。

她竟然已被人点住了穴道。

叶开叹了口气：“看来这个屋子的风水真不错，客人刚走了一个，又来了八个。”

这锦袍银发的老道人也正在盯着他，沉声道：“你就是叶开？”

叶开点点头，道：“树叶的叶，开心的开。”

道人道：“风郎君也是你？”

叶开道：“有时候是的。”

道人沉着脸，冷冷道：“近年来江湖中果然是人才辈出，一夜间连伤八十三条人命的好汉，昔日贫道连一个都未曾遇见过。”

叶开道：“我也没有见到过。”

道人厉声道：“你在贫道面前，说话也敢如此轻薄。”

叶开笑了笑道：“道长若是看不惯轻薄的人，为何要到轻薄人的屋里来？”

道人道：“你不知道我是谁？”

叶开道：“不知道。”

道人道：“贫道玉箫。”

叶开道：“东海玉箫？”

道人道：“正是。”

叶开又叹了口气，苦笑道：“我本来实在应该大吃一惊的，只可惜我今天吃惊的次数已太多了。”

东海玉箫！

无论谁听见这名字，本都该大吃一惊。

昔日百晓生作兵器谱，东海玉箫名列第十，这玉箫道人，也正是当年武林十大高手中，除了小李探花外硕果仅存的一个人。

据说他游踪常在海外，叶开实在想不到他居然也到了这里。

玉箫道人沉声道：“贫道是为了什么而来的，你想必也该知道。”

叶开道：“我不知道。”

玉箫道人道：“看起来你并不像如此愚蠢的人。”

叶开道：“可是我会装傻。”

那些年轻的女道人，本已在偷偷地看着他，现在又都忍不住偷偷地笑了。

玉箫道人脸色又变了，冷冷道：“你本该装死的。”

叶开道：“为什么？”

玉箫道人道：“贫道不杀死人。”

叶开道：“活的你都杀了？”

玉箫道人道：“只杀想死的人。”

叶开笑了：“幸好我并不想死。”

玉箫道人道：“一个人若想好好地活着，在贫道面前就该说实话。”

叶开道：“我说的本就是实话。”

玉箫道人道：“这泥娃娃是谁的？”

叶开道：“是上官小仙的。”

玉箫道人道：“她本在这屋子里？”

叶开道：“她是我第一个客人。”

玉箫道人道：“现在她的人呢？”

叶开道：“不知道。”

玉箫道人冷冷道：“她刚才还在这里，现在你就不知道她到哪里去了？”

叶开道：“现在你还在这里，等一等你要到哪里去，我也不会知道。”

玉箫道人忽然叹息了一声，道：“生命如此可贵，为什么偏偏有人一定想死？”

他忽然抽出了腰带上那根晶莹圆润的白玉箫。

昔年的兵器谱上“东海玉箫”名列第十，玉箫道人武功渊博，据说身兼十三家之长，掌中这根玉箫，既可打穴，也可作剑用，箫管中还藏着极厉害的暗器。

叶开本以为他已准备出手了。

谁知玉箫道人还是坐着没有动，反而轻抚箫管，吹奏了起来。

他的箫声开始时很轻柔，就仿佛白云下，青山上，一缕清泉缓缓流过，令人心里充满了宁静和欢乐。

然后他的箫声渐渐低迷，又将人引入了另一个更美丽的梦境中。

在这个梦境里，既没有忧虑和痛苦，更没有愤怒和争杀。

无论谁听到这种箫声，都绝不会再想到那种卑鄙险恶的事。

但就在这时，玉箫道人自己却做了件很卑鄙险恶的事。

他的箫管中竟然飞出了三点寒星，急打叶开的前胸。

是丧门钉一类的暗器，来势疾如闪电。

在这种优美和平的乐声中，又有谁会提防别人如此恶毒的暗算？

可是叶开却好像早就在防备着。

无论多恶毒的暗器，到了他面前，就好像已变得连一点用都没有。

因为他有一种奇特的方法来接暗器，他手上竟似有种奇异的吸引之力。他的手一招，三点寒星就无影无踪。

难道这就是武林中早已绝传的内功“万流归宗”？

玉箫道人脸色已有些变了。

叶开却微笑着道：“再吹下去，莫要停，我喜欢听人吹箫。”

玉箫道人果然没有停，可是他的箫声却变了，变得充满了一种原始的挑逗力，就像是有个思春的少女在春闺里辗转反侧，不断呻吟。

男人心里最原始的一种欲望是什么？

两个距离叶开最近的女道人，正在看着他媚笑，笑容中也充满了挑逗力。

叶开不能不去看她们，他发现自己竟好像忽然变成了个第一次看见赤裸女人的少年。

在他想象中，她们竟似已变成完全赤裸的——雪白的胸膛，纤细的腰，修长的腿。

他忽然发现自己的身体竟已不由自主在开始变化，这种欲望本就是任何男人都无法控制的。

她们笑得更媚，媚眼如丝。

她们的腰肢扭动，仿佛正在邀请。

又有谁的目光还能离开她们正在扭曲炫耀着的地方？

又有谁还能注意到别的事？

另两个女道人，竟已架起了丁灵琳，在向外退。

此时此刻，若是别的男人，一定不会注意到她们的。

但叶开不是别的男人。

叶开就是叶开！

他的眼睛仿佛还在盯着那扭动的腰肢，他的人却已掠起。

忽然间，箫声停顿。

一根晶莹圆润的玉箫，已斜斜点了过来，急打他腰上的麻腰穴。

这是判官笔的招式，认穴准，打穴快。

叶开凌空翻身，方向不变，还是向丁灵琳那边扑了过去。

但这时判官笔已变成了剑，剑走轻灵，已将叶开的身形围住。

叶开眼看着丁灵琳被人带走，竟偏偏无法脱身。

他忽然发现自己遇着的这对手，竟是他平生未遇的高手。

他若是再去为丁灵琳忧虑担心，他自己就随时都可能被击倒。

他的身形突然停顿，完全停顿，竟像是一只旋转不息的陀螺，突然被钉死在地上。

高手决战中，绝没有任何人会做这种事的。

玉箫道人身经百战，各式各样的对手都遇见过，却也从未见过这种事。

他的玉箫一着击出，也突然停顿。

他猜不透叶开的用意。

但他却已看出叶开是个绝顶聪明的人，聪明的人绝不会突然做出太愚蠢的事，这其中难道又有阴谋？

玉箫道人冷笑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叶开道：“没有意思。”

玉箫道人道：“没有意思是什么意思？”

叶开道：“没有意思就是没有意思。”

玉箫道人道：“你想死？”

叶开道：“不想。”

玉箫道人道：“你莫非不知刚才那一瞬间，我已可让你死十次。”

叶开道：“我知道。”

他笑了笑，淡淡道：“可是我也知道，我一停下，你也会停下来的。”

玉箫道人道：“我若不停呢？”

叶开道：“那么我现在就已死了十次。”

玉箫道人的脸色突然苍白，他显然已在后悔，只可惜现在后悔已迟。这种机会一错过，是永远不会再来的了。

叶开道：“我停下来，也因为我现在没有把握能胜你。”

玉箫道人冷笑。

叶开道：“因为现在我的心已乱，你身旁又有这么多漂亮的帮手。无论谁看见自己心爱的女人被人架走，心都会乱的。”

玉箫道人冷笑道：“你倒很坦白。”

叶开道：“我不想骗你，也骗不过你，你当然也知道我的心已乱了。”

玉箫道人道：“心乱了就得死。”

叶开道：“你真的有把握杀我？”

玉箫道人没有开口，他没有把握。因为这少年武功之精奇跳脱，应变之机警奇诡，竟是他生平所遇的对手中，最令人难测的一个。

何况他还有刀，飞刀！

叶开的飞刀还没有出手，玉箫当然并不想逼着他出手。

叶开淡淡道：“你我迟早总难免要一战的，但不在今夜。”

玉箫道人道：“在什么时候？”

叶开道：“在我心不乱的时候，在我有把握胜你的时候。”

玉箫道人冷笑道：“就算真有那么一天，我为什么要等到那天？”

叶开道：“因为你非等不可。”

玉箫道人道：“哦？”

叶开道：“现在你就算能杀我，也不会出手的，因为你真正想要的是上官小仙。”

玉箫道人不能否认。

叶开道：“现在你就算杀了我，也得不到上官小仙。所以你绑走了丁灵琳，想要我用上官小仙来换她的生命。”

玉箫道人突然长长叹息，道：“你果然不笨。”

叶开道：“我也不说谎。”

玉箫道人道：“哦？”

叶开道：“现在我真的不知道上官小仙在哪里。”

玉箫道人冷冷道：“那么我也不知道丁灵琳在哪里。”

叶开叹了口气，道：“我可以想法子去找。”

玉箫道人道：“我给你十二个时辰去找。”

叶开道：“十二个时辰？”

玉箫道人点点头，道：“明天此刻，你若还不把上官小仙交给我，你今生就再也休想见到丁灵琳。”

他慢慢地接着道：“金环无情，飞刀有情；铁剑好名，玉箫好色。这句话你总该听说过。”

叶开当然听说过。

玉箫道人道：“丁灵琳是个好看的女人，我是个好色的男人，所以你最好赶快找到上官小仙，否则……”

他没有再说下去。

他的意思无论谁都可以听得出来。玉箫道人已走了，带着他年轻而美丽的女弟子们一起走了。

“明日此刻我再来。”

十二个时辰。

谁能有把握在十二个时辰中找到上官小仙？谁能有把握在短短一天中找到狐狸般狡猾、蝮蛇般阴毒的女人？

叶开也没有把握。

可是，铁剑好名，玉箫好色。又有谁能放心让自己心爱的女人，躺在一个好色的男人身旁？

夜色已临，叶开静静地坐在黑暗里，他没有燃灯，他连动都懒得动。

屋子里仿佛还留着丁灵琳身上的香气，黑暗中仿佛又出现了她那双充满了恐惧的眼睛。

要怎么样才能救出她？要怎么样才能找到上官小仙？

叶开竟连一点头绪都没有。

这里很静，是很适于思索的地方，他的反应本极快，思想本极灵活。

但现在他的头脑却似乎变成了块木头。

这时外面静悄悄的院子里，忽然传来了一阵喧闹的人声，好像一下子有很多人涌了进来。

大家议论纷纷，谈论的竟是郭定。

“嵩阳铁剑的兄弟，果然是名不虚传。”

“南宫兄弟本不该找他比剑的。”

“可是南宫兄弟也是赫赫有名的武林世家子弟，怎么受得了他那种轻视。”

“尤其是南宫远，不但有一身家传的武功，而且还是啸云剑客的入室弟子，剑法之高，据说已可算是当今江湖中的七大高手之一。”

“所以这一战大家本来都看好南宫远的，郭定毕竟是个初出道的人。”

“据我所知，吉祥茶馆里却有很多人以十博一，赌南宫远胜。”

“早知如此，我也该去赌一下子的。”

“那时你敢赌郭定胜？”

“……”

“有谁想得到，像南宫远这么有名的剑客，竟连郭定十招都接不住。”

“嵩阳铁剑，果然真霸道，尤其是他那最后一招‘天地俱焚’，我敢打赌，江湖中能接得下他这一招的人，绝不会超过五个。”

“这一下嵩阳铁剑郭定可真是出足了风头，连那几个平日眼高于顶的镖局老总，都抢着要做东，请他去喝酒。”

“现在他已经是城里最出风头的人，莫说镖局里的人要请他喝酒，连我都想请请他，能跟这种人喝杯酒，我面子上也有光彩。”

“现在他若想去找女人，我敢保证，一定有很多女人情愿倒贴。”

“他虽然不能算是个小白脸，倒真有点黑里俏。”

“听说皮肤黑的人，对女人都有一手。”

“皮肤黑的女人，那地方也……”

下面说的话，竟愈来愈不像话了。

叶开没有再听下去。

刚才外面那么静，原来是因为人们都赶着去看郭定和南宫远的决战了，若是在平时，叶开一定也会去看看的。

他知道南宫远这个人，也确实知道这个人的剑法得过真传。

近年来，他一直都是在江湖中很露锋芒的人，但现在他的光芒显然已被郭定抢尽。

郭定现在想必一定很愉快。

少年成名，本就是人生中最令人愉快的几件事之一。

叶开了解这种感觉，可是他并不羡慕。

他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静静地喝两杯酒，酒虽然会麻痹人的头脑，但有时也可以令人的头脑清醒。

他慢慢地站了起来，慢慢地走了出去。

没有人注意他，甚至没有人看他一眼，只有赢家才是人们的对象。

他现在却是个输家。

窄巷的尽头，有家小小的酒铺，连招牌都已被油烟熏黑。

屋子里的灯光昏暗，一个没精打采的伙计，正坐在小炭炉旁烤火。

客人也只有一个，背对着门，坐在最阴暗的一个角落里，独自喝着闷酒。

他想必也跟叶开一样，是个输家，是个失意的人。

若是在平时，叶开说不定会过去，找他喝两杯——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但现在他却宁愿孤独。

伙计没精打采走过来，替他摆了双筷子，上面还带着霉点的竹筷子。

可是叶开不在乎。

“要点什么？”

“酒，五斤酒，随便什么酒都行。”

“不切点卤菜？”

“有现成的，就给我来一点。”

这客人看来并不挑剔，伙计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那位客人切了个小拼盘，我就给你照样来一碟怎么样？”

“行。”

那位客人显然也不挑剔。

一个失意的人，又还能挑剔什么呢？

酒还没有来，叶开就静静等着，他本不期望这种地方会有什么殷勤的招待。

那边的客人也一直没有回过头来看看他，此刻却突然道：“我这里有酒，为什么不过来先喝一杯？”

这声音很熟，这人是谁？

叶开回过头，这人淡淡地又道：“其实你应该过来敬我一杯的，你欠我的情。”

“是你。”

叶开终于听出了他的声音。

这个在小酒铺里独自喝着闷酒的失意者，竟是现在这城里的风云人物郭定。

“是我。”

郭定终于回过头，淡淡地一笑，道：“你想不到是我？”

叶开的确想不到。

他走过去，坐下，看着郭定道：“你本不该在这里的。”

郭定道：“为什么？”

叶开道：“这种地方，本只有我这种人才会来。”

郭定道：“哦？”

叶开笑了笑，道：“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已成了这里最出风头的人？”

郭定冷冷道：“就因为我刺了南宫远一剑？”

叶开道：“能战胜南宫远，并不是件容易事。”

郭定冷笑。

叶开看着他，道：“现在城里也不知有多少大人物在抢着要请你喝酒，你为什么反而一个人跑到这种地方来？”

郭定没有回答，却替他倒了杯酒，道：“你说得太多，喝得太少。”

叶开举杯一饮而尽。

郭定也在看着他，忽然问道：“你以前有没有战胜过？”

“当然有。”

郭定道：“你战胜的时候，是不是也有很多大人物要抢着请你喝酒？”

叶开道：“是。”

郭定道：“你去不去？”

叶开道：“不去。”

郭定笑了，笑容中却带着种说不出的寂寞之意，又喝了杯酒，才徐徐道：“以前我总是想战胜别人，压倒别人，可是现在……”

叶开道：“现在怎么样？”

郭定凝视着手里的空杯，道：“现在我才知道，胜利的滋味并不如我想象中那么好。”

他忽然将手里的空杯重重地放在桌上，道：“你看这是什么？”

叶开道：“这是个空酒杯。”

郭定道：“一个人战胜了之后，有时也会忽然变得像这空酒杯一样……”

杯中的酒已空了，一个人战胜之后，心里那种斗志和欲望，也会像杯中的酒一样，突然变空了。

这种感觉他虽然没有说出来，可是叶开能了解这种无法形容的空虚和寂寞，他也曾体验过。

他没有再说什么，替郭定倒满了空杯，微笑道：“你也说得太多，喝得太少。”

郭定举杯。

叶开微笑着，又道：“无论如何，胜利的滋味至少总比失败好。”

寒夜，风在窗外呼啸。

小炭炉里的火似已将熄灭，那没精打采的伙计，将脖子缩在破棉袄里，似已快睡着了。

在如此寒夜里，只有家才是温暖的。

流浪在天涯的浪子们，你们的家在哪里？你们为什么还不回去？

混浊的酒，冷得发苦，可是冷酒喝下肚子里后，也会变成一团火。

已喝了几杯？谁去记它？谁记得清？

叶开满满地倒了一杯，很快地喝了下去。

他想醉？想逃避？

若是遇见了一些无法解决，无可奈何的事，又有谁不想大醉一场？

郭定看着他，道：“我本来只想一个人在这里大醉一场，却想不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叶开道：“你想不到我会到这种地方来喝酒。”

郭定道：“我想不到你会一个人来。”

叶开又干了一杯，忽然笑了笑，道：“我自己也想不到。”

他笑得很苦。

郭定不懂：“你自己也想不到？”

叶开沉默着，过了很久，才问道：“你知不知道东海玉箫？”

郭定当然知道，说道：“可是我没有见过他。”

叶开道：“我见过。”

东海玉箫已有很多年未曾在江湖中出现过，郭定忍不住问：“你几时见过他？”

叶开道：“刚才。”

郭定的眼睛里突然发出光：“你们已交过手？”

叶开点点头。

郭定道：“你也胜了他，所以你才到这里来喝酒？”

叶开道：“我没有胜，也没有败。”

郭定又不懂。

在他的思想中，两人只要一交上手，就一定要分出胜负。

叶开道：“我们虽然已交手，却没有继续下去。”

郭定道：“为什么？”

叶开道：“因为我不想败给他。”

郭定道：“你没有把握胜他？”

叶开道：“没有。”

郭定道：“你已看出他的武功比你高？”

叶开笑了笑：“他的武功很渊博，也许正因如此，所以不能精纯。”

郭定道：“你本来可以胜他的？”

叶开并不否认。

郭定道：“可是今天你却没有把握胜他？”

叶开道：“完全没有。”

郭定道：“为什么？”

叶开道：“因为我的心很乱。”

郭定道：“你看来并不像时常会心乱的人。”

叶开道：“我本来就不是时常会心乱的人，可是今天……”

郭定突然明白：“难道那位丁姑娘已落入玉箫手里？”

叶开点点头，再次举杯，一饮而尽。

郭定也干了一杯，又一杯，“铁剑好名，玉箫好色”，这句话他当然听说过。

他突然夺过叶开的酒杯，大声道：“今天你绝不能喝醉。”

叶开苦笑。

郭定道：“你一定要想法子赶快将她救出来。”

叶开道：“我想不出法子。”

郭定道：“玉箫想怎么样？”

叶开道：“他要我用上官小仙去将她换回来。”

郭定道：“你不肯？”

叶开道：“我肯，可是我找不到上官小仙。”

郭定道：“你也不知道她在哪里？”

叶开道：“没有人知道。”

郭定道：“她真的不是传说中那样的白痴？”

叶开苦笑道：“我本来也被她骗过了，我这一生中从来也没有遇见过比她更狡猾、更可怕的人。”

郭定凝视着他，过了很久，才徐徐道：“这些话本不能相信的。”

叶开道：“我明白。”

郭定道：“可是现在我相信了。”

叶开也沉默了很久，才徐徐道：“我本不愿将这件事告诉你，可是现在我却说了出来。”

他并没有去看郭定。

郭定也不再看他。

他们竟仿佛在尽量避免接触到对方的目光。

他们都不是那种喜欢将自己情感流露出来、让别人知道的人。

难道他们都生怕自己的情感一时激动，会流下泪来？

但友情这件事，本就不是用眼睛看的。他们虽然不去看，友情却已在他们心里撒下了种子生出了根。

这的确是件很奇妙的事。

一个人往往会在最奇怪的时候、最奇怪的地方，和一个最想不到的人交成朋友，甚至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这种情感是怎么来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郭定忽然道：“上官小仙虽然找不到，但东海玉箫却一定可以找得到。”

叶开在听着。

郭定道：“他是个喜欢享受的人，这城里的好地方却不多。”

叶开道：“最好的地方本来是冷香园，但现在却已只冷不香了。”

郭定道：“但他还是很可能会住在那里，据说他无论到哪里，都一向有很多随从的人。”

叶开笑道：“就算他在那里又如何？”

郭定道：“他在那里，丁姑娘也就在那里。”

叶开道：“你要我去救她？”

郭定道：“你不去？”

叶开苦笑道：“我现在的心更乱，更没有把握胜他。”

郭定道：“我难道不是人？”

叶开霍然抬起头，凝视着他，道：“你……”

郭定道：“我难道不能跟你一起去？”

叶开道：“可是……可是丁灵琳还在他手里。”

郭定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投鼠忌器，怕他用丁姑娘来对付你，怕他伤害了丁姑娘。”

叶开点点头。

郭定道：“但你却忘了一点。”

叶开道：“哦？”

郭定道：“他一定以为你现在正急着找上官小仙，一定想不到你会去找他的，所以他就一定不会有警戒。”

叶开道：“不错。”

郭定道：“何况，他更不会想到我们已成了朋友。”

朋友！

这是多么温暖、多么美丽的两个字。

这两个字竟真的从这个骄傲冷酷的年轻人嘴里说了出来。

叶开还能说什么？还需要说什么？

他什么都不再说，他已站了起来，忽然用力握住了郭定的肩。

“我们走。”

“走！”

第十二章　冷夜离魂

冷香园。

夜冷，梅香，人踪已杳。

梅林里簌簌的响，是风，还是昨夜枉死在这里的冤魂？

“你一直都没有再见到韩贞？”

“没有。”

“那么他说不定还在这里。”

叶开叹道：“我只希望找到的不是他的尸体。”

那些人的尸体呢？

找不到。

听涛楼上下，连血迹都已被洗得干干净净。

是谁替他们收尸的呢？

“卫天鹏他们的尸体昨夜还在这里。”

“嗯！”

“是谁替他们收了尸？”

没有回答，没有人能回答。

刚隔夜的冰雹，晚上又结成了冰。

风刮在脸上，已不像是风，像是刀。

寒梅在冷香中却更香。

“你看见灯火没有？”

“没有。”

“玉箫难道不在这里？”

突然间，结了冰的小径上，竟似响起了一阵很轻的脚步声。

如此寒夜，有谁会在雪径上独行？莫非是那些人的鬼魂？

鬼魂又怎会有脚步声？

还是没有灯光，无灯，无星，无月。

黑暗中仿佛出现了条人影，正慢慢地走出了梅林中的小径。

他走得很慢，还不时在东张西望，竟似在寻找着什么。

如此寒冷的深夜里，在这无人的梅林中，他寻找的是什么？

走得近了，才听出他嘴里竟一直在喃喃自语：“酒呢……什么地方有酒……”

叶开几乎忍不住要叫了出来：“韩贞！”

这个人竟赫然真的是韩贞。

难道他居然还在替叶开找酒？

雪光反映，照上了他的脸，他的脸上竟赫然全是血，血也已结成了冰。

叶开只觉得胸中一阵气血上涌，立刻从他隐藏的小石后冲了出去，冲到韩贞面前，一把握住了韩贞的肩。

韩贞看了他一眼，忽然道：“酒呢？……你知不知道什么地方有酒？”

他竟已不认得叶开，可是他还在为叶开找酒。

他的脸竟已几乎完全破碎扭曲，竟像是个已被人一脚踩烂了的硬壳果。

叶开不忍再看：“你……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子的？这是谁下的毒手？”

韩贞似乎想笑，却笑不出，嘴里还是喃喃地在问：“酒呢？什么地方有酒？”

叶开的心，也好像被人重重踩了一脚。

郭定就在身后，忍不住道：“他就是韩贞？”

叶开点点头。

郭定也不禁叹息，道：“看来他是在替你找酒的时候，被人痛殴了一顿，打得他神志记忆都丧失。”

叶开用力握紧双拳，默然道：“不过他还记得替我找酒。”

郭定叹道：“看来他也是个好朋友。”

叶开恨声道：“只可惜我不知道这是谁下的毒手，否则……”

郭定道：“我想这绝不是上官小仙。”

叶开道：“哦！”

郭定道：“一个女人，绝不会有这么重的手。”

韩贞实在被打得太惨，不但脸已破碎扭曲，连肋骨都已陷落下去，至少断了六七根。

他怎么能活到现在的？

在这种冰天雪地里，他怎么还没有冻死？

叶开想问，但韩贞却已甩脱他的手：“放开我，我要去找酒。”

除了这件事外，他已记不得别的。

叶开叹了口气，柔声道：“好，我带你去找酒。”

这句话说完，他已点了韩贞的睡穴，将韩贞拦腰托了起来。

郭定道：“只要能安安静静地睡一天，他也许会清醒的。”

叶开叹道：“但愿如此。”

屋子里有床，也有灯。

叶开将韩贞放在床上：“你有没有火摺子？”

郭定已燃起灯，灯光照在韩贞脸上，更惨不忍睹。

叶开虽不忍看，却不能不看，他一定要查出这是谁下的毒手。

他虽然是个不愿记住别人仇恨的人，但这次的情况却不同。

若不是为了替他找酒，韩贞又怎么会落得这么惨。

为了这样的朋友，无论什么事他都应该做。

郭定也在凝视着韩贞的脸，道：“这不是铁器打的。”

叶开点点头，若是被铁器打伤，伤痕也可以看得出。

郭定道：“难道有这么重的手法？”

叶开道：“韩贞的武功并不弱，能一拳打到他的脸，这样的人并不多。”

他忽然想起自己也曾一拳打在韩贞脸上，但是那次的伤痕却远比现在轻得多，显得这人的手不但比他重，手上一定还有特别的功夫。

解开衣襟，肋骨断了五根。

如此寒天，韩贞穿的衣服当然也很厚。

郭定皱眉道：“隔着这么厚的衣服，还能一拳打断他五根肋骨，这种人实在不多。”

叶开道：“而且这只是硬伤，并没有内伤。”

若不是衣服上没有铁器的痕迹，无论谁都会认为这是被一柄铁锤打伤的。

郭定道：“难道这人的手竟跟铁锤一样硬？”

叶开道：“看他的伤痕，也不像是被铁砂掌一类的功夫打伤的。”

郭定点点头道：“若是那一类的掌力，必定会震伤内腑。”

叶开叹了口气，道：“所以我实在不明白，这究竟是种什么样的功夫？”

郭定道：“你迟早……”

他的声音突然停顿，无言的寒风中，竟突然传来了一阵凄凉的箫声。

东海玉箫！

郭定一翻手，已扇灭了灯光：“他果然在这里。”

叶开道：“你能不能在这里替我……”

郭定立刻打断了他的话：“韩贞已睡着，用不着我在这里看守，你却不能一个人去。”

这就是友情，友情就是了解和关切。

叶开看着韩贞：“可是他……”

郭定又打断了他的话：“现在他的死活，对别人已没有影响，所以他才能活到现在，可是你……”

他没有再说下去，也不必再说下去。

叶开只觉得胸中的血又热了，也不能不承认他说的话有道理。

“好，我们走。”

凄凉的箫声，在寒夜中听来，令人的心都碎了。

箫声是从梅林外传来的。

梅林外的假山旁，有个小小的八角亭，亭子里有条朦胧的人影，那人正在吹箫。

叶开他们从后面悄悄地绕了过去，他们的行动当然不会发出任何声音。

吹箫的人还在吹箫，箫声似在颤抖。

叶开忽然发现这并不是“东海玉箫”的箫声，再走近些，又发现这人身上虽穿着道袍，腰肢却很纤细，竟是个女道人。

就在这时，箫声突然停顿。吹箫的这个女道人，竟似在低低哭泣。

叶开迟疑着，终于走过去，轻轻咳嗽了一声。

这女道人却似突然被抽了一鞭子，全身都颤抖起来，哀声道：“我吹……我绝不敢再停下来了。”

叶开道：“可是我并没有要叫你不停地吹下去。”

女道人回过头，看见他，虽然也吃了一惊，却又仿佛松了口气：“是你。”

她认得叶开，叶开也认得她。

她正是玉箫道人的女弟子中，长得最媚的一个。

叶开忍不住问：“你怎么会一个人到这里来吹箫？”

女道人道：“是……是别人逼我来的。”

“谁？”

“是个蒙着脸的人。”

“他为什么要逼你到这里来吹箫？”

“我也不知道，他逼我到这里来，叫我一直吹，否则他就要脱光我的衣服，把我吊在这里。”

“你怎么会落在他手里的？”

“那时我正……正在后面，只有我一个人，想不到他竟突然闯了进来。”

叶开当然知道“后面”是什么意思，女孩子在方便时，当然也只有一个人，这种事她当然不好意思说出口。

但叶开却又问道：“那时你究竟在什么地方？”

“就在鸿宾客栈后面那院子。”

鸿宾客栈就是叶开住的那客栈，那里不但有最好的厨子，也有最舒服的床。

喜欢享受的人，当然会住在那里。

叶开叹了口气，苦笑道：“原来你们就在我后面的院子里，我却到这里来找。”

女道人紧紧闭着嘴，死也不开口了。她知道自己已说漏了嘴，现在就算不开口，也已来不及。

叶开道：“有句话我要问你，你也可以不说。”

女道人闭着嘴。

叶开道：“但你若不说，我就将你留在这里，让那个蒙面人再来找你。”

女道人脸上立刻露出恐惧之色，抢着道：“我说。”

叶开道：“你们带走的那丁姑娘，是不是也在那院子里？”

女道人虽然还是不开口，却已等于默认。

叶开道：“好，我们不妨做个交易，你带我去找她，我就送你回去。”

女道人没有拒绝。她对那蒙面人的恐惧，已远比她对任何事的恐惧都深。

她死也不愿留在这里。

那蒙面人是谁？为什么要逼着她到这里来吹箫？

难道他已知道叶开要来这里找玉箫，所以特地用这法子指点叶开一条明路？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是不是另有目的？

这些问题，叶开当然都不能解释。他忍不住又问：“那蒙面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不是人，简直是个鬼，恶鬼。”想起了这个人，她的身子又开始发抖。

显然这个人一出手就制住了她，她已完全没有抵抗的能力。

可是东海玉箫的女弟子，武功也绝不会太差的。

叶开看着郭定，长长叹了口气，道：“你说得不错，现在虽不是九月，但却已有群鹰飞起，而且全都飞到了这里。”

被褥还是凌乱的，枕上也许还有着丁灵琳的发丝。

一回到这里，叶开的心就开始隐隐作痛——她现在怎么样了，东海玉箫会不会……

叶开连想都不敢想。

郭定看着床上凌乱的被褥，眼睛又露出种奇怪的表情。

他没有再看第二眼，他的心仿佛也在隐隐作痛。

现在他总算已完全明白了叶开和丁灵琳的关系。

韩贞已被放到床上，睡得仍很沉。睡穴实在是个很奇怪的穴道。

那女道人低垂着头，站在屋角，苍白的脸上，总算已有了些血色。

东海玉箫的女弟子都很美，她尤其美。

她美得和丁灵琳不同，不但美，而且媚，她已是个完全成熟的女人。

无论谁看见她黄昏时在箫声中款摆腰肢，媚眼如丝的神情，都难免会心动的。

叶开看了她一眼，道：“坐。”

女道人慢慢地摇了摇头，忽然道：“现在我可不可以回去？”

叶开道：“不可以。”

女道人垂下头，咬着嘴唇，道：“你们若想利用我去要挟玉箫道人，你们就错了。”

叶开道：“哦？”

女道人道：“你们就算当着他面前杀了我，他也不会关心的。”

她眉眼间仿佛带着种幽怨之色，轻轻地接着道：“我从来也没有看见他关心过任何人。”

郭定凝视着她，忽然道：“我们若在你面前杀了他呢？”

女道人道：“我也不会掉一滴眼泪。”

她说得很干脆，连考虑都没有考虑。

郭定道：“那么你为什么要回去？”

女道人道：“因为我……我……”

她没有说下去，她的声音似已哽咽，美丽的眼睛里已有了泪光。

叶开明白她的意思。

她一定要回去，只因她根本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叶开并不是个心肠很硬的人，忽然问：“贵姓？”

“我姓崔。”

“崔？”

“崔……崔玉真。”

叶开笑了笑，道：“你为什么不坐下来，难道怕这椅子会咬人？”

崔玉真也忍不住笑了，她发现自己在笑的时候，美丽的脸上立刻露出红霞。

叶开看见她随着箫声扭动腰肢的时候，本以为她是个已忘记了羞耻的女人。

现在他才发现她还是保留着一份少女的娇羞和纯真。

只不过，无论谁在不得已的时候，都难免会做出一些令别人觉得可耻、自己也会后悔的事。

有时人就像是一头被蒙着眼推磨的驴子，生活就像是一条鞭子。

当鞭子抽到你背上时，你只有往前走，虽然连你自己也不知道要走到什么时候为止。

叶开轻轻叹息了一声，道：“你若不愿回去，就可以不必回去。”

崔玉真又垂下头：“可是我……”

叶开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这世界很大，你慢慢就会发现有很多地方都可以去的。”

崔玉真也明白了他的意思，她忍不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充满了感激。

叶开道：“你也不必帮我们去找丁姑娘，只要告诉我们她在哪里就行了。”

崔玉真迟疑着，终于道：“就在后面的那个院子里。”

叶开等着她说下去。

崔玉真道：“那个院子很大，一共好像有十三四间房，丁姑娘就被锁在最后面的一间偏房里，窗台的外面摆着三盆蜡梅。”

叶开道：“有没有人在那里看守她？”

崔玉真道：“只有一个人在里面陪她，因为她还不能走动，玉箫也不怕她会跑。”

叶开道：“玉箫道人睡在哪里？”

崔玉真道：“他晚上很少睡的。”

叶开道：“不睡在干什么？”

崔玉真咬紧了牙，没有回答，但脸上又露出那种悲愤幽怨之色。

她不必再说了。

“玉箫好色”，他现在应该已有七十岁，看起来却远比实际的年纪轻。

他有很多美丽而年轻的女弟子。

他晚上在干什么，叶开当然已可猜得出来。

郭定面上已现出怒容，忽然道：“你们是不是被他所逼，才跟着他的？”

崔玉真摇摇头，怅然道：“我们本来都是贫苦人家的子女。”

郭定道：“你们都是被他买来的？”

崔玉真头垂得更低，眼泪已流下面颊。

郭定突然用力一拍桌子，冷冷道：“就算没有丁姑娘这件事，我也绝不会放过他的。”

叶开道：“可是现在……”

郭定道：“我知道，现在我们当然要先救出丁姑娘再说。”

崔玉真忽然又道：“他晚上虽然不睡，可是到了天快亮的时候，一定要睡三个时辰。”

现在距离天亮至少还有半个多时辰。冬天的夜总是比较长。

叶开看了看天色，道：“好，我们等。”

床上的韩贞忽然翻了个身，发出了梦呓——叶开点他穴道，用的力量并不大。

他仿佛还是在说：“酒呢……什么地方有酒……”

反反复覆说了几遍后，他的人突然从床上跳起来，大叫道：“姓吕的，我认得你，你好狠。”

这句话说完，他又倒了下去，满头都是冷汗。

叶开动容道：“姓吕的？”

郭定道：“看来打伤他的那个人一定姓吕。”

叶开沉思着，道：“你知不知道江湖中有什么姓吕的高手？”

郭定道：“近年来好像只有一个。”

叶开道：“吕迪？”

郭定点点头，道：“不错，‘白衣剑客’吕迪。”

叶开道：“你见过他出手？”

郭定摇摇头，道：“我只知道他虽然是‘银戟温侯’吕凤先的堂侄，练的却是武当剑法，武当是内家正宗，绝不会……”

叶开突然打断了他的话，道：“你说他是谁的侄子？”

郭定道：“吕凤先，‘银戟温侯’，昔年兵器谱上排名第五。”

叶开的眼睛里突然发出了光，道：“吕凤先，我怎会忘了这个人。”

郭定道：“你认为是他吗？”

叶开道：“银戟温侯在兵器谱上排名第五，在别人已是件很值得荣耀的事，可是在他看来，却是种耻辱。”

郭定了解这种心情：“有很多人都不能忍受屈居人下的。”

叶开道：“但他也知道百晓生绝不会错，所以他毁了自己的银戟，练成了另一种可怕的武功。”

郭定道：“什么武功？”

叶开道：“他的手！”

郭定的眼睛也亮了。

叶开道：“据说他已将他的手练成钢铁般坚硬锋利。”

郭定道：“你是听谁说的？”

叶开道：“一个曾经亲眼看过他那只手的人，一个绝不会看错的人。”

郭定道：“小李探花？”

叶开点点头，道：“世上若有一个人能赤手将韩贞打成这样子，这个人就一定是吕凤先。”

郭定道：“可是他多年前就已失踪了。”

叶开冷笑道：“连死了的人都可能复活，何况是失踪了的人。”

郭定道：“你认为他也已到了这里？”

叶开道：“你说过，现在虽不是九月，却是猎狐的时候。”

郭定的眼睛里闪着光道：“吕凤先无疑也是只鹰。”

叶开道：“也许他已可算是群鹰中最可怕的一只鹰。”

郭定道：“他若真的来了，你要找他？”

叶开望着床上的韩贞，紧紧闭住了嘴。

他已不必再开口。

郭定的眼睛更亮，却仿佛凝视着远方，喃喃道：“能与昔年兵器谱上排名第五的人决一胜负，倒也是人生一大快事。”

叶开道：“但这却不是你的事。”

郭定道：“不是？”

叶开的表情很严肃：“绝不是。”

郭定微笑着道：“不必怕我抢你的生意，韩贞是你的朋友，不是我的。”

叶开终于也笑了笑，道：“这句话我希望你最好莫要忘记。”

郭定的表情也变得很严肃，道：“你最好也莫要忘记一件事。”

叶开道：“什么事？”

郭定道：“‘银戟温侯’排名第五，但是他的手却比他的银戟更可怕。”

他凝视着叶开，慢慢地接着道：“我不想看见你被人打得像韩贞这样子。”

叶开忽然转过身，推开了窗户。

窗外冷风如刀，但他的心却是热的，就像是刚喝下满满一杯醇酒。

远方的空谷，本是一片黑暗，此刻却已变成了灰白色。

然后他就听到了一声鸡啼。

“是最后面靠左的一间屋子，窗台外面还摆着三盆蜡梅。”

第十三章　海市蜃楼

后面的院子果然很大，东方虽已现出曙色，窗子却还亮着灯。

屋里有人在大笑：“贫道此番重入红尘，就是要看看今日之江湖，究竟是谁家的天下？”

这是玉箫道人的声音。

屋子里居然还有另外一个人。

“晚辈当然不敢和道长争一日之短长，只可惜江湖中却偏偏还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无知小辈。”

这不是玉箫道人的声音，听来却很熟。

伊夜哭。

他果然是个很会投机取巧的谄媚小人。

看来他竟已投靠了玉箫道人。

叶开的心沉了下去。

玉箫道人非但没有睡，而且还多了个帮手。

只听玉箫道人在问：“你知道这种无知的小辈有些什么人？”

“嵩阳郭定、武当吕迪、铁锥子韩贞、飞狐杨天、南海珍珠、青城墨氏……据我所知至少已有这些人到长安来了。”

他显然还没有忘记兵器被毁的仇恨，第一个提到的名字就是郭定。

他实在很希望看着玉箫道人杀了郭定。

玉箫道人又问：“还有没有别人要来？”

“当然有。”

“至少还有个叶开。”

伊夜哭冷笑：“叶开不足惧。”

“哦？”玉箫道人显得很惊讶，叶开的武功，他已领教过。

“因为这个人已等于是个死人。”

“哦？”

“现在长安城里，要杀他的人也不知道有多少，他简直已死定了。”

玉箫道人大笑：“玉容，还不为伊先生斟酒？”

看来他们竟打算作长夜之饮，连一点睡觉的意思都没有。

但叶开现在却只剩下二个时辰，此刻若不出手，以后的机会更少。

郭定附在他耳边，慢慢道：“我在这里牵制住他们，你去救人。”

叶开坚决摇头：“不行。”

“为什么不行？”

叶开冷冷道：“我不想替你收尸。”

他的声音虽冷，但这种情感却远比醇酒更能令人发热。

郭定解开了衣襟，冷冷道：“你难道想收丁灵琳的尸？”

叶开道：“我有法子，一定有法子的……”

其实他一点法子也没有，他的心又乱了，为了丁灵琳的安全，他绝不能冒一点险。

郭定知道，他已准备冲进去，他并不是个很冷静的人。

他认为只要自己一冲进去，叶开就只好到后面去救人的。

可是他错了。

他若冲进去，叶开绝不会抛下他，他们虽然可以对付伊夜哭和玉箫道人，可是丁灵琳还在玉箫道人手里。

玉箫道人若用丁灵琳来要挟叶开，叶开就非死不可。

他的身子已腾起——

突然间，窗子里一声惊呼，是伊夜哭的惊呼声。

“你……你这是干什么？”

玉箫道人的声音冰冷：“我要杀了你。”

“我好意前来，你竟要杀我？”

玉箫道人冷笑：“你将我看成什么人？竟想来利用我，你才是无知的鼠辈，我不杀你杀什么人？”

屋子里已响起了一阵桌椅碰倒声，杯盘跌碎声——

郭定的身子虽已跳起，却改变了方向，贴着墙蹿过去了。

叶开也没有落后。

他们都已看出，现在正是救人的好机会，伊夜哭最少可以抵挡玉箫道人二三十招。

这时间虽然不长，但只要他们的行动够快，就已足够。

所以他们已连一刹那都耽误不得。

幸好窗台上摆着蜡梅，是个很明显的标志，他们连找都不必找。

窗子里也亮着灯。

窗上有两条人影，一个是梳着道髻的女道人，一个正是丁灵琳。

看她们的姿态，仿佛正在对坐着下棋。

郭定已撞破窗户，冲了进去，他无论做什么事都干脆得很。

叶开的心却沉了下去。他知道里面的那人影绝不是丁灵琳。

丁灵琳绝不会下棋的，她的大哥丁灵鹤虽然是此道的高手，她却连子都不会摆。

她一向认为两个人坐在那里，将一些黑白的石头往一块木板上摆来摆去，是件很无聊的事。

这难道又是个陷阱？

可是郭定既然已闯了进去，叶开也只好硬着头皮往下跳。

一闯进屋子，郭定也立刻就发现丁灵琳并不在这屋子里。

坐在女道人对面的这少女，虽然穿着丁灵琳的衣服，梳着和丁灵琳一样的发式，却不是丁灵琳。

若是换了别人，一定会吃惊，发怔。

但郭定做事却有他自己独特的方式。他的手一反，剑已出鞘，剑柄已打在那女道人的咽喉上。

她连惊呼都没有发出，就已倒下。

另一个少女也没有叫出声来，因为郭定的剑锋已逼住了她的咽喉。

“丁姑娘在哪里？”

这少女脸色虽已吓得发青，却摆出一副宁死也不说的神情。

郭定也没有再问，左手已伸出，抓住了她的衣襟，一把就将她里里外外五六件衣服全都撕成了两半，露出了她雪白的身子，高耸的胸膛，纤细的腰。

这少女的脸似已吓得发绿。

郭定道：“你再不说，我就将你的人撕成两半。”

这少女已吓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是指了指角落里的衣柜。

衣柜很大。

叶开冲过去，拉开，里面果然有个人，一个穿着道装的女人，似已被人点了睡穴，却正是丁灵琳。

郭定道：“在不在？”

叶开道：“在！”

两句话一共只有四个字，叶开已抱起丁灵琳，蹿出窗户。

郭定轻轻拍了拍这少女微微凸起的小腹，微笑道：“你已快发胖了，以后记住千万不能吃肉。”

灯已吹熄，曙色刚染上窗纸。

崔玉真正在用一块布巾替韩贞擦冷汗，她果然没有走。

看见叶开抱着丁灵琳回来，她居然笑了。

床上的韩贞犹在沉睡，叶开只有将丁灵琳放在椅子上。

他总算松了口气。

崔玉真道：“后面有没有人在追？”

叶开摇摇头，微笑道：“玉箫就算发现她已被救走，也绝不会想到我们的人还在这里。”

郭定也已回来，冷冷道：“现在我们希望他追到这里来，就算他不来，我也会去找他的。”

叶开笑道：“若不是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样才能让那女孩子说实话。”

郭定道：“要女人说实话并不难。”

叶开道：“哦？”

郭定道：“一个女人的衣服若突然被撕光，很少还有敢不说实话的。”

叶开道：“看不出你对付女人也很有经验。”

郭定笑了笑，道：“我练的并不是童子功。”

叶开也笑了：“像你这样的男人，想练童子功只怕都很难。”

郭定看了丁灵琳一眼，立刻就转过眼睛，道：“她是不是被人点了哑穴？”

叶开道：“嗯！”

郭定道：“现在她已不必再哑下去。”

叶开微笑着，拍开了丁灵琳的穴道，看到丁灵琳那双美丽的眼睛又已张开来看着他，他实在觉得愉快极了。

丁灵琳却似还没有睡醒，眼波蒙眬，看了他两眼，迟疑着道：“叶开！”

叶开笑道：“你难道不认得我了？”

丁灵琳道：“我认得你。”

她突然伸出手。她的手里竟有把刀，一刀刺入了叶开的胸膛。

鲜血箭一般喷出来，直喷在丁灵琳脸上，她苍白的脸立刻被鲜血染红。

叶开的脸上却已全无血色，吃惊地看着她。

每个人都在吃惊地看着她，无论谁都做梦也想不到她会向叶开下这种毒手。

丁灵琳却在大笑，疯狂地大笑，突然跳起来，蹿了出去。

叶开一只手按住胸膛上的创口，想追，人已倒下，颤声道：“追……追她回来。”

不等他说，郭定已追出。

叶开想过去看看他们是往哪边走的，可是腿已发软，眼前突然变成了一片黑暗。

绝望的黑暗。

他最后看见的，是崔玉真那双充满了惊惧和关切的眼睛。

他最后听见的，是他自己的头撞在桌子上的声音。

凌晨。

天空还是灰暗的，人都还在沉睡。

丁灵琳像是只羚羊，在一重重屋脊上跳跃着，还不时发出疯狂的笑声。

“我已杀了叶开，我已杀了叶开……”

她竟似觉得这是件非常值得高兴的事。

“她疯了。”

郭定已将自己的轻功施展到极限，还是追出了很远，才追上她。

“丁姑娘，跟我回去。”

丁灵琳瞪了他一眼，竟已完全不认得他，突然一刀向他刺了过去。

刀上还有血，叶开的血。

郭定咬了咬牙，回身反手，去夺她的刀。

他并没有夺下她的刀，可是他另一只手已闪电般地扣在她左颈后。

丁灵琳的眼睛突然发直，人已倒下。

四面无人，屋脊上的霜白如银。

丁灵琳的呼叫，居然并没有将玉箫惊动出手。

郭定已抱起了丁灵琳，他急着要赶回去看看叶开的伤势，已顾不得男女之嫌。

可是那屋子里已没有人了……已没有活人了。

一直沉睡昏迷着的韩贞，已被一柄长剑钉死在床上。

地上的血迹已凝结，是叶开的血。

桌角上也有血迹，也是叶开的血。

但叶开的人却已不见了，崔玉真也已不见了。

是谁的长剑？是谁下的毒手？为什么要对一个半死不活的人下毒手？

叶开到哪里去了？难道已被崔玉真带回去献给了玉箫道人？

无论如何，他实在已凶多吉少。

屋子很小，但却收拾得很干净。

屋角里有个小小的木柜，是锁着的，旁边的妆台上，摆着面铜镜。

冷风吹得窗纸簌簌地响，门上挂着布帘，门外传来一阵阵药香。

叶开并没有死。

他已醒了过来，他醒来时，就发现自己是在这么样一个地方。

然后他才发现自己是赤裸裸地躺在床上，盖着三条很厚的棉被。

他胸膛上的伤口已被人用白布包扎了起来，包扎得很好。

是谁替他包扎的？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他想坐起来，但胸膛上仿佛还插着一把刀，只要一动，就疼得全身都仿佛要撕裂。

他想呼喊，但这时门帘已掀起，已有个人端着碗药慢慢地走了进来。

崔玉真。

她已脱下了她的道袍，身上是套青布衣裙，蛾眉淡扫，不施脂粉，眉目间却带着浓浓的忧思。

看见叶开已醒，她的眉也已开了。

“我怎么会到这里来的？”

叶开问出了这句话，立刻就发觉这是句废话。当然是崔玉真将他救到这里来的。

崔玉真已走过来，将药碗轻轻地放在床畔的小几上。

她每一个动作看来都那么温柔，已完全不是那个随着箫声扭动腰肢的女道人。

叶开看着她，忽然有了种很安全的感觉，心也已定了下来。

但他却还是忍不住要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崔玉真垂着头，轻轻地吹着药，过了很久才回答：“是别人的家。”

“是谁的家？”

“是个做茶叶买卖的生意人。”

叶开道：“你认得他？”

崔玉真没有回答这句话，却轻轻道：“你受的伤很重，我怕玉箫道人他们找来，只有带你赶快走。”

她是个很细心的女人，想得很周到。

叶开若是留在那屋子里，说不定也早已被一柄长剑钉死在床上。

崔玉真又道：“可是我第一次到长安城，一个人也不认得，那时天刚亮，我实在不知道应该带你到什么地方去。”

叶开道：“所以你就闯到这人家里来了。”

崔玉真点点头，道：“这是个很平凡的小户人家，绝对没有人想到你会在这里。”

叶开道：“这里的主人你当然也不认得？”

崔玉真只好承认：“我不认得。”

她说过，在长安城里，她一个人都不认得。

叶开道：“现在他们的人呢？”

崔玉真迟疑着，又过了很久，才轻轻道：“已被我杀了。”

她垂着头，不敢去看叶开。她怕叶开会骂她。

可是叶开连一个字也没有说。

他并不是那种道貌岸然的道学君子，他知道若不是崔玉真，现在已不知死在谁的手下。

长安城里，要杀他的人实在不少。

一个半生不熟的女人，冒着生命的危险救了他，又在全心全意地照顾着他，为了他的安全，竟不惜杀人。

你叫他怎么还忍心责备她，怎么还能骂得出口？

崔玉真忽然又道：“可是我本来并不想杀他们的。”

叶开等着她说下去。

崔玉真道：“我闯进来的时候，有两个人睡在床上，我本来以为他们是夫妇。”

叶开终于忍不住问：“难道他们不是？”

崔玉真摇摇头，道：“那女的已有三十多岁，男的却最多只有十七八，我逼着他们一问，这孩子就说了实话。”

原来丈夫到外地买茶去了，妻子就勾引了在他们家里打杂的学徒。

崔玉真的脸似已有些发红，接着道：“这两人一个背叛了自己的丈夫，一个背叛了自己的师父，所以我才会杀了他们，我……我只希望你不要认为我是个心狠手辣的女人。”

叶开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了种说不出的滋味。

她为他做了这些事，为他冒了这么大的危险，可是她并不要他感激，更不要他报答。

她唯一希望的，竟只不过是希望他不要看轻她。

他的看法对她竟如此重要。

叶开忍不住叹了口气，柔声道：“我也希望你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叶开道：“若有人认为你这样做得不对，认为你是个心狠手辣的女人，那人一定是个伪君子，是个大混蛋。”

他微笑着，接着道：“我希望你相信我，我绝不是这种混蛋。”

崔玉真笑了。她笑的时候，就仿佛寒冬已经过去，忽然已到了春天。

“药可以入口了，你喝下去好不好？”

她扶起叶开，就像是母亲哄孩子一样，将这碗药一口口喂他喝了下去。

“这是我自己配的药，我不敢找大夫，我怕别人会从大夫嘴里查出你的行踪。”

她实在是个非常细心的女人，每一点都想得非常周到。

叶开看着她，心里充满了温暖和感激，微笑道：“我遇见你，真的是运气，无论什么事你好像都能想得到。”

崔玉真迟疑着，忽然道：“但我却还是想不到她为什么要杀你？”

叶开的笑容黯淡了下来。

崔玉真道：“我知道我本不该提起这件事的，可是我实在想不通，你不顾一切地去救她，她为什么要对你下这种毒手？”

叶开却又笑了笑，道：“我想……她一定有原因的。”

崔玉真道：“什么原因？”

叶开道：“江湖中有很多邪门歪道的事，我说给你听，你也未必知道。”

崔玉真道：“你难道一点都不怪她？”

叶开摇了摇头，道：“她这么样做，一定是被摄心术一类的邪法所迷，等她苏醒后，她一定会比我更痛苦，我怎么还能怪她？”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关怀。

别人几乎一刀将他杀死，他却还在关心着那个人清醒后的感觉。

至于他自己的痛苦，他却一点也不在乎。

崔玉真看着他，美丽的眼睛里突然泪珠一连串流下。

“你在哭？”

“……”

“你为什么忽然伤心？”

崔玉真慢慢地拭了拭泪痕，勉强笑道：“我并不是伤心，我只不过在想，假如有一天，能有个人这么样对我，处处都替我想，那么我……”

她没有说完这句话，她的泪又已流下。因为她知道自己是永远也不会遇着这么样一个人的。因为她知道这个人现在虽然在她怀抱里，但心里却在想着别人，而且很快就会离开她。

她并不是嫉妒，也不是痛苦，只不过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感伤。

她已是个成熟的女人，她这一生都很寂寞。

寂寞，多么可怕的寂寞……

冰冷的泪珠，一滴滴落在叶开脸上，但叶开的心里却在发热，热得发疼。

他并不是个铁石心肠的人，也不是块木头。

可是他又能怎么样？

屋子里渐渐暗了，黄昏又无声无息地悄悄来临。

黄昏总是美的，美得令人心疼。

崔玉真将早上煮的冷饭，用酱油拌着吃了一碗，却替叶开熬了锅稀粥。

她红着脸道：“我本来想买点人参来炖汤的，可是我……”

她没有钱。叶开也没有，他忽然注意到她本来插在头上的一根碧玉簪已不见了。

“我本来想打开那柜子，看看里面是不是有银子的，可是我又不敢。”

她实在是个本性很善良的女孩子，而且有一种真正的女性温柔。

叶开慢慢地啜着粥，心里忽然有了种奇妙的感觉。假如他只不过是个做小买卖的生意人，假如他们是夫妻，假如他们都没有过去那些往事，他们是不是会活得更幸福？

可是现在……假如现在他也能抛开一切，假如她也愿意永远陪伴他，假如……

叶开没有再想下去，他不能再想下去。宁静的生活，对他永远是种不可抗拒的诱惑，可是他这人却偏偏好像生来就不能过这种日子。世上又有几人能随心所欲，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

夜色渐渐深了。他们都没有说话，仿佛都在全心全意地享受这片刻宁静。因为他们都知道这种日子是很快就会结束的。

叶开什么都不愿去想，只觉得眼皮渐渐沉重，他流了很多血，他觉得很疲倦，而且很冷。

朦朦胧胧中，他觉得自己仿佛在渐渐地沉入一个冰窖里。他冷得全身都在发抖，冷得嘴唇都发了青。可是她已将这里所有的棉被都替他盖上了——现在怎么办呢？

他的脸色愈来愈可怕，抖得就像是一片寒风中的叶子。有什么法子才能使他温暖？只要能让他温暖，无论要她做什么，她都心甘情愿的。她的脸忽然红了。她已想到了一个法子，一种人类最原始的互相取暖方法。

叶开不再发抖，脸上也渐渐有了血色。然后他就发现，有个人正赤裸裸地睡在他身旁用力抱住了他。她的身子光滑而柔软，热得就像是一团火。

发现叶开的眼睛正在看着她，她脸上仿佛也燃烧了起来，“嘤咛”一声，将头缩入了被里。

叶开心里是什么滋味？那绝不是感激两个字所能形容的，那已不是任何言语所能形容的。他感觉到她的身子也在轻轻发抖。但那也当然不是因为冷。

窗外一片黑暗，冷风在黑暗中呼啸，可是黑暗与寒冷都已距离他们很远。

他们竟忽然有了一个完全属于他们自己的世界，这世界里充满了幸福和宁静。只可惜这种幸福就像是海市蜃楼，虽美丽，却虚幻；又像是昙花的开放，虽美丽却短暂。突然间，门被推开，一个人闯了进来。一个他们永远也想不到的人。

灯还没有灭。灯光照在这人脸上，这人的脸色是铁青的，眼睛里也充满了愤怒的杀气，恨恨地瞪着他们，仿佛恨不得一刀将他们杀死在床上。他们却不认得这个人，连见都没有见过。

崔玉真已失声大叫：“你是什么人？为什么闯到这里来？”

这人恨恨地瞪着她，突然冷笑，道：“这是我的家，我为什么不能来？”

崔玉真怔住，叶开也怔住。

这一家的主人竟突然回来了。一个男人回到了自己家里时，若发现有两个陌生的男女睡在自己床上，无论怎么愤怒，都是值得同情的。崔玉真本来也很吃惊，很愤怒，现在却像是只泄了气的皮球，连话都说不出了。

这人咬牙瞪住她，怒吼道：“我出去才两个月，你就敢在家里偷人了，你难道不怕我宰了你？”

崔玉真又吃了一惊：“你……你说什么？”

“我问你，你为什么要做这种见不得人的事，这野男人是谁？”

难道这人的眼睛有毛病，竟将她看成了自己的妻子？

崔玉真道：“你……你是不是看错人了？”

这人更愤怒：“我看错了人？你十六岁就嫁给了我，就算烧成了灰，我也认得你。”

崔玉真忍不住大叫：“你疯了，我连见都没有见过你。”

“你难道还敢不承认是我的老婆？”

“当然不是。”

“你若不是我的老婆，为什么睡在我的床上？”

崔玉真又说不出话来。

这人又瞪着叶开，狠狠道：“你又是什么东西？为什么和我老婆睡在床上？”

叶开也不知该说什么，他忽然发现又遇着了件又荒唐又荒谬的事。他实在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人道：“幸好我是个宽大为怀的人，不管你们做了什么事，我都原谅了你们，但现在我既然已回来了，你总该起来把这热被窝让给我了吧。”

他居然真的走过来，好像已准备脱衣服睡上床。

崔玉真又大叫，用力拉住叶开：“我不是他的老婆，我根本不认得他，你千万不能起来让他。”

叶开当然不会起来，可是他该怎么办呢？一个人赤裸裸地躺在别人床上，遇见这种事，你说他该怎么办？就在这时，突然门外传入了一阵大笑声，一个人捧着肚子，大笑着走了进来。看见了这个人，叶开更笑不出来。

上官小仙！这个要命的人，竟偏偏又在这种要命的时候出现了。

第十四章　夺命飞刀

有种人你想找他的时候，打破头也找不到，你不想见他的时候，他却偏偏会忽然出现在你的眼前。

上官小仙好像就是这种人。

她一只手捧着肚子，一只手指着叶开，吃吃地笑道：“你占了人家的屋子，又占了人家的床，人家回来了，什么话都不说，只不过叫你让开，你都不肯，这未免太不像话了吧。”

话没有说完，她已笑出了眼泪，笑弯了腰。

叶开反而沉住了气。现在他总算已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

这女人不但是条狐狸，简直是个鬼，简直什么事都做得出，什么花样都想得出来。

上官小仙还在笑个不停，就像是从来也没有见过这么好笑的事。

崔玉真吃惊地看着她，忍不住问道：“她是什么人？”

叶开道：“她不是人。”

上官小仙笑道：“对了，我本来就不是人，我是个活神仙，无论你藏到什么地方去，我还是一找就找到。”

叶开并没有问她，是怎么找到的。

她显然一直都在暗中盯着叶开，就像是个鬼影子一样。

上官小仙道：“可是我倒真没有想到，这位道士姑娘会把你弄到这么样一个好地方，要不是她急着替你去抓药，这次我们真的差点找不到你了。”

她走过去，拿起床头的空药碗嗅了嗅，又笑道：“只可惜她实在不能算是个好大夫，这种药你就算喝八百斤下去，也一样没有用。”

崔玉真已气得满脸通红，却还是忍不住要问：“你能治好他的伤？”

上官小仙道：“我也不是个好大夫，可是我却替他请了个最好的大夫来。”

刚才那个愤怒的丈夫，现在已连一点火气都没有了，正看着他们微笑。

上官小仙道：“这位就是昔年‘妙手神医’的唯一传人，‘妙手郎中’华子清。你见多识广，想必一定知道他的。”

叶开的确知道。

华家父子，的确都是江湖中有名的神医，医治外伤，更有独门的传授。

可是这父子两人都有同样的毛病，偷病人。

他们根本不需要去偷的，可是他们天生地喜欢偷，无论什么都偷。

去找他们治伤医病的人，往往会被他们偷得干干净净。

“妙手”这两个字，就是这样来的。

叶开笑了笑，道：“想不到阁下非但医道高明，而且还很会作戏。”

华子清也笑了笑，道：“这点你就不懂，要学偷，就一定要学会作戏。”

“为什么？”

华子清道：“因为你一定要学会扮成各式各样的人，才能到各种地方去偷各式各样的东西。”他微笑着，又道，“譬如说，你若要到庙里去偷经，就一定得扮成和尚，若要去偷窑子，就一定要扮成嫖客。”

叶开道：“你若要到大字号的店家去偷，就一定得先扮成大老板的样子去踩道。”

华子清抚掌道：“阁下当真是举一反三，一点就透，若要学这一行，我敢保证不出三个月，就可以成为专家。”

上官小仙嫣然道：“他现在就已经是专家了，所以你去替他治伤的时候，最好小心点，否则你说不定反而会被他给偷得干干净净。”

华子清笑道：“我偷人家已偷了几十年，能被别人偷一次，倒也有趣。”他微笑着走过去，又道：“只要刀上没有毒，我也敢保证，不出三天，阁下就又可以去杀别人了。”

崔玉真忽然大声道：“等一等。”

华子清道：“还等什么？”

崔玉真道：“我怎么知道你是真的来替他治伤的？”

上官小仙叹道：“这位道士姑娘倒真是个细心的人，只可惜脑筋却有点不太清楚，莫非是已经被我们这位叶公子迷晕了头？”

崔玉真红着脸，道：“随便你怎么说，我……”

上官小仙打断她的话，冷冷道：“现在我若要杀他，简直比吃豆腐还容易，我何必费这么大的事？”

崔玉真冷笑。

上官小仙道：“你不信？”

崔玉真还是在冷笑。

上官小仙身子突然轻飘飘飞起，就像是一朵云一样，飘过了他们的头顶。崔玉真只觉得突然有只冰冷的手伸进了被窝，在她的胸膛上轻轻捏了一把。再看上官小仙又已轻飘飘地飞了回去，站在原来的地方，笑嘻嘻地看着她：“据说东海玉箫会采补，可是你身上倒还很结实，看来你对付男人想必也很有一套。”

崔玉真脸上一阵红一阵青，气得几乎已经快哭了出来。

上官小仙悠然道：“这本是女人值得骄傲的事，有什么好难为情的。几时有空，说不定我也要跟你学两手。”

崔玉真的脸色已发白。她知道这女人是在存心侮辱她，可是她只有忍受。为什么人们总是要为已经过去了的事，付出痛苦的代价呢？为什么有些人一定要让别人觉得痛苦，自己才感觉到快乐？崔玉真泪已流下，上官小仙脸上却露出了胜利的微笑。

叶开忽然道：“滚出去。”

上官小仙好像吃了一惊：“你叫谁滚出去？”

叶开道：“你！”

上官小仙道：“我好心好意地请了人来替你治伤，你却叫我滚出去。”

叶开寒着脸，道：“不错，我叫你滚出去。”

上官小仙脸色也有点变了，冷笑道：“你难道不怕我杀了你？”

叶开道：“你以为你真的能杀我？”

上官小仙道：“你也不信？”

叶开道：“我只想提醒你一件事。”

上官小仙道：“什么事？”

叶开道：“这件事。”

他的手慢慢地从被下伸出，手里赫然有柄刀。三寸七分长的刀，飞刀！

薄而利的刀锋，在灯下闪闪发光。上官小仙的脸似已被刀光映成了铁青色，华子清的脸似已发绿。小李飞刀！这就是从小李探花一脉相传下来的飞刀！这就是“例不虚发”的飞刀。江湖中无论多可怕的高手，都从来也没有人能躲过这出手一刀。

叶开冷冷道：“我本来不愿杀人的，可是你最好莫要逼我。”

上官小仙冷笑道：“你现在还能杀人？”

叶开道：“你想试试？”

上官小仙也不敢去试。

没有人敢！没有人敢用自己的生命作赌注，来作这几乎已输定了的孤注一掷。

上官小仙长长吸了口气，勉强笑道：“难道你不想你的伤快好？”

叶开道：“我只想要你滚出去。”

上官小仙叹了口气，道：“我不会滚，我走出去行不行？”

她真的说走就走，华子清当然走得更快。

走到门口，她却突又回头，道：“有件事我差点忘了告诉你。”

叶开道：“什么事？”

上官小仙道：“你想不想知道那位丁姑娘现在的下落？”

叶开不说话了，他当然想知道。

上官小仙道：“她现在正和郭定在一起，也跟你们一样，睡在一张床上。”

叶开冷笑道：“你为什么要在我面前说这种话，你明知没有用的。”

上官小仙悠然道：“你不信他们会做这种事？”

叶开当然不信。

上官小仙悠然道：“他们本来也许会对你很忠实的，可是，假如丁姑娘也冷得要命，郭定也像这位道士姑娘一样好心呢？假如丁姑娘身上有个见不得人的地方，中了什么毒针，郭定为了救她，是不是会替她吮出来呢？”

叶开的脸色也变了。

上官小仙脸上又露出胜利的微笑，挽起华子清的手，笑道：“他对我虽然无情，我却不能对他无义，留下一包药给他，我们走。”

这次她总算真的走了。

叶开本已坐起来，现在忽然倒了下去。

崔玉真出声道：“你……你怎样了？”

叶开叹了口气，苦笑道：“幸好你将我的刀放在枕下，幸好她没有试。”

崔玉真道：“你刚才根本无力伤她。”

叶开看着手里的刀，脸上的表情变得很严肃，道：“这把刀并不是只用手就可以发出去的，要用全身所有的精神和力量，才能发出一刀，可是我现在……”

他现在已连说话都觉得很吃力。

崔玉真看着他，泪又流下：“我知道你是为了我，才赶她走的，可是你何必为了我冒这种险……我本就是个应该受侮辱的人。”

叶开柔声道：“没有人应该受侮辱，也没有人有权侮辱别人。”

他的声音虽温柔，却很坚决：“他老人家传授我这柄刀，只是为了要我让天下的人都明白这道理，而且莫要忘记。”

崔玉真的眼睛也亮了，缓缓道：“我想他老人家一定是个了不起的人。”

叶开目光遥视着远方，带着种说不出的孤寂之色：“他自己常说他只不过是个很平凡的人，可是他做的事，却是绝没有任何人能做得到的。”

这也正是李寻欢的伟大之处。所以不管他在什么地方，都永远活在人们的心里。

灯光已渐渐微弱，灯油似已将枯。

崔玉真忽然又长长叹息了一声，道：“现在我只担心一件事。”

叶开道：“你担心她会将我的下落告诉别人，你担心她还会再回来？”

崔玉真道：“嗯！”

叶开道：“她绝不会这么样做的，她只希望我的伤快好。”

崔玉真道：“为什么？”

叶开道：“因为她要我去替她对付别人。”

崔玉真还是不懂。

叶开道：“那天她故意将玉箫引去找我，为的就是要我跟他火拼，她还希望我去替她杀郭定，杀伊夜哭，杀所有可能会挡住她路的人。”

崔玉真道：“可是，她也知道，你是绝不会去替她杀人的。”

叶开苦笑道：“我虽然不会去替她杀那些人，但是那些人却一定要来杀我。”

崔玉真道：“只要你们拼起来，无论谁胜谁负，她都可以渔翁得利。”

叶开点点头，道：“所以她并不希望我受伤，更不希望我这么快就死。”

崔玉真只觉得手脚冰冷，她实在想不到世上竟有如此阴险恶毒的女人。

叶开目中带着深思之色，忽然又道：“所以有件事我更想不通。”

崔玉真道：“什么事？”

叶开沉吟着，道：“逼着你到冷香园去吹箫的那个人，可能就是玉箫派去的。”

崔玉真愕然道：“他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叶开道：“因为他早已知道你是个本性很善良的人，早已知道你对他不满，已经想离开他了。”

崔玉真垂下头，轻轻道：“最近我的确总在想法子避着他。”

叶开道：“他也知道我一定会到冷香园去找，所以他故意要你在那里等，故意让你将丁灵琳的下落透露给我。”

崔玉真又不懂了：“难道他故意想要你去将丁姑娘救出来？”

叶开点点头，道：“因为他已用摄心术一类的邪法，控制了丁灵琳，叫丁灵琳一看见我就杀了我。”

崔玉真动容道：“不错，所以他故意在那屋子的窗外，摆了三盆蜡梅，为的就是要让你容易找到。”

叶开道：“但他为了怕我疑心，所以也不能让我有容易得手的机会。”

崔玉真道：“所以他又故意弄了那么多玄虚，让你永远想不到这一点。”

叶开道：“他将丁灵琳劫走，根本就不是为了上官小仙，而是为了要我的命。”

崔玉真咬着牙，恨恨道：“我以前实在不知道他也是个这么阴险恶毒的人。”

叶开道：“但他却绝不是金钱帮的人，因为上官小仙并不想要我死，也并不知道他用的这一着，所以我大为想不通。”

崔玉真道：“想不通什么？”

叶开道：“想不通他怎么也会摄心术这一类邪法的。”

崔玉真道：“会这种邪术的人很少？”

叶开道：“会的人并不少，可是真正精通的人却没有几个，其中大多数是魔教中的人。”

崔玉真动容道：“魔教？”

叶开道：“你也听说过？”

崔玉真道：“我始终以为那只不过是传说而已，想不到这世上竟真的有魔教。”

叶开道：“你没有听玉箫谈起过魔教？”

崔玉真道：“没有。”

叶开道：“你跟着他已有多久？”

崔玉真垂下头，道：“快两年了。”

她脸上又露出种说不出的悲痛憎恶之色，这两年来她想必就像生活在地狱里一样。

叶开等她情绪略为平定，才问道：“这两年来他平时都在什么地方？”

崔玉真道：“他有条很大的海船，平时他都在船上，但每隔一两个月，都会找个海口停泊，补充粮食和清水。”

她想了想，接着又道：“可是几个月前，他却在一个没有人的荒岛上停留了六七天，没有带别的人去，也不许我们下船。”

叶开的眼睛亮了，他忽然想起铁姑说的话：“……这次本教在神山聚会，另选教宗，重开教门，新任的四大天王和公主……”

崔玉真道：“你在想什么？”

叶开长长叹了口气，道：“我本就在怀疑，却一直不敢相信。”

崔玉真道：“怀疑什么？”

叶开道：“怀疑玉箫也入了魔教，而且是魔教中的四大天王之一。”

崔玉真的脸色苍白，忽然握住他的手，道：“你的伤口疼不疼？”

叶开点点头。

崔玉真道：“据说魔教用的刀都有毒。”

叶开道：“不错！”

崔玉真道：“刀上若有毒，你的伤口竟只有痛？”

刀上若有毒，就不会觉得痛苦，只会觉得麻木。

叶开笑道：“刀上就是有毒，也毒不死我。”

崔玉真道：“为什么？”

叶开道：“因为我是个奇怪的人，我的血里有种抗毒之力，尤其可以消灭魔教的毒。”

崔玉真吃惊地瞪大了眼睛，道：“这是天生的？”

叶开摇摇头，道：“是最近才有的。”

崔玉真道：“怎么会有的？”

叶开道：“我的母亲，昔年本是魔教中的大公主。”

崔玉真更吃惊，忍不住问：“现在呢？”

叶开笑了笑，道：“现在她只不过是个很平凡的老妇人，正在一个宁静的地方，安享她的余年，希望她的儿子能时常回去看看她。”

崔玉真道：“可是你却很少回去。”

叶开道：“因为她还有个儿子在陪着她。”他目光仿佛又在凝视着远方，徐徐道：“这个儿子虽不是她亲生的，却比我这个亲生的儿子更孝顺。”

崔玉真道：“他长得也跟你一样？”

叶开微笑道：“他跟我不一样，他是个很奇怪的人，却比我好看，废话也没有我这么多，我希望以后能常见他。”

崔玉真嫣然道：“我也希望能见到他，他既然是你的兄弟，那么一定也是个很好的人。”

她心里忽然充满了对未来幸福的憧憬，忍不住又问：“他叫什么名字？”

叶开说出了他的名字：“傅红雪！”

华子清留下的药有两包，一包内服，一包外敷。内服的药性很平和，仿佛还有种镇静的功效，所以叶开睡得很沉。他醒来觉得很愉快，因为他伤口的痛苦似已减轻了很多，而且门外又飘来了熬鸡粥的香气。

崔玉真想必正在厨房里替他熬粥。阳光照在窗户上，风很轻，今天想必是个很好的天气。

叶开几乎已将所有的烦恼全都忘了，大声道：“粥煮好了没有，快添三大碗给我。”

“来了！”

门帘忽然掀起，一大碗粥平空飞了进来，“砰”地打在墙上。叶开怔住。满墙的鸡粥慢慢流下，一个人冷笑着，忽然在门口出现。

伊夜哭。

他身上还是穿着那件绣满了黑牡丹的鲜红长袍，看来还是像个僵尸。

叶开忽然对他笑了笑，道：“早。”

伊夜哭冷冷道：“你醒得虽不早，倒真巧。”

叶开道：“哦？”

伊夜哭道：“你若再迟醒片刻，只怕就永远也不会醒了。”

叶开又笑了笑，道：“你来得虽不巧，倒真早。”

伊夜哭冷冷道：“早起的雀儿吃食，晚起的雀儿吃屎，我若非起得早，又怎么会凑巧看见那个背叛了师门的女叛徒。”

叶开叹道：“看来起得太早也不是好事，她若非起得早，又怎么会撞见鬼？”

伊夜哭道：“那只怪你。”

叶开道：“怪我？”

伊夜哭道：“她若非已被你迷住了，又怎么会一大早就起来，溜回那客栈去替你打听韩贞的消息？”

叶开的心沉了下去。昨天晚上，他问过崔玉真。她当真不知道韩贞怎么样了，她看见叶开受伤，只顾着带叶开赶快逃走，哪里还顾得了别人。

叶开虽没有再问，也没有责备她，可是心里却难免有点惭愧，有点难受；他觉得自己对不起韩贞。

所以崔玉真心里也很难受。叶开看得出，却想不到她一早就会溜出去替他打听韩贞的消息。只要他说一句话，她就会不顾一切，去为他做任何事。

伊夜哭道：“她算准玉箫一定已走了，却想不到我居然还留在那里。”

叶开忍不住问道：“那天晚上他没有杀了你？”

伊夜哭冷笑道：“你以为他真要杀了我？”

叶开道：“不是真的？”

伊夜哭道：“我们只不过是在做戏，特地做给你看的，好让你有机会去救人。”

叶开道：“那时你们已发现我在外面？”

伊夜哭道：“你们一进了那院子，他就已知道。”

叶开叹了口气，苦笑道：“看来我倒低估了他。”

伊夜哭道：“他也低估了你，他认为你已死定了。”

叶开道：“你呢？”

伊夜哭道：“我知道要你这种人死，并不是件容易事。”

叶开道：“这次你总算没有看错。”

伊夜哭道：“但现在你若不将上官小仙交出来，还是死定了。”

叶开叹道：“这次你看错了。”

伊夜哭道：“你最好明白一件事。”

叶开道：“你说。”

伊夜哭道：“我喜欢杀人。”

叶开道：“这是实话。”

伊夜哭道：“我最想杀的人就是你。”

叶开道：“这也是实话。”

伊夜哭道：“所以你若不赶快将上官小仙交出来，我绝不会再等的，我宁可不要她，也要杀了你。”

叶开道：“你最好也明白一件事。”

伊夜哭道：“我也让你说。”

叶开道：“我不喜欢杀人，但你这种人却是例外。”

伊夜哭冷笑道：“现在你能杀得了我？”

叶开道：“我不能，它能。”

他的手一翻，刀已在手。

三寸七分长的刀，飞刀。伊夜哭看着这柄刀，瞳孔立刻收缩。

他当然也知道这就是小李探花一脉相传的飞刀，例不虚发的飞刀。

叶开道：“我只希望你莫要逼我杀你。”

他每次出手之前，都要说这句话。

因为这柄刀并不是用手发出来的，要发这柄刀，就得使出全身的精神和力量。刀一发出，就连他自己也无法控制。

伊夜哭盯着这柄刀，徐徐道：“我认得这柄刀。”

叶开道：“认得最好。”

伊夜哭道：“只可惜你不是小李探花。”

叶开道：“我不是。”

伊夜哭道：“你现在只不过是个受了伤的废物，你这把刀连条狗都杀不死。”

叶开道：“这柄刀不杀狗，只杀人。”

伊夜哭大笑，道：“我倒要试试它能不能杀得死我。”

他的人已掠起，向叶开扑了过去。他有一双专破暗器的手。但这柄刀不是暗器。这柄刀几乎也已不是刀，而是种无坚不摧、不可抗拒的力量。

刀光一闪。伊夜哭的身子突然在空中扭曲，跌下。他没有呼喊，也没有挣扎，突然间就像个空麻袋般瘫软在地上。

他的咽喉上已多了一柄刀。飞刀！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飞刀。

第十五章　惺惺相惜

叶开静静地坐在那里，眼睛里带着种无法描述的表情，仿佛是怜悯，又仿佛突然觉得很寂寞。

杀人！并不是件愉快的事。

但窗外却突然传来了一阵银铃般的笑声，是上官小仙的笑声。

“好快的刀。”

笑声还在窗外，她的人却已从门外掠进来，轻盈得就像是只灵巧的燕子。

叶开还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甚至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

现在她无论在什么时候出现，叶开都已不会觉得惊异。

上官小仙拍着手笑道：“我果然没有看错你，我从来也没有看见过这么快的刀。”

叶开突然冷笑，道：“你还想再看看？”

上官小仙道：“我不想，我也知道你不会杀我的，用这种刀来杀一个孤苦伶仃的女孩子，小李探花知道了，一定会很生气。”她娇笑着，又道，“何况，你本该感激我才是，若不是我昨天叫华子清留下那两包药，你今天也未必能杀了他的。”

叶开不能否认。

上官小仙嫣然道：“可是我也很感激你，你总算已为我杀了一个人。”

这句话就像是条鞭子，一鞭子抽在叶开脸上。

明知要被人利用，还是被人利用了，这的确不是件好受的事。

叶开冷冷道：“我既已杀了一个人，就还能杀第二个。”

上官小仙道：“我相信。”

叶开道：“所以你最好赶快走。”

上官小仙道：“你又要赶我走？”

叶开道：“是！”

上官小仙轻轻叹息道：“我长得难道比那女道士难看？我难道就不能像她一样的伺候你？”

床头的几上，已摆着套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

这当然也是崔玉真替他准备的。

可是她的人呢？

丁灵琳的人呢？

叶开拿起了衣服，他已没法子再躺下去。

上官小仙道：“你要走了？到哪里去？”

叶开还是不开口。

上官小仙道：“是不是要去找那女道士？”

叶开还是不开口。

上官小仙悠然道：“你若是去找她，我劝你不如躺下去养养神，因为你一定找不到她的。”

叶开想开口，又闭住。

他已很了解上官小仙，她若不想说的事，没有人能问得出来，她若想说，就根本不必问。

上官小仙道：“你若想去找丁灵琳，还不如陪我在这里谈谈心，因为你就算找到了她，也只有觉得更难受。”

叶开不听。

上官小仙道：“也许你现在还能找到一个人。”

叶开已在穿靴。

上官小仙道：“现在你唯一可以找到的人就是韩贞，而且一找就可以找到，你知道为什么？”

叶开不问。

上官小仙道：“因为他已躺在棺材里，连动都不会动了。”

叶开霍然站了起来，目光火炬般瞪着她。

上官小仙笑了笑，道：“你明知道他不是我杀的，瞪着我干什么？你若想替他报仇就该先找出他的仇人来。”

她淡淡地接着道：“可是我劝你不要去，你现在唯一应该做的事，就是躺下去好好睡一觉。”

叶开没有听她说完这句话，人已冲了出去。

棺已盖，却还没有上钉，薄薄的棺材，短短的人生。

韩贞的脸，看来仿佛还在沉睡，他本是在沉睡中死的。

“我们发现他的时候，他已经无救了，只好先买口棺材，暂时将他收殓，但我们却连他姓什么都不知道，只希望他还有亲戚朋友来收他的尸。”

这客栈的掌柜，倒不是个刻薄的人。

棺材虽薄，至少总比草席强。

“谢谢你。”

叶开真的很感激，但却更内疚、悔恨。若不是为了他，韩贞就不会受伤。若不是他的疏忽大意，韩贞的伤本可治好的。可是现在韩贞已死了，他却还活着。

“他怎么死的？”

“是被一柄剑钉死在床上的。”

“剑呢？”

“剑还在。”

剑在灯下闪着光。

是一柄形式很古雅的长剑，精钢百炼，非常锋利，剑背上带着松纹。

血迹已洗净，用黄布包着。

“我们店里的两个伙计，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将这柄剑拔出来。”

掌柜的在讨好邀功。

他虽然并不是刻薄的人，但也希望能得到点好处，能得到些补偿时，他也不想错过。

叶开却好像听不懂这意思。

他心里在思索着别的事：

“这一剑莫非是从窗外掷入，刺入了韩贞的胸，再钉在床上的？”

“这一掷之力实在不小。”

掌柜的又道：“跟大爷你一起来住店的那位姑娘，前天晚上也回来过一次，她好像也病了，是被那位击败了南宫远的郭大侠抱回来的。”

“他们到哪里去了？”

“不知道，他们只出现了一下子。”

一个伙计补充着道：“那天晚上是我当值，我刚进了院子，就看见屋里有道光芒一闪，就像是闪电一样。”

“等我赶过去时，大爷你的这位朋友已被钉死在床上。”

“然后郭大侠就抱着那位姑娘回来了，郭大侠和南宫远比剑时，我也抽空去看了，所以我认得他。”

“等我去报告了掌柜，再回去看时，郭大侠和那位姑娘又不见了。”

叶开猜得不错。

这一剑果然是从窗外掷进去的，所以这店伙计才会看见那闪电般的剑光。

等这凶手想取回他的凶器时，郭定已回来。

他是趁崔玉真已将叶开带走后，郭定还没有带丁灵琳回来前，那片刻间下手的。

那时间并不长，也许他根本没时间来取回这柄剑，也许他急切间没将剑拔出来，两个伙计，费了很大的力，才将这柄剑拔出来的。

“郭定又将丁灵琳带到哪里去了？”

“他们为什么不在这里等，又没有去找他？”

这些问题，叶开不愿去想。现在他心里只想着一件事——绝不能让韩贞白死。

他心里的歉疚悔恨，已将变为愤怒。

“这柄剑你能不能让我带走？”

“当然可以……”

叶开说走就走。

掌柜的急了：“大爷你难道不准备收你这位朋友的尸？”

“我会来的，明后天我一定来。”

叶开并不是不明白这掌柜的意思，只不过一个人囊空如洗、身无分文的时候，就只好装装傻了。

阳光灿烂。

十天来，今天是第一次看到如此灿烂的阳光。

街上的积雪已融，泥泞满路。

但街上的人却还是很多，大家都想趁这难得的好天气，出去走走。

“八方镖局”的金字招牌，在阳光下看来，气派更不凡。

一个穿着青布棉袄的老人，正在门前打扫着积雪和泥泞。

叶开大步走了过去。

他只要走得稍微快些，胸口的伤就会发疼，但他却还是走得很快。肉体上的痛苦，他一点也不在乎。

他走进院子的时候，正有两个人从前面的大厅里走出来。

一个是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衣着很华丽，相貌很威武，手里捏着双铁胆，“叮叮当当”地响。

另一个年纪较轻，却留着很整齐的小胡子，白生生的脸，干干净净的手。

叶开迎过去。

他心情好的时候，本是个很有礼貌、很客气的人，可是他现在心情并不好。

他连抱拳都没有抱拳，就问道：“这里的总镖头是谁？”

捏着铁胆的中年人上上下下看了他两眼，沉着脸道：“这里的总镖头就是我。”

对一个如此无礼的人，他当然也不会太客气。

“铁胆镇八方”戴高岗，并不是好惹的人。

“你又是什么人？来找谁的？”

叶开道：“我就是来找你的。”

戴高岗道：“有何见教？”

叶开道：“有两件事。”

戴高岗道：“你不妨先说一件。”

叶开道：“我要来借五百两银子，三天之内就还给你。”

戴高岗笑了，眼睛里全无笑意，冷冷地盯着叶开的胸膛：“你受了伤。”

叶开的伤口又已崩裂，血渍已渗过衣裳。

戴高岗冷冷道：“你若不想再受一次伤，就最好赶快从你来的那条路滚回去！”

叶开凝视着他，徐徐道：“我久已听说‘铁胆镇八方’是个横行霸道的人，看来果然没有说错。”

戴高岗冷笑。

叶开道：“我向你借五百两银子，你可以不借，又何必再要我受一次伤？又何必要我滚回去？”

戴高岗怒道：“我就要你滚。”

他突然出手，抓叶开的衣襟，像是想将叶开一把抓起来，摔出去。

他的手坚硬粗糙，青筋暴露，显然练过鹰爪功一类的功夫。

叶开没有动。

可是他这一抓，并没有抓住叶开的衣襟。

他抓住了叶开的手。

叶开的手已迎上去，两个人十指互钩，戴高岗冷笑着轻叱一声：“断！”

他自恃鹰爪功已练到八九成火候，竟想将叶开五指折断。

叶开的手指当然没有断。

戴高岗忽然觉得对方手指上的力量竟远比他更强十倍。只要一用力，他的五根手指反而就要被折断。

——飞刀本是用指力发出的，若没有强劲的指力，怎么能发得出那无坚不摧的飞刀。

戴高岗脸色变了，额上已冒出黄豆般的冷汗。

可是叶开也并没有用力，只是冷冷地看着他，淡淡道：“你拗断过几个人的手指了？”

戴高岗咬着牙，不敢开口。

叶开道：“你下次要拗断别人的手指时，最好想想此时此刻。”

他突然松开手，扭头就走。

那一直背负着双手，在旁边冷眼旁观的年轻人忽然道：“请留步。”

叶开停下：“你有五百两银子借给我？”

这年轻人笑了笑，反问道：“朋友尊姓？”

叶开道：“叶。”

年轻人道：“树叶的叶？”

叶开点点头。

年轻人凝视着他，道：“叶开？”

叶开又点点头，道：“不错，开心的开。”

戴高岗悚然动容，道：“阁下就是叶开？”

叶开道：“正是。”

戴高岗长长吐出口气，苦笑道：“阁下为何不早说？”

叶开淡淡道：“我并不是来‘打秋风’的，只不过是来借而已，而且只借三天。”

戴高岗道：“五百两已够？”

叶开道：“我只不过想买两口棺材。”

戴高岗不敢再问，后面已有个机警的账房送来了五百两银票。

“请收下。”

叶开并不客气，韩贞的丧事固然要办，伊夜哭的尸体也要收殓。

他并不是那种杀了人后就不管的人，他需要这笔钱。

前倨后恭的戴高岗又在问：“阁下刚才是说有两件事的。”

叶开道：“我还要打听一个人。”

戴高岗道：“谁？”

叶开道：“吕迪，‘白衣剑客’吕迪。”

戴高岗脸上忽然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

叶开道：“据说他已到了长安，你知不知道他在哪里？”

那留着小胡子的年轻人忽然笑了笑，道：“就在这里。”

这年轻人态度很斯文，长得很秀气，身上果然穿着件雪白的长袍，目光闪动间，带着种说不出的冷漠高傲之意。

叶开终于看清了他。

“你就是吕迪？”

“是！”

叶开解开了左手提着的黄布包袱，取出了那柄剑，反手捏住剑尖，递了过去。

“你认不认得这柄剑？”

吕迪只看了一眼：“这是武当的松纹剑。”

叶开道：“是不是只有武当弟子才能用这柄剑？”

吕迪道：“是。”

叶开道：“你是不是武当弟子？”

吕迪道：“是。”

叶开道：“这是不是你的剑？”

吕迪道：“不是。”

叶开道：“你的剑呢？”

吕迪傲然道：“我近年已不用剑。”

叶开道：“用手？”

吕迪一直背着双手，冷冷道：“不错，有些人的手，也一样是利器。”

叶开道：“可是你若要从窗外杀人，还是得用剑。”

吕迪皱了皱眉，好像听不懂这句话。

叶开道：“因为你的手不够长。”

吕迪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叶开道：“我的意思你应该明白。”

吕迪道：“你是说，我用这柄剑杀了人？”

叶开道：“你不承认？”

吕迪道：“我杀了谁？”

叶开道：“你杀人从不问对方的名字？”

吕迪道：“现在我正在问。”

叶开道：“他姓韩，叫韩贞。”

“韩贞？”吕迪回过头问戴高岗，“你知不知道这个人？”

戴高岗点点头，道：“他是卫天鹏的智囊，别人都叫他铁锥子。”

吕迪目中露出了轻蔑之色，转向叶开：“这铁锥子是你的什么人？”

叶开道：“是我的朋友。”

吕迪道：“你想替他复仇？”

叶开道：“不错。”

“你认为是我杀了他的？”

叶开道：“是不是？”

吕迪傲然道：“就算是我杀的又如何？这种人莫说只杀了一个，就算杀了十个八个，也不妨一起算在我账上。”

叶开冷笑道：“你以为你是什么人？”

吕迪道：“是个不怕别人来找我麻烦的人，等你的伤好了，随时都可以来找我复仇。”

叶开道：“那倒不必。”

吕迪道：“不必？”

叶开道：“不必等。”

吕迪道：“你现在就想动手？”

叶开道：“今天的天气不错，这地方也不错。”

吕迪看着他，忽然问道：“你刚才说要买两口棺材，一口就是给韩贞的？”

叶开点点头。

吕迪道：“还有一口呢？”

叶开道：“给伊夜哭。”

吕迪道：“红魔手？”

叶开道：“是的。”

吕迪道：“他已死在你手下？”

叶开道：“我杀人后绝不会忘了替人收尸。”

吕迪道：“好，你若死了，这两口棺材我就替你买，你的棺材我也买。”

叶开道：“用不着。我若死了，你不妨将我的尸体拿去喂狗。”

吕迪突然大笑，仰面笑道：“好！好极了！”

叶开道：“你若死了呢？”

吕迪道：“我若死了，你不妨将我的尸体一块块割下来，供在韩贞的灵位前，吃一块肉喝一口酒。”

叶开也大笑，道：“好，好极了，男子汉要替朋友复仇，正当如此。”

他忽然转过身，背朝着吕迪。

因为他的伤口又已被他的大笑崩裂，又迸出了血。

阳光灿烂。

有很多人都喜欢在这种天气杀人，因为血干得快。

他自己若被杀，血也干得快。

吕迪站在太阳下，还是背负着双手。

他对自己这双手的珍惜，就像是守财奴珍惜自己的财富一样，连看都不愿被人看见。

叶开缓缓地走过去，第二次将剑递给他。

“这是你的剑。”

吕迪冷笑着接过来，突然挥手，长剑脱手飞出，“夺”地钉在五丈外的一棵树上。

剑锋入木，几乎已没至剑柄。

这一掷之力，已足够穿过任何人的身子，将人钉在床上。

叶开的瞳孔收缩，冷笑道：“好，果然是杀人的剑。”

吕迪又背负起双手，傲然道：“我说过，我已不用剑。”

叶开道：“我听说了。”

吕迪道：“你杀人当然也不用剑。”

叶开道：“从来不用。”

吕迪盯着他的手，忽然问道：“你的刀呢？”

他当然知道叶开的刀。

江湖中几乎已没有人不知道叶开的刀。

叶开凝视着他，等了很久，才冷冷道：“刀在。”

他的手一翻，刀已在手。雪亮的刀，刀锋薄而利，在阳光下闪动着足以夺人魂魄的寒光。

若是在别人手上，这柄刀并不能算利刃，但此刻刀在叶开手上。

叶开的手干燥而稳定，就如同远山之巅。

吕迪的瞳孔也突然收缩，远在五丈外的戴高岗，却已连呼吸都已停顿。

他忽然感觉到一种从来也没有体验过的杀气。

吕迪脱口道：“好！果然是杀人的刀。”

叶开笑了笑，突然挥刀。

刀光一闪不见。

这柄刀就似已突然消失在风中，突然无影无踪。

就算眼睛最利的人，也只看见刀在远处闪了闪，就看不见了。

这一刀的力量和速度，绝没有任何人能形容。

吕迪已不禁悚然动容，失声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叶开淡淡道：“你既不用剑，我为何要用刀？”

吕迪凝视着他，眼睛里已露出很奇怪的表情，过了很久，忽然伸出手：“你看看我的手。”

在别人看来，这并不能算是只很奇特的手。

手指是纤长的，指甲剪得很短，永远保持得很干净，正配合一个有修养的年轻人。

但叶开却已看出了这只手的奇特之处。

这只手看来竟似完全没有经络血脉，光滑细密的皮肤，带着股金属般的光泽。

这只手不像是骨胳血肉组成，看来就像是一种奇特的金属，不是黄金，却比黄金更贵重，不是钢铁，却比钢铁更坚硬。

吕迪凝视着自己这只手，徐徐道：“你看清了，这不是手，这是杀人的利器。”

叶开不能不承认。

吕迪道：“你知道家叔？”

他说的就是“银戟温侯”吕凤先。

叶开当然知道。

吕迪道：“这就是他昔日练的功夫，我的运气却比他好，因为我七岁时就开始练这种功夫。”

吕凤先是成名后才开始练的，只练成了三根手指。

吕迪道：“他练这种功夫，只因他一向不愿屈居人下。”

兵器谱上排名，温侯银戟在天机神棒、龙凤双环、小李飞刀和嵩阳铁剑之下。

吕迪道：“百晓生做兵器谱后，家叔苦练十年，再出江湖，要以这只手，和排名在他之上的那些人争一日之短长。”

他没有再说下去。

因为吕凤先败了，败在一个女人手下。

一个美丽如仙子，却专引男人下地狱的女人——林仙儿。

吕迪道：“家叔也说过，这已不是手，而是杀人的利器，已可列名在兵器谱上。”

叶开一直在静静地听着，他知道吕迪说的每个字都是真实的。

他从不打断别人的实话。

吕迪已抬起头，凝视着他，道：“你怎么能以一双空手，来对付这种杀人的利器？”

叶开道：“我试试。”

吕迪不再问，叶开也不再说。现在无论再说什么，都已是多余的。

阳光灿烂。

可是这阳光灿烂的院子，现在却忽然充满了一种说不出的肃杀之意。

戴高岗忽然觉得很冷。

他穿的衣服很温暖，阳光也很温暖，可是他忽然觉得百般寒意，也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钻入了他衣领，钻入了他的心。

刀已飞入云深处，剑已没入树里。

这既不是刀寒，也不是剑气，却比刀锋剑刃更冷，更逼人。

戴高岗几乎已不愿再留在这院子里，可是他当然也舍不得走。

无论谁都可以想象得到，这一战必将是近年来最惊心动魄的一战，必将永垂武林。

能亲眼在旁边看着这一战，也是一个人一生中难得的际遇。

无论谁都不愿错过这机会的。

戴高岗只希望他们快些开始，快些结束。

可是叶开并没有出手。

吕迪也没有。

连戴高岗这旁观者，都已受不了这种无形的可怕压力，但他们却像是根本无动于衷。

是不是因为这压力本就是他们自己发出来的，所以他们才感觉不到？

抑或是因为他们本身已变成了一块钢，一块岩石，世上已没有任何一种压力能动摇他们？

戴高岗看不出。

他只能看得出，叶开的神态还是很镇定，很冷静，刚才因仇恨而生出的怒火，现在已完全平息。

他当然知道，在这种时候，愤怒和激动并不能制胜，却能致命。

吕迪的傲气也已不见了，在这种绝不能有丝毫疏忽的生死决战中，骄傲也同样是种致命的错误。

骄傲、愤怒、颓丧、忧虑、胆怯……都同样可以令人判断错误。

戴高岗也曾看见不少高手决战，这些错误，正是任何人都无法完全避免的。

可是现在，他忽然发现这两个年轻人竟似连一点错误也没有。他们的心情，他们的神态，他们站着的姿势，都是绝对完美的。

这一战究竟是谁能胜？

戴高岗也看不出。他只知道有很多人都认为叶开已是当今武林中，最可怕的一个敌手。

他也知道有人说过，现在若是重作兵器谱，叶开的刀，已可名列第一。

可是他现在没有刀。

虽然没有刀，却偏偏还是有种刀锋般的锐气、杀气。

叶开能胜吗？戴高岗并不能确定。

他也知道吕迪的手，已可算是天下武林中，最可怕的一双手。这双手已接近金刚不坏，已没有任何人能将这双手毁灭。

吕迪是否能胜，戴高岗也不能确定。

叶开看来实在太镇定，太有把握，除了刀之外，他一定还有种更可怕的武功，一种任何人都无法思议也想不到的武功。

现在若有人来跟戴高岗打赌，他也可能会说叶开胜的。他认为叶开胜的机会，至少比吕迪多两成。

可是他错了。

因为他看不出叶开此刻的心情，也看不出叶开已看出的一些事。

一些已足够令叶开胃里流出苦水来的事。

自从吕迪的剑掷出后，叶开已对这个骄傲的年轻人起了种惺惺相惜的好感。

可是他听过两句话：

“仇敌和朋友间的分别，就正如生与死之间的分别。”

“若有人想要你死，你就得要他死，这其间绝无选择。”

这是阿飞对他说过的话。

阿飞是在弱肉强食的原野中生长的，这正是原野上的法则，也是生死的法则。在这种生死一瞬的决战中，绝不能对敌人存友情，更不能有爱心。

叶开明白这道理。他知道现在他制胜的因素，并不是快与狠，而是稳与准。

因为吕迪很可能比他更快，更狠。

因为现在他的胸膛，正如火焰燃烧般痛苦，他的伤口不但已崩裂，竟已在溃烂。

“妙手郎中”给他的，并不是灵丹，也不会造成奇迹。

痛苦有时虽能令人清醒振奋，只可惜他的体力，已无法和他的精神配合。所以他一出手，就得制对方的死命，至少要有七成把握时，他才能出手。

他所以必须等，等对方露出破绽，等对方已衰弱，崩溃，等对方给他机会。

可是他已失望。直到现在，他还是无法从吕迪身上找出一点破绽来。

吕迪看来只不过是随随便便地站着，全身上下，每一处看来都仿佛是空门。

叶开无论要从什么地方下手，看来好像都很容易。

可是他忽又想到了小李探花对他说过的话，昔年阿飞与吕凤先的那一战，只有李寻欢是在旁边亲眼看着的。

那时的吕凤先，正如此刻的吕迪。

“那时阿飞的剑，仿佛可以随便刺入他身上任何部位。”

“但空门太多，反而变成了没有空门。”

“他整个的人都似已变成了一片空灵。”

“这空灵二字，也正是武学中至高至深的境界。”

“我的飞刀出手，至少有九成把握。”

“但那时我若是阿飞，我的飞刀就未必敢向吕凤先出手。”

只要是李寻欢说过的话，叶开就永远都不会忘记。

现在吕迪其人是不是也已成了一片空灵？

叶开忽然发觉自己低估了这个年轻人，这个人才真正是他平生未曾遇见的高手。

他虽然并没有犯任何致命的错误，可是他却已失去一点最重要的制胜因素。

他已失去了制胜的信心。

吕迪冷冷地看着他，眼睛愈来愈亮，愈来愈冷酷，忽然又说出了三个字：“你输了。”

“你输了。”

叶开还未出手，吕迪就已说他输了。

这三个字并不是多余的，却像是一柄剑，又刺伤了叶开的信心。

叶开居然没有反驳。

因为他忽然发现吕迪终于给了他一点机会——一个人在开口说话时，精神和肌肉都会松弛。

他面上露出痛苦之色，因为他知道自己若是表现得愈痛苦，吕迪就愈不会放过他的。

在这种生死决战中，若有法子能折磨自己的对手，无论谁都不会放过的。

吕迪果然又冷冷地接着道：“你的体力已无法再支持下去，迟早一定会崩溃，所以你不必出手，我已知道你输了。”

就在他说出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叶开已出手。

这已是他所能找到的最好机会。

吕迪刚说完了这句话，正是精神和肌肉最松弛的时候。

他的身形虽然还是没有破绽，但叶开已有机会将破绽找出来。

叶开没有用刀。

可是他出手的速度，并不比他的刀慢。

他的左手虚捏如豹爪、鹰爪，右手五指屈伸，谁也看不出他是要用拳，用掌？是要用鹰爪功，还是要用铁指功？

他的出手变化错落，也没有人能看得出他攻击的部位。

他必须先引动吕迪的身法，只要一动，空门就可能变实，就一定会有破绽露出。

吕迪果然动了，他露出的空门是在头顶。

叶开双拳齐出，急攻他的头顶，这是致命的攻击。可是他自己的心却已沉了下去，因为他已发觉，自己这一招露出，前胸的空门也露了出来。

胸膛正是他全身最脆弱的一环，因为他胸膛上本已有了伤口。

无论谁知道自己身上最脆弱的部位，可能受人攻击时，心都会虚，手都会软了。

叶开的攻势已远不及他平时之强，速度已远不如他平时快。

他忽然发觉，这破绽本是吕迪故意露出来的。

吕迪先故意给他出手的机会，再故意露出个破绽，为的只不过是要他将自己身上最脆弱的部位暴露。

这正是个致命的陷阱，但是他竟已像鸽子般落了下去。他再想补救，已来不及了。

吕迪的手，忽然已到了他的胸膛。

这不是手，这本就是杀人的利器。

戴高岗已悚然变色。

现在他才知道自己刚才看错了，他已看出这是无法闪避的致命攻击。

谁知就在这时，叶开的身子忽然凭空掠起，就像是忽然被一阵风吹起来的。没有人能在这种时候，这种姿态中飞身跃起，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但叶开的轻功，竟已达到了“不可能”的境界。

戴高岗忍不出失声大呼：“好轻功！”

吕迪也不禁脱口赞道：“好轻功。”

这两句话他们同时说出，这个字还没有说完，叶开已凭空跌下。

吕迪的手，已打在他胯骨上。

叶开使出那救命的一掌时，知道自己躲过了吕迪第一招，第二招竟是再也躲不过的了。

他身子凌空翻起时，后半身的空门已大破。他只有这么样做，他的胸膛已绝对受不了吕迪那一击。

可是胯骨上这一击也同样不好受。

他只觉得吕迪的手，就像是一柄钢锥，锥入了他的骨缝里。

他甚至可以听得见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

地也是硬的。

叶开从没有想到，这满是泥泞的土地，也是硬得像铁板一样。

因为他跌下来时，最先着地的一部分，正是他的骨头已碎裂的那一部分。

他几乎已疼得要晕了过去。

他忽又警醒，因为他发现吕迪的手，又已到了他的胸膛。这一来他才是真正无法闪避的，也无法伸手去招架。

他的手是手，吕迪的手却是杀人的利器。

死是什么滋味？

叶开还没有开始想，就听戴高岗大呼：“手下留情。”

吕迪的手已停顿，冷冷道：“你不要我在这里杀他？”

戴高岗叹了口气，道：“你何必一定要杀他？”

吕迪道：“谁说我要杀他？”

戴高岗道：“可是你……”

吕迪冷笑道：“我若真的要杀他，凭你一句话就能拦得住？”

戴高岗苦笑，他知道自己拦不住，世上也许根本没有人能拦得住。

吕迪道：“我若真的要杀他，他已死了十次。”

这并不是大话。

叶开看着这骄傲的年轻人，痛苦虽已令他的脸收缩，但是他的一双眼睛，反而变得出奇地平静，甚至还带着笑意。

他为什么笑？

被人击败，难道是件很有趣的事？

吕迪已转过头，盯着他，忽然问道：“你可知道我为什么不杀你？”

叶开摇摇头。

吕迪道：“因为你本已受了伤，否则以你轻功之高，纵然不能胜我，我也无法追上你。”

叶开笑了：“你根本用不着追，因为我纵然不能胜你，也不会逃的。”

吕迪又盯着他，过了很久，才慢慢地点了点头：“我相信。”

他眼睛里也露出种和叶开同样的表情，接着道：“我相信你绝不是那种人，所以我更不能杀你，因为我还要等你的伤好了以后，再与我一决胜负。”

叶开道：“你……”

吕迪打断他的话，道：“就因为我相信你不会逃，所以知道你一定会来的。”

叶开道：“到了那一天，我还真败在你手下，你就要杀我了？”

吕迪点点头：“到了那一天，你若胜了我，我也情愿死在你手下。”

叶开叹了口气，道：“世事如棋，变化无常，你又怎知我们一定能等到那一天？”

吕迪道：“我知道。”

突听墙外一人叹息着道：“但有件事你却不知道。”

吕迪没有问，也没有追出来看看。

他在听。

墙外的人徐徐道：“今日你若真的想杀他，现在你也已是个死人了，他身上并不止一把刀。”

吕迪的瞳孔突然收缩。

就在他瞳孔收缩的一刹那间，他人已蹿出墙外。

戴高岗没有跟出去，却赶过来，扶起了叶开，叹息着道：“我实在想不到你居然会败。”

叶开却在微笑：“我也想不到你居然会救我。”

戴高岗苦笑道：“并不是我救你的，我也救不了你。”

叶开道：“只要你有这意思，就已足够。”

戴高岗勉强笑了笑，忽然站起来，大声吩咐：“套马备车。”

第十六章　虎穴娇娃

车厢很宽大，很舒服。

这本是借给托运镖货的客商们，走远路时坐的。

八方镖局不但信用极好，为客人们想得也很周到。

叶开想不到戴高岗居然是个很周到的人。

他先在车厢里垫起了很厚的棉被，又自己扶着叶开坐上车。

“你伤得不轻，一定要赶快去找个好大夫。”

他的周到和关心，已使得叶开不能不感激。

叶开叹了口气，苦笑道：“你本不该这么样对我的，我对你的态度并不好。”

戴高岗道：“无论谁在你当时那种心情下，态度都不会好的。”

叶开叹道：“看来我不但低估了吕迪，也看错了你。”

戴高岗也叹了口气，道：“他的确是我生平未见的高手，却还是未必能比得上你。”

叶开道：“我已败了。”

戴高岗道：“可是他若真的要杀你，现在也已死在你手下。”

叶开道：“你也相信这句话？”

戴高岗点点头。

叶开凝视着他，忽然问道：“你知不知道在墙外说这句话的人是谁？”

戴高岗摇摇头：“我正想问你，你一定知道他是谁的。”

叶开道：“为什么？”

戴高岗道：“我想他一定是你的朋友。”

叶开道：“哦！”

戴高岗道：“因为他不但帮你说出了你不愿说的话，而且生怕吕迪再下毒手，所以故意将他引开。”

叶开又叹了口气，道：“你想得的确很周到，却想错了。”

戴高岗道：“这个人不是你的朋友？”

叶开苦笑道：“我本来也以为他是我的朋友。”

戴高岗道：“现在呢？”

叶开道：“现在我只希望以前从来没有见过他，以后也永远不要见到他。”

戴高岗道：“你知道他是什么人？”

叶开没有回答这句话，却反问道：“你要带我去找的大夫是谁？”

戴高岗道：“那个大夫也是个很古怪的人，医道却很高。”

叶开忽然笑了笑，道：“我昨天也认得了一个很古怪、医道很高明的郎中。”

戴高岗也笑了，道：“医道高明的大夫，脾气好像都有点古怪的，就正如真正的武林高手，脾气也都有点古怪一样。”

叶开微笑着，道：“你的脾气并不古怪。”

戴高岗道：“我怎么能算武功高手？”

叶开道：“但我却知道，近年来八方镖局保的镖，从来也没有出过一次岔子。”

戴高岗笑道：“那只不过因为我这两年来的运气不错，而且有很多好朋友照顾。”

叶开慢慢地点了点头，道：“我相信你一定有很多好朋友。”

戴高岗还想再说什么，但叶开却已闭上了眼睛。

他看来的确很疲倦，他并不是铁打的。

戴高岗又拉过条棉被，轻轻地盖在他身上，脸上却带着种很奇怪的表情。

看他这种表情，就好像恨不得用这条棉被蒙起叶开的头，活活地闷死这个人。

但他却只不过将棉被盖到叶开身上。

叶开似已睡着。

现在就算真的有人要用棉被闷死他，他既不会知道，更不能反抗。

所以他真的睡着了。

日正当中，正午。

马车还在继续往前走，旅程仿佛还有很长。

“你一定要赶快找个好大夫……”

可是戴高岗要找的这好大夫，却未免住得太远了些。

他看着沉睡中的叶开，嘴里正在咀嚼着一条鸡腿。

他早已有准备，准备要走很长的路，所以连午饭都准备在车上。

他本就是个很周到的人。

但却只有一个人吃的午饭，只有一条鸡腿，一块牛肉，一张饼，一瓶酒。

他竟似早已算准了叶开要睡着，因为临上车之前，他给叶开喝了一碗保养元气的参汤。

牛肉卤得不错，鸡腿的滋味也很好，虽然比不上他平时吃的午饭，可是在执行任务时，一切事都不能不将就些的。

他虽然是个很讲究饮食的人，现在也已觉得很满意了。

何况，现在他的任务眼看着就已将完成，再过一个多时辰，就可以将叶开交出去，他还来得及赶回去享受一顿丰富的晚餐。

喝完了最后一口酒，他忽然也觉得很疲倦。

他本没有睡午觉的习惯，可是现在能趁机小睡半个时辰也不错，精神养足了，晚餐后还可以安排一两个有趣的节目。

车子在摇动，就像是摇篮一样。

他闭上了眼睛，心里已开始在计划着晚上应该去找谁：是那个最会撒娇的小妖精，还是那个功夫特别好的老妖精？

这些节目都是很费钱的，但他却已有两年不必再为金钱烦恼。

“也许应该把两个都找来，比较比较。”

所以现在必须养足精神。

他嘴角带着微笑，终于睡着。

他好像只睡了一下子，可是他醒来的时候，叶开竟也不见了。

车门还是关着的，马车还在继续前行。

叶开却已无影无踪。

戴高岗的脸色突然苍白，大声吩咐：“停车！”

他冲下去，拉住了那个赶车的：“你有没有看见那姓叶的下车？”

“没有。”

“他人呢？”

赶车的冷笑：“你跟他一起在车里，你不知道，我怎么知道？”

这赶车的显然不是他的属下，对他的态度并不尊敬。

戴高岗忽然觉得胃部收缩，忍不住要将刚吃下去的鸡腿和牛肉全吐出来。

赶车的一双眼睛却在盯着他，冷冷道：“你最好还是赶快上车，跟我一起去交差。”

戴高岗并没有想逃，他知道无论逃到什么地方去，都没有用的。

马车开始往前走的时候，他就伏在车窗上，不停地呕吐。

恐惧就像是臭鱼一样，总是会令人呕吐。

马车转过一个山坳，前面一块很大的木牌，上面写着：“此山有虎，行人改路。”

可是这辆车却没有改路，路却愈来愈窄，仅能容这辆车擦着山壁走过。

再转过一个山坳后，前面竟是一条街道。

一条和城里一样非常热闹的街道，两旁有各式各样的店铺，街上有各式各样的人。

你若仔细去看，就会发现这条街道和城里最热闹的街道竟是完全一模一样的，连街道两旁的店铺，招牌都完全一样。

到了这里，无论谁都会以为自己忽然又回到了长安城里。

可是走过这条街，前面就又是一片荒山。

现在马车的速度已缓了下来。街上的行人，神情仿佛都很悠闲，好像并没有特别注意这辆大车。

因为他们认得这辆车，也认得这个赶车的人。

若是个陌生的人，赶着车走入这条街道，无论他是谁，不出一刹那，他就会死在街头。

这条街上当然不会有猛虎，却有个比猛虎更可怕的人。

马车已驶入了一家客栈的院子。

这家客栈的字号是“鸿宾”，也正和叶开在城里投宿的那一家，完全一模一样。

一个肩上搭着抹布，手里提着水壶的伙计，已迎了上来：“戴总镖头是一个人来的？”

戴高岗勉强笑了笑，道：“只有一个人。”

伙计脸上全无表情：“房间早已替总镖头准备好了，请随我来。”

后面的跨院里，有七间很宽大的套房，也正和玉箫道人住的那个跨院一样。

前面的客厅里，桌上已摆好了一壶酒，一个很精致的七色拼盘。

一个人正背对着门，在自斟自饮。

一个发髻堆云，满头珠翠，穿得非常华丽的绝代佳人。

戴高岗垂着头走进来，垂着头站在她身后，连大气都不敢出。

她没有回头，慢慢地端起酒杯，浅浅地啜了口酒，才问道：“你一个人来的？”

戴高岗道：“是。”

“还有个人呢？”

“走了。”戴高岗的声音已在发抖。

这绝色丽人已缓缓地回过头，脸上带着种仙子般的微笑。

上官小仙！

她当然就是上官小仙。

戴高岗看见了这仙子般美丽的女人，却远比看见了恶魔还恐惧。

上官小仙看着他，柔声道：“你难道是在说，叶开已走了？”

戴高岗点了点头，牙齿打战，似已连话都说不出。

上官小仙道：“我要你替他准备的那碗参汤，他没有喝？”

“他……他喝了。”

上官小仙道：“然后呢？”

戴高岗道：“然后我就扶他上了车。”

虽然是严冬，但他却已满头大汗。

上官小仙道：“在车上他睡着了没有？”

戴高岗道：“睡着了。”

上官小仙道：“他的伤势怎么样？”

戴高岗道：“伤得不轻。”

上官小仙叹了口气，道：“这我就不懂了，一个受了重伤、又睡着了的人，你怎么会放他走的。”

戴高岗接着道：“我……我没有放他走。”

上官小仙道：“我也知道是他自己要走的，可是你难道就不能留住他？”

戴高岗的汗愈擦愈多：“他走的时候，我根本不知道。”

上官小仙道：“你跟他不是坐一辆车来的？”

戴高刚道：“是。”

上官小仙道：“这又奇怪了，你跟他坐在一辆车上，他走的时候，你怎么会不知道？”

戴高岗道：“因为……因为……因为我也睡着了。”

他终于鼓足了勇气，说出了这句话。

上官小仙忽然笑了，笑得又温柔，又甜蜜：“我知道你一定也很累，最近你一直都忙得很。”

戴高岗脸上已无人色：“我……我不累，一点也不累。”

上官小仙柔声道：“你的应酬那么多，不但要应酬客人，还得要应酬那些大大小小的妖精，怎么会不累呢？”

她轻轻叹息着，又道：“我想你已经应该好好的休息一阵子了，我就先让你休息二十年吧。”

戴高岗失声道：“二……二十年？”

上官小仙淡淡道：“二十年后，你一定又是条生龙活虎般的好汉了。”

她掌里拿着双镶银的象牙筷子，忽然向戴高岗咽喉点了过去。

戴高岗没有闪避。他不敢闪避，也根本不能闪避。

上官小仙的出手，这世上已很少有人能闪避得开。

但是，就在这一刹那间，突然有刀光一闪。

“叮”的一声，上官小仙手里的象牙筷子已从中而断，刀光的劲力未绝，又飞了出去，“当”的一声，钉在墙上。

一柄三寸七分长的刀。

飞刀！

飞刀钉在墙上，刀锋竟已完全钉了进去。

一个人手扶着门，慢慢地走了进来。

叶开！

叶开居然还是来了。

他的飞刀出手，杀人的时候少，救人的时候多。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血色，挣扎着走过来，拍了拍戴高岗的肩：“你救我一次，我也救你一次，现在我们的人情已结清。”

上官小仙又笑了：“我说得果然不错，你身上果然不止带着一把刀的。”

叶开也笑了笑：“吕迪呢？”

上官小仙道：“他怎么会追得上我？”她凝视着叶开，笑得更温柔，“除了你之外，世上还有什么男人能追得上我？”

这是句很有趣的双关语，有趣极了。

叶开却听不懂。

——装傻就是他拿手的本领之一。

他甚至连看都没有看她，目光四面打量着，长长叹了口气，道：“这真是个好地方。”

上官小仙道：“你喜欢这地方？”

叶开道：“我若一直睡着，到现在才醒，一定以为还在城里，一定想不到金钱帮的总舵会在这么样一个地方。”

上官小仙叹道：“只可惜你好像是不肯好好睡一下的。”

叶开淡淡道：“我的应酬并不多，认得的妖精也只有一个，所以我总是不太累。”

上官小仙当然知道他说的妖精是谁，可是她装傻的本事也绝不比叶开差。

她吃吃地笑着道：“我本来以为你会很累的，最近我看到你的时候，你总是在床上，床上的妖精，却不止一个，所以特地叫人替你准备了碗参汤，养养你的元气，谁知你居然不领情。”

叶开道：“我已领过了情。”

上官小仙眨着眼，道：“那碗参汤你真的喝了下去？”

叶开道：“只可惜那碗参汤下的补药还不够，若要叫我真的睡一觉，最少也得用十来斤补药才行。”

上官小仙叹了口气，道：“这只怪我，竟忘了你是魔教中大公主的大少爷。”

叶开道：“所以你不能怪戴总镖头，我相信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会睡着的。”

上官小仙道：“可是你知道。”

叶开道：“我一上车，就发现了他为他自己一个人准备的酒菜。”

上官小仙道：“你身上难道也总是带着能令人睡着的补药？”

叶开笑了笑道：“我只不过吐了点口水在他鸡腿上。”

上官小仙又笑了：“你的口水里还有参汤？”

叶开道：“所以那条鸡腿的滋味一定很不错。”

戴高岗垂着头，脸上的表情，就像是忽然被人塞了一嘴烂泥。

上官小仙道：“你怎么知道这位戴总镖头是想带你来找我的？”

叶开笑了笑，道：“口水里的一点参汤，就能让人睡着，那种参汤除了你之外，还有谁能做得出？”

上官小仙道：“你既然已走了，为什么还要来？”

叶开也叹了口气，道：“因为我好像已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这是实话。

下

第十七章　柔情蜜意

他自己知道自己的伤势，若是留在长安城，很可能活不过今天。

——他正像是只被猎人们追逐的狐狸，长安城里却已有群鹰飞起。

上官小仙嫣然道：“你总算还有点良心，总算还知道只有我是真正对你好的。”

叶开道：“所以我根本就没有走，我一直都留在车里。”

戴高岗道：“你没走？”

叶开笑了笑，道：“那车子很舒服，座位也很宽大，位子下又是空的，像我这种不太胖的人，正好可以舒舒服服地躺在里面。”

戴高岗咬着牙，道：“我只有一件事还不明白。”

叶开道：“什么事？”

戴高岗恨恨道：“你既然是准备要来的，为什么要耍这一手花样？”

叶开淡淡道：“因为我不愿别人将我看成个笨蛋，我无论要到什么地方去，都得先弄清楚去的究竟是什么地方。”

上官小仙又叹了口气，道：“现在你总算已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了。”

叶开笑道：“我说过，这实在是个好地方，连我都想不到。”

上官小仙叹息着，道：“幸好现在我也明白了一件事。”

叶开道：“哦？”

上官小仙用眼角瞟着戴高岗，道：“我总算已知道真正的笨蛋是谁了。”

戴高岗道：“我……”

他只说出了这一个字。

这个字是开口音，他的嘴刚张开，突然发现银光一闪，已射入他嘴里。

他只觉得嘴里甜甜的凉凉的，就好像吃了块冰糖一样。

上官小仙微笑道：“我知道你喜欢吃，天下杀人的暗器，绝没有一样比我这冰糖银丝更甜、更好吃的了，你说是不是？”

戴高岗没有回答。

他的脸突然变成死黑色，咽喉已突然被塞住，就好像有只看不见的手，突然扼住了他的咽喉。

他的呼吸突然停顿。

他死的时候，嘴里还是甜的。

这冰糖银丝真甜，简直甜得要命，甜得能死人。

上官小仙这人岂非也甜得很？

上官小仙笑得还是那么甜，比冰糖还甜。

叶开却没有笑，也笑不出。

上官小仙道：“你不高兴？”

叶开闭着嘴。

上官小仙道：“他救过你，你也救过他，你们的账岂非已结清？我杀了他，跟你岂非也没有关系？”

叶开忍不住道：“你至少不必在我面前杀他的。”

上官小仙道：“我一定要在你面前杀他。”

叶开道：“为什么？”

上官小仙道：“因为我要你明白两件事。”

叶开在听。

上官小仙道：“你若想要一个笨蛋变得不比别人笨，只有一个法子。”

她微笑着，看着地上的戴高岗：“现在他岂非已不比别人笨了？”

死人就是死人，死人都是一样的，既没有特别聪明的死人，也没有特别笨的死人。

上官小仙慢慢地接着道：“我还要你明白，我若要杀一个人，他就已死定了，世上绝没有任何人能救得了他，连你也不能。”

叶开又闭上了嘴。

上官小仙看着他，忽又嫣然一笑，道：“你现在还活着，只因为我根本就不想杀你，也不会拿冰糖银丝给你吃的，你又何必闭着嘴？”

这倒不是假话。她若真的想杀叶开，机会实在多得很。

叶开却在冷笑，他显然并不领情。

上官小仙微笑着，又道：“其实你有时也笨得很，你为什么不用你的刀去对付吕迪？”

叶开又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因为我想证明一件事。”

上官小仙道：“什么事？”

叶开道：“我想知道韩贞究竟是不是死在他剑下的。”

上官小仙叹道：“你若也死在他手下，就算知道了，又有什么用？”

叶开也忍不住叹了口气，道：“我本来的确低估了他。”

上官小仙道：“他的武功比你想象中还高？”

叶开点点头。

上官小仙道：“现在你已知道韩贞不是死在他剑下的？”

叶开又点点头，道：“他若真的杀了韩贞，就一定也会杀我。”

上官小仙道：“他若真杀你时，你怎么办？”

叶开淡淡道：“你自己说过的，我身上带的不止一把刀。”

上官小仙嫣然道：“所以我也说过，幸好他并没有真的想杀你。”

叶开冷冷道：“对你说来，这并不好。”

上官小仙道：“有什么不好？”

叶开道：“韩贞既不是他杀，就一定是你杀的，你杀了韩贞，再嫁祸给他，为的就是想要我去跟他拼命。”

上官小仙凝视着他，美丽的眼睛里，带着种谁也说不出是什么表情的表情，过了很久才慢慢地说道：“你真的认为一定是我杀了韩贞？”

叶开也在盯着她，道：“除了你，我想不出第二个人。”

上官小仙道：“可是我真的没有杀他。”

叶开冷笑。

上官小仙道：“你不信？”她轻轻叹息了一声，“我就知道你不会相信的，现在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不会相信。”

叶开承认。

上官小仙道：“可是假如我能证明我没有杀他，你怎么样？”

叶开道：“你能证明？怎么证明？”

上官小仙道：“我当然有法子。”

叶开冷笑道：“我就知道你有法子，你甚至有法子可以证明韩贞是我杀的了。”

上官小仙道：“我有证据。”

叶开道：“我也知道你有证据，你随时都可以制造出几百个证据来。”

上官小仙道：“我只有一个证据，我拿出这个证据来，你若还是不相信我，我就情愿让你杀了我，替韩贞复仇。”

她说得太肯定，太有把握。

叶开几乎已被她打动了，但立刻又警告自己，绝不能相信：“无论你拿出什么证据来，我都绝不会相信。”

上官小仙道：“你若万一相信了呢？”

叶开道：“你若真的能使我相信你没有杀韩贞，我就……”

上官小仙道：“你就怎么样？”

叶开道：“随便你怎么样。”

上官小仙叹息着，道：“你知道我绝不会对你怎么样的，我既不想杀你，也不想伤你的心，我只不过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叶开道：“什么事？”

上官小仙道：“一件既不会害到别人，也不会害到你自己的事。”

叶开道：“好，我答应。”

他绝不相信上官小仙能拿得出那种证据来，世上几乎已没有任何一件事，没有任何一个人能让他相信上官小仙的话。

可是他想错了。这世上还有一个人，能证明上官小仙并没有杀韩贞的。

这个人是谁呢？

这个人就是韩贞自己。

韩贞并没有死，他居然又活生生地出现在叶开眼前。

上官小仙招了招手，他就从后面走了出来，手里还捧着一坛酒，微笑着走到叶开面前，道：“酒我总算已替你找到了，若是还不够，我还可以替你去拿。”

叶开怔住。

这次他的确是真的怔住。

上官小仙笑道：“这个人是不是韩贞？”

当然是。

叶开看得出这个人的鼻子上，还留着被他一拳打过的伤痕。

上官小仙道：“他是不是还活着？”

他当然还活着。

上官小仙道：“韩贞既然还活着，我就没有杀韩贞。”

这道理也正如一加一等于二同样简单，同样正确。

上官小仙轻轻吐出口气，悠然笑道：“现在你总该相信我没有杀他了吧。”

叶开没有说话。

他现在当然已明白，死的那个人，并不是韩贞。

上官小仙道：“你认得韩贞，我若将一个人易容改扮成他的样子，绝对瞒不过你的。”

世上并没有那么精妙的易容术。

一个人若真的能改扮成另外一个人，连他自己的亲人朋友都能瞒过，那就没有易容术了。

那就已经是神话、奇迹，而且是很荒谬的神话，绝不可能发生的奇迹。

上官小仙道：“但是那天晚上你见到那个‘韩贞’时，他的脸已被打毁了，所以才瞒过了你。”

叶开只有苦笑，苦笑着道：“看来金钱帮的人才，果然不少。”

上官小仙笑道：“的确不少。”

叶开道：“你先将一个人易容改扮成韩贞，再打毁他的脸，叫他来骗我？”

上官小仙道：“是韩贞自己动手打的，他的拳头也很硬，至少比我硬。”

叶开叹道：“但我却还是想不通，怎么会有人肯替你做这种事，挨了一顿毒打后，还替你去骗人。”

上官小仙道：“你刚才从车厢里出来时，看见外面那些人没有？”

叶开点点头。

上官小仙点了点头，道：“只要我随便吩咐一声，无论什么事，他们都肯去为我做的。”

叶开道：“等他们的事做完了之后，你还是一样要杀了他们。”

上官小仙淡淡道：“我本就是个心狠手辣的女人，那些人的性命，在我看来，根本就一文不值。”

她凝视着叶开，灵活的眼睛里又露出种奇怪的表情，轻轻地接着道：“可是我对你……我对你怎么样，你自己心里也该知道。”

叶开冷冷道：“现在我只想知道，你要我做的究竟是什么事。”

为了要让叶开相信韩贞是死在吕迪剑下的，她不惜杀人。

现在为了要让叶开相信她没有杀韩贞，她又不惜让韩贞再活着出现。

为了让叶开相信韩贞是朋友，她已不知费了多少心血。可是现在她的一切心血，显然已白费了。

现在叶开当然已知道，韩贞也是金钱帮中的人，她所做的一切，只不过要叶开答应她一件事。这件事究竟是件什么样的事？

叶开连想都不敢想。

他知道无论什么稀奇古怪的事，上官小仙都能想得出来的。

上官小仙还在凝视着他，慢慢道：“我只要你答应我，留在这里，等你的伤口结了疤之后再走。”

叶开道：“就是这件事？”

上官小仙道：“就是这件事。”

叶开又怔住。

她自己也承认自己是个心狠手辣的女人，别人的性命，在她眼中看来，根本一文不值。

她花了那么多的心血，牺牲了那么多代价，为的只不过要叶开答应她这么样一件事。

这件事非但没有伤害到任何人，对叶开也只有好处。

她算来算去，为的竟不是自己，而是叶开。

叶开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他自己也无法了解的感情。

——我对别人虽然心狠手辣，可是我对你怎么样，你自己心里也很明白。

叶开一直不明白，就算明白也一直不能相信，不愿相信。

可是现在他已不能不相信。

上官小仙本可乘此机会，用各种稀奇古怪的法子来折磨他的。

她看着叶开时，眼睛里露出的那种情感，难道是真的？

那至少有几分是真的。

上官小仙悠悠地又说：“我本来有很多种法子可以把你留在这里的，但是我不愿勉强你，所以我才要你自己答应。”

叶开终于长长地叹息了一声，道：“我本来就已答应。”

后院里有个小小的厨房，厨房里飘来了一阵阵粥香。

上官小仙正在厨房里替他煮粥，是用人参炖的鸡粥：“我本来想在粥里加点人参的，可是我……”

叶开忽然想起了崔玉真，想起了崔玉真为他炖的粥。

她的确是个善良而可爱的女孩子，她的身世却又偏偏那么悲惨，遭遇偏偏又那么不幸。

现在她更已不知道遭遇到什么事。

还有丁灵琳。

现在她是不是已恢复了神志？郭定是不是还在照顾着她？她的人在哪里？……

她若知道自己一刀刺伤了叶开，她的痛苦一定比叶开的刀伤更深。

这些事，本都是叶开不愿去想的，却又偏偏不能不去想。

可是他想了又能怎么样？

他已答应了上官小仙，他的伤势远比他想象中更严重。

刚才他一直在提着一股劲，这一躺下来，他才知道，刚才能支持那么久，实在是奇迹。

他不但伤口在痛，全身的筋骨都在痛，又酸又痛。

上官小仙已捧着碗粥走进来，嫣然道：“这是我自己亲手做的，你尝尝看怎么样？”

她居然也会下厨房？居然会炖粥？

“过两天等你稍微好一点时，我再下厨房炒几样菜给你吃，我保证连鸿宾楼的大师傅，也没有我的手艺好。”

粥的滋味果然不错，叶开也实在饿了。

上官小仙又笑道：“这粥里也有补药，可不是那种吃了要人睡觉的补药，是真正的补药。”

她已洗尽了脂粉，换上了套很朴素的青布衣裙，现在无论谁看见她，都绝不会相信她就是金钱帮的帮主，更不会相信她是那种心狠手辣的女人。

现在她就像是又变了一个人。

她从一个白痴，变成了一个恶魔，现在又变得像是个温柔的百依百顺的妻子，节俭而能干的主妇。

叶开看着她，现在连他都分不清真正的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人了。

也许每个人都有两种面目的。

每个人都有善良的一面，也有邪恶的一面，连叶开自己都不例外。只不过他总是能将邪恶的那一面控制得很好而已。

他是不是也能让上官小仙将邪恶的那面锁起来呢？

他没有把握，但他却已决心要试一试。

上官小仙喂完了粥，正在看着叶开胯骨上的伤，轻轻叹息着，道：“你的伤势真不轻，看来吕迪那只手，简直就像是铁打的。”

叶开苦笑道：“不像是铁打的，世上绝没有那么可怕的铁。”

上官小仙叹息着，慢慢道：“我本来的确是想让你去找吕迪替韩贞复仇，我想要你替我杀了他。”

叶开在听着。

上官小仙道：“现在小李探花、飞剑客和荆无命虽然可能还活着，但却已绝不会再过问江湖中的事了。”

这三个人已不算是真正活在红尘中的人，他们的行踪已进入了神话。

上官小仙道：“除了他们三个人之外，这世上真正能威胁到我的人，也只有三个人。”

叶开忍不住问道：“哪三个？”

上官小仙眨了眨眼，道：“你猜呢？”

叶开笑了笑，道：“你当然也把我算在里面了。”

上官小仙道：“我没有。”

叶开怔了怔，又忍不住问道：“我难道不能算是高手？”

上官小仙嫣然道：“若论武功，你当然是绝对的高手，若论聪明机智，你也绝不比任何人差，你的飞刀，也是小李飞刀之后，世上最可怕的一种武器。”

这是实话。

叶开从不打断别人的实话，更不愿打断别人在称赞他的话。

无论如何，被人称赞是件很愉快的事。

上官小仙道：“可是你的心不够黑，手段也不够毒辣，你的飞刀出手，总是救人的时候多，杀人的时候少。”

叶开笑了笑，道：“所以我不能威胁你。”

上官小仙凝视着他，柔声道：“我认为你不能威胁我，最重要的，还是因为……因为我们是朋友，我绝不会真的伤害你，我相信你也不忍伤害我。”

她的眼睛温柔而真诚，无论谁在说话时，都不会有这么真诚的眼睛。

叶开心里忽然又涌出一种他自己也不愿承认的感情，立刻改变话题，道：“我既然不算，东海玉箫算不算其中一个？”

上官小仙道：“不算。”

叶开皱眉道：“他也不算？”

上官小仙道：“三十年前，他已能列名在兵器谱中的前十名之内，现在又似已入了魔教，他的武功当然很可怕，但却不能威胁于我。”

叶开道：“为什么？”

上官小仙道：“因为他已走了。而且他有弱点。”

叶开道：“玉箫好色。”

上官小仙笑了笑，道：“所以我一点也不怕他，只要是好色的人，我就有法子对付。”

这也是实话。

她不但极美，极聪明，而且冷酷无情，这种女人恰巧正是好色之徒的克星。

一个年轻美丽的女人，本就有很多法子去对付一个好色的老人。

这世上本就有很多极有智慧的老人，会被一个最愚昧的少女骗得家破人亡，身败名裂。

叶开心里在叹息。

他知道玉箫迟早总要死在上官小仙手上的，他同情的并不是玉箫，而是那些总不肯承认自己对少女失去吸引力的老人。

“玉箫不能算，郭定呢？”

上官小仙道：“郭定也不能算。”

叶开不同意道：“据我所知，他的剑法之高，已不在昔年的嵩阳铁剑之下。”

上官小仙道：“他的剑法很可能已在郭嵩阳之上，南宫远已算是武林中的一流剑客，却连他十招都接不住。”

叶开道：“那一战你看见了？”

上官小仙道：“当世武林高手的决战，我只要能赶上，就绝不会错过的。”

叶开微笑道：“有时你甚至会在墙外偷偷地看。”

上官小仙嫣然一笑，道：“他的出手威猛而沉着，变化也很快，几乎已可算是无懈可击，可是他的人也有弱点。”

叶开道：“哦？”

上官小仙道：“他太多情。”

叶开不能不承认，郭定的确是个多情的人。

他的外表看来，虽然坚强而冷酷，其实却是个感情很丰富，很容易激动的人，有时甚至还有点多愁善感。

上官小仙道：“多情的人，就难免脆弱，一个人的本身若是很脆弱，无论他的剑法多么坚强，都已不足惧。”

叶开叹了口气。

他想到了郭定，就想到了丁灵琳，丁灵琳不但多情，而且痴情。

他不愿再想下去：“珍珠城主呢？”

上官小仙道：“珍珠城主兄妹，的确可以算得上是奇人，他们的剑法之奇，也可称是天下第一。”

叶开道：“联珠四百九十剑？”

上官小仙点点头，道：“这兄妹两人，各生具异像，一个右臂比左臂长七寸，一个左臂比右臂长七寸，一手使长剑，一手使短剑，而且本是孪生兄妹，心意相通，联手攻敌，两个人就像是一个人，剑法施展开来，一前一后好像变成了四个人。”

叶开道：“据说他们的联珠四百九十剑，只要一发动，天下无人能破。”

上官小仙道：“非但无人能破，而且世上也很少有人能接得住他们这四百九十剑。”

叶开道：“他们算不算？”

上官小仙道：“不算。”

叶开很意外：“他们也不算？为什么？”

上官小仙道：“因为他们已死了。”

叶开更意外：“几时死的？怎么死的？”

上官小仙淡淡道：“每个人都难免要一死，你又何必惊奇。”

叶开道：“他们的人虽已死，可是他们的剑法并没有死。”

上官小仙道：“他们的剑法纵然能留传，可是到哪里才能找到他们那样一双奇特的兄妹，来练他们那种奇特的剑法？”

叶开又不禁叹息。

古往今来，也不知有多少绝世的剑法，也都正如这联珠四百九十剑，仿佛昙花一现，就已成绝响。

上官小仙道：“你若一直往这些名人上面去想，就永远不会说对的。”

叶开道：“你说的那三个人，难道都不是名人？”

上官小仙道：“至少不是这种名人。”

叶开沉吟着，忽然问道：“你知不知道傅红雪？”

上官小仙道：“我知道，他是你的朋友，也可以算是你的兄弟，他的人很怪，刀法也很怪。”

叶开道：“不是怪，是快，快得惊人。”

上官小仙道：“我见过他出手。”

叶开道：“哦！”

上官小仙道：“他出手那一刀的快与准，已可和昔日的飞剑客前后辉映，可是——”

叶开道：“可是他还不能算？”

上官小仙道：“不能。”

叶开道：“为什么？”

上官小仙道：“因为他根本已不愿再出江湖，他对人生都似已很厌倦，他只想做个与人无争的隐士，并不想做名扬天下的英雄，何况，他还有种可怕的恶疾，就像是他的附骨之疽。”

这次上官小仙又没有说错。

她对当世英雄的武功来历，性格脾气，竟全都了如指掌。

她不但分析得很清楚，而且判断极正确。

最可怕的是，无论谁只要有丝毫弱点，都绝对瞒不过她的。

叶开当然觉得她又变了，又已从一个贤慧的妻子，变成了一个对天下大事都了如指掌的纵横家，变成了一个决胜于千里之外的兵法家。

她甚至已变得有点像是在青梅园中，煮酒论英雄的曹操。

这变化实在太大。

叶开本来已觉得很疲倦，听了她这番话，精神却似突然振奋起来。

他忍不住再问：“你说的那三个人，究竟是谁？”

“我说的这三个人，才真正是世上最可怕的人，因为他们几乎已没有弱点。”

上官小仙眼睛里忽然发出了光，接着道：“第一个人姓墨，叫墨五星。”

叶开道：“墨五星？”

上官小仙道：“你没有听说过这个人？”

叶开道：“他也是青城墨家的人？”

上官小仙点点头道：“他才真正是那些青城死士的主人，墨白也只不过是他的奴才而已。”

墨白也可算是个很可怕的人，但却只不过是这人的奴才。

“你杀了我，我的主人一定会要你死得更惨的……”

想到了墨白临死前的诅咒，想起了他那种凄厉的表情，连叶开心里都不禁觉得有点发冷。

“这墨五星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他的武功究竟怎么样？”

上官小仙道：“我说不出。”

叶开道：“你也说不出？”

上官小仙叹了口气，道：“就因为我也说不出，所以才可怕。”

她接着又道：“别的姑且不说，他手下至少有五百人，随时都可以为他去死，就凭这一点，你已可想象他是个多么可怕的人了。”

想到那些死士从容就死时的悲壮惨烈，叶开又不禁毛骨悚然。

上官小仙道：“我说的第二个人，你已跟他交过手。”

叶开道：“吕迪？”

上官小仙道：“不错，吕迪，你也许一直都低估了他。”

叶开苦笑道：“至少我现在已不能再低估他，我已几乎死在他手下。”

上官小仙道：“但你却还是不会知道，他真正可怕的地方在哪里。”

叶开道：“哦？”

上官小仙道：“他的武功你已见过，你觉得怎么样？”

叶开道：“他防守时无懈可击，攻击时一发如雷霆，而且，出手机变巧诈，竟能先布好圈套，引人上钩。”

上官小仙道：“但你的飞刀若出手，他还是未必能闪避得开。”

叶开没有承认，却也没有否认。对他的飞刀，他自己从来不愿评论。

上官小仙道：“这人最可怕之处，一共有十六个字，你只说出了四个。”

叶开道：“哪四个？”

上官小仙道：“机变巧诈。”

叶开道：“还有十二个是什么字？”

上官小仙道：“深沉冷酷，机变巧诈，心如豺狼，貌似君子。”

叶开笑道：“他还是个年轻人，这十六个字，说得也许过分了些。”

上官小仙忽然问道：“你可知道他为什么能击败你？”

叶开摇摇头。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愿说。

上官小仙却替他说了出来：“他能胜你，只因为你的飞刀未出手。”

她又问：“但你知不知道，你的飞刀为什么会没有出手？”

这次叶开想说话，上官小仙却不让他说出来，就已抢着道：“因为他自己先将剑掷了出去，你当然不能再用刀。”

叶开道：“难道他先就已算准了这一点，所以根本不用剑的。”

上官小仙道：“不错。”

叶开道：“可是他自己也再三声明，他的手也是杀人的利器。”

上官小仙道：“那只因为他已算准了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他知道愈是这样说，你愈不会再使出飞刀来的，所以乐得故作大方。”

叶开苦笑。

上官小仙道：“你可知道最后他为什么不杀你？”

叶开道：“因为……”

上官小仙又打断了他的话，道：“因为他知道自己若是真的要下杀手，你的飞刀也可能出手的，他当然也知道你身上带的不止一把刀。”

叶开道：“可是，他最后又和我再度邀战……”

上官小仙道：“他这次已对你手下留情，下次纵然再战，你能对他下杀手？”她笑了笑，又道，“何况，经过这一战之后，你已觉得他是个英雄，已对他起了惺惺相惜之心，以后他纵然还要逼你出手，你也会尽量避免的。”

叶开不能否认。

上官小仙道：“所以他不但击败了你，不但交了你这么样一个有用的朋友，还博得了必将传扬天下的侠义名声。”

她慢慢地接着道：“所以我才说他，深沉冷酷，机变巧诈，心如豺狼，貌似君子。这十六个字，一点也没有错。”

叶开只有苦笑。

上官小仙道：“他不但有权术，有城府，还有阴谋，有野心。”

叶开道：“所以你才希望我能替你杀了他。”

上官小仙承认：“这个人活在世上，对我的确是种威胁。”

叶开道：“你也没法子对付他？”

上官小仙叹道：“至少直到现在，我还没有想出个万无一失的法子。”

叶开道：“所以你认为他比墨五星更可怕？”

上官小仙点点头，道：“但是最可怕的，却还是第三个人。”

叶开道：“第三个人又是谁？”

上官小仙道：“韩贞。”

叶开怔住。

上官小仙道：“你想不到是他？”

叶开又在苦笑：“他的确是个很阴沉、很有机谋的人，可是……”

上官小仙道：“可是你却不相信他会比墨五星和吕迪更可怕。”

叶开承认。

上官小仙道：“你认为他的武功太差？”

叶开也承认。

上官小仙道：“你有没有把握能击败他？”

叶开道：“我……”

上官小仙道：“你没有把握，因为你根本不知道他的武功是不是真的比你差，世上也许还没有人知道他真实的武功究竟怎么样。”

叶开道：“你也不知道？”

上官小仙道：“我也不知道。”

叶开沉吟着，道：“你认为他并不是真的对你忠心？”

上官小仙道：“我没有把握。”

叶开道：“但你却一直将他留在身边。”

上官小仙道：“因为直到现在为止，我还没有发现他对我做过一点不忠的事，我根本就抓不到他一点错。”

叶开道：“也许他根本就对你很忠实，也许你对他的疑心根本就错了，女人的疑心病本就比较大。”

上官小仙道：“但女人却有种奇异的感觉。就好像有第三只眼睛一样，往往能看出一些男人看不出的事。”

叶开道：“你看出了什么？”

上官小仙道：“我早已感觉到，在我最亲信的几个助手中，有一个是奸细，只要我一不小心，就可能毁在他手里。”

叶开道：“你怀疑这个人就是韩贞？”

上官小仙道：“因为他的嫌疑最大，我甚至怀疑他是魔教的四大天王之一。”

叶开道：“但你却没有证据。”

上官小仙叹道：“连一点证据都没有。”

叶开道：“所以真正的奸细也很可能不是他，是别人。”

上官小仙道：“就因为我完全没有把握，所以我一直不能对他下手，他的确帮我做过很多事，的确是个好帮手，我若不明不白地除去了他，不但别人看见要寒心，我自己也觉得可惜。”

叶开淡淡道：“看来这‘金钱帮’的帮主，并不是容易当的。”

上官小仙道：“的确不容易。”

叶开道：“那么你为什么一定要做这种又吃力又危险的事？”

上官小仙目光凝视远方，过了很久，才徐徐道：“因为我是上官小仙，是上官金虹的女儿。”

叶开道：“所以你只有等着那个奸细先对你下手？”

上官小仙点点头，长叹道：“我只有等着他先出手。”

叶开道：“他的出手一击，很可能毁了你。”

上官小仙道：“很可能。”

叶开道：“所以你想安心地睡一晚上，却不容易。”

上官小仙的目光已自远方收回，正凝视着他，缓缓道：“这些年来，我只有在你陪着我的那几个晚上才能安心地睡着。”

叶开避开了她的目光，冷冷道：“那是以前的事了，那时我还不知道你是个怎么样的人，现在……”

上官小仙握住了他的手，道：“现在也一样，只要你肯留在我身边，我就什么人都不怕了。”

叶开道：“你不怕我……”

上官小仙道：“我不怕你，我信任你，我这一辈子，真正信任的只有你一个人。”她的声音温柔如春风，慢慢地接着道，“只要我们两个人能在一起，就算有十个吕迪、十个韩贞一起来对付我，我也有把握能将他们打回去，只要我们在一起，这天下就是我们的。”

叶开没有再开口，连眼睛都已合起。他居然睡着了。

上官小仙凝视着他，也不知过了多久，才轻轻地放下他的手，轻轻地走了出去；她看着叶开的时候，眼睛里充满了自信，好像已知道这个人是属于她的，看来她竟似已有非常的把握。

韩贞低着头，垂着手，肃立在院子里，也等了很久，因为上官小仙要他在这里等。

上官小仙就算要他站在热锅上等，他也绝不会移动半步，他的服从和忠心，令人不能不感动。

上官小仙正走下石阶，看着他，眼睛里也不禁露出满意之色。

无论多挑剔的人，有了这么样一个帮手，都已该心满意足了。

上官小仙道：“我要你找的人，你已找齐了？”

韩贞点点头，道：“都已找齐了，都在外面等着。”

上官小仙道：“叫他们进来。”

韩贞拍了拍手，外面竟有十来个人走了进来，其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货郎，有小贩，有三姑六婆，也有市井好汉，他们的装束打扮虽不同，其实却是同一种人。

金钱帮门下，只有一种人——绝对忠心，绝对服从的人。

上官小仙说的话，就是命令。这次她的命令很简单：“到长安城去，传播叶开的死讯，无论你们用什么法子，只不过一定要令人相信叶开已死了，只要还有一个人认为叶开是活着的，你们就得死。”

她的命令虽简短，却有效。看着这些人走出去，她眼睛里又不禁露出了满意之色。叫这些人去传播谣言，就等于要蜜蜂去传播花粉一样容易。她知道她这次的计划也一定同样有效。

第十八章　相见恨晚

“叶开死了！”

“叶开怎么会死？”

“每个人都会死的，叶开也是人。”

“但他却是个很不容易死的人，据说他已可算是天下第一高手。”

“天下第一高手也一样会死的，以前那些天下第一高手岂非就全都死光了。”

“……”

“高手中永远还有高手，一个人若是做了天下第一高手，死得也许反而比别人快些。”

“但我却还是想不出有谁能杀他。”

“是两个人杀了他的。”

“哪两个人？”

“一个是吕迪。”

“吕迪？是不是武当的‘白衣剑客’吕迪？”

“就是他。”

“他的武功比叶开高？”

“那倒不见得，叶开若不是已先伤在另一个人手下，这次绝不会死。”

“有谁能伤得了他？这个人又是谁？”

“是个女人，据说她本来是叶开最喜欢的女人。”

“为什么像叶开这么聪明的人，也会上女人的当？”

“因为英雄最难过美人关的。”

“这个女人是谁？”

“她姓丁，叫丁灵琳！”

丁灵琳睡在床上，屋子里很阴暗，被窝里却是温暖的。她已睡了很久，但却一直连动都没有动。

她觉得很疲倦，就像是刚走完一段又远又难走的路，又像是刚做了一个非常可怕的噩梦。在梦中，她好像曾经用力刺了叶开一刀。

那当然只不过是梦。她当然绝不会伤害叶开的，她宁可自己死，也不会伤害叶开。

屋子里有了脚步声。

“莫非是叶开？”

丁灵琳真希望自己一张开眼，就能看到叶开，可惜她看见的却是郭定。

郭定的脸色看来也很疲倦，很憔悴，可是眼睛里却带着欢喜欣慰之色：“你醒了……”

丁灵琳不等他说完这句话，就已抢着问道：“这里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会到这里来的？叶开呢？”

郭定道：“这里是客栈，你中了玉箫的迷药，我救你到这里来的。”

玉箫突然出现，当着叶开的面将她劫走，这些事丁灵琳当然还记得。以后又发生了什么事，郭定是怎么救她出来的，她就完全不清楚了。

可是她也不关心。她关心的只有一个人：“叶开呢？叶开在不在这里？”

郭定摇摇头：“他不在，我……我一直没有见到过他。”

他没有说出真相，因为他生怕丁灵琳还受不了这种刺激。

她若是知道自己一刀刺伤了叶开，会多么悲伤痛苦，郭定连想都不敢想。

丁灵琳的脸色沉了下去，道：“你一直没有见到叶开？是不是因为你一直没有去找他？”

郭定只有承认。

丁灵琳冷笑道：“你把我救到这里，却不去告诉他，你这是什么意思？”

郭定无法回答。他自己也不了解自己是什么意思。

他们似乎是素不相识的人，但他却陪着叶开，冒险去救出了她。

为了怕玉箫找去，他才将她带到这里来，为了照顾她，他已在这阴暗的斗室中待了三天，也不知受了多少苦，多少委屈。

一个神志已完全丧失的女人，并不是容易侍候的，何况他本就没有侍候别人的经验。

这三天来，他几乎连眼睛都没有合起过，换来的却是她的冷笑和怀疑。

可是他宁愿被怀疑，也不愿说出真相，不愿她再受刺激。

丁灵琳还在瞪着他，冷冷道：“我在问你话，你为什么不开口？”

郭定还是不开口。

他不能开口，他心里的话连一个字都不能说出来。

丁灵琳的手在被窝中摸索——她身上还是穿着衣服的。

所以她的脸色总算已稍微好看了些，却又问道：“我已在这里躺了多久？”

郭定道：“好像已经快三天了。”

丁灵琳几乎跳了起来：“三天，我已在这里躺了三天？你也一直都在这里？”

郭定点点头。

丁灵琳眼睛瞪得更大了：“这三天来，我难道一直都是睡着的？”

郭定道：“是的。”

他说的声音很轻，因为他说的是谎话。

这三天来，丁灵琳并不是一直睡着的，她做过很多事，很多令人意想不到、哭笑不得的事。

这些事只有郭定一个人知道，他永远也不会再向别人提起。

丁灵琳咬着嘴唇，迟疑了很久，终于还是忍不住说道：“你呢？”

郭定道：“我？”

丁灵琳道：“我睡着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郭定苦笑道：“我没有干什么。”

丁灵琳仿佛松了口气，却还是板着脸道：“我希望你说的不假，因为你若是在说谎，我迟早总会查出来的。”

郭定只有听着。

丁灵琳道：“你救了我，我以后会报答你，但我若查出你在说谎，我就要你的命。”

她竟似连看都懒得再看郭定一眼，冷冷道：“现在我只希望你出去，快点出去。”

郭定也没看着她。

他心里在问自己：“我究竟是在干什么？我为什么要受这种侮辱委屈？”

他走了出去，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看着他瘦削疲倦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丁灵琳反而不禁有些歉意。

她并不讨厌这个人，也并不是不知道这个人对她的感情。

可是她只有装作不知道，她绝不能让这种感情再发展下去。

因为她心里只有一个人。

叶开！

她一定要赶快找到叶开。

她第一个要找的地方，当然是鸿宾客栈。

可是鸿宾客栈里的人看见她，都好像看见了鬼，又厌恶，又恐惧。

一个用刀刺伤了自己情人的女人，无论走到哪里，都不会受欢迎的。

“你们有没有见到那位叶公子？”

“没有。”

“你们也不知道他到哪里去了？”

“不知道——叶公子的事，我们完全不知道。你为什么不到镖局里去打听打听？”

于是丁灵琳就到了虎风镖局。

虎风镖局的镖头们听见“丁灵琳”这名字时，表情也和鸿宾客栈的伙计们差不多。

“我们和叶大侠一向没有来往，但若要打听他的消息，不妨到八方镖局去，那里的总镖头‘铁胆震八方’戴高岗，听说是叶大侠的生死之交。”

丁灵琳心里在奇怪，为什么她一直没有听说叶开有这么一个“生死之交”的朋友？她不想再问，也没法子再问，她实在也很看不惯这些镖头的脸色。

“不管怎么样，反正只要找到戴高岗，就可以问出叶开的下落了。”

她心里总算觉得踏实了些，因为她还不知道她已永远没法子再从戴高岗的嘴里问出一句话来。

八方镖局的院子里，正有几个伙计在洗刷着一辆黑漆大车。

一个身材很高，脸色很沉重的中年人，背负着双手，站在石阶上看着，正是这里的副总镖头“铁掌开碑”杜同。

丁灵琳冲过去：“你就是戴高岗总镖头？”

她说话虽然不太客气，脸色虽然不太好看，但她毕竟还是很美的女孩子，而且很年轻。

杜同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两眼，勉强笑了笑，道：“姑娘贵姓？找他有什么事？”

“我姓丁，想找他打听一个人。”

听到“丁”字，杜同的脸色已变了：“你姓丁？莫非是丁灵琳？”

丁灵琳点点头，道：“他在不在这里？我想当面问他几句话。”

杜同沉着脸，看着她，突然冷笑，道：“你是不是想找叶开？”

丁灵琳眼睛亮了道：“你也认得叶开？他在这里？”

杜同冷冷道：“不错，他在这里，他是跟戴总镖头一起回来的，就是坐这辆车回来的。”

他脸上的表情显然悲哀而愤怒，只可惜丁灵琳一点也没有看出来。

只要想到能再见叶开，别的事她已全都不在乎。

“他们在哪里？”

杜同冷笑着转过身：“你跟我来。”

大厅里阴森森的，就像是坟墓一样，因为这大厅现在本就已变成了坟墓。

丁灵琳一走进去，就看见了两口棺材。

两口崭新的棺材，还没有钉上盖。

棺材里有两个人的尸体，没有头的尸体。

杜同冷冷道：“他们是一起坐车出去的，也是一起坐车回来的，只不过，他们的人虽然回来了，头却没有回来。”

丁灵琳根本没有听清楚他说的话，她已认出了其中一具尸体上穿着的衣裳。

——生死之交！

——据说叶开和戴高岗是生死之交，他们是一起出去的，现在又一起躺在棺材里。

丁灵琳只觉得整个屋子都在旋转，鸿宾客栈的伙计和八方镖局的镖头们，也都在围着她旋转，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种残酷的冷笑。

“他们早已知道叶开死了。”

“叶开难道真的死了？”

丁灵琳想放声大哭，却不知自己哭出来没有。

阴森森的大厅，阴森森的灯光。

丁灵琳醒来时，发现自己还是躺在刚才倒下去的地方。

没有人来扶她一把，也没有人来安慰她一句。

杜同还是背负着双手，站在那里，冷冷地看着她，脸上带着种说不出的憎恶之意。

丁灵琳勉强着站起来，咬着牙道：“他……他是死在谁手上的？”

杜同冷冷道：“你不知道？”

丁灵琳道：“我怎么会知道？”

杜同道：“你应该知道的。”

丁灵琳大声道：“你这是什么意思，究竟是谁杀了他？”

杜同也在咬着牙，从牙缝里吐出了两个字：“是你！”

这两个字就像是把铁锤，打得丁灵琳连站都站不住了：“是我？”

杜同冷冷道：“若不是你先一刀刺伤了他，他怎么能败在吕迪手下？戴总镖头若不是为了要带他去治伤，又怎么会跟他一起死在车上？”

丁灵琳的心已碎裂，整个人都似碎裂。

她又想起了噩梦的事，又想起玉箫盯着她时，那双充满了邪恶的眼睛。

——快用这把刀去杀了叶开……

难道那不是梦？难道她竟真的做出了那种可怕的事？

丁灵琳不信，死也不信。

她冲过去，一把揪住了杜同的衣襟，嘶声大呼：“你说谎！”

杜同冷冷道：“我是不是在说谎，你自己心里应该知道。”

丁灵琳大叫：“我知道你在说谎，你再说一个字我就杀了你。”

杜同冷笑，突然出手，斜砍丁灵琳的肩。

他想不到丁灵琳的武功竟远比他想象中高出很多。

他的铁掌削出，丁灵琳已突然转身，一个肘拳打在他肋骨上。

他的人立刻被打得撞在墙上，疼得弯下了腰。

丁灵琳却已又冲了过去，一把将他揪了起来，嘶声道：“你说，你是不是在说谎？”

杜同苍白着脸，冷汗滚滚而出，不停地喘息着，突又冷笑道：“好，你杀了我吧，你连叶开都能杀，还有什么人不能杀，只不过你就算杀了我，我还是只有这几句话。”

丁灵琳突然松开了手，全身都在发抖，抖得就像是疾风中的铜铃。

大厅四周，仿佛有千百对眼睛在看着她，每双眼睛里都充满了憎恨和厌恶。

“我本该杀了你，替戴总镖头和叶开报仇的，可是你这种女人，根本不值得我们杀你，你走吧……你走吧……你走吧……”

“我杀了叶开……我竟真的做出了这种可怕的事？”

丁灵琳掩着脸狂奔，奔出了镖局，奔上了长街。

街道似在旋转，天地似乎在旋转。

她倒了下去，倒在街上。

街上的泥泞也是冰冷的，泥泞里还带着冰碴子，可是她不在乎。

街道上的人都在看着她，好像都已知道她是个杀人的女凶手。

她也不在乎。她希望自己能变做泥泞，让这些人在她身上践踏，她希望自己能变做飞灰，让这刺骨的冷风将她吹散，散入泥泞中。

但这时却有一只手，将她拉了起来。一只坚强稳定的手，一张充满了悲伤和同情的脸。

她一直没有流泪，她已连哭都哭不出，看到了这张脸，她的眼泪才泉水般地迸发。

郭定扶起了她，她却已哭倒在他怀里。

他让她哭。他希望她的悲伤能发泄。

等她哭够了时，她才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那阴暗的斗室里。

灯光昏暗，郭定正坐在孤灯下，看着她。他也并没有说什么安慰她的话，可是他的目光已是种安慰。

丁灵琳终于挣扎着，坐了起来，痴痴地看着那盏昏灯，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才痴痴地说道：“我杀了他……是我杀了他。”

郭定道：“不是你！”他的声音温柔而坚定，“这件事根本就不能怪你。”

丁灵琳道：“这件事你知道？”

郭定道：“是我和叶开救你出来的。”

丁灵琳道：“我刺他那一刀时，你也在旁边看着？”

郭定道：“就因为我在旁边看着，所以我才知道那根本不能怪你，因为，那时的你，已根本不是你自己。”

丁灵琳垂着头，看着自己的手。不管怎么样，刀总是在这双手上，这是事实，她自己知道自己心里的歉疚和痛苦，是永远无法解脱的。无论什么人，无论用什么话安慰她都没有用。

郭定慢慢地接着又道：“你若想替叶开报仇，就不该再折磨你自己，我们应该去找的人是玉箫，是吕迪。”

丁灵琳道：“我们？”

郭定点点头：“我们，我和你。”

丁灵琳道：“但这件事却完全跟你没有关系。”

郭定道：“怎么会没有关系，你是我的朋友，叶开也是我的朋友，你们的事就是我的事。”

丁灵琳霍然抬起头，凝视着他，过了很久，才慢慢道：“你一直不肯将这件事告诉我，宁可忍受我的侮辱也不肯告诉我，为的只不过怕我伤心。”

郭定道：“我……”

丁灵琳不让他开口，抢着又道：“现在你要去替叶开报仇，也只因为你知道我绝不是玉箫和吕迪的对手。”

郭定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因为他不敢接触她的眼波。

丁灵琳的眼睛里已没有泪：“你的意思，我已经完全明白，现在我也希望你也明白我的意思。”

郭定在听着。

丁灵琳道：“这是我的事，我不想要你管，玉箫和吕迪无论是多么可怕的人，我都有法子对付他们，也用不着你担心。”

郭定忍不住问：“你有法子？”

丁灵琳握紧了双拳，道：“我是个女人，女人要对付男人，总会有法子的。”

她的声音也变得冷酷而坚定。她本是个天真而娇美的女孩子，但现在似已突然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郭定的心在往下沉。

他忽然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恐惧，他已感觉到丁灵琳一定会做出些很可怕的事。他想阻止，却不知该怎么样阻止。

丁灵琳站起来，慢慢地走到小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

夜色还不深。

她忽然回过头问：“你身上有没有银子？”

郭定道：“有。”

丁灵琳道：“有多少？”

郭定道：“不少。”

丁灵琳拢了拢头发，道：“现在时候还不太晚，我想上街去买点东西，吃顿饭，你陪我去好不好？”

酒楼果然还没有打烊，丁灵琳叫了七八样菜，她吃得很慢，还喝了点酒。

然后她就在长安城里最热闹的一条街上闲逛着，买了些胭脂花粉，买了几件色彩很鲜艳的衣服，还买了些价钱不贵，却很好看的首饰。

这些东西本就是女孩子们最喜欢的，尤其是像她这种年纪的女孩子。

这些事本来就很正常。

可是，在她这种情况下，居然还有心情做这些事，就很不正常了。

她显得很冷静。

只有一个已下了极大的决心的人，才会忽然变得这么冷静。

她究竟下了什么决心？

郭定心里的那种想法更深了，但却只有默默地跟着她走，什么话都不能说。

无论她已下定决心要做什么事，她毕竟还没有做出来。

逛着逛着，忽然又逛到八方镖局。

丁灵琳将手里的大包小包全都交给了郭定，从从容容地走进去。

门口的镖伙们，吃惊地看着她，居然没有人来拦阻。

因为他们都已发觉了这女孩子竟似忽然变了，变得太快，变得太可怕。

一个刚才是那么悲惨、那么激动的女孩子，竟会忽然变得如此冷静，这简直是件无法思议的事。

甚至连杜同看见她时，都觉得很吃惊：“你又来干什么？”

丁灵琳道：“我想请你去转告玉箫道人和吕迪，他们若想找上官小仙，若想得到那些秘笈和宝藏，就叫他们明天中午，在鸿宾客栈等我。”

杜同道：“我……我怎么能找得到他们？”

丁灵琳道：“想法子去找，若是找不到，你就最好自己一头撞死。”

她的声音也很平静，嘴角甚至还带着微笑。

但这种微笑却比什么表情都可怕，杜同竟连一句话都不敢说了。

丁灵琳已经从从容容地走出去，居然又找了个小面馆，吃了大半碗面，又喝了一点酒。

她微笑着道：“今天我的胃口很好。”

看着她的微笑，郭定也连一句话都说不出了。

这时夜已很深，他们踏着严冬凄凉而平静的夜色，慢慢地回到了小客栈，回到那间阴暗的斗室。

丁灵琳道：“我要睡觉了。”

郭定默默地点了点头，正准备出去。

丁灵琳却忽然笑了笑道：“你不必出去，这张床够我们两个人睡觉。”

郭定怔住。

丁灵琳却已拉开了被褥：“你先睡进去，我喜欢睡在外面。”

她的声音还是很平静，却像是母亲叫孩子上床睡觉一样。

郭定竟完全无法拒绝，只有直挺挺地睡下去，身子紧紧地贴着墙。

丁灵琳也睡了下去，微笑着道：“今天晚上我也许会做噩梦的，你最好不要被我吓得跳起来。”

郭定点了点头。

除了点头外，他连动都不敢动。

丁灵琳忽然又轻轻地叹了口气，喃喃道：“你知不知道，我从来也没有跟别的男人睡在一张床上过，我本来以为这一辈子再也不会跟别的男人睡在一张床上了……”

她的声音愈说愈低，过了半晌，竟似已真的睡着。

夜很静。她的呼吸很轻，轻得就像是春风。

郭定也倦了，也想睡一会儿；可是他怎么能睡得着？

他的心从来也没有像这样乱过，他想起了很多事，很多他应该想的事，也有很多他不该想的事。

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会跟丁灵琳睡在一张床上，也做梦都没有想到，他跟一个女孩子睡在床上时，会像现在这种情况。

他是个男人，血气方刚的男人。他也有过女人，在这方面，他并不像外表看来那么严肃。

现在睡在他身旁的，正是他一生中总是梦想能得到的那种女人，自从第一眼看见她，他就对这个女人有了种连自己都无法解释的感情。

可是现在他却完全没有那种心情，他心里只有恐惧和悲伤。

他已知道丁灵琳下定决心要去做的，是什么事了。只有一个已决心要死的女人，才会有这么可怕的改变。

他也已下了决心，他绝不能让丁灵琳死，只要能让这个女人活着，他不惜去做任何事。

夜更静，冷风在窗外呼啸，他忽然发觉丁灵琳身子已开始颤抖，不停地颤抖，不停地呻吟，不停地轻泣。

星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脸上已流满了泪。

他的心也像是在被刀割着，几乎已忍不住要翻过身去，紧紧地拥抱住她，告诉她生命中还有很多值得珍惜的事，无论什么深痛的伤痕，都会慢慢地平复。

可是他不敢这么做，也不能这么样做。他只有陪她流泪，直到泪已将干的时候，他才朦胧地睡去。

然后他的身子也突然颤抖，不停地颤抖。

这时他若张开眼来，就会发现丁灵琳正在凝视着他，眼睛里也充满了悲伤、同情、怜惜和感激。

一种永远无法用言语来表达，也永远无法报答的感激……

郭定醒的时候，天已亮了。

丁灵琳已换了一身昨夜刚买来的衣服，正坐在窗前梳妆。

她的动作轻柔而优美，她的脸在窗外的日光下看来，显得说不出的容光焕发。

就连这阴暗的斗室，都似已因她这个人而变得有了生命，有了光彩。

郭定已看得痴了。

——假如这就是他的家，假如这就是他的妻子，他一觉醒来，看见他的妻子在窗下梳妆。

那么世上还有什么样的幸福能比得上这种幸福？

他的心又在刺痛。

他不想再想下去，连想都不敢想。

他知道这光辉灿烂，美丽的一刻，只不过是死亡的前奏。

死亡的本身，有时本就很美丽的。

丁灵琳忽然道：“你醒了。”

郭定点点头，坐起来，勉强笑道：“我睡得一定跟死人一样。”

丁灵琳柔声道：“你应该好好睡一觉，我知道你已有好几天没睡了。”

郭定道：“现在是什么时候？”

丁灵琳道：“好像已经快到正午。”

郭定的心沉了下去。

正午。

——叫他们明天正午，在鸿宾客栈等我。

正午本是一天中最光明的时候，但现在对他们说来，却是死亡的时刻。

丁灵琳忽然站起来，在他面前转了个身，微笑着道：“你看我打扮得美不美？”

她的确美。

她看来从来也没有像此刻这样辉煌美丽，因为她从来也没有这么样打扮过。

她看来就像是一只初次展开彩屏的孔雀。

这也许只因她直到此刻，才真正变成一个成熟的女人。

这种辉煌的美丽，却使得郭定更痛苦。

他忽然想起他母亲死的时候，在入殓时，也正是她一生中打扮得最美丽的时候。

他心里在滴着血。

丁灵琳凝视着他，又在问：“你为什么不说话？你在想什么？”

郭定没有回答这句话，只是痴痴地看着她，忽然问：“你要走？”

丁灵琳道：“我……我只不过出去一趟。”

郭定道：“去见玉箫和吕迪？”

丁灵琳点了点头，道：“你知道，我迟早总是非要见他们一次不可的。”

郭定道：“我也迟早总是要见他们一次不可的。”

丁灵琳道：“你要陪我去？”

郭定道：“你不肯？”

丁灵琳嫣然道：“我为什么不肯，有你陪我去最好。”

郭定又怔住。

他本来想不到丁灵琳会让他去的——“这是我的事，我不要你管。”

他想不到她今天居然会改变主意。

丁灵琳微笑道：“你若要去，就得赶快起来，先洗个脸，洗脸水我已替你打好了。”

屋角果然放着一盆水。

郭定跳下床，眼睛里因兴奋而发出了光，只觉得全身都充满了力量。

他知道玉箫和吕迪都是极可怕的对手。

可是他不在乎。

这一战是胜是负，他都不在乎。

唯一重要的事，现在丁灵琳已不是一个人去死了，他忽然觉得这一战并不是没有希望的，他全身都充满了信心和力量。

他弯下腰，用双手捧起了一掬水。

冰冷的水，就像是刀锋一样，却使得他更清醒，更振奋。

丁灵琳已走过去，走到他身后，柔声道：“你也不必太着急，反正他们一定会等的。”

郭定笑道：“不错，叫他们多等等也好，我……”

这句话他没有说完，他忽然发觉一样东西撞在他后腰的穴道上。

他立刻倒了下去。

只听丁灵琳轻轻道：“我不能不这么做，不能让你去为我死，你一定要原谅我。”

郭定虽然听得见她的话，却不能动，也不能开口。

丁灵琳已扶起了他，扶到床上，让他躺下，站在床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里，又充满了怜悯、感激和悲伤：“你对我的心意，我已完全知道，你是个怎么样的人，我也完全明白，只可惜……只可惜我们相见太晚了。”

第十九章　甘为情死

“只可惜我们相见太晚了。”

这就是丁灵琳对郭定说的最后一句话，也是她唯一能说的一句。

古往今来，不知有多少人说过这句话，也不知有多少人听过。

可是除非你真的说过，真的听过，你绝对无法想象这句话里有多少辛酸，多少痛苦。

看着丁灵琳头也不回地走出去，郭定只觉得整个人都似已变成空的，空荡荡的，飘入冷而潮湿的阴霾中，又空荡荡的，沉入万劫不复的深渊里。

严冬中难得一见的阳光，刚从东方升起，照入了这阴暗的斗室里。

可是对郭定来说，这屋子里却已只剩下一片无际的寒冷和黑暗。

他知道自己一生中，已永远不会再有阳光和温暖，因为她这一去，是必定永远再也不会回来的了。

他知道自己已永远再也见不到她。

女人要对付男人，显然有很多法子，但是她要去对付的人，却实在太危险，太可怕。

何况，就算她真的能对付他们，她自己也绝不会再活着回来。

因为她本就决心去求死的。

她刺了叶开一刀，她的痛苦和悔恨，已只有“死”才能解脱。

她早已决心以“死”来赎罪。

现在玉箫和吕迪是不是已经在鸿宾客栈里等着她，等着将她宰割？

像他们那样的男人，要对付一个女人，也有很多法子的。

他们会用出什么样的法子来？

想到玉箫的丑恶，吕迪的冷酷，郭定已不敢再想下去。

寒冬中的阳光，永远是轻柔温暖的，就像是情人的抚摸。

阳光恰巧贴在他脸上，他的泪已流了下来。

正午，鸿宾客栈。

丁灵琳走进去的时候，阳光已照在外面那绿色的金字招牌上。

她身上并没有戴着她的夺命金铃，也没有带任何武器。

今天她准备要用的武器，是她的决心，她的勇气，她的智慧与美丽。

她对自己充满了自信。

世上也不知有多少男人，是死在女人这种武器下的。

她的确是个非常美丽的女人，而且今天又刻意打扮过。

看见她走进去，男人的眼睛里都不禁露出爱慕和欲望。

只有那善良的老掌柜，却显得有些忧虑担心，仿佛已看出今天必将有灾祸降到这年轻的女孩子身上。

最近他看见的凶杀和祸事已太多。

丁灵琳一进门，他就从柜台里迎出来，勉强作出笑脸，问道：“是不是丁姑娘？”

“是的。”

“丁姑娘，你的两位客人，已经在后院里等着。”

玉箫和吕迪居然真的全都来了。

丁灵琳忽然发觉自己的心在跳，跳得很快。

虽然她已下了必死的决心，却还是不能不紧张。

她当然也知道这两个人的危险和可怕。

“来的只有两个人？”

老掌柜点点头，忽然压低声音，道：“姑娘若是没什么要紧的事，不如还是回去吧。”

丁灵琳笑了笑，道：“你明知是我约他们来此的，为什么又要我回去？”

老掌柜迟疑着：“因为……”

他终于还是没有说出心里的忧虑和恐惧，只不过轻轻地叹了口气。

丁灵琳已微笑着走进去，心里却并不是不知道这老人的好意。

可是她已没有第二条路走，就算明知在里面等着她的是毒蛇恶鬼，她也非去不可。

后院里刚打扫过，厅堂已打扫干净，地上光秃秃的，显得更荒寒冷落。

“那两位客人就在厅里。”带路的伙计说过这句话，立刻就悄悄退出院子。

他显然已看出今天这约会并不是好玩的。

客厅的门开着，里面并无人声，玉箫道人和吕迪都不是喜欢说话的人，更不喜欢笑。

他们笑的时候，通常都只因为他们要杀的人，已死在他们面前。

丁灵琳深深地吸了口气，脸上露出最甜蜜的笑容，用最优雅的姿态走进去。

在里面等着她的，果然正是玉箫道人和吕迪。

这屋子里也只有阳光，但无论谁只要一走进来，都立刻会觉得自己好像是走入了个冰窖里。

玉箫道人就坐在迎门的一张椅子上，他要坐下来，选的永远都是最舒服的一张椅子。

他的服饰还是那么华丽，看来还是那么趾高气扬，不可一世。

屋子里虽然另外还有一个人，他却好像不知道。

他根本就从未将任何人看在眼里。

吕迪却在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就好像一个漠不关心的游人，正站在兽槛里，看着一条已垂老的狮子在笼中向他耀武扬威一样。

他苍白的脸上，带着种冷漠轻蔑的不屑之色，因为他知道这头狮子的皮毛虽华丽，但是牙已钝，爪已秃，已根本无法威胁他。

他的神色冷漠，装束简朴，屋子里虽然还有同样舒服的椅子，他却宁愿站着。

丁灵琳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笑得更甜蜜。

这两个人正是极鲜明强烈的对比，她第一眼看见他们，就知道他们绝不能和平共处的。

“我姓丁。”她微笑着走进门，“叫丁灵琳。”

玉箫道人冷冷道：“我认得你。”

丁灵琳道：“你们两位彼此也认得？”

玉箫道人傲然道：“他应该知道我是谁。”他的手在轻抚着他的白玉箫，“他应该认得这管箫。”

丁灵琳笑了：“是不是每个人都应该认得这管箫，否则就该死？”

她用眼角瞟着吕迪，吕迪脸上却完全没有表情。

他显然并不是个容易被打动的人。

丁灵琳眼珠子转了转，嫣然道：“我实在想不到吕公子也会来的，我……”

吕迪忽然打断了她的话，淡淡道：“你应该想得到。”

丁灵琳道：“为什么？”

吕迪道：“上官金虹留下来的宝藏和秘笈，本就很令人动心。”

丁灵琳道：“吕公子也动了心？”

吕迪道：“我也是人。”

丁灵琳道：“只可惜那宝藏和秘笈的地点，吕公子也绝不会知道的。”

吕迪承认。

丁灵琳的眼睛发着光，道：“但我却知道，只有我知道。”

吕迪道：“哦？”

丁灵琳道：“这秘密我本不愿说出来的，但现在却已不能不说。”

吕迪道：“为什么？”

丁灵琳叹了口气，笑得仿佛已有点凄凉：“因为现在叶开已死了，就凭我一个人的力量，是绝对没法子得到那宝藏的。”

吕迪道：“所以你找我们来？”

丁灵琳点点头：“我算来算去，天下的英雄豪杰，绝没有任何人能比得上两位。”

吕迪只不过在听着，玉箫却在冷笑。

丁灵琳道：“今天我请两位来，就为了要将这秘密告诉两位，因为……”

吕迪突然又打断了她的话：“你不必告诉我。”

丁灵琳怔了怔：“为什么？”

吕迪淡淡道：“因为我不想知道。”

丁灵琳怔住，笑容似已僵硬。

吕迪道：“但我却知道一件事。”

丁灵琳忍不住问：“什么事？”

吕迪道：“假如有两个人同时知道这秘密，能活着走出去的，就必定只有一个。”

丁灵琳却已笑不出了。

吕迪却笑了笑：“那宝藏虽令人动心，但我却不想为了它和东海玉箫拼命。”

玉箫道人忽然也笑了笑，道：“看来你是个聪明人。”

吕迪道：“道长也已明白了她的意思？”

玉箫道人道：“她不如你聪明。”

吕迪道：“可是她也不太笨，而且很美。”

玉箫道人道：“她总是喜欢自作聪明，我一向不喜欢自作聪明的女人。”

吕迪微笑道：“世上的女人，又有几个不喜欢自作聪明？”

玉箫道人目光钉子般盯在他脸上，冷冷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吕迪淡淡道：“我只不过在提醒道长，像她这样的女人，世上并不多。”

玉箫道人不由自主看了丁灵琳两眼，眼睛里也不禁露出赞赏之色，忽然叹了口气，喃喃道：“可惜，实在可惜。”

吕迪道：“可惜？”

玉箫道人道：“一柄剑若已有了缺口，你看不看得出？”

吕迪点点头。

玉箫道人道：“这女人已有了缺口。”

吕迪道：“你看得出？”

他当然明白玉箫道人的意思，丁灵琳和叶开的关系，早已不是秘密。

玉箫道人道：“我若看不出，她上次落在我手里，我已不会放过她。”

吕迪也曾听说，郭嵩阳从不用有了缺口的剑，玉箫从不用有过男人的女人。

他看着玉箫道人，不再开口，眼睛里又露出种讥刺的笑意。

玉箫道人道：“你还不懂？”

吕迪道：“我只不过在奇怪。”

玉箫道人道：“奇怪什么？”

吕迪道：“奇怪你为什么要选这张椅子坐下来？”

玉箫道人道：“你应该看得出，这地方只有这张椅子最好。”

吕迪淡淡道：“我看得出，可是我也知道，这椅子以前一定也有人坐过。”

他忽然结束了这次谈话，忽然从丁灵琳身旁大步走了出去。

丁灵琳的心在往下沉，血也往下沉，全身都已冰冷。

玉箫道人正在看着她，从头看到脚，又从脚尖再慢慢地看到她的眼睛。

他的目光似已穿透了她的衣服。

丁灵琳只觉得自己就好像是完全赤裸着的。

她并不是没有给男人看过，但现在她却是受不了，忽然转身，想冲出去。

她并不怕死，可是她也知道，这世上还有些远比死更可怕的事。

谁知她刚转身，玉箫道人已到了她面前，背负着双手，挡住了她的去路，还是用同样的眼色在看着她。

丁灵琳握着双拳，一步步向后退，退到他刚才坐的那张椅子上坐下，忽然道：“我……我知道你绝不会碰我的。”

玉箫道人道：“哦？”

丁灵琳道：“我的确已有了缺口，而且还是个很大的缺口。”

玉箫道人笑了，微笑着道：“我本来以为你已长大了，因为你今天要来做的，本是大人做的事，现在我才知道你实在还是个孩子。”

丁灵琳从不肯承认自己是个孩子，尤其在叶开面前更不肯。

但现在她却只有承认。

玉箫道人悠然道：“你知不知道，孩子要做大人的事，总是危险得很。”

丁灵琳鼓起勇气，道：“我却看不出现在有什么危险。”

玉箫道人道：“因为你知道我不会碰你。”

丁灵琳想勉强笑一笑，却笑不出，只有用力咬着嘴唇，不停地点头。

玉箫道人道：“本来我的确从不碰已有过男人的女人，对你却可以破例一次。”

丁灵琳已不能动，从脚尖到指尖都已不能动，连头都不能动。

玉箫道人看着她的脸色已变了。

丁灵琳只觉得他的眼睛里仿佛忽然有了种奇异的吸引力，吸引住她的目光，将她的整个人都吸住。

她想挣扎，想逃避，却只能痴痴地坐在那里，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仿佛在闪动着碧光，就像是忽然亮起了一点鬼火。

丁灵琳看着这双眼睛，终于完全想起了上次的事。

“……去杀叶开！拿这把刀去杀叶开。”

这次他要她做的事，是不是比上次更可怕？

她已用尽了全身力气挣扎，冷汗已湿透了她的衣服。

但她却还是摆不脱。

玉箫道人眼中的那点鬼火，似已将她最后的一分力气都燃尽。

她已只有服从。

无论玉箫道人叫她做什么，她都已完全无法反抗。

就在这时，突听“砰”的一声，门突然被撞开，一个人标枪般站在门外。

玉箫道人一惊，回身怒喝：“什么人？”

“嵩阳郭定。”

郭定毕竟还是及时赶来了。

他怎么能来的？是谁解开了他的穴道？

是上官小仙，还是吕迪？

他们当然知道，只要郭定一到这里，他和玉箫道人之间就必定只有一个能活着走出去。

阳光乍现，又沉没在阴云里，酷寒又征服了大地。

冷风如刀。

郭定和玉箫道人就站在这刀锋般的冷风里，两个人心里也都明白，他们之间必定要有一个倒下去。

无论谁要走出这院子里，都只有一条路——从对方的尸体上走过。

郭定的剑已在手。

剑是黝黑的，暗无光华，却带着种比寒风更凛冽的杀气。

这柄剑就像是他的人一样。

玉箫却莹白圆润。

这两个人恰巧也是个极强烈鲜明的对比。

郭定凝视着他手里的玉箫，一直在尽量避免接触到他的眼睛。

玉箫道人眼里的怒火又亮起，忽然问道：“你是郭嵩阳的后人？”

郭定道：“是。”

玉箫道人道：“二十年前，我已有心和郭嵩阳一较高低，只可惜他死了。”

郭定道：“我还活着。”

玉箫道人冷笑，道：“你算什么东西？嵩阳铁剑，在兵器谱中排名第四，你手里的剑却连一文都不值。”

郭定道：“哦？”

玉箫道人道：“你根本不配用这柄剑的。”

郭定闭上了嘴。

他也一直勉强控制着自己的怒气。

愤怒有时虽然也是种力量，但在高手相争时，却如毒药般能令人致命。

玉箫道人盯着他，徐徐道：“据说你也是叶开的朋友。”

郭定承认。

玉箫道人道：“你们是种什么样的朋友？”

郭定道：“朋友就是朋友，真正的朋友只有一种。”

玉箫道人道：“但你们这种朋友却好像很特别。”

郭定道：“哦？”

玉箫道人冷冷道：“叶开死了后，你居然立刻就准备接收他的女人，像你这种朋友，岂非少见得很。”

郭定突然觉得一阵怒火上涌，忍不住抬起了头。

玉箫道人的眼睛正在等着他。

他的目光立刻被吸住，就像是铁钉遇到了磁石一样。

丁灵琳一直坐在椅子上，喘息着，直到此时才走到门口。

她看见了玉箫道人的眼睛，也看见了郭定的眼睛。

她的心立刻又沉下。

玉箫道人眼中的鬼火，迟早也必定会将郭定全身的力量燃尽。

她绝不能眼看着郭定跟她一样往下沉，沉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怎奈她却偏偏只有看着。

现在她绝不能提醒郭定，郭定若是分心，死得必定更快。

风更冷，阴云中仿佛又将有雪花飘落。

雪落下的时候，血很可能也已溅出。

当然是郭定的血。

他本不必和玉箫道人拼命的，他本来可以活得很好，很快乐。

现在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子？

丁灵琳知道，只有她知道。

——还没有享受到爱情的甜蜜，却已尝尽了爱情的痛苦。

——上天对他岂非太不公平？

丁灵琳的泪已将落，还未落，突听玉箫道人道：“抛下你的剑，跪下。”

他的声音里，也仿佛带着种奇异的力量，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力量。

郭定握剑的手已不再稳定，整个人都似已在发抖。

玉箫道人慢慢道：“你何必再挣扎？何必再受苦？只要你一松手，所有的痛苦就完全过去了。”

死人当然不会再有痛苦。

只要一松手，就立刻可以解脱。

这实在太容易。

郭定握剑的手背上，青筋刚刚消失，力量也刚刚消失。

玉箫道人暗自得意。

他的手正渐渐在放松……

这一战已将过去，他已不必再出手。

多年来他从未曾与人近身肉搏，他已学会了更容易的法子，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将对方击倒。

这使他变得更骄傲，也变懒了。

他已走惯了近路，可是这次他终于走错了一步。

近路绝不是正路。

郭定手里的剑似已将落下，突又握紧，剑光一闪，飞击而来。

嵩阳铁剑的剑法，本不是以变化花俏见长的。

郭定的剑法也一样。

没有把握时，他绝不出手，只要一剑刺出，就必定要有效。

简单，迅速，确实，有效。

这正是“嵩阳铁剑”剑法的精华所在。

所以这一剑并没有刺向玉箫道人咽喉，胸膛的面积，远比咽喉大得多。

目标的面积愈大，愈不容易失手。

高手相争，只要有一点错误，就必定是致命的错误。

玉箫道人已将全部精神力量，都集中在他的眼睛上，自以为已控制了全局。

只可惜眼睛并不是武器。

无论多可怕的眼睛，也绝对无法抵挡住这雷霆闪电般的一剑。

他挥手扬起他的白玉箫时，剑锋已从他箫下穿过，刺入了他的胸膛。

雪花开始飘落，血也已溅出。

但却不是郭定的血——玉箫胸膛里溅出的血，也同样是鲜红的。

他的脸立刻扭曲，眼睛凸出，但眼中的鬼火却已灭了。

他还没有倒下去，一双凸出的眼睛，还在狠狠地瞪着郭定，忽然哼声道：“你叫郭定？”

郭定点点头，道：“镇定的定。”

玉箫道人长叹道：“你果然镇定，我却看轻了你。”

郭定道：“我却没有看轻你，我早已计划好对付你的法子。”

玉箫道人惨笑道：“你用的法子很不错。”

郭定道：“你用的法子却错了。”

玉箫道人道：“哦？”

郭定道：“以你的武功，本不必用这种邪魔外道的法子来对付我。”

玉箫道人一双眼睛空空荡荡地凝视着远方，慢慢道：“我本来的确不必用的，只不过一个人若是已学会了容易的法子求胜，就不愿再费力了……”

他说得很慢，声音里也充满了悔恨。

直到现在他才明白，胜利是绝没有侥幸的，你要得胜，就一定要付出代价。

郭定也不停地叹息。

玉箫道人忽然嘶声大呼：“拔出你的剑，让我躺下去，让我死。”

剑锋还留在他的胸膛里。

他已开始在不停地咳嗽，喘息。

若是不拔出这柄剑来，也许他还可以多活片刻。

但现在他只求速死。

郭定道：“你……你还有什么话要留下来？”

玉箫道人道：“没有，一个字也没有。”

郭定叹道：“好，你放心死吧，我一定会安排你的后事。”

他终于拔出了他的剑。

拔剑时，他的手肘向后撤，胸膛前就不免要露出空门。

突然间，“叮”的一声，白玉箫里突然有三点寒星暴射而出，钉入了他的胸膛。

郭定的人竟被打得仰面跌倒。

玉箫道人却还站着，喘息着，咯咯地笑道：“现在我可放心死了，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会跟着来的。”

他终于倒下去，倒在他自己的血泊中。

雪花正一片片落下来，落在他惨白的脸上……

“鸿福当头，宾至如归。”

鸿宾客栈的大门外，已贴起了春联，准备过年了。

今夜就是除夕。

有家的客人和伙计，都已赶回家去过年，生意兴隆的客栈，忽然间变得冷清清的。

厨房里却在忙着，因为老掌柜的家就在这客栈里，还有几个单身的伙计，也准备留下来吃年夜饭，吃完了再好好赌一场。

风中充满了烤鸡烧肉的香气，一阵阵吹到后院。

后院的厢房里，已燃起了灯。

只有久已习惯于流浪的浪子们，才知道留在逆旅中过年的滋味。

丁灵琳正坐在孤灯下，看着床上的郭定。

郭定发亮的眼睛已闭起，脸是死灰色的，若不是还有一点微弱的呼吸，看来已无异死人。

他还没有死，可是他还能活多久呢？

现在他还能活着，只因为玉箫道人的暗器上居然没有毒。

白玉永远是纯洁尊贵的。

玉箫道人的人虽然已变，他的白玉箫没有变。

他总算还是为自己保留了一点干净地，他毕竟还是个值得骄傲的人。

可是暗器发出时，两人的距离实在太近，那三枚白玉钉，几乎已打断了郭定的心脉。

他能活到现在，已经是奇迹。

丁灵琳就这么样坐在床头，已不知坐了多久，脸上的泪痕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外面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谁？”

敲门的是个年轻的伙计，勉强带着笑，道：“我们掌柜的特地叫我来请姑娘，到前面去吃年夜饭。”

“吃年夜饭？”

丁灵琳心里蓦地一惊：“今天已经是除夕？”

伙计点点头。

看着这个连过年都已忘了的年轻女人，他心里也不禁觉得很同情，很难受。

丁灵琳痴痴地坐在那里，既没有说话，心里也不知在想什么。

伙计又问了她两遍，她却已听不见。

暗淡的孤灯，垂死的病人，你若是她，你还有没有心情去吃人家的年夜饭？

伙计轻轻地叹息了一声，慢慢地关上门，退了出去，心里觉得酸酸的。

一个如此年轻、如此美丽的女孩子，遭遇为什么会如此可怜？

第二十章　除夕之夜

“又过年了……又是一年。”

从丁灵琳有记忆时开始，过年的时候，总是充满了欢乐的。

从初一到十五，接连着半个月，谁也不许生气，更不许说不吉祥的话。

这本就是个吉祥的日子。可是今年呢？

外面忽然响起了一阵震耳的爆竹声。

爆竹一声除旧，桃符万点更新——旧的一年已过去，新年中总是有新希望的。

可是她还有什么希望？

爆竹声惊醒了郭定，他忽然张开眼睛，仿佛想问：“这是什么声音？”

只可惜他的嘴唇虽在动，却说不出一个字。

丁灵琳明白他的意思，勉强露出笑脸，道：“明天就过年了，外面有人在放鞭炮。”

——又是一年，总算又过了一年。

郭定凝视着窗外的黑暗，希望还能看到阳光升起，可是就算看见了又如何？

他忽然开始不停地咳嗽。

丁灵琳柔声道：“你想不想喝碗热汤？今天晚上他们一定给你炖鸡汤。”

郭定用力摇头。

丁灵琳道：“你想要什么？”

郭定看着她，终于说出了三个字：“你走吧。”

丁灵琳道：“你……你要我走？”

郭定笑了笑，笑得很凄凉：“我知道我已不行了，你不必再陪着我。”

丁灵琳用力握住他的手：“我一定要陪着你，看着你好起来，我知道你一定可以活下去。”

郭定又摇了摇头，闭上眼睛。

一个人若连自己都已对自己的生命失去信心，还有谁能救他？

丁灵琳咬着嘴唇，忍着眼泪：“你若真的觉得自己要死了，你就对不起我。”

“为什么？”

“因为……因为我已准备嫁给你。”丁灵琳柔声道，“难道你要我做寡妇？”

郭定苍白的脸上，突然有了红晕：“真的？”

“当然是真的。”丁灵琳又下了决心，“我们随时都可以成亲。”

只要能让郭定活下去，无论要她做什么，她都是心甘情愿的。

“明天就是个吉祥的好日子，我们已不必再等。”

“可是我……”

“所以你一定要活下去，一定！”

老掌柜坐在柜台里，脸上已带着几分酒意。

这柜台他已坐了二十年，看来还得继续坐下去，看着人来人往。

各式各样的人，各式各样的悲欢离合，生老病死。

他看得实在太多，每当酒后，他心里总会有说不出的厌倦之意。

所以他现在情愿一个人坐在这里。

他没有想到丁灵琳会来，忍不住试探着问：“姑娘还没有睡？病人是不是已好了些？”

丁灵琳勉强笑了笑，忽然道：“明天你能不能替我办十几桌酒？”

“明天？明天是大年初一，恐怕……”

“一定要明天，”丁灵琳笑得很凄凉，“再迟，恐怕就来不及了。”

老掌柜迟疑着：“姑娘要请人喝春酒？”

“不是春酒，是喜酒。”

老掌柜睁大了眼睛，“喜酒！难道姑娘你明天就要成亲？”

丁灵琳垂下头，又点点头。

老掌柜笑了，立刻也点点头，道：“冲冲喜也好，病人一冲喜，病马上就会好的。”

丁灵琳本就知道他绝不会明白，却也不想解释：“所以我希望这喜事能办得热闹些，愈热闹愈好。”

老掌柜的精神已振作，最近凶杀不祥的事他已看得太多，他也希望能沾些喜气：

“行，这件事就包在我身上。”

“明天晚上行不？”

老掌柜拍着胸：“准定就是明天晚上。”

自从认得叶开那一天开始，丁灵琳就从来没想到自己还会嫁给别人。

可是明天晚上……

红楼，红窗，红桌子，红罗帐，什么都是红的。

上官小仙甜甜地笑着，看着叶开：“你说这样像不像洞房？”

叶开道：“不像。”

上官小仙嘟起了嘴，道：“什么地方不像？难道我不像新娘子？”

她穿着红袄，红裙，红绣鞋，脸也是红红的。

叶开的眼睛一直都在回避着她：“你像新娘子，我却不像新郎。”

他也穿着一身新衣裳，脸也被烛光映红了。

上官小仙看着他，嫣然道：“谁说你不像？”

叶开道：“我说。”

上官小仙道：“你为什么不去照照镜子？”

叶开淡淡道：“用不着照镜子，我也看得见我自己，而且看得很清楚。”

上官小仙道：“哦？”

叶开道：“我这一辈子最大的长处，就是永远都能看清我自己。”

他忽然站起来，推开窗子。窗外一片和平宁静，家家户户门上都贴着鲜红的春联，几个穿着新衣、戴着新帽子的孩子，正掩着耳朵，在门口放爆竹。这一切显然都是上官小仙特地为他安排的，她希望这种过年的气象让他变得开心些。最近这两天他一定很闷。

上官小仙又在问：“你喜不喜欢过年？”

叶开道：“不知道。”

上官小仙道：“怎么会不知道？”

叶开凝视着远方，除夕夜的苍穹，也和别的晚上同样黑暗。

“我好像从来也没有过过新年。”

“为什么？”

叶开的眼睛里，仿佛带着种说不出的困惑和寂寞，过了很久，才慢慢道：“你应该知道，这世上本就有种人是绝不过年的。”

“哪种人？”

“没有家的人。”

流浪在天涯的浪子们，他们几时享受过“过年”的吉祥和欢乐，别人在过年的时候，岂非也正是他们最寂寞的时候。

上官小仙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道：“其实我……我一样也从来没有过过年。”

“哦？”

“你当然知道我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但你却永远也不会知道她晚年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别人在过年的时候，她总是抱着我，偷偷地躲在被窝里流泪。”

叶开没有回头，也没有开口。他能想象到那种情况——无论谁都必须为自己的罪孽付出代价。

林仙儿也不能例外。可是上官小仙呢？难道她一生下来就有罪？她为什么不能像别的孩子一样，享受童年的幸福欢乐？她今天变成这么样一个人，是谁造成的？是谁的错？

叶开也不禁轻轻叹息。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上官小仙幽幽地叹息着，“其实你也该知道我们本是同样的人，你对我为什么总是这么冷淡？”

叶开道：“那只因你已变了。”

上官小仙走过来，靠近他：“你认为我现在已变成个什么样的人？”

叶开沉默，只有沉默。他从不愿当着别人的面，去伤害别人。

上官小仙突然冷笑，道：“你若认为我已变得和……和她一样，你就错了。”

叶开也知道她说的“她”是谁。

他的确认为上官小仙已变得和昔年的林仙儿一样，甚至远比林仙儿更可怕。

上官小仙忽然转过他身子，盯着他的眼睛，道：“看着我，我有话问你。”

叶开苦笑道：“你问。”

上官小仙道：“我若告诉你，我这一辈子还没有男人碰过我，你信不信？”

叶开没有回答，也无法回答。

上官小仙道：“你若以为我对别的男人，也跟对你一样，你就更错了。”

叶开忍不住问道：“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上官小仙咬着嘴唇，道：“你心里难道还不明白？为什么还要问？”

她看着他，眼睛里充满了幽怨，无论谁看到她这对眼睛，都应该明白她的感情。

难道她对叶开竟是真心的？

叶开真的不信？

——也许并不是不信，而是不能相信，不敢相信。

叶开忽然笑了笑，道：“今天是大年夜，我们为什么总是要说这种不开心的事。”

上官小仙道：“因为不管我说不说，你都是一样不开心的。”她不让叶开分辩，抢着又道，“因为我知道你心里总是在想着丁灵琳。”

叶开不能否认，只有苦笑道：“我跟她认识已不止一天了，她实在是个很好的女孩子，对我也一直都很好。”

上官小仙道：“我对你不好？”

叶开道：“你们不同。”

上官小仙道：“有什么不同？”

叶开叹息着，道：“你是个很了不起的女人，你有才能，也有野心，你还有很多事可以做，可是她……她却只有依靠我。”

这是他的真心话，也是他第一次对上官小仙说出真心话。现在他已不能不说，他并不是个完全不动心的木头人。

上官小仙垂下头：“你是不是认为不管你到什么地方去了，不管你去了多久，她都会等你？”

叶开道：“她一定会等。”

上官小仙突又冷笑。

叶开道：“你不信？”

上官小仙道：“我只不过想提醒你，有些女人，是经不起试探的。”

叶开道：“我相信她。”

上官小仙道：“你有没有听说过庄周的故事？”

叶开听过。

上官小仙道：“他们本来也是对恩爱夫妇，可是庄周一死，他的妻子立刻就改嫁给别人。”

叶开笑了笑，道：“幸好我既没有妻子，也没有庄周那么大的神通，更不会装死。”

他已不想继续争辩这件事。丁灵琳对他的感情，本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事，本就不必要别人了解。

鞭炮声已寥落，夜更深，家家户户都已关起了门，窗子里的灯光却还亮着，孩子们已回去，等着拿压岁钱。除夕夜本就不是狂欢之夜，而是为了让家人们围炉团聚，过一个平静幸福的晚上。可是像叶开这种浪子，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享受这种幸福和平静？

他竟忽然变得很萧索，正准备转过身去找杯酒喝。就在这时，夜空中忽然响起了一阵轻微而奇特的呼哨声。一只鸽子远远地飞来，落在对面屋檐上，羽毛竟是漆黑的，黑得发亮，看来竟像是只黑鹰一样。

叶开从来也没有看见过这么不平凡的鸽子，忍不住停下脚步，多看了几眼。然后他才发现上官小仙眼睛里似已发了光，忽然也从身上拿出了个铜哨，轻轻一吹。这黑鸽子立刻飞过来，穿窗而入，落在她的手掌上，钢喙利爪，闪闪有光的眼睛，看来竟似比鹰更健壮雄猛。这是谁家养的鸽子？

叶开心里已隐隐感觉到，这鸽子的主人，一定也是个很可怕的人。

鸽爪上系着个乌黑的铁管，上官小仙解下来，从里面取出了个纸卷，绯红的纸笺上，写满了比蝇头还小的字。上官小仙已走到灯下，很仔细地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她看得很专心，仿佛连叶开都已忘了。

叶开却在看着她，灯光照着她的脸，她嫣红的脸已变得苍白，神情严肃而沉重，在这一瞬间，她似已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变成了上官金虹。这封书信显然非常秘密，非常重要。叶开并不想刺探别人的秘密，但对这只鸽子却还是觉得很好奇。他看着鸽子，鸽子居然也在狠狠地盯着他。他想去摸摸它发亮的羽毛，这鸽子却突然飞起来，猛啄他的手。

叶开叹了口气，喃喃道：“这么凶的鸽子倒真是天下少有。”

上官小仙忽然抬起头来笑了笑，道：“这种鸽子本来就很少有，据我知道，天下一共也只有三只。”

叶开道：“哦？”

上官小仙又叹了口气，道：“要养这么样一只鸽子，可真不是容易事，能养得起它的人，天下也绝不超出三个。”

叶开更奇怪：“为什么？”

上官小仙反问道：“你知不知道这种鸽子平常吃的是什么？”

叶开摇摇头。

上官小仙道：“我就知道你永远也想不到的。”

叶开勉强笑了笑，道：“它吃的至少总不会是人肉吧？”

上官小仙也笑了笑，却没有回答，忽然拍了拍手，唤道：“小翠。”

一个笑得很甜、酒窝很深的小姑娘，应声走了进来。

上官小仙道：“你的刀呢？”

小翠立刻就从怀里拿出了一把弯弯的，柄上镶着明珠的银刀。

上官小仙道：“很好，现在你可以喂它了。”

小翠立刻解开了衣服，从身上割下片血淋淋的肉来，脸上虽已疼出了冷汗，却还是在甜甜地笑着。

那鸽子已飞起，鹰隼般飞过去，叼起了这片肉，飞出窗外。

它也像很多人一样，吃饭的时候，也不愿有别人在旁边看着。

叶开悚然动容，道：“它吃的真是人肉！”

上官小仙道：“非但是人肉，而且一定要从活人身上割下的肉，还一定要是年轻的女孩子。”

叶开只觉得胃在收缩，几乎已忍不住要呕吐。

上官小仙道：“你知不知道这只鸽子是从哪里飞来的？”

叶开摇摇头。

上官小仙道：“它已飞了几千里路，而且还为我带来了一件很重要的消息，就算要我自己割块肉给它吃，我也愿意。”

叶开忍不住问：“什么消息？”

上官小仙道：“魔教的消息。”

叶开又不禁动容，道：“这只鸽子的主人难道是魔教的教主？”

上官小仙道：“不是教主，是一位公主，很美的公主。”

叶开道：“她怎么会跟你通消息？”

上官小仙道：“因为她也是人，只要是人，我就有法子收买。”

她忽又轻轻叹息了一声，道：“也许只有你是例外。”

叶开道：“难道她敢将魔教的秘密出卖给你？”

上官小仙又叹了口气，道：“只可惜她知道的秘密并不太多。”

叶开道：“她知道些什么？”

上官小仙道：“她只知道魔教的四大天王中，已有三个人到了长安，却不知道他们在这里用的是什么身份。”

叶开道：“她也不知道这三个人的名字？”

上官小仙叹道：“就算知道也没有用，无论谁入了魔教后，都得将自己过去的一切完全放弃，连本来的名字也不能再用。”

叶开道：“所以她只知道这三个人在魔教中用的名字？”

上官小仙点点头，道：“魔教中的四大天王，名字都很绝，一个叫‘牒儿布’，一个叫‘多尔甲’，一个叫‘布达拉’，一个叫‘班察巴那’。”这都是古老的藏文。“牒儿布”的意思象征着智慧；“多尔甲”的意思，象征着权法；“布达拉”是孤峰；“班察巴那”是爱欲之神。

上官小仙道：“现在除了多尔甲天王还留守在魔山之外，其余的三大天王，都已到了长安。”

叶开道：“这消息可靠？”

上官小仙道：“绝对可靠。”

叶开道：“你也猜不出他们是谁？”

上官小仙道：“我只想到了一个人，‘班察巴那’天王，很可能就是玉箫道人。”

玉箫道人这一生中，的确充满了爱欲。

叶开道：“你能不能从玉箫道人口中，问出那两个人来？”

上官小仙道：“不能。”

叶开道：“你也不能？”

上官小仙道：“我就算有法子能让各种人说实话，也有一种人是例外。”

叶开道：“死人？”

上官小仙点点头。

叶开道：“怎么死的？”

上官小仙道：“有人杀了他。”

叶开道：“是谁杀得了东海玉箫？”

上官小仙淡淡道：“在这长安城里，能杀他的人并不止一个。”

叶开沉思着，忽然长长叹息，道：“我在这里才不过十来天，长安城里却似已有了很多变化，发生了很多事。”

上官小仙凝视着他，轻轻道：“你是不是已想走？”

叶开勉强笑了笑，道：“我的伤已好了。”

上官小仙目中又露出幽怨之色，道：“伤一好就要走？”

叶开避开了她的眼睛，道：“我迟早总是要走的。”

上官小仙道：“你准备什么时候走？”

叶开道：“明天……”他勉强笑着道：“我若是明天走，还可以到长安城去拜拜年。”

上官小仙咬着嘴唇，居然也笑了笑，道：“除了拜年外，你还可以赶上一顿喜酒。”

叶开道：“谁的喜酒？”

上官小仙淡淡道：“当然是你的朋友，一个跟你很要好的朋友。”

第二十一章　鸿宾客栈

叶开真的走了。

上官小仙居然没有留他，只不过挽住他的手，一直送他到街头。

无论谁看到他们，都一定会认为他们是珠联璧合，很理想的一对。但他们究竟是情人，是朋友，还是冤家对头，这只怕连他们自己都分不清楚。

上官小仙很沉默，显得心事重重。叶开这一走，是不是还可能回到她身边来？他们还有没有相聚的时候？

未来的事，又有谁能知道？谁敢预测？

叶开忽然道：“我想了很久，却还是想不出牒儿布和布达拉天王会是什么人。”

上官小仙幽幽地一笑，道：“既然想不出，又何必去想？”

叶开道：“我不能不想。”

上官小仙轻轻叹息：“人们为什么总是要去想一些他本不该想的事？”

叶开不敢回答这句话，也不能回答。

他只有沉默，沉默了很久，却又忍不住道：“我想，牒儿布天王一定是个很有智谋的人，布达拉天王一定很孤高骄傲。”

上官小仙点点头：“魔教中取的名字，当然绝不会是没有道理的。”

叶开道：“以你看，现在长安城里最有智慧的人是谁？”

上官小仙道：“是你！”

上官小仙接道：“只有智者，才有慧剑。”

——只有你的慧剑，才能斩断我要缠住你的情丝。

这句话她并没有说出来，也不必说出来，叶开当然能了解。

他在苦笑：“大智若愚，真正的聪明人，看起来也许像个呆子。”

上官小仙也笑了笑，道：“长安城里，看来像呆子的人倒不少，真正的呆子也不少。”

叶开道：“你认为最骄傲的人是谁？”

上官小仙道：“你！”

叶开苦笑道：“又是我。”

上官小仙淡淡道：“只有最骄傲的人，才会拒绝别人的真情好意。”

她说的“别人”当然就是她自己。

——难道她对叶开真的是一番真情？

叶开转过头，遥视着远方的一朵白云，世上又有几个人能像白云般悠闲自在，无拘无束？

每个人心里岂非都有把锁链？

上官小仙忽然又问道：“除了你之外，也许还有一两个人。”

叶开道：“谁？”

上官小仙道：“吕迪、郭定。”

叶开道：“他们当然都绝不是魔教中的人。”

上官小仙道：“是不是因为他们的出身好，家世好，所以就不会入魔教？”

叶开道：“我只不过觉得他们都没有魔教门下的那种邪气。”

上官小仙道：“不管怎么样，牒儿布和布达拉都已在长安城，也许就是你最想不到的两个人，因为他们的行踪一向都是别人永远想不到的，这才真正是魔教最邪的地方。”

叶开叹了口气，也不禁露出忧虑之色。

魔教门下，不到绝对必要时，是永远也不会露出形迹来的，往往要等到已死在他们手里时，才能看出他们的真面目。

他们这次到长安来，真正要找的对象是谁？

是上官小仙？还是叶开？

叶开勉强笑道：“只要他们的确已到了长安城，我迟早总会找到他们的。”

上官小仙道：“可是今天你还不能开始找。”

叶开道：“为什么？”

上官小仙道：“因为，今天你一定要先到鸿宾客栈去喝喜酒。”她美丽的眼睛里，带着种针尖般的笑容，“因为你若不去，有很多人都会伤心的。”

但叶开却没有到鸿宾客栈去，直到黄昏前，他还没有在鸿宾客栈出现过。

大年初一，午后。

今天上午时，天气居然很晴朗，蓝天白云，阳光照耀，大地已有了春色。

郭定的气色看来也好得多了，“人逢喜事精神爽”，一句已说了几千年的话，多多少少总是有些道理的。

丁灵琳正捧着碗参汤，在一口一口地喂着他。

他们一直很少说话，谁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心里更不知是甜？是酸？是苦？

人生岂非本就是这样子的？

命运的安排，既然没有人能反抗，那么他们又何必？

丁灵琳也打起了精神，露出了笑脸，看来就像是这冬天的阳光一样。

郭定想多看她几眼，又不敢，只有垂着头看着她一双白生生的手，忽然道：“这人参是不是很贵？”

丁灵琳点点头。

郭定道：“我们能买得起？”

丁灵琳道：“买不起。”

郭定道：“那么你是……”

丁灵琳突然一笑，道：“是我赊来的，因为我想今天一定有很多人会送礼来，长安城里，一定有很多人想来看我们，喝两杯我们的喜酒，这些人一定都不会是很小气的人。”

郭定迟疑着，道：“我们的事，已经有很多人知道？”

丁灵琳点点头，道：“所以我已叫掌柜的替我们准备了十二桌喜酒。”

郭定忍不住抬起头，看着她，也不知是欢喜，还是悲伤道：“其实你本不必这么做的，我……”

丁灵琳没有让他说下去，握住了他的手，柔声道：“你只要打起精神来，赶快把伤养好，千万不要让我做寡妇。”

郭定也笑了，笑得虽辛酸，却也带着几分甜蜜。

不管怎么样，他都已下了决心，要好好照顾这个可爱的女人，照顾她一辈子。

就凭这点决心，他也不会死。

一个人自己心里求生的斗志，往往比任何药都有效。

老掌柜的忽然在门外呼唤：“丁姑娘你已该出来打扮打扮了，我也已找人来替郭公子洗澡换衣裳。”

丁灵琳拍了拍郭定的手，推门走出去，看着这善良的老人，忍不住轻轻叹息：“你真是个好人。”

原来这世界上还是到处都有好人的。

老掌柜微笑道：“今天是大年初一，我只盼望今年大家都过得顺遂，大家都开心。”

他是个好人，所以才会有这种愿望，可是他的愿望是不是能实现？

丁灵琳心里忽然觉得一阵酸软，泪珠已几乎忍不住要流下来。

大家都开心，每个人都开心，可是叶开……

她振作精神，勉强笑了笑，忽然道：“现在是不是已经有人送了礼来？”

老掌柜笑道：“送礼的人可真不少，我已把送来的礼都记了账，丁姑娘是不是想去看看？”

丁灵琳很想去看看。

她已想到一定会有很多奇怪的人，送一些奇怪的礼物来。

丁灵琳想到了很多事，却还是没有想到第一个送礼来的人，竟是“飞狐”杨天。

账簿上第一个名字就是他。

杨天：礼品四包，珠花一对，碧玉镯一双，赤金头面全套，纯金古钱四十枚，共重四百两。

纯金古钱，这意思显然是说，他的礼是代表金钱帮送的，也就是代表上官小仙送的。

丁灵琳握紧双拳，心里不禁在冷笑。她希望上官小仙晚上来喝喜酒。

吕迪居然也送了礼来，是和八方镖局的杜同一起送来的，除了礼品四包外，还有“极品伤药一瓶”。

丁灵琳又不禁冷笑。

她已决心不用这瓶药，不管吕迪是不是真的好意，她都不能冒这种险。

还有些人的名字，丁灵琳似曾相识，却又记不太清了，这些人好像都是丁家的世交旧友。

丁家本就是武林的世家，故旧满天下，其中当然也有很多人到了长安。

可是丁家的人呢？这个也曾在武林中显赫一时的家族，如今已变成什么样子？

丁灵琳连想都不敢想。

她继续看下去，又看到一个意外的名字。

崔玉真。

她居然还没有死。

这些日子来，她为什么一直都没有出现过？她是不是也已知道叶开的死讯？

老掌柜在旁边微笑着，道：“我实在想不到丁姑娘在长安城里竟有这么多朋友，今天晚上，想必一定热闹得很。”

他们的喜事看来确实已轰动了长安。

丁灵琳忽然发现自己原来也是个名人——那是不是因为叶开？

她又禁止自己再想下去，无论如何，她今天绝不能去想叶开。至少今天……今天绝不想。

她看到最后一个名字，心忽然沉了下去。

“南宫浪，字画一卷。”

她知道这名字，也知道这个人。

每个世家大族中，都必定会有一两个特别凶狠恶毒的人。

南宫浪就是“南宫世家”中最可怕的人。

他是个声名狼藉的大盗，是南宫世家的不肖子弟，但他却也是南宫远的嫡亲叔叔。

南宫远已伤在郭定剑下，南宫浪忽然在这里出现，是为了什么？

丁灵琳忍不住问：“你看过这人送来的字画没有？”

老掌柜摇摇头，道：“丁姑娘若是想看看，我现在就可以去拿出来。”

丁灵琳当然也很想看看。

画卷已展开，上面只画着两个人。

一个人手握长剑，站在一对红烛前，剑上还在滴着血。

他身上的衣着剑饰，都画得很生动，但一张脸却是空白的。

这个人竟没有脸。

另一个人已倒在他剑下，身上穿的，赫然竟是郭定的打扮。

丁灵琳脸色已变了。

南宫浪的意思已很明显，他是来替南宫远复仇的，他今天晚上就要郭定死在他的剑下，死在喜堂里的那对龙凤花烛前。

郭定已受了重伤，已没有反抗之力。

老掌柜的也已看出她的恐惧，急着要将这卷画收起来，竟听外面有人问：“这里是不是鸿宾客栈？”

问话的是个黄袍黑发的中年人，身上的长袍盖膝，黄得发亮，黄得像是金子，一张脸却是阴惨惨的，全无表情。

就这么样一个人，看来已经很奇秘诡异，更奇怪的是，他身后还有三个人，装束神情居然也跟他完全一模一样。

老掌柜心里虽然有点发毛，却不能不打起笑脸：“小号正是鸿宾。”

黄衣人道：“郭定郭公子和丁灵琳丁姑娘的喜事，是不是就在这里？”

“正是在这里。”

老掌柜偷偷看了丁灵琳一眼，丁灵琳脸上也带着很惊奇的表情，显然也不认得这四个人。

她既然没有反应，老掌柜只有搭讪着问道：“客官是来找郭公子的？”

黄衣人道：“不是。”

“是来送礼的？”

“也不是。”

老掌柜勉强赔笑，道：“不送礼也一样可以喝喜酒，四位就请后面坐，先请用茶。”

黄衣人道：“我们不喝茶，也不是来喝喜酒的。”

丁灵琳忽然笑了笑，道：“那么你们莫非想来看新娘子？”

黄衣人冷冷地看了她一眼，道：“你就是新娘子？”

丁灵琳点点头，道：“所以你们假如要看，现在就可以看了。”

黄衣人翻了翻白眼，道：“我们要来看的并不是新娘子。”

丁灵琳道：“你们来看什么？”

黄衣人道：“来看今天晚上有没有敢到这里来惹是生非的人。”

丁灵琳眨了眨眼，道：“假如有呢？”

黄衣人冷冷道：“不能有，也不会有。”

丁灵琳道：“为什么？”

黄衣人道：“因为我们已奉命来保护这里的安全，保护新人平平安安地进洞房。”

丁灵琳道：“有你们在这里，就不会再有人来惹是生非？”

黄衣人道：“若是有一个人敢来，长安城里今夜就要多一个死人。”

丁灵琳道：“若有一百个人敢来，长安城里就要多一百个死人？”

黄衣人道：“多一百零四个。”

这句话已说得很明白，他们四人显然不是一百个人的敌手，可是来的人也休想活着回去。

丁灵琳轻轻吐出口气，道：“你们是奉了谁的命令而来的？”

黄衣人已闭上嘴。

丁灵琳道：“你们是不是金钱帮的人？”

黄衣人一句话也不再说，板着脸，一个跟着一个，走进了摆喜酒的大厅。

然后四个人就分成四个方向，动也不动地站在四个角落里。

老掌柜也不禁吐出口气，还没有开口，突然外面已有人在问：“这里是不是鸿宾客栈？”

这次来的，竟是个鹑衣百结、披头散发的乞丐，还背着口破破烂烂的大麻袋。

他当然不会是来送礼的，世上只有要钱要米的乞丐，从来也没有送礼的乞丐。

老掌柜皱了皱眉，道：“你来得太早了，现在还没有到发赏的时候。”

这乞丐却冷笑了一声，道：“你怎么知道我是来讨赏的？”

老掌柜怔了怔：“你不是？”

乞丐冷冷道：“你就算把这客栈送给我，我也未必会要。”

这乞丐的口气倒不小。

老掌柜苦笑道：“难道你也是来喝喜酒的？”

“不是。”

“你来干什么？”

“来送礼。”

像送礼的不送，不像送礼来的，反而送来了。

老掌柜叹了口气：“礼物在哪里？”

“就在这里。”

乞丐将背上的破麻袋往柜台上一掷，十几颗晶莹圆润的珍珠，滴溜溜从麻袋里滚了出来。

老掌柜怔住。

丁灵琳也吃了一惊。

就只这十几颗珍珠，已价值不菲，她虽然生长在豪富之家，却也很少见到过。

谁知麻袋里的东西还不只这些，一打开麻袋，满屋子都是珠光宝气，珍珠、玛瑙、猫儿眼、祖母绿，奇珍异宝，数也数不清，也不知有多少。

老掌柜已张大了眼睛，连嘴都合不拢来，他连做梦都没看见过这么多珠宝。

乞丐道：“这些都是送给丁姑娘添妆的，你好生收下。”

老掌柜倒抽了口凉气，赔笑道：“大爷高姓？”

乞丐冷冷道：“我不是大爷，我是个穷要饭的。”

他身子一转，人已到了门外，身手之快，江湖中也不多见。

丁灵琳想拦住他，已来不及了，再赶出去，街上人来人往，却已看不见那乞丐的影子。

他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要送如此重的礼？

老掌柜忽然道：“这里还有张拜帖。”

鲜红的拜帖，上面写着：郭公子丁姑娘大喜！落款是：牒儿布、多尔甲、布达拉、班察巴那同贺。

丁灵琳又怔住。

老掌柜道：“丁姑娘也不认得他们四位？”

丁灵琳苦笑道：“非但不认得，连这四个名字都没听过。”

像这么稀奇古怪的名字，听过的人确实不多。

老掌柜皱眉道：“姑娘若连他们的名字都未听过，他们怎么会送如此重的礼？”

丁灵琳也想不通。

老掌柜只好笑了笑，道：“不管怎么样，人家送礼来，总是好意。”

丁灵琳叹了口气，还没有开口，外面居然又有人在问：“这里是不是鸿宾客栈？”

完全同样的一句话，来的却是完全不同的三个人。

前两次来的人，已经是怪人，这次来的人却更奇怪。

如此严寒天气，这个人身上居然只穿着件蓝衫，头上却戴顶形式奇古的高帽，蜡黄的脸，稀稀疏疏的山羊胡子，看来仿佛大病初愈，却又偏偏一点都不怕冷。

他本来拿着把雨伞，右手提着口箱子，雨伞很破旧，箱子却很好看，看来非革非木，虽不知用什么做的，但无论谁都可以看得出这是口很值钱，也很特别的箱子，手把上甚至还镶着碧玉。

他身上穿的虽单薄，气派却很大，两眼上翻，冷冷道：“这里是不是有个姓郭的在办喜事？”

老掌柜点点头，看着他手里的箱子，试探着问：“客官是来送礼的？”

“不是。”

“是来喝喜酒的？”

“也不是。”

老掌柜只有苦笑，连问都没法子再问下去了。

丁灵琳却忽然问道：“你就是南宫浪？”

蓝衣人冷笑，道：“南宫浪算什么东西。”

丁灵琳松了口气，展颜笑道：“他的确不是个东西。”

蓝衣人道：“我是东西。”

丁灵琳又怔了怔，自己说自己是“东西”的人，她也从来没见过。

蓝衣人板着脸，道：“你为什么不问，我是什么东西？”

丁灵琳道：“我正想问。”

蓝衣人道：“我是礼物。”

丁灵琳道：“你姓李？”

蓝衣人道：“不是姓李的李，是礼物。”

丁灵琳瞪大了眼睛，看着他，这个人的确像是个怪物。

怪物她倒见过，可是一个会说话、会走路的“怪物”，她简直连听都没听过。

蓝衣人道：“你就是丁灵琳？”

丁灵琳点点头。

蓝衣人道：“今天就是你大喜的日子？”

丁灵琳又点点头。

蓝衣人道：“所以有人送我来做贺礼，你懂不懂？”

丁灵琳还是不懂，试探着问道：“你是说，有人把你当作礼物送给我？”

蓝衣人叹口气，道：“你总算懂了。”

丁灵琳道：“我不懂。”

蓝衣人皱眉道：“还不懂？”

丁灵琳苦笑道：“我要你这么样一个礼物干什么？”

蓝衣人道：“当然有用。”

丁灵琳道：“有什么用？”

蓝衣人道：“我能救人的命。”

丁灵琳道：“救谁的命？”

蓝衣人道：“救你老公郭定。”

丁灵琳动容道：“你能救得了他？”

蓝衣人冷冷道：“我若救不了他，天下就绝没有第二个人还能救得了他。”

丁灵琳看着他奇异的装束，蜡黄的脸，看着他左手的雨伞，右手的箱子。

她的脸忽然间兴奋而发红。

蓝衣人沉着脸道：“我不是来给你看的，也不喜欢女人盯着我看。”

丁灵琳道：“我知道。”

蓝衣人道：“你知道？”

丁灵琳眼睛里发着光，道：“我也知道你是什么人了。”

蓝衣人道：“我是谁？”

丁灵琳道：“你姓葛，你就是‘万宝箱，乾坤伞，阎王没法管’葛病。”

蓝衣人道：“你见过葛病？”

丁灵琳道：“我没有见过，可是我听叶开谈起过。”

蓝衣人道：“哦？”

丁灵琳道：“他说葛病从小就多病，而且没有人能治得了他的病，所以他就想法子自己治，到后来竟成了天下第一神医，连阎王都管不了他，因为死人也常常被他救活。”

蓝衣人突然又冷笑，道：“叶开又算是什么东西？”

丁灵琳道：“他不是东西，他是你的朋友，我知道……”

她忽然过去，用力握住蓝衣人的手，喘息着道：“是不是叶开叫你来的，他是不是还没有死？”

蓝衣人冷冷道：“你找错人了。”

丁灵琳道：“我没有。”

蓝衣人道：“你是新娘子，你应该去找你的老公，为什么拉住我？”

他话里显然还有深意。

——你既然已嫁给了郭定，就不该再拉住我，也不该再找叶开。

丁灵琳的手慢慢松开，垂下，头也垂下，黯然道：“也许我真的找错人了。”

蓝衣人道：“但我却没有找错。”

丁灵琳道：“你……你要找郭定？”

蓝衣人点点头，道：“你若不想做寡妇，就赶快带我去。”

珠宝还堆在柜台上，蓝衣人一直连看都没有看一眼，门外的冷风，却偏偏要将那张血红的拜帖吹到他脚下。

他也没有去捡，只不过低头看了一眼。

只看了一眼，他脸上也已露出种奇怪的表情，忽然道：“这是谁送来的？”

丁灵琳道：“是个乞丐。”

蓝衣人道：“什么样的乞丐？”

丁灵琳迟疑着，她没有看清楚，她的心太乱。

老掌柜总算还比较清醒冷静：“是个年纪不太大的乞丐，总是喜欢翻白眼，说起话来，总像是要找人吵架。”

丁灵琳也想起了一件事：“他的身法很快，而且很奇怪。”

蓝衣人道：“哪点奇怪？”

丁灵琳道：“他身子打转的时候，就像是个陀螺一样。”

蓝衣人沉着脸，过了很久，忽然又问道：“这些珠宝里，是不是有块上面刻着四个妖魔的玉牌？”

有的。

老掌柜很快就找了出来，上面刻着的，是四个魔神，一个手执智盘，一个手执法杖，一个手托山峰，还有一个手里竟托着赤裸的女人。蓝衣人看着这块玉牌，瞳孔似在收缩。

丁灵琳忍不住问：“你知道这四个人是谁？”

蓝衣人没有回答，却在冷笑。

郭定居然已能站起来。这蓝衣人的神通，竟似真的连阎王都没法子管。可是丁灵琳要谢他的时候，就发现他的人已不见了。丁灵琳也没法子去找他。她已穿上了新娘子的吉服，老掌柜请来的喜娘，正在替她抹最后一点胭脂。

客人们已到了很多，其中是不是有他们的熟人？杨天和吕迪是不是已来了？丁灵琳完全不知道。她现在当然不能再出去东张西望，她坐在床沿，全身似已完全僵硬。

外面乐声悠扬，一个喜娘跑出去看了看，又跑回来，悄悄道：“客人已快坐满了，新郎官也已经在等着拜天地，新娘子也该出去了。”

丁灵琳没有动。

——葛病是不是叶开找来的？叶开是不是还没有死？

她的心在绞痛。

在外面等着的若是叶开，她早已像燕子般飞了出去。

——叶开呢？

丁灵琳勉强忍耐着，控制着自己，现在绝不能让眼泪流下来。这本是她自己心甘情愿的。郭定是个好人，也是条男子汉，对她的感情，也许比叶开更深厚真挚。

叶开对她总是忽冷忽热，吊儿郎当的样子。何况，郭定还救了她的命，为了报恩而嫁的女人，她并不是第一个。她在安慰自己，劝自己，可是她心里还是忍不住要问自己：“这样究竟是对，还是错？”

这问题永远也没有人能回答的。

乐声渐急，外面已有人来催了。丁灵琳终于站起来，仿佛已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站起来。喜娘用红巾蒙住了她的脸，两个人扶着她，慢慢地走了出去。走过长廊，走过院子，大厅里吵得很，有各式各样的声音。只可惜其中偏偏少了一种她最想听的声音——叶开的笑声。

现在无论叶开是不是还活着，都已不重要了。

她已走到郭定身旁，已听见了喜官在大声道：“一拜天地。”

喜娘们正准备扶着她拜下去，突听一声惊呼，一阵衣袂带风声来到她面前。

南宫浪？丁灵琳立刻想起了那幅画，想起了画上那个没有脸的人，那柄滴着血的剑。她再也顾不了别的，忽然抬起手，掀起了蒙在脸上的红巾。她立刻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黑衣佩剑，脸色惨白，就像是幽灵般突然出现的人。这人就站在她面前，手里还提着个檀木匣子。

守在四角的黄衣人已准备围过来，郭定的脸上也已变了颜色。

丁灵琳忽然冷笑，道：“南宫浪，我就知道你会来的。”

黑衣人摇摇头，道：“我不是南宫浪。”

丁灵琳道：“你不是？”

黑衣人道：“我是来送礼的。”

丁灵琳道：“为什么直到现在才来送礼？”

黑衣人道：“虽然送得迟了些，总比不送好。”

丁灵琳看着他手里提着的檀木匣子，道：“这就是你送来的礼？”

黑衣人点点头，一只手托起木匣，一只手掀盖子。站在丁灵琳旁边的喜娘忽然大叫一声，晕了过去。她已看见了匣子装的是什么。这黑衣人送来的礼物，竟是颗血淋淋的人头。

是谁的人头？

龙凤花烛高燃，是红的，鲜红。血也是红的，还没有干。丁灵琳的脸却已惨白。

黑衣人看着她，淡淡道：“你若认为我送的礼有恶意，你就错了。”

丁灵琳冷笑道：“这难道还是好意？”

黑衣人道：“非但是好意，而且我可以保证，今天来的客人里，绝没有任何人送的礼比我这份礼更贵重。”

丁灵琳道：“哦？”

黑衣人指着匣子里的人头，道：“因为这个人若是不死，两位今天只怕就很难平平安安地过你们的洞房花烛夜。”

丁灵琳道：“这个人是谁？”

黑衣人道：“是个一心要来取你们项上人头的人。”

丁灵琳悚然失声，道：“是南宫浪？”

黑衣人道：“不错，就是他。”

丁灵琳轻轻吐出口气，道：“你是谁？”

黑衣人道：“本来也是南宫浪的仇人。”

丁灵琳道：“现在呢？”

黑衣人道：“现在是个已送过了礼，正等着要喝喜酒的客人。”

丁灵琳看着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已没有什么话可以再问。

大厅中拥挤着各式各样的人，人丛里突然有个针一般尖锐的声音冷冷道：“戴着人皮面具来喝喜酒，只怕很不方便。”

黑衣人脸上虽然还是全无表情，瞳孔却已突然收缩，厉声道：“什么人？”

那声音冷笑道：“你永远不会知道我是谁的，我却知道你就是南宫浪。”

黑衣人突然出手，连匣子带人头一起向丁灵琳脸上砸了过去，背后的剑已出鞘。剑光一闪，直指郭定胸膛。这变化实在太快，他的出手更快。郭定能站着已很勉强，哪里还能避得开他这闪电般的一剑。

丁灵琳也只有看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迎面砸过来，无论谁都会吃一惊的。等她躲过去时，剑锋距离郭定的胸膛已不及一尺。

她手里纵然有夺命的金铃，也未必来得及出手，何况新娘子身上，当然绝不会带着凶器。

——没有脸的人，滴着血的剑。

眼看着那幅图画已将变为真实，眼看着郭定已将死在他剑下。这世上几乎已没有人能救得了他。就在这一瞬间，突然又有刀光一闪。雪亮的刀光，比闪电还快，比闪电还亮，仿佛是从左边的窗外射入的。

刀光一亮起，丁灵琳已穿窗而出，抛下了满堂的宾客，抛下了剑锋下的郭定。

抛下了一切！

因为她知道这一刀必定能救得了郭定，必定能击退这黑衣人，这是救命的刀，已救过无数人的命，她知道世上只有一个人能发出这一刀。

只有一个人。

她绝不能让这个人就这么样一走了之，她就算死，也要再看一看这个人。

第二十二章　四大天王

夜色深沉。

夜空中只有几点疏星，淡淡的星光下，远处仿佛有人影一闪。

她追得虽然快，这个人却更快。

她穿窗而出，这个人已到了十丈外。

可是她绝不放弃，她明知自己是绝对追不上这个人的，可是她一定要追。

她用出了全身的力量追过去。

远处更黑暗，连人影都看不见了，横巷里有个古老的祠堂，还燃着盏孤灯。

在这古老的长安城里，到处都可以看到这种祠堂，破旧，冷落，无人。

她忽然停下来，放声大呼：“叶开，我知道是你，我知道你还没有走远，一定还听得见我说话。”

黑暗中寂无回应，只有几株还未凋零的古柏，在寒风中叹息。

“不管你想不想出来见我，你都该听完我要说的话。”她咬着嘴唇，勉强忍住眼泪，“我并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你若不愿再见我，我也不怪你，但是……但是我可以死。”

她忽然用力撕开衣襟，露出赤裸的胸膛。在黑暗中看来，她的胸膛像缎子般发着光，风却冷如刀。

她身子已开始不停地发抖。

“我知道你也许不相信我，我知道……但是这一次，我却要死给你看。”

她伸出颤抖的手，从头上拔下根八寸长的金钗，用尽全身力气，往自己心口刺了下去。

她是真的想死。对她来说，这世界已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了。

家门惨变，兄弟飘零，天上地下，她已只剩下一个可以依赖的人。

她本已决心一辈子跟着这个人，可是现在这个人却已连见都不愿再见她一面。

金钗刺入胸膛，鲜血溅出。

就在这时，黑暗中忽然有条人影精灵般飞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叮”的一声，金钗落在屋脊上。

鲜红的血，流过白雪般的胸膛。

她终于看见了这个人，这个令她魂牵梦萦，无论死活都忘不了的人。

她终于见到了叶开。

夜色凄迷，淡淡的星光，照着叶开的脸。

他看来仿佛还是老样子，眼睛还是那么明亮，嘴角还是带着微笑。

可是你若仔细看一看，你就会发现，他的眼睛发亮，只不过是因为泪光。

他虽然还是在笑，笑容中却充满了凄凉和悲伤。

“你不必这么样做的，”他轻轻叹息，柔声道，“你为什么要伤害自己？”

丁灵琳看着他，痴痴地看着他，整个人都似已痴了。

相见不如不见。

……为什么苍天一定要安排他们再见这一次？为什么？

叶开显然也在勉强控制着自己：“我知道你没有对不起我，你也没有错，错的是我。”

“你……”

叶开不让她说下去：“你什么都不必说，我什么都知道。”

“你……你真的知道？”

叶开点点头，黯然道：“我若是你，我一定也会这么样做，郭定是个很有前途的年轻人，是个好人，你当然绝不能看着他为你而死。”

丁灵琳泪水又春泉般涌出：“可是我……”

“你是个很善良的女孩子，你知道只有这么样做，才能让郭定觉得还可以活下去。”

叶开叹息着：“一个人若已连自己都不想再活下去，天下就绝对再也没有人能救得了他，连葛病也一样不能。”

他的确了解郭定，更了解她。世上绝没有任何事能比这种同情和了解更珍贵。

丁灵琳就像是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忽然扑在他怀里，放声痛哭起来。

叶开就让她哭。

哭也是种发泄。他希望她心里的委屈和悲痛，能随着她的眼泪一起流出来。

可是他自己呢？

他绝不能哭，甚至连默默地流几滴眼泪都不行，他知道在他们两个人之间，至少，要有一个人是坚强的。

他一定要坚强起来，无论多么大的委屈和悲痛，他都一定要想法子隐藏在心里，咬着牙忍受。

他能忍受。

夜更深，风更冷。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的痛哭终于变成了低泣，叶开才轻轻推开她，道：“你应该回去了。”

丁灵琳愕然道：“你叫我回去？回到哪里去？”

叶开道：“回到你刚才出来的地方。”

丁灵琳道：“为什么？”

叶开道：“别人一定已等得很着急。”

丁灵琳突又冰冷僵硬：“你……你还是要我回去嫁给郭定？”

叶开硬起了心肠道：“你绝不能就这么抛下他。你也应该知道，你若像这么样一走，他一定没法子再活下去。”

丁灵琳也不能不承认，郭定之所以还有求生的斗志，全是因为她。

叶开的心已抽紧：“郭定若真的死了，非但我绝不能原谅你，你自己也一定永远不会原谅自己的。”

——那么，我们两个人就算能在一起，也必将痛苦一辈子。

他没有说出下面的话，他知道丁灵琳一定也能了解。

丁灵琳垂着头，过了很久，才凄凉道：“我回去，你呢？”

“我能活得下去的。”叶开想勉强自己笑一笑，却笑不出，“你应该知道我一向是个坚强的人。”

“我们以后难道永远也不能再见？”

“当然还能再见。”

叶开的心在刺痛，这是他第一次对她说谎，他不能不这么样说：“……只要事情过去，我们当然还能再见。”

丁灵琳忽然抬起头，盯着他：“好，我答应你，我回去，可是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若是事情已过去，我还是找不到你，所以你一定要告诉我，你在哪里？”

叶开避开了她的目光：“只要知道事情已过去，用不着你找我，我会去找你。”

丁灵琳道：“我若能好好解决所有的事，郭定若能好好地活着，你就会来找我？”

叶开点点头。

“你说的是真话，你真的没有骗我？”

“真的。”

叶开的心已碎了。

他自己知道自己说的并不是真话，但丁灵琳却已完全相信。

——人们为什么总是要欺骗一个对自己最信任的人？

因为他无可奈何。

——生命中为什么要有这么多无可奈何的悲伤和痛苦？

他不知道，也无法了解。

他只知道自己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一条寂寞而漫长的路。

——一个真正的男子汉，若是到了必要的时候，总是会牺牲自己，成全别人的。

丁灵琳终于下定决心：“好，我现在就走，我相信你。”

“我……我以后一定会去找你。”

丁灵琳点点头，慢慢地转过身，仿佛已不敢再多看他一眼。

她生怕自己会改变主意。

她转过身，将星光留在背后，将生命也留在背后，她用力握紧双拳，用出了所有的力量，终于说出了三个字：

“你走吧。”

叶开走了。

他没有再说一句话，他不敢再说。他也用出了所有的力量，才控制住自己。

寒风如刀，他迎风飞奔，遇到黑暗处，然后就弯下了腰，开始不停地呕吐。

人们到了最悲伤痛苦的时候，为什么总是会变得无泪可流，反而会呕吐？

丁灵琳也在呕吐。她不停地呕吐，连胆汁苦水都已吐出来。

可是她已下定决心，叶开既然还没有死，她就绝不能嫁给别人。

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不能去嫁别人，就算死，也不能。

她已决心要回去告诉郭定，将她的感情，她的痛苦都告诉郭定。

郭定若真的是个男子汉，就应该了解，就应该自己站起来，活下去。

她相信郭定是个男子汉。

她相信这一切事都会圆满解决的，到那时，叶开一定就会来找她。

用不了多久，所有的苦难，很快就会过去。她有信心。

鸿宾客栈的大厅里，灯火依旧辉煌，还有一阵阵悠扬的笛声传出来。

现在那黑衣人一定已逃走，郭定一定还活着，大家一定还在等着她。

她跃下屋脊，走入大厅。

她的人忽然完全冰冷，就像是忽然落入了一个寒冷黑暗的万丈深渊里。

就像是忽然落入了地狱里。

大厅里甚至已变得比地狱里还可怕。

地狱里燃烧着永不熄灭的火焰，火焰是红的。

这大厅里也是红的，但最红的却不是那对龙凤花烛，也不是人身上的衣服，而是血。

鲜血！

她能看得到的人，都已倒了下去，倒在血泊中，这大厅里已只剩下一个活人，一个人还在吹笛。

他的脸上已完全没有血色，眼睛发直，人已僵硬，但却还在不停地吹。

他虽然还活着，却已失去了魂魄。

没有人能形容这种笛声听在丁灵琳耳里时，是什么滋味，甚至没有人能想象。

郭定已永远听不到她的解释和苦衷，他已倒在血泊中，和那黑衣人倒在一起，还有那个善良的老人，还有……

丁灵琳没有再看下去，她的眼前只有一片鲜红的血，已看不到别的。

这究竟是谁下的毒手？究竟是为了什么？

她也已无法思索，她倒了下去。

丁灵琳再次睁开眼时，第一眼看见的，是口华贵而精美的箱子。

万宝箱。

那蓝衣高冠的老人，正站在床前，凝视着她，眼睛里也充满了悲痛和怜悯。

丁灵琳想挣扎着坐起来，葛病却按住了她的肩，她只有再躺下。

她知道是这老人救了她，可是……

“郭定呢？你有没有救他？”

葛病黯然摇头，长长叹息，道：“我去迟了……”

丁灵琳突然大叫：“你去迟了？……你为什么要溜走？”

葛病道：“因为我要赶着去找人。”

丁灵琳还在叫道：“你为什么要去找人？为什么？”

她已完全无法控制自己，她已接近崩溃。

等她的激动稍稍平静，葛病才沉声道：“因为我一定要去找人来制止这件事。”

丁灵琳道：“你早已知道会有这件事发生？”

葛病叹道：“看见了那袋珠宝，看见了那四个人的名字时，我就已知道。”

丁灵琳道：“你知道那四个人是谁？”

葛病点点头。

“他们究竟是谁？”

“是魔教中的四大天王。”

丁灵琳又倒下，就像是突然被一柄铁锤击倒，连动都不能动了。

葛病徐徐地道：“当时我没有说出来，就因为我怕你们听了后，会惊慌恐惧，我不愿意影响到你们的喜事。”

喜事！那算是什么样的喜事？

丁灵琳又想跳起来，又想大叫，却已连叫的力气都没有。

葛病道：“何况我也看见了那四个黄衣使者，我认为金钱帮既然已插手要管，就算魔教的四大天王，也不能不稍有顾忌。”他黯然叹息，又道，“但我却想不到这件事中途竟又有了变化。”

“你是不是认为叶开一定会在暗中照顾的？”

葛病只有承认。

“所以你想不到叶开会走，也想不到我会走。”

丁灵琳的声音很虚弱。

她整个人都似已空了。

葛病叹道：“我应该想到他可能会走的，因为他并没有看见那块玉牌，也没有看见那袋珠宝。”

丁灵琳忍不住问：“他们送那袋珠宝来，难道也有特殊的意思？”

“有！”

“是什么意思？”

葛病一字字道：“他们送那袋珠宝来，是来买命的。”

丁灵琳骇然道：“是买命的？”

葛病道：“魔教中的四大天王，一向很少自己出手杀人。”

丁灵琳道：“为什么？”

葛病道：“因为他们相信地狱轮回，从不愿欠下来生的债。所以他们每次自己出来杀人前，都会先付出一笔代价，买人的命。”

丁灵琳忽然又问：“你怎么会知道我走了，叶开也走了？”

“有人告诉我的。”

“什么人？”

“那个吹笛人。”

想起了那凄凉的笛声，丁灵琳不禁打了个寒噤：“他亲眼看见了这件事？”

葛病长叹，道：“从头到尾，他都在看着，所以若不是遇见了我，他只怕终生都要变成个疯癫的废人了。”

无论谁看见这种事，都会被吓疯的。

丁灵琳又问：“他也看见了那四大天王的真面目？”

“没有。”

“为什么？”

“因为四大天王为复仇杀人时，脸上总是戴着魔神的面具。”

“复仇？他们是为了谁复仇？”

“玉箫道人。”

葛病道：“玉箫道人是死在郭定手下的。”

“玉箫道人也是四大天王之一？”

“他就是爱欲天王，班察巴那。”

丁灵琳用力握紧了双手，身子还是在不停地发抖：“郭定杀玉箫道人，是为了我。”

“我知道。”

“我若不追出去，叶开就不会走。”

“……”

丁灵琳又在流泪：“叶开若不走，也许就不会发生这件事。”

葛病却摇摇头，道：“你用不着埋怨自己，这一切本就在他们的计划之中。”

丁灵琳不懂。

葛病道：“那黑衣人并不是南宫浪，我认得南宫浪。”

丁灵琳又吃了一惊：“他不是南宫浪是谁？”

葛病道：“他也是魔教中的人。”

丁灵琳道：“他忽然出现，就是为了要逼叶开出手？”

葛病叹道：“他们的确早已算准了叶开一定会出手救郭定，也算准了只要叶开一现行踪，你就一定会追出去。”

——他们当然也算准了只要丁灵琳一追出去，叶开就一定会走。

魔教中的四大天王行动之前，一定都早已有了极完美周密的计划。

所以他们只要出手，就很少落空。

丁灵琳恨恨道：“这么样看来，那个故意揭破黑衣人阴谋，故意说他是南宫浪的人，很可能就是四大天王之一。”

“很可能。”葛病忽然又道，“你听不听得出他的声音？”

丁灵琳听不出。

“我只觉得那人说话的声音，比尖针还刺耳。”

“你听不听得出他是男是女？”

“是男的。”

“一个人说话的声音，是从喉咙里一条带子般的器官发出来的。”葛病缓缓道，“男人成长之后，这条带子就会渐渐变粗，所以男人说话的声音，总比女人低沉粗哑些。”

丁灵琳从来也没有听见过这些事，可是她每个字都相信。

因为她知道葛病是天下无双的神医，对人类身体的构造，当然比任何人懂得都多。

她也听说过，魔教中有种功夫，可以使一个人喉咙里这条带子收缩，声音改变。

葛病道：“所以一个正常的男人，说话的声音绝不会太尖锐，除非……”

丁灵琳抢着道：“除非他是用假嗓子说出来的。”

葛病点点头，道：“你再想想，他说话为什么要用假嗓子？”

丁灵琳道：“因为他怕我听出他的声音来。”

葛病道：“为什么？”

丁灵琳道：“因为我一定见过他，听过他的声音。”

葛病道：“那天去贺喜的都有些什么人？其中又有几个是你见过的？”

丁灵琳不知道。“我根本没有机会看。”她咬着牙道，“有机会看见的人，现在已全都被杀了灭口。”

葛病也不禁握紧了双拳。

魔教行动的计划，不但周密，而且狠毒。

“但他们还是留下了一条线索。”葛病沉思着说。

“什么线索？”

葛病道：“主持这次行动的凶手，当时一定在那喜堂里。”

丁灵琳道：“一定在。”

葛病道：“当时在喜堂中的人，现在还活着的一定就是凶手，凶手很可能就是四大天王。”

丁灵琳眼睛里发出了光：“所以我们只要能查出当时在喜堂中有些什么人，再查出现在还有些什么人活着，就知道四大天王究竟是谁了。”

葛病点点头，他的眼睛并没有发光。因为他知道这件事说来虽简单，要去做却很不容易。

“只可惜我们现在既不知道当时在那喜堂中有些什么人，更不知道现在还活着的有些什么人。”

丁灵琳道：“但我们至少可以先查出有些什么人送过礼，死的又是些什么人。”

葛病的眼睛也亮了。

丁灵琳道：“每个来送礼的人，我们都已记在礼簿上。”

葛病立刻问道：“那礼簿呢？”

丁灵琳道：“想必还在鸿宾客栈的账房里。”

葛病道：“现在天还没有亮，那些死尸想必也还在喜堂里。”

丁灵琳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葛病道：“离鸿宾不远。”

丁灵琳跳起来，道：“那我们还等什么？”

葛病看着她，目中露出忧虑之色。她受的刺激已太多，现在若是再回到那喜堂里，再看见那些鲜血和尸体，甚至很可能会发疯。他想说服她，要她留下来，可是他还没有开口，丁灵琳已冲出去，这女孩子竟远比他想象中坚强得多。

礼堂中没有人——连死人都没有。葛病的担心，竟完全是多余的，他们到了鸿宾客栈，立刻就发现所有的尸体都已被搬走。账房里也是空的，没有人，更没有礼簿，所有的礼物也全都被搬空。

丁灵琳怔住。现在夜还很深，她离开这里并没有多久，魔教的行动，实在快得可怕。

葛病忽然问道：“四大天王送来那袋珠宝，本来是不是也在这账房里？”

丁灵琳点点头。

葛病道：“那么这件事就一定不是魔教中人做的。”

丁灵琳道：“为什么？”

葛病道：“因为那袋珠宝本是他们用来买命的，现在命已被他们买去，他们就不会收回那些珠宝。”

丁灵琳道：“所以尸体也不是他们搬走的。”

葛病道：“绝不是。”

丁灵琳道：“不是他们是谁？除了他们外，还有谁会有这么快的手脚？”

要搬空那些尸体和礼物，并不是件容易事。别人要那些尸体，也完全没有用。

丁灵琳实在想不通，葛病也想不通。

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到她身上，她忽然激灵灵打了个寒噤。风吹进来的时候，竟赫然又有一阵笛声随风传了进来。

笛声凄凉而悲哀，丁灵琳立刻又想起了那吹笛人苍白的脸。她忍不住问：“你刚才没有把他带走？”

葛病摇摇头。

“他为什么还留在这里？”

“他又看见了什么？”

葛病和丁灵琳已同时穿窗而出，他们都知道，能回答这问题的只有一个人。

他们一定要找到这个吹笛的人。

第二十三章　吹笛的人

没有人。死人活人都没有。

有的灯火已残，有的灯光已灭，冷清清的客栈，冷清清的院子。

尸体虽然已被搬走，院子还是充满了血腥气，晚风更冷得可以令人血液凝结。

那吹笛的人呢？

缥缥缈缈的笛声，听来仿佛很近，又仿佛很远。

他们在屋里时，笛声仿佛就在院子里，他们到了院子里，笛声却又在墙外。

墙外的夜色浓如墨。

他们掠过积雪的墙头，无边的夜色中，只有一盏孤灯，闪烁如鬼火。

灯下仿佛有条幽灵般的人影，仿佛正在吹笛。

这个人是谁？

是不是刚才那个吹笛人？

他为什么要一个人在孤灯下吹笛？莫非是特地在等他们？

如此恶夜，他还孤零零地留在这里等他们，是为了什么？

这些问题，也只有一个人能回答。

孤灯悬在一根枯枝上随风摇晃。

丁灵琳看过这种灯笼，是鸿宾客栈在晚上迎客用的灯笼。

但她却看不清这个人。

她想冲过去，葛病已拉住了她，她可以感觉到这老人的手心全是冷汗。

一个人年纪愈大，愈接近死亡的时候，为什么反而愈怕死？

丁灵琳咬着嘴唇，压低声音，道：“你不妨先回客栈，我一个人过去看看。”

葛病叹了口气。

他知道她误会了他的意思，他并不是在为自己担心，而是在为她。

“我已是个老人，已没有什么可怕的，不过……”

丁灵琳打断了他的话，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我一定要过去看看。”

笛声忽然停顿，黑暗中忽然有人冷冷道：“我知道你们一直在找我，现在为什么还不来？”

声音尖锐，比尖针还刺耳。

丁灵琳手心也沁出了冷汗。

她听过这声音。

无论谁听过这声音，只要听过一次，就永远也忘不了。

这个人难道就是魔教中的四大天王之一？

葛病脸色已变了，低声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孤灯下有人在冷笑：“你为什么不过来看看我是什么人？”

丁灵琳当然要过去。

她纵然明知道一过去就必死无疑，也非过去看看不可。

但葛病却还是在紧紧握着她的手，抢着道：“我迟早总会知道你是谁的，我并不着急。”

丁灵琳道：“我着急。”

她突然回身一撞，一个肘拳打在葛病肋骨上，她的人已冲过去。

灯光却忽然灭了。

寒风吹过大地，大地一片黑暗。

可是丁灵琳已冲到这个人面前，已看清了这个人的脸。

一张苍白而扭曲的脸，一双充满了惊吓恐惧的眼睛，眼睛已凸出，正死鱼般瞪着丁灵琳。

丁灵琳也看过这张脸，看过这个人。

这正是那个痴痴地站在血泊中，已被吓疯了的吹笛人；也正是喜堂中唯一还活着的人。

难道他就是杀人的凶手？

丁灵琳握紧双拳，忽然发觉一滴鲜血正慢慢从他眼角沁出，流过他苍白的脸。

寒风吹过，她忍不住又激灵灵打了个寒噤。

她忽然发现这个人竟已是个死人。

死人怎么会说话？

死人怎么会吹笛？

死人绝不会说话，更不会吹笛。

他手里根本没有笛。

刚才的笛声，是从哪里发出来的？

丁灵琳一步步向后退，刚退出两步，突然间，一只手伸出来，闪电般握住了她的手。

冰冷的手，冰冷而僵硬。

死人怎么还能出手？

丁灵琳的手也已冰冷，几乎又要晕了过去。

她没有晕过去，因为她已发现这只手是从死人身子后面伸出来的。

但这只手实在太冷，比死人的手还冷。

不但冷，而且硬，比铁还硬。

这实在不像是活人的手，丁灵琳用尽全身力气，也挣不脱。

死人身后又传出了那比针尖还细的声音：“你是不是真的想看看我是谁？”

丁灵琳用力咬着嘴唇，嘴唇已被咬出血来。

“你若知道我是谁，你就得死。”他的手更用力，“现在你还想不想看我？”

丁灵琳突然用力点头。

一个人若是活到她这种情况，死还有什么可怕的？

她盯着这个人的手，这只手在黑暗中看来，就像是金属般发着光。

他的衣袖是藏青色的，上面绣着青色的山峰。

“布达拉”天王。

孤峰。

丁灵琳的心也在发冷。

她甚至希望自己遇着的是鬼。

在江湖中人心里，魔教中的四大天王，实在比厉鬼还可怕。

她不怕死。

可是她也知道，一个人若是落入魔教手里，那遭遇也一定比死更可怕。

她从这个人的手，看到衣袖，再慢慢地往上看……她终于看到了他的脸。

一张死人般苍白冷漠的脸。

在丁灵琳眼中看来，这张脸已比死人更可怕。她终于忍不住叫了起来，大叫：“是你？”

“你想不到是我？”

“你……你就是布达拉？”

“不错，我就是布达拉，就是孤峰之王，高不可攀，孤立云霄的山峰，无论谁看到了我的真面目，都只有两条路可走。”

两条路？除了死路外，居然还有条别的路？

“你并不是非死不可的，只要你肯入我们的教，就是我们的人，就可以永远活下去。”

“永远活下去？”丁灵琳突然冷笑，“我至少已看过七八个你们魔教的人，像野猫一样被人割下了脑袋。”

“他们就算死，也死得很愉快。”

“愉快？有什么愉快？”

“因为杀他们的人，都已付出代价。”

想到喜堂中的血泊和尸体，丁灵琳几乎忍不住要呕吐。

孤峰天王道：“现在你虽然活着，也是生不如死，可是只要你肯入我们的教，无论你是死是活，都没有人敢欺负你。”

丁灵琳又用力咬住了嘴唇，这句话的确已打动了她。

最近她受的委屈实在太多。

孤峰天王看着她，兀鹰般的眼睛里，带着种轻蔑的讥诮之意，冷冷道：“我知道你并不是真的想死，没有人真的想死。”

丁灵琳垂下了头。

她还年轻，还没有真正享受过人生，为什么一定要死？

一个受尽了委屈和折磨的女孩子，有机会去折磨折磨别人，岂非也是件很愉快的事。

这诱惑实在太大。

能拒绝这种诱惑的女孩子，世上本就不多，何况丁灵琳本是个争强好胜的人。

孤峰天王当然知道这一点，淡淡道：“你不妨考虑考虑，只不过我还要提醒你两件事。”

丁灵琳在听着。

孤峰天王道：“要入我们的教，并不是件容易的事，你能有这么样一个机会，实在是你的运气。”

他慢慢地接着道：“只因为现在正是本教重开教门，另立教宗的时候，你错过这次机会，一定会后悔终生的。”

丁灵琳忽然问道：“你是不是要我拜在你的门下？”

孤峰天王傲然道：“能拜在我的门下，也是你的运气。”

丁灵琳道：“我是不是对你有用？”

孤峰天王没有否认。

丁灵琳道：“我对你有什么用？”

孤峰天王道：“以后你自然会知道的。”

丁灵琳道：“现在……”

孤峰天王打断了她的话：“你对我有用，我对你更有用，人与人之间，本就是在互相利用，你能够有被人利用的价值，所以你才能活下去。另外我还要提醒你一件事。”

丁灵琳迟疑着，道：“你说你还要提醒我一件事？”

孤峰天王道：“你也不必再等葛病来救你，他绝不会救你的，他也不敢。”

丁灵琳又忍不住问：“为什么？”

孤峰天王道：“因为他也是本教中的弟子，多年前就已入了教。”

丁灵琳怔住。

孤峰天王道：“你不信？”

丁灵琳实在不信。

她认得葛病虽不久，可是她对这个人一向都很尊敬。

因为她知道葛病是叶开的朋友，是个极孤高、极有才能的人。

她绝不相信叶开的朋友，会是个脸上一直戴着伪善面具的卑鄙小人。

可是葛病已走过来，垂着手，站在孤峰天王身旁，就像是奴才站在主人身旁一样。

丁灵琳的心沉了下去。

孤峰天王冷冷道：“现在你信不信？”

丁灵琳虽然已不能不信，却还是忍不住要问葛病：“你真的是魔教门下？”

葛病居然承认。

丁灵琳握紧双拳，冷笑道：“我还以为你一直都在关心我，帮着我，我还以为你是我的朋友，想不到你竟是这种无耻的小人。”

葛病的脸上全无表情，就像是已变成了个聋子。

丁灵琳道：“你知不知道我一直都很尊敬你，不但尊敬你的医道，也尊敬你是个君子，你为什么要自甘堕落呢？”

孤峰天王道：“加入本教，并不是自甘堕落。”

丁灵琳长长吐出口气，道：“好，很好，你赶快杀了我吧。”

孤峰天王道：“你已决定？”

丁灵琳道：“不错。”

孤峰天王道：“你宁愿死？”

丁灵琳道：“是的。”

孤峰天王也不禁显得很惊讶：“为什么？”

丁灵琳又叫了起来：“因为我现在已知道，无论谁只要一入了你们魔教，都会变成个见不得人的卑鄙小人。”

孤峰天王的瞳孔在收缩，缓缓道：“你不想再考虑考虑？”

丁灵琳断然道：“我已不必再考虑。”

孤峰天王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道：“葛病。”

葛病道：“在。”

孤峰天王道：“她这条命，好像是你刚救回来的。”

葛病道：“是。”

孤峰天王道：“所以你已不必再买她的命。”

葛病道：“是。”

孤峰天王道：“现在你不妨再把她这条命拿走。”

葛病道：“是。”

他慢慢地放下万宝箱，右手的乾坤伞，已向丁灵琳眉心点了过去。

万宝箱是救人的，乾坤伞却是杀人的。

他杀人的动作快而准确，完全不像是个老人的出手。他比大多数人都了解，一个人身上有些什么地方是真正致命的要害。

眉心之间就是真正致命的要害。

没有人能受得了他这一击，可是丁灵琳没有闪避，反而冷笑着迎了上去，她知道已无法闪避。

她的手腕还被握在孤峰天王钢铁般的手里。

乾坤伞的铁尖，已闪电般到了她眼前，她看见寒光在闪动，忽然又听见“叮”的一声轻响，就仿佛有两根钢针撞击。

接下去的事，就快得使她连看都看不清。

她只感觉到孤峰天王的手突然松开，突然凌空跃起翻身。她还仿佛看见孤峰天王身子跃起时，伸手在葛病背上一拍，这一招快如闪电，她实在也没有看清楚。

她唯一看清楚的事，是孤峰天王已走了，葛病已倒了下去，但她却还是好好地站在那里。

她实在不懂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夜色更深，风更冷，那破旧的灯笼，还在枯枝上摇晃，吹笛人的尸身还在枯枝上摇晃。

孤峰天王却已消失在黑暗中。

葛病正伏在地上，不停地咳嗽，每咳一声，就有一股鲜血溅出。

风吹过他背上时，他背上的衣服突然有一片被风吹成了灰，露出了一个掌印。

鲜红的掌印。

丁灵琳从来也没看见过这么可怕的掌力，却已总算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

她还活着，还能好好地站在这里，只因为葛病非但没有杀她，反而救了她。

他冒着生命的危险救了她，而葛病自己现在却已命如游丝，这种救命的恩情，也像是一根针，忽然刺痛了她的心。

无论是悲伤也好，是感激也好，一种感情只要太强烈，就会变得像尖针般刺人。

她蹲下来，抱住了葛病。

她的心在刺痛，胃在收缩，却完全不知道应该怎么帮助这个救命恩人。

她的眼泪已滴在他身上。

葛病喘息着，总算忍住了咳嗽，忽然道：“快……快打开我的箱子。”

丁灵琳立刻抓起了箱子，打开。

葛病道：“里面是不是有个黑色的木瓶？”

里面是有的。

丁灵琳刚找出来，葛病就抢过去，咬断瓶颈，把一瓶药全都倒进嘴里。

然后他的喘息才渐渐平息。

丁灵琳也松了口气。

“万宝箱，乾坤伞，阎王没法管。”连阎王都没法管的人，当然不会死。

他既然能救别人的命，当然也能救自己。

可是葛病的脸色还是那么可怕，连眼睛里的神采都已消失。

现在他的脸色绝不比那吹笛人的脸色好看多少。

丁灵琳又不禁为他忧虑：“我扶你回客栈去好不好？”

葛病点点头，刚站起来，又跌倒，又是一口鲜血呛了出来。

丁灵琳咬紧牙，恨恨道：“他为什么要如此狠心，为什么要下这种毒手？”

葛病忽然勉强笑了笑，道：“因为我对他也下了毒手。”

丁灵琳不懂，她根本没有看见葛病向孤峰天王出手。

葛病道：“你看看我的伞。”

丁灵琳看见了。

葛病道：“你看看伞柄。”

丁灵琳这才发现，伞柄是空的，顶端还有个尖针般大的洞。

她终于明白：“这里面藏着暗器？”

葛病在笑，痛苦却使得他的笑看来比哭还令人悲伤：“这里不但有暗器，而且是种很毒的暗器。”

他的乾坤伞，本就是杀人的。

“我对你出手时，伞柄正对着他。”

丁灵琳完全明白：“你用伞尖刺我时，伞柄里的暗器就射了出来。”

葛病点点头，仿佛想大笑：“他做梦也想不到我会对他出手的，他毕竟还是上了我的当。”

丁灵琳眼睛亮了：“他已中了你的暗器？”

葛病又点点头，道：“所以他的掌力虽可怕，我们也不必怕他了。”

喜堂里灯光阴森而暗淡，可是鸿宾客栈里，已只剩下这地方还有灯光。

所以丁灵琳只有把葛病带到这里来，这里虽没有床，却有桌子。

地上的血渍已干了，她从账房里找来几条棉被，垫在葛病身下。

他的脸色还是很可怕，只要一咳嗽，嘴角还是有血丝沁出。

幸好他还有个救命的万宝箱。

丁灵琳看着他脸上的痛苦表情，忍不住问：“箱子里还有没有别的药可以让你吃了舒服些？”

葛病摇摇头，苦笑道：“要命的药有很多种，可是真正能救命的药，通常却只有一种。”

丁灵琳也勉强笑了笑，道：“不管怎么样，你总算已救了你自己的命。”

葛病看了她一眼，慢慢地闭上眼睛，仿佛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

丁灵琳道：“我知道你一定很快就会好的，因为你实在是个好人。”

葛病又笑了。

丁灵琳却情愿他不要笑，他的笑容连看的人都觉得痛苦。

冷风如刀。

丁灵琳已将门窗全都关了起来，刀锋般的冷风，却还是一阵阵从门缝窗隙里刺进来。

她忽然道：“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你想喝酒？”

丁灵琳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因为她已看见屋角里摆着几坛酒。

她搬来一坛，拍碎了封泥。

酒很香。丁灵琳嗅到了酒香，心里却忽然一阵刺痛，这本是她的喜酒，现在呢？

酒虽香，她又怎么能忍心喝下去。

她想起了郭定，想起了叶开，想起了为叶开去找酒的韩贞。

——她当然还不知道韩贞并没有死。

她只知道，若不是她刺了叶开那一刀，韩贞就不会死。她也知道，若不是魔教的邪法，她死也不会刺叶开那一刀。

“魔教……”她忍不住问道，“像你这种人，怎么会入魔教？”

葛病沉默着，终于长长叹息了一声，苦笑道：“就因为我是这么样一个人，所以才会入魔教。”

“是你自己心甘情愿的？”

“是。”

“我想不通。”丁灵琳也只有苦笑，“我实在想不通。”

葛病道：“这也许因为你根本不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丁灵琳道：“可是我知道你绝不是他们那种狠毒的小人。”

葛病又沉默了很久，才慢慢道：“我学医，本来是为了救我自己，因为我发现世上的名医们，十个中有九个是蠢才。”

丁灵琳道：“我知道。”

葛病道：“可是到了后来，我学医已不是为了救自己，也不是为了救人。”

丁灵琳道：“你是为了什么？”

葛病道：“到后来我学医，只因为我已经完全入了魔。”

无论做什么事，若是太沉迷，都会入魔的。

“所以你就入魔教？”

葛病道：“魔教中虽然有很多可怕的杀人邪术，却也有很多神奇的救命秘方，譬如说，他们的摄魂大法，若是用得正确，在疗伤治病时，往往可以收到意想不到的奇效。”

水能载舟，也能覆舟。

无论什么事都是这样子的。

“你若是用得正确，砒霜也是救命的良药。”

“可是他们的摄魂大法，对治病又有什么用？”

丁灵琳还是不懂。

葛病道：“医者意也，这句话你懂不懂？”

“不懂。”

“这就是说，一个人自己的意志力，是否坚强，往往可以决定他的生死。”

他这种解释不但深奥，而且新鲜，他也知道丁灵琳一定还是听不懂的。

所以他又解释：“这也就是说，一个病重的人，是不是能活下去，至少有一半要看他自己是不是想活下去。”

丁灵琳终于懂了，因为她忽然想起个很好的例子，她想起了郭定。若不是她激发了郭定求生的意志，用不着等魔教中的人下手，他就早已死了。

她的心又在刺痛，忍不住捧起酒坛子，喝了一大口。

葛病忽然道：“给我也喝一口。”

丁灵琳道：“你的伤这么重，还能喝酒？”

葛病笑了笑，道：“既然喝不喝都是一样的，为什么不喝？”

丁灵琳的心在往下沉。

“为什么喝不喝都是一样的？你刚才吃的药难道没有效？”

葛病没有回答，也不必回答。

丁灵琳忽然发现他苍白的脸，已变得通红滚热，就像是有火焰燃烧着一样。

刚才那瓶药，显然并不能救他的命，只不过暂时提住了他一口气而已。

看着他愈来愈可怕的脸色，丁灵琳的眼泪又急得流了下来：“你……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很好。”葛病闭上眼睛，“我说过，我已是个老人，已没什么可怕的。”

他并不怕死，一点也不怕。

丁灵琳忽然明白，刚才他担心的并不是自己，而是她。

这想法也像是一根针，刺入了她的心。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样才能报答这种恩惠和感情。

葛病忽又笑了笑，道：“我也说过，我对医道已入了魔，所以我既没有朋友，也没有亲人，因为我对任何人都不关心。”

可是他对丁灵琳却是关心的。

她知道，她看得出，但却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无论如何，他已是个老人，他们之间的年纪实在相差太多，当然不会有她连想都不敢想的那种感情。

他关心她，也许只不过像父亲对儿女的那种关心一样。

可是葛病已睁开眼睛，正在凝视着她。

他的脸更红，眼睛里也仿佛有火焰在燃烧着，这种火焰已使得他失去了平时的冷漠与镇定。

他已渐渐无法控制自己的理智。

丁灵琳竟不由自主，避开了他的目光，竟不敢再去看他。

葛病忽然又笑了笑，笑得很凄凉道：“我已是个老头子，我们的年纪实在相差太多了，否则……”

否则怎么样？他没有说下去，也不必再问下去。

丁灵琳已明白了他的意思，也已明白了他的感情。

老人也是人。只要是人，就有去爱别人的权利。

老人也和年轻人一样，是有感情的，有时他们的情感甚至比年轻人更真挚，更深刻，因为他们已了解这种感情的可贵，因为他们对这种感情已有患得患失之心，还没有得到时，已唯恐它会失去。

可是葛病毕竟不是平凡的人，毕竟还没有完全失去理智。

所以他只叹息了一声，淡淡道：“不管怎么样，你却不必为我担心。我刚才还说过，我既没有朋友，也没有亲人……我的死活跟别人根本完全没有关系。”

——可是跟我有关系——丁灵琳心里的针刺得更深。

若不是为了她，他根本不会死；若不是因为他，她早已死了。他的死活，怎么会跟她没有关系，她怎么能看着他死？可是她又有什么法子能救他呢？

——一个病重的人，是不是能活下去，至少有一半要看他自己是不是想活下去。

这些话仿佛忽然又在丁灵琳耳边响起，她知道他现在并不想活下去，他已是个老人，他没有朋友，也没有亲人，甚至连心里的感情，都不敢对人说出来。

你若是他，你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葛病的眼睛又合起，忽然道：“你走吧……快走……”

“你为什么要我走？”

“因为我不喜欢别人看见我死时的样子。”

葛病的身子已开始痉挛，显然在勉强控制自己：“所以你一定要走。”

丁灵琳用力握紧了自己的手，左手握住了右手，就像生怕自己的决心会改变一样的。

“我不走！”

她忽然大声道：“绝不走。”

“为什么？”

丁灵琳的手握得更用力：“因为我要嫁给你。”

葛病霍然张开了眼睛，吃惊地看着她：“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嫁给你，一定要嫁给你。”她真的又下了决心。

在这一瞬间，她已忘了郭定，忘了叶开，忘了所有的人，所有的事。

在这一瞬间，她只知道一件事。

——她绝不能就这么样看着葛病死在她面前，只要能救他，就算要她去嫁给一头猪、一条狗，她也会毫不考虑就答应。她本就是个情感丰富的女孩子，她做事本就常常是不顾一切的。别人欺负了她害了她，她很快就会忘记，可是你只要对她有一点好处，她就会永远记在心里。

她做的事也许很糊涂，甚至很荒谬，但她却绝对是个可爱的人，因为她有一颗绝对善良的心。

“你要嫁给我？”葛病在笑，笑容中带着三分辛酸，三分感激，还有三分是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也分不清他是不是个十分清醒的人。

丁灵琳跳起来，她忽然发现这里唯一亮着的灯火，就是那对龙凤花烛。这本是为她和郭定而准备的，就在这对龙凤花烛前，郭定穿着一身新郎的吉服，倒了下去。

现在，这对花烛还没有燃尽，她却已要嫁给另外一个人。

若是别人要做这种事，无论谁都会认为这个人是个荒唐无情的疯子。可是丁灵琳不是别人，无论谁对她都只有怜悯和同情，因为她这么做，不是无情，而是有情，不是报复，而是牺牲，她不惜牺牲自己一生的幸福，为的只要报答别人对她的恩情。除此之外，她实在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法子能救葛病。

这法子当然并不一定有效，这种想法也很荒谬幼稚。可是一个人若是肯牺牲自己，去救别人，那么她做的事无论多荒唐，多幼稚，都值得尊敬。

因为这种牺牲才是真正的牺牲，才是别人既不肯做，也做不到的。

第二十四章　悲欢离合

花烛已将燃尽，烛泪还未干。

烛泪一定要等到蜡烛已成灰时才会干，蜡烛宁愿自己被烧成灰，也只为了照亮别人。

这种做法岂非也很愚蠢？

但人们若是肯多做几件这种愚蠢的事，这世界岂非更辉煌灿烂？

丁灵琳扶起了葛病，站在花烛前，柔声道：“现在我就要嫁给你，做你的妻子，终生依靠你，所以你一定要活下去。”

葛病看着她，一双灰暗的眼睛，忽然又有了光彩，脸上的笑容，也已变得安详恬静。

丁灵琳泪痕未干的脸上，也已露出了微笑。

她知道他已能活下去。

现在他已有了家，有了亲人，他已不能死。

她含着泪笑道：“这里虽然没有喜官，但我们却一样还是可以拜天地，只要我们两个人愿意，有没有别人做见证都一样。”

这并不是儿戏，更不算荒唐，因为她确是真心诚意的。

葛病慢慢地点了点头，目中带着种异样的光彩，看着她，看着面前的花烛。

能和自己喜爱的女子结合，岂非正是每个男人最大的愿望。

他微笑着：“我这一生中，一直都在盼望能有这么样一天……我本来以为我已永远不会有这么样一天了，可是现在……”

现在他终于达成了他的愿望。

他的语声也变得安详而恬静，可是他并没有说完这句话，他忽然倒了下去。

死亡来得比闪电还快，忽然就击倒了他。

他完全不能抵抗。

没有人能抵抗。

黎明前总是一天中最黑暗的时候。

丁灵琳已跪下，跪在葛病的尸体前，眼泪就像是泉水般涌出来。

就在这同一个地方，同一对花烛前，就在同一天晚上，已有两个准备跟她结合的男人倒了下去。

这打击实在太大。

也许他们本就要死的，没有她，他们也许反而死得更快。

可是她自己却不能不这么想。她忽然觉得自己是个不祥的女人，只能为别人带来灾祸和死亡。

郭定死了，葛病死了，叶开也几乎死在她的刀下。

她自己却偏偏还活着。

——我为什么还要活着？为什么还要活在这世界上？

这是个什么样的世界？

每个她认得的人，竟都可能是魔教中的人，从铁姑开始，到玉箫道人、葛病，还有那冷酷如恶魔的孤峰天王，每个人都是她想不到的。

在这世界上，还有什么是她可信赖的？

只有叶开！可是叶开又在何处？

酒还在她身旁，烈酒喝下去时，就像是喝下了一团火。

她喝了一口，又一口。

“叶开你说过，只要等一切事解决，你就会来找我，现在什么事都完了，你为什么还不来？为什么……”

她放声大叫，忽然将手里的酒坛子用力砸出去，砸得粉碎，烈酒鲜血般流在地上。

桌上已将燃尽的龙凤花烛也被震倒了，落在地上，立刻将地上的烈酒燃烧了起来。

火也是无情的，甚至比死亡更无情，甚至比死亡来得更快。

这种猛烈的火势，又有谁能抵抗。

没有人能抵抗！

但丁灵琳却还是痴痴地跪在那里，连动都没有动。

看着火焰燃烧，她心里忽然泛起种残酷的快意。

她要看着这种火焰燃烧，把所有的一切全都烧光，她已不再有什么留恋。

毁灭岂非也是种发泄？

她需要发泄，她想毁灭。

木板隔成的厅堂，转眼间就已被火焰吞没，所有的一切事，现在真的已全都解决了。

可是叶开呢？

叶开，你为什么还不来？

烈火照红了大地苍穹时，黎明终于来了。

叶开却还是没有来。

叶开醉了。

他一向很少醉，从来也没有人能灌醉他，唯一能灌醉他的人，就是他自己。

他很想灌醉自己。

喝醉酒并不是件很愉快的事，尤其第二天早上更不愉快——这一点他比谁都知道得清楚。

可是昨天晚上，他却硬是把自己灌醉了，醉得人事不省。

因为他毕竟不是圣人。

知道自己的情人正在拜天地，新郎官却不是自己，又有谁还能保持清清醒醒，高高兴兴地在街上逛来逛去？

所以他逛到第一个卖酒的地方时，就停了下来，停了一个多时辰。

可是出来的时候还没有醉。

——这地方的酒好像太淡了，好像兑了水。

所以他又逛到第二个卖酒的地方，用一种很不稳定的脚步逛了进去。

这次他是怎么出来的，他已记不清，以后是不是到过第三个地方，他更记不清了。

他唯一还记得的事，是把一个带着婊子去喝酒的土流氓头上打了个洞。

那个洞究竟有多大，他也已完全不记得。

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竟睡在一条死弄中的垃圾堆里。

又脏又臭的垃圾堆，连野狗都绝不肯在这种地方睡一下子。

他可以保证这绝不是他自己愿意的，他一向没有睡在垃圾堆里的习惯。

——一定是那个头上有洞的土流氓，找了人来报仇，先修理了他一顿，再把他抛到这里来。

他不久就证实了这件事。

因为他站起来的时候不但头疼欲裂，而且全身都在发疼。

那一定要很重的拳头才能把他打成这样子，他还没有学会打人前就已先学会挨打的。

然后他又发现头疼并不是完全因为酒醉，他头上也多了个洞。

无论谁若是发现自己被人抛在垃圾堆里，被整得一塌糊涂，都免不了要很生气，很难受的。

——偶而能被人痛揍，岂非也是件蛮有趣的事。

何况，他相信揍他的那些家伙们，现在一定也很痛。

走出巷子，是条斜街，就像长安城里大多数街道一样，古老而陈旧。

街对面有家小酒铺，门口挂着个很大的酒葫芦，是铁铸的。

叶开忽然想起，昨天晚上他打架喝酒，都是在这小酒铺里。

酒铺后面，好像就是个“暗门子”，那土流氓带出来的，就是这暗门子里的女人。

从这里往左转，再转过两条街，就是鸿宾客栈。

叶开这一辈子，大概是再也不会到鸿宾客栈去的了，那里的伤心事实在太多。

现在应该到哪里去？应该做些什么事？叶开连想都没有想。

他决定暂时什么都不去想，现在他脑子里还是昏沉沉的。

他只知道绝不能往左边走。

今天居然又是晴天，太阳照在人身上，暖暖和和的，很舒服。

街上的人都穿着新衣服，脸上都带着喜气，一见面就作揖，不停地说“恭喜”，叶开这才想起来，今天还是大年初二。

别的人在大年初二这一天，应该做些什么事呢？

——带着孩子到亲戚朋友家去拜年，收些压岁钱，然后再回家，准备些金锞元宝，等着别人来拜年，把压岁钱再还给别人的孩子。

这一天大家都不许说不吉利的话，更不许吵架、生气。

可是既没有家，又没有朋友的异乡浪子，在这一天又该干什么？

叶开在街上逛来逛去，东张西望，其实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看到，心里什么都没有去想，也许只在想一件事。

丁灵琳现在正干什么？

他本来已决定，永远再也不想她了，但却不知为了什么，他这昏沉沉的脑袋里，想来想去，偏偏都只有她一个人。

他刚才还决定，绝不再到鸿宾客栈去，可是现在一抬起头，就发现自己还是又走到这条路上来了。

奇怪的是，他并没有看见鸿宾客栈那块高高挂着的金字招牌，只看见一大堆人，围在那里，有的在窃窃私议，有的在摇头叹息，甚至还有些人正在那里抱着头放声大哭着。

这里究竟出了什么事？

叶开忍不住逛了过去，挤进人丛，然后他整个人就忽然变得冷冷冰冰，就像是一下子掉进了深不见底的冷水潭里。

长安城里气派最大的鸿宾客栈，现在竟已变成了一片瓦砾。

鸿宾客栈昨夜的惨案，直到天亮才有人知道；因为昨天是个很特别的日子，是大年初一。

大年初一的晚上，大家通常都是待在家里的，谁也不会到街上来闲逛，就算有人，也是些已赌得头昏脑涨的人，谁也不会逛到客栈里去。

待在家里的人，也大多都在喝酒、赌钱，更不会关心到外面的事。

老掌柜请去喝喜酒的人，大都是些无家可归的光棍，没有人关心的光棍。

就因为这是个特别的日子，所以才会发生那些特别的事。

这并不是巧合。

每件事的发生和存在，都一定有它的原因。

“这里是什么时候走水的？”

“不知道。”

“昨天夜里我在赌叶子牌，就算天塌下来，我也不会知道。”

“听说昨天晚上有人在这里做喜事？”

“好像是的。”

“那些来喝喜酒的人，怎么连一个都不在？”

“不知道。”

“那对新人呢？”

“不知道。”

这地方虽然已被烧成了瓦砾，却连一个人的骸骨都没有。

“这里的老掌柜呢？”

“不知道。”

昨天晚上这里究竟出了什么事，简直连一个知道的人都没有。

“我别的事都不奇怪，只奇怪那对新人居然也不在这洞房里，连老掌柜都不见了。”

大家议论纷纷，愈说愈奇：“难道这里昨天晚上出了狐仙？出了鬼？”

若不是有鬼，客栈被烧光，那老掌柜总该回来看看的。

叶开知道没有鬼，他从来不相信这种活见鬼的事。

但这件事情却真的好像活见了鬼，他就算再把脑袋打出个洞来，也还是想不通的。

他只觉得整个人都已变成了一块木头，一块又冷又硬的木头。

这里究竟怎么会起的火？

丁灵琳和郭定到哪里去了？

他一定要问出他们的行踪来，却又不知道应该去问谁。

就在这时，人丛里忽然有个人在拉他的衣角。

他一低头，就看见了一只柔美而秀气的手——一只女人的手。

是谁在拉他？

是不是丁灵琳？

叶开抬起头，拉他的人已转过身，往人丛外走了出去。

她身上披着件乌黑的风氅，长发垂落，用一枚玉环束住。

她究竟是不是丁灵琳？

叶开看不出。

他只好跟着她走出人丛，看着她轻盈的体态，他心里忽然泛起种说不出的滋味，又希望她是丁灵琳，又希望她不是。

她若是丁灵琳，两人相见后，心里又是什么滋味？又有什么话说？

她若不是丁灵琳，会是谁呢？

这次叶开居然没有退缩，也没有逃避，他知道无论她是不是丁灵琳，都一定有很多话要告诉他。

她慢慢地在前面走，既没有停下来，也没有回头，走过了这条长街，忽然转入条横巷。

巷子很窄。

叶开追过去时，只看见她的人影一闪，走进了一个窄门里。

门是虚掩着的。

从外面看来，这不过是个很平凡的人家，门外的雪积得很厚，仿佛已很久没有打扫。

叶开走到门口，心就跳了起来。

他忽然想起这地方是他来过的，现在他用不着走进去，也知道她是谁了。

崔玉真。

这户人家正是她带叶开来养过伤的地方。

想起了那两天中的事，叶开心里又涌起种说不出的滋味，却不知是欢喜，是怅惘，还是失望？

欢喜的是崔玉真还活着。

怅惘的是往事已成过去，旧梦已无处追寻。

失望的是什么呢？

难道他心底深处，还是在盼望着她就是丁灵琳？

旧梦并不是完全无处追寻，至少在这寒冬清晨的冷风里，还可以找到一点影子。

风从后面的厨房里吹过来，吹过这小而幽静的院子。

风中充满了郁郁的香气。

叶开不禁又想起那天早上，他也嗅到了粥香，正盼望着一碗芳香扑鼻的热粥，由她一双柔美而秀气的手捧给他。

谁知粥竟是从门外飞进来的。

他没有看见她柔美的手，看见的却是一只杀人的血手。

从那天之后，他就从未再见过她，也从未想到他们还有再见的一天。

他本来以为他和丁灵琳一定可以永远厮守的，谁知现在却觉得可能永不再见。

人生中的离合悲欢，又有谁能预测？

叶开叹息着，推开门，走进屋子，那张床，那个小小的衣柜，都依然无恙。

甚至连屋角的阳光，都跟那天早上完全一样。

叶开也不知是人已虚弱，还是心在发软，走进去，就躺在床上。

枕上竟仿佛也还留着发香。

无论如何，那两天平静安适的日子，都是他永远也无法忘记的。

他心里甚至在想，那天她若没有遇着意外，他是不是直到现在还在这里陪着她？

门外响起了一阵很轻的脚步声，她已捧着碗热气腾腾的粥走进来，美丽的脸上，带着甜蜜而温柔的微笑。

这正是那天早上叶开在心里盼望着的情况，只不过现在距离那天早上，已不知又过了多少天，又发生了多少事。

现在的情况纵然还是和那天早上一样，但彼此的心情却已不一样。

世上又有谁能拉得回那一去永不复返的时光？

叶开勉强笑了笑，道：“早。”

“早。”崔玉真笑得更温柔，“粥已熬好了，你就躺在床上吃？”

叶开点点头。

于是一碗香气扑鼻的热粥，又由她一双柔美秀气的手捧了过来。

现在他的确很需要这么样一碗粥，他的胃是空的，整个人都是空的。

粥的滋味，也还是跟以前一样，可是叶开只喝了几口，就再也咽不下去。

崔玉真凝视着他，轻轻道：“你昨天晚上一定醉得很厉害。”

叶开又勉强笑了笑，道：“醉得简直就像是条死狗。”

崔玉真又看了很久，才轻轻叹了口气，道：“我若是你，我也要醉的。”

叶开道：“你知道昨天晚上的事？”

“本来我还不知道。”她美丽的眼睛里，忽然露出种说不出的幽怨，慢慢地开始叙说往事，“那天早上我被伊夜哭逼着回到玉箫道人那里去，他就……就再也不许我出来。”

叶开黯然。

他知道她一定吃了不少苦，她就算不说，他也看得出。

“我本来这一辈子已完了，我实在想不到那恶魔也有死在别人手里的一天。”

“玉箫道人一死，你就到这里来？”

崔玉真道：“姐妹们一听到他的死讯，就像是刚飞出笼子的鸟，都恨不得飞得远远的，每个人分了他一点东西，不到一个时辰就全都走了，只有我。”

她垂下头，没有再说下去。

——只有她没有走，因为她忘不了叶开，所以又重到这里，想找回一点昔日的旧梦。

这句话她用不着说，叶开也知道。

“我一个人在这屋子里待了一整天，既不想出去，也睡不着。”她在笑，笑得却很辛酸，“其实我也知道你是绝不会再回到这里来的。”

叶开心里又何尝不是酸酸的。

他忽然发觉自己实在是个很无情的人，实在没有想到过要重回这里。

“直到昨天早上，我听到了外面的爆竹声，才想起已经是大年初一。”她慢慢地接着道，“我不想一个人再闷在屋子里，又饿得发慌了，忍不住想到外面去走走，可是我想不到刚出去，就听见个很可怕的消息。”

“什么消息？”

“我听说丁姑娘要成亲了。”

叶开笑得更勉强：“这消息并不可怕。”

“可是……”崔玉真又垂下头，“那时候我还以为她……她要嫁的人是你。”

一个女孩子，若是听见自己心爱的男人要娶亲的消息，当然会认为这消息可怕得很。

叶开了解她的心情，他自己也有过这种心情。

他已忍不住在叹息。

“我听见丁姑娘要嫁的人，是个受了伤的人，我更以为他就是你。”崔玉真垂着头道，“那时我心里虽然难受，却又希望能在喜筵上再见你一次，所以我就买了份礼，送到鸿宾客栈去。”

叶开苦笑。

他也送了份礼去，一份很特别的礼。

知道丁灵琳的婚讯后，他就决心要想法子将郭定的伤治好。

可惜他自己没有治伤的本事，所以他就在一夜间，来回赶了七百里路，把葛病找来。

崔玉真咬着嘴唇，又道：“可是到了晚上，我又不敢去喝喜酒了。”

“你不敢？”叶开忍不住问道，“你怕什么？”

“我……我忽然又怕见到你。”

“那时你还不知道新郎官并不是我？”

“我还不知道。”崔玉真幽幽地说道，“所以我又把自己关在这屋子里，一个人买了点酒，躲在这里喝，我想，我也可以算是在喝你们的喜酒了。”

叶开看着她，忍不住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世上居然还有个这么样的女孩子，对他有这么样的感情。

他居然一点都不知道。

叶开只觉得心里一阵刺痛：“我若知道你在这里，我一定来陪你。”

崔玉真终于嫣然一笑，过了很久，才接着道：“我喝了一点酒后，又忍不住想去看看你了。”

“你去了没有？”

“我迟疑了很久，反反复复地拿不定主意，我既怕看见你们后会受不了，可是就这么样永不相见，我也不甘心。”

叶开也了解这种心情，世上也许没有人能比他更了解这种心情。

崔玉真道：“到最后我终于拿定主意。”

“什么主意？”

“我就算不去喝你们的喜酒，也得在外面偷偷地看你一眼。”

“你去了？”

崔玉真点点头：“昨天是大年初一，到了晚上，街上几乎连一个人都没有，我在街上逛了很久，才鼓起勇气，从客栈后面溜了进去，一进去我就知道不对了。”

叶开道：“什么地方不对？”

崔玉真道：“那么大的客栈里，竟连一点声音都没有，非但一点也不像有人在办喜事，就是办丧事的人家，都没有那么静。”

叶开也听出不对了，立刻问道：“我知道去喝喜酒的人有不少，怎么会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崔玉真道：“我找到了办喜事的那个大厅，从窗口往里面一看……”

她脸上忽然露出种受了极度惊吓的表情，就好像又看到了当时那种惨不忍睹的情况。

叶开的心也在往下沉，又忍不住问道：“你看见了什么人？”

崔玉真道：“我……我……”

她的声音也在发抖，过了很久，才能说出话来：“我只看见喜堂里到处全是血，全是死人，竟连一个活着的都没有。”

叶开怔住，整个人仿佛忽然又坠入万劫不复的黑暗中。

“当时我还以为你也在里面，所以我立刻就不顾一切，冲了进去。”她轻轻吐出口气，接着道，“直到那时，我才知道丁姑娘要嫁的人并不是你。”

“你……你看见了那个新郎官？”叶开的声音也在发抖。

“他也死了？”

崔玉真点了点头，黯然道：“他死得很惨。”

“丁灵琳呢？”叶开虽然不敢问，却还是忍不住要问，“她是不是也……”

崔玉真道：“她没有死，当时她根本不在那喜堂里。”

叶开也不禁吐出口气，却又不禁觉得奇怪，他和丁灵琳分手之后，难道她竟没有回去？

郭定他们又是怎么死的？是谁下的毒手？

当时在喜堂中的人并不少，能下得了这种毒手的人并不多。

崔玉真道：“当时我虽然又吃惊，又害怕，可是看见你不在里面，我总算松了口气。”

叶开忽然问道：“你有没有看见四个黄衣人的尸体？”

崔玉真道：“我没有注意别人，也不敢仔细去看。”她想了想，又道，“那些尸体里面，好像是有几个穿着黄衣服的人。”

叶开皱起了眉：“他们若是也死了，凶手会是谁呢？”

崔玉真道：“我也想不透，世上怎会有这么心狠手辣的人，当时我只想赶快离开那地方，谁知我刚想走的时候，忽然听见外面有夜行人的衣袂带风声。”

她接着又道：“因为那地方实在太静，所以我听得很清楚，来的人非但身法都很快，而且还不止一个人。”

叶开动容道：“莫非是那些凶手又回来了？”

崔玉真道：“当时我也这么想，所以吓得连走都不敢走了，更不敢留在那里，让他们看见，幸好我还有点武功，情急之下，武功好像反而比平时好了些，居然一跳就跳起来很高。”

叶开道：“你是不是跳上了大厅里的那根横梁？”

崔玉真点点头，道：“我躲在上面，连气都不敢喘，却又忍不住想往下面看看。”

叶开道：“你看见了什么？”

崔玉真道：“我看见了几个穿着黄衣服的人，从外面一蹿进来，立刻就将地上的死人，一个个抛出了窗外，窗外好像有人在用东西接着，不到片刻，屋子里的死人居然全都被他们搬空了。”

叶开的脸已发青：“你看清楚他们身上穿的是黄衣服？”

崔玉真道：“我看得很清楚，因为他们的衣服黄得很特别，在灯光下看起来，就好像有金光在闪动着一样。”

叶开握紧双拳，道：“果然是他们下的毒手。”

崔玉真道：“可是我并没有看见他们杀人。”

叶开冷笑道：“人若不是他们杀的，他们为什么要替别人收尸？”

崔玉真道：“他们杀了人后，难道还想毁尸灭迹？”

叶开恨恨道：“杀人灭口，毁尸灭迹，本就是金钱帮的一贯作风。”

崔玉真道：“金钱帮？……金钱帮又是些什么人？”

叶开道：“他们不是人。”

崔玉真看着他脸上的愤怒之色，也不敢再问下去，迟疑了半晌终于道：“后来我又看见了丁姑娘。”

叶开失声道：“你在哪里看见她的？”

崔玉真道：“就在那里。”

叶开道：“她又回去了？”

崔玉真道：“那些黄衣人把尸体搬空之后，她就去了。”

叶开道：“那时你还没有走？”

崔玉真道：“那时候我整个人都已吓得发软，在大梁上待了半天，刚喘过一口气，他们就来了。”

叶开道：“他们？她不是一个人去的？”

崔玉真道：“去的有两个人。”

叶开道：“还有个人是谁？”

崔玉真道：“是个奇形怪状的老头子，半夜里手里还拿着把雨伞。”

叶开恍然，道：“是葛病。”

崔玉真道：“你认得他？”

叶开道：“不但认得，而且还是老朋友。”

崔玉真又不禁叹了口气，道：“那么现在你的老朋友就又少了一个。”

叶开变色道：“他也死了？”

崔玉真黯然道：“死得也很惨。”

叶开道：“是谁杀了他？是谁下的毒手？”

崔玉真道：“他们看见尸身被搬空，也觉得很意外，可是他们并没有停留，也没有发现梁上还有别人在。”

叶开道：“后来呢？”

崔玉真道：“他们一走，我就溜了下去，忽然听到外面有人在吹笛子，他们听见了这笛声，也赶了回来，在院子里看了看，就越墙而出。”

叶开道：“你呢？”

崔玉真道：“我看他们的神情很慌张，也不禁觉得有点好奇。”

叶开道：“所以你也跟了过去？”

崔玉真道：“我没有跟过去，只不过躲在墙头往外面看。”

叶开道：“你又看见了什么？”

崔玉真道：“外面一棵树上，好像挂着盏灯笼，下面还站着个人。”

叶开道：“是什么人？”

崔玉真道：“我隔得太远，根本看不清楚，幸好当时四下一点声音都没有，所以他们说话的声音，我倒全都听见了。”

叶开道：“他们说了些什么？”

崔玉真道：“丁姑娘过去后，好像惊叫了一声，然后就问那个人，是不是布……”

叶开动容道：“布达拉？”

崔玉真立刻点头，道：“不错，布达拉，丁姑娘说的就是这三个字。”

叶开立刻追问：“那个人怎么说？”

崔玉真道：“他承认了，还说自己是座很高的山峰。”

叶开道：“孤峰天王？”

崔玉真道：“后来我才知道，那个人就是魔教中的四大天王之一。”

叶开道：“葛病就是死在他手里的？”

崔玉真道：“葛老先生是为了救丁姑娘，才被他掌力所伤，可是他也中了葛老先生的暗器，我听葛老先生告诉丁姑娘，那是种很厉害的暗器。”

她叹了口气，道：“可是他的掌力更可怕，葛老先生只被他轻轻拍了一掌，就已无救了。”

叶开又怔住。

他了解葛病的武功，也了解葛病的医道。以这种武功和医道，就算有人能击伤他，他自己也能救得了自己的。

叶开实在不能相信，世上竟有如此可怕的掌力，竟能一掌就拍散葛病的魂魄。

“可是我亲眼看见葛老先生倒下去的，就倒在第一个新郎官倒下去的地方。”

她话中显然还有话——除了第一个新郎官，难道还会有第二个？

这件事别人连做梦都不会想到。

可是叶开却想到了，他了解丁灵琳，就好像了解自己的手掌一样，所以崔玉真说出了她所看见的事，叶开并不觉得意外。

意外的反而是崔玉真。她本来以为无论谁听见这种事，都难免有些特别的反应。

但叶开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道：“我知道她一定会这么样做的。”

崔玉真忍不住道：“你不怪她？”

叶开摇摇头，道：“你若是她，我相信你一定也会这么样做的，因为你们都是心地善良的女孩子，你们都宁愿牺牲自己，也不忍看着别人受苦。”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温柔，因为他心里只有爱和关切，并没有嫉妒和埋怨。

崔玉真当然知道那是对谁的爱和关切。

她忍不住也轻轻叹息了一声，垂下头，道：“只可惜我不是她，我……”

叶开没有再让她说下去，已急着问道：“你走的时候，她还留在火窟里？”

崔玉真点点头，勉强笑道：“但是你可以放心，她现在一定还好好地活着。”

叶开道：“因为火窟里并没有她的尸骨？”

崔玉真道：“也因为她是个善良的女孩子，吉人自有天相，我相信你们很快就会再见的。”

叶开转过头，不忍再看她的表情。

窗外阳光灿烂，晴天仿佛已将来临了。

他忽然站起来，走过去，推开窗户，喃喃道：“不管怎么样，现在我总算已确定了两件事。”

崔玉真在听着。

叶开道：“不管那布达拉天王是什么人，现在他一定已受了重伤，我已不难找到他。”

崔玉真道：“你一定要去找他？”

叶开点点头，道：“可是我还要先去找另外一个人。”

崔玉真道：“找谁？”

叶开道：“去找那杀人的凶手。”

崔玉真又咬起了嘴唇，道：“你……你现在就要去？”

叶开硬起了心肠，道：“我现在就要去，你……你可以在这里等我，我会回来的。”

他的心并不太硬，他的声音已嘶哑。

崔玉真垂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过了很久，忽然道：“你用不着回来了。”

“为什么？”

“因为我……我不会在这里等你的。”

她的声音也已嘶哑颤抖。

叶开还是忍不住回过了头，又问道：“为什么？”

崔玉真头垂得更低，一字字道：“因为我不是她，我……”

她没有再说下去。就只这一句话，已令她的心都碎了。

叶开的心里也在刺痛：“你要到哪里去？”

“我有很多地方可去，我也早就想到处去看看，到处去走走，将来……”她勉强忍住了眼泪，做出了笑脸，“我说不定会找个老实的男人，嫁给他，替他生很多很多儿子，也说不定会开个小酒店，做一个当垆卖酒的老板娘……”

她的心已碎成千千万万片，每说一个字，一片又碎成千千万万片。

叶开笑道：“到那时我一定会到你的酒店里去大醉一场。”

他在笑，他不能不笑，因为他生怕自己一停下来，眼泪就会流下。

崔玉真微笑道：“到那时候我一定会替你再熬一锅鸡粥，有燕窝的鸡粥。”

她也在笑。可是她笑的时候，眼泪已滴下面颊……

阳光灿烂。

叶开大步走在阳光下。他脸上虽然还有泪，可是他知道眼泪就和鲜血一样，在阳光下很快就会干的。

第二十五章　惊魂一刀

泪已干了，血也已干了。

泪痕是看不见的，可是鲜血留下来的痕迹，却一定要用血泪才洗得清。

“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叶开一向都是在用“宽恕”来代替“报仇”，他的刀一向不是杀人的刀，但是现在他的心，竟也充满了愤怒和仇恨。

他忽然发觉自己就像是一个可笑的小木偶，一直都被人用一根看不见的线，提在手里。

他不愿再被人这么样愚弄下去，更不愿再受人利用，没有人愿意做木偶的。无论谁的容忍都有限度，叶开也一样。

积雪的大地，正在阳光下露出光秃的黄土。

长安城外的大路上，泥泞已干，却还是看不见赶路的人。

没有人愿意在大年初二这一天赶路。

只有叶开。

他找了辆车，却找不到赶车的人。

可是他不在乎，他就躺在这辆载煤的木板车上，任凭拉车的驴子沿着大路往前走。

车上的煤渣子，刺得他全身都在发痛，可是他也不在乎。

拉车的驴子走得居然不慢，后面没有人用鞭子抽它，它走得反而比平时更带劲。

驴子本就是这种脾气的。

奇怪的是，这世上有很多人的脾气，也跟驴子完全一样。

叶开居然去买了包花生，躺在车上慢慢地剥着，剥一颗，抛起来，才用嘴接住，慢慢地咀嚼。

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是在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也许他还没有忘记那个在杀人前，一定要吃几颗花生的路小佳。

只可惜现在没有酒，他忘了买酒。

大醉之后，第二天能喝几杯“还魂酒”，立刻就会觉得舒服些。

他想到酒的时候，就看见一角青布酒旗，从前面路旁的枯林里斜斜挑出。

就算在大年初二，也并不是绝对没有人想赚钱的。

叶开笑了，喃喃自语：“看来我的运气已渐渐变好了。”

想喝酒的时候，立刻就可以有酒喝，这种运气确实不错。

他跳起来，将驴车赶入了道旁，慢慢地走入那些积雪的枣树林。

树林中果然有个小小的酒亭，还有七八个人动也不动地站在酒亭外，直着眼睛，张着嘴，就好像是一堆泥人。

其中有一个人，头上用白布包住，一看见叶开走了过来时，脸上就露出了惊骇之色。

叶开却笑了。

他认得这个人，就是昨天晚上一定要找他拼刀的土流氓。

“土豹子，土大哥。”

叶开忽然想起了别人称呼他的名字，微笑着走过去，道：“土大哥，你的酒也醒了？”

土豹子脸色发青，想点点头，可是脖子却似已发硬，整个人都好像硬得像干泥巴。

不但是他，其余的六七个人也一样。

叶开微笑道：“挨揍的人没有害怕，揍人的人为什么反而害怕了？是不是我的骨头太硬，把各位的手打痛了？那就实在抱歉得很。”

他没有猜错，这些人的手果然全都又青又肿。

一个人的武功若是能练到叶开这样子，纵然在烂醉如泥的时候，也一样有防身自卫的本能。

叶开笑道：“可是各位用不着害怕，我并不是来找你们麻烦的，能在垃圾堆上睡一晚，也是蛮有趣的事，我正想好好地谢谢你们。”

他拍了拍土豹子的肩，道：“来，让我请你们喝两杯。”

土豹子脸上的表情却更恐惧。

叶开道：“你还怕什么？”

土豹子终于道：“老大，我们已知道你有种，只不过我们怕的倒不是你。”

叶开怔住。

弄了半天，人家怕的原来并不是他。

叶开苦笑道：“你们怕的是什么？”

土豹子道：“我们只怕你把我们头上的东西碰下来，我们就真的是死路一条了。”

叶开这才发现，这些人的头顶上，全都端端正正地摆着一枚铜钱。

铜钱在太阳下闪着光，就像是黄金一样。

“金钱帮。”

土豹子吐出口气，道：“你既然也知道金钱帮的规矩，我就放心了。”

叶开眨了眨眼，道：“什么规矩？”

其实他当然知道金钱帮的规矩。

这枚铜钱，就是他们的信符，他们若是把铜钱放在你头上，你就连一动都不能动了。

土豹子道：“你真的不知道？只要你把我们头上的铜钱碰下来，我们就得死，你也得死，我们大家就全都是死路一条。”

叶开又笑了，摇着头，笑道：“哪有这么大的规矩？我不信。”

他忽然伸出手，把土豹子头上的铜钱拿了下来，喃喃道：“这一文钱不知道能不能买杯酒喝。”

土豹子却已吓傻了，就像是忽然被人抽了一鞭子，两条腿都已发软，忽然一下子就跪了下去，叶开却好像没看见，又道：“一文钱想必不够买酒的，还好这里还有。”

他身子忽然掠起，落下来时，六七个人头顶的铜钱，就全都已到了他手里。

这些人都骇傻了，他们这一辈子，从来也没有看见过这么快的身手。

土豹子忽然跪在地上大叫：“这是他干的，完全不关我们的事。”

叶开微笑道：“这本来就不关你们的事。”

他拈起颗花生，放在土豹子手里：“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土豹子当然不知道。

叶开道：“这意思就是说，你们现在已可以站起来去喝酒了，随便到哪里去都行，金钱帮的人若敢来找你们的麻烦，就叫他们来找花生帮的帮主，就说花生帮的帮主，已接下了这档子事。”

土豹子忍不住问道：“花……花生帮的帮主是谁？”

叶开指着自己的鼻子，道：“就是我。”

土豹子也怔住。

突听一个人冷冷道：“很好，那么我们现在要找的就是你。”

冷冰冰的声音，冷冰冰的口气。

这个人也是冷冰冰的，蜡黄的脸，鹞眼鹰鼻，脸上有条很深的刀疤，使得他看来更是满脸杀气。

叶开却没有看着他的脸——叶开注意的，只不过是他的衣裳。

一身很扎眼的黄衣裳，在阳光下看来，也像是黄金一样。

他就在酒亭的石阶上，还有三个人站在他身旁，穿的也都是同样的衣裳。

叶开又在笑，道：“你们身上这套衣裳倒不错，不知道能不能脱下来给我，我正好拿去给我那条驴子穿上。”

黄衣人瞪着他，瞳孔已收缩，居然还能沉得住气，冷冷道：“你知不知道本帮的规矩？”

叶开道：“刚才听说。”

黄衣人道：“四十年来，江湖中从来也没有人敢触犯过本帮的规矩，你知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叶开道：“你说为什么？”

黄衣人道：“只因为无论谁敢犯本帮的规矩，就必死无疑。”

另一个黄衣人冷笑道：“无论你是花生帮的帮主也好，是瓜子帮的帮主也好，都一样必死无疑。”

叶开叹了口气，道：“可是无论什么规矩，迟早总是要被人犯一犯的，也就好像处女迟早总得嫁男人一样。”

黄衣人对望了一眼，沉着脸，一步步走下石阶，走过来。

四个人的脚步都很沉稳，尤其是那脸带刀疤的大汉，两旁太阳穴隐隐凸起，一双手青筋暴现，显然是内功很深的武林高手。

叶开看着他的手，忽然道：“阁下莫非是练过大鹰爪功的？”

黄衣人冷笑。

叶开道：“看阁下脸上这条刀疤，莫非就是淮西的‘铁面鹰’？”

黄衣人冷笑道：“你的眼力倒不错。”

叶开忽然沉下脸，道：“你知不知道郭定是什么人？”

铁面鹰道：“好像听说过。”

叶开道：“他是我的朋友。”

铁面鹰道：“是你的朋友又如何？”

叶开道：“你知不知道花生帮的规矩？”

铁面鹰道：“什么规矩？”

叶开道：“花生帮的规矩，就是不许别人杀我的朋友，否则……”

铁面鹰道：“否则怎么样？”

叶开道：“就是这样！”

他忽然出手，挥拳痛击铁面鹰的脸。

铁面鹰并不是无名之辈，也不是无能之辈，他不但在淮西一带的名头极响，在江湖中也可以算是一等一的好手。

因为他的确有真功夫。

他的鹰爪功，的确得过“鹰爪王”门下的真传，昔年曾在兵器谱上列名的“淮西大刀”，虽然一刀砍在他脸上，居然没有砍死他，淮西大刀反而死在他的鹰爪功下，“铁面鹰”这名字，也正是因此而来。

鹰爪快，鹰眼也快。可是等他看到叶开挥拳，拳头已痛击在他鼻梁正中。

他并不觉得痛。要能感觉到痛苦，已经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现在他只觉得眼前忽然一阵黑暗，忽然有无数颗金星，从眼前扩散。

他并没有立刻倒下去。直等到已飞出去一丈多远，撞在酒亭的门框上，他才倒下去。

他也没有听见自己脸上骨头碎裂的声音，可是别的人却全都听得清清楚楚。

叶开看着他碎裂的脸，淡淡道：“原来他并不是真的铁面，原来他的脸也一样可以打烂的。”

另外的三个黄衣人咬着牙，连看都没回头去看他们的同伴。

寒光闪动着，三个人已同时亮出了兵刃，一把刀，一口剑，一对判官笔。

三个人四件兵刃，忽然间已全都向叶开身上招呼了过去。

两招过后，叶开已发现这些人中武功最好的，并不是铁面鹰，也不是用判官笔的老者，而是个使剑的年轻人。

他的剑法迅急而犀利，变化很多，他用的剑也是精品。

十三招过后，叶开还是没有出手。

他一出手就绝不落空。

现在他已出手，只听一声惊呼，一阵肋骨折断声，接着“格”的一响。

用判官笔的老者已被点住穴道，使刀的大汉手抱肋骨，倒在地上，一柄刀已被折成两段。

只有使剑的年轻人没有倒下，但脸上却已吓得全无血色。

叶开随手将两截断刀甩掉，忽然问这年轻人：“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折断他的刀？”

年轻人摇头。

叶开淡淡道：“因为他出手太阴毒，像他这种人，根本不配用刀。”

年轻人紧握他的剑，忍不住问道：“你也用刀？”

叶开点点头。

世上也许没有人比他更懂得用刀，也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刀的价值。

“我对刀一向很尊敬。”叶开道，“你若不尊敬你的刀，就根本不配用刀，你若尊敬你的刀，用的时候就应该特别谨慎。”

年轻人看着他，眼睛里已不禁露出惊异之色。

他已看出叶开不是个平凡的人，平凡的人绝对说不出这种道理。

他忍不住问：“你究竟是谁？”

“我姓叶，叫叶开。”

年轻人脸色又变了：“叶开！”

“不错，树叶的叶，开心的开。”

年轻人突然一个大翻身，凌空掠起，往亭外蹿了出去。

可是他的脚刚点地，就忽然听见急风一响，刀光一响。

闪电般的刀光，已从他头顶飞过，飞出五六丈，余势未歇，“夺”的一声钉在一棵树上，刀锋入木，直没至柄。

年轻人一惊，停步，头发已披散下来，束发的金环，已被削断。

他全身却已僵硬。

他从来也没有见过这样快的刀。

飞刀！

刀柄犹在震颤。

叶开走过去，拔出来，手腕一翻，刀已不见。

年轻人这才长长吐出口气：“你真的是叶开？”

“我本来就是叶开。”

年轻人苦笑道：“你为什么不早说？”

叶开笑了笑，忽然反问：“你是不是金坛段先生的门下？”

年轻人又吃了一惊：“你怎么知道的？”

叶开微笑道：“铁面鹰刚才岂非也说过，我的眼力一向不错。”

年轻人承认：“实在是好眼力。”

叶开又问：“你是段先生第几个弟子？”

“第三个。”

“你姓什么？”

“姓时，时铭。”

“你有没有赶过驴车？”

“没有。”

“我也知道你没有。”

叶开淡淡地笑道：“可是无论什么事，都有第一次的。”

“带我去见你们的上官帮主，无论她在哪里，都得带我找到她。”

叶开又坐上了那载煤的驴车，躺下去，甚至连眼睛都已闭起。

他知道这年轻人绝不会想逃走，也不会不听话的；无论谁看见了他的飞刀，都绝不会再做出愚蠢的事来。

时铭果然已在赶着驴车上路，这的确是他平生第一次。

有人在后面鞭策，驴子反而走得比刚才慢了。

叶开又剥了颗花生，抛起，等花生落进他的嘴，他忽然道：“听说金坛段先生，是个最讲究饮食衣着的人。”

时铭道：“嗯！”

叶开道：“听说他收的弟子，也全都是出身很好的世家子。”

时铭道：“嗯！”

叶开道：“你也是？”

时铭道：“嗯！”

他显然不愿谈论这个话题，叶开却偏偏要谈下去。

“你不愿我提起这件事，是不是也觉得不好意思？”

时铭终于忍不住道：“为什么不好意思？”

叶开道：“因为你也知道，以你的师门和家世，本不该在金钱帮里做奴才的。”

时铭的脸又涨红，道：“我不是奴才。”

叶开道：“我也知道你投入金钱帮，本是为了想摆脱你的家世，自己做一番事业出来，每个年轻人大都会这么想的。”

他笑了笑，淡淡地接着道：“可是你现在做的，却是奴才做的事。”

时铭红着脸道：“这是因为你。”

叶开道：“不错，这是我叫你做的，但是往别人头上摆铜钱，难道就不是奴才做的事？”

时铭闭上了嘴。

叶开道：“何况，我叫你做这种事，只因为你本已是金钱帮的奴才，否则我情愿趴在地上做驴子，让你骑在我身上。”

时铭的脸更红，目中却已不禁露出痛苦之色。

叶开忽然又问道：“你知不知道我刚才为什么要发出那一刀？”

时铭迟疑着，慢慢道：“我也听说过，你的刀不是杀人的，而是救人的。”

叶开道：“不错，我发出那一刀，就是要让你知道，你在金钱帮里，也一样做不出大事来的。”

时铭咬着牙，道：“那只因为我的武功……”

叶开打断了他的话，道：“一个人是不是受人尊敬，和他的武功并没有关系，你做的若是光明正大的事，就绝没有人会看不起你，我的刀也绝不会飞到你头上去。”

他叹了口气，又道：“否则我纵然不杀你，迟早也一定有别人会杀你的。”

时铭又闭上了嘴。

现在他已明白叶开的意思，叶开也知道他不是个愚蠢的人。

“我相信你一定不会让我失望的。”

叶开又剥了颗花生，抛起来，等着它落下。

他知道，花生既然已被抛起，就一定会落下来的。

驴车已驰入了街道——和长安城里完全同样的一条街道。

只不过这条街上的鸿宾客栈，并没有被烧成一片瓦砾。

看着鸿宾客栈的金字招牌在太阳下闪着光，叶开心里又不禁有了种奇异的感觉，就好像看见一个死人又复活了一样。事实上，他的确也看见过“死人”复活。

人生中有些事，的确就像是梦境，是真是假，本就很少有人能分得清。

叶开心里在叹息，脸上却带着微笑。他知道街上的人都在看着他。

现在正是中午，街上的人并不多，也正如长安城里的情况一样，大多数人都留在家里吃饭。

可是在街上走动的人，每个人的表情都很严肃，看来都很紧张，就像是已知道有什么大事要发生，心里都已有了种说不出的预兆。

叶开也知道这里就要有件大事发生了，他还知道这件大事就是他造成的。

现在他已到了这里，他已不准备像上次那样，平平安安地走出去。

驴车又在鸿宾客栈外停下。叶开一走进去，就看见上官小仙正坐在柜台里，正在翻着本账簿。

她看来的确像是个老板娘的样子，只不过比大多数老板娘都漂亮得多。

听见了叶开的脚步声，她立刻抬起头来嫣然一笑，道：“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的，我正在等着你。”

叶开站在柜台前，看着她，也不知为了什么，心里忽然又觉得一阵刺痛。

无论她是真是假，她对他总算不错。他们在一起共同生活的那几天，也是他永远都忘不了的。他实在不希望他们会变成仇敌。无论怎么看，上官小仙都绝不像是他的仇敌。

她笑得温柔而妩媚，就像是个刚看见老板回来的老板娘：“我已替你准备了几样你喜欢吃的菜，现在想必就快开饭了。”

叶开冷冷道：“我不是来吃饭的。”

上官小仙嫣然道：“可是无论谁都要吃饭的，你也一样不能例外。”

叶开并不想跟她争辩，也没争辩，他忽然问道：“你在算账？”

“嗯？”

“是不是在算你昨天晚上杀了多少人？”

上官小仙又笑了：“我就算杀了人，也不会记在账簿上。”

“账簿记的是什么？”

“这是本礼簿。”上官小仙道，“上面记着很多奇怪的人，送了很多奇怪的礼。”

叶开道：“送给你的？”

上官小仙叹了口气，道：“我还没有这么好的福气。”

她忽然又笑道：“你要不要我把上面记的念给你听听？”

叶开没有拒绝。

上官小仙道：“崔玉真，送的是一只老母鸡，一斤燕窝；南宫浪，送的是一幅画；叶开，送的是活人一个。”

叶开脸色变了，他当然已知道这是谁的礼簿。

上官小仙吃吃地笑着道：“崔玉真为什么要送鸡呢？难道她以为新郎官是你，想让你煮一锅鸡粥，在洞房里吃宵夜？”

她不让叶开说话，又笑道：“这上面最奇怪的一份礼，恐怕就是你送的了，可是最贵重的一份礼，你一定猜不出是谁送的。”

叶开忍不住问：“是谁？”

“是四个人。”

上官小仙慢慢地念出了四个名字：“牒儿布，多尔甲，布达拉，班察巴那。”

叶开脸色又变了：“他们送的是什么？”

“是一袋珠宝，里面还有一块玉牌。”

上官小仙又道：“就是这块玉牌。”

她已从柜台里将那上面刻着四个天魔的玉牌拿了出来。她显然也早就准备让叶开看的。玉牌晶莹而美丽，上面刻着的天魔，却令叶开触目惊心。

上官小仙又在问：“你知不知道这玉牌是什么意思？”

叶开不知道。

“这是复仇玉牌。”上官小仙道，“魔教的四大天王复仇时，一定会有这种玉牌出现。”

叶开紧握双拳：“他们是不是为玉箫道人复仇？”

上官小仙点点头，道：“那袋珠宝，就是他们买命的钱。”

“什么是买命的钱？”

“四大天王在杀人之前，一定要先将那些人的命买过来，因为他们不愿欠来生的债。”

上官小仙叹了口气：“他们送的珠宝实在不少，杀的人也实在不少。”

叶开忍不住问道：“杀人的难道是他们？”

上官小仙又叹了口气，道：“你就算是呆子，也该看出杀人的是谁了。”

叶开道：“但收尸的却是你。”

上官小仙淡淡道：“杀人是坏事，收尸却是做的好事。”

叶开道：“你为什么要替他们收尸？”

上官小仙道：“因为我想查出一件事来。”

叶开追问：“什么事？”

上官小仙道：“我要查出多尔甲和布达拉究竟是什么人？”

叶开冷冷道：“只可惜死人是不会说话的，你收了他们的尸也没有用。”

上官小仙道：“有用。”

叶开道：“有用？”

上官小仙道：“我算准他们当时一定也在那喜堂里。”

叶开承认，他们若不在那喜堂里，又怎么能出手杀人。

上官小仙道：“所以当时喜堂里若有一百个人，死的一定只有九十八个。”

叶开道：“没有死的两个，一定就是多尔甲和布达拉。”

上官小仙嫣然一笑，道：“我就知道你并不是个呆子。”

叶开道：“所以你就将死尸全收回来，看看死的是些什么人，死了多少人。”

上官小仙道：“不错。”

叶开道：“但你却还是查不出，那没有死的两个人是谁。”

上官小仙道：“所以我就把礼簿也拿来了，看看送礼的是些什么人。”

叶开道：“送礼的人并不一定会去喝喜酒，去喝喜酒的人，并不一定送了礼。”

上官小仙道：“我至少总可以看出一点头绪来，我也不是呆子。”

叶开道：“你看出来了。”

上官小仙叹了口气，道：“你一来，我的心就乱了，怎么还看得下去？”

她站起来，走出柜台，忽然又道：“我还有句话要问你。”

叶开只好让她问。

上官小仙道：“人是不是都要吃饭的？”

叶开只好承认。

上官小仙道：“你是不是人？”

叶开也只有承认。

上官小仙拉起他的手，嫣然道：“那我们现在就该吃饭去。”

叶开在吃饭。

他自己一到了上官小仙面前，就好像真的变成了个呆子。可是他肚子实在很空，走了半天路，胃口也开了，不坐下吃饭倒也没什么，一坐下来，拿起了筷子，就很难再放下来。

何况这些菜也的确都对他的口味，尤其是一样又酸又辣的豆腐乳，不但开胃，而且醒酒。

上官小仙柔声道：“我没有替你准备酒，因为我知道你肚子是空的，吃完了饭，我再陪你喝。”

无论谁来看，无论怎么样看，她都是个又温柔，又体贴的女人。一个男人若是遇着了这种女人，应该怎么办呢？叶开已拿定了主意——不理她，就算她能说出一朵花来，也不理她。

上官小仙轻轻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你心里一定在怨我，不该把你留在这里，否则丁姑娘就绝不会嫁给郭定的，她若不嫁给郭定，也就不会有昨天晚上那些事发生了。”

这正是叶开心里想说的话。自己还没有说，上官小仙反而先替他说了出来。

“可是你也应该替我想想，我也是个女人，并不是妖怪。”她幽幽地接着道，“女人喜欢上一个男人时，总会忍不住想要留住他的，无论什么样的女人都一样。”

叶开在冷笑。但是他心里也不能不承认，她说的话并不是没有道理的。爱并没有错，也不是罪恶。

一个女人爱上了一个男人，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一点错都没有。一个女人爱上一个男人时，当然就绝不会希望他赶快走的。这一点也没有人能说她错了。

叶开忽然发觉自己的心又已被她打动，立刻站起来，道：“你的话说完了没有？”

上官小仙道：“还没有。”

叶开道：“我的饭却已吃完了。”

上官小仙道：“你不想喝酒？”

叶开道：“不想。”

上官小仙道：“你也不想查出多尔甲和布达拉是什么人？”

叶开道：“我自己会去找。”

上官小仙道：“你就算真的能找出来，又怎么样？难道你一个人就能对付整个魔教？”

她又叹了口气，道：“你知不知道魔教中有多少门人子弟？你知不知道他们有多大力量？”

叶开知道。魔教的可怕，很少有人能比他知道得更清楚。

上官小仙道：“所以你也应该知道，要对付魔教只有一种法子。”

叶开忍不住问：“什么法子？”

上官小仙脸上温柔的笑容已消失，美丽的眼睛里，忽然闪出了一种逼人的光彩。

现在她已不再是个温柔而体贴的老板娘，而是威震江湖的金钱帮的帮主。

她凝视着叶开，缓缓道：“放眼天下，能和魔教对抗的，只有我们金钱帮！”

叶开道：“哦？”

上官小仙道：“经过多年来的筹划准备，现在金钱帮无论人力物力，都已达到巅峰。”

叶开道：“哦？”

上官小仙道：“少林、武当、昆仑、点苍、华山，每一个门派中，现在都已有我们的人……”

叶开打断了她的话道：“所以你现在又想收买我？”

“不是收买。”上官小仙道，“只不过你若要对付魔教，就只有和金钱帮联手。”

叶开冷笑道：“你是不是又想要我做你们金钱帮的护法？”

上官小仙道：“只要你愿意，我甚至可以将帮主让给你做。”

叶开道：“你为什么要如此牺牲？”

上官小仙叹了口气，眼波又变得春水般温柔，轻轻道：“一个女人为了她真正喜欢的男人，本来就不惜牺牲一切的，何况……”

叶开道：“何况魔教本来就是你们的对头？”

上官小仙道：“非但是我们的对头，而且是誓不两立的对头，尤其是最近……”

叶开道：“最近怎么样？”

上官小仙道：“最近我就算不去找他们，他们也会来找我。”

叶开知道这不是谎话。金钱帮和魔教最近都准备重振声威，称霸江湖，他们之间的冲突，当然会愈来愈尖锐。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这实在是他的好机会，他虽然并不想做渔翁，但至少可以趁这个机会，做很多他早已想做，也早已该做的事。

上官小仙又道：“你的情况也一样，现在四大天王中，已有两个人到了长安，为的绝不只是要对付金钱帮，也是为了要对付你。”

叶开道：“所以就算我不去找他们，他们也一样不会放过我的。”

上官小仙道：“他们是你的对头，我至少还是你的朋友，所以你应该和我们联合起来的。”

叶开已坐下。

上官小仙道：“现在你心里也许会认为我是想利用你。”

叶开道：“你不是？”

上官小仙道：“就算是我在利用你，你岂非也可以同样利用我，趁这个机会，将魔教消灭？”

叶开忽然叹了口气，道：“你实在是个很会说话的女人。”

上官小仙道：“我是不是已经说动了你？”

叶开苦笑道：“好像是的。”

上官小仙又笑了，笑容又变得温柔而妩媚：“那么我们现在是不是已应该喝杯酒？”

叶开叹道：“现在我只奇怪一件事。”

上官小仙眨着眼，道：“什么事？”

叶开道：“你要我做的事，我为什么总是没法子拒绝？”

第二十六章　风流寡妇

酒已摆上来。醉人的却不是酒，而是上官小仙。

她的温柔，她的体贴，她的眼泪，她的微笑，每一样都足以令男人沉醉。

叶开是不是又醉了？他毕竟也是个男人，而且并不是他自己想象中那么无情的男人。他甚至已经在怀疑自己，是不是早已被她的温柔沉醉？她不但是个女人，而且是个女人中的女人，这种女人本就是男人无法抗拒的。

她也许没有丁灵琳的明艳，也没有崔玉真的娇弱。可是她远比她们更了解男人，更懂得捉住一个男人的心。叶开的心是不是已被她捉去？

“你醉了没有？”

“现在虽然还没有醉，迟早总是会醉的。”

“你准备醉？”

“只要一开始喝，就准备醉。”

“所以我若有话说，就得趁你还没有醉的时候说。”

“一点也不错。”

“这账簿你已看过？”

“看过。”

“你看出了什么？”

“我只看出金钱帮的出手，好像还没有魔教大方。”

上官小仙笑了：“金钱帮不想买别人的命，所以也用不着送太重的礼。”

叶开凝视着杯中的酒，缓缓道：“也许你早已看出来，无论送多重的礼，他们都收不到的。”

上官小仙道：“我若真的能看出来，也许就会多送些了。”

叶开道：“为什么？”

上官小仙道：“因为我无论送了多少，现在都已收回来。”

叶开也笑了：“你看出了什么？”

上官小仙叹了口气，轻轻道：“我只看出你实在是个很多情的人。”

叶开道：“哦？”

上官小仙道：“所以你绝不会是魔教中的四大天王，魔教中全都是无情人。”

叶开苦笑道：“这一点你现在才看出来？”

上官小仙嫣然道：“现在看出来还不迟。”

叶开道：“你以前难道也怀疑我？”

上官小仙承认，道：“因为够资格做魔教天王的人实在不多。”

叶开道：“除了我之外，长安城里还有几个人够资格？”

上宫小仙道：“最多四五个。”

叶开道：“第一个当然是吕迪。”

上官小仙道：“不错！”

叶开道：“韩贞当然也算一个。”

上官小仙道：“当然。”

叶开道：“还有呢？”

上官小仙笑了笑，道：“你难道已忘了你那个老朋友？”

叶开道：“杨天？”

上官小仙笑道：“不会飞的狐狸已经够可怕了，何况会飞的。”

叶开道：“他岂非是你的亲信？”

上官小仙道：“我没有亲信。”

她抬起头，凝视着叶开：“我唯一信任的人就是你，只可惜……”

叶开笑了笑，道：“只可惜我却不信任你，也许我唯一不能信任的人就是你。”

上官小仙轻轻叹息，道：“我并不怪你，可是总有一天，你会知道自己错了的。”

叶开没有争辩，微笑着改变话题，道：“吕迪、韩贞、杨天，加起来只有三个。”

上官小仙道：“还有一个人也很可疑。”

叶开道：“谁？”

上官小仙道：“一个昨天才到长安的人。”

叶开道：“你认得他？”

上官小仙道：“不认得。”

叶开道：“你知道他是谁？”

上官小仙道：“不知道。”

叶开又笑了。

上官小仙的表情却很严肃，道：“但我却知道他一定有资格做魔教的天王。”

叶开道：“为什么？”

上官小仙道：“因为我派出去打听他行踪来历的人，都已不见了。”

叶开不懂：“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上官小仙道：“不见了的意思，就是那些人出去之后，就没有再回来过，甚至连消息都没有，我再派人出去找，找的人也没有回来。”

叶开道：“你一共派出去多少人？”

上官小仙道：“一共三次，第一次两个，第二次四个，第三次六个。”

叶开道：“加起来一共是十二个。”

上官小仙道：“而且是十二个好手，最后一次那六个，更是好手中的好手。”

叶开道：“这些好手全都不见了？”

上官小仙点点头，道：“十二个人出去了之后，就立刻无影无踪，就好像忽然从地上消失了一样。”

叶开道：“他们就算是十二个木头人，要找个地方把他们藏起来，也不是件容易事。”

上官小仙叹道：“所以我才认为那个人很可能比吕迪他们更可怕。”

叶开的表情也变得很严肃，道：“直到现在，你还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上官小仙道：“我只知道他是昨天才出现的，在这么冷的天气里，他身上穿得却很单薄，头上居然还戴着顶大草帽。”

叶开道：“还有呢？”

上官小仙道：“没有了。”

叶开道：“你难道连他是从哪里来的都不知道？”

上官小仙道：“不知道。”

她叹了口气，苦笑道：“就因为我不知道，所以才派人去打听。”

叶开也叹了口气，道：“看来你知道的事也并不太多。”

上官小仙道：“你知道的难道比我多？”

叶开道：“只多一点。”

上官小仙道：“你还知道什么？”

叶开道：“我至少已有点线索，可以找得到布达拉。”

上官小仙道：“孤峰天王？”

叶开点点头。

上官小仙道：“你已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叶开道：“他的手上功夫很厉害，而且已受了重伤。”

上官小仙眼睛亮了，道：“手上功夫最厉害的是吕迪，却不知道他是不是已受了重伤？”

叶开道：“要查出这一点并不难。”

上官小仙道：“你准备去找他？”

叶开道：“你反对？”

上官小仙摇摇头，道：“我只不过……”

叶开笑了笑，替她说了下去：“只不过怕我也像那些人一样忽然不见了。”

上官小仙也笑了，看着他甜甜地笑着道：“这次我绝不会让你又不见了的，我……”

这次叶开没有替她说下去，也没有让她说下去，忽然站起来，道：“所以我最好还是趁没有醉的时候赶快走。”

上官小仙道：“你现在就要去？”

叶开道：“我要找的人，不止吕迪一个，杨天和韩贞的手上功夫也不错。”

上官小仙道：“莫忘记还有那个冬天戴草帽的人。”

叶开道：“这个人在哪里？”

上官小仙道：“你知不知道大相国寺后面，还有个十方竹林寺。”

叶开点点头，道：“听说那里的素斋很不错。”

上官小仙道：“他昨天晚上就住在那里。”

叶开道：“杨天呢？”

上官小仙道：“你要先去找他？”

叶开笑了笑，道：“莫忘记他是我的老朋友。”

上官小仙也笑了笑，道：“你既然是他的老朋友，就该知道他最喜欢的是什么了。”

叶开道：“女人。”

上官小仙道：“哪种女人？”

叶开道：“寡妇。”

上官小仙微笑道：“这条街跟长安城里的那条完全一样。”

叶开道：“这条街上也有个王寡妇豆腐店？”

上官小仙笑道：“这条街上的王寡妇也是个很风流的寡妇。”

叶开故意叹了口气，道：“只可惜杨天已经先去了。”

上官小仙嫣然道：“所以你现在赶着去也没有用，为什么不先到隔壁的茶馆里去看看？”

叶开道：“茶馆里有什么好看的？”

上官小仙道：“有个很好看的锥子。”

叶开微笑着走出去，道：“我只希望这锥子莫要把我锥出个大洞来。”

无论多好看的锥子，若是锥到你身上时，你就不会觉得它好看了。

韩贞既不是个很好看的锥子，也不能算是个很好看的人。无论谁的鼻子被人打扁了之后，都不会很好看的。可是他今天气色看来倒不错，不但红光满面，而且精神抖擞。无论谁都看得出他绝不像是个受了重伤的人。

他看见叶开，立刻就站起来，微笑着招呼：“坐下来喝杯茶如何？”

叶开摇摇头。

韩贞道：“来喝杯酒？”

叶开又摇摇头。

韩贞道：“这里的点心也不错，你想不想吃点什么？”

叶开忽然笑了笑，道：“现在我唯一想吃的，只有豆腐。”

王寡妇豆腐店卖的并不是生豆腐，是那种一块块煮熟了的，煮得上面已有了一个个蜂窝般小洞的老豆腐。王寡妇却不老。豆腐是煮老了的好吃，人却是半老的风流。半老的徐娘，卖熟透了的老豆腐，生意当然不错。只可惜这里并不是长安城。王寡妇穿着一身黑缎子的小棉袄，满头黑漆漆的头发，松松地绾了个髻，更显得一张清水鸭蛋脸白里透红，红里透白。她的人看来一点也不老，简直比嫩豆腐还要嫩得多。

最要命的，却还是她那双眼睛，小小的，弯弯的，笑起来的时候就像是一弯新月，又像是个钩子，好像一下子就会把你的魂勾走。

现在她这双眼睛正在瞟着叶开，嫣然道：“客官的豆腐上要用什么作料？”

叶开道：“我不吃豆腐。”

王寡妇道：“这豆腐不好？”

叶开道：“这豆腐好极了，我也很想吃两块，只可惜我不敢。”

王寡妇笑得更媚，道：“这么大一个大男人，连豆腐都不敢吃？”

叶开叹了口气，道：“别人的豆腐我敢吃，你的豆腐我却不敢吃。”

王寡妇忽然不笑了，冷冷道：“你是来找杨天的？”

叶开点点头，道：“他在不在？”

王寡妇用一根水葱般的手指往后面点了点，好像连看都懒得再看叶开一眼。

有很多女人只喜欢有野心的男人。你若对她没有野心，她对你也不会有兴趣。

叶开笑了。他微笑着走进去，忽又回过头，笑道：“其实我的胆子也并不是一直都这么小的。”

王寡妇又瞪了他一眼，咬着嘴唇道：“今天你的胆子为什么特别小？”

叶开恨恨道：“因为我不想被狐狸咬一口。”

杨天看来并不像是条会咬人的狐狸。无论多可怕的人，在洗澡的时候，都会变得和善些的。

杨天正在洗澡。他泡在一大盆热水里，尽量放松了四肢，看来倒有点像是条懒洋洋的水獭。他的皮肤也像是水獭般光滑，全身上下连一点伤痕都没有。叶开忍不住叹了口气。

杨天看着他，微笑道：“好朋友见面，你为什么要叹气？”

叶开道：“因为你没有受伤。”

杨天道：“我受伤了，你才高兴？”

叶开忽然笑了笑，道：“因为我想吃豆腐。”

杨天大笑，道：“现在我正在洗澡，岂非正是你的好机会？”

叶开道：“是什么好机会？”

杨天道：“现在随便你在外面干什么，我总不能赤条条地跑出去。”

叶开道：“只可惜朋友妻，不可戏。”

杨天道：“要戏朋友妻，要等朋友死。”

叶开叹道：“只可惜你还没有死。”

杨天道：“那么我们现在还是朋友？”

叶开道：“本来不是的，现在又是了。”

杨天盯着他，眼睛里渐渐发出了光，刀锋般的光，冷冷道：“你也来下水？”

叶开道：“你想不到？”

杨天道：“你为什么要下水？”

叶开笑了笑，道：“你不该问我的，你自己岂非也泡在水里？”

杨天道：“那只因为我已出不去。”

叶开道：“若有人来拉你一把呢？”

杨天道：“谁肯拉我？”

叶开道：“我。”

他果然伸出了手。

杨天却没有接过去，淡淡道：“出去太冷，还是水里暖和。”

叶开道：“无论多暖和的水，总有冷的时候。”

杨天道：“那么你就该趁早跳出去。”

叶开又笑了，道：“你是在劝我，还是在赶我走？”

杨天道：“你看呢？”

叶开道：“你是不是嫌水里的人已太多，太挤？”

杨天冷笑，道：“走不走都随便你，只不过我们总算还是朋友，有句话我不能不说。”

叶开道：“你说。”

杨天道：“千万不要去找那个戴草帽的人。”

叶开道：“为什么？”

杨天闭上了眼睛，不再开口。

叶开又问道：“你怎么知道我要去找他？”

杨天还是不开口。水很热，热气腾腾，就好像是雾一样。

叶开忽然又笑了笑，道：“你的确还是泡在水里的好，从这么热的水里出来，一定会着凉。”

叶开已走了。

杨天却还是闭着眼睛，泡在水里，等到水的热气消散时，才看出他的脸色惨白，就好像真的已没有力气站起来。可是，水已快凉了，他已不能不站起来。水从他的肩头流下，水里竟带着血丝。

血是从哪里来的？

王寡妇已悄悄地走进来，看着他，眼睛里充满了怜惜。

杨天站起来时，惨白的脸竟已因痛苦而扭曲，嗄声道：“外面会不会有人闯进来？”

王寡妇摇摇头，忽然问道：“你究竟是怎么受的伤？为什么怕人看见？”

杨天咬咬牙，没有回答这句话，却从肩头上撕下一层皮。一层和他皮肤同样颜色的薄皮，他撕下来，鲜血就流满了他的胸膛……

一辆大车停在路口。上官小仙倚在车轮上，等着。她看见叶开走过来时，被阳光晒得发红的笑脸更美如春花。你只要看见她，就会觉得春天已不远了。

叶开心里在叹息，因为他忽然想起了以前别人描述林仙儿的话。

——一个仙子般美丽的女人，却专门引诱男人下地狱。

这句话若用来形容上官小仙，是不是也同样恰当？

上官小仙正等着问：“你已找到了他们？”

“嗯。”

“他们两个人都没有受伤？”

“没有。”

叶开叹了口气：“至少我看不出。”

“所以他们都不会是孤峰。”

叶开点点头。他的确没有看出杨天的伤口，贴在杨天肩上的那层皮在水中看来，就跟肉色完全一样。他也想不到一个受了伤的人，还会泡在水里。

上官小仙道：“只不过，就算他们没有受伤，也并不能证明他们不是魔教中的人。”

叶开道：“不错。”

上官小仙道：“但你却已不准备再追查下去？”

叶开道：“他们是你的人，要追查下去，也是你的事。”

上官小仙道：“所以你已准备走？”

叶开笑了笑，道：“你岂非也早就替我准备好一辆马车？”

上官小仙也笑了，笑得却有些幽怨：“那只因为我也知道我是留不住你的。”

叶开跳上马车，忽然又道：“杨天刚才劝了我一句话。”

上官小仙道：“什么话？”

叶开道：“他劝我千万不要去找那个戴草帽的人。”

上官小仙道：“那么你现在准备到哪里去？”

叶开道：“去找那个戴草帽的人。”

上官小仙叹了口气，道：“别人劝你的话，你为什么从来都不听？”

叶开闭上车门，却又从窗子里伸出了头，微笑道：“因为我这人一向有种病。”

上官小仙道：“什么病？”

叶开道：“笨病。”

马车扬起了一片沙尘。车尘已远，上官小仙脸上却还带着甜蜜的微笑，因为叶开的头还伸在窗子外面，看着她。她微笑着，扬起手里的丝巾。就在她的手臂抬起时，她的笑容忽然消失，被阳光晒得发红的脸，也突然变得惨白。只可惜这时叶开已转过山坳，看不见了。

第二十七章　寒夜黑星

禅院里清静而幽雅，因为院子里有竹。

竹林。

有竹林的院子，总是会令人觉得分外幽雅的。

尤其是在黄昏时，风吹着竹叶，声音传来就仿佛是海浪。

叶开正徘徊在竹林前。

“我若早知道长安城里还有个这么幽静的地方，我也会住在这里的。”

他叹息着道：“知道这地方的人好像是不太多。”

他并不是一个人在自言自语，这句话他是对苦竹说的。

苦竹就是十方竹林寺的知客僧。

他人如其名，清瘦如竹，虽无肉，却不俗。他正在微笑着争辩：“小寺的施主虽不多，也不太少。”

叶开笑了。

从外面到这里，他还没有看见一个进香随喜的人，院子里的禅房也寂无人声。

苦竹道：“这七间禅房都是客房，本来并不是空的。”

叶开道：“哦？”

苦竹道：“昨天晚上之前，还有几位施主住在这里，都是很风雅的人。”

叶开道：“现在呢？”

苦竹叹了口气，道：“现在人都已到了大相国寺。”

叶开道：“他们都是昨天晚上走的？”

苦竹点点头，道：“那位戴草帽的白施主一来，别的人就全都走了。”

叶开道：“是他赶走的？”

苦竹苦笑道：“他并没有赶人走，可是他一来，别人就没法子再住下去。”

叶开道：“为什么？”

苦竹又叹了口气，清瘦的脸上，忽然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

他并没有直接回答叶开的话，却沉吟着道：“我带你到他房里去看看，你就会明白的。”

禅房里四壁萧然，什么都没有，既没有桌椅，也没有床。

这么大一间禅房里，只有两根钉子，一根钉在左面的墙上，一根钉在对面。

叶开又不禁在笑。

现在他的确已明白，别人为什么没法子在这里住下去了。

“就连我也一样住不下去。”

他微笑着道：“我不是苍蝇，也不是蜻蜓，总不能睡在一根钉子上。”

苦竹道：“这里有两根钉子。”

叶开道：“两根钉子和一根钉子好像也没什么分别。”

苦竹道：“有分别。”

叶开道：“我却看不出分别在哪里。”

苦竹道：“但你却应该想得到的。”

叶开道：“哦？”

苦竹道：“两根钉子，就可以挂条绳子。”

叶开还是不懂：“绳子有什么用？”

苦竹道：“绳子上可以挂衣服，也可以睡人。”

叶开道：“那位戴草帽的白施主，晚上就睡在绳子上？”

苦竹道：“而且是条很细的绳子。”

叶开怔住。

一个人若是喜欢睡在绳子上，那不但脾气古怪，武功也一定很古怪。

苦竹道：“这屋子里本来不是空的。”

叶开道：“哦？”

苦竹道：“这里本来不但有桌有床，还有很多壁虎。”

叶开道：“桌椅是他要搬出去的？”

苦竹道：“不错。”

叶开道：“壁虎呢？”

苦竹脸上又露出那种奇怪的表情，道：“壁虎全都被他吃了。”

叶开又怔住。

这个人不但喜欢在冬天戴草帽，喜欢睡在绳子上，还喜欢吃壁虎。

这么古怪的人，连叶开都从未看见过。

他脸上也不禁露出和苦竹同样的表情，苦笑道：“看来他的食量好像并不大，吃几条壁虎，居然就能吃饱了。”

苦竹道：“除了壁虎外，他当然还吃别的。”

叶开道：“吃什么？”

苦竹道：“住在这里的施主们，一到晚上，通常都很少出去走动。”

叶开道：“哦？”

苦竹道：“因为外面有蛇，毒蛇。”

叶开愕然道：“蛇也被他吃光了？”

苦竹道：“除了蛇之外，还有蜈蚣。”

叶开苦笑道：“原来他的食量并不小。”

苦竹道：“所以我已经开始在担心一件事。”

叶开道：“什么事？”

苦竹叹了口气，道：“这里的壁虎和毒蛇若是全都被他吃光了，那时他吃什么？”

叶开忍不住笑道：“你难道怕他吃你？”

苦竹叹息着，还没有开口，突听一个人冷冷道：“人有时我也吃，却很少吃和尚。”

风在吹，日已沉，黄昏时的禅院，岂非总是会显得分外寂寞寒冷。

这禅院里非但寒冷，而且还仿佛有种说不出的肃杀诡异之意。

因为院子里忽然出现了一个人。

一个戴草帽的人。

在这种酷寒的天气里，他居然还穿着件很单薄的白葛麻衣，头上的草帽形状更奇怪，看来就像是个捕鱼的竹篓子。

他戴得很低，几乎已将脸全都掩住，只露出一张薄薄的嘴，不说话的时候总是闭得很紧，就像是刀锋削成的。

叶开忽然笑了。

愈是别人笑不出的时候，他反而愈是偏偏要笑。

他微笑着道：“你是很少吃和尚，还是从来不吃？”

戴草帽的白衣人冷冷道：“我通常只吃一种人。”

叶开道：“哪种人？”

白衣人道：“该死的人。”

“可是真正该死的人并不多。”

“的确不多。”

叶开道：“那么你为什么不也像别人一样，吃些比较容易找到的东西？”

白衣人道：“你吃什么？”

叶开道：“我吃猪肉，也吃牛肉，尤其是红烧肉，小葱炒牛肉丝也不错。”

白衣人忽道：“张三是个恶毒狡猾的小人，李四是个诚实刻苦的君子，这两人若是一定要你杀一个，你杀谁？”

叶开道：“张三。”

白衣人道：“现在你杀的却是李四。”

叶开道：“我已杀了李四？”

白衣人点点头。

叶开苦笑道：“只可惜我连他的人在哪里都不知道。”

白衣人道：“你应该知道，他就在你肚子里。”

叶开不懂。

这白衣人说的话，实在有点颠三倒四，莫名其妙。

白衣人冷笑道：“毒的是蛇，不是牛，你杀的却是牛，杀了它后，还将它的尸骸葬在肚子里。”

叶开只觉得胃里发酵，几乎已忍不住要呕吐。

他肚子里的确还有牛肉，今天中午他吃的牛肉一定还没有完全消化。

可是下次假如再有人请他吃牛肉时，他一定很难咽得下去了。

白衣人的眼睛在草帽里盯着他，道：“现在你是不是已明白了我的意思？”

叶开叹了口气，苦笑道：“你的话听来倒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白衣人道：“这道理你从来没有听过？”

叶开笑道：“我连想都没有想到过。”

——把牛的尸骸葬在肚子里，这种话真亏他想得出来。

白衣人道：“看来你虽然不是诚实刻苦的君子，却也不是恶毒卑鄙的小人。”

叶开道：“你看得出？”

白衣人道：“就因为我看得出，所以你现在还活着。”

叶开道：“你呢？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白衣人道：“你看不出？”

叶开笑了笑，道：“你当然并不是真的姓白的。”

白衣人承认。

叶开道：“你是从青城来的？”

白衣人也没有否认。

叶开盯着他，慢慢道：“据说青城山里，有位高人，名字叫墨五星。”

白衣人打断了他的话，冷冷道：“你知道的事好像还不少。”

叶开微笑道：“虽然不太多，倒也不太少。”

白衣人道：“只可惜应该知道的事，你反而不知道。”

叶开道：“哦？”

白衣人道：“你知不知道多尔甲是谁？”

叶开道：“不知道。”

白衣人道：“你知不知道布达拉是谁？”

叶开又叹了口气，道：“看来我知道的事确实也不算多。”

白衣人道：“你想不想见见他们？”

叶开道：“我能见得到他们？”

白衣人道：“只要你愿意在这里等，就一定能见得到。”

叶开的眼睛亮了。

他当然愿意在这里等：“就算要我等三天三夜，我也愿意。”

白衣人道：“你用不着等三天三夜，你来得正巧。”

叶开精神一振，道：“难道他们今天也会到这里来？”

白衣人冷冷道：“你既然愿意等，就不必多问；你若不愿等，也没有人留你。”

叶开立刻闭上了嘴，眼睛却张得更大了。

他本来就不是多嘴的人。

白衣人忽然道：“和尚本不该多嘴的。”

苦竹垂下了头。

白衣人道：“你这和尚说的话却太多。”

苦竹也闭上了嘴，连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白衣人道：“和尚不但要懂得应该在什么时候闭上嘴，也该懂得在什么时候闭上眼睛。”

苦竹立刻闭上眼睛，摸索着走出去。

叶开忍不住笑道：“看来他的确是个很懂事的和尚。”

白衣人道：“真正不懂事的和尚只有一种。”

叶开道：“哪种？”

白衣人道：“该死的和尚。”

叶开又笑了，道：“从你眼里看来，天下的人好像一共只有两种。”

白衣人道：“本来就只有两种，一种不该死，一种该死。”

叶开道：“今天晚上要来的是哪种人？”

白衣人道：“该死的一种。”

夜。

白衣人用一个很小的木瓶子，在地上撒了一层银色的粉末，就像是灰尘一样。

可是等到星光升起的时候，这些灰尘也开始在闪动着银光。

叶开笑道：“今天晚上你是不是准备将这院子吃下去，所以先在上面撒点胡椒？”

白衣人冷冷道：“你的话说得太多。”

叶开道：“哦？”

白衣人道：“你也笑得太多。”

叶开笑道：“那只因我已看出了一件事。”

白衣人道：“什么事？”

叶开道：“我看得出你并不是个很冷酷的人，有时你心里也想笑一笑，只不过总是勉强忍住而已。”

白衣人道：“我为什么要勉强忍住？”

叶开道：“因为你想叫别人怕你。”

白衣人转过身，推开了窗户，过了很久，才慢慢道：“你还看出了什么？”

叶开笑道：“你若肯让我看看你的脸，我一定还可以看出很多事来的。”

白衣人霍然回头，掀起了草帽。

他的脸本来也跟别人没什么不同，但却比别人多了九颗星。

九颗漆黑的星。

在冬天的晚上看来，天上的疏星总是分外遥远，分外明亮。

这白衣人脸上的星却更冷，更亮。

九颗星在他脸上排列成一种奇异而诡秘的图案，每颗星都钉子般地钉在肉里。

叶开叹了口气，道：“你这是在自己惩罚自己？”

白衣人居然点点头，道：“每个人都有罪。”

叶开道：“你也不例外？”

白衣人道：“我也是人。”

叶开道：“你的罪是什么？”

白衣人道：“我只恨不能杀尽这世上恶毒卑鄙的小人。”

叶开叹道：“这并不能算是你的罪，你受的惩罚未免太重了些。”

白衣人道：“若是遇见罪更重的人，这九颗星就是杀人的利器。”

叶开道：“杀人的利器？”

白衣人道：“你看不出？”

叶开摇摇头，苦笑道：“我也连想都没有想到。”

白衣人又用草帽掩住了脸，冷冷道：“能看到我这张脸的人本就不多，能活着的更少。”

叶开道：“你脸上本来是不是只有五颗星？”

白衣人又点点头。

叶开道：“五颗星为什么变成了九颗星？”

白衣人道：“因为世上的罪人愈来愈多，我的罪也愈来愈重。”

叶开道：“所以墨五星变成了墨九星。”

白衣人道：“现在已没有墨五星，只有墨九星。”

叶开道：“这就难怪她会弄错了。”

墨九星道：“她是什么人？”

叶开笑了笑，道：“你猜不出？”

墨九星道：“是不是上官小仙？”

叶开道：“你也知道她？”

墨九星冷笑。

叶开道：“你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墨九星道：“这次我是来杀人的，杀三个人。”

叶开道：“她也是其中之一？”

墨九星道：“她本来是的。”

叶开道：“现在呢？”

墨九星道：“现在我才发现，这世上比她更该死的人还有很多。”

叶开道：“最该死的是哪几个？”

墨九星道：“多尔甲和布达拉。”

叶开又叹了口气，道：“要杀这两个人，只怕很不容易。”

墨九星道：“我本就没有打算活着回去。”他慢慢地接着道，“魔教中的四大天王，只要还有一个活在世上，我就绝不回青城。”

叶开道：“可是你就是杀了他们两个，也还有两个活着。”

墨九星道：“没有了。”

叶开道：“怎么会没有了？”

墨九星道：“班察巴那已死在郭定手里。”

叶开道：“牒儿布呢？”

墨九星忽然从身上拿出块玉牌，抛给了叶开。晶莹无瑕的玉牌上，刻着个手执智慧之磬的魔神。

“这就是牒儿布的护身符，他活着的时候，总是随身带着的。”

“现在怎么会到了你身上？”

墨九星冷冷道：“因为他已是个死人。”

叶开动容道：“是你杀了他？”

墨九星点点头。

叶开道：“你在哪里遇见他的？”

墨九星道：“长安城外。”

叶开道：“他也下了魔山？”

墨九星道：“他们的魔山本就在虚无缥缈间，他们的人在哪里，哪里就是他们的魔山。”

叶开道：“所以现在他们的魔山就在长安城？”

墨九星道：“他们的人若不死，九九八十一天之内，这长安城就要变成座魔城。”

叶开失声道：“魔城？”

墨九星道：“魔教中也有两种人。”

叶开道：“哪两种？”

墨九星道：“一种是他们魔教的弟子，还有一种是死人。”

叶开吐出口气，道：“幸好他们的秘密已被你发现了。”

墨九星傲然道：“对我来说，这世上根本没有秘密。”

叶开叹道：“你知道的事确实不少。”

墨九星承认。

叶开道：“我只奇怪，你怎会知道这么多事的，你本是个不出山的隐士。”

墨九星道：“你错了。”

叶开道：“哦？”

墨九星道：“墨家的精神并不是出世的，而是入世的，为了急人之难，墨家子弟一向不惜摩顶放踵，刀斧加身。”

叶开看着他，眼睛里露出尊敬之色。这个人看来虽冷酷古怪，其实却有一颗善良伟大的心。这世上真正能为别人牺牲自己的人并不多，叶开一向最尊敬这种人。

禅房里没有燃灯。墨九星的草帽里，一直在闪闪地发着光，却不知道是他的眼睛，还是那杀人的星。

他盯着叶开，忽然道：“我也早就知道你。”

叶开道：“哦？”

墨九星道：“你姓叶，叫叶开。”

叶开微笑道：“木叶的叶，开心的开。”

墨九星道：“你总是很开心？”

叶开道：“因为我很少去想那些不开心的事。”

墨九星道：“据说你的飞刀，现在可算是当世第一。”

叶开苦笑道：“我也听人这么样说过，所以我的麻烦也总是天下第一。”

若论麻烦之多，倒的确很少有人能比得上他。

墨九星沉默着，过了很久，才缓缓道：“总有一天我会知道的。”

叶开道：“知道什么？”

墨九星道：“你的飞刀究竟是不是天下第一？”

叶开叹道：“你若真的想知道，我的麻烦就又多了一件。”

墨九星道：“你不想看看我的星究竟是不是能杀人？”

叶开道：“我不想。”

墨九星道：“为什么？”

叶开道：“因为我们已经是朋友。”

墨九星冷笑道：“你的朋友只怕太多了。”

叶开道：“朋友多些，总比没有朋友好。”

墨九星道：“也许就因为你的朋友比别人多，所以麻烦也比别人多。”

叶开道：“麻烦多些，也比没有麻烦好。”

墨九星道：“哦？”

叶开道：“因为真正没有麻烦的，也只有一种人。”

墨九星道：“死人？”

叶开微笑着点了点头，突然“轰”的一声，院子里的短墙被撞破了个大洞，一个人背负着双手，施施然走了进来。

第二十八章　身外化身

寒星在天。

冷清清的星光，照在这人脸上。

他的脸也在发着光。

青光！

没有人的脸上会发出这种青光来的，除非他脸上戴着个青铜面具。

这人的脸上就戴着青铜面具，在星光下看来，显得更狰狞而怪异。

他身上穿着的，却是件美丽的绣花长袍，腰带上斜插着三柄弯刀。

惨碧色的刀鞘上，缀满了明珠美玉。

“来了，果然来了。”

叶开轻轻吐出口气，道：“来的是多尔甲，还是布达拉？”

“你看不出？”

叶开已看出来，这人长袍上绣着的，是象征权法的魔杖。

“多尔甲。”

“也许他还不是多尔甲。”

“还不是？”

“多尔甲的身外化身还有三个。”

——什么叫身外化身？

叶开还没有问，已看见了一个。

一阵风吹过，一个人随着风从墙外飘了进来，绣花的长袍，狰狞的面具，腰带上也斜插着三柄缀满珠玉的弯刀。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竹林后和屋檐下也出现了两个人。

完全同样的两个人。

叶开怔住。

他实在分不出谁才是真的多尔甲天王。

“你就算能杀了他们三个，那真的一个还是一样可能会走。”

墨九星冷笑。

“他既然来了，就休想再走。”

“你怎么知道他真的来了，你看得出？”

“我看不出。”墨九星冷冷道，“我只知道他非来不可。”

“为什么？”

“因为我在这里。”

叶开没有再问下去，也不能再问下去，他已看见一个人踏着星光走过来。

银粉也在发着光。

他每走一步，地上就多出个浅浅的脚印。

——只凭这脚印，难道就能分得出他是不是真的多尔甲？

叶开又不禁叹息，至少他是分不出的。

这个人背负着双手在禅院中漫步，一个人背负着双手走过来。

他们不但装束打扮完全相同，连走路的姿态都完全一样。

墨九星凭什么能分辨出他们的表情？

多尔甲终于道：“青城墨九星？”

墨九星点点头。

多尔甲道：“是你要我来的？”

墨九星又点点头。

多尔甲道：“现在我已来了。”

墨九星忽然道：“滚出去。”

多尔甲冷笑道：“我既然已来了，要我走只怕就很不容易。”

墨九星道：“你一定要死在这里？”

多尔甲的手已握住了刀柄。

墨九星道：“你本不配我出手，可是现在……”

多尔甲道：“现在你不出手，就死。”

刀光一闪，他的刀已出鞘，惨碧色的弯刀，眨眼间已劈出三刀。

墨九星没有动，连指尖都没有动。

他已看出这三刀都是虚招。

多尔甲手腕一翻，第四刀直劈下去，已不是虚招。

刀光削破墨九星头上的草帽，擦着墨九星的鼻尖削下，只差半寸墨九星的脸就要被这一刀削成两半。

只可惜他还是差了半寸。

墨九星居然还没有出手，却皱了皱眉。

突然间，一点寒星飞出，打在多尔甲肩头上。

多尔甲并不是没有闪避，只可惜这一点寒星来得太快，太意外。

他看见寒星飞出时，想闪避已来不及了，突然咬了咬牙，反手一刀，刺在自己肚子上。

血光飞溅，他的人已倒下。

墨九星还是没有动，连指尖都没有动，可是眉心之间的一点寒星，已不见了。

这种暗器竟用不着动手，就可以发出来，他只要皱一皱眉，就可以致人于死地。

叶开叹了口气，道：“果然是杀人的利器，果然不假。”

墨九星道：“这个多尔甲却是假的。”

叶开道：“你看得出？”

墨九星点点头，冷笑道：“这人的死，也是假的。”

叶开笑道：“这就连我也看得出来。”

墨九星道：“哦？”

叶开道：“这种刀锋可以缩回去的魔刀，我已看过不止一次，却连一次都没有插过我。”

墨九星淡淡道：“要骗过你，的确也不容易。”

倒在血泊中的“多尔甲”果然又“复活”了，突然抽出了另一柄刀，翻身站起。

可是他这一刀并没有劈出来，又是一点寒星飞出，钉入了他的咽喉。

他又倒下。

叶开叹道：“看来这次已不是假的。”

墨九星冷冷道：“他本不必来送死。”

叶开道：“他也不配你出手。”

墨九星道：“我并没有出手。”

他的确连指尖都没有动过，无论谁也看不出这种暗器会在什么时候发出，当然更没法闪避。

叶开又叹道：“看来上官小仙果然没有说错。”

墨九星道：“她说什么？”

叶开道：“她说你是这世上最可怕的三个人其中之一，甚至就是最可怕的一个。”

墨九星冷冷道：“她的确没有说错。”

院子里有人在冷笑，却不知是谁在冷笑。

三个同样的人，全都背负着双手，站在星光下。

墨九星刀锋般的目光在他们脚下一转，忽然停留在一个人的脸上，冷冷道：“你不必再要别人来送死了。”

这人道：“我？”

墨九星道：“就是你。”

他的眼睛在草帽里发着光，这人的眼睛也在青铜面具里发着光。

两个人的目光相遇，就像是刀剑相击。

风也冷如刀锋。

这人突然大笑，笑声比刀锋更冷，更尖锐：“好！好眼力！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墨九星道：“你们的人可以作假，脚下的脚印却是假不了的。”

你有多深的功夫，就会留下多深的脚印，功夫愈深，脚印愈浅。

这的确是假不了的。

叶开这才明白墨九星为什么要在院子里遍撒银粉的用意。

多尔甲也叹了口气道：“想不到你对本门的功夫，居然也很熟悉。”

墨九星道：“天魔十三大法，在我眼里看来，根本不值一文。”

多尔甲冷笑道：“好，很好。”

他挥了挥手，另外的两个人就退了下去。

叶开忽然发现他的手在星光下看来，也像是刀锋般冷厉。

他的手显然也是种杀人的利器。

能杀人的，就是武器。

要命的武器。

他们身上都有绝对致命的武器，这种武器竟已成为他们身体的一部分。

没有人能夺走他们的武器，他们的武器已经与生命结合。

你最多也不过能夺走他们的生命。

这就是他们最可怕之处。

生命的力量，岂非就是世上最可怕的力量。

叶开叹了口气。

他虽然知道这一战必将改变江湖中很多人的命运，对这一战的结局，他也同样关心。

可是他几乎已不忍再看下去。

因为他也知道，要制成一件这种武器，也不知要流多少汗，多少血，多少泪。

他实在不忍看着它被毁灭。

这一战的结局，却只有毁灭。

毁灭之前，总是分外安静平和。

院子里更静，杀气岂非也是看不见，听不见的。

能感觉这种杀气的人，他本身的感觉也一定比别人敏锐。

叶开忽然觉得很冷。

一缕刺骨的寒意，就像是刀锋般刺入了他的骨髓。

这就是杀气。

草帽已破裂，却还没有摘下来，叶开还是看不清墨九星的脸。

但是他可以看见多尔甲的眼睛。

多尔甲的瞳孔在收缩，忽然道：“现在我已只剩一个人。”

另外的两个人，的确已退出禅院。

多尔甲道：“你们有两个人。”

叶开抢着道：“出手的却只有一个。”

多尔甲道：“你虽不出手，也已威胁到我。”

叶开道：“为什么？”

多尔甲道：“因为你的刀。”

叶开道：“我的刀并不是用来暗算别人的。”

多尔甲道：“可是只要有刀在，就已威胁到我。”

叶开道：“你要我走？”

多尔甲道：“你也不能走。”

叶开道：“为什么？”

多尔甲冷冷道：“我们三个人既然都已来了，至少就得有两个人死在这里。”

叶开笑道：“你杀了他，还要杀我？”

多尔甲道：“所以你不能走。”

叶开笑道：“难道你要我先交出我的刀，然后坐在这里等死？”

多尔甲道：“我只要你答应一件事。”

叶开道：“你说。”

多尔甲道：“你已说过，你们绝不会两个人同时出手。”

叶开道：“不错。”

多尔甲道：“你说的话我相信，你并不是言而无信的小人。”

叶开微笑道：“多谢。”

多尔甲道：“所以他活着时，你的刀就绝不能出手。”

叶开道：“他若死了呢？”

多尔甲道：“只要看见我一招得手，就可以发你的刀。”

叶开道：“怎么样才叫作一招得手？”

多尔甲道：“只要我的手已打在他身上，就叫作一招得手。”

叶开道：“只要你的手打在他身上，他就已必死无疑？”

多尔甲傲然道：“我的手本就是武器，能一招杀人的才能算做武器。”

叶开道：“现在我明白了。”

多尔甲道：“你答应？”

叶开看着他，眼睛里带着很奇怪的表情，过了很久，才缓缓道：“我答应，因为我欠你的情。”

多尔甲盯着他，过了很久，才缓缓道：“你几时欠了我的情？”

叶开笑了笑，道：“那次的事我既然没有忘记，你当然也不会忘记。”

多尔甲道：“我并不欠你的。”

叶开摇摇头，道：“所以你这次若杀了我，我绝不怪你。”

多尔甲道：“很好，这句话我的确绝不会忘记。”

他忽然转身，盯着墨九星，冷冷道：“只不过第一个要死的还是你。”

墨九星冷笑道：“你好像还是忘记了一件事。”

多尔甲道：“哦？”

墨九星道：“我若没有把握杀你，怎么会特地约你来？”

多尔甲道：“也许你本来的确有几分把握，只可惜你也忘记了一件事。”

墨九星道：“什么事？”

多尔甲道：“你不该泄露了你的秘密。”

墨九星又问道：“什么秘密？”

多尔甲道：“杀人的秘密。”

墨九星在冷笑，却不由自主看了地上的死人一眼。

多尔甲道：“你不该用这种法子杀他的，你本该留着这一招来对付我。”

墨九星冷笑道：“我不用这法子，也一样可以杀你。”

多尔甲大笑。

无论谁在笑的时候，精神都难免松弛，戒备都难免疏忽。

他一开始笑，叶开已发现他露出了空门。

“空门”的意思，就是死。

就在这一瞬间，墨九星已扑过去。

他的身法轻灵如烟雾，敏捷如燕子，但他的出手却锐利如鹰喙，猛烈如雷电。

他已看准了多尔甲的空门。

多尔甲还在笑。

可是等到墨九星扑过去时，他的空门已不见了——就在这间不容发的一刹那间，他的空门已奇迹般不见了。

他的手已在那里。

别人的手，只不过是一只手，但他的手却是种致命的武器。

墨九星一招击出，忽然发现这一招打的不是空门，而是他的手。

——是多尔甲的手，只不过是一只手。

没有人能用一只手去硬拼一件致命的武器。

墨九星想收回这一招，已来不及了。

他这一击，已用出了全力。

他的手接近多尔甲的手时，就可以感觉到一种冰冷的杀气。

就像是剑锋上发出的剑气一样。

多尔甲冷笑。

叶开却不禁叹息。

他知道无论谁的手打在多尔甲这只手上，都是个悲剧。

他几乎已可想象到墨九星这只手粉碎的情况。

只听“啪”的一声，双手拍击。

墨九星的手没有粉碎。

他竟在这一刹那间，将手上的力量完全消泄了出去，他竟已能将自己全身的力量，收放自如。

这用力的一击，竟变成了轻轻一招，轻得几乎就像是抚摸。

抚摸是绝不会伤人的——不会伤害别人，也不会伤害自己。

只要你用的力量够轻，就算去抚摸一柄利剑，也不会伤了你。

多尔甲怔住。

这轻轻的一招，竟似比重逾泰山的一击更令他吃惊。

他从来也没有接过这么轻的一招。

高手较技，往往只不过是一招之争。

这一招却是千变万化，无奇不有的。

墨九星这一招的奇妙，并不在他的变化快，出手重。

他这一招能制敌，只不过因为他的出手够轻。

叶开也不禁叹为观止。

直到现在他才明白，武功中的变化奥妙，的确是不可思议，永无止境的。

多尔甲一怔间，墨九星的手已沿着他手背滑过去，扣住了他的脉门。

他又一惊，虽惊而不乱。

他的另一只手突然从下翻出，猛切墨九星的肘。

可是他又忘了一件事。

一个人脉门若是被扣住，纵然有千斤神力，也使不出来了。

叶开已听见一阵骨头碎裂的声音——不是墨九星的骨头，是多尔甲的。

多尔甲失声惊呼：“你……”

他只说出了一个字：“你。”

这就是他这一生中，说出的最后一个字。

一颗寒星已打入了他的咽喉。

一颗杀人的星。

没有声音，一点声音都没有，甚至连风都静止。

多尔甲倒在血泊中，他一倒下去，他的人就似已在干瘪收缩。

他活着时无论是霸王也好，是魔王也好，现在却已只不过是个死人。

死人就是死人。就算是世上最可怕的人，死了后看来也跟别的人没什么不同。

唯一不同的，是他的手。他的手还是在夜空下闪着光，仿佛还在向墨九星示威。

“你虽然杀了我，毁灭了我这个人，却还是没有毁灭我这双手。”

“我这双手还是天下无双的武器。”

墨九星站在星空下，动也不动地站着。

激战过后，纵然是胜利者，也难免会感觉到一种说不出的空虚与寂寞。

他是不是也不能例外？

过了很久，他才转过头。

叶开正走过来。

墨九星看着他，忽然道：“你不想揭开他的面具来看看？”

叶开叹息着，道：“不必。”

墨九星道：“你已知道他是谁？”

叶开道：“我认得这双手。”

手还在发着光。

叶开看着这双手，又不禁叹息，道：“这的确是天下无双的武器。”

世上的确永远再也找不出这么一双手。

墨九星淡淡道：“只可惜无论多可怕的武器，本身都不能杀人的。”

叶开明白。

杀人的并不是武器，杀人的是人。

墨九星道：“一件武器是否可怕，主要得看它是在什么人手里。”

这道理叶开当然也明白。

墨九星道：“我那一招若是出手重了些，我的手很可能被他毁了。”

叶开点点头，道：“很可能。”

墨九星道：“可是我那一招出手够轻，这就是胜负的关键。”

叶开苦笑道：“那一招的确妙得很。”

墨九星道：“高手相斗，胜负的关键，往往就在一招间。”

叶开沉默着，忽然俯下身，去揭“多尔甲”脸上的面具。

墨九星道：“你既然已知道他是什么人，现在还想再看看他？”

叶开道：“嗯。”

墨九星道：“死人并没有什么好看的。”

叶开道：“但我却想看看，他临死前是不是也已明白这道理。”

第二十九章　魔教血书

青铜的面具，在星空下发着青光。

吕迪的脸也是铁青的，却已扭曲，一双凸出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不信。

他至死也不能相信一件事。

一件什么事呢？

叶开叹道：“他好像至死也不相信你能杀了他。”

墨九星冷冷道：“就因为他不信，所以他才会死。”

叶开叹息着，徐徐道：“有些事的确是一个人至死也不会明白的……”

叶开也有件事还不明白。

“多尔甲”既然是吕迪，那么“布达拉”孤峰天王是谁呢？

死人已搬走，屋子里却还没有燃灯。

叶开道：“晚上你自己从不点灯？”

墨九星反问道：“为什么要点灯？”

这句话问得很妙，叶开竟被问得怔了怔，苦笑道：“每个人到了晚上都要点灯的，点起灯来，才可以看清楚很多事。”

墨九星道：“不点灯我也一样可以看得很清楚。”

叶开道：“我看不清楚。”

墨九星冷冷道：“你随时都可以走，我并没有留你。”

叶开又笑了，道：“可是你也没有赶我走。”

墨九星道：“我不必。”

叶开道：“不必？”

墨九星道：“该走的时候，你总是要走的。”

叶开道：“什么时候才是该走的时候？”

墨九星道：“找到孤峰的时候。”

叶开眼睛又亮了，立刻追问道：“你也知道孤峰是谁？”

墨九星没有回答，却又反问道：“你一定认为吕迪是孤峰？”

叶开不能否认，苦笑道：“因为他的确是个孤高骄傲的人。”

墨九星道：“现在你已能确定他不是孤峰？”

叶开道：“孤峰已受了伤，吕迪却没有。”

他已仔细看过，吕迪身上唯一的伤痕，就是墨九星留下的。

墨九星道：“你能确定孤峰已受伤？”

叶开道：“有人亲眼看见的。”

墨九星道：“是什么人亲眼看见的？”

叶开道：“一个我绝对信任的人。”

墨九星冷笑，道：“你信任的人也好像不少。”

叶开叹道：“我也知道这是我的大毛病，只可惜我总是改不了。”

墨九星不再说话。

草帽虽然已破了，却还是恰好能遮住他的脸，谁也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

也许他脸上根本就没有表情。

叶开忍不住又道：“你为什么还是戴着这草帽？”

墨九星道：“因为外面有狗在叫。”

叶开怔了怔，道：“外面有狗叫，跟你戴草帽又有什么关系？”

墨九星冷冷道：“我戴不戴草帽，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叶开笑了。

他忽然发现这人看来虽沉默寡言，其实却是个很会说话的人，说出来的话，往往能一下子就封住别人的嘴，令人非但无法辩论，也无法再问下去。

叶开却偏偏还有些话要问，而且非问不可。

墨九星在钉子上挂起了条长绳，竟真的躺在绳子上，而且还像是很舒服的样子似的。

他睡觉的时候还是戴着那顶草帽。

禅房里连凳子都没有，叶开只有站着，搭讪着道：“据说青城是道家的三十六洞天之一，洞天福地，风物美不胜收。”

墨九星不理他。

叶开道：“你们隐居的那个地方，一定更是个世外桃源，却不知我是不是有福气去看一看？”

墨九星还是不理他。

叶开道：“那地方据说从来也没有外人去过，你们也从来不跟外面的人来往，可是你一出山就找到了多尔甲，你的本事倒不小。”

墨九星闭上眼睛，似已睡着。

叶开却还不死心，又问道：“你怎么会知道多尔甲就是吕迪，你怎么找到他的？”

墨九星忽然翻了个身，从绳子上跳下来，大步走了出去。

叶开当然也在后面跟着，道：“你要到哪里去？”

墨九星道：“去找样东西。”

叶开道：“去找什么？是不是找布达拉？你能找得到他？”

墨九星道：“我找的东西，你若想要，我可以分一半给你。”

叶开道：“你想到哪里去找？”

墨九星道：“就在这里。”

叶开道：“这里有什么好找的？”

墨九星不再回答，却又从身上拿出个木瓶，瓶子里装的也是粉末，却是暗黄色的。

他将瓶里粉末撒在地上，撒成个圆圈，却又留下个缺口。

然后他就站在旁边，等着。

叶开看不懂：“你这是干什么？”

墨九星道：“我在做饭。”

叶开道：“做饭？”

他更不懂。

墨九星道：“每个人都要吃饭的，我也是人。”

叶开还想再问，忽然看见院子里出现了一点灯光，一个瘦瘦长长的和尚，左手提着一盏灯笼，右手端着个木盘，从前面走入了院子，脸上还带着三分恐惧，二分犹疑，想过来，又不敢。

这和尚正是苦竹。

墨九星道：“你来干什么？”

苦竹道：“我是送东西来的。”

墨九星道：“送什么？”

苦竹举了举手里的木盘，道：“尸身我已收殓，这是我从他们身上找到的东西，全都在这里。”

墨九星冷冷道：“你这和尚倒还老实。”

苦竹苦笑道：“和尚有时虽然也贪财，却还不至于吞没死人身上的东西。”

他走过来，放下木盘，立刻就溜了。

和尚总是怕麻烦的，更不想多管闲事。

叶开道：“看来一个人只要做了和尚，想不老实也不行了。”

墨九星道：“所以你也应该去做和尚的，做了和尚，你至少可以活得久些。”

盘子里有五柄弯刀，一块玉牌，七八颗珍珠，还有封开了口的信。

玉牌上刻着的果然是根权杖，魔教中的四大天王，每个人身上好像都有块这样的玉牌。

这并不奇怪，奇怪的是这封信。

这是用血写的，只有十几个字：

“初三正午入长安，会于延平门，请相信。”

下面没有具名，却画了座山峰。

孤峰。

叶开长长吐出口气，道：“这一定是孤峰写给多尔甲的，要多尔甲在延平门等他。”

墨九星道：“初三就是明天。”

叶开道：“明天他真的会来？”

墨九星道：“当然会来，他并不知道多尔甲已是个死人。”

叶开道：“现在他在什么地方？那地方难道没有笔墨？他为什么要用血来写信？”

墨九星道：“血书通常只有两种意思。”

叶开道：“哪两种？”

墨九星道：“一种是临危时的绝笔，一种是表示情况的危急严重。”

叶开忽然笑了笑，道：“也许这只不过因为他已受了伤，本就有血要流出来。”

墨九星道：“魔教中人写血书，通常都不是用自己的血。”

叶开道：“你认为这封信是真的？”

墨九星道：“绝对不假。”

叶开道：“你怎么能确定？”

墨九星又闭上了嘴。

就在这时，竹林里忽然响起了一阵奇异的声音。

一种无法形容，不可思议的声音。

无论谁听见这种声音，都一定会毛骨悚然，甚至会忍不住呕吐。

叶开看见的事，却比这声音更可怕。

他忽然看见大大小小，也不知有多少条毒蛇、壁虎、蜈蚣蠕动着，从竹林里爬了出来，爬入了墨九星用粉末围成的圆圈。

叶开只觉得胃在收缩，勉强忍耐住，道：“这就是你的晚饭？”

墨九星点点头，喃喃道：“我一个人吃已够了，两个人吃就还少了些。”

叶开骇然道：“两个人吃？还有谁要来？”

墨九星淡淡道：“没有别人了，我一向很少请客。”

叶开道：“现在你只有一个人。”

墨九星道：“你不是人？”

叶开倒抽了口凉气，苦笑道：“这么好的东西，还是留给你一个人享受吧，我不敢奉陪。”

墨九星冷冷道：“你不肯赏光？”

叶开道：“我……我还有约会，我要到外面去吃饭，吃完了我就回来。”

话还没有说完，他已溜之大吉。

他这一生，从来也没有被人吓得逃走过，可是现在却逃得比一只中了箭的兔子还快。

墨九星忽然大笑，道：“你若在外面吃不饱，不妨再回来吃点心，我可以留两条最肥的蜈蚣给你。”

叶开已越墙而出，连头都不敢回。

这是他第一次听见墨九星的笑声，也是最后一次。

这饭铺很小，却很干净。

现在已过了吃晚饭的时候，除了他之外，饭铺里已没有别的客人。

叶开要了两样菜，一壶酒。

他本不想喝酒的。

——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也许只要一杯酒，就能勾起他的伤心事。

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他就算要伤心，也得等到这件事过去以后。

只可惜一个人愈是想勉强控制自己不喝酒的时候，反而忍不住要去喝两杯。

“我只喝两杯。”

他在心里警告自己，绝不能多喝，夜还很长，明天一定是非常艰苦的一天。

可是两杯酒喝下去后，他就觉得世界上有很多事都没有他刚才想的那么严重了。

所以他又喝了两杯。

他忽然想起了丁灵琳。

丁灵琳若是在这里，一定也会陪他喝两杯的。

他们常常坐在这种小店里，喝两杯酒，剥几颗花生，过一个平静的晚上。

当时他总是觉得这种生活太单调，太平静，可是现在他已知道自己错了。

现在他才知道，平静就是幸福。

——人们为什么总是要等到幸福已失去了时，才能真正明白幸福是什么？

风很冷，很冷。

夜也很冷。

在如此寒冷的冬夜里，一个寂寞的浪子，又怎么能心不酸？

寂寞，刀一样的寂寞。

对一个幸福的人来说，寂寞并不可怕，有时甚至反而是种享受。

可是等到他的幸福已失去时，他就会了解寂寞是件多么可怕的事了。

有时那甚至比刀锋更尖锐，一下子就能刺入你的心底深处。

叶开的心在刺痛。

若不是外面突然传来一声惨呼，他一定会心酸的。

他已无法控制自己。

可是就在他第七次举杯的时候，寒风中忽然传来一声惨呼。

呼声是从十方竹林寺那边传来的。

这小店铺就在竹林寺后。

惨呼声响起，他的人已箭一般蹿了出去。

然后他就看见了两个人。

两个死人，像麻袋般搭在禅院外的短墙上，绣花长袍，青铜面具，正是多尔甲的身外化身。

叶开松了口气。

他并不是个没有同情心的人，可是对这两个人的死，他实在并不太同情。

他们既然已走了，为什么还要回来送死？

他们既然要回来，墨九星当然就不会让他们再活着走出去。

这也不值得吃惊。

叶开只不过叹了口气而已，等到他看见墨九星时，才真的吃了一惊。

他实在想不到墨九星竟也已是个死人。

院子里还是没有燃灯。

墨九星就倒在院子里，整个人都已扭曲收缩，就像是个缩了水的布娃娃。

叶开怔住。

他知道墙头上的两个人是死在墨九星手里的，但他却想不出墨九星是怎么会死的。

他看见过墨九星的武功。

一个人若已能将自己的功力练得收放自如，别人要杀他，就很不容易。

何况，墨九星的沉着和冷静，也是很少有人能比得上的。

是谁杀了他？有谁能杀他？

叶开俯下身。

草帽还在墨九星头上，可是现在他已不能再拒绝别人摘下来。

叶开摘下这顶草帽，就看见了一张惨碧色的，已扭曲变形的脸。

他是中毒而死的。

是谁下的毒？

叶开动也不动地站着，刀锋般的冷风，一阵阵刺在他脸上。

他终于明白墨九星是怎么死的了。

但他却还是不明白，墨九星为什么总是要将这顶草帽戴在头上。

这顶草帽并没有特别的地方。

墨九星的脸上，也并没有什么地方是叶开看不得的。

除了脸上的寒星外，他也是个很平凡的人，只不过比叶开想象中苍老些。

一个很平凡的人，一顶很平凡的草帽，这其中难道还有什么不平凡的秘密？

叶开慢慢地放下草帽，盖住了墨九星的脸，苦笑着道：“你为什么不也像别人一样吃牛肉呢？至少牛肉总是毒不死人的。”

墨九星的尸身也已收殓。

苦竹双掌合十，叹息着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我佛慈悲，阿弥陀佛。”

他嘴里虽然在念着佛号，脸上却连一点悲伤的样子都没有。

对墨九星的死，他显然也并不太同情。

叶开笑了笑，道：“出家人不该幸灾乐祸的。”

苦竹道：“谁幸灾乐祸？”

叶开道：“你。”

苦竹苦笑道：“出家人应该有好生之德，可是，他死了我的确不太难受。”

叶开道：“你这和尚虽然多话，说的倒好像都是老实话。”

苦竹叹了口气，道：“老实说，若不是因为我有多话的毛病，现在我早已当了大相国寺的住持。”

叶开笑了。他觉得这和尚非但不俗，而且很有趣。

苦竹又开始在念经，超度墨九星的亡魂。

叶开忍不住又打断了他的经文，道：“这里做法事的只有你一个人？”

苦竹道：“别的和尚都已睡着，这里虽然是个庙，可是到这里来做法事的人并不多，到这里来的施主们，大多数都是为了吃素斋，看风景的。”

他叹息着又道：“老实说，这个庙简直就跟饭馆客栈差不多。”

这的确又是老实话。

叶开又笑了笑，忽然问道：“你知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苦竹摇头。

叶开道：“就是因为你太多话，所以他才会死。”

苦竹脸色变了变，勉强笑道：“施主一定是在开玩笑。”

叶开道：“我从不在死人面前开玩笑。”

苦竹道：“施主难道还看不出他是被毒死的？”

叶开道：“你看得出？”

苦竹道：“这里的蛇大多数都有毒，何况还有蝎子、蜈蚣。”

叶开道：“有些人天生就能吃五毒，有毒的毒蛇也毒不死他。”

苦竹道：“可是除了他自己抓的那些毒虫外，他并没有吃别的。”

叶开道：“那些毒虫既然是他自己抓的，怎么能毒得死他？”

苦竹怔了怔，喃喃道：“看来这件事倒的确有点古怪。”

叶开却又笑道：“其实这件事并不古怪。”

苦竹不懂。

叶开道：“他的确是被那些毒虫毒死的，只因为那些毒虫身上，又被人下了种他受不了的毒。”

苦竹道：“是谁下的？”

叶开道：“死在墙头上的那两个人。”

苦竹松了口气，道：“这跟我多话又有什么关系？”

叶开道：“有关系。”

苦竹道：“哦？”

叶开道：“若不是你多话，别人怎么会知道他吃的是五毒？”

——别人若不知道他吃的是五毒，又怎么会在那些毒虫身上下毒？

苦竹说不出话来了。

叶开道：“下毒的人想看看他是不是已经被毒死，想不到他临死之前，还能把他们杀了报仇。”

这解释的确合情合理。

叶开道：“像他这种人，无论谁对他不起，他无论死活，都一定不会放过的。”

苦竹喃喃道：“活着时是凶人，死了也一定是恶鬼。”

叶开道：“所以你千万要小心些。”

苦竹变色道：“我……我小心什么？”

叶开盯着他，缓缓道：“小心他忽然从棺材里跑出来，割下你的舌头，让你以后再也没法子多话。”

苦竹脸色变得更难看，忽然道：“我的头疼得很，我也要去睡了。”

叶开道：“你不能走。”

苦竹仿佛又吃了一惊，道：“为什么？”

叶开道：“你若走了，谁来超度他的亡魂？”

苦竹道：“他用不着别人超度，这种人反正一定要下地狱的。”

星光闪烁。大殿里充满了一种说不出的阴森诡秘之意。黑暗中仿佛真的有些含冤而死的恶鬼，在等着割人的舌头。苦竹简直连片刻也待不下去了，连手里敲木鱼的棒槌都来不及放下，掉头就走，走过门槛时几乎被绊了个跟斗。

叶开看到他走出去，眼睛里忽然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

出家人本不该怕鬼的，除非他做了些见不得人的亏心事。他做了什么亏心事？他是真的怕鬼，还是怕别的？

五口崭新的棺材，并排摆在大殿里。

叶开还没有走。他不怕鬼，他没有做过亏心事。

他站在冷风中，看着这五口崭新的棺材，喃喃道：“这庙里虽然很少做法事，准备的棺材倒不少，难道这里的和尚都能未卜先知，早已知道今天晚上会死很多人？”

他说的声音很轻。因为他知道这些问题谁也不能答复，他本是说给自己听的。就在这时，苦竹忽然又从外面冲了进来，张大了嘴，伸出了舌头，仿佛想叫，却叫不出声音来。叶开忽然发现他不但脸色变了，舌头的颜色也已变了，变成种可怕的死黑色。他指着自己的舌头，好像要对叶开说什么，却又说不出。

叶开冲过去，才发现他舌头上有两个牙印，竟显然是毒蛇的牙印。

他的舌头在嘴里，毒蛇怎么会咬到他舌头上去的，莫非这里真有恶鬼要封住他的嘴。

苦竹忽然说出了一个字：“刀！”

“你要我用刀割下你的舌头？”这句话说出，叶开也不禁激灵灵打了个寒噤。

只见苦竹的舌头愈肿愈大，呼吸愈来愈急促，突然用尽全身力气一咬。

一截舌头被他自己咬了下来，血溅出。血也是黑的。

苦竹终于发出了声惨呼。叫声戛然停顿时，他的人也已倒下，临死之前，竟还是咬下了自己的舌头。

这多嘴的和尚，无论死活都已不能多嘴了。

第三十章　久别重逢

风更冷。

叶开迎着风走出去，身上的冷汗被风一吹，就像是一粒粒冰珠一样。

他实在也不敢在那大殿中待下去。

他不怕鬼。

可是那大殿里却像是隐藏着一些比鬼更可怕的事。

远处传来更鼓。

三更已过。

这古老的城市里，灯火已寥落，无论走到哪里，都是一片黑暗。

若是在夏天，也许还可以找到一两处喝酒吃宵夜的地方。

只可惜现在还是春天。

也许就因为现在绝对找不到酒喝，所以叶开忽然觉得很想喝两杯。

他叹了口气，走出横巷，实在不知道该到哪里去，今天晚上他甚至连睡觉的地方都没有。

就在这时候，突听有人带着笑道：“我知道一个地方还有酒喝，你跟不跟我走？”

虽然有星光，巷子里却还是黑暗的，一个人大袖飘飘，在前面走。

叶开在后面跟着。

前面的人一直没有回头。

叶开也一直没有问，更没有赶上去。

前面的人走得并不快，但是对这里的街道巷弄却很熟悉。

叶开跟着他七转八转，连方向都已几乎无法分辨，只见前面一道高墙，里面的庭院仿佛很深，这人长袖一拂，居然轻飘飘地越过高墙。

这人不但轻功极高，身法也极美妙，连叶开都很少见到轻功这么高的人。

高墙内也是一片黑暗，冷风中浮动着一阵阵沁人心脾的暗香。

星光下疏枝横影，尽是梅花。

叶开跟着越墙而入，才发现这地方就是他初到长安时来过的冷香园。

经过了那一次诡秘惨厉的恶战后，这昔日的长安第一名园，竟已荒无人迹。

连灯光都没有，只有寒风吹着花枝，发出一阵阵仿佛叹息一般的声音。

是谁在叹息，在为谁叹息？

是不是为了那些屈死在这里的鬼魂？

冷香园，曲径通幽。

前面的人对这里的地势竟似也很熟悉，叶开又跟着他七转八转，穿过一道门，来到一重小院。

院子里也没有人，没有灯光，没有声音。

门是开着的。

这人走过去推开了门，自己却闪到旁边，道：“请进。”

叶开没有进去。

那人道：“你不进去？”

叶开道：“我为什么要进去？”

那人道：“里面有人在等你。”

叶开道：“谁？”

这人道：“你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叶开道：“你不进去？”

这人道：“人家等的是你，不是我。”

他的声音很奇怪，脸上蒙着块和衣服同样颜色的丝巾。

叶开盯着他，忽然笑了，微笑着道：“你明明知道我能认得出你，为什么偏偏不肯见我？”

这人仿佛吃了一惊，失声道：“你……你认得出我？”

叶开叹了口气，道：“我若认不出，就不仅是个瞎子，而且还是个呆子。”

这人垂下头，轻轻地问：“为什么？”

叶开道：“你不知道？”

这人的声音更轻，道：“是不是因为你心里已有了我？”

叶开没有回答，眼睛里的表情忽然又变得很奇怪。

无论这种表情是什么意思，至少不是在否认。

这人终于抬起头，掀开了脸上的丝巾，星光就照在她脸上。

如此静夜，如此星光，她的脸看来美丽得就像是梅花的精灵，天上的仙子。

她的眼睛更美，却又仿佛带着种无法向人叙说的幽怨和感伤。

她凝视着叶开，轻轻道：“我的确应该知道你能认得出我来的，因为，你就算化成了灰，我也认得出你。”

她的声音也美，美得就像是春天傍晚吹过大地的柔风。

如此美丽的眼睛，如此美丽的声音，除了上官小仙还有谁？

叶开也在凝视着她，道：“但是你却希望我认不出你。”

上官小仙点点头。

叶开道：“为什么？”

上官小仙迟疑着，道：“你进去看看，就知道是为什么了。”

叶开道：“你不进去？”

上官小仙道：“我可以在外面等着。”

叶开道：“为什么要在外面等？”

上官小仙笑了笑道：“因为你进去了之后，一定也希望我在外面等着。”

她笑得不但很凄凉，而且很神秘。

她实在是个神秘的女人，总是会做出一些令人意想不到的事。

叶开没有再问。

因为他了解她，她不肯说的事，无论谁也问不出的。

门开着，被风吹得“吱吱”地响。

叶开终于走了进去，走入了黑暗中……

外面还有星光，屋子里更黑暗。

叶开什么也看不见，却听到一阵阵很轻很轻的呼吸声。

屋子里果然有人。

“是谁？”

没有人回应，连呼吸声都似已停止。

这个人既然是在屋子里等叶开，为什么又不肯回答叶开的话？

难道这又是上官小仙的阴谋，难道这地方又是个陷阱？

否则她带叶开来的时候，为什么不肯以真面目跟他相见？

假如是别的人，说不定早已退了出去。

可是叶开没有。

他心里忽然有了种连他自己都无法解释的奇异感觉。

一阵风吹过，“砰”的一声，门忽然关了起来。

现在他就算想走，也没法子走了。

屋子里更暗，的确已伸手不见五指，但那呼吸声却又响了起来。

呼吸声本来是在前面的，现在已退入了屋角。

他为什么要退？

是不是因为他也在害怕？

叶开沉住了气，道：“不管你是谁，你既然在等我，就该知道我是谁。”

没有回答。

叶开道：“我并不是个凶恶的人，所以你根本不必怕我。”

他一面在说话，一面已走过去。

他走得很慢。

突然间，一阵冷风迎面向他吹过来。

他什么都没有看见，但是他可以感觉得到，只有刀风才会这么冷。

这柄刀他却已看不见。

——看不见的刀，才是杀人的刀。

这人是谁，为什么要杀他？

刀风不但冷，而且急。

叶开身形一闪，突然闪电般出手，扣住了这人的手。

手冰冷。

这只手他当然也看不见，可是他也能感觉得到，所以能抓住。

真正的武林高手，都有种奇异的、无法解释的感觉，就像是野兽的本能一样。

这人的手在发抖，却还是不肯开口。

叶开的手也突然发抖，因为他已隐约猜出了这个人是谁。

他嗅到了这人身上的气息。

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特殊的气息，这个人的气息他永远也不会忘记。

死也不会忘记。

就在这一瞬间，这个人已摆脱他的手，又退入了屋角。

这次叶开并没有再逼过去，事实上，他整个人都已僵硬，就像是块木头般怔住。

他想不到这个人会在这里，更想不到这个人会杀他。

冷汗已开始从他额上流下。

“我是小叶。”他尽力控制自己，“难道你听不出我的声音？”

还是没有回应。呼吸声却更急促，仿佛充满恐惧。

叶开咬了咬牙，非但没有再往前走，反而一步步向后退，退到门口，突然转身，用力拉门。

门居然一拉就开了。

他冲出去，上官小仙居然真的还在院子里等着。

看到了他的表情，她眼睛里充满了同情和关切，迎上来问道：“你已知道屋子里的人是谁？”

叶开点点头，握紧双拳，道：“你为什么不点起灯来？”

上官小仙道：“我又不在屋子里。”

叶开道：“你没有火摺子？”

上官小仙道：“我有。”

叶开道：“既然有，为什么刚才不给我？”

上官小仙没有回答这句话，只是默默地将火摺子交给了他。

叶开立刻又冲进去，打亮了火摺子。

一个人痴痴地站在屋角，赫然竟是丁灵琳。

叶开终于看见了她，终于找到了她。

没有人能形容他此刻的感觉，也没有人能想象。

可是丁灵琳却突然疯狂般大叫了起来，指着他手里的火摺子，大叫道：“火……火……”

看见了火光，她就像是突然变成了一只惊吓负伤的野兽。她整个人都缩成了一团，不停地发抖，美丽的脸也已因惊吓而变了形，一直不停地大叫：“火……火……”

她只看见了火，却没有看见叶开。她竟似已不认得叶开。火光立刻熄灭，屋子里又是一片黑暗。

叶开的心也沉入了黑暗里，无边无际的黑暗。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又悄悄地退了出去，无言地将火摺子还给了上官小仙。

上官小仙苦笑道：“你现在是不是已明白，刚才我为什么不肯给你火摺子？”

叶开无语。

上官小仙叹道：“她是从火窟中逃出来的，她受的惊吓太大，可是……可是我实在想不到，她竟已连你都不认得。”

叶开黯然，过了很久才问道：“你是在哪里找到她的？”

上官小仙道：“就在这里。”

叶开道：“几时找到的？”

上官小仙道：“她逃出火窟后，想必就已躲到这里来，可是我直到今天晚上才找到她。”

她垂下头，又道：“我知道你看见她这样子，一定会很难受，可是我又不能不带你来。”

叶开道：“你……”

上官小仙打断了他的话，道：“我本不想让你知道是我带你来的，因为……因为……”

叶开道：“因为什么？”

上官小仙垂着头，沉默良久，才凄然道：“我也不知道究竟为了什么，也许是因为我不愿让你为了这件事而感激我，也许是因为我害怕。”

叶开道：“害怕？”

上官小仙神情更悲伤，道：“她变成这样子，我也有责任，我怕你怪我，恨我……我更怕你见了她之后，会从此不理我。”

叶开道：“但你却还是带我来了。”

上官小仙道：“所以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做什么。”

星光照在她脸上，她泪已流下。无论谁都应该能看得出，她心里是多么矛盾，多么痛苦。

叶开却好像看不见，忽然走到院子中央，翻了三个跟斗，站起来，站得笔直，长长吸了口气，拉平了身上的衣服，地上的积雪未融，一枝梅花也不知被谁折断，落在积雪上。

他拾起来，摘下一朵，插在衣襟上，然后再走回来，忽然对上官小仙笑了一笑，道：“你猜我现在想干什么？”

上官小仙吃惊地看着他，似已看得发怔。

叶开道：“我想去找个地方睡一觉。”

上官小仙更吃惊，道：“现在你想去睡觉？”

叶开点点头，道：“明天中午我还有事，我一定要养足精神。”

上官小仙道：“你……你睡得着？”

叶开道：“我为什么睡不着？”

上官小仙道：“可是丁灵琳……”

叶开道：“不管怎么样，我们现在总算已找到了她，别的事都可以等到以后再说。”

上官小仙道：“她这样子你能放心得下？”

叶开微笑道：“有金钱帮的帮主在这里保护她，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上官小仙看着他，就好像从来也没有看见过像他这种人。这种人实在少见得很。无论谁遇见这种事，都一定会很懊恼忧虑，可是他翻了三个跟斗，就忽然将一切忧虑全都远远地抛开了。

上官小仙叹了口气，苦笑道：“看来就算有天大的烦恼，你也能一下子就抛开。”

叶开道：“这世上本没有什么值得烦恼的事。”

上官小仙叹道：“你实在是个很有福气的人。”

叶开居然没有否认。

上官小仙忍不住又问道：“明天中午，你有什么事要做？”

叶开道：“我有个约会。”

上官小仙道：“什么约会？”

叶开道：“孤峰和多尔甲约好了明天中午在延平门相见。”

上官小仙皱眉道：“这是他们的约会，你……”

叶开打断了她的话，道：“现在多尔甲既然已死了，这约会就变成我的。”

上官小仙道：“你想趁此机会，找出孤峰来？”

叶开道：“嗯。”

上官小仙道：“每天正午，出入延平门的人也不知有多少，你怎么知道谁是孤峰？”

叶开道：“我总有法子找到的。”

上官小仙道：“什么法子？”

叶开又笑了笑，道：“现在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可是到时候我就能想出来。”

他微笑着，又道：“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不能解决的事，对不对？”

上官小仙只有苦笑。

冷香园里可以睡觉的地方当然很多，叶开居然真的说走就走。

上官小仙看着他走出去，又忍不住大声道：“你自己去睡觉，却要我替你在这里保护她？”

叶开微笑着挥了挥手，已走得人影不见。

上官小仙不禁又叹了口气，苦笑着道：“现在我才知道他为什么总是没有烦恼了，因为他总是能将他的烦恼送给别人。”

这的确是叶开的本事。他若没有这种本事，现在只怕早已一头撞死。

初三，上午。

叶开大步走进了院子。他身上穿的衣服又脏又皱，至少已有好几天没洗澡。他的发髻蓬乱，衣襟上的花也已枯了。

最近他遇见的事，若是换了别人早已活不下去。可是他走进院子来的时候，却显得容光焕发，精神抖擞，就像是刚发了财，又中了状元，要想再找个比他神气的人都很难。

上官小仙正倚着窗户，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也不知是想哭，还是想笑。

叶开大步走过去，微笑道：“早！”

上官小仙咬着嘴唇，道：“现在好像已不早了。”

叶开道：“虽然不早，也不太晚。”

上官小仙道：“看来你一定睡得很熟。”

叶开笑道：“睡得简直就像死人一样。”

上官小仙苦笑道：“我实在想不到你居然真的能睡着。”

叶开道：“我想睡时，就算天塌下来，我也照睡不误。”

丁灵琳也睡着了，也睡得沉，手里却还是握着把刀。

叶开道：“她什么时候睡了？”

上官小仙道：“天亮了才睡。”

桌上有个汤碗，是空的。

叶开道：“看来她好像也吃了点东西。”

上官小仙道：“吃了一碗炖鸡面，吃完了才肯睡。”

她苦笑着，又道：“幸好她总算睡了，否则我连门都进不来。”

叶开道：“为什么？”

上官小仙道：“无论谁一走进来，她就拿着刀要杀人。”

叶开笑道：“不管怎么样，能吃得下，睡得着，总是好事。”

上官小仙叹道：“只可惜我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着，我实在没有你们这么好的福气。”

她眼珠子转了转，忽又问道：“你想出法子来没有？”

叶开道：“我还没有开始想。”

上官小仙道：“你准备什么时候才开始想？”

叶开道：“到了城门再想。”

上官小仙苦笑道：“你倒是一点也不着急。”

叶开道：“船到桥头自然直，这句话我一直都很相信。”

上官小仙道：“现在你想干什么？”

叶开道：“想吃一大碗滚烫的炖鸡面。”

第三十一章　漫天要价

阳光普照，今天居然又是好天气。

叶开大步走出了冷香园，看来更神气十足，因为一大碗滚烫的炖鸡面已下了肚。

面是在冷香园里吃的。

今天一大早，上官小仙就叫人在厨房里开了伙。

——有钱能使鬼推磨，金钱帮无论做什么事，好像都比别人快得多。

而且那碗炖鸡面的滋味，竟比叶开所吃过的任何一碗面都好得多。

这并不是因为他的肚子特别饿，而是因为做面的师傅，竟是特地从杭州奎元馆找来的。

——金钱帮里无论做什么事的人，都绝对是第一流的人才。

看来这并不是吹嘘。

叶开吃光了那碗面，心里却不太舒服。

他愈来愈看不透金钱帮究竟有多大的力量，他甚至无法想象。

转过几条街，就是很热闹的太平坊。

叶开花了三十文钱买了一大包花生，又花了五十文钱买了两根长竹竿。

他已学会了在紧张的时候剥花生。

手里有件事做，总可以使人的神经松弛些。

可是他买竹竿干什么呢？

延平门在城南。

穿过丰泽坊和待贤坊，就是延平门。

——每天中午，也不知有多少人出入延平门。

这句话也不假。

站在待贤坊的街头看过去，城门内外，人群熙来攘往，各式各样的人都有。

——你还是一样看不出孤峰是谁。

叶开的确看不出。

他先坐在茶馆里喝了壶茶，问伙计要了根绳子，又要了张红纸。

然后他就用柜上的笔墨，在红纸上写了八个大字。

“高价出售，货卖识家。”

虽然已有很久未曾提笔，这八个字居然写得还不错。

叶开用两根竹竿将这张红纸张起来，放在城门口，又看了两遍，对自己觉得很满意。

可是他要“高价出售”的究竟是什么？

难道是他自己？

叶开当然不会出卖自己。

日色渐高，已近正午。

他忽然从怀里拿出个青铜面具和块玉牌，用绳子系起来，高挑在竹竿上。

这正是多尔甲的遗物。

狰狞的青铜面具，在太阳下闪闪地发着青光，玉牌却晶莹圆润，珍贵可爱。

进出城门的人，都不免要多看它两眼，却没有人来问津。

这面具实在太可怕，谁也不愿买这么样个面具带回去。

叶开当然也不会着急。

这面具只不过是他的鱼饵，他要钓的是条大鱼。

——一条会吃人的大鱼。

忽然间，一辆黑漆大车在前面停住。

这辆车是从城外来的，本要驰过去，停得很突然。

一个服饰很华丽，白面微须的中年人伸出头盯着竹竿上的面具和玉牌看了两眼，就推开车门走下。

终于有生意上门了。

叶开却还是很沉得住气。

要想钓大鱼，就一定要沉得住气。

这中年人背负着双手走过来，一双看来很精明、很锐利的眼睛，始终盯在竹竿上，忽然问道：“这是不是要卖的？”

叶开点点头。

指了指红纸的八个字。

中年人淡淡道：“这块玉倒是汉玉，只可惜雕工差了点。”

叶开道：“非但雕工差了些，玉也不太好。”

中年人面上露出笑容，道：“你这人做生意倒还很老实。”

叶开道：“我这人本来就老实。”

中年人道：“却不知你想卖什么价钱？”

叶开道：“高价。”

中年人道：“高价是多少？”

叶开道：“你不妨先出个价钱。”

中年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几眼，又看了眼竹竿上的玉牌，道：“三十两怎么样？”

叶开笑了。

中年人也笑了，道：“这价钱我虽已出得太高了些，可是君子一言，我也不想再杀你的价。”

叶开道：“三十两？”

中年人道：“十足十的纹银三十两。”

叶开道：“你是想买哪一样？”

中年人道：“当然是这块玉牌。”

叶开道：“三十两却只能买这根竹竿。”

中年人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看不见了，沉下了脸，道：“你想要多少？”

叶开道：“三万两。”

中年人几乎叫了起来：“三万两？”

叶开道：“十足十的纹银三万两。”

中年人吃惊地看着他，就好像在看一个疯子。

叶开悠然道：“这块玉牌的玉质虽然不太好，雕工也很差，可是你若要买，就得出三万两，少一文我都不卖。”

中年人一句话都不再说，掉头就走。

叶开又笑了。在旁边看热闹的人也在笑。

“一块玉牌就想卖三万两，这小子莫非是穷疯了？”

“这种价钱，也只有疯子才会来买。”

当然已没热闹可看。那辆黑漆大车已转过街角，看热闹的人也已准备走。

谁知街角后突又传来马嘶声，那辆黑漆大车忽然又赶了回来，来时竟比去时还快。

赶车的马鞭高举，呼哨一声，马车又在前面停下。

那中年人又推门走了下来，一张白白净净的脸上，带着种很奇怪的表情，大步走到叶开面前，道：“你刚才要三万两？”

叶开点点头。

中年人忽然从身上拿出一叠银票，数了又数，正是三十张。

“拿去。”他居然将这三十张银票全都递过去给叶开。

叶开却没有伸手接，反而皱了眉，问道：“这是什么？”

中年人道：“这是银票，全是京城四大恒开出来的，保证十足兑现。”

叶开道：“保证十足兑现？”

中年人道：“我姓宋，城西那家专卖玉器古玩的‘十宝斋’就是我开的，这里的街坊邻居们，想必也有人认得我。”

“十宝斋”是多年的金字招牌，宋老板也是城里有数的富翁之一。

人丛中的确有人认得他。

可是，做生意一向最精的宋老板，怎么肯花三万两银子买块玉牌？莫非他也疯了？

叶开却偏偏还不肯伸手去接，又问道：“这银票是多少？”

宋老板道：“当然是三万两，这是一千两一张的银票，一共三十张，你不妨先点点数。”

叶开道：“不必点了，我信得过你。”

宋老板终于松了口气，道：“现在我是不是已可将这块玉牌拿走？”

叶开道：“不行。”

宋老板怔了怔，道：“为什么还不行？”

叶开道：“因为价钱不对。”

宋老板的白脸已变黄了，失声道：“你刚才岂非说好的三万两？”

叶开道：“那是刚才的价钱。”

宋老板道：“现在呢？”

叶开道：“现在要三十万两。”

“三十万两？”

宋老板终于叫了起来，脸上的表情，就好像一条忽然被人踩住了尾巴的猫。

旁边看热闹的人，表情也跟他差不了多少。

叶开脸上却连一点表情也没有，悠然道：“这块玉并不好，雕工也差，可是现在无论谁要买，都得三十万两，少一文也不卖。”

宋老板跺了跺脚，扭头就走，走得很快，可是走到马车前，脚步反而慢了下来，脸上又露出那种奇怪的表情，竟像是在恐惧。

他恐惧的是什么？

他自己的马车里，有什么能令他恐惧的事。

最奇怪的一点，还是三万两这价钱明明已将他气走了，他为什么又去而复返？

叶开的眼睛里在发着光，一直盯着马车的窗子，只可惜车厢里太暗，从外面的阳光下看过去，什么也看不见。

宋老板已准备去拉车门，但却也不知道为了什么，刚伸出手，又收了回来。

车厢里却像是有个人轻轻说了句话，谁也听不见他说的什么。

宋老板却听见了，脸上的表情，就像是忽然又被人踢了一脚。

是谁在车厢里？

为什么一直躲在里面不露面？

他在说什么？

宋老板听了他这句话，为什么会如此吃惊？

叶开眼睛里光芒闪动，竟好像已找出了些问题的答案。

——现在要买这块玉牌的，并不是宋老板，而是躲在车厢里的这个人。

——他自己不肯出面，就逼着宋老板来买。

——宋老板显然被他威胁住了，想不买都不行。

——这人是用什么手段来威胁宋老板的？为什么一定要买到这块玉牌？

——除了魔教中的人外，还有谁肯出这么高的价钱来买一块玉牌？

——难道这人就是孤峰？

寒冬时的阳光，当然不会太强烈，风吹在人身上，还是冷得很。

可是宋老板却已满头大汗。

他站在车门前发着怔，一双手抖个不停，忽然长长叹了口气，又转身走了回来，脸上的表情看来又像是个被人绑上法场的死刑犯。

叶开看着他走过来，悠然道：“你现在已肯出三十万两？”

宋老板紧握了双拳，居然真的点了点头，满头大汗涔涔而落，咬着牙恨恨道：“三十万就三十万。”

叶开笑了。

宋老板吃惊地看着他，道：“你笑什么？”

叶开道：“我在笑你。”

宋老板道：“笑我？”

叶开道：“我在笑你刚才为什么不买。”

宋老板道：“现在……”

叶开道：“现在的价钱跟刚才又不一样了，现在要三百万两，少一文都不卖。”

宋老板跳了起来：“三百万两？”

这气派很大的大老板，现在竟像是个孩子般大叫大跳：“你……你……你简直是个强盗！你好黑的心！”

叶开淡淡道：“你若认为这价钱太高，可以不买，我并没有勉强你。”

宋老板狠狠地瞪着他，就像是恨不得咬他一口，张大了嘴想说什么，一口气却已接不上来，忽然一跤跌倒在地上，竟被气得昏了过去。

看热闹的人也在瞪着叶开，大家都觉得这个人不但是个强盗，简直比强盗的心还黑。

叶开却一点也不在乎，忽然对着那辆马车笑道：“阁下既然想要这东西，为什么自己不来买？”

马车里没有动静。

叶开道：“阁下若肯自己出面，我也许一文都不要，就奉送给阁下。”

一直全无动静的马车里，忽然有人发出了一声刀锋般的冷笑。

“真的？”

叶开微笑着道：“我是个老实人，我从不说假话。”

“好！”

这个字刚说出来，突听“轰”的一声大震，崭新的黑漆车厢，突然被撞得四分五裂。

赶车的几乎一个跟斗跌下，拉车的马昂首惊嘶——

车厢里已出现了一个人。

一个铁塔般的巨人，赤着上身，穿着条大红的扎脚裤，腰上系着一条比巴掌还宽的金板带，一双铜铃般的眼睛，狠狠地瞪着叶开，看来活活像是个刚挣脱樊笼的妖魔恶怪。

人群大乱。

这巨人已握紧了双比醋瓮还大的拳头，一步步向叶开走过来。

无论是人是马，突然受到惊骇之后，第一个反应通常都是同样的。

——跑。

跑得愈快愈好，愈远愈好。

可是现在拉车的两匹马都没有跑出去。

只不过惊嘶着，人立而起。

因为这巨人反手一拉车辕，两匹马就已连一步都跑不出去。

人群虽乱，也没有跑。因为大家都想看看这件事的结局。

不管怎么样，这都可以算是件百年难遇的怪事。

大家看着这只用一只手就可以力挽奔马的巨人，再看着叶开，无论是谁都可以看得出倒霉的一定是叶开。

看来这巨人只要用一根手指，就可以把叶开的脑袋敲扁。

叶开却笑了。

他微笑着，忽然问道：“你有多高？”

这种时候，这句话虽然问得奇怪，巨人还是回答道：“九尺半。”

叶开道：“九尺半的确已不能算矮。”

巨人傲然道：“比我再高的人，这世上只怕还没有几个。”

叶开道：“兵器是讲究一寸长，一寸强，你若是杆枪，一定是杆好枪。”

巨人道：“我不是枪。”

叶开道：“还有很多别的东西，也是以长短来分贵贱的，譬如说，长的竹竿就比短的贵，所以你若是根竹竿，一定也很值钱。”

他叹了口气道：“只可惜你也不是竹竿。”

巨人道：“我是人。”

叶开道：“就因为你是人，所以实在可惜得很。”

巨人瞪起眼，道：“有什么可惜？”

叶开淡淡道：“只有人是从不以长短轻重来分贵贱的，一个人的四肢若是太发达，头脑就往往会很简单，所以愈长的人，往往反而愈不值钱。”

巨人怒吼一声，就像是头大象般冲过来，看来他根本用不着出手，就可以把叶开活活撞死。

就算是棵大树，也受不了他这一撞的。

只可惜叶开也不是棵树。

这巨人当然撞不倒他——没有人能一下子撞倒他。

可是就在这巨人撞过来的时候，本来已气得晕倒了的宋老板，却忽然从地上蹿了起来，就像是一根箭射出了弦。他不但出手快得要命，出手的时候更要命。

可惜他并没有要了叶开的命。

巨人从前面扑过来，宋老板从后面发出了这致命的一击。

叶开人已到了竹竿上。

没有人能想到宋老板会突然出手，更没有人想得到叶开能闪避开。

他的人竟似被风吹上竹竿的，竟似已变成了一片飞云，一片落叶。

宋老板吃了一惊。

——这明明已十拿九稳的一击，怎么会忽然落空的？

他的左肘点地，右手已抽出柄刀，刀光一闪，直削竹竿。

巨人已张开了一双蒲扇般大的手掌，在下面等着。

竹竿一断，竹竿上的人就要跌下来。

只要叶开一跌下来，就得落入这巨人的掌握，无论谁落入了他的掌握，都无疑是件很悲惨的事。

他要捏碎一个人的头颅，简直比孩子捏碎泥娃娃的头还简单。

“格”的一声，竹竿折断。

有的人甚至已不由自主发出了惊呼——叶开果然已向这巨人的手掌落下。

只听又是“砰”的一声，一个人倒了下去，两个人飞了起来。

倒下去的竟是那巨人，飞起来的却是叶开和宋老板。

叶开刚落下来，突然反肘一撞，膝盖和右肘同时撞在巨人身上。

巨人倒下时，他已借势飞起。

宋老板也跟着飞起，刀光如长虹经天，急削叶开的腰。

谁知叶开的腰突又水蛇般一摆，左手已扣住了宋老板的右腕。

刀落下，斜插在马车上。

他们的人也落在马车上，马车的车厢虽然已碎裂，底盘却没有裂。

两个人同时跌在上面，拉车的马又一惊，惊嘶着狂奔出去。

这次没有人再拉它们，也没有人能拉得住它们了。

车夫早已吓得不知去向，两匹受了惊吓的健马，一辆没有人赶的马车，在街道上狂奔，除了疯子外，还有谁会去挡住它的路。街上的人纷纷闪避。

宋老板在车上打了个滚，还想跳起来，可是一只拳头已在眼前等着他。

他刚跳起来，就看见这只拳头，接着，就看见了无数颗金星。这次他真的晕了过去。

叶开轻轻吐出口气，不管这个宋老板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却是个很不简单的人，能叫他躺下来，也并不是件容易事。

健马还在往前奔，叶开并没有拉住它们的意思，反而坐上前面车夫的座位，打马前行。

他要去追一个人。

现在已过了正午。

叶开并没有找到布达拉。他要追的人是谁？

第三十二章　飞狐归天

古老的城市，古老的街道。

这条街是用青石板铺成的，狭窄而倾斜。

前面有辆驴车，车上堆满了鸡笼，笼子里装满了鸡，显然是从城外送鸡进城来卖的。

赶车的是个老头子，喂鸡的是个老太婆，两个人头发都白了。

老太婆蹲在驴车上喂鸡，连腰都直不起来，老头子坐在前面赶车，连鞭子都扬不起。

每个城市里都有人吃鸡，天天都有人吃鸡。

既然有人吃鸡，就有人卖鸡，这本是很平常的事。

这老头子和老太婆看来更没有一点特别的地方。

但叶开追的好像就是他们。

看见他们在前面，叶开打马更急。

老头子回头看了他一眼，一双昏花的老眼里，突然发出了光。

老太婆忽然提起个鸡笼，吆喝一声，把笼子里的鸡全都倒出来。

大大小小的十几只，有的飞，有的叫，有的跳，路旁的野狗也冲了出来，又叫又跳。

鸡飞狗跳，街上又乱成了一团。

拉车的马又惊嘶着人立而起，等到叶开再打马冲过去时，前面的驴车已经转过街角。

叶开冷笑，突然跃起，掠上屋脊。

他已下了决心，绝不让那老头子溜走。

他为什么一定要追他们？

他们为什么要逃？

驴车还在跑，鸡还在叫，车上的人却已不见了。

这是条很窄的横巷，稍为大一点的车子，根本就走不进来。

巷子里居然连一个人都没有，两旁的门都关着，院子里也没有人。

那老头子和老太婆怎么会忽然不见了？

他们躲进了哪个院子里？

叶开并没有一家家去找，他还是去追那辆没有人的驴车。

穿过横巷，有个斜坡。

驴车虽然没有人驾驭，居然还是转了个弯，才沿着斜坡冲下去。

叶开突然一掠四丈，凌空翻身，落下来时，正好落在驴子背上。

过了斜坡，驴车就慢了下来。

叶开还是四平八稳地坐在上面，忽然笑了笑，道：“我本来认不出你的，只可惜你来的时候太巧。”

他是在跟谁说话？

车上没有别的人，只有鸡和驴子，一个正常的人，是绝不会跟驴子说话的。

但是他居然又接着说了下去：“你们进城的时候，正是最乱的时候，我本来也不会看见你们，可惜那时我恰巧站在竹竿上。那时进城来的人，也不止你们两个，本来我就算看见你们，也绝不会疑心，可惜你们的样子却跟别的人都不一样。”

他说到这里，驴车下面忽然有人叹了口气，道：“我们的样子有哪点跟别人不一样？”

叶开又冷笑：“你自己不知道？”

“一点也不知道。”驴车下面的人道，“我觉得我们的样子连一点特别的地方都没有。”

叶开微笑道：“也就因为你们的样子连一点特别的地方都没有，所以才特别。”

这句话非但驴车下面的人听不懂，除了他自己外，能听懂的人只怕还不多。

所以他又解释道：“因为那时候别人的样子都很特别……”

那时每个人都很吃惊，很紧张，很兴奋，就算刚进城来的，也不禁要瞪大了眼睛，吃惊地去看叶开和那巨人。

可是这老头子和老太婆却好像什么都没看见，甚至连头都没有回。

叶开道：“你们连看都不看一眼，只因为你们早就知道那地方会发生那件事，只因为那件事根本就是你们安排的，好掩护你们进城。”

驴车下又没有声音了。

叶开也不再开口，赶着驴子，慢慢地往前走。

也不知过了多久，下面的人才冷笑着道：“我看错了你，我想不到你竟是这样一个人。”

叶开道：“我是怎么样个人？”

“是个该死的人。”

一句话还没有说完，驴子突然惊嘶，跳了起来，叶开也跟着跳了起来。

就在这同一刹那间，两个人从驴车下蹿出，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两个人的身法都极快，赫然正是那两个腰都直不起来的老头子和老太婆。

叶开追的是老头子。

老头子轻功本极高，本来也未必能追得上的。

但是现在他身手却像是有些不便，显然受了很重的伤。

难道他就是伤在葛病伞下的孤峰？

叶开并没有用他的刀。

不到万不得已时，他绝不用他的刀，他的刀并不是用来杀人的。

可是他的人本身就像是一柄刀。

飞刀！

三个起落后，他已追上了这老头子，再凌空一翻，已挡住了这老头子的去路。

老头子还想扑上去，身子却突然一阵抽缩，就像是突然有条看不见的鞭子，重重地抽在他身上。

他的脸是经过易容改扮的，当然绝不会有任何表情。

可是他眼睛里却充满了痛苦、愤怒和怨毒，正刀锋般盯着叶开。

这次叶开居然没有笑。

他也许想笑的，却笑不出口，因为他已认出了这个人。

“若不是你受了伤，我本来追不上你的。”他叹息着道，“你的轻功，果然是天下无双的轻功。”

老头子握紧双拳，道：“你已认出了我？”

叶开点点头，黯然道：“莫忘记我们本来是朋友，老朋友。”

老头子冷笑道：“我没有你这种朋友。”

他还想用力握起拳，抱起胸，只可惜他的人已萎缩。

就连他眼睛的光芒都已消失。

现在这双眼睛就算还像是一把刀，也已是把生了锈的刀。

叶开道：“你的伤很重。”

老人咬紧牙，不开口。

叶开叹道：“你既然受了重伤，就不该泡在热水里的。”

他果然已认出了这个人。

——除了“飞狐”杨天外，还有谁的轻功能令叶开佩服？

——一个人若想隐藏自己的伤势，还有什么地方能比水盆里更好？

叶开道：“可是江湖中的人，无论谁都难免受伤的，这并不是见不得人的事，你为什么要瞒我？”

杨天道：“因为……”

他没有说下去。

这是不是因为他根本没法子解释？根本没法子说下去？

叶开道：“你要瞒着我，只因为你算准我一定已知道孤峰受了伤，你要瞒着我，只因为你就是魔教中的‘布达拉天王’。”

杨天的身子在颤抖，却连一个字都没有说。

这是不是因为他自己也知道这件事是否认不了的？

叶开长长叹息，道：“你的聪明我也一直都很佩服，所以我实在想不通，像你这么样一个人，为什么要入魔教？”

杨天终于发出了声音。

一种无论什么人都没法子形容的笑声。

他“咯咯”地笑着，声音愈来愈大，可是他的人却愈来愈小。

他竟真的在萎缩。

在这一瞬间，他似乎已真的变成了个老人。

突然笑声断绝。

他倒了下去。

阳光依旧辉煌，可是叶开已感觉不到它的温暖。

杨天当然更感觉不到。

他是带着笑而死的，一个人临死时还能笑，并不是件容易事。

可是他本来并没有理由笑。

一个人的秘密若被揭穿，无论他是死是活，都一定笑不出。

他为什么要笑？为什么能笑？

叶开的手冰冷，额上却在流着汗，冷汗。

他听得出杨天的笑声中，仿佛带着种很奇怪的讥诮之意。

但他却猜不出那究竟是什么意思。

无论那是什么意思，现在都已变得没有意义，人死之后，他拥有的一切就都已随着生命消失。

死人唯一能带走的，只有一样事。

秘密——

杨天是不是也带走了什么秘密？

——死人有时候也能说话的，只不过说话的方式不同而已。

——他是不是还能将这秘密说出来？

活人用口说话，死人用什么说话呢？

用他的伤口。

伤口已溃烂，流出来的血都是乌黑的，可是伤口并不大。

叶开若不是亲眼看见，实在很难相信这针孔般大的一点伤口，就能要了“飞狐”杨天的命。

风冷如刀，却没有声音。

杀人的刀，岂非也总是没有声音的。

叶开听见的声音，是一个人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来的人是谁。

来的是刚才从另一方向逃走的老太婆。

现在她身上穿的，当然已不是那套紧身的黑缎子小棉袄。

她那张白生生的清水鸭蛋脸，现在当然已变了样子。

变不了的，是她的眼睛，那双小小的，弯弯的，笑起来时像钩子般的眼睛。

杨天就在她面前，她却连看都没有看一眼。

她在盯着叶开，好像一下子就想把叶开的魂勾走。

叶开卷起死者的衣襟，站起来，过了很久，才说出三个字：“他死了。”

“我看得出。”

“他是你的男人？”

“他活着时是的。”

“自己的男人死了，无论什么样的女人都会有点难受的。”叶开也在盯着她，“但我却看不出你有一点难受的样子。”

“我本就是寡妇。他并不是我第一个男人，我看见过的死人，也不止他一个。”

王寡妇道：“无论什么事，只要习惯了，也就不会难受了。”

她虽然在叹息，可是无论谁都听得出，她的叹息声中并没有什么悲伤之意。

叶开无话可说。

她说的至少是真话，真话总是令人无法反驳的。

王寡妇忽然又问道：“是你杀了他？”

叶开道：“你应该知道他早已受了伤。”

王寡妇道：“可是他刚才还是活生生的一个人，为什么现在忽然死了？”

叶开道：“因为他受的伤并不重，中的毒却很重。”

王寡妇道：“哦？”

叶开道：“他虽然用药物勉强压制住毒性，可是一奔跑用力，毒势就发作了。”

王寡妇忽又冷笑，道：“你知不知道他是什么人？”

叶开当然知道。

王寡妇道：“你知不知道‘飞狐’杨天不但轻功高，而且还有很多别的本事？”

叶开道：“治伤疗毒，也是他的专长之一。”

王寡妇道：“但是你现在却还要说他是被毒死的？”

叶开道：“世上只要有一种他不能解的毒，他就可能被毒死。”

王寡妇道：“真的不是你杀了他？”

叶开道：“我从不杀朋友。”

王寡妇道：“他真是你的朋友？”

叶开长长叹息，黯然道：“只要他做过我一天朋友，就永远是我的朋友。”

王寡妇眼珠子转了转，忽然笑了笑，道：“我也听说过你是他的朋友。”

叶开道：“哦？”

王寡妇道：“我还听说过一句话。”

叶开道：“什么话？”

王寡妇道：“朋友妻，不可戏。要戏朋友妻，要等朋友死。”

她笑得眼睛媚如新月：“这句话我好像也听你说过。”

叶开苦笑。

王寡妇道：“现在他已死了，我还活着，你……”

她没有说下去。

他知道她的意思，只要是男人，都应该明白的。

叶开看着她，忽然道：“你见过韩贞没有？”

王寡妇当然见过。

她带着笑道：“那小子本来也在打我的主意，可惜我一看见他就想吐。”

叶开道：“为什么？”

王寡妇道：“因为他的鼻子。”

叶开也笑了。

王寡妇道：“他那鼻子看起来简直就像是烂茄子。”

叶开微笑着，问道：“你知不知道他那鼻子怎么会变成那样子的？”

王寡妇道：“是不是被人打的？”

叶开道：“对了。”

王寡妇道：“你知道是被谁打的？”

叶开笑道：“我不但知道，而且知道得比谁都清楚。”

王寡妇也知道了，笑道：“一定就是被你打的，对不对？”

叶开道：“对。”

他慢慢地接着道：“所以你现在最好赶快走，带着你的男人走，好好地将他埋葬。”

王寡妇很意外：“你要我走？为什么？”

叶开道：“因为现在我的手很痒，你若再不走，我保证你的鼻子很快就要变得跟韩贞一样。”

王寡妇没有再说话，连一个字都没有再说。

她至少还算很识相。

等她把杨天的尸体载上驴车，叶开才沿着原来的路走回去。

他走得很慢。

在思考的时候，他总是走得很慢。

走出横巷，走上大车，前面围着一堆人，围着一辆破马车。

宋老板已死在马车上，身上只有一点针孔般大的伤口。

伤口在他的眉心。

叶开挤进人丛，看了看，又挤出来，脸上居然并没有吃惊的样子。

这件事竟似早已在他意料之中。

他又走回延平门，那巨人也死了，也同样只有一点伤口。

一点比针孔大不了多少的伤口，却已将这铁塔般的巨人置于死地。

围着他看的人更多。

叶开正想悄悄地溜走，忽然间，一个人揪住了他的衣襟，冷冷道：“你走不了的。”

一个人无论有没有做亏心事，若是忽然被个官差一把揪住了衣襟，都难免要吓一跳。

揪住叶开衣襟的这个人，正是个戴着红缨帽，提着短棍的捕快。

旁边已有人在叫：“刚才跟宋老板打架的就是他。”

“我知道是他。”

这捕快又扣住了叶开的手腕，用的居然是小擒拿手。

他冷笑着道：“你伤了两条人命，居然还敢露面，你的胆子倒不小。”

叶开当然很容易就能甩脱这双手，对“七十二路小擒拿手”，他至少有一百四十四种破法。

可是他并没有这么样做。

他并不是怕这个捕快，而是尊敬。

不管这捕快是个什么样的人，他都同样尊敬。

因为他尊敬的并不是这个人，而是这个人所代表的法律。

他甚至连分辩都没有分辩。

这种事本就不是这种捕快能了解的，他根本没法子分辩。

这里也不是说话的地方。

这捕快已押着他上了辆马车，厉声道：“人命关天，王法如炉，你就算有天大的胆子，我也不怕你不招。”

叶开就跟着他上了马车，等到车子开始往前走，才忍不住问道：“你究竟想把我怎么样？”

捕快道：“不管怎么样，先关起来再说。”

叶开道：“然后呢。”

捕快道：“然后再用上好的人参炖一只鸡，做四五样精致的下酒菜，烫几壶陈年的竹叶青，请你连酒带菜一起吃下去。”

“他”的眼睛忽然充满笑意，声音也变得春风般温柔。

叶开叹了口气，苦笑道：“现在我总算明白了，原来你想胀死我。”

第三十三章　情深似海

用人参炖的鸡，还在冒着热气。

几样下酒菜是一小碟炒猪头肉，一碟蜜炙火腿，一碟油爆鲜虾，一碟新切冬笋，一碟风鸡拌鱼，一碟干爆鳍鳝。

竹叶青也温得恰到好处。

北方人喝酒也有很多讲究，不但黄酒花雕温热了喝，白干竹叶青也一样。

叶开已三杯下肚，深夜中的激战，伤口中的脓血，仿佛都已离他很远了。

上官小仙正在看着他，抿着嘴笑道：“要胀死你，好像并不容易。”

叶开没有开口，他的嘴没空。

上官小仙道：“你的菜虽然吃得很快，酒却喝得太少。”

叶开用眼睛瞟了她一眼，道：“你究竟是想胀死我，还是想灌醉我？”

上官小仙道：“我本来是想吓死你的。”

叶开道：“哦？”

上官小仙道：“你明明知道那附近的人全都看见你跟宋老板交手，居然还敢在那里溜来溜去，你的胆子也未免太大了些。”

叶开道：“你怕我被人认出来，捉将官里去？”

上官小仙道：“不管怎么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何必去惹那种麻烦。”

叶开道：“所以你就先扮成个捕快把我抓走？”

上官小仙道：“其实我也有点怕。”

叶开道：“你怕什么？”

上官小仙道：“怕遇见真捕快。”

叶开叹了口气，道：“想不到世上居然也有能让上官帮主害怕的事。”

上官小仙也叹了口气，道：“我害怕的事又何止这一件。”

叶开道：“你还怕什么？”

上官小仙道：“还怕叶帮主。”

叶开道：“叶帮主？”

上官小仙嫣然道：“花生帮的叶帮主是谁，难道连你自己都忘了？”

叶开大笑。

他大笑着举杯，一饮而尽，忽然问道：“以你看，是花生好，还是金钱好。”

上官小仙笑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一文钱就可以买一大堆花生。”

叶开道：“可是花生至少有一点比金钱强。”

上官小仙道：“哪一点？”

叶开道：“花生可以吃。”

他剥了颗花生，抛起来，用嘴接住，慢慢咀嚼，又喝了口酒，道：“你若能用你的金钱来下酒，才真的算你有本事。”

上官小仙微笑道：“你说的话好像总是很有道理。”

叶开道：“当然。”

上官小仙道：“可惜你忘了一点。”

叶开道：“哦？”

上官小仙道：“没有钱，酒也没有了，花生也没有了。”

叶开想了想，终于承认：“你说的话好像也不是没有道理。”

上官小仙笑道：“当然。”

叶开道：“可惜你也忘了一点。”

上官小仙道：“哦？”

叶开道：“只有钱还是不够的，金钱并不能真的使人快乐。”

上官小仙连想都没有想就已承认：“所以我一直都在找。”

叶开道：“找什么？”

上官小仙看着他，美丽的眼睛温柔如春水：“找一样真正能让我快乐的东西。”

叶开冷冷道：“除了‘金钱’之外，这世上还有什么能让你快乐？”

上官小仙道：“只有一样。”

叶开道：“一样什么？”

上官小仙道：“花生。”

叶开笑了。

他又剥了颗花生，笑道：“你又忘了一点。”

上官小仙道：“哦？”

叶开道：“金钱和花生并不是好搭档。”

上官小仙道：“钉子与锤子也不是好搭档。”

叶开同意。

上官小仙道：“可是它们在一起的时候，彼此都很快乐。”

叶开道：“彼此都很快乐？”

上官小仙点点头，道：“因为没有锤子，钉子就完全没有用，没有钉子，锤子也不能发挥所长。”

她微笑着道：“一个人若不能发挥所长，就等于是个废物，废物是绝不会快乐的。”

叶开也同意。

上官小仙道：“所以它们只有在一起，才能得到快乐。”

她凝视着叶开，叶开却避开了她的目光。

他在逃避？

上官小仙慢慢道：“我知道你心里一定也很明白，我说的话绝对有道理。”

叶开不能否认。

上官小仙道：“现在多尔甲、布达拉和班察巴那都已死了，四大天王已去其三，魔教纵然还没有完全被毁灭，也已一蹶不振。”

她春水般的眼波，又变得钉子般尖锐。

但她却不是钉子，她是锤子。

“魔教一倒，放眼天下，还有哪一帮、哪一派能和我们争一日之短长？”

“我们？”

叶开没有笑。

“我们。”上官小仙也没有笑，“现在金钱加上花生，所代表的意思已不只是快乐而已。”

叶开在咀嚼着花生。

花生是被咀嚼的，钉子是被敲打的。

可是，若没有人咀嚼，花生也一样会腐烂；若没有人敲打，钉子也一样会生锈。

生命的价值是什么？

花生岂非一定要经人咀嚼，钉子岂非一定要被人敲打，然后它们的生命才有价值。

叶开似乎已被打动了。

上官小仙柔声道：“我知道你心里一定认为我想要你做钉子。”

叶开道：“你不是？”

上官小仙道：“你应该看得出，我并不是个很可怕的锤子。”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柔软如丝缎。

叶开叹了口气，道：“你的确不是，只可惜……”

上官小仙道：“只可惜花生和金钱之间，还有个铃铛？”

叶开苦笑。

上官小仙道：“丁灵琳的确是个很好的女孩子，我若是男人，我也会喜欢她的。”

叶开道：“你不是男人。”

上官小仙道：“我至少并不讨厌她。”

叶开道：“真的？”

上官小仙道：“我若讨厌她，为什么要带你来跟她见面？”

叶开盯着她，道：“为什么？”

上官小仙轻轻叹息了一声，道：“因为我现在已明白，像你这样的男人，绝不是一个女人能完全占有的，我已没有这种奢望。”

她凝视着叶开，眼睛更温柔：“金钱可以打造成铃铛，铃铛也可以铸成钱，我跟她为什么不能变成一个人呢？”

叶开又避开了她的目光。

上官小仙道：“假如你也能把我跟她看成一个人，我们就一定都很快乐，否则……”

叶开忍不住问道：“否则怎么样？”

上官小仙叹道：“否则金钱、花生和铃铛，说不定全都会痛苦终生。”

叶开终于回过头，看着她。

又是黄昏。

夕阳正照在窗户上，艳丽如春霞，屋子里燃着火，也温暖如春天。

她的眼睛却比夕阳更美丽，更温暖。

也许春天就是她带来的。

一个能将春天带来的女人，岂非已是男人们的最大梦想？

上官小仙咬着嘴唇，道：“你好像从来也没有这么样看过我。”

叶开道：“我……”

上官小仙道：“你很少看我，所以你根本没有看清我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就因为你根本不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女人，所以才很少看我。”

叶开承认。

上官小仙的眼波中又露出幽怨，道：“我知道你一定会认为我是个很随便的女人，有过很多男人，其实……其实你以后就会知道……”

叶开道：“知道什么？”

上官小仙垂下头，轻轻道：“你以后就会知道，你不但是我第一个男人，也是我最后一个。”

这绝不是说谎。

聪明的女人，绝不会说这种随时都可能被揭穿的谎话。

她当然是个绝顶聪明的女人。

叶开的心似已融化，情不自禁反握住她的手，柔声道：“用不着等到以后，我现在就已相信。”

上官小仙的眼睛亮了，忽然跳起来，道：“走，我们去找铃铛去。”

叶开道：“她……”

上官小仙道：“她既然还知道躲到这里来，神志一定还没有完全丧失，只要我们好好地照顾她，她一定很快就会复原的。”

叶开目中露出感激之色，看来他的确一直都没有认清她。

上官小仙道：“刚才我出去的时候，她已睡觉了，我就叫韩贞在那里看着她。”

叶开道：“锥子？”

上官小仙嫣然道：“只要你会用，锥子的用处很大。”

叶开道：“你已能信任他？”

上官小仙道：“他并不是个好人，可是我已经看出来，他绝不敢做背叛我的事。”

他们喝酒的地方，当然就在冷香园。

穿过角门，就是丁灵琳的小院。

暮色已深了。

院子里和平而安静，门是虚掩的，屋里还没有燃灯。

他们穿过寂静的小院，走到门口，上官小仙就放开叶开的手。

她不但温柔，而且体贴。

女人的体贴，总是能令男人感动的。

“她一定还在睡。”

“能睡得着总是福气。”

上官小仙微笑着，轻轻推开了门，叶开跟在她身后，还没有走进门，忽然发觉她整个人都已僵硬。

屋子里也是和平而安静的，夕阳的温暖还留在屋角，可是人已不见了。

丁灵琳不见了，韩贞也不见了。

上官小仙吃惊地看着空床，眼泪都已急得流了下来。

叶开反而比较镇静，先燃起了灯，才问道：“你是叫韩贞守在这里的？”

上官小仙点点头。

叶开道：“他会不会离开？”

上官小仙道：“绝不会，我吩咐过他，没有我的命令，他绝不能离开半步。”

叶开道：“你有把握？”

上官小仙道：“他绝不敢不听我的话，他还不想死。”

叶开道：“可是现在他的人并不在这里。”

上官小仙脸色苍白，道：“我想这一定有原因，一定有……”

叶开道：“你想他是为了什么走的？”

上官小仙没有回答，也不能回答。

叶开道：“他不但自己走了，还把丁灵琳也带走了，他……”

上官小仙打断了他的话，道：“丁灵琳绝不是他带走的。”

叶开道：“你能确定？”

上官小仙点点头。她并不是轻易下判断的人，她的判断通常都很准确：“她受的惊吓太大，所以一直都很紧张，绝不能再受到一点刺激。”

叶开道：“你认为这里又有什么事，让她受了惊，所以她忽然逃了出去？”

上官小仙道：“一定是的。”

叶开道：“她逃走了，韩贞当然要追。”

上官小仙道：“所以他们两个人都不在。”

叶开道：“他去追的时候，为什么不留下点标记，让我们知道他们的去向？”

上官小仙道：“她的逃走一定很突然，仓促之间，他来不及。”

叶开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他一向不是那种一着急就会六神无主的人，他一向很沉得住气。

受到的压力愈大，他反而愈能沉得住气。

上官小仙咬着嘴唇，道：“他既然已去追了，不管追不追得上，都一定会有消息回来的。”

叶开道：“嗯。”

上官小仙道：“现在我们就算要去找，也没法子找。”

叶开道：“嗯。”

上官小仙道：“所以我们暂时只有在这里等他的消息。”

叶开道：“嗯。”

上官小仙看着他，忍不住又道：“你好像并不太着急。”

叶开道：“着急有没有用？”

上官小仙道：“没有。”

叶开道：“既然没有用，我为什么要着急？”

他说得虽从容，脸色还是很难看，慢慢地坐下来，坐在床上。

——既然有地方坐，为什么不躺下去？

他索性躺了下去。

上官小仙却已急得连坐都坐不住了，皱着眉道：“这地方太冷，我们不如……”

这句话还没有说完，叶开忽然跳起来，就像是被人砍了一刀。

灯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脸看来也像是被人砍了一刀。

上官小仙从来也没有看见他如此惊骇过，忍不住问道：“什么事？”

叶开没有开口。他竟似连喉头的肌肉都已僵硬，连声音都已发不出。

上官小仙走过去，走到床头，一张美丽的脸，忽然也变了颜色。

她忽然嗅到一种很奇特的气味，一种令人作呕，又令人战栗的气味。

血的气味。

他们并没有流血，血腥气是从哪里来的？

是从床下来的。

床下面怎么会有血腥气，难道床下会有个死人？死的是什么人？

床并不重，一伸手就可以掀起来，这些问题立刻就全都可以得到答案。

可是叶开没有伸手。他的手已僵硬，连手指都已僵硬，他实在没有勇气掀起这张床。

——假如真有人死在床下，死的不是丁灵琳是谁？

上官小仙却已伸出了手。床下果然有个死人，刚死了不久，身上的血渍还没有干透。

死的却不是丁灵琳，是韩贞。

第三十四章　双重身分

叶开怔住，上官小仙更吃惊。死的怎么会是韩贞？叶开想不到，上官小仙更觉得意外。

韩贞既然已死在这里，丁灵琳呢？

上官小仙轻轻地放下床，慢慢地转过身，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窗外一片黑暗，夜色无情，忽然又已来临。

她面对着这无情的夜色，沉默了很久，才长长吐出口气，道：“原来她先杀了韩贞才走的。”

叶开道：“你认为是她杀了韩贞？”

上官小仙道：“你认为不是？”

叶开道：“绝不是。”

上官小仙道：“你能确定？”

叶开道：“武功也有很多种，最可怕、最有效的却只有一种。”

上官小仙道：“哪一种？”

叶开道：“只有杀人的武功，才是真正有效的武功。”

上官小仙同意。她也知道有很多人的武功虽高，却不能杀人，也不敢杀人。

叶开道：“杀人的武功，丁灵琳绝对比不上韩贞。”

上官小仙道：“所以你断定韩贞绝不是死在她手里的？”

叶开道：“绝不是。”

上官小仙道：“可是现在丁灵琳已走了，韩贞却已死在这里。”

这是事实。事实是谁都不能反驳的。

上官小仙道：“若不是丁灵琳杀了他，是谁杀了他？”

能杀韩贞的也不多，何况，这屋子里除了他和丁灵琳外，并没有第三人。

上官小仙道：“他若不死，绝不会让丁灵琳走，难道有人先杀了他，再绑走了丁灵琳？”

这些问题有谁能回答？叶开也走过来，推开了另一扇窗子。窗子虽不同，窗外的夜色却是相同的，同样寒冷，同样无情。他痴痴地站在那里，动也不动，他的眼睛就如同窗外的夜色般深沉黑暗。

上官小仙垂着头，终于轻轻道：“我刚才不该问那些话。”

叶开沉默。

上官小仙道：“现在最重要的一件事，是赶紧想法子去找丁灵琳，她……”

叶开忽然打断了她的话，道：“不必找了。”

上官小仙很意外，她从未想到叶开会说出这种话，忍不住转过头，吃惊地看着他，道：“你是说，不必去找了？”

叶开道：“嗯。”

上官小仙道：“为什么？”

叶开道：“既然已有人知道她的下落，又何必再去找？”

上官小仙道：“谁知道她的下落？”

叶开道：“你。”

上官小仙更吃惊，道：“你是说我知道她的下落？”

叶开淡淡道：“我已说得很清楚，你也听得很清楚。”

上官小仙看着他，没有动，没有开口，像是已完全怔住。

叶开道：“魔教中的四大天王，的确已死了三个，可是孤峰并没有死。”

上官小仙道：“杨天还没有死？”

叶开道：“杨天不是孤峰，吕迪也不是。”

上官小仙道：“杨天没有受伤？”

叶开道：“他受了伤，伤得很重，可是受伤的人并不一定就是孤峰。”

——球是圆的，圆的东西并不一定就是球。

上官小仙道：“他若不是孤峰，为什么不敢让人知道他受了伤？为什么要瞒着你？”

叶开道：“因为他以为我是你的奴才，以为我也入了金钱帮。”

上官小仙忽然叹了口气，道：“你说的话，我连一句也不懂。”

叶开道：“你应该懂的，也只有你才懂。”

上官小仙道：“为什么？”

叶开道：“因为出手伤他的人就是你。”

上官小仙在苦笑，道：“我若不是很了解你，一定以为你已醉了。”

叶开道：“我从来也没有像现在这么样清醒过。”

上官小仙道：“杨天本是我的好帮手，我为什么要出手伤他？”

叶开道：“因为他先要杀你。”

上官小仙笑了。她的笑，就跟叶开在无可奈何时那种笑完全一样。

叶开却没有笑。事实上，他脸上的表情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样严肃过。

他沉着脸道：“他久已想杀了你，却一直没有机会，只有冒险行刺。”

上官小仙道：“行刺？”

叶开点点头，道：“也许他低估了你的武功，也许他在无意间发现你已受了伤，所以决定趁此机会，冒险试一试。”

上官小仙在听着。她不再辩驳，好像觉得这件事根本不值得辩驳。

叶开道：“他决定动手的时候，想必就在初一的晚上。”

上官小仙居然笑了笑，道：“假如要暗中去刺杀一个人，大年初一的晚上的确是好时候。”

叶开道：“他去行刺时，当然是蒙着脸的。”

上官小仙道：“当然。”

无论谁要做刺客时，都绝不会以真面目示人。

叶开道：“他本来以为自己这一击必定十拿九稳，谁知你的武功竟比他想象中还要好得多，所以他非但没有得手，反而伤在你手下。”

上官小仙又笑了笑，道：“要杀我的确不是件容易事。”

叶开道：“可是你也低估了他。”

上官小仙道：“哦？”

叶开道：“他的轻功极高，虽然没有得手，却还是逃走了。”

上官小仙道：“想要捉住一条会飞的狐狸，当然也不是件容易事。”

叶开道：“你以为他既然中了你的毒针，就算能逃走，也逃不远的，但是他还有种专解百毒的灵药，居然能暂时保住了他的性命。”

上官小仙道：“可是我只要查出是谁受了伤，就知道刺客是谁了。”

叶开道：“所以他才会瞒着我，不敢让我看见他的伤口。”

上官小仙道：“他一定以为是我派你去调查刺客的。”

叶开叹了口气，道：“他当然想不到你早已知道刺客就是他了。”

上官小仙道：“我怎么会知道？”

叶开道：“他以为王寡妇已死心塌地跟着他，以为王寡妇会替他保守秘密，想不到……”

上官小仙道：“想不到王寡妇却将这秘密告诉了我。”

叶开叹道：“无论多精明的男人，都难免会被女人出卖的。”

上官小仙也叹了口气，道：“这也许只因为男人总认为女人都是弱者，都是傻瓜。”

叶开同意这句话。

上官小仙道：“我既然已知道他就是刺客，为什么不杀了他？”

叶开道：“因为你杀人时总喜欢借别人的刀。”

上官小仙道：“能借别人的刀，去杀自己想杀的人，倒的确是件很愉快的事。”

叶开道：“你愉快，我就不愉快了。”

上官小仙道：“为什么？”

叶开道：“因为这次你想借的，是我的刀。”

上官小仙道：“哦？”

叶开道：“孤峰受了伤，我在找孤峰，杨天又恰巧受了伤，而且不敢把受伤的事说出来，这件事就好像一加一，再加一，必定是三。”

上官小仙道：“所以我认为你只要找到杨天，就一定会以为他就是孤峰。”

叶开苦笑道：“我本来几乎以为他是的。”

上官小仙道：“你的解释听来好像很合理，只可惜你又忘了一点。”

叶开道：“哦？”

上官小仙道：“杀人都有动机，要杀我，更一定要有很好的理由，因为无论谁都应该知道那绝不是件容易事。”

叶开承认。

上官小仙道：“杨天很了解我，我对他并不坏，他为什么要冒险杀我？”

叶开道：“我也很了解他，他是个野心很大的人，所以才会入金钱帮。”

这点上官小仙也同意。

叶开道：“他愈深入，愈了解金钱帮势力的庞大，野心就愈大。”

上官小仙道：“难道他还想做金钱帮的帮主？”

叶开道：“他一定想得要命，只可惜……”

上官小仙道：“可惜只要我活着，他就永远没有这一天。”

叶开道：“所以他无论冒多大的险，也要杀了你。”

野心就像是洪水，一发作起来，就没有人能控制，连他自己都不能。所以野心不但能毁灭别人，也同样能毁灭自己，而且往往在毁灭别人之前，就已先毁了自己。可是一个人假如完全没有野心，活着岂非也很乏味？这岂非也是人类的悲哀之一？

上官小仙叹了口气，道：“现在你的推测好像已渐渐变得完整些了。”

叶开道：“还不算完整。”

上官小仙笑道：“你自己也知道？”

叶开道：“我知道的事，也许比你想象中要多些。”

上官小仙道：“哦？”

叶开道：“现在我的推测还有几点漏洞。”

上官小仙道：“你说。”

叶开道：“杨天一直不敢对你下手，为什么忽然有了勇气？”

上官小仙道：“这是第一点。”

叶开道：“我等的本是孤峰，他为什么也恰巧在那时入城？”

上官小仙道：“这是第二点。”

叶开道：“杨天若不是孤峰？谁才是孤峰？”

上官小仙道：“这是第三点。”

叶开道：“孤峰若没有和多尔甲约好在延平门相见，多尔甲身上怎么会有那张血书？”

上官小仙道：“这是第四点。”

叶开道：“墨九星本是个隐士，为什么一到长安，就能找出多尔甲的下落？”

上官小仙道：“这是第五点。”

叶开道：“墨九星既然终年常食五毒，怎么会那么容易就被毒死？”

上官小仙道：“这是第六点。”

叶开道：“而且苦竹本是个局外人，为什么也会忽然惨死？”

上官小仙笑道：“现在你的推测好像已有了六点漏洞。”

叶开道：“只有六点。”

上官小仙道：“无论谁的推测，若是有了六点漏洞，这推测根本不能成立。”

叶开道：“可是我这推测一定能成立。”

上官小仙道：“哦？”

叶开道：“因为这六点漏洞，我都能解释。”

上官小仙道：“你说。”

叶开道：“漏洞虽然有六点，解释却只有一个，只要用两句话就能说出来。”

上官小仙道：“我在听。”

叶开道：“孤峰就是你，墨九星也是你！”

上官小仙又笑了。

——你若很喜欢一个人，常常和这个人见面，他的毛病，你也一定会传染上的。上官小仙显然已学会了叶开的毛病，到了无可奈何的时候，遇着了困难危险的事，她也会笑，只不过她笑得比叶开更甜。

叶开道：“就因为你是孤峰，所以杨天才敢下手，因为他发现你已受了伤。”

上官小仙道：“这是第一个解释，好像还很合理。”

叶开道：“就因为你是孤峰，所以才要杨天做你的替罪羔羊。”

上官小仙道：“这也有理。”

叶开道：“只有你才知道吕迪是多尔甲，也只有你才能约他到十方竹林寺去。”

上官小仙道：“所以墨九星也是我？”

叶开道：“你故意在脸上嵌起九颗寒星，又始终不肯摘下那顶草帽，只因为你的易容术虽精妙，还是怕我认出你来。”

上官小仙道：“可是我为什么要扮成墨九星呢？”

叶开道：“因为你要杀多尔甲。”

上官小仙道：“我要杀他？为什么要你去？”

叶开道：“因为你要让我亲眼看见多尔甲的死，是死在墨九星手里的。”他接着又道，“多尔甲很可能也知道墨九星是你，所以他那最后一着杀手并没有真的使出来，想不到你却趁机杀了他。”

上官小仙在听着。

叶开道：“那本是故意演给我看的一出戏，多尔甲也是串通好了演戏的，就连你们说的那些话，也像是出戏。”

上官小仙道：“他为什么要来演这出戏？”

叶开道：“因为你们演这出戏本是为了要杀我，所以他再三跟我约定，不许我的飞刀出手，好让你有机会杀我。”

上官小仙道：“我并没有杀你。”

叶开道：“你没有，因为你真正要杀的并不是我，而是多尔甲，他至死也想不到那出戏最后的结局竟会忽然变了。”

想到多尔甲临死时眼睛里的惊讶和痛苦，叶开也不禁叹了口气，道：“他死得实在很冤枉。”

上官小仙道：“你同情他？”

叶开道：“我只同情他的死。”

上官小仙淡淡道：“每个人都要死的，他死得冤枉，只因为他本就是个愚蠢的人。”

叶开道：“他愚蠢？”

上官小仙道：“愚蠢也有很多种，傲慢自大岂非也是其中的一种？”

叶开无法辩驳。傲慢自大的确是种愚蠢，而且很可能就是最严重的一种。

上官小仙道：“但是我并不愚蠢，现在我总算已明白你的意思了。”

叶开道：“你应该明白。”

上官小仙道：“你说我扮成了墨九星，再将吕迪找去，计划杀你，到最后却反而杀了他。”

叶开道：“听起来这的确是件很荒谬的事，可是这计划却绝对有效。”

上官小仙道：“也许就因为它不可思议，所以才有效。”

叶开道：“那封血书当然也是这计划的一部分。”

上官小仙道：“哦？”

叶开道：“杨天自己当然也知道他的秘密迟早会被你发现，已决定逃走。”

上官小仙道：“金钱帮的势力遍布天下，他能逃到哪里去？”

叶开道：“他已受过这一次教训，这次的行动，当然特别小心，所以他选来选去，才选了个你料想不到的地方。”

上官小仙道：“什么地方？”

叶开道：“长安城。”

上官小仙道：“这里就是长安。”

叶开道：“他算准你一定会认为他已逃到了很远的地方去，所以就偏偏选了个最近的地方。”

上官小仙也承认这地方的确选得不错。

叶开道：“只可惜他又将这计划告诉了王寡妇。”

上官小仙道：“他不能不告诉她，一个受了重伤的人要脱逃，一定要人帮忙的。”

叶开道：“他告诉了王寡妇，就等于告诉了你。”

上官小仙道：“我知道他逃亡的计划后，就伪造了那封血书。”

叶开道：“你算准我看到那封血书后，一定会在延平门等着的。”

上官小仙道：“这封血书又怎么会到了吕迪身上？”

叶开道：“血书本不在吕迪身上，是苦竹特地送来的。”

上官小仙道：“苦竹也是这件事的同谋？”

叶开道：“所以他才会被你杀了灭口，所有跟这件事有关的人，都已被你杀了灭口。”

上官小仙道：“宋老板和那巨人呢？”

叶开道：“他们是杨天的朋友，看见我在延平门，也故意演了出戏，好掩护杨天入城，杨天是怎么受了伤，他们当然知道。”

上官小仙道：“这秘密当然不能让你知道，所以我就将他们也杀了灭口。”

叶开道：“我早已算准你有这一着，所以他死了，我并不意外。”

上官小仙叹了口气，道：“这么样说来，我杀的人倒真不少。”

叶开道：“的确不少。”

上官小仙道：“我甚至还会自己杀自己。”

她又叹了口气，道：“假如我就是墨九星，岂非自己杀了自己？”

叶开道：“死的墨九星并不是你。”

上官小仙道：“不是？”

叶开道：“你知道我一定不会有那么好的胃口陪你吃那毒食，所以早已准备了替死鬼，等我一走，你就毒杀了他。”

上官小仙道：“墨九星是墨门的第一高手，怎会这么容易被毒杀？”

叶开道：“或许不是毒杀，而是你布局暗算了他。也或许，你早先已暗算了他，后来出现在我面前的墨九星，本就是你的手下乔装扮演的。总之，你巧妙布局，无非是要让我认定墨九星的确已死了。”

上官小仙道：“因为墨九星一死，这件事就死无对证了。”

叶开道：“这本就是个极周密的计划。”

上官小仙微笑道：“也是个很好听的故事。”

叶开道：“我也希望这只不过是个故事。”

上官小仙仿佛很吃惊，道：“难道这不是故事？”

叶开道：“这件事的巧合太多，只有真实的事才会有这么多巧合。”

上官小仙道：“难道真实的事比故事还离奇？”

叶开道：“通常都是这样的。”

上官小仙嫣然道：“听你这么说，连我自己都有点相信这件事是真的了。”

她笑得还是那么纯真甜美：“可是，我的计划既然极周密，怎么会被你看破的？”

叶开道：“无论多周密的计划，都难免有漏洞。”

上官小仙道：“这计划也有？”

叶开道：“我推测中的那些漏洞，也正是你这计划的漏洞。”

上官小仙道：“哦？”

叶开道：“因为你若不是孤峰，就绝不能造成这么多巧合。”

上官小仙道：“现在你已完全确定了？”

叶开道：“直等到我看到他们的伤口后，才完全确定的。”

上官小仙道：“他们是些什么人？”

叶开道：“杨天、宋老板、巨人和苦竹，他们本是各不相关的人，本不可能死在同一个人手里，可是他们致命的伤口却完全一样。”

上官小仙叹了口气，道：“这实在巧得很。”

叶开道：“巧合也就是漏洞。”

上官小仙道：“所以我不但是金钱帮的帮主，也是魔教中的四大天王之一。”

叶开道：“是孤峰。”

上官小仙道：“莫忘记金钱帮和魔教本是势不两立的对头。”

叶开道：“我没有忘记。”

上官小仙道：“那么金钱帮的帮主怎么会入魔教？”

叶开道：“因为这个金钱帮的帮主是聪明人，他知道将敌人消灭并不是最好的法子。”

上官小仙道：“什么才是最好的法子？”

叶开道：“收服他，利用他，将敌人的力量，变成自己的武器。”

上官小仙道：“这法子的确不错。”

叶开道：“可是魔教的组织太秘密，力量太庞大，要想收服他，也只有一个法子。”

上官小仙道：“什么法子？”

叶开道：“做魔教的教主。”

上官小仙道：“要想做魔教的教主，就一定要入魔教。”

叶开道：“所以你入了魔教。”

上官小仙道：“魔教自从老教主去世后，权力就被四大天王分走了，谁也不愿再选新的教主，把自己已得到的权力再交回去。”

叶开道：“四大天王若是已死了三个呢？”

上官小仙嫣然道：“那么剩下的一个，就算想不做教主，只怕都困难得很。”

叶开道：“只可惜像多尔甲他们那种人，是绝不会死得太快的。”

上官小仙道：“当然不会。”

叶开道：“你当然也不能亲自出面对付他们。”

上官小仙道：“我做事一向不愿太冒险。”

叶开道：“他们也许至死都不知道金钱帮的帮主就是你。”

上官小仙道：“他们连做梦都没有想到。”

叶开道：“所以你只有用一种法子才能杀得了他们。”

上官小仙道：“你说用什么法子最好？”

叶开道：“借别人的刀。”

上官小仙拊掌道：“对了，要杀他们那样的人，一定要借别人的刀，而且还要借一把特别的刀。”

叶开道：“可是你也知道，我的刀虽快，却很少杀人。”

上官小仙道：“所以我才费了那么多心思，绕了那么多圈子。”

叶开道：“你一定也连做梦都没有想到，还是有个人看穿了你的秘密。”

上官小仙盯着他，过了很久，叹道：“你既然什么事都能看得穿，为什么看不穿我的心？”

叶开道：“我……”

上官小仙道：“我对你是真是假，你难道一点也看不出？”

她美丽的眼睛里，有种说不出的幽怨和悲伤。这究竟是真是假？

第三十五章　一决胜负

叶开再次转过头，避开了她的目光。

无论是真的也好，是假的也好，现在都已不重要了。

叶开不禁长长叹息，道：“我来的时候，还不想揭穿这件事的。”

上官小仙道：“为什么？”

叶开道：“因为……”

上官小仙道：“是不是因为你还有点不忍？”

叶开苦笑。

他不能否认，他并不是真的完全看不出她对他的感情。

上官小仙道：“你非但不忍，也不敢。”

叶开道：“不敢？”

上官小仙道：“因为你根本连一点证据都没有，只凭推测，是不能定人罪的。”

叶开也不能否认。

上官小仙道：“可是丁灵琳出了事，你就立刻不顾一切了。”

她眼睛里的悲伤，忽然又变成了妒恨：“她究竟为你做了些什么事，能让你这么死心塌地地对她？我又有哪点比不上她？”

叶开沉默。

上官小仙道：“她到处闯祸生事，到处惹麻烦，还几乎一刀把你杀死；你不在的时候，她连半天都等不得，就急着要嫁人，嫁一次还不够，一夜间她就嫁给了两个男人。像这么样一个女人，有哪点值得你为她如此牺牲？”

叶开道：“我也想不通。”

上官小仙道：“那么你……”

叶开打断了她的话，道：“我只知道，就算她再杀我十次，再嫁给十个男人，我还是一样会这么样对她的。”

上官小仙道：“为什么？”

叶开道：“因为我知道她对我是真心的，我信任她。”

上官小仙霍然站起来，又慢慢地坐下。

她坐下时，已不再是个情感激动的女人。

她站起来时，情感仿佛要崩溃，可是等到她坐下时，她已变成了冷酷如冰山、锐利如刀锋的金钱帮帮主。

也许女人本就是多变的，她只不过变得比任何人都快而已。

也许她根本没有变，变的只不过是她的伪装。

叶开道：“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说？”

上官小仙道：“没有了。”

叶开道：“但我却还有一点不能不说。”

上官小仙道：“哦？”

叶开道：“我的确连一点证据都没有，这些事你本不必承认的。”

上官小仙道：“我也不必否认。”

叶开道：“为什么？”

上官小仙冷冷道：“因为我不但是金钱帮的帮主，还是魔教的教主，我不但掌握了天下最可怕的两大帮派，还掌握了丁灵琳的性命，我无论是承认也好，是否认也好，你都只有听着。”

叶开怔住。

他忽然发现自己的确没法子对付她，连一点法子都没有。

上官小仙道：“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说？”

叶开的确已无话可说。

上官小仙道：“丁灵琳现在还活着，你想不想要她活下去？”

叶开道：“想。”

上官小仙道：“那么我说的话，你就要听着，每个字都仔细听着。”

叶开没有听。

因为他忽然听见了另一个人说话的声音：“她说的话，你连一个字都不必听，因为，她根本就是在放屁。”

声音是从床下发出来的。

床下面明明只有一个人，一个死人。

死人怎么能说话？

上官小仙是个绝顶聪明的人，叶开也是的，但却连他们也想不通这是怎么回事？

一件事若连他们都想不通，这世上还有谁能想得通呢？

床下面明明只有一个死人，他们刚才还抬起这张床来看过。

现在这张床又被抬了起来——被人从下面往上抬。

上官小仙的心却在往下沉。

——刚才说话的人，赫然竟是丁灵琳，她听得出丁灵琳的声音。

可是丁灵琳怎么会在床下的？死了的韩贞怎么会变成活的丁灵琳？

上官小仙就想不通了。

叶开也想不通。

——一件事若连他们也想不通，世上还有谁能想得通？

只有一个人。

这个人当然就是丁灵琳自己。

丁灵琳并没有真疯。

这世上会装疯的并不止上官小仙一个人，丁灵琳也会。

“你会的事，我都会。”

她从床下走出来，看着上官小仙，眼睛里发着光：“你会骗人，我也会，你会杀人，我也会，而且绝不比你差。”

“你要韩贞来杀我，再想法子让小叶以为我是发疯而死的。”

“你一定想不到我反而杀了他。”

“你会在我的炖鸡面里下迷药，我也会在他喝的茶里下迷药。”

“他当然不会提防一个已发了疯的女人，就好像我们以前没有提防你一样。这法子本是我从你那里学来的。”

——死了的韩贞还在床下，这次他无疑是真的死了。

“我把他的尸体送到床下去的时候，才发现床下面有个地窖，是藏酒的地方。原来冷香园的酒都是藏在这种地窖里的，所以那天我们在外面连一瓶酒都找不到。我知道你们一定会来，所以我就藏入地窖里，却将尸体摆在外面。我算准你看到韩贞死了后，一定会大吃一惊，绝不会再注意到下面还有个地窖。”

“我还想听听你们在上面说些什么，看他是不是会被你骗走。”

她看着叶开，眼睛里充满了幸福的光辉，柔声道：“其实我也知道你这次绝不会再上她当的，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她说得很简单。

无论多曲折离奇的事，一说穿了，你就会发现它并不像你想象中那么复杂。

世上本就有很多事都是这样子的。

上官小仙一直在听着，苍白美丽的脸上，居然连一点表情都没有。

等到丁灵琳说完了，她才慢慢地抬起手，放在桌上。

她那双纤柔秀气的手，竟忽然变得金属般的坚硬。

灯也在桌上。

她的手在灯下发着光——并不是她的手在发光，是一双金属般锐利，却又像冰一般透明的手套。

那天晚上，在鸿宾客栈的后墙外，丁灵琳看见的就是这双手。

崔玉真在短墙头远远看见的也是这双手。

上官小仙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金刚不坏，大搜神手。”

叶开道：“哦？”

上官小仙道：“这手本是准备用来对付吕迪和郭定的。”

叶开道：“我看得出。”

上官小仙道：“可惜他们却让我失望了。”

他们根本没有给她机会，让她用出这种武器。

她摊开手，掌心有一枚比绣花针还细的乌针：“这是我的上天入地，大搜魂针。”

叶开道：“哦？”

上官小仙道：“杨天他们四个人，就是死在我这种针下的。”

叶开道：“我也看得出。”

上官小仙道：“昔年梅花盗的梅花针，已令天下武林中人丧胆。”

叶开道：“我听说过。”

上官小仙道：“但是我可以保证，我这种针远比梅花针更可怕。”

叶开叹了口气，道：“你这种针想必是准备用来对付我的。”

上官小仙承认。

她盯着叶开，忽又问道：“你的刀呢？”

叶开道：“刀在。”

上官小仙道：“在哪里？”

叶开没有回答。

天上地下，从来也没有人知道他的“飞刀”在哪里，也没有人知道刀是怎么发出来的。

刀未出手前，谁也想象不到它的速度和力量。

大家只知道一件事——刀一定在它应该在的地方。

上官小仙慢慢道：“我也知道你的刀是无所不在，无所不至的。”

叶开并没有谦虚。

因为刀虽然是他的，虽然在他身上，可是这种刀的神髓，却还是别人。

一个伟大的人。

天上地下，你绝对找不到任何人能代替他。

若不能了解他那种伟大的精神，就绝不能发出那种可以惊天动地的刀。

飞刀！

飞刀还未在手，可是刀的精神已在。

那并不是杀气，但却比杀气更令人胆怯。

上官小仙的瞳孔已在收缩，道：“你的刀无所不在，无所不至，我的针也一样。”

叶开道：“哦？”

上官小仙道：“你也永远无法想象，我的针会从什么地方发出来，更无法想象它是怎么发出来的。”

叶开道：“我不会去想，也不必想。”

上官小仙冷笑，道：“你若认为你能封住我的出手，你就错了。”

叶开沉默。

上官小仙道：“我的针如恒河沙数，你的刀却有限。”

叶开道：“我的刀只要一柄就已足够。”

上官小仙连眼角都在收缩，过了很久，忽然长长叹息，道：“也许这就是命运。”

叶开道：“命运？”

上官小仙道：“也许我命中注定，迟早总要和你一决胜负的。”

她眼中又露出一抹悲伤：“正如昔年的上官帮主，是命中注定了要和小李探花一决胜负一样。”

叶开也不禁叹息，道：“昔年的上官帮主，的确不愧为一世之雄，只可惜现在……”

上官小仙没有让他说下去，冷冷道：“昔年的上官帮主虽已不在，今日的上官帮主却还在。”

叶开道：“飞刀也在。”

上官小仙道：“昔年他们那一战，虽足以惊天地，泣鬼神，却没有人能亲眼看到。”

丁灵琳忍不住道：“今日你们这一战，却一定会有人亲眼看到。”

上官小仙道：“没有。”

丁灵琳道：“有。”

上官小仙霍然转头，盯着她，冷冷道：“你想看？”

丁灵琳道：“我一定能看得到。”

上官小仙冷笑道：“那么你就只有看着叶开死。”

丁灵琳也在冷笑。

上官小仙道：“你若在这里，我的飞针出手，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你，他若为你分心他就只有死。”

丁灵琳怔住。

上官小仙既没有再说一句话，也没有再看她一眼，她却只有走出去。

她走出去时，全身都已冰冷。

门关起，把生命中所有的一切，全都关在门外。

门里剩下的只有死？

死的是谁？

丁灵琳的腰弯下，几乎已忍不住要呕吐。

她又有了那种无可奈何的感觉，这种感觉才真的能让她发疯。

可是发疯也没有用。

昔年那一战，她虽然没有见到，却听说过。

就连小李探花自己也承认，上官金虹的确有很多机会可以杀他，甚至还可以令他无法还手。

上官金虹故意将那些机会全都错过了，只因为他始终想赌一赌。

——赌他是不是能躲得过小李探花那“例不虚发”的出手一刀。

这次上官小仙自然绝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丁灵琳嘴里在流着苦水。

叶开也许正在这扇门里，受着死的折磨，她却只有在门外看着。

就像孙小红和阿飞在等李寻欢时一样。

可是他们还有两个人。

在上官金虹的密室外，那扇门是铁铸的，无论谁也撞不开。

现在她面前的这扇门，她随时都可以闯进去，却偏偏不敢闯进去。

她绝不能让叶开分心。

她实在希望面前的这扇门，也是扇撞不开的铁门，那样她至少不必再忍受这种“控制自己”的痛苦。

没有亲身经历过的人，绝对想象不到这种痛苦有多么可怕。

她简直恨不得能将自己的一双脚用钉子钉起来。

夜已深了。

丁灵琳还在等，整个人都已因“等待”而崩溃，悲哀的是，她竟不知道自己是在等什么？

她等的也许只不过是叶开的死。

想到上官小仙的机智和武功，她实在不知道叶开能有几分机会活着走出来。

所以在这扇门打开的那一瞬间，她几乎连心跳都已停止。

直到她又看见叶开。

叶开看来很疲倦，但却是活着的。

活着，这才是最重要的事。

丁灵琳看着他，眼泪终于慢慢地流了下来——当然是欢喜的泪。

欢喜时也和悲哀时一样，除了流泪外，什么话都说不出，什么事都不能做，甚至连动都不能动。

“上官小仙呢？”

过了很久，她才能问出这句话。

回答只有三个字：“她败了。”

她败了。

这是多么简单的三个字。

决定胜负，也只不过是一刹那间的事。

但是又有谁能想象，这一刹那的紧张和刺激。

这一刹那对江湖的影响，又是何等深巨。

一刹那！

一刀！

那一闪的刀光，又是何等惊心，何等壮丽？

你甚至不必亲眼去看，只要去想一想，你的呼吸都不禁要停顿。

可是丁灵琳并没有想。

所有的一切事，对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叶开还活着。

只要叶开还活着，她就已心满意足了。

门里还有哭泣声，死人是不会哭的。

难道上官小仙还没有死？

叶开的刀，本不是杀人的刀。

他让她活下去，是不是因为他知道她以后已不会再是和以前同样的一个上官小仙了？

——宽恕远比报复更伟大。

以牙还牙，以血还血，这句话对叶开是不适用的。

他用的是小李飞刀。

这种刀的力量是爱，不是恨。

上官小仙是不是也能懂得这道理？

丁灵琳也没有再问，因为现在她心里只有爱，没有恨，她正在看着叶开的眼睛……

生命如此美好，爱情如此奇妙，一个人若还不能忘记仇恨，岂非愚蠢得很？

《小李飞刀3：九月鹰飞》完

相关情节请看《小李飞刀4：天涯·明月·刀》

古龙文集·小李飞刀4：天涯·明月·刀（上下）外一篇《飞刀又见飞刀》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小李飞刀. 4, 天涯·明月·刀 / 古龙著. —郑州: 河南文艺出版社, 2012.11

（ 古龙文集）

ISBN 978-7-80765-762-0

Ⅰ . ①小…　Ⅱ . ①古…　Ⅲ . ①侠义小说－中国－当代Ⅳ . ① 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 数据核字（2012）第274210 号

著　　者　古　龙

责任编辑　牛文丽

校版编辑　王井起

特约编辑　读客　张晓洲　读客　孟汇一

策　　划　读客图书

版　　权　读客图书

封面设计　读客图书 021-33608311

出版发行　河南文艺出版社

印　　刷　北京鹏润伟业印刷有限公司

开 　　本　680mm x 990mm 1/16

印 　　张　30

字 　　数　288 千

版　　次　2013 年4 月第1 版 　2013 年4 月第1 次印刷

定 　　价　59.00 元

如有印刷、装订质量问题，请致电021-33608311（免费更换，邮寄到付）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天涯明月刀·目录

上

第一章 楔 子

第二章 人在天涯

第三章 天涯蔷薇

第四章 高楼明月

第五章 黑手的拇指

第六章 孔 雀

第七章 决斗之前

第八章 决 斗

第九章 孔雀山庄

第十章 一刀赌命

第十一章 变 化

第十二章 明月何处有

第十三章 生死之间

第十四章 天王斩鬼刀

第十五章 先付后杀

第十六章 天龙古刹

第十七章 丧 钟

下

第十八章 绝 望

第十九章 情到浓时情转薄

第二十章 刽子手

第二十一章 大师与琴童

第二十二章 脱出樊笼

第二十三章 公子羽

第二十四章 神秘老人

第二十五章 最后一战

飞刀又见飞刀

楔 子

第一部 浪子的血与泪

第一章 归 来

第二章 月神的刀

第三章 轻 柔

第四章 山城之死

第五章 银 衣

第二部 往事九年如烟

第一章 李坏的家

第二章 骨 血

第三部 一战销魂

第一章 公孙太夫人

第二章 夜迷蒙

第三章 第一名侠

第四部 代 价

第一章 一剑飞雪

第二章 锦 囊

第五部 月光如雪，月光如血

第一章 小 楼

第二章 曼青老人

第三章 生 死

尾 声

上

第一章　楔 子

“天涯远不远？”

“不远！”

“人就在天涯，天涯怎么会远？”

“明月是什么颜色的？”

“是蓝的，就像海一样蓝，一样深，一样忧郁。”

“明月在哪里？”

“就在他心里，他的心就是明月。”

“刀呢？”

“刀就在他手里！”

“那是柄什么样的刀？”

“他的刀如天涯般辽阔寂寞，如明月般皎洁忧郁，有时一刀挥出，又仿佛是空的！”

“空的？”

“空空蒙蒙，缥缈虚幻，仿佛根本不存在，又仿佛到处都在。”

“可是他的刀看来并不快。”

“是的。”

“不快的刀，怎么能无敌于天下？”

“因为他的刀已超越了速度的极限！”

“他的人呢？”

“人犹未归，人已断肠。”

“何处是归程？”

“归程就在他眼前。”

“他看不见？”

“他没有去看。”

“所以他找不到？”

“现在虽然找不到，迟早总有一天会找到的！”

“一定会找到？”

“一定！”

第二章　人在天涯

01

夕阳西下。

傅红雪在夕阳下。夕阳下只有他一个人，天地间仿佛已只剩下他一个人。

万里荒寒，连夕阳都似已因寂寞而变了颜色，变成一个空虚而苍凉的灰白色。

他的人也一样。

他的手里紧紧地握着一把刀：苍白的手，漆黑的刀！

苍白与漆黑，岂非都正是最接近死亡的颜色！死亡岂非就正是空虚和寂寞的极限。

他那双空虚而寂寞的眼睛里，就仿佛真的已看见了死亡！

难道死亡就在他眼前？

他在往前走。他走得很慢，可是并没有停下来，纵然死亡就在前面等着他，他也绝不会停下来。

他走路的姿态怪异而奇特，左脚先往前迈出一步，右脚再慢慢地跟上去，看来每一步都走得很艰苦。可是他已走过数不尽的路途，算不完的里程，每一步路都是他自己走出来的。

这么走，要走到何时为止？

他不知道，甚至连想都没有去想过！

现在他已走到这里，前面呢？前面真的是死亡？

当然是！他眼中已有死亡，他手里握着的也是死亡，他的刀象征着的就是死亡！

漆黑的刀，刀柄漆黑，刀鞘漆黑。

这柄刀象征着的虽然是死亡，却是他的生命！

天色更暗，可是远远看过去，已可看见一点淡淡的市镇轮廓。

他知道那里就是这边陲荒原中唯一比较繁荣的市镇“凤凰集”。

他当然知道，因为“凤凰集”就是他所寻找的死亡所在地。

但他却不知道，凤凰集本身也已死亡！

02

街道虽不长，也不宽，却也有几十户店铺人家。

世界上有无数个这么样的小镇，每一个都是这样子，简陋的店铺，廉价的货物，善良的人家，朴实的人。唯一不同的是，这凤凰集虽然还有这样的店铺人家，却已没有人。

一个人都没有。

街道两旁的门窗，有的关着，却都已残破败坏，屋里屋外，都积着厚厚的灰尘，屋角檐下，已结起蛛网。一只黑猫被脚步声惊起，却已失去了它原有的机敏和灵活，喘息着，蹒跚爬过长街，看来几乎已不像是一只猫。

饥饿岂非本就可改变一切？

难道它就是这小镇上唯一还活着的生命？

傅红雪的心冰冷，手也冰冷，甚至比他手里握着的刀锋更冷！

他就站在这条街道上，这一切都是他自己亲眼看见的，但他却还是不能相信，不敢相信，也不忍相信！

——这地方究竟发生了什么灾祸？

——这灾祸是怎么发生的？

有风吹过，街旁一块木板招牌被风吹得“吱吱”地响，隐约还可以分辨出上面写着的八个字是：“陈家老店，陈年老酒”！

这本是镇上很体面的一块招牌，现在也已残破干裂，就像是老人的牙齿一样。

可是这陈家老店本身的情况，却还比这块招牌更糟得多。

傅红雪静静地站着，看着招牌在风中摇曳，等风停下来的时候，他就慢慢地走过去，推开了门，走进了这酒店，就像是走入了一座已被盗墓贼挖空了的坟墓。

他以前到这里来过！

这地方的酒虽然也不太老，也不太好，却绝不像醋，这地方当然更不会像坟墓。

就在一年前，——整整一年前，这酒店还是个很热闹的地方，南来北往的旅客，经过凤凰集时，总会被外面的招牌吸引，进来喝几杯老酒！

老酒下了肚，话就多了，酒店当然就会变得热闹起来，热闹的地方，总是有人喜欢去的。

所以这并不算太狭窄的酒店里，通常都是高朋满座，那位本来就很和气的陈掌柜，当然也通常都是笑容满面的。

可是现在，笑容满面的陈掌柜已不见了，干净的桌上已堆满灰尘，地上到处都是破碎的酒罐，扑鼻的酒香已被一种令人作呕的腐臭味代替。

堂前的笑闹喧哗，猜拳赌酒声，堂后的刀勺铲动，油锅爆响声，现在都已听不见，只有风吹破窗，“哐啷哐啷”地响，听来又偏偏像是地狱中的蝙蝠在振动双翅。

天色已将近黑暗。

傅红雪慢慢地走过去，走到角落里，背对着墙，面对着门，慢慢地坐下来。

一年前他来的时候，就是坐在这地方。可是现在这地方已如坟墓，已完全没有一点可以令人留恋之意。

他为什么还要坐下来？他是在怀念往事？还是在等待？

若是在怀念，一年前这地方究竟发生过什么足以让他怀念的事？

若是在等待，他等待的究竟是什么？

是死亡？真的是死亡？

03

夜色终于已笼罩大地。

没有灯，没有烛，没有火，只有黑暗。

他憎恶黑暗，只可惜黑暗也正如死亡，都是绝对无可避免的！

现在黑暗又来临，死亡呢？

他动也不动地坐在那里，手里还是紧紧地握着他的刀，也许你还能看见他苍白的手，却已看不见他的刀；他的刀已与黑暗融为一体。

难道他的刀也像是黑暗的本身一样？难道他的刀挥出时，也是无法避免的？

死一般的黑暗静寂中，远处忽然随风传来了一阵悠扬的弦乐声。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这乐声听来，就像是从天上传下来的仙乐。

可是他听见这乐声时，那双空虚的眼睛里，却忽然现出种奇异的表情——无论那是种什么样的表情，都绝不是欢愉的表情。

乐声渐近，随着乐声同时而来的，居然还有一阵阵马车声。

除了他之外，难道还会有别人特地赶到这荒凉的死镇上来？

他的眼睛已渐渐恢复冷漠，可是他握刀的手，却握得更紧。

难道他知道来的是什么人？

难道他等的就是这个人？

难道这个人就是死亡的化身？

仙乐是种什么样的乐声？没有人听过！

可是假如有一种令人听起来觉得可以让自己心灵融化，甚至可以让自己整个人融化的乐声，他们就会认为这种乐声是仙乐。

傅红雪并没有融化。

他还是静静地坐在那里，静静地听着，忽然间，八个腰系彩绸的黑衣大汉快步而入，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个竹篓，竹篓里装着各式各样奇怪的东西，甚至其中还包括了抹布和扫帚。

他们连看都没有去看傅红雪一眼，一冲进来，就立刻开始清洁整理这酒店。

他们的动作不但迅速，而且极有效率。

就像是奇迹一样，这凌乱破旧的酒店，顷刻间就已变得焕然一新。

除了傅红雪坐着的那个角落外，每个地方都已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墙上贴起了壁纸，门上挂起了珠帘，桌上铺起了桌布，甚至连地上都铺起了红毯。

等他们八个人退出去肃立在门畔时，又有四个彩衣少女，手提着竹篮走进来，在桌上摆满了鲜花和酒肴，再将金杯斟满。

然后就是一行歌妓手挥五弦，漫步而来。

这时乐声中突又响起一声更鼓，已是初更，从窗户远远看出去，就可以看见一个白衣人手提着更鼓，幽灵般站在黑暗里。

更夫又是哪里来的？

他是不是随时都在提醒别人死亡的时刻？

他在提醒谁？

更鼓响过，歌声又起：

天涯路，未归人，

人在天涯断魂处，未到天涯已断魂……

歌声未歇，燕南飞已走进来，他走进来的时候，就似已醉了。

第三章　天涯蔷薇

01

花未凋，

月未缺，

明月照何处？

天涯有蔷薇。

燕南飞是不是真的醉了？

他已坐下来，坐在鲜花旁，坐在美女间，坐在金杯前。

琥珀色的酒，鲜艳的蔷薇。

蔷薇在他手里，花香醉人，酒更醉人。

他已醉倒在美人膝畔，琥珀樽前。

美人也醉人，黄莺般的笑声，嫣红的笑脸。

他的人还少年。

少年英俊，少年多金，香花美酒，美人如玉，这是多么欢乐的时刻，多么欢乐的人生？

可是他为什么偏偏要到这死镇上来享受？

难道他是为了傅红雪来的？

他也没有看过傅红雪一眼，就仿佛根本没有感觉到这地方还有傅红雪这么样一个人存在。

傅红雪仿佛也没有感觉到他们的存在。

他的面前没有鲜花，没有美人，也没有酒，却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高墙，将他的人隔绝在他们的欢乐外。

他久已被隔绝在欢乐外。

更鼓再响，已是二更！

他们的酒意更浓，欢乐也更浓，似已完全忘记了人世间的悲伤、烦恼和痛苦。

杯中仍然有酒，蔷薇仍然在手，有美人拉着他的手问：“你为什么喜欢蔷薇？”

“因为蔷薇有刺。”

“你喜欢刺？”

“我喜欢刺人，刺人的手，刺人的心。”

美人的手被刺疼了，心也被刺痛了，皱着眉，摇着头：“这理由不好，我不喜欢听。”

“你喜欢听什么？”燕南飞在笑，“要不要我说一个故事给你听。”

“当然要。”

“据说在很久很久以前，第一朵蔷薇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开放的时候，有一只美丽的夜莺，因为爱它竟不惜从花枝上投池而死。”

“这故事真美！”美人眼眶红了，“可惜太悲伤了些。”

“你错了。”燕南飞笑得更愉快，“死，并不是件悲伤的事，只要死得光荣，死得美，死又何妨？”

美人看着他手里的蔷薇，蔷薇仿佛也在笑。

她痴痴地看着，看了很久，忽然轻轻地说：

“今天早上，我也想采几枝蔷薇给你。

“我费了很多时候，才拴在我的衣带里。

“衣带却已松了，连花都系不起！

“花落花散，飘向风中，落入水里。

“江水东流，那些蔷薇也随水而去，一去永不复返。

“江水的浪花，变成了鲜红的，我的衣袖里，却只剩下余香一片。”

她的言词优美，宛如歌曲。

她举起她的衣袖：“你闻一闻，我一定要你闻一闻，作为我们最后的一点纪念。”

燕南飞看着她的衣袖，轻轻地拉起她的手。

就在这时，更鼓又响起！

是三更！

02

“天涯路，

未归人，

夜三更，

人断魂。”

燕南飞忽然甩脱她的手。

乐声急然停顿。

燕南飞忽然挥手，道：“走！”

这个字就像是句魔咒，窗外那幽灵般的白衣更夫刚敲过三更，这个字一说出来，刚才还充满欢乐的地方，立刻变得只剩下两个人。

连那被蔷薇刺伤的美人都走了，她的手被刺伤，心上的伤却更深。

车马远去，大地又变为一片死寂。

屋子里只剩下一盏灯，暗淡的灯光，照着燕南飞发亮的眼睛。

他忽然抬起头，用这双发亮的眼睛，笔直地瞪着傅红雪。

他的人纵然已醉了，他的眼睛却没有醉。

傅红雪还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不闻，不见，不动。

燕南飞却已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才能看见他腰上的剑，剑柄鲜红，剑鞘也是鲜红的！

比蔷薇更红，比血还红。

刚才还充满欢乐的屋子里，忽然间变得充满杀气。

他开始往前走，走向傅红雪。

他的人纵然已醉了，他的剑却没有醉。

他的剑已在手。

苍白的手，鲜红的剑。

傅红雪的刀也在手——他的刀从来也没有离过手。

漆黑的刀，苍白的手！

黑如死亡的刀，红如鲜血的剑，刀与剑之间的距离，已渐渐近了。

他们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也渐渐近了。

杀气更浓。

燕南飞终于走到傅红雪面前，突然拔剑，剑光如阳光般辉煌灿烂，却又美丽如阳光下的蔷薇。

剑气就在傅红雪的眉睫间。

傅红雪还是不闻，不见，不动！

剑光划过，一丈外的珠帘纷纷断落，如美人的珠泪般落下。

然后剑光就忽然不见了。

剑还在，在燕南飞手里，他双手捧着这柄剑，捧到傅红雪面前。

这是柄天下无双的利剑！

他用的是天下无双的剑法！

现在他为什么要将这柄剑送给傅红雪？

他远来，狂欢，狂醉。

他拔剑，挥剑，送剑。

这究竟为的是什么？

03

苍白的手，出鞘的剑在灯下看来也仿佛是苍白的！

傅红雪的脸色更苍白。

他终于慢慢地抬起头，凝视着燕南飞手里的这柄剑。

他的脸上全无表情，瞳孔却在收缩。

燕南飞也在凝视着他，发亮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很奇怪的表情，也不知那是种已接近解脱时的欢愉？还是无可奈何的悲伤？

傅红雪再抬头，凝视着他的眼睛，就仿佛直到此刻才看见他。

两个人的目光接触，仿佛触起了一连串看不见的火花。

傅红雪忽然道：“你来了。”

燕南飞道：“我来了。”

傅红雪道：“我知道你会来的！”

燕南飞道：“我当然会来，你当然知道，否则一年前你又怎会让我走？”

傅红雪目光重落，再次凝视着他手里的剑，过了很久，才缓缓道：“现在一年已过去。”

燕南飞道：“整整一年。”

傅红雪轻轻叹息，道：“好长的一年。”

燕南飞也在叹息，道：“好短的一年。”

一年的时光，究竟是长是短？

燕南飞忽然笑了笑，笑容中带着种尖针般的讥诮，道：“你觉得这一年太长，只因为你一直在等，要等着今天。”

傅红雪道：“你呢？”

燕南飞道：“我没有等！”

他又笑了笑，淡淡地接道：“虽然我明知今日必死，但我却不是那种等死的人。”

傅红雪道：“就因为你有很多事要做，所以才会觉得这一年太短？”

燕南飞道：“实在太短。”

傅红雪道：“现在你的事是否已做完？你的心愿是否已了？”

剑光漫天，剑如闪电。

刀却仿佛很慢。

可是剑光还没到，刀已破入了剑光，逼住了剑光。

然后刀已在咽喉。

傅红雪的刀，燕南飞的咽喉！

现在刀在手里，手在桌上。

燕南飞凝视着这柄漆黑的刀，过了很久，才缓缓道：“一年前，我败在你的刀下！”

傅红雪淡淡道：“也许你本不该败的，只可惜你的人太年轻，剑法却用老了。”

燕南飞沉默着，仿佛在咀嚼着他这两句话，又过了很久，才缓缓道：“那时你就问我，是不是还有什么心愿未了？”

傅红雪道：“我问过！”

燕南飞道：“那时我就告诉过你，纵然我有心愿未了，也是我自己的事，我自己的事，一向都由我去做。”

傅红雪道：“我记得。”

燕南飞道：“那时我也告诉过你，你随时都可以杀我，却休想逼我说出我不愿的事。”

傅红雪道：“现在……”

燕南飞道：“现在我还是一样！”

傅红雪道：“一样不肯说？”

燕南飞道：“你借我一年时光，让我去做我自己想做的事，现在一年已过去，我……”

傅红雪道：“你是来送死的！”

燕南飞道：“不错，我正是来送死的！”

他捧着他的剑，一个字一个字地接着道：“所以现在你已经可以杀了我！”

他是来送死的！

他来自江南，跋涉千里，竟只不过是赶来送死的！

他金杯盈满，拥妓而歌，也只不过是为了享受死前一瞬的欢乐！

这种死，是多么庄严，多么美丽！

剑仍在手里，刀仍在桌上。

傅红雪道：“一年前此时此地，我就可以杀了你！”

燕南飞道：“你让我走，只因为你知道我必定会来？”

傅红雪道：“你若不来，我只怕永远找不到你。”

燕南飞道：“很可能。”

傅红雪道：“但是你来了。”

燕南飞道：“我必来！”

傅红雪道：“所以你的心愿若未了，我还可以再给你一年。”

燕南飞道：“不必！”

傅红雪道：“不必？”

燕南飞道：“我既然来了，就已抱定必死之心！”

傅红雪道：“你不想再多活一年？”

燕南飞忽然仰面而笑，道：“大丈夫生于世，若不能锄强诛恶，快意恩仇，就算再多活十年百年，也是生不如死！”

他在笑，可是他的笑声中，却带着种说不出的痛苦和悲伤。

傅红雪看着他，等他笑完了，忽然道：“可是你的心愿还未了。”

燕南飞道：“谁说的？”

傅红雪道：“我说的，我看得出。”

燕南飞冷笑道：“纵然我的心愿还未了，也已与你无关。”

傅红雪道：“可是我……”

燕南飞打断了他的话，冷冷道：“你本不是个多话的人，我也不是来跟你说话的！”

傅红雪道：“你只求速死？”

燕南飞道：“是！”

傅红雪道：“你宁死也不肯把你那未了的心愿说出来？”

燕南飞道：“是！”

这个“是”字说得如快刀斩钉，利刃断铁，看来世上已绝没有任何人能改变他的决心。

傅红雪握刀的手背上，已凸出青筋。

只要这柄刀一出鞘，死亡就会跟着来了，这世上也绝没有任何人能抵挡。

现在他的刀是不是已准备出鞘？

燕南飞双手捧剑，道：“我宁愿死在自己的剑下。”

傅红雪道：“我知道！”

燕南飞道：“但你还是要用你的刀？”

傅红雪道：“你有不肯做的事，我也有。”

燕南飞沉默着，缓缓道：“我死了后，你能不能善待我这柄剑？”

傅红雪冷冷道：“剑在人在，人亡剑毁，你死了，这柄剑也必将与你同在。”

燕南飞长长吐出口气，闭上眼睛，道：“请！请出手。”

傅红雪的刀已离鞘，还未出鞘，忽然，外面传来“骨碌碌”一阵响，如巨轮滚动，接着，又是“轰”的一声大震。

本已腐朽的木门，忽然被震散，一样东西“骨碌碌”滚了进来，竟是个大如车轮、金光闪闪的圆球。

04

傅红雪没有动，燕南飞也没有回头。

这金球已直滚到他背后，眼看着就要撞在他身上。

没有人能受得了这一撞之力，这种力量已绝非人类血肉之躯能抵挡。

就在这时，傅红雪已拔刀！

刀光一闪，停顿。

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动作全部停顿。

这来势不可挡的金球，被他用刀锋轻轻一点，就已停顿。

也就在这同一瞬间，金球突然弹出十三柄尖枪，直刺燕南飞的背。

燕南飞还是不动，傅红雪的刀又一动。

刀光闪动，枪锋断落，这看来重逾千斤的金球，竟被他一刀劈成四半。

金球竟是空的，如花筒般裂开，现出了一个人。

一个像侏儒般的小人，盘膝坐在地上，花瓣般裂开的球壳慢慢倒下，他的人却还是动也不动地坐在那里。

刚才那一刀挥出，就已能削断十三柄枪锋，就已能将金球劈成四半，这一刀的力量和速度，仿佛已与天地间所有神奇的力量融为一体。

那甚至已超越了所有刀法的变化，已足以毁灭一切。

可是，枪断球裂后，这个侏儒般的小人还是好好地坐着，非但连动都没有动，脸上也完全没有任何表情，就像是个木头人。

门窗撞毁，屋瓦也被撞松了，一片瓦落下来，恰好打在他身上，发出“噗”的一声响。

原来他真的是个木头人。

傅红雪冷冷地看着他，他不动，傅红雪也不动！

木头人怎么会动？

这个木头人却突然动了！

他动得极快，动态更奇特，忽然用他整个人向燕南飞后背撞了过去。

他没有武器。

他就用他自己的人做武器，全身上下，手足四肢，都是武器。

无论多可怕的武器，都要人用，武器本身却是死的！

他这种武器，本身就已是活的！

也就在这同一瞬间，干裂的土地，突然伸出一双手，握住了燕南飞的双足。

这一着也同样惊人。

现在燕南飞就算要闪避，也动不了。

地下伸出的手，突然动起来的木头人，上下夹攻，木头人的腿也夹住了他的腰，一双手已准备挟制他的咽喉！

他们出手一击，不但奇秘诡异，而且计划周密，已算准这一击绝不落空。

只可惜他们忘了燕南飞身旁还有一柄刀！

傅红雪的刀！

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刀！

刀光又一闪！只一闪！

四只手上都被划破道血口，木头人手里原来也有血的。

从他手里流出来的血，也同样是鲜红的，可是他枯木般的脸，已开始扭曲。

手松了，四只手都松开，一个人从地下弹丸般跃出，满头灰土，就像是个泥人。

这泥人也是个侏儒。

两个人同时飞跃，凌空翻身，落在另一个角落里，缩成一团。

没有人追过来。

傅红雪的刀静下，人也静下。燕南飞根本就没有回头。

泥人捧着自己的手，忽然道：“都是你害我，你算准这一着必定不会失手的。”

木头人道：“我算错了。”

泥人恨道：“算错了就该死。”

木头人道：“这件事做不成，回去也一样是死，倒不如现在死了算了。”

泥人道：“你想怎样死？”

木头人道：“我是个木头人，当然要用火来烧。”

泥人道：“好，最好烧成灰。”

木头人叹了口气，真的从身上拿出个火折子，点着了自己的衣服。

火烧得真快，他的人一下子就被燃烧了起来，变成了一堆火。

泥人已远远避开，忽又大喝道：“不行，你现在还不能死，你身上还有三千两的银票，被烧成灰，就没用了。”

火堆中居然还有声音传出：“你来拿。”

泥人道：“我怕烫。”

火堆中又传出一声叹息，忽然间，一股清水从火堆中直喷出来，雨点般洒落，落在火堆上，又化成一片水雾。

火势立刻熄灭，变成了浓烟。

木头人仍在烟雾中，谁也看不见他究竟已被烧成什么样子。

傅红雪根本就连看都没有看，他所关心的只有一个人。

燕南飞却似已不再对任何人关心。

烟雾四散，弥漫了这小小的酒店，然后又从门窗中飘出去。

外面有风。

烟雾飘出去，就渐渐被吹散了。

刚才蹒跚爬过长街的那只黑猫，正远远地躲在一根木柱后。

一缕轻烟，被风吹了过去，猫突然倒下，抽搐萎缩……

经过了那么多没有任何人能忍受的灾难和饥饿后，它还活着，可是这淡淡的一缕轻烟，却使它在转眼间就化做了枯骨。

这时傅红雪和燕南飞正在烟雾中。

第四章　高楼明月

01

浓烟渐渐散了。

这是夺命的烟，江湖中已不知有多少声名赫赫的英雄，无声无息地死在这种浓烟里。

浓烟消散的时候，木头人的眼睛里正在发着光，他相信他的对手无疑已倒了下去。

他希望还能看见他们在地上做最后的挣扎，爬到他面前，求他的解药。

甚至连石霸天和铜虎都曾经跪在他面前，苦苦哀求过。

他们本都是江湖中最凶悍的强人，可是到了真正面临死亡时，就连最有勇气的人都会变得懦怯软弱。

别人的痛苦和绝望，对他说来，总是种很愉快的享受。

可是这一次他失望了。

傅红雪和燕南飞并没有倒下去，眼睛里居然也在发着光。

木头人眼睛里的光却已像他身上的火焰般熄灭。烧焦的衣服也早已随着浓烟随风而散，只剩下一身漆黑的骨肉，既像是烧不焦的金铁，又像是烧焦了的木炭。

燕南飞忽然道：“这两人就是五行双杀。”

傅红雪道：“哼。”

“金中藏木，水火同源”“借土行遁，鬼手捉脚”，本都是令人防不胜防的暗算手段，五行双杀也正是职业刺客中身价最高的几个人之一，据说他们早已都是家财巨万的大富翁。

只可惜世上有很多大富翁，在某些人眼中看来，根本一文不值。

泥人抢着赔笑道：“他是金木水火，我是土，我简直是条土驴，是个土豆，是只土狗。”

他看着傅红雪手里的刀。

刀已入鞘。漆黑的刀柄，漆黑的刀鞘。

泥人叹息着，苦笑道：“就算我们不认得傅大侠，也该认得出这柄刀的。”

木头人道：“可是我们也想不到傅大侠会帮着他出手。”

傅红雪冷冷道：“他这条命已是我的。”

木头人道：“是。”

傅红雪道：“除了我之外，谁也不能伤他毫发。”

木头人道：“是。”

泥人道：“只要傅大侠肯饶了我这条狗命，我立刻就滚得远远的。”

傅红雪道：“滚。”

这个字说出来，两个人立刻就滚，真是滚出去的，就像是两个球。

燕南飞忽然笑了笑，道：“我知道你绝不会杀他们。”

傅红雪道：“哦？”

燕南飞道：“因为他们还不配。”

傅红雪凝视着手里的刀，脸上的表情，带着种说不出的寂寞。

他的朋友本不多，现在就连他的仇敌，剩下的也已不多。

天上地下，值得让他出手拔刀的人，还有几个？

傅红雪缓缓道：“我听说过，他们杀了石霸天，代价是十三万两。”

燕南飞道：“完全正确。”

傅红雪道：“你的命当然比石霸天值钱些。”

燕南飞道：“值钱得多。”

傅红雪道：“能出得起这种重价，要他们来杀你的人却不多。”

燕南飞闭上了嘴。

傅红雪道：“你没有问，只因为你早已知道这个人是谁。”

燕南飞还是闭着嘴。

沉默无言。

傅红雪道：“你的未了心愿，就是为了要对付这个人？”

燕南飞突然冷笑，道：“你已问得太多！”

傅红雪道：“你不说？”

燕南飞道：“不说。”

傅红雪道：“那么你走！”

燕南飞道：“更不能走！”

傅红雪道：“莫忘记我借给你一年，这一年时光，就是你欠我的。”

燕南飞道：“你要我还？怎么还？”

傅红雪道：“去做完你该做的事。”

燕南飞道：“可是我……”

傅红雪霍然抬头，盯着他道：“你若真是个男子汉，就算要死，也得死得光明磊落。”

他抬起头，燕南飞却垂下头，仿佛不愿让他看见自己脸上的表情。

谁都无法解释那是种什么样的表情——是悲愤？是痛苦？还是恐惧？

傅红雪道：“你的剑还在，你的人也未死，你为什么不敢去？”

燕南飞也抬起头，握紧手里的剑，道：“好，我去，可是一年之后，我必再来。”

傅红雪道：“我知道！”

桌上还有酒！

燕南飞突然转身，抓起酒罐子，道：“你还是不喝？”

傅红雪道：“不喝！”

燕南飞也盯着他，道：“不喝酒的人，真的能永远清醒？”

傅红雪道：“未必。”

燕南飞仰面大笑，把半罐子酒一口气灌进肚子里，然后就大步走了出去。他走得很快。

因为他知道前面的路不但艰难，而且遥远，远得可怕。

02

死镇，荒街，天地寂寂，明月寂寂。

今夕月正圆。

人的心若已缺，月圆又如何？

燕南飞大步走在圆月下，他的步子迈得很大，走得很快。

但傅红雪却总是远远地跟在他后面，无论他走得多快，只要一回头，就立刻可以看见孤独的残废，用那种笨拙而奇特的姿态，慢慢地在后面跟着。

星更疏，月更淡，长夜已将过去，他还在后面跟着，还是保持着同样的距离。

燕南飞终于忍不住回头，大声道：“你是我的影子？”

傅红雪道：“不是。”

燕南飞道：“你为什么跟着我？”

傅红雪道：“因为我不愿让你死在别人手里。”

燕南飞冷笑，道：“不必你费心，我一向能照顾自己。”

傅红雪道：“你真的能？”

他不让燕南飞回答，立刻又接着道：“只有真正无情的人，才能照顾自己，你却太多情。”

燕南飞道：“你呢？”

傅红雪冷冷道：“我纵然有情，也已忘了，忘了很久。”

他苍白的脸上还是全无表情，又有谁能看得出这冷酷的面具后究竟隐藏着多少辛酸的往事，痛苦的回忆？

一个人如果真的心已死，情已灭，这世上还有谁再能伤害他？

燕南飞凝视着他，缓缓道：“你若真的认为你已能照顾自己，你也错了。”

傅红雪道：“哦？”

燕南飞道：“这世上至少还有一个人能伤害你。”

傅红雪道：“谁？”

燕南飞道：“你自己。”

晨，日出。

阳光已照亮了黑暗寒冷的大地，也照亮了道旁石碑上的三个字：“凤凰集”。

只有这石碑，只有这三个字，还是和一年前完全一样的。

傅红雪本不是个容易表露伤感的人，可是走过这石碑时，还是忍不住要回头去多看一眼。

沧海桑田，人世间的变化本就很大，只不过这地方的变化也未免太快了些。

燕南飞居然看透了他的心意，忽然问：“你想不到？”

傅红雪慢慢地点了点头，道：“我想不到，你却早已知道！”

燕南飞道：“哦？”

傅红雪道：“你早已知道这地方已成死镇，所以才会带着你的酒乐歌妓一起来。”

燕南飞并不否认。

傅红雪道：“你当然也知道这地方是怎么会变成这样子的？”

燕南飞道：“我当然知道！”

傅红雪道：“是为了什么？”

燕南飞眼睛里忽然露出种混合了痛苦和愤怒的表情，过了很久，才缓缓道：“是为了我。”

傅红雪道：“是为了你？你怎么会将一个繁荣的市镇变为坟墓？”

燕南飞闭上了嘴。

他闭着嘴的时候，嘴部的轮廓立刻变得很冷，几乎已冷得接近残酷。

所以只要他一闭上嘴，任何人都应该看得出他已拒绝再谈论这问题。

所以傅红雪也闭上了嘴。

可是他们的眼睛并没有闭上，他们同时看见了一骑快马，从旁边的岔路上急驰而来，来得极快。

马是好马，马上人的骑术精绝，几乎就在他们看见这匹马时，人马就已到了面前。

燕南飞忽然一个箭步蹿出去，凌空翻身，从马首掠过，等他再落地时，已抄住了马缰，勒住。

他整个人都已像钉子般钉在地上，就凭一只手，就勒住了奔马。

马惊嘶，人立而起。

马上骑士怒叱挥鞭，一鞭子往燕南飞头上抽了下去。

鞭子立刻也被抄住，骑士一个筋斗跌在地上，一张汗水淋漓的脸，已因愤怒恐惧而扭曲，吃惊地看着燕南飞。

燕南飞在微笑：“你赶路很急，是为了什么？”

骑士忍住气，看见燕南飞这种惊人的身手，他不能不忍，也不敢不答：“我要赶去奔丧。”

燕南飞道：“是不是你的亲人死了？”

骑士道：“是我的二叔。”

燕南飞道：“你赶去后，能不能救活他？”

“不能！当然不能。”

燕南飞道：“既然不能，你又何必赶得这么急？”

骑士忍不住问道：“你究竟要什么？”

燕南飞道：“我要买你这匹马。”

骑士道：“我不卖！”

燕南飞随手拿出包金叶子，抛在这人面前：“你卖不卖？”

骑士更吃惊，呆呆地看着这包金叶子，终于长长吐出口气，喃喃道：“人死不能复生，我又何必急着要赶去？”

燕南飞笑了，轻抚着马鬃，看着傅红雪，微笑道：“我知道我甩不脱你，可是现在我已有六条腿。”

傅红雪无语。

燕南飞大笑挥手：“再见，一年后再见！”

千中选一的好马，制作精巧的马鞍，他正想飞身上马，忽然间，刀光一闪。

傅红雪已拔刀。

刀光一闪，又入鞘。

马没有受惊，人也没有受到伤害，这一闪刀光，看来就像是天末的流星，带给人的只是美和希望，而不是惊吓和恐惧。

燕南飞却很吃惊，看着他手里漆黑的刀：“我知道你一向很少拔刀。”

傅红雪道：“嗯。”

燕南飞道：“你的刀不是给人看的。”

傅红雪道：“嗯。”

燕南飞道：“这一次你为什么要无故拔刀？”

傅红雪道：“因为你的腿。”

燕南飞不懂：“我的腿？”

傅红雪道：“你没有六条腿，只要一上这匹马，你就没有腿了，连一条腿都没有。”

燕南飞瞳孔收缩，霍然回头，就看见了血！

赤红色的血正开始流出来，既不是从人身上流出来，也不是从马身上流出来。

血是从马鞍里流出来的。

一直坐在地上的骑士，突然跃起，箭一般蹿了出去。

傅红雪没有阻拦，燕南飞也没有，甚至连看都没回头去看。

他的眼睛盯在马鞍上，慢慢地伸出两根手指，提起了马鞍——只提起一片。

这制作精巧的马鞍，竟已被刚才那一闪刀光削成了两半。

马鞍怎么会流血？

当然不会。

血是冷的，是从蛇身上流出来，蛇就在马鞍里。

四条毒蛇，也已被刚才那一闪刀光削断。

假如有个人坐到马鞍上，假如马鞍旁有好几个可以让蛇钻出来的洞，假如有人已经把这些洞的活塞拔开，假如这四条毒蛇钻出来咬上了这个人的腿。

那么这个人是不是还有腿？

想到这些事，连燕南飞手心都不禁沁出了冷汗。

他的冷汗还没有流出来，已经听到了一声惨呼，凄厉的呼声，就像是胸膛上被刺了一剑。

刚才逃走的骑士，本已用“燕子三抄水”的轻功，掠出七丈外。

可是他第四次跃起时，突然惨呼出声，自空中跌下。

刚才那刀光一闪，非但削断了马鞍，斩断了毒蛇，也伤及了他的心、他的脾、他的肝。

他倒下，倒在地上，像蛇一般扭曲痉挛。

没有人回头去看。

燕南飞轻轻地放下手里的半片马鞍，抬起头，凝视着傅红雪。

傅红雪的手在刀柄，刀在鞘。

燕南飞又沉默良久，长长叹息，道：“只恨我生得太晚，我没有见过！”

傅红雪道：“你没见到叶开的刀？”

燕南飞道：“只恨我无缘，我……”

傅红雪打断了他的话，道：“你无缘，却有幸，以前也有人见到他的刀出手……”

燕南飞抢着道：“现在那些人都已死了？”

傅红雪道：“就算他们的人未死，心却已死。”

燕南飞道：“心已死？”

傅红雪道：“无论谁，只要见过他的刀出手，终身不敢用刀。”

燕南飞道：“可是他用的是飞刀！”

傅红雪道：“飞刀也是刀。”

燕南飞承认，只有承认。

刀有很多种，无论哪种刀都是刀，无论哪种刀都能杀人！

傅红雪又问：“你用过刀？”

燕南飞道：“没有。”

傅红雪道：“你见过多少真正会用刀的人？”

燕南飞道：“没有几个。”

傅红雪道：“那么你根本不配谈论刀。”

燕南飞笑了笑，道：“也许我不配谈论刀，也许你的刀法并不是天下无双的刀法，我都不能确定，我只能确定一件事。”

傅红雪道：“什么事？”

燕南飞道：“现在我又有了六条腿，你却只有两条。”

他大笑，再次飞身上马。

鞍已断，蛇已死，马却还是像生龙活虎般活着。

马行如龙，绝尘而去。

傅红雪垂下头，看着自己的腿，眼睛里带着种无法形容的讥诮沉吟：“你错了，我并没有两条腿，我只有一条。”

03

每个市镇都有酒楼，每间可以长期存在的酒楼，一定都有它的特色。

万寿楼的特色就是“贵”，无论什么酒菜都至少比别家贵一倍。

人类有很多弱点，花钱摆派头无疑也是人类的弱点之一。

所以特别贵的地方，生意总是特别的好。

燕南飞从万寿楼走出来，看到系在门外的马，就忍不住笑了。

两条腿毕竟比不上六条腿的。

每个人都希望能摆脱自己的影子，这岂非也正是人类的弱点之一？

可是他从拴马石上解开了缰绳，就笑不出了。

因为他一抬头，就又看见了傅红雪。

傅红雪正站在对街，冷冷地看着他，苍白的脸，冷漠的眼，漆黑的刀。

燕南飞笑了。

他打马，马走，他却还是站在那里，微笑着，看着傅红雪。

一匹价值千金的马，只在他一拍手间，就化作了尘土。

千金、万金、万万金，在他眼中看来又如何？也只不过是一片尘土。

尘土消散，他才穿过街，走向傅红雪，微笑着道：“你终于还是追来了。”

傅红雪道：“嗯。”

燕南飞道：“无论你想盯住什么人，那个人是不是都一定跑不了？”

傅红雪道：“嗯。”

燕南飞叹了口气，道：“幸好我不是女人，否则岂非也要被你盯得死死的，想不嫁给你都不行。”

傅红雪苍白的脸上，突然露出种奇异的红晕，红得可怕。甚至连他的瞳孔都已因痛苦而收缩。

他心里究竟有什么痛苦的回忆？这普普通通的一句玩笑话，为什么会令他如此痛苦？

燕南飞也闭上了嘴。

他从不愿伤害别人，每当他无意间刺伤了别人时，他心里也会同样觉得很难受。

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地站着，站在一家糕饼店的屋檐下。

店里本有个干枯瘦小的老婆婆，带着一男一女两个孩子在买糕饼，还没有走出门，孩子们已吵着要吃糕了，老婆婆嘴里虽然说：“在路上不许吃东西”，还是拿出了两块糕，分给了孩子。

谁知道孩子们分了糕之后，反而吵得更凶。

男孩子跳着道：“小萍的那块为什么比我的大？我要她那块。”

女孩子当然不肯，男孩子就去抢，女孩子就逃，老婆婆拦也拦不住，只有摇着头叹气。

女孩子跑得当然没有男孩子快，眼看着要被追上，就往燕南飞身子后面躲，拉住燕南飞的衣角，道：“好叔叔，你救救我，他是个小强盗。”

男孩子抢着道：“这位叔叔才不会帮你，我们都是男人，男人都是帮男人的。”

燕南飞笑了。

这两个孩子虽然调皮，却实在很聪明，很可爱，燕南飞也有过自己的童年，只可惜那些黄金般无忧无虑的日子，如今已一去不返，那个令他永远忘不了的童年游伴，如今也不知是不是已嫁了。

从这两个孩子身上，他仿佛又看见了自己那些一去不返的童年往事。

他心里忽然充满了温柔与伤感，忍不住拉住了这两个孩子的手，柔声道：“你们都不吵，叔叔再替你们买糕吃，一个人十块。”

孩子们脸上立刻露出了天使般的笑容，抢着往他怀里扑过来。

燕南飞伸出了双手，正准备把他们一手一个抱起来。

就在这时，刀光一闪。

从来不肯轻易拔刀的傅红雪，突又拔刀！

刀光闪过，孩子们手里的糕已被削落，跌在地上，跌成两半。

孩子们立刻全都被吓哭了，大哭着跑回他们外婆的身边去。

燕南飞也怔住，吃惊地看着傅红雪。

傅红雪的刀已入鞘，脸上连一点表情都没有。

燕南飞忽然冷笑，道：“我现在才明白，你这把刀除了杀人之外还有什么用！”

傅红雪道：“哦？”

燕南飞道：“你还会用来吓孩子。”

傅红雪冷冷道：“我只吓一种孩子。”

燕南飞道：“哪种？”

傅红雪道：“杀人的孩子！”

燕南飞又怔住，慢慢地转回头，老婆婆正带着孩子往后退。

孩子们也不再哭了，瞪大了眼睛，恨恨地看着燕南飞。

他们的眼睛里竟仿佛充满了怨毒和仇恨。

燕南飞垂下头，心也开始往下沉，被削落在地上的糖糕里，竟有光芒闪动。

他拾起一半，就发现了藏在糕里的机簧钉筒，五毒飞钉。

他的人忽然飞鸟般掠起，落在那老婆婆面前，道：“你就是鬼外婆？”

老婆婆笑了，干枯瘦小的脸，忽然变得说不出的狰狞恶毒：“想不到你居然也知道我。”

燕南飞盯着她，过了很久，才缓缓道：“你当然也知道我有种习惯。”

鬼外婆道：“什么习惯？”

燕南飞道：“我从不杀女人。”

鬼外婆笑道：“这是种好习惯。”

燕南飞道：“你虽然老了，毕竟也是个女人。”

鬼外婆叹了口气，道：“只可惜你没有见过我年轻的时候，否则……”

燕南飞冷冷道：“否则我还是要杀你！”

鬼外婆道：“我记得你好像刚才还说过，从不杀女人的。”

燕南飞道：“你是例外。”

鬼外婆道：“为什么我要例外？”

燕南飞道：“孩子们是纯洁无辜的，你不该利用他们，害了他们一生。”

鬼外婆又笑了，笑得更可怕：“好外婆喜欢孩子，孩子们也喜欢替好外婆做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燕南飞闭上了嘴。

他已不愿继续再谈论这件事，他已握住了他的剑！

鲜红的剑，红如热血！

鬼外婆狞笑道：“别人怕你的蔷薇剑，我……”

她没有说下去，却将手里的一包糖糕砸了下去，重重地砸在地上。

只听“轰”的一声大震，尘土飞扬，烟硝四激，还夹杂着火星点点。

燕南飞凌空翻身，退出两丈。

烟消尘土散时，鬼外婆和孩子都已不见了，地上却多了个大洞。

人群围过来，又散了。

燕南飞还是呆呆地站在那里，过了很久，才转身面对傅红雪。

傅红雪冷如雪。

燕南飞终于忍不住长长叹息，道：“这次你又没有看错。”

傅红雪道：“我很少错。”

燕南飞叹道：“但孩子们还是无辜的，他们一定也从小就被鬼外婆拐出来……”

黑暗的夜，襁褓中的孩子，干枯瘦小的老婆婆夜半敲门……

伤心的父母，可怜的孩子……

燕南飞黯然道：“她一定用尽了各种法子，从小就让那些孩子学会仇恨和罪恶。”

傅红雪道：“所以你本不该放她走的。”

燕南飞道：“我想不到她那包糖糕里竟藏着江南霹雳堂的火器。”

傅红雪道：“你应该想得到，糕里既然可能有五毒钉，就可能有霹雳子！”

燕南飞道：“你早已想到？”

傅红雪不否认。

燕南飞道：“你既然也认为不该放她走的，为什么不出手？”

傅红雪冷冷道：“因为她要杀的不是我，也因为想不到你会这么蠢。”

燕南飞盯着他，忽然笑了，苦笑：“也许不是我太蠢，而是你太精！”

傅红雪道：“哦？”

燕南飞道：“直到现在我还不明白，那烟中的毒雾，鞍里的毒蛇，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傅红雪沉默着，过了很久，才缓缓道：“杀人的法子有很多种，暗杀也是其中一种，而且是最为可怕的一种。”

燕南飞道：“我知道！”

傅红雪说道：“你知不知道暗杀的法子又有多少种？”

燕南飞道：“不知道！”

傅红雪道：“你知不知道这三百年来，有多少不该死的人被暗杀而死？”

燕南飞道：“不知道！”

傅红雪道：“至少有五百三十八个人。”

燕南飞道：“你算过？”

傅红雪道：“我算过，整整费了我七年时光才算清楚。”

燕南飞忍不住问：“你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功夫，去算这些事？”

傅红雪道：“因为我若没有去算过，现在至少已死了十次，你也已死了三次。”

燕南飞轻轻吐出口气，想开口，又忍住。

傅红雪冷冷接道：“我说的这五百三十八人，本都是武林中的一流高手，杀他们的人，本不是他们的对手。”

燕南飞道：“只不过这些人杀人的法子都很恶毒巧妙，所以才能得手。”

傅红雪点点头，道：“被暗杀而死的虽有五百三十八人，杀他们的刺客却只有四百八十三个。”

燕南飞道：“因为他们其中有些是死在同一人之手的。”

傅红雪又点点头，道：“这些刺客杀人的法子，也有些是相同的。”

燕南飞道：“我想得到。”

傅红雪说道：“他们一共只用了两百二十七种法子。”

燕南飞道：“这两百二十七种暗杀的法子，当然都是最恶毒、最巧妙的。”

傅红雪道：“当然。”

燕南飞道：“你知道其中多少种？”

傅红雪道：“两百二十七种。”

燕南飞叹了口气，道：“这些法子我本来连一种都不懂！”

傅红雪道：“现在你至少知道三种。”

燕南飞道：“不止三种！”

傅红雪道：“不止？”

燕南飞笑了笑，道：“你知不知道这半年来我已被人暗杀过多少次？”

傅红雪摇摇头。

燕南飞道：“不算你见过的，也有三十九次。”

傅红雪道：“他们用的法子都不同？”

燕南飞道：“非但完全不同，而且都是我想不到的，可是我直到现在还活着。”

这次闭上嘴的人是傅红雪。

燕南飞已大笑转身，走入了对街的横巷，巷中有高楼，楼上有花香。

是什么花的香气？

是不是蔷薇？

04

高楼，楼上有窗，窗前有月，月下有花。

花是蔷薇，月是明月。

没有灯，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燕南飞身畔的蔷薇上。

他身畔不但有蔷薇，还有个被蔷薇刺伤的人。

今夕何夕？

月如水，人相倚。

有多少诉不尽的相思？

有多少说不完的柔情蜜意？

夜已深了，人也该醉了。

燕南飞却没有醉，他的一双眼睛依旧清澈如明月，脸上的表情却仿佛也被蔷薇刺伤了。

蔷薇有刺，明月呢？

明月有心，所以明月照人。

她的名字就叫作明月心。

夜更深，月更清，人更美，他脸上的表情却仿佛更痛苦。

她凝视着他，已良久良久，终于忍不住轻轻问：“你在想什么？”

燕南飞也沉默良久，才低低回答：“我在想人，两个人。”

明月心声音更温柔：“你想的这两个人里面，有没有一个是我？”

燕南飞道：“没有。”

他的声音冰冷接道：“两个人都不是你。”

美人又被刺伤了，却没有退缩，又问道：“不是我，是谁？”

燕南飞道：“一个是傅红雪。”

明月心道：“傅红雪？就是在凤凰集上等着你的那个人？”

燕南飞道：“嗯。”

明月心道：“他是你的仇人？”

燕南飞道：“不是。”

明月心道：“是你的朋友？”

燕南飞道：“也不是。”

他忽然笑了笑，又道：“你永远想不到他为什么要在凤凰集等着我的。”

燕南飞道：“他在等着杀我。”

明月心轻轻吐出口气，道：“可是他并没有杀了你。”

燕南飞笑容中带着种说不出的讥诮，道：“非但没有杀我，而且还救了我三次。”

明月心又轻轻叹了口气，道：“你们这种男人做的事，我们女人好像永远也不会懂的。”

燕南飞道：“你们本来就不懂。”

明月心转过头，凝视着窗外的明月：“你想的还有一个人是谁？”

燕南飞目中的讥诮又变成了痛苦，缓缓道：“是个我想杀的人，只可惜我自己也知道，我永远也杀不了他的。”看着他的痛苦，她的眼睛黯淡了，窗外的明月也黯淡了。

一片乌云悄悄地掩过来，掩住了月色。

她悄悄地站起，轻轻道：“你该睡了，我也该走了。”

燕南飞头也不抬：“你走？”

明月心道：“我知道你现在的心情，我本该留下来陪你的，可是……”

燕南飞打断了她的话，冷冷道：“可是你非走不可，因为虽然在风尘中，你这里却从不留客，能让我睡在这里，已经很给我面子。”

明月心看着他，眼睛里也露出痛苦之色，忽然转过身，幽幽地说：“也许我本不该留你，也许你本不该来的。”

人去楼空，空楼寂寂，窗外却响起了琴弦般的雨声，渐近，渐响，渐密。

好大的雨，来得好快，连窗台外的蔷薇，都被雨点打碎了。

可是对面的墙角下，却还有个打不碎的人，无论什么都打不碎，非但打不碎他的人，也打不碎他的决心。

燕南飞推开窗，就看见了这个人。

“他还在！”雨更大，这个人却还是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就算这千千万万滴雨点，化作了千千万万把尖刀，这个人也绝不会退缩半步的。

燕南飞苦笑，只有苦笑：“傅红雪，傅红雪，你为什么会是这么样的人？”

一阵风吹过来，雨点打在他脸上，冷冷地，一直冷到他心里。

他心里却忽然涌起了一股热血，忽然蹿了出去，从冰冷的雨点中，掠过高墙，落在傅红雪面前。

傅红雪的人却已到了远方，既没有感觉到这倾盆暴雨，也没有看见他。

燕南飞只不过在雨中站了片刻，全身就已湿透，可是傅红雪不开口，他也绝不开口。

傅红雪的目光终于转向他，冷冷道：“外面在下雨，下得很大。”

燕南飞道：“我知道！”

傅红雪道：“你本不该出来的！”

燕南飞笑了笑，道：“你可以在外面淋雨，我为什么不可以？”

傅红雪道：“你可以。”

说完了这三个字，他就又移开目光，显然已准备结束这次谈话。

燕南飞却不肯结束，又道：“我当然可以淋雨，任何人都有淋雨的自由。”

傅红雪的人又似已到了远方。

燕南飞大声道：“但我却不是特地出来淋雨的！”

他说话的声音实在太大，比千万滴雨点打在屋瓦上的声音还大。

傅红雪毕竟不是聋子，终于淡淡地问了句：“你出来干什么？”

燕南飞道：“我想告诉你一件事，一个秘密。”

傅红雪眼睛里立刻发出了光，道：“现在你已准备告诉我？”

燕南飞点点头。

傅红雪道：“你本来岂非宁死也不肯说的？”

燕南飞承认：“我本来的确已下了决心，绝不告诉任何人。”

傅红雪道：“现在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燕南飞看着他，看着他脸上的雨珠，看着他苍白的脸，道：“现在我告诉你，只因为我忽然发现了一件事。”

傅红雪道：“什么事？”

燕南飞又笑了笑，淡淡道：“你不是人，根本就不是。”

第五章　黑手的拇指

01

不是人是什么？

是野兽？是鬼魅？是木石？还是仙佛？

也许都不是。

只不过他做的事偏偏又超越了凡人能力的极限，也超越了凡人忍耐的极限。

燕南飞有很好的解释：“就算你是人，最多也只能算是个不是人的人。”

傅红雪笑了，居然笑了。

纵然他并没有真的笑出来，可是眼睛里的确已有了笑意。

这已经是很难得的事，就像是暴雨乌云中忽然出现的一抹阳光。

燕南飞看着他，却忽然叹了口气，道：“令我想不到的是，你这个不是人的人居然也会笑。”

傅红雪道：“不但会笑，还会听。”

燕南飞道：“那么你就跟我来。”

傅红雪道：“到哪里去？”

燕南飞道：“到没有雨的地方去，到有酒的地方去。”

小楼上有酒，也有灯光，在这春寒料峭的雨夜中看来，甚至比傅红雪的笑更温暖。

可是傅红雪只抬头看了一眼，眼睛里的笑意就冷得凝结，冷冷道：“那是你去的地方，不是我的！”

燕南飞道：“你不去？”

傅红雪道：“绝不去。”

燕南飞道：“我能去的地方，你为什么不能去？”

傅红雪道：“因为我不是你，你也不是我。”

——就因为你不是我，所以你绝不会知道我的悲伤和痛苦。

这句话他并没有说出来，也不必说出来。

燕南飞已看出他的痛苦，甚至连他的脸都已因痛苦而扭曲。

这里只不过是个妓院而已，本是人们寻欢作乐的地方，为什么会引起他如此强烈的痛苦？莫非他在这种地方也曾有过一段痛苦的往事？

燕南飞忽然问道：“你有没有看见那个陪我到凤凰集，为我抚琴的人？”

傅红雪摇头。

燕南飞道：“我知道你没有看见，因为你从不喝酒，也从不看女人。”

他盯着傅红雪，慢慢地接着道：“是不是因为这两样事都伤过你的心？”

傅红雪没有动，没有开口，可是脸上每一根肌肉都已抽紧。

燕南飞说的这句话，就像是一根尖针，刺入了他的心。

——在欢乐的地方，为什么不能有痛苦的往事？

——若没有欢乐，哪里来的痛苦？

——痛苦与欢乐的距离，岂非本就在一线之间？

燕南飞闭上了嘴。

他已不想再问，不忍再问。

就在这时，高墙后突然飞出两个人，一个人“噗”地跌在地上就不再动了，另一个人却以“燕子三抄水”的绝顶轻功，掠上了对面的高楼。

燕南飞出来时，窗子是开着的，灯是亮着的！

灯光中只看见一条纤弱轻巧的人影闪了闪，就穿窗而入。

倒在地上的，却是个脸色蜡黄，干枯瘦小，还留着山羊胡子的黑衣老人。

他一跌下来，呼吸就停顿。

燕南飞一发觉他的呼吸停顿，就立刻飞身跃起，以最快的速度，掠上高楼，穿窗而入！

等他穿过窗户，才发现傅红雪已站在屋子里。

屋子里没有人，只有一个湿淋淋的脚印。

脚印也很纤巧，刚才那条飞燕般的人影，显然是个女人。

燕南飞皱起了眉，喃喃道：“会不会是她？”

傅红雪道：“她是谁？”

燕南飞道：“明月心。”

傅红雪冷冷道：“天上无月，明月无心，哪里来的明月心？”

燕南飞叹了口气，苦笑道：“你错了，我本来也错了，直到现在，我才知道明月是有心的。”

无心的是蔷薇。

蔷薇在天涯。

傅红雪道：“明月心就是这里的主人？”

燕南飞点点头，还没有开口，外面已响起了敲门声。

门是虚掩着的，一个春衫薄薄，面颊红红，眼睛大大的小姑娘，左手捧着个食盒，右手拿着一罐还未开封的酒走进来，就用那双灵活的大眼睛盯着傅红雪看了半天，忽然道：“你就是我们家姑娘说的那位贵客？”

傅红雪不懂，连燕南飞都不懂。

小姑娘又道：“我们家姑娘说，有贵客光临，特地叫我准备了酒菜，可是你看来却一点也不像是贵客的样子。”

她好像连看都懒得再看傅红雪，嘴里说着话，人已转过身去收拾桌子，重摆杯筷。

刚才那个人果然就是明月心。

黑衣老人本是想在暗中刺杀燕南飞的，她杀了这老人，先不露面，为的也许就是想把傅红雪引到这小楼上来。

燕南飞笑了，道：“看来她请客的本事远比我大得多了。”

傅红雪板着脸，冷冷道：“只可惜我不是她想象中那种贵客。”

燕南飞道：“但是你毕竟已来了，既然来了，又何妨留下？”

傅红雪道：“既然我已来了，你为什么还不说？”

燕南飞又笑了笑，走过去拍开了酒罐上完整的封泥，立刻有一阵酒香扑鼻。

“好酒！”他微笑着道，“连我到这里来，都没有喝过这么好的酒！”

小姑娘在倒酒，从罐子里倒入酒壶，再从酒壶里倒入酒杯。

燕南飞道：“看来她不但认得你，你是怎么样一个人，她好像也很清楚。”

酒杯斟满，他一饮而尽，才转身面对傅红雪，缓缓道：“我的心愿未了，只因为有个人还没有死。”

傅红雪道：“是什么人？”

燕南飞道：“是个该死的人。”

傅红雪道：“你想杀他？”

燕南飞道：“我日日夜夜都在想。”

傅红雪沉默着，过了很久，才冷冷道：“该死的人，迟早总要死的，你为什么一定要自己动手？”

燕南飞恨恨道：“因为除了我之外，绝没有别人知道他该死。”

傅红雪道：“这个人究竟是谁？”

燕南飞道：“公子羽！”

屋子里忽然静了下来，连那倒酒的小姑娘都忘了倒酒！

公子羽！

这三个字本身就仿佛有种令人慑服的力量。

雨点从屋檐上滴下，密如珠帘。

傅红雪面对着窗户，过了很久，忽然道：“我问你，近四十年来，真正能算做大侠的人有几个？”

燕南飞道：“有三个。”

傅红雪道：“只有三个？”

燕南飞道：“我并没有算上你，你……”

傅红雪打断了他的话，冷冷道：“我知道我不是，我只会杀人，不会救人。”

燕南飞道：“我也知道你不是，因为你根本不想去做。”

傅红雪道：“你说的是沈浪、李寻欢和叶开？”

燕南飞点点头，道：“只有他们三个人才配。”

这一点江湖中绝没有人能否认，第一个十年是沈浪的时代，第二个十年小李飞刀纵横天下，第三个十年属于叶开。

傅红雪道：“最近十年？”

燕南飞冷笑道：“今日之江湖，当然已是公子羽的天下。”

酒杯又满了，他再次一饮而尽：“他不但是天皇贵胄，又是沈浪的唯一传人，不但是文采风流的名公子，又是武功高绝的大侠客！”

傅红雪道：“但是你却要杀他？”

燕南飞慢慢地点了点头，道：“我要杀他，既不是为了争名，也不是为了复仇。”

傅红雪道：“你为的是什么？”

燕南飞道：“我为的是正义和公道，因为我知道他的秘密，只有我……”

他第三次举杯，突听“啪”的一响，酒杯竟在他手里碎了。

他的脸色也变了，变成种诡秘的惨碧色。

傅红雪看了他一眼，霍然长身而起，出手如风，将一双银筷塞进他嘴里，又顺手点了他心脏四周的八处穴道！

燕南飞牙关已咬紧，却咬不断这双银筷，所以牙齿间还留着一条缝。

所以傅红雪才能将一瓶药倒入他嘴里，手指在他颚上一挟一托。

银筷拔出，药已入腹。

小姑娘已被吓呆了，正想悄悄溜走，忽然发现一双比刀锋还冷的眼睛在盯着她！

酒壶和酒杯都是纯银的，酒罐上的泥封绝对看不出被人动过的痕迹。

可是燕南飞已中了毒，只喝了三杯酒就中毒很深，酒里的毒是从哪里来的？

傅红雪翻转酒罐，酒倾出，灯光明亮，罐底仿佛有寒星一闪。

他拍碎酒罐，就找到了一根惨碧色的毒钉。

钉长三寸，酒罐却只有一寸多厚，把尖钉从罐底打进去，钉尖上的毒，就溶在酒里。

他立刻就找出了这问题的答案，可是问题并不止这一个。

——毒是从钉上来的，钉是从哪里来的？

傅红雪的目光冷如刀锋，冷冷道：“这罐酒是你拿来的？”

小姑娘点点头，苹果般的脸已吓成苍白色。

傅红雪再问：“你是从哪里拿来的？”

小姑娘声音发抖，道：“我们家的酒，都藏在楼下的地窖里。”

傅红雪道：“你怎么会选中这罐酒？”

小姑娘道：“不是我选的，是我们家姑娘说，要用最好的酒款待食客，这罐就是最好的酒！”

傅红雪道：“她的人在哪里？”

小姑娘道：“她在换衣服，因为……”

她没有说完这句话，外面已有人替她接了下去：“因为我刚才回来的时候，衣服也已湿透。”

她的声音很好听，笑得更好看，她的态度很优雅，装束很清淡。

也许她并不能算是个倾国倾城的绝色美人，可是她走进来的时候，就像是暮春的晚上，一片淡淡的月光照进窗户，让人心里觉得有种说不出的美，说不出的恬静幸福。

她的眼波也温柔如春月，可是当她看见傅红雪手里拈着的那根毒钉时，就变得锐利了。

“你既然能找出这根钉，就应该能看得出它的来历。”她的发音也变得尖锐了些，“这是蜀中唐家的独门暗器，死在外面的那个老人，就是唐家唯一的败类唐翔，他到这里来过，这里也并不是禁卫森严的地方，藏酒的地窖更没有上锁。”

傅红雪好像根本没有听见她说的这些话，只是痴痴地看着她，苍白的脸突然发红，呼吸突然急促，脸上的雨水刚干，冷汗已滚滚而落。

明月心抬起头，才发现他脸上这种奇异的变化，大声道：“难道你也中了毒？”

傅红雪双手紧握，还是忍不住在发抖，突然翻身，箭一般蹿出窗户。

小姑娘吃惊地看着他人影消失，皱眉道：“这个人的毛病倒真不少。”

明月心轻轻叹了口气，道：“他的毛病的确已很深。”

小姑娘道：“什么病？”

明月心道：“心病。”

小姑娘眨眨眼，道：“他的病怎么会在心里？”

明月心沉默了很久，才叹息着道：“因为他也是个伤心人。”

02

只有风雨，没有灯。

黑暗中的市镇，就像是一片荒漠。

傅红雪已倒下来，倒在一条陋巷的阴沟旁，身子蜷曲抽搐，不停地呕吐。

也许他并没有吐出什么东西来，他吐出的只不过是心里的酸苦和悲痛。

他的确有病。

对他来说，他的病不但是种无法解脱的痛苦，而且是种羞辱。

每当他的愤怒和悲伤到了极点时，他的病就会发作，他就会一个人躲起来，用最残酷的方法去折磨他自己。

因为他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病？

冷雨打在他身上，就像是一条条鞭子在抽打着他。

他的心在流血，手也在流血。

他用力抓起把砂土，和着血塞进自己的嘴。

他生怕自己会像野兽般呻吟呼号。

他宁可流血，也不愿让人看见他的痛苦和羞辱。

可是这条无人的陋巷里，却偏偏有人来了。

一条纤弱的人影，慢慢地走了过来，走到他面前。他没有看见她的人，只看见了她的脚。

一双纤巧而秀气的脚，穿着双柔软的缎鞋，和她衣服的颜色很相配。

她衣服的颜色总是清清淡淡的，淡如春月。

傅红雪喉咙里突然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就像是条腹部中刀的猛虎。

他宁可让天下人都看见他此刻的痛苦和羞辱，也不愿让这个人看见。

他挣扎着想跳起来，怎奈他全身的肌肉都在痉挛收缩。

她在叹息，叹息着弯下腰。

他听见了她的叹息，他感到一只冰冷的手在轻抚他的脸。

然后他就突然失去了知觉，他所有的痛苦和羞辱也立刻得到解脱。

等他醒来时，又已回到小楼。

她正在床头看着他，衣衫淡如春月，眸子却亮如秋星。

看见了这双眸子，他心灵深处立刻又起了一阵奇异的颤抖，就仿佛琴弦无端被拨动。

她的神色却很冷，淡淡道：“你什么话都不必说，我带你回来，只不过因为我要救燕南飞，他中的毒很深了。”

傅红雪闭上眼，也不知是为了要避开她的眼波，还是因为不愿让她看见他眼中的伤痛。

明月心道：“我知道江湖中最多只有三个人能解唐家的毒，你就是其中之一。”

傅红雪没有反应，可是他的人忽然就已站了起来，面对着窗户，背对着她。

他身上穿的还是原来的衣服，他的刀还在手边，这两件事显然让他觉得安心了些，所以他这次并没有掠窗而出，只冷冷地问了句：“他还在？”

“还在，就在里面的屋子里！”

“我进去，你等着。”

她就站在那里，看着他慢慢地走进去，看到他走路的姿势，她眸子也不禁流露出一种难以解释的痛苦和哀伤。

过了很久，才听见他的声音从门帘后传出：“解药在桌上。”声音还是冰冷的，“他中的毒并不深，三天之后，就会清醒，七天之后，就可以复原了。”

“但是你现在还不能走！”她说得很快，好像知道他立刻就要走，“就算你很不愿意看见我，现在还是不能走！”

风从窗外吹进来，门上的帘子轻轻波动，里面一点回应都没有。

他的人走了没有？

“我很了解你，也知道你过去有段伤心事，让你伤心的人，一定长得很像我。”明月心的声音很坚定接道，“可是你一定要明白，她就是她，既不是我，也不是别的人。”

——所以你用不着逃避，任何人都用不着逃避。

后面一句话她并没有说出来，她相信他一定能明白她的意思。

风还在吹，帘子还在波动，他还没有走！

她听见了他的叹息，立刻道：“如果你真的想让他再活一年，就应该做到两件事。”

他终于开口：“什么事？”

“这七天内你绝不能走！”她眨了眨眼，才接着说下去，“中午的时候，还得陪我上街去，我要带你去看几个人。”

“什么人？”

“绝不肯再让燕南飞多活三天的人！”

中午。

一辆马车停在后园的小门外，车窗上的帘子低垂。

“为什么要坐车？”

“因为我只想让你看见他们，并不想让他们看见你。”明月心忽然笑了笑道，“我知道你也不想看见我，所以我已准备在脸上戴个面具。”

她戴的是个弥勒佛面具，肥肥胖胖的脸，笑得好像是个胖娃娃，衬着她纤柔苗条腰肢，看来实在很滑稽。

傅红雪还是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苍白的手里，还是紧握着那柄漆黑的刀。

在他眼中看来，这世上仿佛已没有任何事能值得他笑一笑。

明月心的一双眸子却在面具后盯着他，忽然问道：“你想不想知道我第一个要带你去看的人是谁？”

傅红雪没有反应。

明月心道：“是杜雷，‘一刀动风雷’的杜雷。”

傅红雪没有反应。

明月心叹了口气，道：“看来你脱离江湖实在已太久了，居然连这个人你都不知道！”

傅红雪终于开口，冷冷道：“我为什么一定要知道他？”

明月心道：“因为他也是榜上有名的人。”

傅红雪道：“什么榜？”

明月心道：“江湖名人榜！”

傅红雪脸色更苍白。

他知道已经在江湖中混出了名的人，是谁也不肯向谁低头的！

昔年百晓生作“兵器谱”，品评天下高手，虽然很公正，还是引起了一连串凶杀，后来甚至有人说他是故意在江湖中兴风作浪。

如今这“江湖名人榜”又是怎么来的？是不是也别有居心？

明月心道：“据说这名人榜是出自公子羽的手笔，榜上一共只有十三个人的名字。”

傅红雪忽然冷笑，道：“他自己的名字当然不在榜上。”

明月心道：“你猜对了。”

傅红雪目光闪动，又问道：“叶开呢？”

明月心道：“叶开的名字也不在，这也许只因为他已完全脱离了江湖，已经是人外的人，已经在天外的天上。”

傅红雪沉默着，目光似已忽然到了远方。

远方天畔，凉风习习，一个人衣袂独舞，仿佛正待乘风而去。

明月心道：“我知道叶开是你唯一的朋友，难道你也没有他的消息？”

傅红雪的目光忽又变得刀锋冷酷，冷冷道：“我没有朋友，一个都没有。”

明月心在心里叹了口气，转回话题，道：“你为什么不问我，榜上有没有你的名字？”

傅红雪不问，只因为他根本不必问。

明月心道：“也许你本来就不必问的，榜上当然有你的名字，也有燕南飞的！”

她沉吟着，又道：“这名人榜虽然注明了排名不分先后，可是一张纸上写了十三个名字，总有先后之分。”

傅红雪终于忍不住问：“排名第一的是谁？”

明月心道：“是燕南飞！”

傅红雪握刀的手一阵抽紧，又慢慢放松。

明月心道：“他在江湖中行走，为什么永无安宁的一日，你现在总该明白了。”

傅红雪没有开口，马车已停下，正停在一座高楼的对面。

会宾楼的楼高十丈。

“我知道杜雷每天中午都在这里吃饭，每天都要吃到这时候才走！”明月心道，“他每天吃的都是四样菜和两碗饭，一壶酒，连菜单都没有换过！”

傅红雪苍白的脸上还是全无表情，瞳孔却已开始收缩。

他知道自己这次又遇见了一个极可怕的对手。

江湖中高手如云，何止千百，榜上有名的却只不过十三个。

这十三个人，当然都是极可怕的人物。

明月心将车窗上的窗帘拨开一点，向外眺望，忽然道：“他出来了。”

03

日正当中。

杜雷从会宾楼走出来的时候，他自己的影子正好被他自己踩在脚下。

他脚上穿的价值十八两银子一双的软底靴，还是崭新的！

每当他穿着崭新的靴子践踏自己的影子时，他心里就会感到有种奇特的冲动，想脱掉靴子，把全身都脱得光光的，奔到街心去狂呼。

他当然不能这么样做，因为他现在已是名人，非常有名。

现在他做的每件事都像夜半更鼓般准确。

无论到了什么地方，无论要在那地方待多久，他每天都一定在同样的时候起居饮食，吃的也一定是同样的菜饭。

有时他虽然吃得要发疯，却还是不肯改变！

因为他希望别人都认为他是个准确而有效率的人，他知道大家对这种人总怀有几分敬畏之心，这就是他最大的愉快和享受。

经过十七年的苦练，五年的奋斗，大小四十二次血战后，他所希望得到的，就是这一点。

他一定要让自己相信，他已不再是那个终年赤着脚没鞋穿的野孩子。

镶着宝玉的刀在太阳下闪闪发光，街上有很多人都在打量着他这柄刀，对面一辆黑漆马车里，好像也有两双眼睛在盯着他。

近年来他已习惯被人盯着打量了，每个名人都得习惯这一点。

可是今天他又忽然觉得很不自在，就好像一个赤裸的少女站在一大群男人中间。

这是不是因为对面车辆里的那两双眼睛，已穿透他镀金的外壳，又看见了那个赤着脚的野孩子？

——一刀劈裂车厢，挖出那两双眼睛来。

他有这种冲动，却没有去做，因为他到这里来，并不是来找这种麻烦的。

近年来他已学会忍耐。

他连看都没有向那边看一眼，就沿着阳光照耀的长街，走向他住的客栈，每一步跨出去，都准确得像老裁缝替小姑娘量衣服一样，一寸不多，一寸不少，恰巧是一尺二寸。

他希望别人都能明白，他的刀也同样准确。

明月心轻轻放下了拨开的窗帘，轻轻吐出口气，道：“你看这个人怎么样？”

傅红雪冷冷道：“一年内他若还没有死，一定会变成疯子。”

明月心叹了口气，道：“只可惜他现在还没有疯……”

04

车马又在“一品香”对面停了下来。

一品香是个很大的茶馆，茶馆里通常都有各式各样的人，越大的茶馆里人越多。

明月心又拨窗帘，让傅红雪看了很久，才问道：“你看见了什么？”

傅红雪道：“人。”

明月心道：“几个人？”

傅红雪道：“七个。”

现在正是茶馆生意上市的时候，里面的客人至少也有一两百个，他为什么只看见了七个？

明月心居然一点也不觉得奇怪，眼睛里反而露出赞美之色，又问道：“你看见是哪七个？”

傅红雪看见的七个人是——两个下棋的，一个剥花生的，一个和尚，一个麻子，一个卖唱的小姑娘，还有一个伏在桌上打瞌睡的大胖子。

这七个有的坐在角落里，有的坐在人丛中，样子并不特别。

为什么他别的人都看不见，偏偏只看见了这七个？

明月心非但不奇怪，反而显得更佩服，轻轻叹息着道：“我只知道你的刀快，想不到你的眼更快。”

傅红雪道：“其实我只要看见一个人就已足够。”

他正在看着一个人。

刚才还伏在桌上打瞌睡的胖子，现在已醒了，先伸了懒腰，再倒了碗茶漱口，“噗”地把一口茶喷在地上去，打湿了旁边一个人的裤脚，他就赶紧弯下腰，赔着笑用衣袖替那人擦裤脚。

一个人若长得太胖，做的事总难免会显得有点愚蠢可笑。

可是傅红雪在看着他的时候，眼色却跟刚才看着杜雷时完全一样。

难道他认为这胖子也是个很可怕的对手？

明月心道：“你认得这个人？”

傅红雪摇摇头。

明月心道：“但是你很注意他。”

傅红雪点点头。

明月心道：“你已发现他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傅红雪沉默着，过了很久，才一字字道：“这个人有杀气！”

明月心道：“杀气？”

傅红雪握紧了手里的刀，道：“只有杀人无数的高手，身上才会带着杀气！”

明月心道：“可是他看起来只不过是个臃肿愚蠢的胖子。”

傅红雪冷冷道：“那只不过是他的掩护而已，就正如刀剑的外鞘一样。”

明月心又叹了口气，道：“看来你的眼比你的刀还利。”

她显然认得这个人，而且很清楚他的底细。

傅红雪道：“他是谁？”

明月心道：“他就是拇指。”

傅红雪道：“拇指？”

明月心道：“你知不知道江湖中近年来出现了一个很可怕的秘密组织。”

傅红雪道：“这组织叫什么名字？”

明月心道：“黑手！”

傅红雪并没有听见过这名字，却还是觉得有种说不出的压力。

明月心道：“到目前为止，江湖中了解这组织情况的人还不多，因为他们做的事，都是在地下的，见不得天日。”

傅红雪道：“他们做的是些什么事？”

明月心道：“绑票、勒索、暗杀！”

一只手有五根手指，这组织也有五个首脑。

这胖子就是拇指，黑手的拇指！

马车又继续前行，窗帘已垂下。

明月心忽然问道：“一只手上，力量最大的是哪根手指？”

傅红雪道：“拇指。”

明月心道：“最灵活的是哪根手指？”

傅红雪道：“食指。”

明月心道：“黑手的组织中，负责暗杀的，就是拇指和食指。”

拇指最可怕的地方，就是他有一身别人练不成的十三太保横练童子功。

因为他本是宫中的太监，从小就是太监，皇宫大内中的几位高手，都曾经教过他的武功。

食指的出身更奇特，据说他不但在少林寺当过知客僧，在丐帮负过六口麻袋，还曾经是江南凤尾帮，十二连环坞的刑堂堂主。

他们手下各有一组人，每个人都有种很特别的本事，而且合作已久。

所以他们暗杀的行动，从来也没有失败过。

明月心道：“但是这组织中最可怕的人，却不是他们两个。”

傅红雪道：“是谁？”

明月心道：“是无名指。”一只手上，最笨拙的就是无名指。

傅红雪道：“无名指为什么可怕？”

明月心道：“就因为他无名。”

傅红雪承认。

声名显赫的武林豪杰，固然必有所长，可是一些无名的人却往往更可怕。

因为你通常都要等到他的刀已刺入你心脏时，才知道他的可怕。

明月心道：“江湖中从来也没有人知道谁是无名指，更没有人见过他。”

傅红雪道：“连你也不知道？”

明月心苦笑道：“说不定我也得等到他的刀已刺入我心口时才知道！”

傅红雪沉默着，又过很久，才问道：“现在你还要带我去看什么人？”

明月心并没有直接回答这句话，道：“这小城本来并不是个很热闹的地方，可是最近这几天，却突然来了很多陌生的江湖客。”

现在她对这些人已不再陌生，因为她已调查过他们的来历和底细。

傅红雪并不惊奇。

他早已发现她绝不像她外表看来那么样单纯柔弱，在她那双纤纤玉手里，显然也掌握着一股巨大的力量，远比任何人想象中都大得多。

明月心道：“我几乎已将他们每个人的底细都调查得很清楚，只有一个人是例外。”

傅红雪道：“谁？”

明月心还没有开口，忽然间，拉车的健马一声长嘶，人立而起，车厢倾斜，几乎翻倒。

她的人却已在车厢外，只见一个青衣白袜的中年人，倒在马蹄下。

已人立而起的健马，前蹄若是踏下来，他就算不死，骨头也要被踩断。

赶车的已拉不住这匹马，倒在地上的人身子缩成一团，更连动都不能动了。

眼看着马蹄已将踏下，明月心非但连一点出手相救的意思都没有，甚至连看都没有去看。

她在看着傅红雪。傅红雪也已到了车厢外，苍白的脸上全无表情，更没有出手的意思。

人群一阵惊呼，马蹄终于踏下，地上的青衣人明明就倒在马蹄下，每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但他却偏偏没有被马蹄踩到。等到这匹马安静下来时，这个人也慢慢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不停地喘着气。

他的脸虽然已因惊惧而变色，看来却还是很平凡，他本来就是个很平凡的人，连一点特殊的地方都没有。

可是傅红雪看着他的时候，眼神却变得更冷酷。

他见过这个人。刚才被拇指一口茶打湿了裤脚的，就是这个人。

明月心忽然笑了笑，道：“看起来你今天的运气真不好，刚才被人打湿了裤子，现在又跌得一身都是土。”

这人也笑了笑，淡淡道：“今天我运气不好，比我运气更坏的人还不知道有多少。今天我倒霉，明天还不知道有多少人比我更倒霉，人生本来就是这样子的，姑娘又何必看得太认真？”

第六章　孔 雀

01

马并未伤人，车并未翻倒。

这个平平凡凡的外来客，也很快就在人丛中消失不见了，就像是一个泡沫消失在大海中，本来是绝对引不起别人注意的。

傅红雪慢慢地抬起头，明月心正在看着他微笑，笑得很奇怪，也很甜。

他却像是突然被抽了一鞭子，突然转过身，奔向车厢。

明月心不但看到了他的惊悸和痛苦，甚至也感到他内心深处那种无可奈何的悲伤。

本已如流水般逝去的往事，本已如轻烟般消散了的人，现在为什么又重回到他眼前？

她忍不住抬起手，轻抚着自己的脸。

那个泥菩萨的面具已在掠出车厢时被摘了下来，她又让他看见了她的脸。

她忽然觉得有点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长得如此像那个女人。

她更恨那个女人为什么要给人如此深邃的痛苦？

——人与人之间，为什么总是要彼此伤害？爱得愈深，伤害得也愈重。

她的指尖轻抚到自己眼睑，才发现自己的眼睛已湿了。

这是为了谁？

是为了人类的愚昧？还是为了这个孤独的陌生人？

她悄悄地擦干眼睛，走入车厢时，脸上又已戴上了那个总是笑口常开的面具，心里只希望自己也能像这无忧无虑的胖菩萨一样，能忘记世上所有的悲伤和痛苦，哪怕只忘记片刻也好。

——只可惜人不是神。

——就算神佛，只怕也难免会有他们自己的痛苦，他们的笑脸，也许只不过是故意装出来给世人们看的。

她又在心里安慰着自己。

傅红雪苍白的脸还在抽搐着，她勉强抑制了自己心里的刺痛，忽然道：“刚才那个人，你当然也看见过了吧？”

他当然看见过。

明月心道：“可是你并没有注意到他，因为他实在太平凡……”

平凡得就像是大海中的一个泡沫，杂粮中的一颗豆子，任何人都不会注意到他的。

可是等到海水灌入你的咽喉时，你就会突然发现，这个泡沫已变成了一根黑色的手指，从你的咽喉里刺入了你的心脏。

明月心叹息着，道：“所以我一直认为这种人最可怕，若不是他刚才自己露出了行迹，也许你直到现在还不会注意他。”

傅红雪承认。

——可是他刚才为什么要故意露出行迹来呢？

明月心道：“因为他要查探我们的行迹。”

拇指一定早已发现了对面马车里有人在窥望，所以故意打湿了他的裤脚，就在赔着笑擦裤脚时，已将消息递给了他。

他故意倒在马蹄下，只因为他知道只有这么样做，车厢里的人才会出来。

明月心苦笑道：“现在我们还没有看出他的来历，他已看见了我们，不出一个时辰，他就会查出燕南飞在什么地方。”

傅红雪忽然问道：“黑手也和燕南飞有仇？”

明月心道：“没有，他们从不会因为自己的仇恨而杀人。”

傅红雪道：“他们只为什么杀人？”

明月心道：“命令。”

只要命令一到，他们立刻就杀人，不管谁都杀！

傅红雪道：“他们也听人的命令？”

明月心道：“只听一个人的。”

傅红雪道：“谁？”

明月心道：“公子羽！”

傅红雪的手握紧。

明月心道：“就凭黑手他们五个人，还没有成立这种组织的力量。”

他们的组织里，几乎已将江湖中所有的刺客和凶手全都网罗，五行双杀和鬼外婆当然也是属于这组织的。

这种人本身行动的收入已很高，要收买他们并不容易。

明月心说道：“普天之下，只有一个人有这种力量。”

傅红雪道：“公子羽？”

明月心道：“只有他！”

傅红雪凝视着自己握刀的手，瞳孔已开始收缩。

明月心也沉默着，过了很久，才缓缓道：“以杀止杀，你刚才本该杀了那个人的。”

傅红雪冷笑。

明月心道：“我知道你从不轻易拔刀，可是他已值得你拔刀。”

傅红雪道：“你认为他就是无名指？”

明月心慢慢地点了点头，道：“我甚至怀疑他就是孔雀。”

傅红雪道：“孔雀？”

明月心道：“孔雀是种鸟，很美丽的鸟，尤其是它的翎……”

傅红雪道：“但你说的孔雀却不是鸟？”

明月心承认：“我说的不是鸟，是人，是个很可怕的人。”

她的瞳孔也在收缩，慢慢地接着道：“我甚至认为他就是天下最可怕的人。”

傅红雪道：“为什么？”

明月心道：“因为他有孔雀翎！”

孔雀翎！

她说到这三个字时，眼睛竟突然露出种敬畏恐惧之色。

傅红雪的脸色居然也变了。

孔雀有翎，正如羚羊有角，不但珍贵，而且美丽。

但他们说的孔雀翎，却不是孔雀的羽毛，而是种暗器！

一种神秘而美丽的暗器。

一种可怕的暗器。

没有人能形容它的美丽，也没有人能避开它，招架它！

在暗器发射的那一瞬间，那种神秘的辉煌和美丽，不但能令人完全晕眩，甚至能令人忘记死的可怕！

据说所有死在这种暗器下的人，脸上都带着种神秘而奇特的微笑。

所以有很多人，都认为他们是心甘情愿地死在这种暗器下的，就好像有些人明知蔷薇有刺，却还是要去采撷。

因为这种辉煌的美，已非人力所能抗拒！

“你当然也知道孔雀翎！”

“我知道。”

“但你却绝不会知道，孔雀翎已不在‘孔雀山庄’里。”

傅红雪一向是个很难动声色的人，可是听了这句话，却显得大吃一惊。

他不但知道孔雀翎，而且还到孔雀山庄去过。

当时他的心情，几乎就像是朝圣者到了圣地一样。

那时正是初秋，秋夜。

他从来也没有看到过那么瑰丽、那么庄严的地方，在夜色中看来，孔雀山庄的美丽，几乎接近神话中的殿堂。

“这里一共有九重院落，其中大部分是在三百二十年前建造的，经历了无数代，才总算使这地方看来略具规模。”

接待他的人是“孔雀山庄”庄主的幼弟秋水清。

秋水清是个说话很保守的人。

其实这地方又何止略具规模而已，看来这简直已经是奇迹。

“这的确是奇迹，经过了多次战乱劫火，这地方居然还太平无恙。”

后院的照壁前，悬着十二盏彩灯。

辉煌的灯光，照着壁上一幅巨大的图画——

数十个面目狰狞的大汉，拿着各种不同的武器，眼睛里却充满了惊惶和恐惧。

因为一个白面书生手里的黄金圆筒里，已发出了彩虹般的光芒。

比彩虹更辉煌美丽的光芒。

“这已是多年前的往事，那时黑道上的三十六杀星，为了要毁灭这地方，结下血盟，合力来攻，他们三十六人联手，据说已无敌于天下。”

“可是这三十六人没有一个能活着回去。”

“自从那一役之后，江湖中就没有人敢来轻犯孔雀山庄，孔雀翎这三个字，也从此传遍天下！”

直到此刻，秋水清当时说的话，仿佛还在他耳边响动着。

他做梦也想不到孔雀翎已不在“孔雀山庄”。

“这就是个秘密。”明月心道，“江湖中从来也没有人知道这秘密。”

孔雀翎已被秋家的第十三代主人遗失在泰山之巅！

“这秘密直到现在才渐渐有人知道，因为孔雀翎忽然又在江湖中出现了。”

只出现过两次，只杀了两个人！

被杀的当然都是名重一时的高手，杀人的却不是孔雀山庄的子弟。

“只要孔雀翎存在一天，江湖中就没有人敢来轻犯孔雀山庄，否则这地方就会被毁灭。”

“孔雀山庄三百年的声名，八十里的基业，五百条人命，其实都建筑在一个小小的孔雀翎上！”

可是现在孔雀翎竟已到了一个来历不明的陌生人手里！

傅红雪忍不住问：“这个人就是孔雀？”

“是的！”

02

羚羊被捕杀，只因为羚羊有角，坟墓被挖掘，只因为墓中有殉葬的金银。

朴拙的弱者，总比较容易免于灾祸，丑陋的处女，总比较容易保持童贞。

所以也只有最平凡、最无名的人，才能保有孔雀翎这样的武器！

“孔雀”明白这道理。

其实他本来并不是这种人，他本来也像大多数人一样，渴望着财富和名声。

自从他在那个燠热的夏夜里，看见他最钟情的少女被一个富家子压在草地上扭动喘息后，他就下了决心，要得到别人梦想不到的财富和名声。

他得到的东西远比他梦想中更珍贵——他得到的是孔雀翎！

所以他的决心又变了，因为他是个聪明人，他不想象羚羊般被捕杀！

他要杀人！

每当他想起那个燠热的夏夜，想起那女孩在流着汗扭动喘息时的样子，他就要杀人。

今天他并没有杀人！

他并非不想，而是不敢！

面对着那个脸色苍白、眼神冷酷的人，他心里忽然觉得有些畏惧。

自从他有了孔雀翎之后，这是他第一次对一个人生出畏惧之心。

他所畏惧的，并不是那柄漆黑的刀，而是这个拿着刀的人，这个人虽然只不过静静地站在那里，却远比一柄出了鞘的刀还锋利。

看见这个人的眼神，他的心就开始在跳，直等他回到自己的屋子，他的心还在跳。

他心跳也不仅是因为紧张畏惧。

他兴奋！

因为他实在想试一试，试一试孔雀翎是不是能杀得了这个人。

可是他又偏偏没有这种勇气！

一间很简单的屋子，只有一床一几，一桌一椅。

他一进门立刻就倒了下去，倒在床上，又冷又硬的床板，并没有让他冷静下来，他忽然发现自己裤裆里有样东西已连根竖起。

他实在太兴奋，因为他又想杀人，又想起了那个燠热的夏夜……

杀人的欲望竟会引起他性的冲动，这连他自己都觉得很不可思议。

最难受的是，这种冲动只要一被引起来，就无法抑止！

他没有女人。

他从不信任女人，绝不让任何女人接近他，他解决这种事唯一的法子，就是杀人。

只可惜现在他所想杀的人，又偏偏是他不敢去杀的。

这春天的下午，竟突然变得夏夜般燠热，他慢慢地伸出流着汗的手——

现在他只有用手去解决，然后他就伏在床边，不停地呕吐！

流着泪呕吐！

黄昏，将近黄昏，未到黄昏。

一个人悄悄地推开门，悄悄地走进来，身材虽然臃肿且笨拙，行动却轻捷如狸猫。

孔雀还是动也不动地躺在床上，冷冷地看着这个人，他一直不喜欢这个愚蠢的胖子，现在心里更生出种说不出的痛恨。

——这个人只不过是个太监，是个废物，是头猪！

可是这头猪却偏偏不会被性欲折磨，永远都不会尝试到那种被煎熬的痛苦。

看着这张胖胖的笑脸，他几乎忍不住想要一拳打破他的鼻子！

可是他只有忍住。

因为他是他的伙伴，是他的拇指。

拇指还在笑，悄悄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带着笑道：“我就知道你一定有法子引他们出来的，你做的事从来没有失败过。”

孔雀淡淡道：“你看见了他们？”

拇指点点头，道：“女的是明月心，男的是傅红雪。”

傅红雪！

孔雀的手又握紧。

他听过这名字，也知道这个人，更知道这个人手里的刀！

天下无双的快刀！

拇指道：“燕南飞还能活到现在，就因为傅红雪，所以……”

孔雀忽然跳起来，道：“所以要杀燕南飞，一定要先杀傅红雪！”

他的脸已因兴奋而发红，连眼睛都已发红。

拇指吃惊地看着他，从来也没有人见过他如此兴奋激动。

——冷静的孔雀，平凡的孔雀，无名的孔雀，杀人的孔雀。

拇指试探着问道：“你很想杀傅红雪？”

孔雀笑了，淡淡道：“我一向喜欢杀人，傅红雪也是人。”

拇指道：“但他却不是个普通人，要杀他并不是件容易事。”

孔雀道：“我知道，所以我并不想自己动手。”

拇指道：“你不动，还有谁敢动？”

孔雀又笑了笑，道：“我不动，只因为我不是名人，也不想出名。”

拇指也笑了，眯着眼笑了：“你想叫杜雷先去拼命，你好在后面捡便宜？”

孔雀悠然道：“无论他们是谁死在谁手里，至少我都不会难受的。”

03

明月心很难受，难受得就像是只已躲在壳里很久都没有出来晒太阳的蜗牛。

她脸上戴的面具，还是去年朝会时买的，做得虽然很精巧，戴得太久了，脸上还是会发痒。

脸上一痒起来，全身上下都不会觉得太舒服。

但她却并不想把这面具摘下来，现在她好像也很怕让傅红雪看见她的脸。

这是种很微妙的感情，非但连她自己都分不清，甚至连想都不愿去想。

他们走进来的时候，斜阳正照在窗前的蔷薇上，雨后的蔷薇，颜色更艳丽。

燕南飞的脸色却苍白如纸。

“燕公子醒过没有？”

“没有。”一直守在燕南飞身畔的，还是那个眼睛大大的小姑娘。

“你喂他吃过药？”

“也没有。”小姑娘抿着嘴，忍住笑，“没有姑娘的吩咐，我连碰都不敢碰他。”

“为什么？”

“因为……”小姑娘终于忍不住笑出来，“因为我怕姑娘吃醋！”

明月心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转过去问傅红雪：“现在是不是已到了应该吃药的时候？”

傅红雪面对着窗户，慢慢地点了点头。

斜阳满窗。

新糊的窗纸边，窗框也是新漆的，亮得就像是镜子。

两扇窗户斜斜支起，下面的一边木框，倒映着一片蔷薇，上面的一边木框，却映着屋子里的倒影——

有那小姑娘的影子，也有明月心的。

明月心正站在床头，手里拿着解药的小瓶，倒出了一颗药，用温水化开。

她一举一动都很小心，仿佛生怕匙里的药会溅出一点，减弱了药力。

可是她并没有把这匙药给燕南飞吃下去！

傅红雪还是背对着她们，她悄悄地瞟了他一眼，忽然将一匙药全都倒在那小姑娘的袖子里，然后才扶起燕南飞，把空匙递上他的嘴。

这是什么意思？

她找傅红雪来，为的本是要救燕南飞，可是一只空匙却救不了任何人的。

傅红雪还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虽然没有回头，面前的窗框却亮如明镜，她的一举一动，他本都应该看得很清楚。

可是他连一点反应都没有。

明月心又悄悄地瞟了他一眼，才慢慢地放下燕南飞，喃喃道：“吃过了这次药，再好好地睡一觉，我想他明天早上就应该醒过来了。”

其实她心里当然也知道他绝不会醒的。

她虽然在叹息，那双皎洁如明月的眼睛里，却已露出种诡谲的笑意。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有人在说：“傅大侠有信。”

信封和信纸都是市面上所能买到的，最昂贵的那一种！

信写得很简短，字写得很整齐：

“明日下午，倪家废园，六角亭外，带你的刀来！一个人，一把刀！”

傅红雪几乎用不着再看下面的署名，就知道这封信一定是杜雷写的。

他看得出杜雷是个虽然极有规律，却又喜欢奢侈炫耀的人。

他没有看错。

明月心长长吐出一口气，道：“我知道杜雷一定会找上你的，却想不到他来得这么快！”

傅红雪用一只没有握刀的手，折好这封信，才问道：“倪家废园在哪里？”

明月心道：“就在对面。”

傅红雪道：“很好。”

明月心道：“很好？”

傅红雪冷冷道：“我是个跛子，我不喜欢在决战前走得太远！”

明月心道：“你准备去？”

傅红雪道：“当然。”

明月心道：“一个人去？”

傅红雪道：“一个人，一把刀！”

明月心忽然冷笑，道：“很好，好极了！”

这是句很难让人听懂的话，她的冷笑也很奇特，傅红雪也不懂，却没有问。

明月心道：“今天晚上，你可以好好睡一觉，明天吃过早饭，只要走几步路，就到了倪家废园，一定还有足够的时间，先去看看那里的地形。”

高手相争，先占地利，也是决定胜负的一个重要关键。

明月心道：“杜雷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也已观察得很清楚，他却完全不了解你。”

能知己知彼，当然比先占地利更重要。

明月心道：“所以这一战你实在已占尽了先机，到时候只要你一拔你的刀，江湖名人榜上，就只剩下十二个人了，就算你并不十分喜欢杀人，这也应该算是件很愉快的事！”

她忽然又冷笑，大声道：“可是燕南飞呢？你有没有想到他？”

傅红雪淡淡道：“要去决斗的人，并不是他。”

明月心道：“要死的人却一定是他！”

傅红雪道：“一定？”

明月心道：“孔雀和拇指现在一定已知道他的下落，只要你走进倪家废园，他们就会闯进这屋子。”

傅红雪的手又握紧，一根根青筋在他苍白的手背上划出花脉般的条纹。

明月心冷冷地盯着他，冷冷地接着道：“也许你以前救过他的命，可是这一次若是没有你，他也许反而会活得长久些。”

傅红雪手背上的青筋更凸出，忽然问了句不该问的话：“你真心关心他？”

明月心道：“当然。”

她连想都没有想，立刻就回答，回答得很坦然。

刚才把一匙救命的解药倒入小姑娘衣袖的人，好像跟她全无关系。

傅红雪并没有去看她脸上的表情，就算要看，也看不见。

她脸上还戴着那笑口常开的面具。

在这面具下隐藏着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又过了很久，傅红雪才缓缓地道：“难道我不该去？”

明月心道：“当然应该去。”

傅红雪道：“可是……”

明月心打断了他的话，道：“可是在你还没有去之前，就应该先把他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傅红雪道：“什么地方安全？”

明月心道：“孔雀山庄！”

——世上绝没有任何人能闪避的暗器。

——比彩虹更辉煌美丽的光芒。

傅红雪慢慢地吐出口气，道：“你说过，孔雀翎已不在孔雀山庄。”

明月心道：“不错。”

傅红雪道：“那么，孔雀山庄现在还有什么？”

明月心道：“还有秋水清。”

——一个高大沉默的人。

——一个显赫的名字。

明月心道：“他虽然一向很保守，可是你送去的人，他是绝不会拒绝的！”

傅红雪道：“哦？”

明月心道：“因为他欠你的！”

傅红雪道：“欠我什么？”

明月心道：“欠你一条命。”

她不让傅红雪否认，接着又道：“你虽然一向很少救人，却救过他，而且救过他两次，一次在渭水之滨，一次在泰山之阴。”

傅红雪不能否认，因为她知道的实在太多。

明月心道：“现在他已是孔雀山庄的庄主，他已有足够的力量还债。”

傅红雪道：“但是他已没有孔雀翎。”

——孔雀翎若不存在，孔雀山庄也立刻会跟着被毁灭！

明月心道：“大家一直都认为，孔雀山庄的基业，完全是建筑在孔雀翎上的，直到现在，大家才知道秋水清这个人远比孔雀翎更可怕。”

傅红雪道：“为什么？”

明月心道：“孔雀翎已落入外姓手里，这消息在江湖中流传得很快，孔雀山庄的仇家却很多，这两年来，至少已有六批人去袭击过孔雀山庄。”

她慢慢地接着道：“这六批人，一共有七十九个，每个人都是一流高手。”

傅红雪：“结果呢？”

明月心道：“这七十九位高手，一入了孔雀山庄，就好像石沉大海，连一点消息都没有了。”

傅红雪闭上了嘴。

明月心道：“最后一批人，是在去年重阳时去的，自从那一次之后，江湖中就没有人敢再妄入孔雀山庄一步。”

傅红雪还是闭着嘴。

明月心用眼角瞟着他，又道：“孔雀山庄距离这里并不远，我们轻车快马赶去，明天正午之前，一定可以赶回来。”

傅红雪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过了很久，忽然道：“不怕他们在路上拦截？”

明月心道：“江湖中有谁能拦得住你？”

傅红雪道：“至少有一个人。”

明月心道：“谁？”

傅红雪道：“带着孔雀翎的孔雀。”

明月心道：“他绝不敢出手的！”

傅红雪道：“为什么？”

明月心道：“孔雀翎虽然是天下无双的暗器，他这人却不是天下无双的高手，他怕你的刀比他的出手快！”

无论多可怕的暗器，若不能出手，也只不过是块废铁而已。

傅红雪又闭上了嘴。

明月心道：“你若真的不愿让他死在别人手里，现在就应该带我们去。”

傅红雪终于下了决定，道：“我可以带你们去，但却有句话要问你。”

明月心道：“你问吧。”

傅红雪冷冷道：“你若真的关心他，为什么要把他的解药倒在别人衣袖里？”

问完了这句话，他就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好像早已算准了这句话是明月心无法回答的。

明月心果然怔住。

她的确不能回答，也不愿回答。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傅红雪走出去，他走得虽然慢，却没有停下来。

只要一开始走，他就绝不会停下来。

04

斜阳渐渐淡了，淡如月亮。

淡淡的斜阳，正照在燕南飞脸上。

风自远山吹过来，带着木叶的清香，从明月心站着的地方看出去，就可以看到青翠的远山。

但是她却在看着燕南飞。

中毒已深，一直晕迷不醒的燕南飞，居然也睁开了眼睛，看着她。

她居然一点也不奇怪。

燕南飞忽然笑了笑，道：“我说过，我早就说过，要骗他并不容易。”

明月心道：“我也知道不容易，可是我一定要试一试。”

燕南飞道：“现在你已试过了？”

明月心道：“我试过了。”

燕南飞道：“你觉得怎么样？”

明月心轻轻叹了口气，苦笑道：“我只觉得要骗他实在很不容易。”

燕南飞道：“但我却还要试一试！”

明月心的眼睛亮了，燕南飞的眼睛里也在发着光。

他们为什么要欺骗傅红雪？

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夕阳西下。

傅红雪在夕阳下。

夕阳下只有他一个人，天地间也仿佛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本就是完全孤独的。

第七章　决斗之前

01

傅红雪。

年龄：约三十六七。

特征：右足微跛，刀不离手。

武功：无师承门派，自成一格，用刀，出手极快，江湖公认为天下第一快刀。

身世：家世不详，出生后即被昔年魔教之白凤公主收养，是以精通各种毒杀、暗算之法，至今犹独身未婚，四海为家，浪迹天涯。

性格：孤僻冷酷，独来独往。

杜雷将写着这些资料的一张纸慢慢地推到“拇指”面前，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拇指道：“你看过了？”

杜雷道：“嗯。”

拇指叹了口气，道：“我也知道你绝不会满意的，但是这已经是我们所能弄到手的全部资料，对傅红雪这个人，谁也不会知道得更多！”

杜雷道：“很好。”

拇指眨了眨眼，试探着问道：“这些资料对你有没有用？”

杜雷道：“没有。”

拇指道：“一点用都没有？”

杜雷慢慢地点了点头，站起来，踱着方步，忽又坐下，冷冷道：“你的资料中遗漏了两点，是最重要的两点！”

拇指道：“哦？”

杜雷道：“他以前曾经被一个女人骗过，骗得很惨。”

拇指道：“这女人是谁？”

杜雷道：“是个叫翠浓的婊子。”

拇指又叹了口气，道：“我总觉得奇怪，为什么越聪明的男人，越容易上婊子的当？”

孔雀忽然插口，冷笑道：“因为聪明的男人只喜欢聪明的女人，聪明的女人却通常都是婊子。”

拇指笑了，摇着头笑道：“我知道你恨女人，却想不到你恨得这么厉害。”

杜雷冷冷道：“看来他一定也上过女人的当。”

孔雀脸色变了变，居然也笑了，改口问道：“你说的第二点是什么？”

杜雷道：“他有病。”

拇指道：“什么病？”

杜雷道：“羊癫疯。”

拇指的眼睛发亮，道：“他的病发作时，是不是也像别人一样，会口吐白沫，倒在地上打滚？”

杜雷道：“羊癫疯只有一种！”

拇指叹道：“一个有羊癫疯的跛子，居然能练成天下无双的快刀。”

杜雷道：“他下过苦功，据说他每天至少要花四个时辰练刀，从四五岁的时候开始，每天就至少要拔刀一万两千次。”

拇指苦笑道：“想不到你对他这个人知道得比我们还多。”

杜雷淡淡道：“江湖名人榜上的每个人我都知道得很清楚，因为我已花了整整五个月的工夫，去搜集他们的资料，又花了五个月的工夫去研究。”

拇指道：“你用在傅红雪身上的工夫一定比研究别人都多。”

杜雷承认。

拇指道：“你研究出什么？”

杜雷道：“他一向刀不离手，只因为他一直用的都是这把刀，至少已用了二十年，现在这把刀几乎已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他使用这把刀，几乎比别人使用自己的手指还要灵活如意。”

拇指道：“但我却知道，他用的那把刀并不十分好。”

杜雷道：“能杀人的刀，就是好刀！”

——对傅红雪来说，那把刀，已经不仅是一把刀了，他的人与刀之间，已经有了种别人无法了解的感情。

杜雷虽然没有将这些话说出来，可是他的意思拇指已了解。

孔雀一直在沉思着，忽然道：“如果我们能拿到他的刀……”

杜雷道：“没有人能拿到他的刀。”

孔雀笑了笑，道：“每件事都有例外的。”

杜雷道：“这件事没有例外。”

孔雀也没有再争辩，却又问道：“他的病通常都在什么时候发作？”

杜雷道：“每当他的愤怒和悲哀到了不可忍受时，他的病就会发作。”

孔雀道：“如果你能在他病发时出手……”

杜雷沉下脸，冷笑道：“你以为我是什么人？”

孔雀又笑了笑，道：“我也知道你不肯做这种事的，但我们却不妨叫别人去做，如果我们能找个人先去气气他，让他……”

杜雷霍然长身而起，冷冷道：“我只希望你们明白一件事。”

孔雀在听着，拇指也在听着！

杜雷道：“这是我与他两个人之间的决斗，无论谁胜谁负，都和别人全无关系。”

拇指忽然问道：“和公子也全无关系？”

杜雷扶在刀柄上的手忽然握紧。

拇指道：“如果你还没有忘了公子，就至少应该做到一件事。”

杜雷忍不住问道：“什么事？”

拇指道：“让他等，多等些时候，等到他心烦意乱时你再去。”

他微笑着，又道：“这一战你是胜是负，是活是死，我们都不关心，可是我们也不想替你去收尸。”

02

正午，倪家废园。

阳光正照在六角亭的尖顶上，亭外有一个人，一把刀！

漆黑的刀！

傅红雪慢慢地走过已被荒草掩没的小径，手里紧握着他的刀。

栏杆上的朱漆虽然已剥落，花树间的楼台却还未倒塌，在阳光下看来依旧辉煌。

这地方当然也有它辉煌的过去，如今为什么会落得如此凄凉？

一双燕子从远方飞来，停在六角亭外的白杨树上，仿佛还在寻找昔日的旧梦。

只可惜白杨依旧，景物却已全非了。

燕子飞来又飞去，来过几回？去过几回？

白杨不问。

白杨无语！

白杨无情。

傅红雪忽然觉得心在刺痛。

他早已学会白杨的沉默，却不知要等到何时才能学会白杨的无情！

燕子飞去了，是从哪里飞来的燕子？庭园荒废了，是谁家的庭园？

傅红雪痴痴地站着，仿佛也忘了自己的人在哪里？是从哪里来的？

他没有想下去，因为他忽然听见有人在笑。

笑声清悦甜美如莺。

是暮春，草已长，莺却没有飞。

莺声就在长草间。

长草间忽然有个女孩子站起来，看着傅红雪吃吃地笑。

她笑得很美，人更美，长长的头发乌黑柔软如丝缎。

她没有梳头，就这么样让一头丝缎般的黑发散下，散落在双肩。

她也没有装扮，只不过轻轻松松地穿了件长袍，既不像丝，又不像缎，却偏偏像是她的头发。

她看着傅红雪，眼睛里也充满笑意，忽然道：“你不问我为什么笑？”

傅红雪不问。

“我在笑你。”她笑得更甜，“你站在那里的样子，看起来就像个呆子。”

傅红雪无语。

“你也不问我是谁？”

“你是谁？”

傅红雪问了，他本来就想问的！

谁知他刚问出来，这头发长长的女孩子就跳了起来，叫了起来。

“我就在等着你问我这句话。”她跳起来的时候，凶得就像是只被惹恼了的小猫，“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站着的这块地，是谁家的地？你凭什么大摇大摆地在这块地上走来走去？”

傅红雪冷冷地看着她，等着她说下去。

“这地方是倪家的。”她用一根手指，指着自己的鼻子，“我就是倪家的二小姐，只要我高兴，我随时都可以赶你出去。”

傅红雪只有闭着嘴。

一个人在别人家里晃来晃去，忽然遇见了主人，还有什么好说的。

倪二小姐用一双大眼睛狠狠地瞪着他，忽然又笑了，笑得还是那么甜。

“可是我当然不会赶你出去的，因为……”她眨了眨眼，“因为我喜欢你。”

傅红雪只有听着！

——你可以不喜欢别人，却没法子不让别人喜欢你。

可是这位倪二小姐已经改变了主意：“我说我喜欢你，其实是假的。”

傅红雪又忍不住问：“你知道我？”

“当然知道！”

“知道些什么？”

“我不但知道你的武功，连你姓什么，叫什么，我都知道！”

她负着双手，得意洋洋地从长草间走出来，斜着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傅红雪。

“别人都说你是个怪物，可是我倒觉得你非但不怪，而且长得还蛮好看的。”

傅红雪慢慢地转过身，走向阳光下的角亭，忽又问道：“这地方只剩下你一个人？”

“一个人又怎么样？”她眼珠子转动着，“难道你还敢欺负我？”

“平时你也不在这里？”

“我为什么要一个人待在这种鬼地方？”

傅红雪忽又回头，盯着她：“现在你为什么还不走？”

倪二小姐又叫了起来：“这是我的家，我要来就来，要走就走，为什么要受别人指挥？”

傅红雪只好又闭上嘴。

倪二小姐狠狠地盯着他，好像很凶的样子，却又忽然笑了：“其实我不该跟你吵架的，我们现在就开始吵架，将来怎么得了？”

将来？

你——知不知道有些人是没有将来的？

傅红雪慢慢地走上石阶，遥望着远方，虽然阳光正照在他脸上，他的脸还是苍白得可怕。

他只希望杜雷快来。

她却还是逗他：“我知道你叫傅红雪，你至少也应该问问我的名字。”

他不问，她只好自己说：“我叫倪慧，智慧的慧，也就是秀外慧中的慧。”她忽然跳过栏杆，站在傅红雪面前，“我爸爸替我取这名字，只因为我从小就很有智慧。”

傅红雪不理她。

“你不信？”她的手叉着腰，头顶几乎已碰到傅红雪的鼻子，“我不但知道你是干什么来的，而且还能猜出你等的是什么人。”

“哦？”

“你一定是到这地方等着跟别人拼命的，我一看你神色就看得出。”

“哦？”

“你有杀气！”

这个年纪小小的女孩子也懂得什么叫杀气？

“我也知道你等的人一定是杜雷。”倪慧说得很有把握，“因为附近几百里地之内，唯一够资格跟傅红雪斗一斗的人，就是杜雷。”

这女孩子知道的确实不少。

傅红雪看着她那双灵活的眼睛，冷冷道：“你既然知道，就应该快走！”

他的声音虽冷，眼神却没有平时那么冷，连眼睛的轮廓都仿佛变得温柔了些。

倪慧又笑了，柔声道：“你是不是已经开始在关心我？”

傅红雪立刻沉下脸道：“我要你走，只不过因为我杀人并不是给人看的！”

倪慧撇了撇嘴，道：“你就算要我走，也不必太急，杜雷反正不会这么早来的。”

傅红雪抬起头，日正中天。

倪慧道：“他一定会让你等，等得心烦意乱时再来，你的心愈烦躁，他的机会就愈多。”

她笑了笑，接着道：“这也是种战略，像你这样的人，本来早就应该想到的。”

她忽又摇头：“你不会想到的，因为你是个君子，我却不是，所以我可以教给你一种法子，专门对付他这种小人的法子。”

什么法子？

傅红雪没有问，也没有拒绝听。

倪慧道：“他要你等，你也可以要他等。”

以牙还牙，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这是个很古老的法子，很古老的法子通常都很有效。

倪慧道：“我们可以逛一圈再来，我们甚至可以去下两盘棋，喝两杯酒，让他在这里等你，等得他急死为止。”

傅红雪没有反应。

倪慧道：“我先带你到我们家藏酒的地窖去，如果我们运气好，说不定还可以找到一两坛我姑姑出嫁时留下的女儿红。”

她的兴致很高，他还没有反应，她就去拉他的手——他握刀的手。

没有人能碰这只手。

她纤柔美丽的手指，刚刚碰到他的手，就突然感觉到一种奇异而强大的震荡。

这股震荡的力量，竟将她整个人都弹了出去。

她想站住，已站不稳，终于一跤跌在地上，跌得很重！

这次她居然没有叫出来，因为她眼眶已红了，声音已哽咽：“我只不过想跟你交个朋友，想替你做点事而已，你何必这么样对付我？”

她揉着鼻子，好像随时都可能哭出来。

她看来就像是个很小很小的小女孩，既可怜，又可爱。

傅红雪没有看她，绝没有看，连一眼都没有看，只不过冷冷道：“起来，草里有蛇。”

倪慧更委屈：“我全身骨头都快摔散了，你叫我怎么站得起来。”

她又用那只揉鼻子的手去揉眼睛：“我倒不如索性被毒蛇咬死算了。”

傅红雪苍白的脸上还是完全没有表情，可是他的人已经往这边走了过来。

他知道他自己刚才发出去的力量——

那并不完全是从他手上发出去的，他的手握着刀，刀上也同样有力量发出。

这柄刀在他手里，本身也仿佛有了生命。

有生命，就有力量。

生命的潜力。

这种力量的强大，几乎已和那种无坚不摧的“剑气”同样可怕。

他的确不该用这种力量来对付她的！

倪慧蜷曲在草地上，索性用一双手蒙住脸。

她的手又白又小。

傅红雪忍不住伸出手去拉她——伸出的当然是那只没有握刀的手。

她没有抗拒，也没有闪避。

她的手柔软而温暖。

傅红雪已有很久很久未曾接触过女孩子的手。

他克制自己的欲望，几乎比世上所有的苦行僧都彻底。

但他却是个男人，而且并不太老。

她顺从地站了起来，轻轻地呻吟着，他正想扶她站稳，想不到她整个人都已倒在他怀里。

她的身子更温暖，更柔软。

他甚至已可感到自己的心在跳，她当然也可以感觉到。

奇怪的是，就在这同一瞬间，他忽然又有了种很奇怪的感觉。

他忽然觉得有股杀气。

就在这时，她已抽出了一把刀。

一把七寸长的刀，一刀向他腋下的要害刺了过去。

她的脸看来还是像个很小很小的小女孩，她的出手却毒辣得像是条眼镜蛇。

只可惜她这一刀还是刺空了。

傅红雪的人突然收缩，明明应该刺入他血肉的刀锋，只不过贴着他的皮肤擦过！

也就在这同一刹那间，她已发觉自己这一刀刺空了，她的人已跃起！

就像是那种随时都能从地上突然弹起的毒蛇，她的身子刚跃起，就已凌空翻身！

一翻，再一翻，她脚尖已挂住了六角亭的飞檐。

脚上有了着力处，身子再翻出去，就已到了五丈外的树梢。

她本来还想再逃远些的，可是傅红雪并没有追，她也就不再逃，用一只脚站在根很柔软的树枝上，居然还能骂人。

她的轻功实在很高，骂人的本事更高。

“我现在才知道你以前那个女人为什么要甩下你了，因为你根本不是男人，你不但腿上有毛病，心里也有毛病。”

她骂得并不粗野，但每个字都像是一根针，刺入了傅红雪的心。

傅红雪苍白的脸上突然起了种奇异的红晕，手已握紧。

他几乎已忍不住要拔刀。

可是他没有动，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心里的痛苦，并不如想象中那么强烈。

他的痛苦本来就像是烙在牛羊身上的火印一样，永远是鲜明的！

她的每一个笑靥，每一滴眼泪，每一点真情，每一句谎言，都已深烙在他心里。

他一直隐藏得很好。

直到他看见明月心的那一刻——所有隐藏在记忆中的痛苦，又都活生生地重现在他眼前。

那一刻，他所承受的打击，绝没有任何人能想象。

更令他想不到的是，自从那次打击后，他的痛苦反而淡了，本来连想都不敢去想的痛苦，现在已变得可以忍受。

——人心里的痛苦，有时正像是腐烂的伤口一样，你愈不去动它，它烂得愈深，你若狠狠给它一刀，让它流脓流血，它反而说不定会收口。

傅红雪抬起头来时，已完全恢复冷静。

倪慧还在树枝上，吃惊地看着他，他没有拔刀，只不过淡淡地说了句：“你走吧。”

这次倪慧真听话，她走得真快。

03

日色偏西，六角亭已有了影子。

傅红雪没有动，连姿势都没有动。

影子长了，更长。

傅红雪还是没有动。

人没有动，心也没有动。

一个人若是久已习惯于孤独和寂寞，那么对他来说，等待就已不再是种痛苦。

为了等待第一次拔刀，他就等了十九年，那一次拔刀却偏偏既无意义，又无结果！

他等了十九年只为了要杀一个人，为他的父母家人复仇。

可是等到他拔刀时，他就已发现自己根本不是这家人的后代，根本和这件事全无关系。

这已不仅是讽刺。

无论对任何人来说，这种讽刺都未免太尖酸，太恶毒。

但他却还是接受了，因为他不能不接受。

他从此学会了忍耐。

假如杜雷能明了这一点，也许就不会要他等了。

——你要我等你的时候，你自己岂非也同样在等！

世上本就有很多事都像是宝剑的双锋。

——你要去伤害别人时，自己也往往会同样受到伤害。

有时你自己受到的伤害甚至比对方更重！

傅红雪轻轻吐出口气，只觉得心情十分平静。

现在正是未时一刻。

04

这阴暗的屋子，正在一条阴暗的长巷尽头，本来的主人是个多病而吝啬的老人，据说一直等到他的尸体发臭时，才被人发觉。

孔雀租下了这屋子，倒不是因为吝啬。

他已有足够的力量去住最好的客栈，可是他宁愿住在这里。

对他说来，“孔雀”这名字也是种讽刺。

他的人绝不像那种华丽高贵，喜欢炫耀的禽鸟，却像是只见不得天日的蝙蝠。

拇指进来的时候，他正躺在那张又冷又硬的木板床上。

屋里唯一的小窗，已被木板钉死，光线阴暗得也正像是蝙蝠的洞穴。

拇指坐下来，喘着气，他永远不明白孔雀为什么喜欢住在这里。

孔雀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等他喘气的声音稍微小了些，才问道：“杜雷呢？”

拇指道：“他还在等。”

孔雀道：“我跟他分手的时候，正是未时。”

孔雀又道：“他准备再让傅红雪等多久？”

拇指道：“我已经告诉了他，至少要等到申时才去。”

孔雀嘴角露出恶毒的笑意，道：“站在那鬼地方等两个时辰，那种罪只怕很不好受。”

拇指却皱着眉，道：“我只担心一件事。”

孔雀道：“什么事？”

拇指道：“傅红雪虽然在等，杜雷自己也在等，我只担心他比傅红雪更受不了。”

孔雀淡淡道：“如果他死在傅红雪刀下，你有没有损失？”

拇指道：“没有。”

孔雀道：“那么你有什么好担心的？”

拇指笑了，用衣袖擦了擦汗，又道：“我还有个好消息告诉你。”

孔雀在听。

拇指道：“燕南飞真的已中了毒，而且中的毒很不轻。”

孔雀道：“这消息是从哪里来的？”

拇指道：“是用五百两银子买来的！”

孔雀眼睛发亮，道：“能够值五百两银子的消息，通常都很可靠了。”

拇指道：“所以我们随时都可以去杀了他。”

孔雀道：“我们现在就去。”

现在正是未时一刻。

05

午时已过去很久，阳光却更强烈炽热，春已渐老，漫长的夏日即将到来。

傅红雪不喜欢夏天。

夏天是属于孩子们的——白天赤裸着在池塘里打滚，在草地上翻筋斗，摘草莓，捉蝴蝶，到了晚上，坐在瓜棚下吃着用井水浸过的甜瓜，听大人们谈狐说鬼，再捕一袋流萤用纱囊装起来，去找年轻的姑姑、阿姨换几颗粽子糖。

黄金般的夏日，黄金般的童年，永远只有欢乐，没有悲伤。

傅红雪却从来也没有过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夏天。

他记忆中的夏天，不是在流汗，就是在流血，不是躲在燠热的矮树林里苦练拔刀，就是在烈日沙漠中等着拔刀！

拔刀！

一遍又一遍，永无休止的拔刀！

这简单的动作，竟已变成了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

下一次拔刀是在什么时候？

——刀的本身，就象征着死亡。

——拔刀的时刻，就是死亡的时刻。

这次他的刀拔出来，死的是谁？

傅红雪垂下头，凝视着自己握刀的手，手冰冷，手苍白，刀漆黑。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杜雷的脚步声。

这时正是未时三刻。

第八章　决 斗

01

后园的角落里有扇小门。

傅红雪是从这扇门进来的，杜雷也是！

他们没有越墙。

小径已被荒草掩没，若是从草地上一直走过来，距离就近得多。

但他们却宁愿沿着曲折的小径走！

他们都走得很慢，可是一开始走，就绝不会停下来。

从某些方面看来，他们仿佛有很多相同的地方。

但他们却绝不是同一类的人，你只看见他们的刀，就可看得出。

杜雷的刀镶满珠宝，光华夺目！

傅红雪的刀漆黑。

可是这两柄刀又偏偏有一点相同之处。

——两柄刀都是刀，都是杀人的刀！

这两个人是不是也同样有一点相同之处？

——两个人都是人，都是杀人的人！

申时还没有到，拔刀的时刻却已到了。

刀一拔出来，就只有死！

不是你死，就是我！

杜雷的脚步终于停下来，面对着傅红雪，也面对着傅红雪手里的那柄天下无双的刀。

他一心要这个人死在他的刀下，可是在他心底深处，最尊敬的一个人也是他！

傅红雪却仿佛还在遥望着远方，远方恰巧有一朵乌云掩住了太阳。

太阳不见了，可是太阳永远也不会死。

人呢？

杜雷终于开口：“我姓杜，杜雷。”

傅红雪道：“我知道！”

杜雷道：“我来迟了。”

傅红雪道：“我知道！”

杜雷道：“我是故意要你等的，要你等得心烦意乱，我才有机会杀你。”

傅红雪道：“我知道！”

杜雷忽然笑了笑，道：“只可惜我忘了一点。”

他笑得很苦涩：“我要你在等我的时候，我自己也同样在等！”

傅红雪道：“我知道！”

杜雷忽又冷笑，道：“你什么事都知道？”

傅红雪道：“我至少还知道一件事。”

杜雷说：“你说。”

傅红雪冷冷道：“我一拔刀，你就死。”

杜雷的手突然握紧，瞳孔突然收缩，过了很久，才问道：“你有把握？”

傅红雪道：“有！”

杜雷道：“那么你现在为什么还不拔刀？”

现在刚过未时三刻，乌云刚刚掩住日色，风中刚刚有了一点凉意。

这正是最适于杀人的时候。

02

明月就在明月楼，明月就在明月巷。

拇指和孔雀走进明月巷的时候，恰巧有一阵风迎面吹过来。

好凉快的风。

拇指深深吸了口气，微笑道：“今天正是杀人的好天气，现在也正是杀人的好时候。”

孔雀道：“哦？”

拇指道：“现在杀人之后，还可以从从容容地去洗个澡，再去舒舒服服地喝顿酒！”

孔雀道：“然后再去找个女人睡觉。”

拇指笑得眯起了眼，道：“有时我甚至会去找两三个。”

孔雀也笑了笑，道：“你说过，明月心也是个婊子。”

拇指道：“她本来就是的！”

孔雀道：“今天晚上，你想不想找她？”

拇指道：“不想。”

孔雀道：“为什么？”

拇指并没有直接回答这句话，却缓缓道：“婊子也有很多种！”

孔雀道：“她是哪一种？”

拇指道：“她恰巧是我不想找的那一种！”

孔雀又问道：“为什么？”

拇指叹了口气，苦笑道：“因为我见过的女人中，最可怕的一个就是她，只要我一闭眼睛，她就会杀了我。”

孔雀道：“你若不闭上眼睛呢？”

拇指又叹了口气，道：“我不闭上眼睛，她也一样能杀我。”

孔雀道：“我知道你的武功很不错。”

拇指道：“可是这世上至少还有两个女人可以杀我。”

孔雀道：“她就是其中的一个？”

拇指叹息着点了点头。

孔雀道：“还有一个是谁？”

拇指道：“倪二小姐，倪慧。”

他这句话刚说完，就听见一阵笑声，清脆的笑声，美如银铃。

巷子的两边有高墙，高墙的墙头有木叶。

春深，木叶也深。

笑声就是从木叶深处传出来的！

“死胖子，你怎么知道我听得见你说话？”

“我不知道！”拇指立刻否认。

“那么你为什么要故意拍我的马屁？”

笑声美，人美，轻功的身法更美，她从墙头飘落下的时候，就像是一片云，一片花瓣。

一片刚刚被春风吹落的桃花，一片刚刚从幽谷飞出的流云。

拇指看见她的人影，她的人又不见了。

拇指目送她人影消失在另一边木叶深处，眼睛又笑得眯成了一条线。

“这就是倪二小姐。”

“她为什么忽然而来，又忽然而去？”孔雀忍不住问。

“因为她要我们知道，她比明月心更高。”拇指的目光还留在她人影消失处，“所以我们现在已可以放心去对付燕南飞了。”

“只有一点不懂。”

“哪一点？”

“我们为什么一定要杀燕南飞？”孔雀试探着，“他究竟是个什么人？为什么江湖中从来没有人知道他的身世来历？”

“这一点你最好不要问！”拇指的态度忽然变得很严肃，道，“如你一定要问，就最好先去准备一样东西。”

“你要我先去准备什么？”

“棺材。”

孔雀没有再问，他抬起头来的时候，恰巧有一片乌云掩住了月色。

这片乌云掩住天色的时候，明月心正面对着小窗前的一片蔷薇绣花。

她绣的也是蔷薇，春天的蔷薇。

春已老。

蔷薇也已老。

燕南飞动也不动地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得就像是傅红雪。

风在窗外轻轻地吹，风冷了，冷如残秋。

她忽然听见了他们的声音。

他们的脚步声比风还轻，他们说话的声音比风更冷。

“快去叫燕南飞下来。”

“他不下来，我们就上去。”

明月心叹了口气，她知道燕南飞绝不会下去，也知道他们一定会上来的。

因为燕南飞并不想杀他们，是他们想杀燕南飞，所以燕南飞可以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他们却得带着他们的武器，穿街过巷，敲门上楼，匆匆忙忙地赶来，生怕失却了杀人的机会。

——杀人者与被杀者之间，究竟是谁高贵？谁卑贱？谁都没法子答复的。

她又低下头去绣花。

她没有听见脚步声，也没有听见敲门声，可是她知道已有人到了门外。

“进来。”她连头都没有抬，“门上没有闩，一推就开了。”

明明是轻轻一推就可以推开的门，却偏偏没有人推。

“两位既然是来杀人的，难道还要被杀的人自己开门迎接？”

她的声音很温柔，可是听在孔雀和拇指耳里，却仿佛比针还尖锐。

今天是杀人的好天气，现在是杀人的好时刻，他们的心情本来很愉快。

可是现在他们却忽然变得一点也不愉快了，因为被杀的人好像远比他们还要轻松得多，他们却像是呆子般站在门外，连心跳都加快了一倍。

——原来杀人并不是件很愉快的事。

孔雀看看拇指，拇指看看孔雀，两个人心里都在问自己：燕南飞是不是真的已中了毒？屋里是不是有埋伏在等着他们上钩？

其实他们心里也知道，只要一推开这扇门，所有的问题立刻都可以得到答复。

可是他们没有伸手。

“你们进来的时候，脚步最好轻一点。”明月心的声音更温柔，“燕公子中了毒，现在睡得正熟，你们千万不要吵醒他。”

拇指忽然笑了，道：“她是燕南飞的朋友，她知道我们是来杀燕南飞的，却偏偏好像怕我们不敢进去动手，你说这是为了什么？”

孔雀冷冷道：“因为她是个女人，女人本就随时都可以出卖男人的。”

拇指道：“不对。”

孔雀道：“你说她是为了什么？”

拇指道：“因为她知道愈是这样说，我们反而会起疑心，反而不敢进去了。”

孔雀道：“你有理，你一向都比我了解女人。”

拇指道：“那么我们还等什么？”

孔雀道：“等你开门。”

拇指道：“杀人的是你。”

孔雀道：“开门的是你。”

拇指又笑了：“你是不是从来都不肯冒险的？”

孔雀道：“是。”

拇指笑道：“跟你这种人合作，实在愉快得很，因为你一定活得比我长，我死了之后，你至少还可以替我收尸。”

他微笑着，用手指轻轻一点，门就开了。明月心还在窗前绣花，燕南飞还是死人般躺在床上。

拇指吐出口气，道：“请进。”

孔雀道：“你不进去？”

拇指道：“你杀人，我开门，我的事已做完了，现在已轮到你。”

孔雀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道：“有件事我一直都没有告诉你。”

拇指道：“哦？”

孔雀冷冷道：“我一看见你就恶心，至少已有三次想杀了你。”

拇指居然还在笑：“幸好你这次要杀的不是我，是燕南飞。”

孔雀沉默。

所以拇指又把门推开了些，道：“请。”

屋子里很安静，也很暗，窗外的月色已完全被乌云掩没。

现在未时已将过去。

孔雀终于走进了屋子，走进来的时候，他的手已缩入衣袖，指尖已触及了孔雀翎。

冰冷而光滑的孔雀翎，天下无双的杀人利器。

他的心里忽然又充满了自信。

明月心抬起头来，看着他，忽然笑了：“你就是孔雀？”

孔雀道：“孔雀并不可笑。”

明月心道：“但是你不像，真的不像。”

孔雀道：“你也不像是个婊子。”

明月心又笑了。

孔雀道：“做婊子也不是件可笑的事。”

明月心道：“另外却有件事很可笑。”

孔雀道：“什么事？”

明月心道：“你不像孔雀，却是孔雀，我不像婊子，却是婊子，骡子明明很像马，却偏偏不是。”

她微笑，又道：“世上还有很多事都是这样子的。”

孔雀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明月心道：“譬如说，你身上带着的暗器明明很像孔雀翎，却偏偏不是的。”

孔雀大笑了，大笑。

一个人只有在听见最荒唐无稽的笑话时，才会笑得这样厉害。

明月心道：“其实你自己心里也早就在怀疑这一点了，因为你早已感觉到它的威力并不如传说中的那么可怕，所以你才不敢用它去对付傅红雪。”

孔雀虽然还在笑，笑得却已有点勉强。

明月心道：“只可惜你心里存有怀疑，却一直不能证实，也不敢去证实。”

孔雀忍不住道：“难道你能？……”

明月心道：“我能证实，只有我能，因为……”

孔雀道：“因为什么？”

明月心仍淡淡地道：“像你身上带着的那种孔雀翎，我这里还有好几个，我随时都可以再送一两个给你。”

孔雀脸色变了，门外的拇指脸色也变了。

明月心道：“我现在就可以再送一个给你，喏，拿去。”

她居然真的一伸手就从衣袖里拿出个光华灿烂的黄金圆筒，随随便便地就抛给了孔雀，就像是抛出一文钱去施舍乞丐。

孔雀伸手接住，只看了两眼，就像是被人一脚踏在小肚子上。

明月心道：“你看看这孔雀翎是不是和你身上带着的完全一样？”

孔雀没有回答，也不必回答。

无论谁看见他的表情，都已可猜想到他的回答。

拇指已开始在悄悄地往后退。

孔雀霍然回头，盯着他，道：“你为什么不出手杀我？”

拇指勉强笑了笑，道：“我们是伙伴，我为什么要杀你？”

孔雀道：“因为我要杀你，我本来就要杀你，现在更非杀不可！”

拇指道：“但是我却不想杀你，因为我根本不必自己出手。”

他真的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线：“江湖中只有一个人知道你并不是真孔雀，不出三个时辰，你就要变成个死孔雀。”

孔雀冷冷道：“只可惜你忘了一件事。”

拇指道：“哦？”

孔雀道：“这孔雀翎纵然是假的，要杀你还是绰绰有余。”

拇指的笑容僵硬，身子扑起。

他的反应虽然不慢，却还是迟了一步。

孔雀手上的黄金圆筒，已有一片辉煌夺目的光华射去。

落日般辉煌，彩虹般美丽。

拇指丑陋臃肿的身子，立刻被掩没在这片辉煌美丽的光华里，又正像是丑陋的泥沙，忽然被美丽的浪潮卷走。

等到这一片光华消失时，他的生命也已被消灭。

一声轻雷，乌云间又有雨点落下。

明月心终于叹了口气，道：“你说得不错，这孔雀翎纵然是假的，也有杀人的威力。”

孔雀已回过头来，盯着她，道：“所以我也可以用它来杀你。”

明月心道：“我知道，连拇指都要杀了灭口，当然更不会放过我。”

孔雀道：“你死了之后，就没有人知道这孔雀翎是真是假了。”

明月心道：“除了我之外，这秘密的确没有别人知道。”

孔雀道：“杜雷要等到申时才会去赴约，我杀了你们后，正好赶去，这一战不管他们是谁胜谁负都一样，剩下的那一个，反正都一样要死在我手里。”

明月心叹道：“你的计划很周密，只可惜你也忘了一件事。”

孔雀闭上嘴，等着她说下去。

明月心道：“你忘了问我，我怎么会知道这孔雀翎是假的。”

孔雀果然立刻就问：“你怎么会知道？”

明月心淡淡道：“只有我知道这秘密，只因为假造这些孔雀翎的人就是我。”

孔雀又怔住。

明月心道：“我既然能造得出这样的孔雀翎，既然随随便便地敢送给你，就当然有破它的把握！”

孔雀脸色发白，手已在发抖。

他能杀人，也许并不是因为他有孔雀翎，而是因为他有一颗充满自信的心，和一双镇定的手。

现在这两样都已被摧毁。

明月心道：“第一个孔雀翎，也是我故意让你找到的，我选了很久，才选中你做我的孔雀，因为江湖中比你条件更适合的人不多，所以我也不会随随便便就让你死的，只不过……”

她盯着他，月光般柔美的眼波，突然变得锐利如刀锋：“你若想继续做我的孔雀，就得学孔雀一样顺从，你若不信，现在还可以出手。”

孔雀双手紧握，还是忍不住在发抖。

他看着自己这双手，突然弯下腰，开始不停地呕吐！

03

一声轻雷，乌云间忽然有雨点落下。

“我不拔刀，就因为我有把握！”

傅红雪的声音仿佛很远，远在乌云里：“一个人要去杀人的时候，往往就像是去求人一样，变得很卑贱，因为他并没有绝对的把握，所以他才会着急，生怕良机错失。”

他很少说这么多话，他说得很慢，仿佛生怕杜雷受不住。

因为他知道自己说的这些话，每个字都会像刀锋般刺入杜雷的心。

杜雷整个人都已抽紧，甚至连声音都已嘶哑：“你有绝对的把握，所以你不急？”

傅红雪点头。

杜雷道：“你要到什么时候才拔刀？”

傅红雪道：“你拔刀的时候！”

杜雷道：“我若不拔刀呢？”

傅红雪道：“你一定会拔刀的，而且一定会急着拔刀！”

——因为是你想杀我，并不是我想杀你！

——所以你真正死亡的时刻，并不是我拔刀时，而是你拔刀时。

杜雷握刀的手上已凸出了青筋。

他没有拔刀，可是他自己也知道，迟早总会拔刀的！

冰冷的雨点，一滴滴打在他身上，打在他脸上，他面对着傅红雪，面对着这天下无双的刀客，心里竟忽然又想起了他那卑贱的童年。

——大雨滂沱，泥泞满街。

——他赤着脚在泥泞中奔跑，因为后面有人在追逐。

——他是从镖局里逃出来的，因为他偷了镖师一双刚买来的靴子，靴子太大，还没有跑出半条街，就已掉了。

——可是那镖师却还不肯放过他，追上他之后，就将他脱光了绑在树上，用藤条鞭打。

现在他面对着傅红雪，心里竟忽然又有了那种感觉，被鞭打的感觉。

一种无法形容的刺激和痛苦，一种他永远都无法忘记的刺激和痛苦。

雨更大，地上的泥土已变为泥泞。

他忽然脱下了那双价值十八两银子的软底靴，赤着脚，踏在泥泞上。

——傅红雪仿佛已变成了那个用藤鞭打他的镖师，变成了一种痛苦和刺激的象征。

他突然狂吼，撕裂自己的衣裳。

他赤裸着在暴雨泥泞中狂吼，多年的束缚和抑制，已在这一刹那间解脱。

于是他拔刀！

——拔刀时就是死亡时。

于是他死！

死不但是刺激，也是痛苦，这两样事本是他永远都无法同时得到，可是“死”的这一瞬间他已同时获得。

04

雨来得快，停得也快。

小径上仍有泥泞，傅红雪慢慢地走在小径上，手里紧握着他的刀。

刀已入鞘，刀上的血已洗清了，刀漆黑！

他的瞳孔也是漆黑的，又深又黑，足以隐藏他心里所有的怜悯和悲伤。

乌云间居然又有阳光露出来，想必已是今天最后的一线阳光。

阳光照在高墙上，墙后忽然又有人在笑，笑声清脆，美如银铃，却又带着种说不出的讥诮。

倪慧已出现在阳光下：“不好看，一点也不好看。”

——什么不好看？

傅红雪没有问，连脚步都没有停。

可是他走到哪里，倪慧也跟到哪里：“你们打得一点也不好看，我本来想看的，是你的刀法，想不到你用的却是诡计。”

她又解释：“你让杜雷先拔刀，好像是让他一着，其实却是诡计。”

——为什么是诡计？

傅红雪虽然没有问，脚步已停下。

倪慧道：“刀在鞘中，深藏不露，谁也不知道它的利钝，刀出鞘后，锋刃已现，谁也不敢轻撄其锋，所以一柄刀只有在将出鞘而未出鞘的时候，才是它最没有价值的时候。”

她接着道：“你当然明白这道理，所以你让杜雷先拔刀……”

傅红雪静静地听着，忽然打断她的话：“这也是刀法，不是诡计。”

倪慧道：“不是！”

傅红雪道：“刀法的巧妙各有不同，运用存于一心。”

她的表情很严肃：“这就是刀法的巅峰？”

傅红雪道：“还不是。”

倪慧道：“要做到哪一步才是刀法的巅峰？”

傅红雪又闭上嘴，继续往前走！

阳光灿烂。

最后的一道阳光，总是最辉煌美丽的——有时生命也是如此。

倪慧在墙头痴痴地怔了半天，喃喃道：“难道刀法也得到了没有变化时，才是刀法的巅峰？”

灿烂的阳光，忽然间就已暗淡。

——没有变化，岂非就是超越了变化的极限？那么这柄刀的本身，是不是还有存在的价值？

傅红雪心里在叹息，因为这问题连他都无法回答。

——刀为什么要存在？人为什么要存在？

阳光已消失在高墙后，倪慧的人也随着阳光消失了。

——可是太阳依旧存在，倪慧也依旧存在，这一瞬间所消失的，只不过是他们的影像而已——在傅红雪主观里的影像。

傅红雪推开高墙下的小门，慢慢地走出去，刚抬起头，就看见了高楼上的明月心。

05

人在高楼上，傅红雪的头反而垂下。

明月心忽然问：“你胜了？”

傅红雪没有回答，他还活着，就是回答。

明月心却叹了口气，道：“何苦，这是何苦？”

傅红雪不懂：“何苦？”

明月心道：“你明知必胜，又何必去？他明知必死，又何苦来？”

这个费人深思的问题，傅红雪却能解释：“因为他是杜雷，我是傅红雪！”

他的解释也像是他的刀，一刀就切入了这问题的要害。

明月心却还不满意：“是不是因为这世上有了傅红雪，杜雷就得死？”

傅红雪道：“不是。”

明月心道：“那么你的意思是……”

傅红雪道：“这世上有了杜雷，杜雷就得死！”

他的回答看来虽然比问题的本身更费人深思，其实却极简单，极合理。

——没有生，哪里来的死？

——既然有了生命，又怎么能不死？

明月心又不禁叹息，道：“你对于生死之间的事，好像都看得很淡。”

傅红雪并不否认。

明月心道：“对别人的生死，你当然看得更淡，所以你才会把燕南飞留在这里。”

傅红雪沉默着，过了很久，才缓缓问：“孔雀是不是已来过？”

明月心道：“嗯！”

傅红雪道：“燕南飞是不是还活着？”

明月心道：“嗯！”

傅红雪淡淡道：“我留下他，也许只因为我早就知道他不会死的。”

明月心道：“可是你……”

傅红雪打断了她的话，道：“只要你们的主意还没有改变，我答应你们的事也不会改变！”

明月心道：“你答应过什么？”

傅红雪道：“带你们到孔雀山庄去。”

明月心的眼睛亮了：“现在就去？”

傅红雪道：“现在就去。”

明月心跳起来，又回头，嫣然道：“你还要不要我戴上那面具？”

傅红雪冷冷道：“现在你脸上岂非已经戴上了个面具？”

第九章　孔雀山庄

01

人的脸，本身就是个面具，一个能随着环境和心情而改变的面具。

——又有谁能从别人脸上，看出他心里隐藏着的秘密？

——又有什么样的面具，能比人的脸更精巧奇妙？

身份愈尊贵，地位愈高的人，脸上戴着的面具往往令人愈看不透。

明月心看到秋水清时，心里就在问自己：“他脸上戴着的，是个什么样的面具？”

不管那是张什么样的面具，孔雀山庄的主人能亲自出来迎接他们，总是件令人愉快的事。

辉煌而美丽的孔雀翎，辉煌而美丽的孔雀山庄。

碧绿色的瓦，在夕阳下闪动着翡翠般的光，白石长阶美如白玉，从黄金般的高墙间穿过去，这地方就好像完全用金珠宝玉砌成。

园中的樱桃树下，有几只孔雀徜徉，水池中浮着鸳鸯。

几个穿着彩衣的少女，静悄悄地踏过柔软的草地，消失在花林深处，消失在这七彩缤纷的庭园里。

风中带着醉人的清香，远处仿佛有人吹笛，天地间充满了和平宁静。

庄里庄外的三重大门都是开着的，看不见一个防守的门丁。

秋水清就站在门前的白玉长阶上，静静地看着傅红雪。

他是个很保守的人，说话做事都很保守，心里纵然欢喜，也绝不会露于形色。

看见傅红雪，他只淡淡地笑了一笑，道：“我想不到你会来的，可是你来得正好！”

傅红雪道：“为什么正好？”

秋水清道：“今夜此地还有客来，正好不是俗客。”

傅红雪道：“是谁？”

秋水清道：“公子羽。”

傅红雪闭上了嘴，脸上完全没有表情，明月心居然也不动声色。

秋水清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被人抬进来的燕南飞：“他们是你的朋友？”

傅红雪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们之间究竟是敌是友？本就连他们自己都分不清。

秋水清也不再问，只侧了侧身，道：“请，请进！”

两个人将燕南飞抬上长阶，明月心在后面跟着，忽又停下，盯着秋水清，道：“庄主也不问问我们是为什么来的？”

秋水清摇摇头。

——你们既然是傅红雪的朋友，我就不必问，既然不必问，就不必开口。

他一向不是个多话的人。

明月心却不肯闭嘴，又道：“庄主纵然不问，我还是要说。”

她一定要说，秋水清就听着。

明月心道：“我们一来是为了避祸，二来是为了求医，不知道庄主能不能先看看他的病？”

秋水清终于开口，道：“是什么病？”

明月心道：“心病。”

秋水清霍然转头，盯着她，道：“心病只有心药才能医！”

明月心道：“我知道……”

这三个字说出口，担架床上的燕南飞忽然箭一般蹿出。

明月心也已出手。

他们一个站在秋水清面前，一个正在秋水清身后。

他们一前一后，同时出手，一出手就封死了秋水清所有的退路！

世上本没有绝对完美无瑕的武功招式，可是他们这一击却已接近完美。

没有人能找得出他们的破绽，也没有人能招架闪避，事实上，根本就没有人能想到他们会突然出手。

他们的行动无疑已经过极周密的计划，这一击无疑已经过很多次训练配合。

于是名震天下的孔雀山庄主人，竟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就在自己的大门外被人制住。

就在这一瞬间，他们已点了他双臂双腿关节间的八处穴道！

秋水清并没有倒下去，因为他们已扶住了他。

他的身子虽然已僵硬，神情却还是很镇定，在这种情况下，还能保持镇定的人，找遍天下也绝不会超过十个。

明月心一击得手，自己掌心也湿了，轻轻吐出口气，才把刚才那句话接着说下去：“就因为我知道心病只有心药才能医，所以我们才来找你。”

秋水清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只是冷冷地盯着傅红雪。

傅红雪还是全无表情。

秋水清道：“你知道他们是为何而来的？”

傅红雪摇头。

秋水清道：“但你却带他们来了。”

傅红雪道：“因为我也想看看，他们究竟为什么要来？”

两个人只说了三句话，本来充满和平宁静的庭园，忽然就变得充满杀气！

杀气是从四十九柄刀剑上发出来的，刀光剑影闪动，人却没有动。

庄主已被人所胁，没有人敢轻举妄动。

秋水清忽然叹了口气，道：“燕南飞，燕南飞，你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燕南飞很意外，道：“你早已知道我是谁？”

秋水清道：“这附近八十里，都是孔雀山庄的禁区，你一入禁区，我就已知道你的来历底细。”

燕南飞也叹了口气，道：“看来这孔雀山庄果然不是可以容人来去自如之地。”

秋水清道：“就因为我太了解你的来历底细，所以才被你所逞。”

燕南飞道：“因为你想不到？”

秋水清道：“我实在想不到。”

燕南飞苦笑，道：“其实连我自己都想不到。”

明月心抢着道：“他这是迫不得已，他实在病得太重了。”

秋水清道：“我有救他的药？”

明月心道：“你有，只有你。”

秋水清道：“那究竟是什么药？”

明月心道：“是个秘密。”

秋水清道：“秘密？什么秘密？”

明月心道：“孔雀翎的秘密。”

秋水清闭上了嘴。

明月心道：“这并不完全是要挟，也是交换。”

秋水清道：“用什么交换？”

明月心道：“也是个秘密，也是孔雀翎的秘密。”

02

暮色深沉，灯燃起！

屋子里幽雅而安静，秋水清无疑是个趣味很高雅的人。

只可惜他的客人们并没有心情来欣赏他高雅的趣味，一走进来，明月心立刻说到正题：“其实我也知道，孔雀翎远在你的曾祖秋凤梧那一代就已失落了。”

这就是个秘密，江湖中没有人知道的秘密。

秋水清第一次动容，道：“你怎么会知道的？”

明月心道：“因为秋凤梧曾经带着孔雀图去找过一个人，求他再同样打造一个孔雀翎。”

孔雀图本身也是个秘密，就是孔雀翎的构造和图形。

谁也不知道是先有孔雀图，还是先有孔雀翎的，可是大家都认为，有了孔雀图，就一定可以同样再打造出来。

明月心道：“但是这想法错了。”

秋水清道：“你怎么知道这想法错了？”

明月心道：“打造机械暗器，也是种很复杂高深的学问。”

那不但要有一双灵敏稳定的手，还得懂得冶金和暗器的原理。

明月心道：“秋凤梧去找的，当然是那时候的天下第一名匠。”

秋水清道：“当时的天下第一名匠，据说就是蜀中唐门的徐夫人。”

唐门的毒药暗器，独步天下四百余年，一向传媳不传女。

徐夫人就是当时唐门的长媳，绣花的手艺和制作暗器，当世号称双绝。

明月心道：“可是徐夫人费了六年心血，连头发都因心力交瘁而变白了，却还是无法再同样打造出一副孔雀翎来。”

秋水清看着她，等着她说下去。

明月心却先拿出了一个光华灿烂的黄金圆筒，才接着道：“在那六年中，她虽然也曾打造成四对孔雀翎，外表和构造，虽然和孔雀图上记载的完全一样，却偏偏缺少了那种神奇的威力。”

秋水清看着她手里的黄金圆筒，道：“这就是其中之一？”

明月心道：“是的。”

秋水清道：“近年来江湖中出现了个叫‘孔雀’的人……”

明月心道：“他的孔雀翎，也是其中之一。”

秋水清道：“是你给他的？”

明月心道：“我并没有亲手交给他，只不过恰巧让他能找到而已。”

秋水清道：“因为你故意要让江湖中人知道，孔雀翎已失落了的秘密。”

明月心承认。

孔雀翎既然在别人手里出现，当然就已不在孔雀山庄。

秋水清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明月心道：“因为我始终在怀疑一件事。”

秋水清道：“什么事？”

明月心道：“孔雀翎本是孔雀山庄的命脉所系，孔雀山庄的历代庄主，都是极仔细而又稳重的人，所以……”

秋水清道：“所以你始终不相信孔雀翎是真的失落了。”

明月心点点头，道：“据说孔雀翎是在秋凤梧的父亲秋一枫手中失落的，秋一枫惊才绝艺，怎么会做出这种粗心大意的事？他故意这么样说，也许只不过为了要考验考验他儿子应变的能力。”

她的推测虽然有理，却一直无法证明。

明月心又道：“所以我就故意泄露了这秘密，让孔雀山庄的仇家子弟找上门来。”

秋水清冷冷道：“来的人还是没有一个能活着回去的。”

明月心道：“所以我就认为我的猜测并没有错，孔雀翎一定还在你手里。”

秋水清又闭上了嘴，一双锐利如鹰的眼睛，却始终在盯着明月心。

明月心又补充着道：“秋凤梧以后并没有再去找徐夫人，当然是因为他已找到了孔雀翎。”

秋水清又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也许他根本就不该去找她的。”

明月心道：“可是他信任她，徐夫人未嫁之前，他们就已是朋友。”

秋水清冷笑，道：“这世上出卖朋友的人一向不少。”

明月心道：“可是徐夫人并没有出卖他，这秘密除了唐门长房的嫡系子孙外，本没有别人知道！”

秋水清眼睛里的光芒更锐利，道：“你呢？你是唐家的什么人？”

明月心笑了笑，道：“我说出这秘密时，本就已不打算再瞒你。”

她慢慢地接着道：“我就是唐门长房的长女，我的本名叫唐蓝。”

秋水清道：“唐门的子女，怎么会流落在风尘中的？”

明月心道：“唐门用的虽然是毒药暗器，规矩却远比七大门派还森严，唐家的子女，一向不准过问江湖中的事。”

她的声音平静而坚决：“可是我们却决心要出来做一点事。”

秋水清道：“你们的目标是谁？”

明月心道：“是暴力，我们的宗旨只有四个字。”

秋水清道：“反抗暴力？”

明月心道：“不错，反抗暴力！”

她接着又道：“我们既不敢背叛门规，为了行动方便，只有隐迹在风尘里，这三年来，我们已组织成一个反抗暴力的力量，只可惜我们的力量还不够。”

燕南飞道：“因为对方的组织更严密，力量更强大。”

秋水清道：“他们的首脑是谁？”

燕南飞道：“是个该死的人。”

秋水清道：“他就是你的心病？”

燕南飞承认。

秋水清道：“你要用我的孔雀翎去杀他？”

燕南飞道：“以暴制暴，以杀止杀！”

秋水清看着他，再看看傅红雪，忽然道：“拍开我腿上的穴道，跟我来！”

03

走过那幅巨大而美丽的壁画，穿过一片枫林，一丛斑竹，越过一道九曲桥，灯光忽然疏了。

黑暗的院落里，带着种说不出的阴森凄凉之意，连灯光都仿佛是惨碧色的。

和前面那种宫殿般辉煌的楼阁相比，这里就像是另外一个世界。

高大的屋宇阴森寒冷。

屋子里点着百余盏长明灯，阴恻恻的灯光，看来宛如鬼火。

每盏灯前，都有个灵位。

每个灵位上的名字，都是曾经显赫过一时的，有几个人就在不久之前，还是江湖中不可一世的风云人物！

看到这一排排灵位，明月心的表情也变得很严肃。

她知道这些都是死在孔雀翎之下的人，她希望这里能再加一个灵位，一个名字。

“公子羽！”

秋水清道：“先祖们为了怕子孙杀孽太重，所以才在这里设下他们的灵位，超度他们的亡魂！”

然后他就带他们走入了孔雀山庄的心脏，是从一条甬道中走进去的。

曲折的甬道，沉重的铁栅，也不知有多少道！

他们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只觉得自己仿佛忽然走入了一座古代帝王的陵墓，阴森、潮湿、神秘。

最后的一道铁门竟是用三尺厚的钢板做成的，重逾千斤。

门上有十三道锁。

“十三把钥匙本来是由十三个人分别掌管的，可是现在值得信任的朋友愈来愈少了。”

所以现在已只剩下六个人，都已是两鬓斑白的老人，其中有孔雀山庄的亲信家族，也有曾经在江湖中显赫过一时的武林名宿。

他们的身份和来历不同，但他们的友谊和忠诚却同样能让秋水清绝对信任。

他们的武功当然更能令人信任，秋水清只拍了拍手，六个人就忽然幽灵般出现，来得最快的一个，锐眼如鹰，身法也轻捷如鹰，历尽风霜的脸上刀疤交错，竟仿佛是昔年威震大漠的“不死神鹰”公孙屠。

钥匙是用铁链系在身上的，最后的一把钥匙在秋水清身上。

明月心看着他开了最后一道锁，再回头，这六个人已突然消失，就像是秋氏祖先特地从幽冥中派来看守这禁地的鬼魂。

铁门后是间宽大的石屋，壁上已长满苍苔，燃着六盏长明灯。

灯光阴森，照着四面木架上各式各样奇异的外门兵刃，有的甚至连燕南飞都从未见过，也不知是秋家远祖们用的兵刃，还是他们仇家所用的，现在这些兵刃犹在，他们的尸骨却早已腐朽了。

秋水清又推开一块巨石，石壁里还藏着个铁柜，难道孔雀翎就在这铁柜里？

每个人都屏住呼吸，看着他打开铁柜，恭恭敬敬地取出个雕刻精致的檀木匣。

谁也想不到木匣里装的并不是孔雀翎，而是张蜡黄色的薄皮。

明月心并不想掩饰她的失望，皱起眉道：“这是什么？”

秋水清的表情更严肃恭敬，沉声道：“这是一个人的脸。”

明月心失声道：“难道是从一个人脸上剥下来的皮？”

秋水清点点头，眼神中充满悲伤，黯然道：“因为这个人遗失一样极重要的东西，自觉没有脸再活下去，自尽前留下遗命，叫人把他脸上的皮剥下来，作为后人的警惕。”

他并没有说出这个人的名字，大家却都已知道他所说的是谁了。

秋一枫突然暴毙，本是当时江湖中的一件疑问，到现在这秘密才被秋水清说出来。

明月心只听得全身寒栗一粒粒悚起，过了很久，才长长叹了口气，道：“这种事你本不该说的！”

秋水清沉着脸道：“我本来也不想说，可是我一定要让你们相信，孔雀翎久已不在孔雀山庄里。”

明月心道：“可是最近死在孔雀山庄里的那些人……”

秋水清打断了她的话，冷冷道：“杀人的方法很多，并不一定要用孔雀翎。”

明月心看着木匣中的人皮，想到这个人以死赎罪时的悲壮和惨烈，只希望自己根本没有到这里来过。

燕南飞心里显然也同样在后悔，就在这时，突听“叮”的一声，铁门已合起！

接着又是“咯、咯、咯”十三声轻响，外面的十三道锁显然已全都锁上。

明月心脸色变了，燕南飞叹了口气，道：“我们既不该来，也不该知道这秘密，更不该冒渎前辈的英灵，我们本就该死。”

秋水清静静地听着，脸上全无表情。

燕南飞道：“可是我这条命已是傅红雪的，傅红雪并不该死。”

秋水清冷冷道：“我也不该死。”

燕南飞吃惊地看着他，明月心抢着道：“这不是你的意思？”

秋水清道：“不是。”

明月心更吃惊：“是谁在外面把铁门上了锁？这么机密的地方，有谁能进得来？”

秋水清道：“至少有六个。”

明月心道：“但他们都是你的朋友。”

秋水清道：“我说过，这世上出卖朋友的一向不少！”

傅红雪终于开口，道：“六个人中，只要有一个叛徒就够了。”

明月心道：“你说的是谁？”

傅红雪不答，反问秋水清，道：“开第一道锁的是不是公孙屠？”

秋水清道：“是。”

明月心又抢着问：“是不是那个本已应该死过很多次的‘不死神鹰’公孙屠？”

秋水清道：“是。”

燕南飞也问道：“他最后一次死战，对手是不是公子羽？”

秋水清道：“是。”

燕南飞看了看明月心，明月心看了看傅红雪，三个人都闭上了嘴。

这问题已不必再问。

公孙屠在公子羽掌下逃生，江湖中本就认为是个奇迹。

他们现在才知道，那并不是奇迹，公子羽故意放了公孙屠，同时也收买了他。

现在唯一应该问的是：“这里有没有第二条出路？”

“没有。”

秋水清回答得很干脆，收藏重宝的密库，本就不该有第二条出路！

明月心吐出口气，整个人都似已虚脱。

这里有三尺厚的铁门，六尺厚的石壁，无论谁被锁在这么样的一间石窟里，唯一能做的事，就只有等死。

燕南飞忽又问道：“这里有没有酒？”

秋水清道：“有，只有一坛，一坛毒酒！”

燕南飞笑了笑，道：“毒酒总比没有酒的好。”

对一个只有等死的人来说，毒酒又何妨？

他找到了这坛酒，拍碎了封泥，忽然间，刀光一闪，酒坛也碎了。

傅红雪冷冷道：“莫忘记你这条命还是我的，要死，也得让我动手。”

燕南飞道：“你准备什么时候动手？”

傅红雪道：“完全绝望的时候。”

燕南飞道：“现在我们还有什么希望？”

傅红雪道：“只要人活着，就有希望！”

燕南飞大笑：“好，说得好，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绝不会忘了这句话。”

傅红雪连一个字都不再说了，却好像忽然对四壁木架上的兵刃发生了兴趣。

他慢慢地走过去，对每一件兵刃都看得很仔细。

阴森的石室，渐渐变得闷热，秋水清吹灭了三盏长明灯，傅红雪忽然从木架上抽出了一根竹节鞭。

纯钢打成的竹节鞭，分量应该极沉重，却又偏偏没有它外表看来那么重！

傅红雪沉吟着，问道：“这件兵器是怎么来的？”

秋水清没有直接回答，先从壁柜中找出本很厚的账簿，吹散积尘，翻过十余页，才缓缓道：“这是海东开留下来的。”

傅红雪又问：“江南霹雳堂的海东开？”

秋水清点点头道：“霹雳堂的火器，本是威慑天下的暗器，可是孔雀翎出现后，他们的声势就弱了，所以海东开纠众来犯，想毁了孔雀山庄，只可惜他还没有出手，就已死在孔雀翎下。”

傅红雪眼睛里忽然发出了光，重复一遍，又问道：“他还未出手，就已死在孔雀翎下？”

秋水清又点点头，道：“那虽然已是百余年前的往事了，这上面却记载得很清楚。”

明月心道：“我也听说过这位武林前辈，我记得他的外号好像是叫作霹雳鞭！”

傅红雪慢慢地点了点头，又开始沿着石壁往前走！

他右手握着刀，左手握着鞭，却闭起了眼睛，他走路的姿态虽怪异，脸上的表情却仿佛老僧已入定。

每个人又都屏住呼吸，看着他，石室中又变得静寂如坟墓。

忽然间，刀光一闪。

这一闪刀光比燕南飞以前所看到的任何一次都亮得多。

这一刀傅红雪显然用出了全力，他虽然还是闭着眼睛，这一刀却恰巧刺入了壁上石块间的裂隙里。

他并不是用眼睛去看的，他是用心在看！

一刀刺出，竟完全没入了石壁。

傅红雪长长吸了一口气，刀锋随着抽出，等到他这口气才吐出时，左手的竹节鞭也已刺出，硬生生插入了刀锋劈开的裂隙里。

就在这时，只听“轰”的一声大震，竹节鞭竟在石壁里爆裂。

用六尺见方的石块砌成的石壁，也随着爆裂，碎石纷飞如雨。

然后一切又归于平静，完整的石壁已碎裂了一片。

傅红雪刀已入鞘，只淡淡地说了句：“江南霹雳堂的火器，果然天下无双。”

秋水清、明月心、燕南飞，静静地看着他，眼睛里充满尊敬：“你怎么知道这竹节鞭里有火器？”

“我不知道！”傅红雪道，“我只不过觉得它的分量不该这么轻。所以里面很可能是空的，我又恰巧想到了海东开。”

海东开夜袭孔雀山庄那一战，本就是江湖中著名的战役之一。

当年江湖中最著名的七○二次战役，至少有七次是在孔雀山庄发生的！

孔雀山庄一直奇迹般屹立无恙。可是他们一走出去，就发现曾经劫火仍无恙的孔雀山庄，竟已变作了一片瓦砾——九重院落，三十六座楼台，八十里的基业，都已化为了一片瓦砾！

04

鲜血还没有干透，秋水清就这么样站在血迹斑斑的瓦砾间。

八十里基业，五百条人命，三十代声名，如今都已被毁灭！

也像是奇迹般被毁灭！

秋水清没有动，也没有流泪，这种仇恨已不是眼泪可以洗清的。

现在他只想流血！

可是他看不见造成这灾祸的人，天色阴暗，赤地千里，除了他们四个人外，天地间仿佛已没有别的生命。

燕南飞远远地站着，神情竟似比秋水清更悲苦。

傅红雪已盯着他看了很久，冷冷道：“你在自责自疚，你认为这是你惹的祸？”

燕南飞慢慢地点了点头，几次想说话，又忍住，内心的矛盾挣扎，使得他更痛苦。

他终于不能忍受，忽然道：“这已是第三次了。”

傅红雪道：“第三次？”

燕南飞道：“第一次是凤凰集，第二次是倪家花园，这是第三次。”

他说得很快，因为他已下了决心，要将所有的秘密全都说出来。

“当今天下，武功最高的人并不是你，而是公子羽。”他说得很坦白，“你的刀虽已接近无坚不摧，可是你这个人有弱点。”

“你呢？”傅红雪问。

“我练的是心剑，意剑，心意所及，无所不至，那本是剑法中境界最高的一种，若是练成了，必将无敌于天下。”

“你练不成？”

“这种剑法也像是扇有十三道锁的门，我明明已得到所有的钥匙，可是开了十二道锁之后，却找不到最后一把钥匙了。”

燕南飞苦笑，道：“所以我每次出手，总觉得力不从心，有时一剑击出，明明必中，到了最后关头，却偏偏差了一寸。”

傅红雪道：“公子羽如何？”

燕南飞说道：“他的武功不但已无坚不摧，而且，无懈可击，普天之下，也许已只有两样东西能对付他。”

傅红雪道：“一样是孔雀翎？”

燕南飞道：“还有一样是《天地交征阴阳大悲赋》。”

这本书上记载着自古以来，天下最凶险恶毒的七种武功，据说这本书成时，天雨血，鬼夜哭，著书的人写到最后一个字时，也呕血而死。

傅红雪当然也听过它的传说：“可是这本书写成之后，就已失踪，江湖中根本就没有人见过！”

燕南飞道：“这本书的确绝传已久，但最近却的确又出现了。”

傅红雪道：“在哪里出现？”

燕南飞道：“凤凰集。”

一年前他到凤凰集去，就是为了找寻这本书，傅红雪恰巧也到了那里。

燕南飞道：“那时我认为你一定也是为了这本书去的，认为你很可能也已被公子羽收买，所以才会对你出手。”

可是他败了。

他虽想杀傅红雪，傅红雪却没有杀他，所以才会发生这些悲惨诡秘而凶险的故事。

燕南飞道：“我与你一战之后，心神交瘁，两个时辰后，才能重回凤凰集。”

那时凤凰集竟已赫然变成了个死镇，无疑已被公子羽的属下洗劫过！

可是他并没有得手，所以才会有第二次惨案发生。

燕南飞道：“当天早上，倪氏七杰中曾经有四位到过凤凰集，他们匆匆而来，匆匆而去，本没有引起别人注意，但是我却忍不住想去找他们，打听打听消息，想不到我这一去，竟使他们惨淡经营了十三代的庭院，变成了个废园。”

他想了想，又补充着道：“也就在那天，我初次见到明月心，那时她才搬去还不到五天。”

傅红雪双拳握紧，过了很久，才缓缓道：“你虽然至今还没有见过这本《大悲赋》，却已不知有多少人因此而家破人亡了。”

燕南飞也握紧双拳，道：“所以我更要杀了公子羽，为这些人复仇雪恨。”

傅红雪道：“所以他也非杀了你不可。”

他们没有再说下去，因为这时秋水清已慢慢地走了过来。

他脸上还是全无表情，甚至连那双锐利的眼睛也已变得空虚呆滞。

他站在他们面前，就像是个木头人般站了很久，才梦呓般喃喃道：“秋家的人都已死了，但他们的尸体全在，其中只少了一个人。”

傅红雪道：“公孙屠？”

秋水清点点头，道：“要杀光秋家的人并不容易，他们一定也有伤亡，但却已全都被带走！”

燕南飞忍不住道：“这些人做事，一向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傅红雪道：“可是这么多人总不会突然消失的，无论他们怎么走，多少总有些线索留下。”

秋水清看着他，目中露出感激之色，忽然又道：“我的妻子多病，我在城里还有个女人，她现在已身怀六甲，若是生下个儿子来，就是我们秋家唯一的后代。”

他慢慢地接着道：“她姓卓，叫卓玉贞，她的父亲叫卓东来，是个镖师。”

傅红雪静静地听着，每句话都听得很仔细。

秋水清长长吐出口气，道：“这些事本该由我自己料理的，可是我已经不行了，若是再忍辱偷生，将来到了九泉下也无颜再见我们秋家的祖先。”

燕南飞叫起来，厉声道：“你不能死，难道你不想复仇？”

秋水清忽然笑了笑，笑得比哭还悲惨：“复仇？你要我复仇？你知不知道公子羽是个什么样的人？你知不知道他有多大力量？”

燕南飞当然知道，没有人能比他知道得更多。

除了历史悠久的七大剑派和丐帮外，江湖中其他三十九个势力最庞大的组织，至少有一半和公子羽有极密切的关系，其中至少有八九个是由公子羽暗中统辖的。

江湖中的一流高手，被他收买了的更不知有多少，他贴身的护卫中，有一两个人的武功更深不可测。

燕南飞正准备将自己知道的都说出来，秋水清却已不准备听了！

他还是动也不动地站着，耳鼻七窍中，却突然同时有一股鲜血溅出。

他倒下去时，远方正传来第一声鸡啼。

05

孔雀山庄两面依山一面临水。山势高峻，带着伤亡的人绝对无法攀越，水势湍急，连羊皮筏子都不能渡。

孔雀山庄中禁卫森严，不乏高手，要想将他们一举歼灭，至少也得要有三五十个一流好手。

就算这些人是渡水翻山而来的，走的时候也只有前面一条退路！

前面一片密林，道路宽阔，却完全找不到一点新留下的车辙马迹，也没有一点血痕足印。

明月心咬着牙，道：“不管怎么样，今天我们一定要找到第三个人。”

傅红雪道：“除了卓玉贞和公孙屠外还有谁？”

明月心道：“孔雀，我已收服了他，要他回去卧底，他一定能够告诉我们一点线索。”

燕南飞冷冷道：“只可惜他说的每条线索，都可能是个圈套。”

明月心道：“圈套？”

燕南飞道：“他怕你，可是我保证他一定更怕公子羽，若不是他泄露了我们的秘密，公子羽怎么会找到孔雀山庄来，而且来得这么巧。”

明月心恨恨道：“如果你的推断正确，我更要找到他。”

傅红雪道：“但我们第一个要找的不是他，是卓玉贞。”

没有人知道卓玉贞，卓东来却是个很有名的人——有名的酒鬼。

现在他就已醉了，醉倒在院子里的树荫下，可是，一听见秋水清的名字，他又跳起来大骂：“这老畜生，我当他是朋友，他却在背地把我女儿骗上了手——”

他们并没有塞住他的嘴，他骂得愈厉害，愈可以证明这件事情不假，只要能替秋水清保留下这一点骨血，他就算再骂三天三夜也无妨。

可是他的女儿却受不了，竟已被他骂走了，她闺房里的妆台上压着一封信，一个梳着长辫的小姑娘伏在妆台上哭个不停。

信上写的是：“女儿不孝，污辱了家门，为了肚子里这块肉，又不能以死赎罪……”

小姑娘说的是：“所以小姐就只好走了，我拉也拉不住。”

“你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我若知道，我早就找去了，怎么会留在这里。”

屋子里若有了个醉鬼，谁也不愿意留下来的，所以他们也只好走！

但他们却还是非找到卓玉贞不可，人海茫茫，你叫他们到哪里去找？

明月心忽然道：“有个地方一定可以找得到。”

燕南飞立刻问：“什么地方？”

明月心道：“她父亲既然不知道这件事，秋水清一定准备了个地方作为他们平日的幽会处。”

连那些小布店的老板都可以在外面找个藏娇的金屋，何况孔雀山庄的庄主。

只可惜这地方一定很秘密。“秋水清一向是个很谨慎的人，这种事除了他们自己外，还有谁知道？”

“一定还有个人知道！”

“谁？”

“那个梳着大辫子的小姑娘。”明月心说得很有把握，“小姐和贴身丫头间的感情有时就好像姐妹一样，我若做了这种事，一定也瞒不过星星的！”

星星就是她的贴身丫头。

“那小姑娘一脸鬼灵精的样子，刚才只不过是做戏给我们看的，用不了半个时辰，她一定会偷偷地找去。”

她没有说错。

果然还不到半个时辰，这小姑娘就偷偷地从后门里溜了出来，躲躲藏藏地走入了左面一条小巷。

明月心悄悄地盯着她，傅红雪和燕南飞盯着明月心。

“一个未出嫁的黄花闺女行动总是不大方便的，所以他们幽会的地方，一定距离她家不远！”

这点明月心也没有说错，那地方果然就在两条弄堂外的一条小巷里，高墙窄门，幽幽静静的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有棵银杏树，墙头上摆着十来盆月季花。

门没有闩，好像就是为了等这位小姑娘，她四下张望了两眼，悄悄地推门走进去，才将门儿闩起。

月季花在墙头飘着清香，银杏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簌簌地响，院子里却寂无人声。

“你先进去，我们在外面等！”

明月心早就知道这两个男人绝不肯随随便便闯进一个女子私宅的，因为他们都是真正的男人，男人中的男人。

他们看着她越入高墙，又等了半天，月季花还是那么香，静寂的院子里却传出一声惊呼。

是明月心的呼声。

明月心绝不是个很容易被惊吓的女人。

银杏树的浓荫如盖，小屋里暗如黄昏，那个梳着大辫子的小姑娘伏在桌上，一条乌油油的大辫子缠在她自己咽喉上，她的手足已冰冷。

明月心的手足也是冰冰冷冷的：“我们又来迟了一步。”

小姑娘已被勒死，卓玉贞已不见了。

没有人会用自己的辫子勒死自己的，这是谁下的毒手？

燕南飞握紧双拳：“秋水清和卓玉贞的这段私情，看来并不是个没有别人知道的秘密。”

所以公子羽的属下又比他们早到了一步！

傅红雪脸色苍白，眼睛里却露出红丝。

他在找，他希望这次下手的人在仓促中造成了一点疏忽。

只要有一点疏忽，只要留下了一点线索，他就绝不会错过！

这次他却几乎错过了，因为这线索实在太明显。

妆台上有面菱花镜，有人在镜上用胭脂写了三个字，字迹很潦草，显然是卓玉贞在仓促中留下来的，绑走她的人也没有注意。

为什么明显的事，人们反而愈不去注意？

血红的胭脂，血红的字：“紫阳观！”

06

紫阳观是个很普通的名字，有很多道观都叫紫阳观，恰好这城里只有一处。

“她怎么知道他们要带她到紫阳观去？”

“也许是在无意中听见的，也许那些人之中有紫阳观的道士，她生长在这里，当然认得。”

不管怎么样，他们好歹都得去看看，就算这是陷阱，他们也得去。

紫阳观的院子里居然也有棵浓荫如盖的银杏树，大殿里香烟缭绕，看不见人影，可是他们一到后院，就听见了人声。

冷清清的院子，冷冰冰的声音，只说了两个字：“请进！”

声音是从左边一间云房中传出来的，里面的人好像本就在等着他们。

看来这果然是个圈套。可是他们又几时怕过别人的圈套？

傅红雪连想都没有想，就走了过去，门是虚掩着的，轻轻一推就开了。

屋里有四个人。

只要他认为应该做这件事，只要他的刀在手，纵然有千军万马在前面等着，他也绝不退缩半步，何况是四个人！

四个人中，一个在喝酒，两个在下棋，还有个白衣少年在用一柄小刀修指甲。

屋里还没有燃灯，这少年的脸色看来就像是他的刀，白里透青，青得可怕。

下棋的两个人，果然有个是道士，须发虽已全白，脸色却红润如婴儿，另外一个人青衣白袜，装束简朴，手上一枚扳指，却是价值连城的汉玉。

傅红雪的瞳孔突然收缩，苍白的脸上突然泛起异样的红晕。

因为刚才低着头喝酒的人，此刻正慢慢地扬起脸。

看见了这个人的脸，明月心的手足立刻又冰冷。

一张刀痕纵横的脸，锐眼鹰鼻，赫然竟是“不死神鹰”公孙屠！

他也在看着他们，锐眼中带着种残酷的笑意，道：“请坐。”

云房中果然还有三张空椅，傅红雪居然就真的坐了下来。

在生死决于一瞬间的恶战前，能够多保存一分体力也是好的。

所以燕南飞和明月心也坐了下来，他们也知道现在已到了生死决于一瞬的时候。

第十章　一刀赌命

01

院子里的银杏树在风中簌簌作响，棋盘落子声幽雅如琴弦，修指甲的白衣少年脸上全无表情，下棋的人更连头都没有抬起。

明月心忍不住道：“我们并不是来看人下棋的。”

公孙屠道：“我知道你们是来找我的，我就是血洗孔雀山庄的人，你们并没有找错。”

明月心的手握紧，指甲已刺入肉里，道：“他们三位呢？”

公孙屠没有直接回答，却先引见了那个修指甲的白衣少年。

“这位就是洛阳萧家的四无公子。”他显得像是在示威，“四无的意思，就是飞刀无敌，杀人无算，翻脸无情。”

“还有一无呢？”

“就是不翻脸也无情。”公孙屠道，“他还有个很长很奇怪的名号，叫作：上天入地寻小李，一心一意杀叶开。”

昔年小李飞刀威慑天下，飞刀一出，例不虚发，他的光辉和伟大，至今无人能及。

叶开得自他真传，谈笑江湖三十年，虽然没有妄杀过一个人，却也没有一个人敢轻犯他。

明月心道：“这位无心的公子不但有把握可以杀叶开，还要找小李探花比一比高下？”

公孙屠道：“好像是的。”

明月心也笑了：“他的口气好大。”

公孙屠道：“口气大的人，本领通常也不会小。”

明月心道：“好像是的。”

公孙屠微笑道：“其实不对？”

明月心笑道：“口气愈大，本领愈小，江湖中岂非有很多人都是这样子的？”

公孙屠的笑像是在挑拨，她的笑却完全是在挑战，这句话她本就是对着萧四无说的。

这傲慢的少年却好像根本没有听见她在说什么，脸上还是全无表情。他手上的刀也动得很慢，每一个动作都极小心，好像生怕划破了自己的手。

他的手干燥稳定，手指长而有力。

傅红雪从未注意过别人的手，现在却在注意他的，每一个动作都观察得很仔细。

修指甲并不是件很有趣的事，并不值得看。

萧四无却仿佛被看得很不安，忽然冷冷道：“看人修指甲，就不如看人下棋。”

公孙屠笑道：“尤其下棋的这两位，都是当今天下的大国手。”

明月心眨了眨眼，道：“这位道长就是紫云观的大老板？”

公孙屠好像又想挑拨，故意问道：“道观中哪有大老板？”

明月心笑道：“在道观里观主就是大老板，在妓院里老鸨儿就是大老板，‘大老板’这名称本就是各种人都可以用的。”

白发人刚拈起一颗棋子，忽然抬头向她笑了笑，道：“不错，我就是这里的大老板。”

明月心嫣然道：“最近这里生意怎么样？”

白发道人道：“还过得去，无论什么时候，总有些愚夫愚妇来上香进油的，何况每年的春秋佳日，都正好是我们这行的旺季。”

他说话的口气居然也好像真的是个大老板了。

明月心笑得更愉快，道：“大老板本来是无趣的多，想不到你这位大老板竟如此有趣。”

白发道人道：“我本就是个百无禁忌的人。”

他也笑得很愉快，明月心的笑却忽然变得有些勉强：“百无禁忌？大老板你贵姓？”

白发道人道：“我姓杨。”

明月心道：“杨无忌？”

白发道人道：“好像是的。”

明月心忽然笑不出了。

她知道这个人——三十年前，杨无忌就已是和武当掌门、巴山道士齐名的“方外七大剑客”之一。

她已知道江湖中用来形容这道人的四句话——第一句是“百无禁忌”，最后一句也是。

这四句话知道的人很不少。

“百无禁忌，一笑杀人，若要杀人，百无禁忌。”

据说，这道人若是冷冷冰冰地对你，反而拿你当作个朋友，若是对你笑得很和气，通常就只有一种意思——他要杀你！

据说他要杀人时，不但百无禁忌，六亲不认，而且上天入地，也非杀了你不可。

刚才他就笑了，现在还在笑。他准备什么时候出手？

明月心盯着他，连一刹那都不敢放松。

谁知杨无忌却又转过头，“叮”的一响，手指拈着的棋子已落在棋盘上。

这一颗子落下，他就拂袖扰乱了棋局，叹道：“果然是一代国手，贫道认输了。”

青衣白袜的中年人道：“这一着只不过是被人分了心而已，怎么能算输？”

杨无忌道：“一着下错，满盘皆输，怎么不算输？何况下棋正如学剑，本该心无二用，若是被人分了心，怎么能算高手？”

公孙屠笑道：“幸好道长下棋时虽易被分心，出剑时却总是一心一意的。”

杨无忌淡淡道：“幸好如此，所以贫道至今还能偷生于人世。”

青衣白袜的中年人却叹了口气，道：“不幸的是，我下棋时虽能一心一意，对剑时一颗心就变得乱如春草般。”

明月心道：“你贵姓？”

青衣人道：“不能说，不能说。”

明月心道：“为什么不能说？”

青衣人道：“因为我本来就是个无名之辈，我只不过是个棋童而已。”

明月心道：“棋童，谁的棋童？”

燕南飞忽然笑了笑，道：“棋童的主人，当然是公子。”

青衣人好像刚看见他，立刻也笑了笑，拱手道：“原来是燕公子。”

燕南飞道：“只可惜我不是你的公子。”

青衣人微笑道：“公子近来可曾着棋？”

燕南飞道：“逃命还来不及，哪有工夫着棋？”

青衣人笑道：“在下却是为了着棋，连命都不要了，又何必再去逃命？”

燕南飞大笑，青衣人微笑，原来这两个人本来就认得的。

棋童已如此，他的公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燕南飞又问道：“你的公子近来可曾着棋？”

青衣人道：“不曾。”

燕南飞微笑道：“他不曾着棋，想必不是为了逃命，他只要人的命。”

青衣人大笑，燕南飞微笑，他们说的这个人是不是公子羽？

燕南飞和公子羽本来也是朋友？

青衣人又拱了拱手，道：“公子再坐坐，在下告辞。”

燕南飞道：“你为何不再坐坐？”

青衣人道：“我是来着棋，无棋可着，为何要留下？”

燕南飞道：“为着杀人！”

青衣人道：“杀人？谁想杀人？”

燕南飞道：“我！”

他忽然沉下脸，冷冷地看着公孙屠：“我要杀的人就是你。”

公孙屠一点也不意外，却叹了口气，道：“为什么人人都要杀我？”

燕南飞道：“因为你杀人杀得太多。”

公孙屠淡淡道：“要杀我的人也不少，我却还活着。”

燕南飞道：“你已活得太长了，今日只怕已到了死期。”

公孙屠悠然道：“今日本就是死期，却不知是谁的死期？”

燕南飞冷笑，同时已亮出了衣下的剑，蔷薇剑！

这柄软剑平时居然能像腰带般藏在衣下，柔软的皮鞘也不知是用什么硝红的，红得像是春天的蔷薇。

看到这柄剑，公孙屠眼睛里也不禁露出尊敬之色：“我知道这柄剑，百炼千锤，可柔可刚，果然是天下少见的利器！”

燕南飞道：“我也知道你的钩，你的钩呢？”

公孙屠笑了笑，道：“你几时见过用钩采花的？”

燕南飞道：“采花？”

公孙屠道：“蔷薇难道不是花？”

青衣人忽然道：“你若想采蔷薇，就不该忘了蔷薇有刺，不但会刺伤人的手，也会刺伤人的心。”

公孙屠道：“我已无心可伤。”

青衣人道：“但是你还有手可伤。”

公孙屠又笑了笑，悠然道：“他伤我的手，我就伤他的心。”

青衣人道：“用什么伤他的心？”

公孙屠道：“用人。”

青衣人道：“什么人？”

公孙屠道：“卓玉贞。”

青衣人道：“他伤你，你就杀卓玉贞？”

公孙屠点点头，道：“卓玉贞不能死，所以我也不能死，能死的只有他！”

青衣人道：“这一战你岂非已立于不败之地？”

公孙屠道：“本来就是的。”

他微笑着，看着燕南飞：“所以现在你总该明白，今日究竟是谁的死期？”

燕南飞道：“你的！”

他冷冷地接着道：“死人才不能杀人，我要让卓玉贞活着，更非杀了你不可！”

公孙屠叹了口气，道：“看来你还是不太明白，只因为我刚才说了句话你没有听见。”

青衣人道：“我听见了。”

公孙屠道：“我说的是什么？”

青衣人道：“你说只要你一见血，就要他立刻杀了卓玉贞。”

公孙屠道：“我是对谁说的？”

青衣人道：“我不认得那个人，只知道你叫他‘食指’！”

公孙屠道：“现在他的人呢？”

青衣人道：“带着卓玉贞走了。”

公孙屠道：“到哪里去了？”

青衣人道：“我不知道！”

公孙屠道：“谁知道？”

青衣人道：“好像没有人知道！”

公孙屠道：“本来就没有人知道！”

他又微笑着，看着燕南飞：“现在你是不是已完全明白。”

燕南飞点点头，居然还能不动声色。

公孙屠道：“今日是谁的死期？”

燕南飞道：“你的。”

公孙屠摇头苦笑，道：“看来这人不但真倔强，而且真蠢，居然到现在还不明白。”

燕南飞道：“不明白的是你，因为你千算万算，还是忘了一点。”

公孙屠道：“哦？”

燕南飞道：“你忘了我不能死，更不想死，何况，我若死了，卓玉贞还是救不回来，所以我为什么要让你杀我？为什么不能杀你？”

公孙屠怔了怔，道：“既然大家都不能死，你说应该怎么办？”

燕南飞道：“亮你的钩，对我的剑，十招之内，我若不能胜你，我就送你一条命！”

公孙屠道：“谁的命？”

燕南飞道：“我的。”

公孙屠道：“你若胜了我，我也得送你一条命？”

燕南飞道：“当然。”

公孙屠道：“你要谁的命？卓玉贞的？”

燕南飞道：“我要看着你将她恭恭敬敬地送到我面前。”

公孙屠沉吟着，又去问那青衣人，道：“这句话是不是燕南飞亲口说的？”

青衣人道：“是。”

公孙屠道：“燕南飞是不是个守信的人？”

青衣人道：“一诺千金，死而无悔。”

公孙屠忽又笑了，大笑道：“其实我说来说去，为的就是要等他说这句话。”

他的笑声停顿时，钩已在手。

02

雪亮的钩，亮如鹰眼，利如鹰喙，分量虽沉重，变化却轻巧。

公孙屠微笑道：“你知不知道这柄钩的好处在哪里？”

燕南飞道：“你说。”

公孙屠轻抚钩锋，道：“这柄钩虽重，但是在斗室之中，也可以运用自如，却不知你的剑如何？”

燕南飞道：“我若被你逼出此室，也算输了。”

公孙屠大笑，道：“好，你还不拔剑？”

燕南飞道：“不必拔剑。”

公孙屠道：“不必？”

燕南飞道：“剑在鞘中，也同样可以杀人，又何必拔剑？拔出来后，反而未必能杀人了。”

公孙屠道：“为什么？”

燕南飞道：“因为这柄剑最可怕之处，本不在剑锋，而在剑鞘。”

公孙屠不懂：“难道剑鞘比剑锋还利？”

燕南飞轻抚着鲜红的剑鞘，道：“你知不知它是用什么染红的？”

公孙屠不知道。

燕南飞道：“是用‘血蔷薇’的花汁。”

公孙屠显然也不知道什么是血蔷薇，他根本从来也没有听说过。

燕南飞道：“血蔷薇就是用五种毒血灌溉成的蔷薇。”

公孙屠道：“五种毒血？哪五毒？”

燕南飞道：“七寸阴蛇，百节蜈蚣，千年寒蚿，赤火毒獗。”

公孙屠道：“还有一种呢？”

燕南飞冷冷道：“还有一种就是那些不忠不义的叛徒贼子！”

公孙屠这次居然没有笑出来。

燕南飞道：“蔷薇剑要杀的就是这五毒，若是遇见孝子忠臣，义气男儿，这柄剑的威力根本就发挥不出。”

公孙屠冷笑道：“剑鞘的威力？”

燕南飞不否认，道：“若是遇见了五毒，血蔷薇的花魂就会在剑上复活。”

他盯着公孙屠：“你若是这五毒之一，这时你就会嗅到一种神秘而奇异的香气，血蔷薇的花魂就会在不知不觉中摄去你的魂魄。”

公孙屠大笑，脸上每一条刀疤都笑得扭曲蠕动起来，就像是一条条毒蛇。

燕南飞道：“你不信？”

公孙屠道：“你的剑上有花魂，我的钩上也有。”

燕南飞道：“有什么？”

公孙屠道：“厉鬼冤魂。”

他的笑声嘶裂，笑容狰狞：“也不知有多少条死在这柄钩下的厉鬼冤魂，都正在等着我为他们找个替死鬼，好让他们早早超生。”

燕南飞道：“我相信，我也可以想象到，他们最想找的就是你。”

公孙屠道：“你为何还不出手？”

燕南飞道：“我已出手！”

公孙屠笑容消失，脸上的毒蛇就像忽然同时被人捏住了七寸，立刻僵死。

燕南飞的剑果然已开始在动，他动得很慢，动作中带着种奇异的韵律，就仿佛蔷薇的花瓣在春风中开放，完全看不出一点可以致命的威力。

公孙屠冷笑，钩已击出，他的出手快而准，多年来的无数次生死恶战，已使得他完全摒绝了那些繁复花哨的招式；他每一招击出，都绝对有效。

可是他的招式忽然就被卷入了蔷薇剑那种奇妙的韵律里，就好像锋利的贝壳被卷入海浪。

潮退的时候，他所有的攻击都已消失了威力。

然后他就嗅到了一种神秘的香气，眼前忽然变得一片鲜红，除了这片鲜红的颜色外，别的都已看不见了，又像是忽然有一道红幕在他眼前垂下。

他的心弦震动，想用手里的钩去挑开这片红幕，去刺穿它，可是他的反应已迟钝，动作已缓慢，等到这片鲜红消失时，蔷薇剑已在他咽喉上。

他忽然觉得喉咙发干，满嘴苦涩，而且很疲倦，疲倦得几乎要呕吐。

“叮”的一响，他的钩已落在地上。

杨无忌长长吐出口气，显然刚才也同样能感受到剑上那种神秘的压力。

他学剑四十年，居然看不出燕南飞用的是什么剑法。

青衣人也吐出口气，喃喃道：“这就是心剑？剑上真的有花魂复活？”

燕南飞道：“还没有复活，只不过偶然苏醒了一次而已。”

青衣人动容道：“若是真的复活了呢？”

燕南飞神情严肃，缓缓道：“花魂复活，夙愿得偿，我也就死而无憾了。”

青衣人道：“花魂复活时，必有人死？”

燕南飞道：“必死无疑。”

青衣人道：“什么人死？”

燕南飞道：“至少有两个人，一个是我，还有一个是……”

他没有说下去，青衣人也没有催促他说下去。

两个人脸上忽然同时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忽然同时笑了。

燕南飞笑得更愉快。

蔷薇剑仍在公孙屠的咽喉上，他知道一定很快就能见到卓玉贞的。

“套车，备马，先叫人送卓姑娘上车，再送我们出去。”

他的条件公孙屠完全答应。

明月心微笑着站起来，心里也不禁松了口气，这一次他们总算没有失败。

萧四无还在修他的指甲，他的手还是同样稳定，冷酷的眼睛里却已露出了焦躁之意。

因为傅红雪还在盯着他，甚至在燕南飞出手时，他的目光都没有移开过。

除了这少年的一双手之外，世上好像再没有什么别的事值得他去看一眼的。

萧四无的手背已隐隐露出了青筋，仿佛已用出了很大的力量，才能使这双手保持稳定。

他的动作还是很轻慢，甚至连姿势都没有改变，能做到这一点确实很不容易。

傅红雪忽然道：“你的手很稳。”

萧四无淡淡道：“一直都很稳。”

傅红雪道：“你的出手一定也很快，而且刀脱手后，刀的本身还有变化。”

萧四无道：“你看得出？”

傅红雪点点头，道：“我看得出你是用三根手指掷刀的，所以能在刀锋上留下回旋之力，我也看得出你是用左手掷刀的，先走偏锋，再取标的。”

萧四无道：“你怎么能看得出？”

傅红雪道：“你左手的拇指、食指和中指特别有力。”

萧四无笑容艰涩，冷冷道：“好眼力。”

傅红雪道：“好刀！”

萧四无傲然道：“本就是好刀！”

傅红雪道：“虽是好刀，却还是比不上叶开。”

萧四无的动作突然停顿。

傅红雪也终于站起来，道：“叶开的飞刀出手，当今天下最多只有一个人能破解。”

萧四无手背的青筋更凸出，道：“我的刀呢？”

傅红雪淡淡道：“现在这屋子里最少已有三个人能破你的刀！”

萧四无道：“你也是其中之一？”

傅红雪道：“当然是的。”

他慢慢地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萧四无看着他走出去，居然没有动，也没有再说一个字。

刀在！手也在！可是他的刀绝不轻易出手！

他在看着地上的脚印冷笑。

脚印很深，是傅红雪留下来的，他走出这扇门时，全身的力量都已集中。

因为他必须集中全部力量来防备萧四无的刀。

可是萧四无的刀并未出手。

傅红雪走出门，仰面向天，长长吐出口气，竟似觉得很失望。

不但失望，而且忧虑。

他忽然发现这少年远比近年来他所遇见的任何人都可怕！

他本已看清了这少年的刀路，本想激这少年出手。

现在出手，他还能接得住，他有把握。

谁知这少年的冷静，竟比他自己手中的刀更冷，更可怕。

“他三年以后再出手，我是不是还有把握能接得住？”

前面有马嘶传来，小院中还是很幽静，傅红雪忽然有种冲动，想回头去杀了这少年，但他没有回头。

他慢慢地走了出去。

前面走的是燕南飞和公孙屠。

蔷薇剑还在公孙屠咽喉上，燕南飞面对着他，一步步向后退。

公孙屠却不愿面对他，已闭上了眼，他就像是用竹杖在带着一个瞎子。

可是这瞎子实在太危险，他绝不能有片刻放松。

明月心是最后走出禅房的，正想加快脚步，赶上傅红雪。

这时杨无忌忽然在她身旁出现，道：“你知不知道那道墙后面是什么？”

明月心摇摇头。

杨无忌笑了笑，道：“你马上就会知道的。”

看到这个人的笑，明月心手里已捏了把冷汗。

杨无忌却往后退了两步，微笑着点头，就在这时，短墙后忽然出现了九个人。

九个人十三种暗器，每种至少有三件，弓弦声和机簧声同时一响，三十几道寒光暴雨般打了过来。

明月心的反应并不慢，弓弦一响，她的身法已展开。

一片刀光闪电般飞过来，为她扫落了大半暗器。

她展动身形向左退，剩下的暗器已没有一件能打到她。

她正在暗中松了口气，一柄剑已刺入了她的右肋，她几乎完全没有感觉到痛苦。

剑锋冷而锐利，她只觉得忽然有阵寒意，只看见傅红雪苍白的脸上忽然露出种奇怪的表情，忽然伸手把她拉了过去。

然后她就倒在傅红雪怀里。

杨无忌用的是一柄松纹古剑，此刻剑已出鞘，剑尖还在滴着血。

他凝视着剑尖的血，脸上忽然变得全无表情。

一击必中！

他早已算准了傅红雪会拔刀，早已算准了明月心会往那里闪避。

他的剑早已在那里等着。

这件事每一个细节都早已在他计算之中，他早已算准了这一击必中！

短墙的九个人已全都不见了，傅红雪并没有追，只是冷冷地盯着杨无忌。

燕南飞也已停下来，握剑的手仿佛在发抖。

杨无忌忽然道：“你最好小心些，莫要伤了他，他若死了，卓玉贞也死了。”

燕南飞咬紧牙，道：“你是身负重名的剑客，这里是你的道观，你竟在这里用如此卑鄙的手段暗算一个女人，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杨无忌淡淡道：“我是杨无忌，我要杀她！”

青衣人远远地站在禅房门侧，叹息着道：“若要杀人，百无禁忌，杨无忌果然是杨无忌！”

杨无忌道：“此刻我若不杀她，良机错失，以后只怕就永无第二次了。”

傅红雪盯着他，一只手握着刀，一只手抱着晕过去的明月心。

他可以感觉到明月心的身子在渐渐发冷。

杨无忌道：“你们要替她报仇？”

傅红雪没有再说一个字，已开始往后退。

燕南飞看着他怀里的明月心，再看着自己剑下的公孙屠。

公孙屠还是闭着眼，一张刀疤交错的脸，看来就像是个面具。

燕南飞忽然也开始往后退。

杨无忌也不意外，淡淡道：“马车已套好，卓玉贞已在车上等着，祝你们一路顺风。”

燕南飞忍不住道：“你不怕我上车后杀了公孙屠？”

杨无忌道：“我为什么要怕？公孙屠的死活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忽然转身走向禅房，走到门口时又拉住那青衣人：“走，我们去下棋。”

青衣人立刻点了点头，微笑道：“我本就是为了下棋来的。”

车马果然已套好，一个身怀六甲的少妇，正坐在角落里低头垂泪。

傅红雪带着明月心上了车，蔷薇剑却仍在公孙屠的咽喉。

燕南飞厉声道：“张开眼来看着我！”

公孙屠立刻睁开眼。

燕南飞盯着他，恨恨道：“我本想杀了你的。”

公孙屠道：“但你却不会出手，因为你是一诺千金的燕南飞。”

燕南飞又狠狠地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一脚踢在他小肚子上。

公孙屠的身子立刻虾米般弯下，眼泪，鼻涕，冷汗，一起流了出来。

燕南飞连看都不再看他一眼，转身面对着前面的车夫，道：“打马前行，片刻也不许停留，你若想玩花样时，最好莫忘记我的剑就在你背后。”

03

车厢宽大，座位柔软，赶车的技术优良。

这本是辆坐起来很令人愉快的马车，可是车厢里的人却没有一个是愉快的。

傅红雪忽然道：“我本该杀了萧四无。”

燕南飞道：“你并没有出手。”

傅红雪道：“因为我有顾忌，所以……”

燕南飞道：“所以你慢了。”

傅红雪慢慢地点了点头，道：“若要杀人，百无禁忌，良机错失，永不再来。”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似已经过仔细咀嚼。

燕南飞沉默了很久，才叹息着道：“我杀公孙屠的机会只怕也已不多了。”

傅红雪道：“幸好明月心还没有死，卓姑娘也安全无恙。”

坐在角落的卓玉贞已收住了泪，看着他，忽然道：“你就是傅红雪？”

傅红雪点点头。

卓玉贞道：“我没有见过你，可是我常听秋……秋大哥说起你，他常说你是他唯一可以信任的朋友，他还说……”

傅红雪道：“说什么？”

卓玉贞黯然道：“他再三关照我，万一我在他无法照顾时出了什么事，就要我去找你，所以他将你的容貌说得很仔细。”

她又低下头，垂泪道：“想不到的是，现在我还好好活着，他却已……”

说到这里她已泣不成声，索性伏在座位上，放声痛哭起来。

她是个美丽的女人，她的美丽属于清秀柔弱那一类型的，本就最容易让人怜悯同情。

明月心虽然聪明坚强，若不是傅红雪及时为她止住了血，现在只怕已香消玉殒。

燕南飞看着她们，忍不住轻轻叹息：“不管怎么样，我们总算已对秋庄主有了交代。”

傅红雪道：“没有交代！”

燕南飞很意外：“没有？”

傅红雪目光刀锋般盯着他身旁的女人，冷冷道：“这位姑娘不是卓玉贞，绝不是。”

第十一章　变 化

01

哭声忽然停止。

卓玉贞抬起头，吃惊地看着傅红雪：“我不是卓玉贞？你为什么说我不是卓玉贞？”

傅红雪没有回答她，却问了句不该问的话：“你已经有了几个月的孕？”

卓玉贞迟疑着，终于道：“七个月。”

傅红雪道：“你已经有了七个月的孕，可是你父亲直到今天才发现你的私情？他是个瞎子？”

卓玉贞道：“他不是瞎子，他也不是我亲生的父亲。”

她的声音里充满怀恨：“他早就知道这件事，我认得秋水清，根本就是他安排的，因为秋水清是江湖中的大人物，是孔雀山庄的庄主，也是刘总镖头最佩服的人。”

燕南飞插口道：“刘总镖头？振远镖局的刘振国？你父亲是振远的镖师？”

卓玉贞道：“他本来是的。”

燕南飞道：“现在呢？”

卓玉贞道：“他的酒喝得太多，无论什么样的镖局，都不愿用一个醉汉做镖师的。”

燕南飞道：“刘振国将他解了聘？”

卓玉贞点点头，道：“刘总镖师并不反对喝酒，可是喝了酒之后居然把同伴的镖师当作来劫镖的，还砍断了他的一只手，这就未免太过分了。”

燕南飞道：“他想利用你和秋水清的关系，重回振远去？”

卓玉贞道：“他想得要命，就算我是他亲生的女儿，他也会这么做的。”

燕南飞道：“只可惜秋水清不肯做这种事，刘振国也不是肯徇私的人。”

卓玉贞道：“所以秋水清虽然每个月都给他一百两银子买酒，他还是不满意，只要一喝醉，就要想法子来折磨我。”

燕南飞道：“直到今天早上你才觉得不能忍受？”

卓玉贞勉强忍住了泪，道：“我是个女人，名义上又是他的女儿，无论他怎样对我，我都可以忍受，但是今天早上……”

燕南飞道：“今天早上他做了什么事？”

卓玉贞道：“他要把我肚子里的孩子打出来，他不要我生秋水清的孩子，因为……因为他已经知道孔雀山庄的凶讯。”

燕南飞动容道：“可是昨天晚上才发生的事，他本不该知道的。”

卓玉贞道：“可是他的确知道了。”

燕南飞沉下了脸，傅红雪的脸色更苍白。

——只有一种人才会这么快就得到消息。

——就算他昨天晚上没有到孔雀山庄去杀人，也一定是个把风的。

燕南飞道：“我若看见那么多人无辜惨死，回家后我也会忍不住想大醉一场。”

傅红雪沉默着，忽然问道：“你认得刘振国？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燕南飞道：“振远镖局的局面很大，能做到振远镖局的总镖头并不容易。”

傅红雪道：“他懂得用人？”

燕南飞道：“他用的都是好手，一流好手。”

傅红雪的手握紧。

卓玉贞道：“我义父的武功不弱，若不是酒害了他，他说不定也会做到总镖头的。”

傅红雪冷冷道：“做总镖头难，杀人容易。”

燕南飞道：“你认为他是凶手之一？”

傅红雪道：“不是凶手，也是帮凶！”

燕南飞道：“那么现在我们就该去找他。”

傅红雪道：“上车时我就已经吩咐过，现在我们走的就是这条路。”

他看着卓玉贞：“所以我希望你说的全部都是真话。”

卓玉贞直视着他，说谎的人绝不敢正视他的眼睛，也绝不会有这种坦然的表情。

燕南飞看着她，再看看傅红雪，好像也有什么意见要说出来。

他还没有开口，就听见一个人大声道：“现在我们绝不能回卓家去。”

明月心已醒了。

她的血流得太多，身子太虚弱，这句话显然是她用尽了所有力气才说出来的。

燕南飞让她躺得更舒服些，才问：“我们为什么不能回卓家去？”

明月心喘息着道：“因为现在那里一定已是个陷阱。”

她急着要将心里的想法说出来，苍白的脸已挣得发红：“公孙屠绝不会就这样放过我们的，他当然想得到我们要找卓东来，他们的人多，而且全都是好手，我又受了伤。”

燕南飞不让她说下去：“你的意思我明白，傅红雪一定也会明白的。”

明月心道：“你们不明白，我不是为了我自己，我也知道就凭你们两个人已足够对付他们，可是卓姑娘呢？你们要对付杨无忌的剑，要对付公孙屠的钩，还要对付萧四无的飞刀，哪里还有余力照顾她？”

傅红雪没有开口，也没有反应。

明月心看着他，道：“这次你一定要听我的，现在就应该赶紧叫车子停下来。”

傅红雪道：“不必。”

明月心道：“你……你为什么不肯？”

傅红雪脸上还是全无表情，淡淡道：“因为这条路并不是到卓家去的路。”

明月心怔了怔，道：“不是？怎么会不是？”

傅红雪道：“因为我本来就是要他赶车出城的，他怎么敢走别的路？”

明月心松了口气，道：“原来你的想法也跟我一样。”

傅红雪冷冷道：“我从不拿别人的生命冒险。”

明月心道：“可是你刚才……”

傅红雪道：“我刚才那样说，只不过是为了试探试探这位卓姑娘。”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马车忽然停下。

赶车的转过头，赔着笑道：“这里已经是城外了，傅大侠要往哪条路走？”

傅红雪冷冷地看着他赔笑的脸，忽然问道：“你练的是不是先天无极派的功夫？”

赶车的笑容突然僵硬，道：“小人根本没有练过功夫。”

傅红雪不听他的，又问道：“赵无极、赵无量兄弟，是你的父或叔？还是你的师长？”

车夫吃惊地看着他，就好像看见了鬼一样。

他赶车的技术纯熟，一直都坐在前面赶车，非但没有任何举动，而且很听话。

他实在想不通这个脸色苍白的怪物，怎么会一眼就看破他的来历。

傅红雪道：“你的肤色光滑，肌理细密，就好像用熟油浸出来，只有练过先天无极独门气功的人，才会这么样。”

——这怪物好尖锐的眼力！

车夫终于叹了口气，苦笑道：“在下赵平，赵无极正是家父。”

傅红雪道：“你是不是有个名字叫食指？”

赵平勉强点了点头，他已看出在这怪物面前根本没有说谎的余地。

傅红雪道：“以你的家世出身，竟会做这种见不得天日的事，我本该替先天无极清理门户的。”

赵平变色道：“可是我……”

傅红雪不让他开口，冷冷道：“你若不是赵无极的独子，现在就已死在车轮下。”

他坐在车厢里，连动都没有动。

——一只手上，最灵活的就是食指。

——一个坐在车厢里不动的人，怎么能杀得了灵活如食指的赵平？

赵平终于想通了，身子已准备掠起。

傅红雪道：“今天我不杀你，我只要你留下一只杀人的手！”

赵平忽然大笑，道：“抱歉得很，我的手还有用，不能给你。”

忽然间，刀光一闪，血花四激。

赵平身子已掠起，忽然看见一只血淋淋的手凭空落下。

他还不知道这就是他自己的手。

刀太快，他还没有感觉到痛苦。

他甚至还在笑。

等到这只手落在地上，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已少了一只。

笑声立刻变成了惨呼，他的人也重重跌下。

刀光不见了，刀已入鞘。

傅红雪还是坐在那里，动也不动。

赵平将断腕塞入衣襟，用一只手扳着车窗，挣扎着站起来，盯着他。

傅红雪道：“你还不走？”

赵平咬着牙，道：“我不走，我要看看你的刀。”

傅红雪道：“刀不是给人看的。”

赵平道：“你砍断了我的手，你至少应该让我看看你的刀。”

傅红雪凝视着他，忽然道：“好，你看！”

刀光一闪，一根根断发雨丝般飘散。

这是赵平的头发。

等到他看见这雨丝般的落发，刀光已不见了。

刀已入鞘。

他还是没有看见这柄刀。

他的脸却已因恐惧而扭曲，忽然一步步向后退，嘶声嚷呼道：“你不是人，你是个恶鬼，你用的也是把鬼刀……”

漆黑的刀，漆黑的眸子。

卓玉贞也在看着这柄刀，已看了很久，眼睛里也有了恐惧。

这柄刀仿佛已长在傅红雪手上，已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卓玉贞试探着问：“你有没有放下过这把刀？”

傅红雪道：“没有。”

卓玉贞道：“你能不能让我看看？”

傅红雪道：“不能。”

卓玉贞道：“你有没有让别人看过？”

傅红雪道：“没有！”

卓玉贞道：“这真是把鬼刀？”

傅红雪道：“鬼不在刀上，在心里，只要心里有鬼的人，就避不开这把刀！”

人没有动，马车也没有动。

燕南飞叹了口气，道：“看来我们现在已没有什么地方可去了！”

傅红雪道：“有。”

燕南飞道：“去哪里？”

傅红雪道：“孔雀山庄。”

燕南飞很意外：“又到孔雀山庄去？现在那里还有什么？”

傅红雪道：“还有个秘密地窖。”

燕南飞立刻明白：“你要明月心躲到那里去养伤？”

傅红雪道：“没有人想得到她会在那里，那里已是死地。”

燕南飞道：“这也是置之死地又后生？”

傅红雪道：“是。”

燕南飞道：“我们还是坐这辆车去？”

傅红雪道：“车马不会泄露秘密，更不会出卖人。”

燕南飞道：“只有人才会出卖人，所以你赶走了赵平。”

傅红雪道：“是。”

燕南飞道：“现在谁去赶车？”

傅红雪道：“你。”

地室的石壁上虽然被炸开个大洞，别的地方依旧坚固完整。

燕南飞道：“现在这里唯一的出入道路，就是这个洞了。”

傅红雪道：“只能出，不能入。”

燕南飞道：“为什么？”

傅红雪道：“因为明月心还有孔雀翎。”

燕南飞道：“她的孔雀翎也有用？”

傅红雪道：“有。”

燕南飞道：“只要她拿着孔雀翎守在这里，就没有人冲得进来？”

傅红雪道：“绝没有。”

燕南飞叹道：“不管怎么样，我还是希望没有别的人来。”

卓玉贞忍不住道：“你们是不是要让她一个人留在这里？”

傅红雪道：“不是。”

卓玉贞道：“谁留下来陪她？”

傅红雪道：“你。”

卓玉贞道：“你们呢？你们要走？”

傅红雪道：“是。”

卓玉贞道：“到哪里去？”

傅红雪道：“去杀人！”

卓玉贞道：“去杀那些杀人的人？”

傅红雪点点头：“公孙屠不肯放过我，我也同样不能放过他！”

卓玉贞看着他手里的刀：“杀人的人是不是心里都有鬼？”

傅红雪道：“是。”

卓玉贞道：“他是不是一定躲不开你这把刀？”

傅红雪道：“一定。”

卓玉贞忽然跪下，泪也流下：“求求你，把他那颗心带回来，我要用他的心祭我肚里孩子的父亲。”

傅红雪凝视着她，忽然道：“我可以做这种事，你却不能说这种话。”

卓玉贞道：“为什么？”

傅红雪道：“因为话里有杀气。”

卓玉贞道：“你怕我肚里的孩子染上杀气？”

傅红雪点点头，道：“有杀气的孩子，长大后难免杀人。”

卓玉贞咬紧牙根，道：“我希望他杀人，杀人总比被杀好。”

傅红雪道：“你忘了一点！”

卓玉贞道：“你说。”

傅红雪道：“杀人的人，迟早总难免被杀的！”

02

地室中阴森而黑暗，连桌椅都是石头的，又硬又冷。

明月心却坐得很舒服，因为傅红雪临走时已将车上所有的垫子都拿来了。

华丽的马车，柔软的垫子，卓玉贞也分到一个。

傅红雪一走，她就忍不住叹息，道：“想不到他居然还是个这么细心的人！”

明月心道：“他是个怪人，燕南飞也怪，但他们都是人，而且是男人，真正的男人。”

卓玉贞道：“他们好像对你都不错。”

明月心道：“我对他们也都不错。”

卓玉贞道：“可是你总得要有选择的，一个女人，总不能同时嫁给两个男人。”

明月心勉强笑了笑，道：“我已选择好了。”

卓玉贞道：“你选的是谁？”

明月心道：“是我自己。”

她淡淡地接着道：“一个女人虽不能同时嫁给两个男人，却可以两个都不嫁。”

卓玉贞闭上了嘴，她当然也看得出明月心不愿再谈论这件事。

明月心轻抚着手里的孔雀翎，她的手比黄金还冷，她有心事。

是不是卓玉贞说了那些话，才勾起了她的心事？

过了很久，卓玉贞忽然又问道：“你手里拿着的真是孔雀翎？”

明月心道：“不是真的。”

卓玉贞道：“你能不能让我看看？”

明月心道：“不能。”

卓玉贞忍不住问：“为什么？”

明月心道：“因为孔雀翎虽然不是真的，但却也是件杀人的利器，也有杀气，我也不愿让你肚里的孩子染上杀气。”

卓玉贞看着她，忽然笑了：“你知道我为什么笑？”

明月心道：“不知道！”

卓玉贞道：“我忽然发现你说话的口气，就好像跟傅红雪完全一模一样，所以……”

明月心道：“所以怎么样？”

卓玉贞又笑了笑，道：“假如你非嫁不可，我想你一定会嫁给他的。”

明月心笑了笑，笑得很勉强：“幸好我并不是非嫁不可。”

卓玉贞垂下头：“可是我却非嫁不可。”

明月心道：“为什么？”

卓玉贞凄然道：“因为我的孩子，我不能让他没有父亲。”

明月心也忍不住要问：“你想要谁做他的父亲？”

卓玉贞道：“当然要一个真正的男人，一个可以保护我们的男人。”

明月心又忍不住问：“一个像傅红雪那样的男人？”

卓玉贞居然不否认。

明月心笑得更勉强：“你知不知道他有多么无情？”

卓玉贞幽幽地一笑，道：“是有情？是无情？又有谁能真的分得清？”

03

“我们还是坐这辆车去？”

“嗯。”

“现在应该由谁来赶车了？”

“你。”

燕南飞终于沉不住气了：“为什么还是我？”

傅红雪道：“因为我不会。”

燕南飞怔住：“为什么你说的话总是要让我一听就怔住？”

傅红雪道：“因为我说的是真话。”

燕南飞只有跳上车，挥鞭打马：“你看，这并不是件困难的事，人人都会的，你为什么不学？”

傅红雪道：“既然人人都会，人人都可以为我赶车，我何必学？”

燕南飞又怔住。

“你说的确实都是真话。”他苦笑着摇头，“但我却希望你偶尔也说说谎。”

“为什么？”

“因为真话听起来，好像总没有谎话那么叫人舒服。”

马车前行，走了很久，傅红雪一直在沉思，忽然问道：“你认得那个陪杨无忌下棋的人？”

燕南飞点点头，道：“他叫顾棋，是公子羽手下的大将。”

傅红雪道：“听说他门下有四大高手，就是以‘琴棋书画’为名的。”

燕南飞道：“是五大高手，俞琴、顾棋、王书、吴画、萧剑。”

傅红雪道：“这五个人你都见过？”

燕南飞道：“只见过三个，那时公子羽还没有找到俞琴和萧剑。”

傅红雪凝视着他，道：“那时是什么时候？”

燕南飞闭上了嘴。

傅红雪却不放松，追问道：“是不是你跟公子羽常常见面的时候？”

燕南飞还是闭着嘴。

傅红雪道：“他的秘密你都知道，他门下高手你都很熟，你们以前当然常有来往。”

燕南飞不否认，也不能否认。

傅红雪道：“你们究竟有什么关系？”

燕南飞冷冷道：“别人一向都说你惜语如金，为什么我总觉得你是个多话的人？”

傅红雪道：“因为你不会说谎，又不敢说真话。”

燕南飞道：“现在我要说的是你，不是我。”

傅红雪道：“我要说的却是你。”

燕南飞道：“我们能不能说说别的？直到现在我还不知道你要到哪里去！”

傅红雪道：“你知道，要找猎人，当然要到他自己布下的陷阱那里去找。”

燕南飞道：“是卓东来的家？”

傅红雪道：“以前是的。”

燕南飞道：“现在已不是？”

傅红雪道：“死人没有家。”

燕南飞道：“卓东来现在已是个死人？”

傅红雪道：“所以那地方现在已只不过是个陷阱。”

燕南飞叹了一口气，道：“我只希望那些猎人还留在那里没有走！”

傅红雪道：“他们应该还没有走，要做猎人，第一样要学会的就是忍耐。”

卓东来果然已是个死人，连尸体都已冰冷。

这并不意外，要想以杀人为业，第一样应该学会的就是灭口！你只要参加过他们的一次行动，随时都有可能被他们杀了灭口；在他们眼中看来，一个人的生命绝不会比一条野狗珍贵。

卓东来已像是野狗般被杀死在树下。

傅红雪远远地看着，目光中充满了悲伤和怜悯。

——生命本是可贵的，为什么偏偏有些人不知道多加珍惜？

他同情这个人，也许只因为自己几乎也被毁在“酒”字上。

——酒的本身并不坏，问题只在你自己。

——你自己若是愿意沉沦下去，不能自拔，那么世上也绝没有任何人能救你。

燕南飞心里的感触显然没有这么深，他还年轻，还有满怀雄心壮志。

所以他只想问：“陷阱在这里，猎人呢？”

傅红雪沉默着，还没有开口，屋角后忽然响起一声轻叱：“看刀！”

一闪刀光如闪电，直向他背后打来。傅红雪没有闪避，没有动，动的是他的刀！

“叮”的一响，火星四激，一道刀光冲天而起，看来就像是已冲破云层飞至天外。

傅红雪的刀已入鞘。

燕南飞松了一口气，道：“看来至少还有一个人没有走！”

傅红雪淡淡道：“我看得出他早已学会忍耐。”

这两句话说完，刀光才落下，落下时已分成两点，流星般掉在地上。

是一柄刀，飞刀！

刀锋相击，余力反激，竟已冲天飞起数丈。

四寸长的飞刀，已断成了两截。

有谁能想象这一刀飞出时的力量和速度？

可是傅红雪反手挥刀，就将这一刀击落，百炼精钢的刀锋，竟被击断。

屋角后有人在叹息：“果然是天下无双的刀法，你果然没有说谎。”

傅红雪缓缓转过身：“你为什么还不走？”

他一转身，就看见了萧四无。

萧四无是空着手走来的，冷冷道：“萧公子的四无之中，并没有‘无耻’二字，就算要走，也要走得光明磊落。”

他的手里没有刀，就像是一个处女忽然变成赤裸，连手都不知道应该放在那里才好。

可是他没有逃。

傅红雪看着他：“你只有一把刀？”

萧四无道：“今天我要对付的是你，我只能带一把刀！”

傅红雪道：“为什么？”

萧四无道：“因为我知道第一刀就是最后一刀，所以我这一刀击出，必尽全力。”

傅红雪道：“你自己先将自己置之于死地，出手时才能全无顾忌？”

萧四无道：“正是如此。”

他缓缓地接着道：“何况我这一刀击出，势在必中，若是不中，再多千百柄刀也是没用的。”

傅红雪盯着他，忽然挥了挥手，道：“你说得好，你走！”

萧四无道：“你让我走？”

傅红雪道：“这次我也不杀你，只因为你说了两个字。”

萧四无道：“哪两个字？”

傅红雪道：“看刀！”

飞刀出手，先发声示警，这绝不是卑鄙小人的行径。

傅红雪道：“我的刀只杀心里有鬼的人，你的刀上有鬼，心中却无鬼。”

萧四无的手忽然握紧，眼睛里忽然露出种奇怪的表情，过了很久，才缓缓道：“我若不说这两个字，你能不能破我那一刀？”

傅红雪道：“你已后悔？”

萧四无道：“不是后悔，不过想知道实情而已。”

傅红雪又盯着他看了很久，冷冷道：“你若不说那两个字，现在你已是个死人！”

萧四无连一个字都不再说，掉头就走，并且走得很快，而且绝不回头。

屋角后却又有人在叹息：“就算他不后悔，你却要后悔的。”

一个人缓缓走出来，青衣白袜，正是顾棋。

傅红雪道：“我后悔？后悔什么？”

顾棋道：“后悔没有杀了他！”

傅红雪的手握紧。他本有两次机会杀了那个骄傲的年轻人，可是他全都放过了。

顾棋道：“良机一失，永不再来，若要杀人，百无禁忌。”

他笑了笑，接着道：“这次你不杀他，下次只怕就要死在他手里。”

傅红雪盯着他，忽然冷笑，道：“你呢？这次我该不该杀你？”

顾棋道：“这就要看了，看你是要杀我的中盘？还是要杀我的右角的那条大龙？看你拿的是白子？还是黑子？”

傅红雪不懂，他不下棋。有闲暇的人才下棋，他有闲暇时只拔刀。

所以顾棋只好自己笑着道：“我的意思是说，你不能杀我的人，只能杀我的棋，因为我只会下棋，何况这局棋本是你们下的，你根本连我的棋都杀不了。”

他微笑着从傅红雪面前走过去，他知道傅红雪绝不会出手，因为他完全没有戒备，任何人都可以杀了他。但傅红雪不是任何人，傅红雪就是傅红雪。

燕南飞看着他走过去，忽然笑了笑，道：“看来你这一着又没有走错。”

顾棋道：“可是今天我连输了三盘。”

燕南飞道：“输给杨无忌？”

顾棋道：“只有他才能赢我。”

燕南飞道：“为什么？”

顾棋道：“因为他杀棋也像杀人一样百无禁忌，我却有心事。”

燕南飞道：“什么心事？”

顾棋道：“我怕输棋。”

只有怕输的人才会输不该输的棋，愈怕愈输，愈输愈怕。

只有心中充满畏惧的人才会杀不该杀的人——对正义的畏惧，对真理的畏惧。

夜已很深。

顾棋走出门，忽又回头，道：“我劝你们也不必再留在这里。”

燕南飞道：“这里已没有人？”

顾棋道：“没有活的，只有死的。”

燕南飞道：“公孙屠他们不在这里？”

顾棋道：“他们根本就没有来，因为他们急着要到别的地方去。”

燕南飞道：“到哪里去？”

顾棋道：“你们刚才是从哪里来的，他们就是到那里去。”

燕南飞还想再问，他已走出门，燕南飞追出去，人已不见了。

只能听见他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据说孔雀死的时候，明月也一定会陪着沉下去，沉入地下，沉入海底……”

第十二章　明月何处有

01

夜色更深，大地一片黑暗。

因为今夜没有明月。

今夜的明月是不是已经死了？

燕南飞打马狂奔，傅红雪动也不动地坐在他身旁。

华丽的马车，沉重的车厢。

“我们为什么一定要坐车？”

“因为我们有车！”

“马已累了，一匹倦马，载不动两个人，却可以拉车！”

“因为车有轮？”

“不错。”

“我们也有腿，为什么不能自己走？”

“因为我们也累了，我们的力气要留下来。”

“留下来杀人？”

“只要有人可杀，只要有可杀的人。”

孔雀已死了。

孔雀山庄已不再是孔雀山庄。

黑夜中还有几点星光，淡淡的星光照在这一片废墟上，更显得凄凉。

已往返奔波数百里的马，终于倒下。

地窖中没有人，什么都没有，所有能搬走的东西都已被搬走！

火光跳动，因为燕南飞拿着火折子的手在抖。

——据说孔雀死的时候，明月也会陪着沉下去。

燕南飞用力咬着牙：“他们怎么会知道的？怎么知道人在这里？”

傅红雪握刀的手没有抖，脸上的肌肉却在跳动，苍白的脸已发红，红得奇怪，红得可怕。

燕南飞道：“我们来的时候，后面绝没有人跟踪，是谁……”

傅红雪忽然大吼：“出去！”

燕南飞怔住：“你叫我出去？”

傅红雪没有再说话，他的嘴角已抽紧。

燕南飞吃惊地看着他，一步步向后退，还没有退出去，傅红雪已倒下，就像是忽然有条看不见的鞭子抽在他身上。

他一倒下去，就开始抽缩。

那条看不见的鞭子仿佛还在继续鞭打，不停地鞭打。

傅红雪整个的人都已因痛苦而痉挛扭曲，喉咙里发出低吼，就像是野兽临死前的吼声：“我错了，我错了……”

他一只手在地上抓，又像是一个快淹死的人想去抓一条根本不存在的浮木。

地上也铺着石块，他的指甲碎裂，他的手已开始流血。

他另一只手还是在紧紧握着他的刀。

刀还是刀！

刀无情，所以永恒。

燕南飞知道他绝不愿让任何人看见他此刻的痛苦和他的痼疾。

可是燕南飞没有退出去，因为他也知道，刀虽然还是刀，傅红雪却已不再是傅红雪。

——现在无论谁走进来，都可以一刀杀了他。

——老天为什么要如此折磨他？为什么要这样的人有这种病？

燕南飞勉强控制着，不让眼泪流下。

火折子灭了，因为他不忍再看。

他的手却已握住衣下的剑柄。

石壁上那个洞在黑暗中看来，就像是神话中那独眼恶兽的眼睛。

他发誓，现在无论谁想从这里闯进来，他都要这个人立刻死在他剑下！

他有把握。

没有人从这里进来，黑暗中却忽然有火光亮起！

火光是从哪里来的？

燕南飞霍然回头，才发现那扇有十三道锁的铁门，已无声无息地开了一线。

火光从门外照进来，门大开，出现了五个人。

两个人高举着火把，站在门口，另外三个人已大步走了进来。

第一个人右腕缠着白布，用一根缎带吊在脖子上，左手倒提着一柄弧形剑，眼睛里却充满了仇恨和怨毒。

他身旁的一个人道袍玄冠，步履稳重，显得胸有成竹。

最后一个人满脸刀痕交错，嘴角虽带着笑意，看来却更阴险残酷。

燕南飞心沉了下去，胃里却有一股苦水翻上来，又酸又苦。

他应该想得到的，别人打不开门上的十三道锁，公孙屠却能打得开，石壁上那个洞，并不是这里唯一可以出入的门户。

他们都没有想到，他们都太有把握，所以他们就犯了这致命的错误。

公孙屠忽然伸出一只手，摊开手掌，掌心金光闪闪，赫然正是孔雀翎。

孔雀翎已到了他手里，明月心呢？

燕南飞勉强忍耐着，不让自己呕吐。

公孙屠笑道：“你们不该让她用这种暗器去对付墙上一个洞的，我们是人，不是老鼠，既不会打洞，也不会钻洞。”

他笑得十分愉快：“若不是她全心全意要对付这个洞，我们要进来只怕还不容易。”

燕南飞忍不住长长叹息：“我错了。”

公孙屠道：“你的确错了，你本该杀了我的！”

杨无忌淡淡道：“所以你以后一定要记住我的话，若要杀人，就应该百无禁忌。”

公孙屠道：“你不该提醒他的，若是他还有第二次机会，我岂非死定了。”

杨无忌道：“他还有没有第二次机会？”

公孙屠道：“没有。”

杨无忌摇摇头，悠然道：“现在他唯一能杀的人，就是他自己。”

杨无忌道：“他至少还可以杀傅红雪。”

公孙屠说道：“傅红雪是赵平的，他连动都不能动。”

燕南飞看着他们，只觉得他们的声音仿佛已变得很遥远！

他本该集中全部精神力量，来对付他们的。

他应该知道这已是他的生死关头，他们绝不会放过他，他也不能退缩。

就算有路可退，也绝不能退。

可是他却忽然觉得很疲倦。

这是不是因为他自己心里已承认自己不是这两人的敌手？

明月已消沉，不败的刀神已倒下，他还能有什么希望？

公孙屠正在问赵平：“你这只手是被谁砍断的？”

赵平道：“傅红雪。”

公孙屠道：“你想不想报复？”

赵平道：“想。”

公孙屠道：“你准备怎么样对付他？”

赵平道：“我有法子。”

公孙屠道：“你现在为什么还不出手？你难道看不出这是你最好的机会？”

杨无忌道：“良机一失，永不再来，等傅红雪清醒时，就已太迟了。”

公孙屠道：“现在你也用不着担心燕南飞。”

赵平忍不住问：“为什么？”

公孙屠道：“因为只要他一动，傅红雪立刻就会变成只孔雀。”

赵平道：“孔雀？”

公孙屠道：“这一筒孔雀翎无论插在谁身上，那个人都会变成只孔雀，死孔雀。”

赵平笑了：“可是我倒不希望他死得太快。”

公孙屠也笑了：“我也不希望。”

赵平忽然放下手里的弧形剑冲出去，一把抓起傅红雪的头发，抬起膝盖，猛撞他下颚，接着又反手一掌切在他后颈上。

傅红雪的头再垂下时，他的脚已踢出，一脚将傅红雪踢得飞了出去，撞上石壁。

他的人也跟着冲过去，用右肘抵住傅红雪的咽喉，厉声道：“张开眼来看看我是谁！”

傅红雪额上青筋一根根凸起，非但不能抵挡，也已不能呼吸。

赵平冷笑道：“你砍断了我这只手，我就要用这只手扼断你脖子。”

燕南飞额上的青筋也已一根根凸起，仿佛也已不能呼吸。

公孙屠狞笑道：“你为什么不去救你的朋友？难道你就站在这里看着他死？”

燕南飞不能动。

他知道他若是动了，傅红雪只有死得更快。

可是他也不能不动。

赵平正在用另一只手猛掴傅红雪的脸，好像并不想立刻就要他的命。

但这种侮辱岂非比死更难受。

燕南飞握紧了衣下的剑柄，满头汗落如雨，忽然道：“你们就算能杀了他，也未必能杀我。”

公孙屠：“你想怎么样？”

燕南飞道：“我要你们放了他。”

公孙屠道：“你呢？”

燕南飞道：“我情愿死！”

公孙屠大笑：“我们不但要你死，也不能让他活着。”

杨无忌冷冷道：“若要杀人，百无禁忌。”

公孙屠笑声停止，厉叱道：“赵平，杀了他，现在就杀了他！”

赵平咬了咬牙，手肘用力。

就在这时，忽然有刀光一闪！

是傅红雪的刀！

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刀！

他们都以为这一战已十拿九稳，因为他们都忘了一件事。

傅红雪手里还是紧紧握着他的刀。

也就在这时，燕南飞忽然挥手，鲜红的剑光血雨般洒出，卷住了公孙屠。

杨无忌的剑也已出鞘。

他拔剑的动作纯熟巧妙，他的出手准确有效，一剑刺出，正是燕南飞必死之处。

燕南飞这一剑就算能杀了公孙屠，他自己也必将死在杨无忌剑下。

他只有先回剑自救。

公孙屠的人立刻自血雨般的剑光中脱出，凌空翻身，掠出了门。

杨无忌长剑一式，身随剑走，也跟着掠出。

燕南飞当然绝不肯放过他，正想追出去，突听一声惊呼，一声厉喝：“接住！”

一条人影从门外飞扑过来，披头散发，满脸血污，赫然竟是卓玉贞。

幸好燕南飞的剑虽快，眼睛更快，一剑刚刺出，立刻悬崖勒马，及时收了回来。

卓玉贞惨呼着扑倒在他身上，只听“当”的一声，铁门已合起！

门外立刻传来“叮、叮、叮”一连串轻响，十三道锁已全部锁上，除了公孙屠外，天下已绝没有第二个人能打开这道门了。

燕南飞跺了跺脚，不理会已倒在地上的卓玉贞，转身从壁上的洞里蹿了出去。

“你照顾卓姑娘，我去将公孙屠的头颅提回来见你！”

傅红雪的刀既然已出鞘，他还有什么顾虑？

现在他一心只想杀人！

杀那个杀人的人！

刀尖还在滴着血。

赵平已倒在刀下，卓玉贞就倒在他身旁，只要抬起头，就可以看见从刀尖滴落的血。

一滴滴鲜血落在石地上，再溅开，散成一片蒙蒙的血雾。

傅红雪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看着鲜血从刀尖滴落。

这次他的刀居然还没有入鞘。

卓玉贞挣扎着坐起来，眼睛一直在盯着他的刀。

她实在想看看这把刀究竟有什么神奇的地方？

这把刀杀人时，就好像已被天上诸神祝福过，又好像已被地下诸魔诅咒过！

这把刀上一定有很多神奇的符咒。

她失望了。

——狭长的刀身略带弯曲，锐利的刀锋，不太深的血槽，除了那漆黑的刀柄外，这柄刀看来和别的刀并没有什么不同。

卓玉贞轻轻吐出口气，道：“不管怎么样，我总算看见了你的刀，我是不是应该感激这个死在你刀下的人？”

她说得很轻很慢，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其实当然不是的。

她只不过想让傅红雪明白，她要做的事，总是能做到。

可是这句话一说出来，她立刻就知道自己说错了，因为她已看见了傅红雪的眼睛。

这双眼睛在一瞬间之前还显得很疲倦，很悲伤，现在忽然就变得比刀锋更锐利冷酷。

卓玉贞的身子不由自主在向后退缩，嗫嚅着问：“我说错了什么？”

傅红雪盯着她，就像是野豹在盯着它的猎物，随时都准备扑起。

但是等到他脸上的红晕消褪时，他只不过叹息了一声，道：“我们都错了，我比你错得更可怕，为什么要怪你？”

卓玉贞试探着问：“你也错了？”

傅红雪道：“你说错了话，我杀错了人。”

卓玉贞看着地上的尸体：“你不该杀他的？他本来岂非正想杀你？”

傅红雪道：“他若真的想杀我，现在地上这尸体就应该是我。”

他垂下头，眼睛里又充满悔恨悲伤。

卓玉贞道：“他不杀你，是不是因为报答你上次不杀他的恩情？”

傅红雪摇头。

——那绝不是报答，你无论砍断了谁一只手，那个人唯一“报答”你的方法，就是砍断你一只手。

——也许那只不过是种莫名其妙的感激，感激你让他知道了一些以前他从未想到的事，感激你还为他保留了一点人格和自尊。

傅红雪了解他的心情，却说不出。

有些复杂而微妙的情感，本就是任何人都说不出的。

刀尖的血已滴干了。

傅红雪忽然道：“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卓玉贞道：“我知道，这是你第一次杀错人，也是最后一次。”

傅红雪冷冷道：“你又错了，杀人的人，随时都可能杀错人的。”

卓玉贞道：“那么你是说——”

傅红雪道：“这是你第一次看见我的刀，也是最后一次。”

他的刀终于入鞘。

卓玉贞鼓起勇气，笑着道：“这把刀并不好看，这只不过是把很普通的刀。”

傅红雪已不想再说下去，刚转过身，苍白的脸忽又抽紧：“你怎么能看得见这把刀的？”

卓玉贞道：“刀就在我面前，我又不是瞎子，怎么会看不见？”

她说得有理，可是她忘记了一件事。

这里根本就没有灯光。

傅红雪五岁时就开始练眼力，黑暗闷热的密室，闪烁不定的香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他苦练了十年，才能看得见暗室中的蚊蚁，现在也能看见卓玉贞的脸。

就因为他练过，所以他知道这绝不是件很容易的事。

卓玉贞怎么能看得见这把刀的？

傅红雪的手又握紧刀柄。

卓玉贞忽然笑了笑，道：“也许你还没有想到，有些人天生就是夜眼。”

傅红雪道：“你就是？”

卓玉贞道：“我不但是夜眼，还能看穿别人的心事。”

她的笑容很黯淡：“现在你心里一定又在想，我是不是真的卓玉贞，你当然不会认为我是个妖怪，但却很可能是公孙屠他们派来的奸细，说不定是个很有名的女杀星，甚至连明月心都很可能是被我出卖的，因为没有别的人知道我们在这里。”

傅红雪不能否认。

卓玉贞看着他，眼睛里又有了泪光：“你为什么总是不相信我？为什么？”

傅红雪沉默着，过了很久才缓缓道：“也许你不该这么聪明的。”

卓玉贞道：“为什么不应该？像秋水清那样的男人，怎么会找一个笨女人替他生孩子？”

傅红雪闭上了嘴。

卓玉贞却不肯停止：“我生下来的孩子，也一定是聪明的，所以我绝不能让他一生下就没有父亲，我不能让他终生痛苦悔恨。”

傅红雪的脸在抽搐。

他了解她的意思，没有人比他更了解，他也是个一生下来就没有父亲的孩子。

一个没有父亲的聪明孩子，本身就是个悲剧，等他长大后，一定还会替别人造成许多悲剧。

因为他心里的仇恨远比爱多得多。

傅红雪终于叹了口气，道：“你可以替你的孩子找个父亲。”

卓玉贞道：“我已经找到了一个。”

傅红雪道：“谁？”

卓玉贞道：“你。”

02

地室中更黑暗，在黑暗中听来，卓玉贞的声音仿佛很遥远！

“只有你才配做我孩子的父亲，只有你才能保证这孩子长大成人，除了你之外，绝没有别人。”

傅红雪木立在黑暗里，只觉得全身每一根肌肉都在逐渐僵硬。

卓玉贞却又做了件更令他吃惊的事。

她忽然抓起了赵平的弧形剑：“你若不答应，我不如现在就让这孩子死在肚里。”

傅红雪失声道：“现在？”

卓玉贞道：“就是现在，因为我感觉到他快要来了。”

她虽然在尽力忍耐着，她的脸却已因痛苦而扭曲变形。

女人生育的痛苦，本就是人类最不能忍受的几种痛苦之一。

傅红雪更吃惊，道：“可是你说过你只有七个月的！”

卓玉贞笑了笑，道：“孩子本来就是不听话的，何况还在肚里的孩子，他要来的时候，谁也没法子阻止。”

她的笑容虽痛苦，却又充满了一种无法描述的母爱和温柔。

她轻轻地接着道：“这也许只因为他急着想看看这世界，也许是因为我刚才被那些人震动了胎气的缘故，所以……”

她没有说下去，阵痛使得她整个人都开始痉挛扭曲。

可是她手里还是紧紧握着那柄弧形剑，就正如傅红雪刚才一直都在握着他的刀。

她显然已下了决心。

傅红雪道：“我……我可以做他的义父。”

他似已用出所有力气才能说出这几个字，连声音都已嘶哑。

卓玉贞道：“义父不能代替父亲，绝不能。”

傅红雪道：“你要我怎么样？”

卓玉贞道：“我要你让我做你的妻子，我的孩子才是你合法的子女。”

阵痛又来了，她咬着牙，勉强笑道：“你若不答应，我绝不怪你，只求你把我们的尸体葬在孔雀山庄的坟地里。”

难道这就是她最后一句话？傅红雪如果不肯答应，她立刻就死！

傅红雪已怔住。

他遭遇过最可怕的敌人，最凶险的危机。

但是他从未遭遇过这样的难题。

秋水清可以说是因为他才死的，卓玉贞可以说是秋水清的妻子。

现在秋水清的尸骨未寒，他怎么能答应？怎么能做这种事？

可是从另一面看，既然秋水清是因为他而死的，孔雀山庄四百年的基业也因他而毁于一夕，现在秋家已剩下这一点骨血，他无论怎么样牺牲，都应该保护她，让她顺利生产，保护她的孩子长大成人。

他又怎么能不答应？

你若遇见这种事，你说你应该怎么办？

03

阵痛的间隔已渐短，痛苦更剧烈，弧形剑的锋刃，已刺破了她的衣服。

傅红雪终于做了痛苦的决定：“我答应！”

“答应做我的丈夫？”

“是的。”

04

这决定是否正确。

没有人能判断，他自己也不能，只是此时此刻，他已没有别的选择。

你若是他，你是否也会这么样做？

喘息、呻吟、呐喊……忽然间全部停止，变得死一般静寂。

然后就有一声洪亮的婴儿啼声，划破了静寂，为大地带来了新的生机。

傅红雪的手上染着血，但却是生命的血！

这次他用自己一双手带来的，是生，不是死！

生命在跃动。

他看着自己的手，只觉得心里也在奇妙地跃动着。

赵平的尸体还倒在那里，是死在他刀下的，在那一瞬间，他就已夺去了一个人的生命。

可是现在又有新的生命诞生了，更生动、更活跃的生命。

刚才的痛苦和悲伤，已在婴儿的第一声啼哭里被驱散。

刚才那些罪恶的血腥，已被这新生的血冲洗干净。

在这短短的片刻时间里，他送走了一条生命，又迎接了一条生命。

这种奇妙经验，带给他一种无比鲜明强烈的刺激，他的生命无疑也已变得更生动活跃。

因为他已经过了血的洗礼，就像是一只已经过火的洗礼的凤凰，已获得了第二次新生。

这种经验虽痛苦，却是生命的成长过程中，最珍贵，最不能缺少的。

因为这就是人生！

旧的死亡，新的诞生，人生本就是这样子的。

直到这一刻，傅红雪才真正对生命有了种新的认识，正确的认识！

倾听着怀抱中生命的跃动，他忽然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和欢愉。

他终于知道自己这决定是正确的，世上绝没有任何事能比生命的诞生更重要。

一个人活着的真正意义，岂非就在于创造宇宙间继起的生命！

卓玉贞正在用虚弱的声音问：“是男的？还是女的？”

傅红雪道：“是男的，也是女的！”

他的声音出奇欢愉：“恭喜你，你生了一对双胞胎。”

卓玉贞满足地叹了口气，疲倦的脸上露出充满幸福的笑容，道：“我也该恭喜你，莫忘记你是他们的父亲。”

她想伸手去抱她的孩子，可是她还太虚弱，连手都抬不起！

就在这时，只听“轰隆隆”一声大震，就像是泰山崩塌，千百斤石块倒了下去，打在这地下秘室上，碎石急箭般从石壁上的大洞外射入。

然后这唯一出入的道路，就又被堵死。

傅红雪几乎忍不住要放声狂呼。

新的生命刚诞生，难道他又要迎接一次死亡？

第十三章　生死之间

01

死黑！死寂！

没有光，没有声音，都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没有希望。

他们已完全陷入死亡的陷阱里。

孩子们没有哭，孩子们在吃奶，只有在他们的吮吸中，还跃动着生命的活力。

可是他们的生命能维持多久呢？

傅红雪又握紧了他的刀，可是现在这死亡的陷阱连他的刀都已无法突破！

他本该去安慰卓玉贞的，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心太乱。

生死之间，他一向看得很淡，他放不下的是这两个孩子。

虽然他并不是孩子们的真正父亲，可是他们之间已有了种奇妙的联系，甚至比父子更亲密的联系。

因为这两个孩子是他亲手迎接到人世来的，仿佛已成了他自己生命的延续。

这种情感复杂而微妙，就因为人类有这种情感，所以这世界才能存在。

卓玉贞忽然道：“我听明月心说过，你们以前好像也曾被关在这里？”

傅红雪道：“嗯。”

卓玉贞道：“你以前既然有法子脱身，现在一定也能想出法子来的。”

她眼睛里发着光，充满了希望。

傅红雪实在不忍让她的希望破灭，但却又不能不让她知道事实的真相。

“上次我们脱身，只因为那时候这里正好有件破壁的利器。”

现在这里却已是空的，除了他们四个人之外，只有一具尸体。

尸体已冰冷僵硬，他们迟早也必将变成这样子的。

卓玉贞眼睛里却还存着一线希望：“我常听人说，你的刀就是天下无双的利器！”

傅红雪看着手里的刀，声音中充满痛恨：“这是杀人的利器，不是救人的。”

他痛恨的不是别人，是他自己，只要能让孩子们活下去，他不惜做任何事。

可是他偏偏无能为力。

卓玉贞的希望终于完全破灭了，却勉强笑了笑，道：“我们至少还有一个希望。”

她在安慰傅红雪：“燕南飞要你在这里等，他一定会回来的。”

傅红雪道：“他若要回来，早已该回来，现在就算回来了，也一定会认为我们已不在这里。”

卓玉贞闭上了嘴。

她当然也知道傅红雪说的是事实，燕南飞绝对想不到他们会在这里逗留这么久的，更想不到傅红雪会被人活活埋葬在这里。

以傅红雪的耳目和反应，上面无论任何人只要有一点行动，都应该瞒不过他。

又有谁能想得到那时他正在为孩子接生？又有谁能想得到这里会有孩子的啼哭？

世上本就有很多事是任何人都无法预料的，真实的事有时甚至比神话还离奇。

孩子们又开始哭了。

傅红雪手心在淌着冷汗，他忽然想起他还可以为他们做一件事。

一件他本来宁死也不愿去做的事。

可是现在他一定要去做。

——赵平也是个老江湖，老江湖的身上总是会带着些急救应变的东西。

去剥夺一个死人的所有，这种事他本来一想起就会恶心。

可是现在他却已经在做这种事。

他找出了一个火折子，一卷长绳，一块驱蛇避邪的雄黄精，一瓶刀伤药，半截已经啃过了的人参，一串钥匙，一朵珠花，几个金锞子，几张银票和一封信。

珍珠和黄金本是世人不择手段去夺取的珍宝，甚至不惜用自己的人格去交换，但是现在，却已变得毫无价值。

这岂非也是种讽刺？

生育后的虚弱，孩子们的奶汁。

无论谁都知道卓玉贞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人参。

傅红雪默默地拔出刀，削去了被啃过的部分——这是他第一次为了件没有生命的东西拔刀，却已是卓玉贞第二次看见他的刀。他不在乎。

他和卓玉贞之间的藩篱，已在生育的过程中被打破了。

现在他们两人之间，也已有了种奇异的联系。

卓玉贞也没有提起这件事，默默地接过人参，眼睛却盯在那朵珠花上。

那是朵牡丹，每一颗珍珠都毫无瑕疵。

柔润的光泽，精巧的铸工，在黑暗中看来更显得非凡和美丽。

她眼睛里又发出了光。

她毕竟是个女人。

珠宝的魅力，本就是任何女人都不能抵抗的。

傅红雪迟疑着，终于递给了她。

也许他本不该这么做，可是此时此刻，他又何苦不让她多享有一点乐趣？一点欣喜？

卓玉贞笑了，笑得就像是个孩子。

啼哭中的孩子忽然已睡着。

傅红雪道：“你也该睡了！”

卓玉贞道：“我睡不着。”

傅红雪道：“只要闭上眼睛，自然就会睡着的。”

他看得出她已很疲倦，她失去太多血，经过太多苦难惊吓。

她的眼睛终于合起，忽然就已沉入了宁静而甜蜜的黑暗里。

傅红雪静静地看着他们，沉睡中的母亲和婴儿们，这本该是幅多么幸福，又多么美丽的图画，可是现在……

他咬了咬牙，决心不让自己流泪。

现在他一定要找出每一样可以帮助他们脱身的东西，他虽然有一双能够在暗中视物的眼睛，但是他也太疲倦。

他闪亮了火折子，第一眼看见的，却是那信封上的八个字。

面呈

燕南飞吾弟。

羽。

羽？

公子羽？

这封信难道是公子羽托赵平交给燕南飞的？

吾弟？

他们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傅红雪抑制了自己的好奇，折起这封信，收藏在怀里。

赵平没有机会将这封信交出来，他希望自己还有机会能再见燕南飞。

可是他自己也知道，这希望实在渺茫得很。

对傅红雪来说，除了这封信和人参外，从赵平身上找到的东西根本全无价值。

因为他忽略了一点——像赵平这种男人身上，本不该带着珠花的。

等他想到这一点时，已经太迟。

02

母亲和孩子们都仍在沉睡，黑暗中忽然响起一阵奇异的声音。

傅红雪又亮起火折子，就看见几条蛇从石柜中蹿出来，蹿向左角的阴暗处。

它们受不了这雄黄的气味。

地窖里已没有通风处，空气渐渐沉浊，雄黄的气味显得分外强烈。

傅红雪立刻又发现了一件可怕的事——也许还用不着等到饥渴难耐时，他们就已窒息而死。

尤其是孩子。

孩子们还没有适应环境的能力。

就在这时，他又发现了另一件事，一件令人兴奋的事。

几条蛇一蹿入那阴暗的角落里，就不见了。

那里一定有出路。

角落里的石壁上果然有道裂隙，也不知是早已存在的？还是被他上一次震裂的？

虽然他不是蛇，虽然他不知道这面石壁外是在地上，还是在地下。

可是只要有一点机会，他就绝不能错过。

他拔出了他的刀！

03

卓玉贞醒来时，傅红雪已在石壁上挖掘了很久，石壁上的裂隙已渐渐大了，甚至连最胖的老鼠，都已可出入。

只可惜他们不是老鼠。

孩子们醒了又哭，哭了又睡。

卓玉贞解下外衣，铺在地上，悄悄地放下沉睡中的孩子，挣扎着悄悄站起。

傅红雪在喘息，身上的衣衫已湿透，睡着了的人也许还不觉得，可是他的体力消耗太多，空气的沉浊几乎已令他无法忍受。

他必须立刻脱身，他更用力，忽然间，“崩”的一响，刀锋上已被崩出个缺口。

这柄刀已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甚至也已是他生命中的一部分。

可是他的手没有停。

卓玉贞咬下一口人参，默默地递过去。

傅红雪摇头：“孩子们要吃奶，你比我更需要体力。”

卓玉贞凄然道：“可是你若倒了下去，还有谁能活？”

傅红雪咬了咬牙，刀锋上又崩出个缺口。

卓玉贞的眼泪流了下来。

这本是天下无双的利器，足以令风云变色，群雄丧胆，可是现在却比不上一把铁锹有用。

这是多么残酷，多么悲哀的事？

这种感觉傅红雪自己当然也能体会到，他几乎已真的要倒了下去。

卓玉贞的手忽然悄悄伸过来，手里满捧着一掌甘泉。

傅红雪刚开口，甘泉就已流入他嘴里，一种无法描述的甘美芬芳直沁入他的心。

这是她的奶汁。

傅红雪本已发誓不再流泪的，可是此时此刻，热泪还是忍不住要夺眶而出。

就在这时，石壁的裂隙中忽然有样东西伸了进来，赫然竟是一把剑。

鲜红的剑！

剑上缚着条衣襟，上面有十个字，是用血写出来的：“我还没有死，你也死不得！”

孩子们又哭了。

洪亮的啼声，象征着活跃的生命！

04

阳光满天。

孩子们终于看见了阳光。

傅红雪只希望世上所有生于黑暗中的孩子，都能活在阳光下。

“我本来已走了，我已走了三次。”

“可是你又回来三次。”

“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回来，我本来以为你们绝不会在里面的。”燕南飞在笑，“因为我本来做梦也想不到傅红雪也有被人活埋的一天。”

他的笑并没有丝毫恶意，他真的是满心欢愉：“最后一次我本来又准备走了。”

“你为什么没有走？”

“因为我忽然听见了一声奇怪的声音，就好像有人在吃蚕豆一样。”

“那是刀口崩缺的声音。”

“是谁的刀？”

“我的。”

燕南飞的眉挑起，嘴张大，吃惊地看着傅红雪，甚至比听见大地缺了个口还吃惊。

傅红雪却笑了笑，道：“我的刀只不过是把很普通的刀。”

燕南飞道：“你的手呢？”

傅红雪道：“我的手还在。”

燕南飞道：“只要你的手还在，缺了口的刀也一样可以杀人。”

傅红雪笑容忽然消失：“人呢？”

燕南飞叹了口气，苦笑道：“人还在，只可惜我不知道他们在哪里。”

远处有车马，却没有人。

傅红雪道：“你是坐车来的？”

燕南飞笑了笑，道：“三次都是坐车来的，我讨厌走路，能坐车的时候，我绝不走路。”

傅红雪看着他，道：“只因为讨厌走路？不是因为你的腿？”

燕南飞也在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道：“为什么我一点事都瞒不过你！”

孩子是用傅红雪的外衣包着的，燕南飞一直抑制着自己的惊奇，没有问这件事。

因为傅红雪也一直没有提起。

他知道傅红雪这个人若是不愿提起一件事，你最好装不知道！

卓玉贞却已带着笑向他招呼：“燕叔叔，你为什么不来看看我们的孩子？”

燕南飞实在有点沉不住气了，忍不住问：“你们的孩子？”

卓玉贞用眼角瞟着傅红雪，道：“他难道没有告诉你？”

燕南飞道：“告诉我什么？”

卓玉贞嫣然笑道：“这两个孩子一个姓秋，一个姓傅，男孩子承继秋家的血脉，叫秋小清，女孩子先生出来，叫傅小红。”

她眼睛里充满了骄傲和满足：“这是我跟他商量好的，我们已经……”

她红着脸，垂下头。

燕南飞看着她，再看看傅红雪，脸上的表情比刚刚听见刀缺口时更吃惊。

傅红雪却已转过头，将孩子的衣包拉紧，道：“你们为什么不先上车去？”

卓玉贞已在车厢中坐下，燕南飞和傅红雪才慢慢地走过去。

他们一直都没有开口，过了很久，傅红雪忽然问：“你想不到？”

燕南飞勉强笑了笑，道：“世上本就有很多令人想不到的事。”

傅红雪道：“你反对？”

燕南飞道：“我知道你一定有苦衷，也许……”

傅红雪打断了他的话，道：“如果时光能倒流，我还是会这么样做，孩子们不能没有父亲，总有一个人要做他们父亲的。”

燕南飞笑容已开朗，道：“除了你，我实在也想不出还有谁能做他们的父亲。”

他走路很慢，走路的姿势竟似已和傅红雪变得差不多，而且还在不停地咳嗽。

傅红雪忽然停下来，盯着他，道：“你受了几处伤？”

燕南飞道：“不多。”

傅红雪忽然出手，拉开了他的衣襟，坚实的胸膛上，赫然有两条指痕。

紫色的指痕，就好像是用颜料画上去的。

傅红雪瞳孔立刻收缩，道：“这是天绝地灭大紫阳手？”

燕南飞道：“嗯。”

傅红雪道：“你腿上中的是透骨钉还是搜魂针？”

燕南飞苦笑道：“若是搜魂针，现在我哪里还站得住？”

傅红雪道：“西方星宿海有人来了？”

燕南飞道：“只来了一个！”

傅红雪道：“来的是多情子？还是无情子？”

燕南飞叹了口气，道：“多情子的手下也一样不留情的。”

傅红雪道：“透骨钉还在你腿上？”

燕南飞道：“现在我腿上只有一个洞。”

他的手从怀里伸出来，掌心已多了件寒光闪闪的暗器。

若将天下所有的暗器选出十种最可怕的来，透骨钉无疑是其中之一。

燕南飞忽又笑了笑，道：“幸好我的运气还不错，他打出了十三枚透骨钉，我只挨了一枚，而且还没有打在我关节上，所以我跑得还比他们快一点，否则多情子不杀我，杨无忌也要了我的命。”

他笑得居然还很愉快：“我可以告诉你一个秘密，杀人的本事我虽不如你，逃命的本事我却绝对是天下第一。”

傅红雪的手也在怀里，等他说完了才拿出来，指尖夹着一封信：“坐上车再看。”

“谁赶车？”

“我。”

燕南飞笑了：“我记得你以前好像不会赶车的。”

傅红雪道：“现在我会了。”

燕南飞道：“你几时学会的？”

傅红雪凝视着他忽然反问：“你以前就会逃命？”

燕南飞想了想，摇了摇头。

傅红雪道：“你几时学会逃命的？”

燕南飞道：“到了非逃命不可的时候。”

傅红雪又闭上嘴，他相信燕南飞已明白他的意思——

一个人到了非去做那件事不可的时候，就一定会做的。

信写得很长，居然有三张纸，还没有上车，燕南飞就已开始看了。

他一向性子急。

傅红雪却很沉得住气，没有问他信上写的是什么。

看来那仿佛是封很有趣的信，因为燕南飞眼睛里带着笑意。

一种充满了讥诮的笑意。

他忽然道：“看来公子羽真是个好人，对我真是关心得要命。”

傅红雪道：“哦？”

燕南飞笑道：“他劝我快快离开你，因为你现在已变成种好像瘟疫一样的东西，无论谁沾着你都会倒霉。”

他大笑，又道：“他甚至还列了一张表。”

傅红雪道：“一张表？”

燕南飞道：“表上将要杀我们的人都列了出来，要杀你的人比想杀我的人还多一个。”

傅红雪冷冷道：“一个不算多。”

燕南飞道：“有时不算多，有时也不算少，只看这个人是谁了。”

他的笑容很不愉快：“严格说来，要杀你的这个人根本不能算一个人。”

傅红雪道：“算什么？”

燕南飞道：“至少也该算十个人。”

傅红雪道：“是不是星宿海的无情子？”

燕南飞道：“跟这个人比起来，无情子最多也只能算是个刚学会杀人的孩子。”

傅红雪道：“这个人是谁？”

燕南飞上了车，关上车门，好像生怕自己会跌下来：“这个人也是用刀的，用的是把很特别的刀。”

傅红雪道：“什么刀？”

燕南飞又将车门拉紧了些，然后才一字字道：“天王斩鬼刀！”

05

车厢很宽敞。卓玉贞将女孩子放在膝上，手里抱着男孩子，眼睛却盯着燕南飞，终于忍不住问：“天王斩鬼刀究竟是把什么样的刀？”

燕南飞勉强笑了笑，道：“老实说，那根本不能算一把刀。”

卓玉贞道：“算十把？”

燕南飞没有直接回答，却反问道：“你看过萧四无的刀？”

卓玉贞想了想，点点头：“我见过他的人，他总是用一把刀修指甲。”

燕南飞道：“至少要五百把那样的刀，才能打出一把天王斩鬼刀！”

卓玉贞吸了口气：“五百把刀？”

燕南飞又问道：“你知道他一刀杀死过几个人？”

卓玉贞道：“两个？三个？五个？”

燕南飞叹了口气，道：“他一刀杀过二十七个人，每个人的头都被他砍成了两半。”

卓玉贞脸色变了，将怀里的孩子抱得更紧了些，眼睛看着窗外，勉强笑道：“你是不是故意吓我？”

燕南飞苦笑道：“你若是看见那把刀，就知道我是不是在吓你了。”

他忽然摇头：“可是你当然不会看见的，老天保佑，千万不要让你看见才好。”

卓玉贞没有再问，因为她已看见了一样很奇怪的事：“你看，那里有个轮子。”

马车有车轮子并不奇怪，可是这车轮子怎么会自己往前面滚？

燕南飞忍不住伸头过去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道：“这车轮是我们车上的。”

一句话未说完，车厢已开始倾斜，斜斜地往道路冲了出去。

卓玉贞又大叫：“你看，那里怎么会有半匹马？”

半匹马？世界上怎么会有半匹马？

更吓人的是，这半匹马居然也在往前面跑，用两条腿跑。

忽然间，一片血雨乱箭般激飞而出。

这半匹马又跑出去七八步才倒下，肝肠内脏一条条拖在地上。

燕南飞大喝：“小心。”

喝声未歇，马车就凌空翻了出去，就好像自己在翻跟斗一样。

燕南飞扑过去，抱住了卓玉贞和孩子，飞起一脚，踢开车门。

一只手从外面伸出来，只听傅红雪的声音道：“拉住。”

两只手一拉一提，傅红雪拉住燕南飞，燕南飞抱住卓玉贞和孩子。

叱咤一声，大人和孩子都已飞出。

接着就是“轰”的一响，车厢已撞在道旁的一棵大树上。

撞得粉碎。

正午。

天气明朗，阳光艳丽。

新鲜的阳光正照在大道上，却忽然有一片乌云掩来，挡住了日色，就仿佛连太阳都不忍看见这条大路上刚才发生的事。

车厢已粉碎。

拉车的马已变成两半，后面的一半还套在车上，前面的一半却倒在路中央。

刚才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卓玉贞紧紧抱着孩子，不让孩子哭出来，虽然她也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事，可是她实在太害怕，怕得连疼痛都已感觉不到。

虽然她全身的骨头都几乎跌散，可是恐惧却已使她完全麻木。然后她就忍不住开始呕吐。

一个年轻的樵夫，站在道旁的树林里，也在不停地呕吐。

刚才他正准备走上这条大路，又退下来，因为他看见一辆马车正往这里奔过来。

赶车的脸色苍白，好像恨不得一下子就将这辆马车赶出八百里路去。

“这人莫非急着赶去奔丧？”

年轻气盛的樵夫正准备骂他两句，还没有骂出口，就看见刀光一闪。

事实上，他根本分不清楚那究竟是刀光，还是厉电。

他只看见一道光从对面的树林里飞出，落在拉车的马背上。

这匹生龙活虎般的奔马，忽然间就分开了——前面的一半，居然和后面一半分开了。

前面的半匹马竟用两条腿奔出来。

以后又发生了什么，这樵夫根本没有看见，他简直不能相信这是真的事。

他希望这只不过是个梦，噩梦。

但是他已经在呕吐。

第十四章　天王斩鬼刀

01

能一刀腰斩奔马的，应该是把什么样的刀？

没有人看见。刀光是从道旁的树林飞出来的，马车又冲出二三十丈，从这里看过去看不见人，更看不见刀，傅红雪挡在卓玉贞和孩子身前，眼睛还在盯着那片浓密的林子，苍白的脸仿佛已白得透明。

燕南飞喘过一口气，立刻问道：“你有没有看见那把刀？”

傅红雪摇摇头。

燕南飞道：“但是你一定已知道那是把什么刀。”

傅红雪点点头。

燕南飞叹了口气，道：“看来公子羽的消息果然灵通得很，苗天王果然来了。”

苗天王的刀，当然是天王斩鬼刀！

傅红雪的手握紧，冷冷地道：“来的人只怕还不少。”

就在这时，道路两头都有两辆大板车并排驶了过来，将来去的道路都完全封锁。

左面第一辆板车上，摆着张木几，两个人正盘膝坐在桌上下棋，第二辆板车上，也坐着两个人，一个在修指甲，一个在喝酒。他们对自己做的事好像都很专心，谁也没有抬起头来往这边看一眼。

傅红雪和燕南飞居然也好像没有看见他们。

右面的第一辆板车上，坐着好几个女人，有老有少，有的在绣花，有的嗑瓜子，还有的在梳头，最老的一个，赫然竟是鬼外婆。第二辆板车上，却摆着口崭新的棺材，还有口吊在铁架上的大铜锅。

据说天下最大的一口锅，就是少林寺的煮饭锅。少林寺的和尚多，终年不见油荤，却整天都在劳动，饭量当然特别大，就算每个和尚一顿吃五碗饭，五百个和尚一顿要吃多少碗？要用多大的锅煮饭，才能让这些和尚吃得饱？

燕南飞到过少林寺，特地去看过那口锅，他天生是个好奇的人。

板车上的这口紫铜锅，看来竟不比少林寺的煮饭锅小。最奇怪的是，锅里居然还有一个人，圆圆的脸，肥头大耳，额角上却有些刀疤毒蛇般挂下来，从眉心一直挂到嘴角，使得他这张看来本该很和气的脸，突然变得说不出的诡异邪恶。

板车走得并不快，铁架上的铜锅轻轻摇荡，人坐在里面，就好像坐在摇篮里一样。

乌云远去，太阳又升高了些，燕南飞的心却在往下沉。

可是他一定要勉强作出笑脸，喃喃道：“想不到多情子居然没有来。”

傅红雪冷冷道：“一击不中，全身而退，这本是他们星宿海的老规矩。”

燕南飞笑得仿佛更愉快：“除了他之外，该来的好像全来了，不该来的也来了。”

他看着铜锅里那脸上有刀疤的胖子，微笑着又道：“郝厨子，你怎么会来的？”

胖子脸上的毒蛇在蠕动。他在笑，笑容却使得他的脸看来更狞恶诡秘：“我是来收尸的。”

燕南飞道：“收谁的尸？”

郝厨子道：“什么尸都收，死马收进肚子，死人收进棺材。”

板车全部停下来。下棋的还在下棋，喝酒的还拿着杯子，梳头的也还在梳头。

郝厨子笑道：“看来大家今天的口福不错，郝厨子做的五香马肉，并不是人人都能吃得到的。”

燕南飞道：“你的拿手菜好像不是五香马肉？”

郝厨子道：“我的拿手菜材料不好找，还是将就些吃五香马肉的好。”

这句话说完，他的人已钻出铜锅，下了板车，没有亲眼看见的人，实在难相信这个足足有一百多斤的大胖子，动作居然还这么轻巧灵敏。

他身上也有一把刀，菜刀。

卓玉贞忍不住想问了：“这个郝厨子，真的是好厨子？”

燕南飞道：“假的。”

卓玉贞道：“为什么别人叫他厨子？”

燕南飞道：“因为他喜欢炒菜，也因为他喜欢用菜刀。”

卓玉贞道：“他的拿手菜是什么？”

燕南飞道：“火爆人心，清炒人腰。”

年轻的樵夫刚停止呕吐，只抬头看了一眼，就怔住。他做梦也想不到这地方会忽然变得这么热闹。

今天他只吃了两个干馒头，几根咸菜，本来以为早就全吐完了，再也没有什么可吐的，可是他再多看两眼，立刻又忍不住吐了起来，吐得比刚才还厉害。

郝厨子已拔出了他的菜刀，一刀砍在死马身上，就连皮带肉砍下了一大块，随手一抛，就抛入了那个大铜锅里。他的右手操刀，左手抛肉，两只手一上一落，动作又轻巧，又熟练，一匹马眨眼间就被他剁成了一百三十多块，比别人的刀切豆腐还容易。

马肉已经在锅里，五香料呢？

郝厨子将刀上的血在鞋底上擦干净，就走回去打开了那口棺材；棺材里装着的竟是各式各样的作料，油、盐、酱、醋、茴香、八角……只要你能想得出来，棺材里都有。

郝厨子喃喃道：“这辆破板车，正好作柴烧，等到马车烧光，肉也熟了。”

正在下棋的杨无忌忽然道：“我的那份不用太烂，我的牙齿好。”

郝厨子道：“出家的道士也吃马肉？”

杨无忌道：“有时连人肉都吃，何况马肉。”

郝厨子笑道：“道士若是真想吃人肉，等一等这里也会有材料的。”

杨无忌道：“我本来就在等，我一点也不着急。”

郝厨子大笑，用眼角瞟着傅红雪，道：“人肉最补血，若是多吃点人肉，脸色也就不会发白了。”

他大笑着，用一只手就将那近三百斤重的铜锅连铁架一起提了下来，又用车厢的碎木，在铜锅下生起了一堆火。火焰闪动，烧得“噼啪噼啪”地响。

孩子又哭了，卓玉贞只有悄悄地拉开衣襟，喂他们吃奶。

手里拿着酒杯的公孙屠忽然吐出口气，道：“好白的皮肤。”

郝厨子笑道：“好嫩的肉。”

正在嗑瓜子的鬼外婆却叹息了一声，道：“好可怜的孩子。”

傅红雪只觉得胃在收缩，他握刀的手背上青筋凸出，仿佛已将拔刀。

燕南飞却按住了他的手，压低声音道：“现在不能动。”

傅红雪当然也看得出现在不能动。这些人虽然故作悠闲，其实却无异是个马蜂窝，只要一动，后果就不堪设想。可是不动又怎样呢？这么样耗下去，难道真的等他们吃完了马肉，再吃人肉？

燕南飞声音压得更低，忽又问道：“你认不认得‘八个胆子八条命’杜十七？”

傅红雪摇摇头。

燕南飞道：“这个人虽然不是大侠，却比我认得的那些大侠都有侠气，我已跟他约好了在前面城里的天香楼茶馆见面，只要能找到他，什么事都能解决的，我跟他交情很不错。”

傅红雪道：“那是你的事。”

燕南飞道：“我的事就是你的事。”

傅红雪道：“我不认得他。”

燕南飞道：“可是他认得你。”

下棋的还在下棋，每个人都还在做他自己做的事，根本没有注意他们，就好像已将他们当作死人。

燕南飞又问道：“你是不是很讲理的人？”

傅红雪道：“有时是的，有时不是。”

燕南飞道：“现在是不是已到了不能不讲理的时候？”

傅红雪道：“好像是的。”

燕南飞再问：“卓玉贞和她的孩子能不能死？”

傅红雪道：“不能。”

燕南飞叹了口气，道：“只要你能记住这句话就好了，我们走吧。”

傅红雪道：“走？怎样走？”

燕南飞道：“你一听我说‘小狗’两个字，就把卓玉贞和孩子抱上那辆马车，藏到棺材里去，别的事由我来负责！”

他笑了笑又道：“莫忘记我逃命的本事还是天下第一。”

傅红雪闭上了嘴。他当然明白燕南飞的意思，他现在已完全没有选择的余地，无论怎么样，他都绝不能让卓玉贞和孩子落入这些人手里。

鬼外婆坐的那辆板车上，一共有五个女人，除了她之外，都很年轻，而且很不难看。

不难看的意思就是好看，最好看的一个正在梳头，长长的头发，又黑又亮。

燕南飞忽然道：“听说苗天王大大小小一共有七八十个老婆。”

鬼外婆道：“是八十个，他喜欢整数。”

燕南飞道：“听说他不管到哪里，至少还要带四五个老婆跟在身边，因为，他随时随地都可能用得着的。”

鬼外婆道：“他是个精力充沛的男子汉，他的老婆都有福气。”

燕南飞道：“你是不是其中之一？”

鬼外婆叹了口气，道：“我倒很想，只可惜他嫌我太老了。”

燕南飞道：“谁说你老，我看你比那位梳头的老太太至少年轻十岁。”

鬼外婆大笑，梳头的女人脸色已变了，狠狠地盯着他。

燕南飞又朝她笑了笑，道：“其实你也不能算太老，除了鬼外婆外，你还是最年轻的一个。”

现在每个人都已看出他是在故意找麻烦了，却还猜不透他究竟想干什么，本来故意不看他的人，现在也不禁多看他两眼。

他果然又去找郝厨子：“除了剁肉切菜外，你这把菜刀还有什么用？”

郝厨子道：“还能杀人。”

他脸上的毒蛇又开始蠕动：“用一把上面镶满了珍珠的宝刀杀人，跟用菜刀杀人并没有什么不同。”

燕南飞道：“有一点不同。”

郝厨子道：“哪一点？”

燕南飞却不理他了，转过身，打开了棺材，喃喃道：“想不到这里面居然还有葱姜，却不知道有辣椒没有呢？”

郝厨子大声道：“哪一点不同？”

燕南飞还是不理他，道：“哈，这里果然有辣椒，看来这口棺材简直就是个厨房。”

郝厨子本来坐着的，现在却站起来：“你为什么不说？究竟有哪点不同？”

燕南飞终于回头，微笑道：“究竟有哪点不同，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红烧五香马肉里是应该摆点辣椒的。”

他提着串辣椒，走到铜锅旁，又道：“大概没有人不吃辣椒的，不吃辣椒的是小狗。”

郝厨子已气得脸都白了，就在这时，突听一声马嘶一声轻叱。

傅红雪已抱起卓玉贞，卓玉贞抱着孩子，两大两小四个人抢上板车！

卓玉贞将孩子放进棺材，傅红雪挥鞭打马，燕南飞提起吊着铜锅的铁架。

公孙屠掷杯而起，大喝一声：“小心！”

两个字未说完，卓玉贞也已钻进棺材，自己合起了盖子。

燕南飞反手一抡，将一锅滚烫的马肉连锅带铁架一起抡了出去，“呼”的一声，飞向对面的板车！

汤汁四溅，健马惊嘶，板车倾倒，一块块滚烫的马肉带着汤汁乱箭般飞出，只要沾着一点，立刻就烫起一个水泡。

板车上的人用衣袖蒙面，飞掠而起！

傅红雪右手握刀，左手挥鞭，已从两辆倾倒的板车间冲了出去！

萧四无身子凌空，突然翻身，右臂上每一根肌肉都已贯注真力。

飞刀就在他的右手上。

杨无忌身子掠起时已反手抓住剑柄。

萧四无的刀已出手。

这一次他完全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这一刀还是用出了全力，打的还是傅红雪后背。

板车虽已倾倒，让出的路并不宽，傅红雪必须全神驾驶马车，他背后也没有长眼睛，根本不知道这闪电般的刀光已打过来，就算他知道，也不能回身闪避，否则就算他避开了这一刀，也避不开前面路上的板车！

就在这间不容发的一瞬间，他的刀突然自肋下穿出，“叮”的一响，漆黑的刀鞘迸出火花，一把四寸长的飞刀已被打落在板车上。

杨无忌的剑迅速出鞘，玉女穿梭，凌空下击。

傅红雪肋下挟住刀鞘，反手拔刀，刀光一闪，迎上了剑光。

刀剑并没有相击；剑光的来势虽快，刀更快，杨无忌的剑尖堪堪已刺在傅红雪的咽喉，最多只差一寸，这一寸就是致命的一寸，只听得一声惨呼，鲜血飞溅，漫天血雨中，凭空落下了一条手臂来，手里还紧紧握着剑——形式古雅的松纹铁剑！

杨无忌的人落下来时，正落在那滚烫的铜锅上。

这就是他一生中最有希望杀死傅红雪的一次，这一次他的剑差不多已刺入傅红雪的咽喉里。

只不过差了一寸。

健马长嘶，板车已经绝尘而去，一片鲜血般的剑光飞过来，隔断了道路！

傅红雪没有回头。他听见了燕南飞的咳嗽声，燕南飞为他断后的这一剑，想必也已尽了全力。

他不敢回头去看，他生怕自己一回头，就会留下来，和燕南飞并肩死战。

只可惜有些人是不能死的！

绝不能！

02

冷夜，荒冢。

一辆板车在乱坟堆中停下来，星光如豆，荒凉的乱石岗上渺无人踪。

板车上的棺材里却忽然有个人坐了起来，长发披肩，眼如秋水。她就算是鬼，也一定是个美丽的女鬼，足以令荒冢中夜读的书生为她迷醉。

她眼波流动，仿佛在寻找；她找的并不是书生，而是一个握刀的人。

——傅红雪到哪里去了？为什么将她一个人留在这里？

她眼睛里刚露出恐惧之色，傅红雪就已出现在她眼前。

荒坟间有雾升起，从雾中看过去，夜色仿佛是苍白的，苍白如傅红雪的脸。

看见了这张苍白的脸，卓玉贞虽然松了口气，却还是很惊疑：“我们为什么要到这里来？”

傅红雪不答反问：“一粒白米，要藏在什么地方最安全？”

卓玉贞想了想，道：“藏在一大堆白米里。”

傅红雪道：“一口棺材要藏在什么地方才最不引人注意？”

卓玉贞终于明白他的意思，白米藏在米堆里，棺材藏在乱坟间。

但她却还是有点不明白：“我们为什么不去找燕南飞的那个朋友杜十七？”

傅红雪道：“我们不能去。”

卓玉贞道：“你不信任他？”

傅红雪道：“燕南飞能信任的人，我也同样能信任。”

卓玉贞道：“你为什么不去？”

傅红雪道：“天香楼是个大茶馆，杜十七是个名人，我们若去找他，不出三个时辰，公孙屠他们就会知道的！”

卓玉贞叹了口气，柔声道：“想不到你做事比我还细心！”

傅红雪回避了她的眼波，从怀里拿出个油纸包：“这是我在路上买的一只熏鸡，你用不着分给我，我已经吃过东西。”

卓玉贞默默地接过来，刚打开油纸包，眼泪就滴在熏鸡上。

傅红雪假装没有看见：“我已经去看过，附近两三里之内都没有人烟，后面也没有人跟踪我们，你一定要好好睡一觉，天亮时我要你去做一件事。”

卓玉贞道：“什么事？”

傅红雪道：“去打听杜十七晚上睡在哪里。我去找他的时候，绝不能让任何人见到。”

卓玉贞道：“我们还是要去找他？”

傅红雪点点头，道：“我的样子太引人注目，认得你的人本就不多，我还懂一点易容。”

卓玉贞道：“你放心，我也不是个弱不禁风的女人，我能够照顾自己的！”

傅红雪道：“你会不会骑马？”

卓玉贞道：“会一点！”

傅红雪道：“那么明天一早你就骑马去，到了有人的地方，立刻将这匹马放走，在路上拦辆车，回来的时候，可以买匹驴子。”

北方民风刚健，女人骑驴子倒也不少。

卓玉贞道：“我一定会特别小心的，只不过孩子们……”

傅红雪道：“孩子们交给我，你喂他们吃饱奶之后再走，所以你今天晚上一定要好好地睡。”

卓玉贞道：“你呢？”

傅红雪道：“你用不着担心我，有时我走路时都可以睡觉的！”

卓玉贞看着他，眼波中充满了柔情，也充满了怜惜，仿佛有很多话要说。

傅红雪却已转过身，面对着夜色深沉的大地，现在就似已睡着了。

03

正午。

孩子们终于睡着了，卓玉贞已去了三个时辰。

傅红雪坐在坟堆后的阴影里，痴痴地看着面前的一片荒坟，已很久没有动。

他心里在想什么？

——埋葬在这些荒坟里的是些什么样的人？那其中有多少无名的英雄？有多少寂寞的浪子？

——生前寂寞的人，死后是不是更寂寞？

——他死了之后，有没有人埋葬他？埋葬在哪里？

——这些问题有谁能答复？

没有人！

傅红雪长长吐出口气，慢慢地站起来，就看见一匹驴子走上了山岗。

瘦弱而疲倦的驴子，平凡而憔悴的妇人。

傅红雪看着她，心里也不禁对自己的易容术觉得很满意。

卓玉贞终于安全回来，没有人认出她，也没有人跟踪她。

看到傅红雪和孩子，她的眼睛里就发出了光，就像是世上所有的贤妻良母一样，她先过去吻了孩子，又拿出个油纸包道：“这是我在镇上买的熏鸡和牛肉，你不必分给我，我已经吃过饭了。”

傅红雪默默地接过来。

她的指尖轻轻触及了他的手，他的手冰冷。

如果一个人已在烈日下待了两三个时辰，如果他的手还是冰冷的，他一定有心事。

卓玉贞看着他，柔声道：“我知道你一定在为我担心，所以我一有了消息就赶回来了。”

傅红雪道：“你已打听出杜十七……”

卓玉贞抢着道：“谁也不知道杜十七晚上睡在哪里。就算有人知道，也没有人肯说。”

杜十七无疑是个很喜欢朋友的人，他当然应该有很多朋友。

卓玉贞道：“可是我打听出另一件事。”

傅红雪在听着！

卓玉贞道：“他的朋友虽然多，对头也不少，其中最厉害的一个叫胡昆，城里每个人都知道，胡昆已准备在下个月初一之前杀了杜十七，而且好像很有把握。”

傅红雪道：“今天好像已经是二十八了。”

卓玉贞点点头，道：“所以我心里就在想，这两天杜十七的行踪，胡昆一定知道得比谁都清楚。”

——你若想打听一个人，去找他的朋友，远不如去找他的仇敌。

傅红雪道：“你去找过胡昆？”

卓玉贞道：“我没有。”

她微笑着又道：“但是你可以去找他，可以冠冕堂皇地去找他，用不着怕公孙屠他们知道，他们知道了说不定反而更好。”

她笑得温柔而甜蜜，就像是条又温柔又甜蜜的小狐狸。

傅红雪看着她，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眼睛里立刻露出了赞赏之意。

卓玉贞道：“城里最大的茶馆不是天香楼，是登仙楼。”

傅红雪道：“胡昆常常到那里去？”

卓玉贞道：“他每天都去，几乎从早到晚都在那里，因为登仙楼就是他开的！”

04

天黑了之后，傅红雪就将卓玉贞和孩子们留在那乱石山岗上。留在那阴森、荒凉、黑暗、恐怖的乱坟间，他怎能放心的？也许就因为那里太荒凉，太黑暗，绝对没有人想得到他会将他们留在那里，所以他才放心。

他是不是真的绝对放心？不是的，可是他一定要为他们安排好很多事，让他们平平安安地活下去，他知道自己绝不能永远陪着他们的！

——世上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永远陪着另一个人。

——人与人之间无论相聚多久，最后的结局都是别离。

——不是死别，就是生离。

他忽然想到了明月心。

他一直在勉强控制着自己，不让自己去想她。

可是在这无人的山坡上，在这寂寞的静夜里，愈是不该想的事，反而愈容易想起来。

所以他不但想起了明月心，还想起了燕南飞，想起了他们在离别时，明月心凝视着他的眼波，也想起了燕南飞那干涩的咳嗽声，和血红的剑。

现在他们的人在哪里？是在天涯？还是在洪炉里？

傅红雪不知道！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人在哪里？是在洪炉里？还是在天涯？

他紧紧握着他的刀，他只知道这把刀是从洪炉里炼出来的！

他的人现在岂非也正如洪炉里的刀？

第十五章　先付后杀

01

胡昆站在登仙楼上的雕花栏杆旁，对所有的一切都觉得很满意。

这里是个高尚而有气派的地方，装潢华丽，用具考究，每张桌椅都是上好的楠木，碗盏用的是江南景德镇的瓷器。

到这里来品茶喝酒的，也大多是高尚而有气派的客人。

虽然这里的定价比城里任何地方都至少高出一倍，可是他知道这些人都不在乎，因为“奢侈”的本身就是种享受。

平时他总是喜欢站在这里，看着这些高尚而有气派的人在他胯下走来走去，让他觉得自己永远都是高高在上的。

虽然他身高还不满五尺，但是这种感觉却总是能让他觉得自己比任何人都高出一个头。

所以他喜欢这种感觉。

他也喜欢高尚而有气派的事，正如他喜欢权力一样。

唯一令他觉得有点烦恼的，就是那个不要命的杜十七。

这个人喝起酒来不要命，赌起钱来不要命，打架的时候更不要命，就好像真的有九条命一样。

“就算他真有九条命，我也绝不能让他活过下个月初一。”

胡昆早已下了决心，而且有了很周密的计划。

只可惜他并没有绝对能成功的把握。

想到这件事，他总是会觉得有点心烦，幸好就在这时，他等的人已来了。

他等的人叫屠青，是他花了三万两银子专程从京城请来杀杜十七的人。

屠青这名字在江湖中并不响亮，因为他做的事根本不允许他太出名。

他要的也不是名声，而是财富。

他是个专门受雇杀人的刺客，每次任务的代价，至少是三万两。

这是种古老而神秘的行业，在这一行里招摇和出风头都是绝对犯忌的事。

在他们自己的圈子里，屠青却无疑是个名人，要的代价也比别人高。

因为他杀人是从不失手的！

屠青身高七尺，黝黑瘦削，一双灼灼有光的眼睛锐利如鹰。

他穿的衣服质料虽然高贵，剪裁合身，但颜色并不鲜艳。

他的态度冷静沉着，手里提着个颜色灰暗的狭长包袱。

他的手干燥而稳定。

这一切都很配合他的身份，让人觉得无论出多高的代价都是值得的！

胡昆对这一切显然也很满意。

屠青已在角落里找了个位子坐下，连看都没有抬头去看一眼。

他的行动必须保守秘密，绝对不让别人看出他和胡昆之间有任何关系，更不能让人知道他是为什么而来。

胡昆吐出口气，正准备回到后面的密室去小饮两杯，忽然又看见一个脸色苍白的陌生人走了进来，走路的姿态怪异而奇特，手里紧紧握着一把刀。

漆黑的刀！刀还在鞘中，他的人却像是柄出了鞘的刀，残酷而锋利。

他的目光也像是刀锋，四下扫了一眼，就盯在屠青身上。屠青低下头喝茶。

这个陌生人嘴角带着冷笑，在附近找了个位子坐下。

忽然间，“哧”一响，一张上好的楠木椅子，竟被他坐断了。

他皱了皱眉，一双手扶上桌子，忽然又是“哧”一响，一张至少值二十两银子的楠木桌，也凭空裂成了碎片。

现在无论谁都已看得出他是来找麻烦的！

胡昆的瞳孔在收缩。

——难道这个人也是杜十七从外地请来对付他的高手？

他的保镖和打手已准备冲出去，胡昆却用手势阻止了他们。

他已看出这个陌生人绝不是他们能对付得了的！

屠青既然已来了，为什么不趁这个机会先试试他的功夫？

胡昆是个生意人，而且是个很精明的生意人，付出每一两银子都希望能十足收回代价来。

何况，这个陌生人找的也许并不是他，而是屠青。

这个陌生人当然就是傅红雪。

02

屠青还在低着头喝茶。

傅红雪忽然走过去，冷冷道：“起来。”

屠青不动，也不开口，别的客人却已悄悄地溜走了一大半。

傅红雪再重复一遍：“站起来。”

屠青终于抬起头，好像刚看见这个人一样：“坐着比站着舒服，我为什么要站起来？”

傅红雪道：“因为我喜欢你这张椅子。”

屠青看着他，慢慢地放下茶杯，慢慢地伸出手，拿起桌上的包袱。

包袱里无疑就是他杀人的武器。

胡昆的手也握紧，心跳忽然加快。

他喜欢看人杀人，喜欢看人流血。

五年来能令他兴奋的事已不多，甚至连女人都不能，杀人已是他唯一还觉得有刺激的事。可是他失望了。

屠青已站起来，拿起了包袱，默默地走开——他的行动一向小心谨慎，当然绝不会在这么多人眼前出手的。

胡昆忽然道：“今天小店提前打烊，除了有事找我的之外，各位最好请便。”于是想看热闹的也不能不走了，大厅忽然只剩下两个人——屠青低着头喝茶，傅红雪抬起头，盯着楼上雕花栏杆后的胡昆。

胡昆道：“你有事找我？”

傅红雪道：“你就是胡昆？”

胡昆点点头，冷笑道：“杜十七若是叫你来杀我，你就找对人了。”

傅红雪道：“你若想找人去杀杜十七，也找对人了。”

胡昆显然很意外：“你？”

傅红雪道：“我不像杀人的人？”

胡昆道：“你们有仇？”

傅红雪道：“杀人并不一定是为了仇恨。”

胡昆道：“你杀人通常都是为了什么？”

傅红雪道：“为了高兴。”

胡昆道：“要怎么样才能让你高兴？”

傅红雪道：“几万两银子通常就可以让我很高兴了。”

胡昆眼睛里发出了光，道：“我能让你高兴，今天就替我去杀杜十七？”

傅红雪道：“据说你并不是一个很小气的人。”

胡昆道：“你有把握能杀他？”

傅红雪道：“我保证他绝对活不到下个月初一。”

胡昆笑了：“能够让朋友们高兴，我自己也很愉快，只可惜你来迟了一步。”

傅红雪道：“你已找到别人？”

胡昆用眼角瞟着屠青，微笑着点头。

傅红雪冷冷道：“你找的若是这个人，就找错人了。”

胡昆道：“哦？”

傅红雪道：“死人是不能杀人的。”

胡昆道：“他是死人？”

傅红雪道：“若不是死人，现在就该杀了我。”

胡昆道：“为什么？”

傅红雪道：“因为你若不能让我高兴，我就一定会去找杜十七。”

胡昆道：“你若去找杜十七，就会让杜十七提防着他。”

傅红雪道：“我还会帮杜十七杀了他。”

胡昆道：“先杀他，再杀我。”

傅红雪道：“杜十七活着，你就非死不可。”

胡昆道：“所以他现在就该杀了你。”

傅红雪道：“只可惜死人是不会杀人的！”

胡昆叹了口气，转向屠青，道：“他说的话你听见没有？”

屠青道：“我不聋。”

胡昆道：“你为什么还不杀了他？”

屠青道：“我不高兴。”

胡昆道：“要怎么样才能让你高兴？”

屠青道：“五万两。”

胡昆好像吃了一惊，道：“杀杜十七只要三万，杀他要五万？”

屠青道：“杜十七不知道我，他知道！”

胡昆道：“所以，你能暗算杜十七，却不能暗算他。”

屠青道：“而且他手里有刀，所以我冒的险比较大。”

胡昆道：“但你却还是有把握能杀了他。”

屠青冷冷道：“我杀人从未失手过！”

胡昆吐出口气，道：“好，你杀了他，我给你五万两。”

屠青道：“先付后杀。”

崭新的银票，一千两一张，一共五十张。

屠青已数过两遍，就像是个守财奴一样，用手指蘸着口水数了两遍，再用一块方巾包起来，收到腰上系着的钱袋里。

用血汗赚来的钱总是特别值得珍惜的，他赚钱虽然很少流汗，却常常流血。

血当然比汗更珍贵！

傅红雪冷冷地看着他，脸上全无表情，胡昆却在微笑，忽然道：“你一定已经是个很有钱的人。”

屠青不否认。

胡昆道：“你成了亲？”

屠青摇摇头。

胡昆的笑容更友善，道：“你为什么不把钱存在我这里，我出你利息，三分息。”

屠青又摇摇头。

胡昆道：“你不肯？难道你不信任我？”

屠青冷冷道：“我唯一信任的人就是我自己。”

他拍了拍衣下的钱囊：“我所有的财产全都在这里，只有一种法子可以拿走！”

胡昆当然不敢问出来，可是眼色却已等于在问：“什么法子？”

屠青道：“杀了我！”

他盯着胡昆：“谁杀了我这就是谁的，所以你也不妨试试。”

胡昆笑了，笑得很勉强：“你知道我不会试的，因为……”

屠青冷冷道：“因为你没有这么大的胆子。”

他忽然转向傅红雪：“你呢？我若杀了你，你有什么留给我？”

傅红雪道：“只有一个教训。”

屠青道：“什么教训？”

傅红雪道：“不要把杀人的武器包在包袱里，要杀人的人，和快要被杀的人都没有耐性，绝不会等你解开包袱的。”

屠青道：“这是个很好的教训，我一定会时常记在心里。”

他忽然笑了笑，又道：“其实，我自己也同样没有耐性，要等到解开包袱再杀人，我一定也会急得要命。”

他终于伸出手，去解包袱——这包袱里究竟是什么武器？

胡昆实在很想看看他用的是什么武器，眼睛不由自主盯在包袱上。

谁知包袱还没有解开，屠青已出手。他杀人的武器并不在这包袱里，他全身上下都是杀人的武器。只听“咯”的一响，他的腰带上和衣袖里，已同时飞出七道寒光，衣领后射出三枚紧背花装弩，双手打出满把铁莲子，脚尖也有两柄尖刀蹦了出来。

暗器发出，他的人也跃起，拐子鸳鸯脚连环踢出，就在这一刹那间，他已使出了四种致命的武器。他那引人注目的包袱，却还是好好地摆在桌子上。这一着实在出人意料，连胡昆都大吃一惊，就凭这一着已值得他花五万两。

他相信屠青这次也绝不会失手，可是他错了，因为他还不知道这个脸色苍白的陌生人就是傅红雪。

傅红雪已拔刀。

天下无双的刀，不可思议的刀法。

无论多恶毒的暗器，无论多复杂的诡计，遇见了这把刀，都像是冰雪到了阳光下。

刀光一闪，一连串金铃般的轻响，满天暗器落地，每一件暗器都被削断了，都是从正中间断的，就算巧手匠人用小刀一件件仔细分割，也未必能如此精确。

刀光消失后，才看见血。血是从脸上流下的！

屠青的脸。

一道刀口从他眉毛间割下来，划过鼻尖，这一刀只要多用三分力，他的头颅无疑也要被削成两半。

刀已入鞘。

鲜血从鼻尖流落，流入嘴唇，又热又咸又苦。屠青脸上每一根肌肉都已因痛苦而抽搐，他的人却没有动；他知道自己杀人的生涯已结束。

这是种秘密的行业，无声无息地杀人，无声无息地消失。

无论谁脸上有了这么样一条显著的刀疤，都绝对不适宜再干这一行了。

傅红雪看着这条刀疤，忽然挥了挥手，道：“你走吧。”

屠青的嘴唇也在抽搐：“到哪里去？”

傅红雪道：“只要不去杀人，随便哪里你都可以去。”

屠青道：“你……你为什么不杀了我？”

傅红雪道：“你一定要五万两，才肯杀我，要我杀你，至少也得五万两。”

他冷冷地接着道：“我也从来不免费杀人的。”

屠青道：“可是我身上带着的不止五万，你杀了我，就都是你的。”

傅红雪道：“那是另外一回事，我的规矩也是先收费，再杀人。”

规矩就是原则。

无论在哪种行业里，能成功的人，一定都是有原则的人。

屠青不再开口，默默地从钱囊中拿出两叠银票，一叠五十张。

他又仔仔细细数了两遍，摆在桌上，抬头看了胡昆一眼：“这还是你的。”

胡昆在咳嗽。

屠青道：“你可以付他五万两，叫他杀了我。”

胡昆忽然不咳了：“你身上还有多少？”

屠青闭着嘴。

胡昆盯着他，眼睛里又发出光。

屠青已提起了桌上的包袱，慢慢地往外走！

胡昆忽然大声道：“杀了他，我付五万两。”

傅红雪冷冷道：“要杀这个人，你自己动手。”

胡昆道：“为什么？”

傅红雪道：“因为他已经受了伤，已没有还手之力。”

胡昆双手握紧栏杆，突听“笃”的一响，三柄飞刀钉在栏杆上。

飞刀是从包袱里拿出来的，这包袱也有杀人的武器。

屠青冷冷道：“我从不免费杀人，为了你，却可以破例一次，你想不想试试？”

胡昆脸色早已变了。

他实在猜不透这包袱里还有多少种武器，屠青身上又还有多少种！

但是他已看出来，无论哪种武器，只要有一种，已足够致他于死地。

屠青终于走出去，走到门口突又回头，盯着傅红雪，盯着傅红雪手上的刀，仿佛从未见过这样的人，也从未见过这样的刀。

他忽然问道：“贵姓？”

傅红雪道：“姓傅。”

屠青道：“傅红雪？”

傅红雪道：“是的。”

屠青轻轻叹息，道：“其实我早就该想到你是谁了。”

傅红雪道：“可是你没有想？”

屠青道：“我不敢想。”

傅红雪道：“不敢？”

屠青说道：“一个人若是想得太多，就不会杀人了。”

03

门外夜色已深，无星无月，屠青一走出去，就消失在黑暗里。

胡昆长长吐出口气，喃喃道：“你为什么不杀了他？难道你不怕他泄露你的秘密？”

傅红雪道：“我没有秘密。”

胡昆道：“难道你已不想去杀杜十七？”

傅红雪道：“我杀人不是秘密。”

胡昆又叹了口气，道：“桌上有八万两银票，杀了杜十七，这些都是你的！”

傅红雪道：“先付后杀。”

胡昆勉强笑了笑，道：“现在你就可以拿去。”

傅红雪拿起银票，也数了两遍，才慢慢地问道：“你知道杜十七在哪里？”

胡昆当然知道：“为了清查他的行踪，我已花了一万五千两。”

傅红雪淡淡道：“杀人本就是件很奢侈的事。”

胡昆叹了口气，看着他将银票收进怀里，忽又问道：“你杀人不是秘密？”

傅红雪道：“不是！”

胡昆道：“你不怕在大庭广众间杀人？”

傅红雪道：“无论什么地方都可以杀人。”

胡昆笑了，真的笑了：“那么你现在就可以去找他。”

傅红雪道：“他在哪里？”

胡昆眯起眼，道：“他正在拼命。”

傅红雪道：“拼命？”

胡昆道：“拼命地赌，拼命地喝，我只希望他还没有输光，还没有醉死。”

04

杜十七不但赢了，而且很清醒。

一个人在赢的时候，总是很清醒的，只有输家才会神志不清。

他正在洗牌。

三十二张用乌木做的牌九，每一张他都仿佛能如意操纵，甚至连骰子都听他的话。

他并没有玩花样，做手脚，一个人赌运来的时候，根本就不必做假。

刚才他拿了一对“长三”，统吃，现在他几乎已赢了两万，本来一定还可以多赢些。

只可惜下注的人已渐渐少了，因为大家的口袋都已快空了。

他希望能有一两个新生力军加入，就在这时，他看见一个脸色苍白的陌生人走了进来。

傅红雪在看他洗牌，他的手巨大而有力。

杜十七又推过一次庄，四手牌，两手统吃，却只吃进了三百多两。

下注的人大多都已显得没有生气。

在赌场里，钱就是血，没有血的人，怎么会有生气？

——不知道这个脸色苍白的陌生人，身上的血旺不旺？

杜十七忽然抬头向他笑了笑，道：“朋友是不是也想玩两把？”

傅红雪冷冷地看着他，道：“只玩一把。”

杜十七道：“只玩一把？一把见输赢？”

傅红雪道：“是的！”

杜十七笑了：“好，就要这么样赌才痛快。”

他直起腰，全身的骨节立刻“咯咯”发响，一块块肌肉在衣下流窜不停。

这是十八年苦练的结果！

他身高八尺二寸，阔肩细腰，据说用一双手就可以扼断牛头。看着他的人，每一个眼睛里都不禁露出敬畏之色，就好像臣子看着他们的帝王。

八十张银票都已拿了出来，崭新的银票，苍白的手。

杜十七道：“你有多少？”

傅红雪道：“八万两。”

杜十七轻轻吹了声口哨，眼睛亮得就好像燃起了两盏灯，问道：“八万两赌一把？”

傅红雪道：“不论输赢，只赌一把。”

杜十七道：“只可惜我没有那么多。”

傅红雪道：“无妨。”

杜十七道：“无妨的意思，就是没有关系？”

傅红雪点点头。

杜十七笑了：“这些钱莫非是偷来的？所以你不在乎？”

傅红雪道：“不是偷来的，是买命的！”

杜十七道：“买谁的命？”

傅红雪道：“你的！”

杜十七脸上的笑容僵硬，旁边的人手已握紧拳头，有的握紧刀。

傅红雪却连看都没有看一眼，道：“我输了，这八万两给你，你输了，就跟我出去。”

杜十七道：“为什么要我出去？”

傅红雪道：“因为我不想在这里杀你。”

杜十七又笑了，笑得却已有些勉强：“你输了，还是要杀我？”

傅红雪道：“无论输赢，我都非杀你不可。”

杜十七道：“你的意思是说，不是你杀了我，就是我杀了你，无论谁输谁赢，我们反正都要拼一次命的，只不过这里的人太多，而且都是我的人，所以你不愿在这里出手。”

傅红雪冷冷道：“我不想多杀人。”

杜十七笑道：“你好像很有把握能杀了我。”

傅红雪道：“没有把握，怎么会来？”

杜十七大笑。

傅红雪道：“八万两银子已经可以做很多事，你死了之后，你的朋友兄弟还是用得着的！”

忽然间，一把刀从后面砍过来，直砍他的后颈。

傅红雪没有动，杜十七却已抓住握刀的手。

“叮”的一响，尖刀落下，又是“咯”的一声，刀尖已被拗断。

杜十七沉下脸，厉声道：“这件事跟你们没关系，你们只准看，不准动。”

没有人敢动。

杜十七又笑了：“你们都是我的好兄弟，你们先看我把他这八万两银子赢过来。”

他一把扯开衣襟，露出铜铁般的胸膛，道：“我们怎么赌？”

傅红雪道：“你说！”

杜十七道：“赌小牌九，一翻两瞪眼，最痛快。”

傅红雪道：“好。”

杜十七道：“还是用这副牌？”

傅红雪点点头。

杜十七眨了眨眼，道：“你知道我用这副牌已赢过几把？”

傅红雪摇摇头。

杜十七道：“我已连赢了十六把，用这副牌赌，我的手气特别好。”

傅红雪道：“再好的手气，也有转坏的时候。”

杜十七盯着他，道：“杀人你有把握，赌钱你也有？”

傅红雪淡淡道：“没有把握，怎么会赌？”

杜十七大笑：“这次你错了，赌钱这种事，连神仙都未必有把握，我以前也见过很多像你一样有把握的人，现在都已输得上吊。”

05

三十二张牌排成四行，一行八张。

杜十七推出了一行，道：“我们两个人对赌，上下两家是空门。”

傅红雪道：“我懂。”

杜十七道：“所以我们就不如赌四张。”

傅红雪道：“好。”

杜十七用两根手指推出了四张牌：“骰子掷出的是单，你拿第一副。”

傅红雪道：“牌是你洗的，骰子我来掷。”

杜十七道：“行。”

傅红雪拿起骰子，随随便便地掷了出去。

七点，单。

杜十七道：“我拿第二副。”

两张乌木牌九，“啪”地一合，再慢慢推开。

杜十七眼睛里露出光，嘴角露出了笑，他的兄弟也松了口气。

大家都看得出他手上拿的是副好牌。

傅红雪却冷冷道：“你输了。”

杜十七道：“你怎知道我输了？你知道我手上是什么牌？”

傅红雪道：“是一张天牌，一张人牌，天杠。”

杜十七吃惊地看着他，道：“你看过自己手上的牌没有？”

傅红雪摇摇头，道：“我用不着看，我的牌是对杂五。”

杜十七忍不住掀开他的牌，果然是杂五。

杂五对恰巧赢天杠。

杜十七怔住，每个人都怔住。

然后才是一阵骚动：“这小子有鬼，这小子认得牌。”

傅红雪冷笑道：“牌是谁的？”

杜十七道：“我的。”

傅红雪道：“我动过牌没有？”

杜十七道：“没有。”

傅红雪道：“那么我怎么会有鬼？”

杜十七叹了口气，苦笑道：“你没有鬼，我跟你走。”

又是一阵骚动。

握刀的又想动刀，握拳的又想动手。

杜十七厉声道：“赌钱我虽然输了，赌命我还没有输，你们吵什么？”

骚动立刻静了下来，没有人敢开口。

杜十七又笑了，笑得还是那么愉快：“其实你们都该知道，赌命我是绝不会输的。”

傅红雪道：“你有把握？”

杜十七微笑道：“就算我没有把握，可是我有九条命，你却只有一条。”

06

无星，无月，无灯。

黑暗的长巷，冷清清的长夜。

杜十七忽然叹了口气，道：“其实我也没有九条命，我根本连一条命都没有。”

傅红雪道：“哦？”

杜十七道：“我这条命已经是燕南飞的。”

傅红雪道：“你知道我是谁？”

杜十七点点头道：“我欠他一条命，他欠你一条，我可以替他还给你。”

他停下来，脸上还带着微笑：“我只希望你能让我明白一件事。”

傅红雪道：“什么事？”

杜十七道：“你怎么认得那些牌的？”

傅红雪没有回答，却反问道：“你知不知道每个人手指都有指纹？”

杜十七道：“我知道，有的人手上是箕，有的人手上是箩。”

傅红雪道：“你知不知道世上绝没有两个人的指纹是完全相同的？”

杜十七不知道。

这种事在那时根本没有人知道。

他苦笑道：“我很少去看别人的手，尤其是男人的手。”

傅红雪道：“就算你常常看，也看不出，这其间的分别本来就很小。”

杜十七道：“你看得出？”

傅红雪道：“就算是同一模子里烘出来的饼，我也能一眼看出它们的分别来。”

杜十七叹道：“这一定是天才。”

傅红雪淡淡道：“不错，是天才，只不过这种天才却是在连一点光都没有的密室中练出来的。”

杜十七道：“你练了多久？”

傅红雪道：“我只不过练了十七年，每天只不过练三五个时辰。”

杜十七道：“你拔刀也是这样练出来的？”

傅红雪道：“当你练眼力的时候，一定要不停地拔刀，否则就会睡着。”

杜十七苦笑道：“现在我总算明白‘天才’是什么意思了。”

天才的意思就是苦练，不停地苦练。

傅红雪道：“那副牌九是用木头做的，木头上也有木纹，每张牌上的木纹都不同，我已看你洗过两次牌，那三十二张牌我已没有一张不认得。”

杜十七道：“那手骰子掷出的若是双，你岂非还是输？”

傅红雪道：“那手骰子绝不会掷出双的。”

杜十七道：“为什么？”

傅红雪淡淡道：“因为掷骰子我也是天才。”

长巷已到了尽头，外面的道路更黑暗。

现在夜已很深。

傅红雪忽然掠上屋脊，最高的一层屋脊，附近每一个阴暗的角落都在他眼底。

他杀人就不是给人看的，这一次更不能让任何人看见。

杜十七终于也跟上来：“你究竟要我干什么？”

傅红雪道：“要你死！”

杜十七道：“真的要我死？”

傅红雪道：“现在你就已是个死人。”

杜十七不懂。

傅红雪道：“从现在开始，你至少要死一年。”

杜十七想了想，好像已有点懂了，却还是不太懂。

傅红雪道：“甚至连棺材我都已替你准备好，就在城外的乱葬岗上。”

杜十七眨了眨眼，道：“棺材里是不是还有些别的东西？”

傅红雪道：“还有三个人。”

杜十七道：“活人？”

傅红雪道：“可是有很多人都不想让他们活下去。”

杜十七道：“你是不是一定要让他们活下去？”

傅红雪点点头，道：“所以一定要替他们找个安全秘密的地方，绝不能让任何人找到他们。”

杜十七眼睛渐渐亮了：“然后我就把棺材抬回来，替自己风风光光地办件丧事。”

傅红雪道：“你一定要死，因为谁也不会想到要去找个死人追查他们的下落。”

杜十七道：“何况我又是死在你手里的，别人一定会认为这是跟胡昆的交换条件，你替他杀了我，他替你藏起那三个人。”

现在他终于明白了，这本是件很简单的事，只不过傅红雪做得很复杂而已。

傅红雪道：“我不能不特别小心，他们的手段实在太毒辣。”

杜十七道：“他们究竟是些什么人？”

傅红雪道：“杨无忌、萧四无、公孙屠，还有一把天王斩鬼刀。”

他没有说出公子羽的名字，他不愿让杜十七太吃惊。

可是这四个人的名字，已经足够让一个有八个胆子的人吃惊了。

杜十七凝视着他，道：“他们要对付你，你当然也不会放过他们。”

傅红雪也不否认。

杜十七忽然叹了口气，道：“我并不怕他们，因为，我已是个死人，死人就用不着再怕任何人，可是你……”

傅红雪不否认。

杜十七道：“你将这里的事安排好，是不是就要去找他们？”

他看了看傅红雪，再看了看那柄漆黑的刀，忽然又笑了笑，道：“也许应该担心的并不是你，而是他们，一年后说不定也都变成了死人。”

傅红雪目光在远方，人也仿佛到了远方。

远方一片黑暗。

他紧紧握着他的刀。

过了很久，才缓缓道：“有时我也希望我能有九条命，要对付他们那些人，一条命实在太少了。”

07

荒凉的山谷，贫瘠的土地。

山村里只有十几户人家，山麓下一栋小屋有竹篱柴扉，还有几丛黄花。

杜十七远远地看着竹篱下的黄花，眼睛里仿佛充满了柔情。

到了这里，他好像已忽然变成了个纯朴的乡下人。

傅红雪心里仿佛也有很多感慨。

他刚从小屋出来，出来的时候卓玉贞和孩子都已睡着。

——你们可以安心待在这里，绝不会有人找到这里来的。

——你呢？你要走？

——我不走，我也要在这里住几天。

他一直很少说谎，可是这次说的却是谎话。

他不能不说谎话，因为他已不能不走，既然要走了，又何必再多留伤悲？

傅红雪轻轻叹息，道：“这是个好地方，能够在这里安安静静过一辈子，一定是有福气的人。”

杜十七勉强笑了笑，道：“我就是在这里长大的，我本来也可以做个有福气的人。”

傅红雪道：“那么，你为什么要走？”

杜十七沉默着，过了很久，忽然问道：“你有没有看见那边竹篱下的小黄花？”

傅红雪点点头。

杜十七道：“那是个小女孩种的，一个眼睛大大，辫子长长的小女孩。”

傅红雪道：“现在她的人呢？”

杜十七没有回答，也不必回答，眼睛里的泪水，已替他说明了一切。

——黄花仍在，种花的人却已不在了。

又过了很久，他才缓缓道：“其实我早就应该到这里陪陪她的，这几年来，她一定很寂寞。”

——人死了之后，是不是也同样会寂寞？

傅红雪拿出了那叠银票，交给杜十七：“这是胡昆想用来买你这条命的，你们随便怎么花，都不必觉得抱歉。”

杜十七道：“你为什么不自己交给她？难道你现在就要走？”

傅红雪点点头。

杜十七道：“难道你不向她道别？”

傅红雪淡淡道：“既然要走，又何必道别？”

杜十七道：“你为她做了这么多事，她当然一定是你很亲的人，你至少也应该……”

傅红雪打断了他的话：“你为我做了这么多事，你并不是我的亲人。”

杜十七道：“但我们是朋友。”

傅红雪冷冷道：“我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

夕阳西下，又是夕阳西下的时候。

傅红雪走到夕阳下，脚步还是没有停，却走得更慢了，就仿佛肩上已坠着一副很沉的担子。

——他真的没有亲人？没有朋友？

杜十七看见他孤独的背影远去，忽然大声道：“我忘了告诉你一件事，胡昆已死了，被人用一根绳子吊死在登仙楼的栏杆上。”

傅红雪没有回头：“是谁杀了他？”

杜十七道：“不知道，没有人知道，我只知道杀他的人临走时留下两句话。”

那两句话是用鲜血留下来的——这是我第一次免费杀人，也是最后一次杀人。

夕阳更暗淡，傅红雪眼睛里却忽然有了光。

屠青终于放下了他的刀，屠刀。

这种人若是下了决心，就永远不会更改的。

——可是我呢？我手里拿着的岂非也是把屠刀，我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放下来？

傅红雪紧紧地握着他的刀，眼睛里的光又暗淡了。

他还不能放下这把刀。只要这世界上还有公孙屠那种人活着，他就不能放下这把刀！

绝不能！

第十六章　天龙古刹

01

正午，阳光满天。

傅红雪从客栈里走出来的时候，只觉得精神抖擞，足以对付一切困难和危险。

他整整睡了一天，又在热水里泡了半个时辰，多日来的疲倦都已随着泥垢被冲洗干净。

近年来很少拔刀，他发觉用刀来解决问题，并不一定是最好的法子。

可是现在他的想法已改变，所以他必须振作起来。

因为杀人不但是件很奢侈的事，而且还需要足够的精神和体力。

现在他虽然还不知道那些人在哪里，可是他相信一定能找出些线索的。

02

郑杰是个樵夫，二十一岁，独身，住在山林间的一座小木屋里，每天只下山一次用干燥的柴木来换食盐、大米、肥肉和酒，偶尔也会到城门后那些阴暗的小巷中去找一次廉价的女人。

他砍来的柴总是卖给大路旁的茶馆，他的柴干燥而便宜，所以茶馆里的掌柜总是会留他喝碗茶再走，有时他也会自己花钱喝壶酒！

即使在喝了酒之后，他也很少开口，他并不是个多嘴的人。

可是这两天他却很喜欢说故事，一个同样的故事，他至少已说了二三十遍。

每次他开始说的时候，总要先强调：“这是千真万确的事，是我亲眼看见的，否则我也不会相信。”

故事发生在三天前的中午，从他看见树林里有刀光一闪的时候开始。

“你们一定做梦也想不到世上会有那样的刀，刀光只闪了一闪，一匹生龙活虎的好马，忽然就被砍成了两半。

“有个看来就像是花花大少般的年轻人，用的剑竟是鲜红的，就像是血一样，无论谁只要一碰到他那把剑立刻就得躺下。

“他还有个朋友，一张脸白得发青，白得像是透明的。

“这个人更可怕……”

同样的故事虽然已说了二三十遍，说的人还是说得津津有味，听的人也还听得津津有味。

可是这一次他居然没有说完就闭上了嘴，因为他忽然发现这个脸色发白的人站在他面前，一双眼睛正如刀锋般盯着他。

漆黑的刀，闪电般的刀光，乱箭般的血雨……

郑杰只觉得胃部又在收缩抽搐，几乎又忍不住吐了出来。

他想溜，两条腿偏偏已发软。

傅红雪冷冷地看着他，忽然道：“说下去。”

郑杰勉强做出笑脸：“说……说什么？”

傅红雪道：“那天我走了之后，你又看见了什么事？”

郑杰擦了擦汗，道：“我看见了很多事，可是我全都没有看清楚。”

他并没有完全在说谎，当时他的确已经快被吓得晕了过去。

傅红雪想知道的也只有一件事：“那个用红剑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郑杰这次回答得很快：“他死了。”

傅红雪的手握紧，心下沉，全身都已冰冷，很久之后才能开口问：“他怎么会死的？是谁杀了他？”

郑杰道：“他本来不会死的，你赶着车走了之后，他替你挡住了那三个人，别人好像都不敢去碰他的剑，所以他也找个机会走了，走得可真快，简直就像一阵风一样。”

他嘴里在说话的时候，心里在想着当时的经过，脸上的表情也跟着有很多种不同的变化。

可是他说得很快，因为这故事他已说熟：“只可惜他刚蹿入道旁的树林，那道斩马的刀光，又忽然飞了出来，他虽然避开了第一刀，但是那个人第二刀又砍了下来，而且一刀比一刀快。”

他没有说下去，也不必说下去，因为结局大家都已知道！

前面是天王斩鬼刀，后面是公孙屠和萧四无，无论谁在那种情况下，结局都是一样的。

傅红雪沉默着，表面看来虽然平静，心里却好像有千军万马在冲刺践踏。

明月消沉，燕子飞去，也永不再回了。

他沉默了很久，才问道：“那个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郑杰道：“他看来简直就像是天神，就像是魔王一样，站在那里至少比任何人都高出一个头，耳朵上戴着金环，穿着身用兽皮做的衣服，手上提的那把刀，最少也有七八尺长。”

傅红雪道：“后来呢？”

郑杰道：“那个外号叫厨子的人，本来想把你那朋友斩碎了放在锅里煮的，可是本来在下棋的一个人却坚决反对，后来……”

他吐出口气，接着道：“后来他们就将你那朋友的尸体，交给了天龙古刹的和尚。”

傅红雪立刻问：“天龙古刹在哪里？”

郑杰道：“听说就在北门，可是我没有去过，很少人到那里去过！”

傅红雪道：“他们交给了哪个和尚？”

郑杰道：“天龙古刹里好像只有一个和尚，是个疯和尚，听说他……”

傅红雪道：“他怎么样？”

郑杰苦着脸，仿佛又将呕吐：“听说他不但疯，而且还喜欢吃肉，人肉。”

03

阳光如火焰，道路如洪炉。

傅红雪默默地走在洪炉上，没有流一滴汗，也没有流一滴泪。

他已只有血可流。

——能够坐车的时候，我绝不走路，我讨厌走路！

他恰巧和燕南飞相反，能够走路的时候，他绝不坐车！

他好像故意要折磨自己的两条腿，因为这两条腿带给他太多不便和痛苦。

——有时候我甚至在走路的时候都可以睡着。

现在他当然不会睡着，他的眼睛里带着种很奇怪的表情，却不是因为悲哀和愤怒造成的，而是由于疑惑和思索。

然后他就突然转回头，往来路！

他又想起了什么？

是不是他心里还有些想不通的事，一定要回去问那年轻的樵夫？

可是郑杰已不在那茶馆里。

“他刚走了。”茶馆的掌柜道，“这两天他总是在这里说那故事，总要坐到天黑以后才走，可是今天走得特别早。”

他对这脸色苍白的陌生人显然也有些畏惧，所以说话时特别小心，也说得特别详细：“而且他走得很匆忙，好像有什么急事要去做。”

“他是从哪条路走的？”

掌柜指着对面一条长巷，脸上带着阿谀而淫猥的笑容：“那条巷子里有个他的老相好，好像是叫作小桃子，他一定是找她去了。”

阴暗肮脏的窄巷，沟渠里散发着恶臭，到处都堆着垃圾。

傅红雪却像是完全没有感觉。

他眼睛里发着光，握刀的手上青筋凸起，仿佛很兴奋，很激动。

他究竟想到了什么？

一扇破烂的木板门后，忽然闪出个戴着串茉莉花的女人。

花香，廉价脂粉，和巷子里的恶臭混合成一种低贱而罪恶的诱惑。

她故意将自己一张脂粉涂得很厚的脸，挨近傅红雪，一双手已悄悄过去，故意摩擦着傅红雪大腿根部的某点。

“里面有张床，又软又舒服，再加上我和一盆热水，只要两钱银子。”

她眯着眼，眼睛里露出了淫荡的笑意：“我只有十七岁，可是我的功夫好，比小桃子还好。”

她笑得很愉快，她认为这次交易已成功了。

因为这个男人的某一部分已有了变化。

傅红雪苍白的脸突然发红，他不仅想呕吐，而且愤怒；在这么样一个低贱的女人面前，他竟然也不能控制自己生理上的欲望。

这是因为他已太久没有接触过女人？还是因为他本来就已很兴奋？

——无论哪一种兴奋，都很容易就会引发性的冲动。

戴着茉莉花的女人身子挨得更近了，一双手也动得更快。

傅红雪的手突然挥出，重重掴在她脸上，她的人也跌倒，撞到木板门，仰面跌在地上。

奇怪的是，她脸上并没有惊讶愤怒的表情，却露出种说不出的疲倦、悲哀和绝望。

这种侮辱她早已习惯了，她的愤怒早已麻木，令她悲哀的是，这次交易又没有成功。

今天的晚饭在哪里？一串茉莉花是填不饱肚子的。

傅红雪转过脸，不忍再看她，将身上所有的银子都掏出来，用力掷在她面前。

“告诉我，小桃子在哪里？”

“就在最后面靠右首的那一家。”

茉莉花已掉了，她爬在地上，捡着那些散碎的银子，根本不再看傅红雪一眼。

傅红雪已开始往前走，只走出几步，忽然弯下腰呕吐。

巷子里只有这扇门最光鲜体面，甚至连油漆都没有剥落。

看来小桃子非但功夫不错，生意也很不错。

门里静悄悄，没有声音。

一个年轻力壮的男人，和一个生意不错的女人，在一间屋子里，怎么会如此安静？

门虽然上了闩，却并不牢固，做这种事的女人并不需要牢固的门闩。

就正如她们绝不需要一根牢固的裤带。

推开门，里面就是她们的客厅，也就是她们的卧房，墙壁好像还是刚粉刷过的，挂满了各式各样令人意想不到的图片。

一大把已枯萎了的山茶花插在桌上的茶壶里，茶壶旁摆着半碗吃剩下的猪腰面。

吃腰补腰，这种女人也并不是不注意补养自己身体的。身体就是她们的本钱，尤其是腰。

除了一张铺着大红绣花被的木板床之外，屋子里最奢华的一件东西就是摆在床头上的神龛，那精致的雕刻，高贵的黄幔，恰巧和四壁那些淫猥低劣的图片形成一种极强烈的对比。

她为什么要将神龛放在床头？

难道她要这些神祇亲眼看到人类的卑贱和痛苦？看着她出卖自己，再看着她死。

小桃子已死了，和郑杰一起死在床上，鲜血将那床大红绣花被染得更红。

血是从颈子后面的大血管里流出来的，一刀就已致命。

杀人的不但有把快刀，而且还有极丰富的经验。

傅红雪也并不惊讶，难道这件事本就在他意料之中？

——一个平时并不多嘴的人，怎么会整天在茶馆说故事？连柴都不砍了。

——他喝酒，吃肉，而且嫖女人，当然不会有积蓄。

——那么他两天不工作之后，怎么会有钱来找小桃子？

——而且那故事他说得太熟，太精彩，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能完全配合，就好像早已习惯了很久。

从这些线索推理出的结论已很明显！

——他故意留在人最多的茶馆里不停地说故事，为的就是傅红雪去找他。

——公孙屠他们给了他一笔钱，要他说谎，说给傅红雪听。

——所以现在他们又杀了他灭口。

只不过这些推论纵然完全正确，却仍然还有些问题存在！

——他说的那故事中，究竟有哪些是真的？哪些是谎话？他们为什么要说那些谎话？是为了要替杀死燕南飞的真凶掩饰？还是为了要让傅红雪到天龙古刹？

傅红雪不能确定。可是他已下了决心，就算天龙古刹是个杀人的陷阱，他也非去不可。

就在这时，血泊中那赤裸的女人突然飞身而起，从枕下抽出一把刀，直刺他的胸膛。

后面的衣柜里，也有个人蹿了出来，掌中一柄银枪毒蛇般地刺向他的背。

这是绝对出人意料的一着。

郑杰真的死了，没有人会想到死在他身旁的女人还活着。

也没有人去注意一个赤裸倒卧在血泊中的低贱女人。

更没有人能想到这女人的出手不但狠毒准确，而且快如闪电。

傅红雪没有动，也没有拔刀，他根本用不着招架闪避。

就在这一刹那间，门外突然有刀光一闪，擦着那银枪刺客的右颈飞过，钉在那赤裸女人的咽喉上。

鲜血箭一般从男人的右颈后飚出来，女人的身子刚掠起，又倒下。

刀光只一闪，就夺去了两个人的性命魂魄。

鲜血雨点般洒落。

傅红雪慢慢地转过身，就看见了萧四无。

他手里还有一把刀，这次他没有修指甲，只是冷冷地看着傅红雪。

傅红雪冷冷道：“一刀两命，好刀！”

萧四无道：“真的好？”

傅红雪道：“好！”

萧四无转身走了两步，忽又回头，道：“你当然看得出我并不是要杀你。”

傅红雪道：“哦？”

萧四无道：“我只不过想要你再看看我的刀。”

傅红雪道：“现在我已看过！”

萧四无道：“你已看过我三次出手，还有两次是对你而发的，对于我的出手，世上已没有别人能比你更清楚。”

傅红雪道：“很可能。”

萧四无道：“叶开是你的朋友，你当然也看过他出手。”

傅红雪承认。

他当然看过，而且不止一次。

萧四无道：“现在我只想问你一件事，你若不愿告诉我，我也不怪你。”

傅红雪道：“你问。”

萧四无道：“我的飞刀究竟有哪一点比不上叶开？”

傅红雪沉默着，过了很久才缓缓道：“你出手暗算我两次，第一次虽尽全力，却在出手前就已发声示警，第二次虽未出声，出手时却留了两分力。”

萧四无也不否认。

傅红雪说道：“这只因为你自己心里也知道不该杀我的，你根本没有非杀我不可的理由，所以你出手时，就缺少了一种无坚不摧的正气。”

他慢慢地接道：“叶开要杀的，却都是非杀不可的人，所以他比你强！”

萧四无道：“就只这一点？”

傅红雪道：“这一点就已足够，你就已永远比不上他！”

萧四无也沉默了很久，忽然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傅红雪并没有回头。

走出一段路，萧四无忽又回头，大声道：“你看着，总有一天我会比他强的，等到那一天，我一定要杀了你。”

傅红雪淡淡道：“我一定等着你。”

04

若要杀人，百无禁忌。

这一次傅红雪是不是也该杀了萧四无的？

——你这次不杀他，下次只怕就要死在他刀下。

这次傅红雪又没有出手，但是他并不后悔，因为他已放下了一把种子，放在萧四无的心里。

是正义的种子。

他知道这些种子总有一天会开花结果的。

走出窄巷时，那十七岁的小女人又在鬓角插上了那串茉莉花，站在门口，偷偷地看着傅红雪，显得有点害怕，又有点好奇。

从来也没有人会无缘无故给她几十两银子，这个脸色苍白的跛子一定是个怪人。

傅红雪虽然不愿再看到她，却还是难免看了一眼。

等他走到巷口，她忽然大声道：“你打我，就表示你喜欢我，我知道你以后一定还会来找我的。”

她的声音更大：“我一定等着你。”

05

天龙古刹就是大天龙寺，本是个香火鼎盛的地方，谁也不知道为了什么忽然冷落下来的，可是关于这方面的传说却很多。

流传最广的一种传说是：这外貌庄严的古刹，其实却是个淫窟，进香拜佛的美貌妇女，常常会被掳入庙里的机关密室中去，不从的就被活活打死。

所以每到无星无月的晚上，附近就会有她们的孤魂冤鬼出现。

至于这庙里是不是真的有机关密室？究竟有多少良家妇女被奸淫污辱？谁也不能确定，因为谁也没有亲眼看见过！

可是自从这种流言一起，到这来进香的人就渐渐少了。

一个人若是相信只用一点香油钱就可以换取四季的平安多福，对于流言的真假，当然也就不会去研究得很仔细。

古刹外是一片茂密的丛林，虽然在春天，落叶也堆得很厚。

本来那条直达庙门的小路，早已被落叶荒草掩没，就算是来过多次的人，一走入这阴暗的树林，也很难辨认路途。

傅红雪连一次都没有来过！

从他现在站着的地方看去，四周都是巨大的树木，几乎完全都是一模一样的。

他根本分不出要往哪个方向走才正确。

正在犹豫间，落叶上已响起了一阵脚步声，一个眉清目秀，清雅如鹤的僧人，踏着落叶施然而来，一身飘逸的月白僧衣上，点尘不染。

他的年纪虽不大，看来却无疑是个修为极深的高僧。

傅红雪虽然并不是个虔诚的佛徒，对于高僧和名士却同样尊敬。

“大师往何处去？”

“从来处来，当然是往去处去。”

僧人重眉敛目，双手合十，根本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傅红雪却还是不肯放弃问路的机会，现在已没有时间容他走错路。

“大师可知道天龙古刹往哪里走？”

“你跟我来。”

僧人的步履安详而缓慢，看来这条路就算是通往西天的，他也绝不会走快一步。

傅红雪只有慢慢地在后面跟着！

天色更暗了，他们终于来到一座小小的六角亭前，亭外的栏杆朱红漆已剥落，亭内放有一张琴，一局棋，一壶酒，一副笔墨，还有个红泥小火炉。

在这幽静的树林里，抚琴下棋，吟诗煮酒，高僧正如名士，总是雅兴不浅的。

傅红雪虽然从来也没有这样的闲情雅致，对于别人这种高尚的嗜好，也同样尊敬。

清雅如鹤的高僧，已走入小亭，拾起一枚棋子，凝视着，眼睛里带着思索的表情，仿佛正在考虑着，不知应该怎么走这一步棋。

于是他将这枚棋子，慢慢地放进嘴里，“咕嘟”一声，吞了下去。

然后又将那张琴劈碎，塞入火炉里，点起一把火，将壶里的酒倒出来洗脚，却将石砚中的墨汁倒入壶里，摆到火上去煮，再将棋盘捧起来，不停地敲打，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竟像是觉得这种声音，远比琴声悦耳动听。

傅红雪看得怔住。

——这修为高深的高僧，难道竟是个疯和尚？

傅红雪又怔住。

——那和尚不但疯，而且喜欢吃肉，人肉。

僧人上上下下地看着他，好像正在打量他身上有几斤可吃的肉。

傅红雪却还是不能相信。

“你真的是个疯和尚？”

“疯就是不疯，不疯就是疯。”僧人嘻嘻地笑着，“也许真正疯的不是我，是你。”

“是我？”

“你若不疯，为什么要去送死？”

傅红雪的手握紧，道：“你知道我是谁？知道我要到哪里去？”

僧人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忽然仰面向天，喃喃道：“完了完了，千年的古刹就要倒塌，人海中到处血腥，你叫和尚到哪里去？”

他忽然提起炉上的酒壶，对着口往嘴里倒，墨汁从嘴角流出来，玷污了他一尘不染的月白僧衣。

他忽然跪到地上，放声痛哭起来，指着西方大声道：“你要去死，就赶快去吧，有时活着的确还没有死了的好。”

就在这时，西方忽然有钟声响起！

只有古刹的千年铜钟，才能敲得出如此清脆响亮的钟声。

古刹中若只有一个疯和尚，敲钟的人是谁？

痛哭着的僧人忽然又跳起来，眼睛里充满了惊吓与恐惧。

“这是丧钟。”他大叫着道，“丧钟一响，就一定有人要死的！”

他跳起来用酒壶去掷傅红雪，接着道：“你若不死，别人就要死了，你为什么还不赶快去死？”

傅红雪看着他，淡淡道：“我去。”

第十七章　丧 钟

01

钟声停了，余音犹在。傅红雪已到了天龙古刹的大门外。

暗灰色的古老建筑虽已陈旧，却依稀仍可想见昔日的庄严宏大。院子里一座巨大的千斤鼎上铜绿斑斑，石阶上也长满青苔，虽然显得有些凄凉冷落，可是雄伟的大殿仍然屹立如山，廊间的庭柱也壮如虎腰。

这已历尽沧桑的古刹，怎么会突然倒塌？

“疯和尚说的当然是疯话。”

大殿里供奉的神祇，久已未享人间肉食香火，却还是高高在上，俯视着人类的悲痛和愚昧。殿角已结起蛛网，破旧的神幔在风中飘荡，听不见人声，也看不见人影。

那敲钟的人呢？

傅红雪默默地站在神前，心里忽然有了种奇怪的感觉，忽然想跪下去，跪在这镀金已剥落的佛像前，祈求平安——为卓玉贞和她的孩子们祈求平安。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变得如此虔诚，可是他并没有跪下去，因为就在这时，大殿外突然传来“哧”一声响。

他转过头，就看见外面有一道惊虹厉电般的刀光飞舞闪动。刀光过处，那粗如虎腰的庭柱立刻被砍断，只听“哧、哧”之声不绝于耳，山岳般屹立的大殿突然开始摇动。

他抬起头，立刻又发现殿上那巨大的梁木已往下倾斜。

那疯和尚说的并不是疯话！飞舞的刀光绕着大殿闪过，这屹立千年的古刹竟真的已将倒塌！

那究竟是柄什么样的刀？竟有如此可怕的威力！

傅红雪紧紧握着他的刀！

这柄刀本是天下无双的利器，可是这柄刀也绝没有如此可怕的威力！

“轰”的一声震动，大殿已倒塌了一角。

可是傅红雪并没有倒下去。山可崩，地可裂，有些人却永远不倒的。

大殿又倒塌了一角，瓦砾尘土纷飞，梁上的燕子早已飞了出去。

傅红雪却还是动也不动地站着！

外面不但有那柄足以令神怒鬼怨的天王斩鬼刀在等着他，还不知有多少令人无法预测的杀机！

他忽然冷笑。

“苗斩鬼，你的刀是把好刀，你的人却是个鼠辈，你为什么不敢和我正面相对，决一死战，却只敢在背后弄鬼？”

刀光消失，大殿外却有人也在冷笑：“只要你不死，到后院来见我。”

这斩鬼的天王笑声竟如鬼哭，一字字接着道：“我一定等着你！”

02

“我一定等着你。”

同样的一句话，同样的六个字，从不同的人嘴里说出来，就有了完全不同的意义！

此时此刻，傅红雪竟忽然想起了那个戴着茉莉花的女人，想起了她倒在地上，那种充满了痛苦、悲伤和绝望的眼色。

她也是人。无论什么样的人，都不会自己愿意受那种污辱的。

她这一生，岂非永远都像是处于一所摇摇欲倒的屋子里，前面无路可进，后面也无路可退，只有等着瓦砾尘土压下来，压在她身上。

傅红雪的手紧握，忽然开始向外走，他走得很慢，走路的姿态看来还是那么痛苦丑恶。可是他既然开始往外走了，就绝不会停下来。

门户已倒塌。飞扬的尘土，遮住了他的眼睛，他从断木瓦砾间慢慢地走了过去。

又是天崩地裂般一声震动，大殿的中央已塌落了下来。

瓦砾碎木，急箭般打在他背后。

他没有回头，他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眨。这不但要有惊人的镇定之力，还得要有绝对处变不惊的勇气！就因为他能镇定，就因为他有勇气，所以他避开了第一次杀机。

他刚刚一脚跨出大殿的门槛，外面就至少有五十件暗器闪电般打了过来。

如果他吃惊回头，如果他精神崩溃，他就要倒下去。

像这座雄伟的殿堂一样倒下去。

——勇气和信心，就是人的柱子，支持着人类长存。

——只要这两根柱子不断，人类就永远不会灭亡！

暗器刚刚被击落，就有两道寒光惊虹般交剪飞来，是一柄剑，一把钩！

傅红雪的刀已出鞘，刀光斜削，他的人已蹿出。

他不敢停止回头，他不知道那里还有多少致命的埋伏。

院子里的铜鼎犹在，他瘦削的身子就像是标枪般飞出，落在铜鼎后。

一阵风吹来，他觉得冷如刀割，割在他肩头，低下头，才发现肩上已被割破条四寸长的伤口。那一剑一钩来势之迅急凶险，若非身历其境，绝对没有人能想象。

他肩上在流血，刀锋也在流血。刀锋上的血是谁的？

那把钩，当然是公孙屠的鹰喙，剑却绝不是杨无忌的松纹古剑。

这柄剑远比杨无忌更快，更准，更可怕，何况杨无忌握剑的手已被砍断了。

傅红雪肩上的伤是剑伤，他的刀伤了谁？

大殿几乎已完全倒塌，他转身去看时，已看不见人影。

一击不中，全身而退！这不但是星宿海的规矩，也是老江湖们遵守不渝的原则！

可是那把天王斩鬼刀为什么不再出现了呢？他第一击腰斩奔马，第二击摧毁了大殿，他为什么不向傅红雪出手？他是不是真的会在后院等着傅红雪？

03

后院中清雅幽静，却还是看不见人影，一片青翠的桑木林中，有人曼声轻歌，歌曲温柔委婉，令人黯然魂销。

林中有三间明轩，门窗都是敞开着的。

走进树林，就可以看见一个天神般的巨人，箕踞在临窗的一张胡床上，披头乱发，用一根金带束住，身上披着件绣金的坎肩，腰下却系着条虎皮战裙，一双豹眼炯炯有光，一身古铜色的皮肤也在闪闪生光，看来就像是太古洪荒时开天辟地的巨人，又像是波斯神话中不败的战神。

四个轻衫高髻的女人，环伺在他的身旁，一个手捧金杯，坐在他膝上，一个为他梳头，一个在为他脱靴，还有一个正远远地坐在窗下，曼声低唱。

她们正是那天和鬼外婆同乘一辆板车而来的，她们虽然都已不再年轻，却别有一种成熟的妇人风韵。

——若不是成熟的妇人，又怎么能承受这健壮的巨人？

屋角燃着一炉香，矮几上摆着一柄刀，刀柄长一尺三寸，刀锋长七尺九寸，华丽的鲨鱼皮刀鞘上，缀满了耀眼的珠宝。

这柄刀就是天王斩鬼刀？这个人就是苗天王？

傅红雪踏着落叶，慢慢地走过去。

他已看见了这个人；他的脸上虽然还是完全没有表情，可是全身每一根神经都已绷紧。

力能摧殿堂、腰斩奔马的刀，本只有在神话中才能寻找，可是现在却偏偏已在他眼前出现了。

窗下轻歌的女人，只回眸看了他一眼，歌声依然如旧，听来却更凄凉。

手捧金杯的女人忽然叹息一声，道：“好好的一个人，为什么偏要来送死。”

梳头的女人冷冷道：“因为他就算活着，一定也不好过！”

脱靴的女人却吃吃地笑了起来，道：“我喜欢看杀人。”

梳头的女人道：“杀这个人却未必好看。”

脱靴的女人道：“为什么？”

梳头的女人道：“看他的脸色，这个人可能连一点血都没有。”

手捧金杯的女人道：“就算有，也一定是冰的。”

脱靴的女人还在笑：“冷的血总比没有血好，我只希望他有一点血就够了，我一向都是个很容易满足的女人。”

傅红雪已走到窗口，停下来，她们说的话，他好像连一个字都没听见。

他真的连一个字都没听见。

因为他所有的精神力量，都已集中在这天神般的巨人身上。

他忽然问：“苗天王？”

苗天王已伸出了巨大的手掌，握住了摆在矮几上的那柄刀。

傅红雪道：“这就是天王斩鬼刀？”

苗天王冷冷道：“有时斩鬼，有时杀人，只要刀一出鞘，无论是人是鬼，都必将死在刀下。”

傅红雪道：“很好。”

苗天王豹眼中露出了惊讶之色：“很好？”

傅红雪道：“你的刀已在手，我的人已在刀下，这难道还不好？”

苗天王笑了：“很好，的确很好。”

傅红雪道：“只可惜我还没有死。”

苗天王道：“生死本是一瞬间的事，我不急，你急什么？”

傅红雪闭了嘴。

刀柄上缠着紫绸，就像是血已凝结时那种颜色。

苗天王的手轻抚刀柄，悠然道：“你是不是在等着我拔刀？”

傅红雪点点头。

苗天王道：“江湖传言，都说你的刀是柄天下无双的快刀！”

傅红雪不否认。

苗天王道：“你为什么不先拔刀？”

傅红雪道：“因为我要看看你的刀。”

——我若先拔刀，你的刀只怕就永远无机会出鞘了。

这句话他虽然没有说出来，可是他的意思已很明显。

苗天王忽然大笑，霍然站起，膝上的女人立刻滚下了胡床。

他站着时身高九尺开外，腰粗不可抱，更显得威风凛凛。

也只有他这样的人，才配用这样的刀。

傅红雪站在他面前，就好像雄狮面前一条黑色豹子。

雄狮虽然威风可怕，豹子却绝不退缩。

苗天王笑声不绝，道：“你一定要让我先拔刀？”

傅红雪点点头。

苗天王道：“你不后悔？”

傅红雪冷笑。

就在这时，一道厉电般的刀光，已凌空向他急冲了下来！

苗天王的手还握着刀柄，刀锋还留在那镶满珠玉的皮鞘里。他没有拔刀！刀光是从傅红雪身后飞出的，就像是晴空中忽然打下一道霹雳闪电。傅红雪已全神贯注在面前这个巨人身上，怎么想得到刀光竟会从身后劈下。

窗下轻歌的女人，歌声虽仍未停，却已悄悄地闭上眼睛。

她看过这一闪刀光的威力——刀光过处，血肉横飞。

她已看过太多次，已不忍再看！她显然并不是真的喜欢看杀人。

可是这一闪刀光劈下时，并没有横飞血肉。

傅红雪的身子忽然斜斜飞出，恰巧从刀光边缘掠过，他的刀也已出鞘，反手一刀，向后掠出。

他已算准了部位，这一刀削出，正在后面拿刀的这个人下腹双膝之间，他的计算从未错误。他的刀从来没有失手过！

可是他一刀削出，也没有看见血，只听见“哧”一声响，那不是骨头斩断的声音，却像是竹木拗断声。

九尺长的天王斩鬼刀一刀斩空，刀尖点地，惊虹般飞了出去，惊虹般的刀光中，仿佛有条短小的人影，带着凄厉的笑声飞入桑林！

笑声和人影都不见了，地上却多了两截被削断了的木棍。

——难道这就是那个人的两条腿？

——难道那个人是踩着高跷来的？

傅红雪转过身，刀已入鞘。

天神般的巨人已倒了下去，倒在胡床上，刚才的威风和神气已全都不见了，这不败的战神，难道竟只不过是个纸扎的傀儡？

傅红雪盯着他，道：“那个人是谁？”

巨人道：“苗天王，他才是真的苗天王。”

傅红雪道：“你呢？”

巨人道：“我只不过是他的傀儡，摆出来做样子给别人看的傀儡，就像是这把刀。”

他拔出了他的刀。

缀满珠玉的华丽刀鞘中，装着的竟是把涂着银粉的木刀，这实在是件很荒谬的事，只有疯了才会做出这种事。

傅红雪忍不住问道：“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巨人垂下头。

捧着金杯的女人不停地往杯中倒酒，自己倒，自己喝。

窗下的女人歌声忽然停顿，大声道：“他们不敢告诉你，我告诉你。”

她的歌声清悦优美，可是，现在说话的声音却已因悲愤而嘶哑：“他根本不是个男人，却拼命幻想自己是个能同时让四个老婆满足的大丈夫，他只有三尺八寸，却拼命幻想自己是个天神般的巨人，他做这种事，只因为他根本就是疯子。”

捧着金杯的女人忽然拍手大笑：“好，骂得好，骂得好极了。”

她在笑，可是她的脸也已因痛苦而扭曲：“你为什么不索性让这个姓傅的看看，我们那伟大的丈夫是怎么满足我们的？”

脱靴的女人忽然撕开了衣襟，雪白的胸膛上到处都是鞭笞的痕迹。

“他就是这么满足我们的！”她的笑比哭更凄凉，“我一向是个很容易满足的女人，我简直满足得要命。”

傅红雪默默地转过身，默默地走了出去。他不忍再看，也不忍再听。

他忽然又想起了那个戴着茉莉花的女孩子，她们都是一样的，一样被摧残，被蹂躏。

在男人们的眼中，她们都是不要脸的女人。

——她们不要脸，是不是只因为她们在忍受着男人的蹂躏？

——无论多疯狂的蹂躏，都不能不忍受，因为她们根本不能反抗，也无处逃避，这难道就是不要脸？就是无耻？

女人们在呼喊：“你为什么不救救我们？为什么不带我们走？”

傅红雪没有回头。

他并不是不想救她们，可是他完全无能为力，她们的问题，本就是任何人都无法解决的。

——这世上只要有那些“很要脸”的男人存在，就一定会有她们这些“不要脸”的女人。

这才是根本的问题，这问题才是永远无法解决的。

傅红雪没有回头，只因为他几乎又忍不住要呕吐。他知道唯一解救她们的法子，并不是带她们走，只有杀了苗天王，她们才能真正得到解脱。

地上有新近断落的枝叶，是被刀锋削断的，是天王斩鬼刀的刀锋。

他沿着这些痕迹追了上去。

苗天王也许早已走远了，他追的并不是苗天王这个人，而是一个目标。他知道自己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永远不会放弃这个目标的！

现在他已明白，燕南飞为什么一定要杀公子羽。

他们要杀的并不是某一个人，而是这个人所代表的那种罪恶和暴力。

穿过桑林，走出后院，一个人正站在大殿的瓦砾间，看着他痴痴地笑。

“连千年的古刹都已倒塌了，你为什么还没有死？你还等什么？”

他月白的僧衣上墨汁淋漓，手里却拈着朵刚开放的鲜花。

一朵新鲜纯洁的小花。

一朵小小的黄花。

——山麓下一栋小屋有竹篱柴扉，还有几丛黄花。

——那是个小女孩种的，一个眼睛大大，辫子长长的小女孩。

傅红雪的心沉了下去，瞳孔突然收缩，握刀的手也握得更紧。

“这朵花是从哪里来的？”

“人是从来处来的，花当然也是从来处来的！”

疯和尚还在痴痴地笑，忽然将手里的花抛给了傅红雪。

“你先看看这朵花是什么花。”

“我看不出。”

“这是朵伤心别离花。”

“世上哪里有这种花？”傅红雪拈花的手冰冷。

“有的，这世上既然有人伤心，有人别离，怎么会没有伤心别离花？”

疯和尚已不再笑，眼睛里充满了一种无法形容的哀伤：“这世上既然有伤心别离花，沾着它的人当然就难免要伤心别离。”

傅红雪用两根手指拈着花枝，他的手没有动，这里也没有风。

可是花瓣却忽然一片片飘落，花枝也枯了。

这双手本是他拔刀的手，这双手的力量，足以摧毁一切生命。

疯和尚的哀伤更浓：“花从来处来，已往去处去，人呢？为何还不回去？”

傅红雪道：“回到哪里去？”

疯和尚道：“从哪里来的，就该回到哪里去，现在回去，也许还来得及。”

傅红雪道：“来得及做什么？”

疯和尚道：“你要做什么，我怎么知道？”

傅红雪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疯和尚道：“我只不过是个疯和尚，只不过偶然拾起了一朵小花而已！”

他忽然挥手，大喝道：“去，快去做你的事，莫来烦和尚，和尚要清静。”

和尚已坐下，趺坐在瓦砾间，转眼就已入定。

古刹的殿堂虽然已毁了，他心里的殿堂还是完好无恙的，那就像是蜗牛的壳，风雨来临时，他立刻就可以躲进去。

他是不是能看得出现在风雨已将来临？

04

夕阳满天，没有风雨。风雨在人们的心里，在傅红雪的心里。

——这朵黄花是不是从竹篱上摘来的？为什么要叫作伤心别离花？

——谁伤心？谁别离？

傅红雪不能问，不敢问，就算问也一定问不出来。

想知道这答案只有一个法子。

他用尽全力赶回去。

——现在回去，只怕还来得及。

可是他赶回去时，已来不及了。

竹篱下的黄花已完全不见，连一朵都没有剩下来，人也已不见了。

桌上还剩着三样小菜，一锅粥，两副碗筷，粥还是温的！

床单上孩子的尿也还没有干透。

人呢？

“卓玉贞，杜十七！”

傅红雪放声大呼，没有回应。

——是卓玉贞背弃了他？还是杜十七出卖了他们？

傅红雪仰首向天，问天，天不应；问星，星无语；问明月，明月早已沉寂。他要到什么地方才能找到他们？到什么地方才能躲过这一场风雨？

夜色深沉，黑暗中突然传来“笃、笃、笃”几声响，忽然有一道闪电亮起！

不是闪电，是刀光。刀光闪动中，隐约可以看见一条比树梢还高的人影。

人影与刀光同时飞来，竟是个畸形的侏儒，踩着根一丈长的竹竿，手里挥舞着一柄九尺长的刀。

天王斩鬼刀。

刀光一闪，斩破竹篱，急斩傅红雪的头颅。

傅红雪退出八尺。

刀光又一斩，屋檐碎裂，天王斩鬼刀的威力，如雷霆霹雳，横刀再斩傅红雪，眨眼间已斩下了七刀。

傅红雪再退，他只有退，因为他既不能招架，也无法反击，他一定要凌空掠起一丈，他的刀才能接触到竹竿上的苗天王。可是他整个人都已在天王斩鬼刀的威力笼罩下。

苗天王双手握刀，一刀接着一刀，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只不过就真的是雷霆霹雳，也有间歇的时候，就真的是天将战神，力量也会用竭。

傅红雪一连避开了七七四十九刀，身子突然从刀光中蹿起。

他的刀也已出鞘。

天王斩鬼刀太长，一寸长，一寸强，可是刀锋只能及远，等到对方抡攻进来时，就无法自救。

他看出了苗天王这一点致命的弱点，他的刀已攻入了苗天王的心脏。

谁知就在这时，苗天王脚下踩着的两根竹竿突然断成了十余节！

他的人忽然凌空落了下去，天王斩鬼刀也已撒手，却反手抽出了另一柄刀。

一柄寒光四射的短刀，跟着身子下落之势，急划傅红雪的胸腹。

傅红雪这必胜的一招，反而造成了自己致命的破绽。

——虎豹蹿起扑人时，有经验的猎人往往会闪入它们的腹中，举刀划破它们的胸腹。

傅红雪现在的情况就像是一条已凌空蹿起的虎豹，猎人的刀已到了他的腹下。

他甚至已可感觉到，冰冷的刀锋已划破了他的衣服。

苗天王也已算准了他绝对避不开这一刀，这不是天王斩鬼刀，却是杀人的刀。

他全身的力量都已集中在这柄刀上，但是他的力量却忽然消失了，所有的力量都消失了，就像是皮囊中的气忽然一下子被抽空。他的刀明明可以刺入傅红雪的胸腹，却偏偏无力刺下去。

这是怎么回事？他想不通，死也想不通！

他看见了血，却不是傅红雪的血，血是从哪里来的？他也想不通！

直到这时，他才忽然感觉到咽喉上有一阵无法形容的寒意，就好像咽喉已被割开了。

可是他不信。

他绝不相信刚才那刀光一闪，就已割破了他的咽喉，他死也不相信世上会有这么快的刀。

他甚至连看都没有看见这柄刀。

傅红雪也倒了下去，倒在竹篱下，天地间又恢复了原来的和平与静寂。

他忽然觉得说不出的疲倦。刚才的事，虽然在一瞬间就已过去，可是就在这一瞬间，他所有的力量都似已用尽了。

——生与死的距离，本就在一线之间。

直到现在，他才能完全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刚才他距离死亡实在已太近，这一战只是他平生未遇的恶战。

群星满天，血已干了，苗天王的血，不是他的！

可是他仿佛也有种血已流干的感觉，现在苗天王若是还能挥刀，他一定无法抵抗。

他甚至觉得就算有个孩子提着把锈刀来，也同样可以杀了他。

幸好死人不能挥刀，如此深夜，这幽僻的山区也不会有人来。

他闭上眼睛，希望能小睡片刻，有了清醒的头脑，才能行动思想。

谁知这时却偏偏有人来了。

05

黑暗中忽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缓慢而稳定的脚步声中，仿佛带着种奇异的韵律。

只有一个对自己所做的事觉得很有把握的人，走路时才会带着这种韵律。

这个人是谁？他为什么来的？来做什么？

傅红雪静静地听着，心里忽然也有了种奇异的感觉！

这脚步声的韵律，竟和那深山古刹中的钟声完全一样。

那是丧钟。

这脚步声的韵律中，竟仿佛也充满了杀机。

下

第十八章　绝　望

01

脚步声渐渐近了，黑暗中终于出现了一个人，手里拈着一朵花。

一朵小小的黄花。

来的竟是疯和尚。

他身上还是穿着那件墨汁淋漓的僧衣，慢慢地走过来，将黄花插在竹篱下。

“人回到了来处，花也已回来了。”

他眼睛里还是带着那种浓浓的哀伤：“只可惜黄花依旧，这地方的面目却已全非。”

傅红雪也在痴痴地看着竹篱下的黄花：“你知道我是从这里去的，你也知道花是从这里去的，所以你才会来。”

疯和尚道：“你知道什么？”

傅红雪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疯和尚道：“你既不知道摘花的人是谁，也不知道我是谁？”

傅红雪道：“你是谁？”

疯和尚忽然指着僧衣上的墨迹，道：“你看不看得出这是什么？”

傅红雪摇摇头。

疯和尚叹了口气，忽然在傅红雪对面坐下，道：“你再看看，一定要全心全意地看。”

傅红雪迟疑着，终于也坐下来。

淡淡的星光，照在这件本来一尘不染的月白僧衣上，衣上的墨迹凌乱。

他静静地看着，就像暗室中看着那一点闪动明灭的香火。

——如果你觉得这点香火已不再闪，而且亮如火炬，你就成功了一半。

——然后你就会连香火上飘出的烟雾都能看得很清楚，清楚得就像是高山中的白云一样，烟雾上的蚊蚋，也会变得像是白云间的飞鹤。

他全心全意地看着，忽然觉得凌乱的墨迹已不再凌乱，其中仿佛也有种奇异的韵律。

然后他就发现这凌乱的墨迹竟是幅图画，其中仿佛有高山，有流水，有飞舞不歇的刀光，还有孩子们脸上的泪痕。

“你画的究竟是什么？”

“你心里在想什么，我的画就是什么。”

画境本就是由心而生的。

这不但是一幅画，而且是画中的神品。

傅红雪的眼睛里发出了光：“我知道你是谁了，你一定就是公子羽门下的吴画。”

疯和尚大笑：“明明有画，你为什么偏偏要说无画？若是无画，怎么会有人？”

“什么人？”

“当然是画中的人。”

画中有孩子脸上的泪痕，他心里想的本就是他们：“人到哪里去了？”

疯和尚道：“明明有人，你偏还要问，原来疯的并不是和尚，是你。”

他大笑着随手一指：“你再看看，人岂非就在那里？”

他指着的是那几间小屋。

小屋的门窗本就是开着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已有灯光亮起。

傅红雪顺着他手指看过去，立刻怔住。

屋里果然有人，两个人，杜十七和卓玉贞正坐在那里吃粥。

本来已将冷却了的一锅粥，现在又变得热气腾腾。

傅红雪的人却已冰冷。

——难道这也像僧衣上的墨迹一样，只不过是幅虚无缥缈的书画？

不是的！

屋子里的确有两个活生生的人，的确是杜十七和卓玉贞。

看过僧衣上的墨迹后，现在他甚至连他们脸上每一根皱纹都能看得很清楚，甚至可以看到他们的毛孔正翕张，肌肉跃动。

他们却完全没有注意到他。

大多数人在这种情况下，都一定会跳起来，冲过去，或者放声高呼。

傅红雪不是大多数人。

虽然他已站了起来，却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连动都没有动。

因为他不仅看见了他们两个人，而且看得更深，看得更远。就在这一瞬间，他已完全看出了整个事件的真相。

疯和尚道：“你要找的人是不是就在这里？”

傅红雪道：“是的。”

疯和尚道：“你为什么还不过去？”

傅红雪慢慢地转过头，凝视着他，本来已因为疲倦悲伤而有了红丝的眼睛，忽又变得说不出的清澈冷酷，刀锋般盯着他看了很久，才缓缓道：“我只希望你明白一件事。”

疯和尚道：“你说。”

傅红雪道：“现在我只要一拔刀，你就死，天上地下，绝没有一个人能救得了你。”

疯和尚又笑了，笑得却已有些勉强：“我已让你看到了你要找的人，你却要我死！”

傅红雪道：“只看见他们还不够。”

疯和尚道：“你还要怎么样？”

傅红雪冷冷道：“我要你安安静静地坐在这里，我要你现在就叫躲在门后和屋角的人走出来，他们只要伤了卓玉贞和杜十七一根毫发，我就会立刻割断你的咽喉。”

疯和尚不笑了，一双总喜欢痴痴看人的眼睛，忽然也变得说不出的清澈冷酷，也过了很久，才缓缓地道：“你没有看错，屋角和门后的确都有人在躲着，但却绝不会走出来。”

傅红雪道：“你不信我能杀了你？”

疯和尚道：“我相信。”

傅红雪道：“你不在乎？”

疯和尚道：“我也很在乎，只可惜他们却不在乎，杀人流血这种事，他们早已司空见惯了，你就算把我剁成肉酱，我保证他们也不会皱眉头。”

傅红雪闭上了嘴。

他知他说的是实话，因为他已看见窗口露出了一张脸，也看见了这张脸上的刀疤和狰笑。

躲在屋角的人正是公孙屠。

疯和尚淡淡道：“你应该很了解这个人的，你就算将他自己亲生的儿子剁成肉酱，他只怕也绝不会皱一皱眉头。”

傅红雪不能否认。

疯和尚道：“现在我只希望明白一件事。”

傅红雪道：“你说。”

疯和尚道：“他们若是将卓玉贞和杜十七剁成肉酱，你不在乎？”

傅红雪的手握紧，心却沉了下去。

公孙屠忽然大笑，道：“好，问得好，我也可以保证，只要傅红雪伤了你一根毫发，我也立刻就割断这两人的咽喉。”

傅红雪苍白的脸因愤怒痛苦而扭曲。

疯和尚道：“他说的话你信不信？”

傅红雪道：“我相信，我也很在乎，我要他们好好活着，却不知你们要的是什么？”

疯和尚道：“我们要什么，你就给什么？”

傅红雪点点头，道：“只要他们能活着，只要我有。”

疯和尚又笑了，道：“我只要你脱下你的衣裳来，完全脱光。”

傅红雪苍白的脸突然发红，全身上下每一根青筋都已凸出。

他宁可死，也不愿接受这种污辱，怎奈他偏偏又不能拒绝反抗。

疯和尚道：“我现在就要你脱，脱光。”

傅红雪的手抬起。

可是这双手并没有去解他的衣纽，却拔出了他的刀！

刀光如闪电。

他的人仿佛比刀光更快。

刀光一闪间，他已溜入了木屋，一刀刺入了木板的门。

门后一声惨呼，一个人倒了下来，正是那“若要杀人，百无禁忌”的杨无忌。

他已只剩下一只手。

他完全想不到会有一把刀从门板中刺入他的胸膛。

他吃惊地看着傅红雪，仿佛在说：“你就这么样杀了我？”

傅红雪冷冰地看了他一眼，也仿佛在说：“若要杀人，百无禁忌，这本是我学你的。”

这些话他们都没有说出来，因为杨无忌连一个字都没有说出口，呼吸就已停顿。

傅红雪只看了他一眼，眼睛看着他时，刀锋已转向公孙屠。

公孙屠凌空翻身，跃出窗外。

他居然避开了这一刀。

因为傅红雪这一刀并不是伤人的，只不过为了保护卓玉贞。

刀光一闪，刀入鞘。

公孙屠远远地站在竹篱旁，刀疤纵横的脸上冷汗如雨。

卓玉贞放下了碗筷，眼泪立刻像珍珠断线般落了下来。

杜十七看着她，眼睛里却带着种很奇怪的表情。

疯和尚叹了口气，道：“好，好厉害的人，好快的刀！”

傅红雪脸上虽然完全没有表情，其实心还在不停地跳。

刚才那一击，他并没有绝对成功的把握，只不过王牌几乎都已被别人捏在手里，他已不能不冒险作最后的孤注一掷。

公孙屠忽然冷笑，道：“这一注你虽然押得很准，这一局你却还没有赢。”

傅红雪道：“哦？”

公孙屠道：“因为最后的一副大牌，还捏在我手里。”

——他还有一副什么牌？

公孙屠道：“其实你自己也该想得到的，若没有人带路，我们怎么会找到这里？”

傅红雪的手又握紧。

出卖他的人究竟是谁？

突听一声惊呼，杜十七突然出手，拧住了卓玉贞的臂，将她的人抱了过去，挡在自己面前。

傅红雪霍然转身：“是你！”

杜十七看着他，眼睛里还是带着很奇怪的表情，仿佛想开口，又忍住。

傅红雪道：“你本是个血性男子，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杜十七终于忍不住道：“你……”

他只说一个字，双眼突然凸出，鲜血同时从眼角、鼻孔、嘴角涌了出来。

卓玉贞反臂一个肘拳打在他身上，他就倒下去，腰肋之间，赫然插着柄尖刀，一尺长的刀锋，直没至柄。他的脸已扭曲，嘴角不停地抽动，仿佛还在说：“我错了，错了……”

——只要是人，就难免会做错事，无论什么样的人都不例外。

卓玉贞的手一放开刀柄，立刻就向后退，忽然转身用力抱住了傅红雪，叫道：“我杀了人……我杀了人！”

对她来说，杀人竟似比被杀的更可怕。

她显然还是第一次杀人。

傅红雪也有过这种经验，他第一次杀人时连苦水都吐了出来。

他了解这种感觉。

要忘记这种感觉并不容易。

可是人还是继续杀人，只有人才会杀人，因为有些人一定要逼着人去杀人。

这种事有时变得像瘟疫一样，无论谁都避免不了，因为你不杀他，他就要杀你。

——被杀的人获得安息，杀人的人却在被痛苦煎熬。

这岂非也是种充满了讽刺的悲剧？

02

一切又恢复平静。

太平静了。

血已不再流，仇敌已远去，大地一片黑暗，听不见任何声音。

连孩子的啼哭声都听不见。

“孩子呢？”

傅红雪整个人忽然都已冰冷：“孩子已落入他们手里？”

卓玉贞反而忍住了悲痛安慰他：“孩子们不会出什么事的，他们要的并不是孩子。”

傅红雪立刻问：“他们要什么？”

卓玉贞迟疑着：“他们要的是……”

傅红雪道：“是不是孔雀翎？”

卓玉贞只有承认：“他们以为秋水清已将孔雀翎交给了我，只要我肯将孔雀翎交给他们，他们就把孩子还我。”

她的泪又流下：“可是我没有孔雀翎，我甚至连看都没有看过那鬼东西。”

傅红雪的手好冷，冷得可怕。

卓玉贞紧握住他的手，黯然道：“这件事我本不想告诉你的，我知道世上已绝没有任何人能替我把孩子要回来。”

傅红雪道：“那也是我的孩子。”

卓玉贞道：“可是你也没有孔雀翎，就算你能杀了他们，还是要不回我的孩子来的。”

傅红雪闭上了嘴。

他不能不承认自己也无法解决这件事，他心里就像是有把刀在搅动。

卓玉贞又在安慰他：“他们暂时不会去伤害孩子们的，可是你……”

她轻抚着傅红雪苍白的脸：“你已经太累了，而且受了伤，你一定要好好休息，想法子暂时将这些烦恼的事全都忘记。”

傅红雪没有开口，没有动。

他似已完全麻木，因为他没有孔雀翎，他救不了他的孩子。

他亲手接过他们来到人世，现在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受苦，看着他们死。

卓玉贞当然已看得出他的痛苦，流着泪将他拉到床上躺下，按着他的双肩，柔声道：“现在你一定要尽量放松自己，什么事都不要想，让我先治好你的伤。”

她又轻轻抚摸着他的脸，然后就重重地点了他七处穴道。

没有人能想到这变化。纵然世上所有的人都能想到，傅红雪也绝对想不到。

他吃惊地看着她。可是他的惊讶还远不及他的痛苦强烈。

——当你正全心全意去对待一个人时，这个人却出卖了你，这种痛苦有谁能想象。

卓玉贞却笑了，笑得又温柔，又甜蜜。

“看样子你好像很难受，是你的伤口在痛？还是你的心在痛？”

她笑得更愉快：“不管你什么地方痛，一定很快就会不痛了。”

因为死人是不会痛的。

她微笑着问道：“我本来以为孔雀翎在你这里，可是现在看起来我好像是想错了，所以我很快就会杀了你的，到了那时，你就什么烦恼痛苦都没有了。”

傅红雪的嘴唇已干裂，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卓玉贞道：“我知道你一定想问我，我为什么要这样对你，可是我偏偏不告诉你。”

她看着他的刀：“你说你这把刀是谁也不能动的，现在我却偏偏要动动它。”

她伸手去拿他的刀：“不仅要动，而且还要用这把刀杀了你。”

她的手距离他的刀只有一寸。

傅红雪忽然道：“你最好还是不要动！”

卓玉贞道：“为什么？”

傅红雪道：“因为我还是不想杀你。”

卓玉贞大笑，道：“我就偏要动，我倒要看看你能用什么法子杀我？”

她终于触及了他的刀！

他的刀忽然翻起，打在她手背上，漆黑的刀鞘就像是条烧红的烙铁。

她手背上立刻多了条红印，疼得几乎连眼泪都流了出来，可是她的惊惶却远比痛苦更强烈。

她明明已点住了他七处很重要的穴道，她出手又一向极准。

傅红雪道：“只可惜有件事却是你永远也想不到的。”

卓玉贞忍不住问：“什么事？”

傅红雪道：“我全身上下每一处穴道都已被移开了一寸。”

卓玉贞怔住。

她的计划中绝没有一点疏忽错误，她点穴的手法也没有错，错的本来就是傅红雪，她做梦都想不到他的穴道也错了；这一寸的差错，竟使得她整个计划完全崩溃。

她懊恼悔恨，怨天尤人，却忘了去想一想，这一寸的差距是怎么来的。

——二十年的苦练，流不尽的血汗，坚忍卓绝的决心，咬紧牙关的忍耐。

——这一寸的差距，就是这么样换来的，世上并没有侥幸的事。

这些她都没有去想，她只想到一件事——一次失败后，她绝不会有第二次机会。

她的人也完全崩溃。

傅红雪却已站起来，冷冷地看着她，忽然道：“我知道你也受了伤。”

卓玉贞道：“你知道？”

傅红雪道：“你的伤在肋下，第一根与第三根肋骨之间，刀口长四寸，深七分。”

卓玉贞道：“你怎么会知道的？”

傅红雪道：“因为那是我的刀。”

——天龙古刹，大殿外，刀锋滴血。

傅红雪道：“那天在大殿外和公孙屠同时出手暗算我的也是你。”

卓玉贞居然沉住了气，道：“不错，就是我。”

傅红雪道：“你的剑法很不错。”

卓玉贞道：“还好。”

傅红雪道：“我到了天龙古刹，你也立刻跟着赶去了。”

卓玉贞道：“你走得并不快。”

傅红雪道：“公孙屠他们能找到这里，当然不是因为杜十七通风报讯。”

卓玉贞道：“当然不是他，是我。”

傅红雪道：“所以你才杀了他灭口。”

卓玉贞道：“我当然不能让他泄露我的秘密。”

傅红雪道：“他们能找到明月心，当然也是因为你。”

卓玉贞道：“若不是我，他们怎么会知道明月心又回到孔雀山庄那地室里？”

傅红雪道：“这些事你都承认？”

卓玉贞道：“我为什么不承认？”

傅红雪道：“你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卓玉贞忽然从身上拿出朵珠花，正是那天在孔雀山庄的地室里，从垂死的“食指”赵平怀中跌落出来的。

她看着这朵珠花，道：“你一定还记得这是从哪里来的。”

傅红雪记得。

卓玉贞道：“那天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了这朵珠花，你一定以为我也像别的女人一样，见了珠宝就忘了一切。”

傅红雪道：“你不是？”

卓玉贞道：“我抢先要了这朵珠花，只因为怕你看到上面的孔雀标记。”

傅红雪道：“孔雀？”

卓玉贞道：“这朵珠花就是秋水清送给卓玉贞的定情物，她至死都带在身上。”

傅红雪道：“卓玉贞已死了？”

卓玉贞冷冷道：“她若没有死，这朵珠花怎么到了赵平手里？”

傅红雪忽然沉默，因为他必须控制自己。

过了很久，他才轻轻吐出口气，道：“你果然不是卓玉贞，你是谁？”

她又笑了，笑得狡猾而残酷：“你问我是谁？你难道忘了我是你妻子？”

傅红雪的手冰冷。

“我嫁给你，虽然只不过因为我想给你个包袱，把你拖住，把你累死，让你随时随地都得为了救我而去跟人拼命，可是无论谁也不能否认，我总算已嫁给了你。”

“……”

“我害死了明月心，害死了燕南飞，杀了杜十七，又想害死你，但我却是你的老婆。”

她笑得更残酷：“我只要你记住这一点，你若要杀我，现在就过来动手吧！”

傅红雪忽然冲了出去，头也不回地冲入了黑暗中。

他已无法回头。

03

黑暗，令人绝望的黑暗。

傅红雪狂奔。他不能停下来，因为他一停下来，就要倒下去。

他什么事都没有想，因为他不能想。

——孔雀山庄毁了，秋水清毫无怨言，只求他做一件事，只求他能为秋家保留最后一点血脉。

——可是现在卓玉贞也已死了。

——“她”知道珠花上有孔雀标记，“她”当然也是凶手之一。

——他却在全心全意地照顾她，保护她，甚至还娶了她做妻子。

——若不是为了她，明月心怎么会死？

——若不是为了保护她，燕南飞又怎么会死？

——他却一直都以为他做的事是完全正确的，现在他才知道他做的事有多可怕。

可是现在已迟了，除非有奇迹出现，死去了的人，是绝不会复活的。

他从不相信奇迹。

那么除了像野狗般在黑暗中狂奔外，现在他还能做什么？

就算杀了“她”又如何？

这些事他不敢去想，也不能去想，他的脑中已渐渐混乱，一种几乎已接近疯狂的混乱。

他狂奔至力竭时，就倒了下去，倒下去时他就已开始痉挛抽搐。

那条看不见的鞭子，又开始不停地抽打着他；现在不但天上地下的诸神诸魔都要惩罚他，让他受苦，他自己也要惩罚自己。

这一点至少他还能做得到。

04

小屋中静悄无声。

门外仿佛有人在说话，可是声音听来却很遥远，所有的事都仿佛很模糊，很遥远，甚至连他自己的人都仿佛很遥远，但是他却明明在这里，在这狭窄、气闷、庸俗的小屋里。

这究竟是什么地方？

这屋子是谁的？

他只记得在倒下去之前，仿佛冲入了道窄门。

他仿佛来过这里，可是他的记忆也很模糊，很遥远。

门外说话的声音却忽然大了起来。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在说话。

“莫忘记我们是老相好了，你怎么能让我吃闭门羹？”这是男人的声音。

“我说过，今天不行，求求你改天再来好不好。”女人虽然在央求，口气却很坚决。

“今天为什么不行？”

“因为……因为今天我月经来了。”

“放你娘的屁。”男人突然暴怒，“就算真的月经来了，也得脱下裤子来让老子看看。”

男人在欲望不能得到发泄时，脾气通常都很大的。

“你不怕霉气？”

“老子就不怕，老子有钱，什么都不怕，这里是五钱银子，你不妨先拿去再脱裤子。”

五钱银子就可以解决欲望？

五钱银子就可以污辱一个女人？

这里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这世界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世界？

傅红雪全身冰冷，就像是忽然沉入了冷水里，沉入了水底。

他终于想起这是什么地方了。他终于看见了摆在床头上的，那个小小的神龛，终于想起了那个戴茉莉花的女人。

——他怎么会到这里来的？是不是因为她说了那句：“我等着你！”

——是不是因为现在他也变得像她一样，已没有别的路可走？

——是不是他的欲望已被抑制得太久，这里却可以让他得到发泄？

这问题只有他自己能解答，可是答案却藏在他心底深处某一个极隐秘的地方，也许永远都没有人能发掘出去。

也许连他自己都不能。他没有再想下去，因为就在这时候，已有个醉醺醺的大汉闯了进来。

“哈，老子就知道你这屋里藏着野男人，果然被老子抓住了。”

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像是想将傅红雪一把从床上抓起来，但他抓住的却是那个戴茉莉花的女人。

她已冲了上来，挡在床前，大声道：“不许你碰他，他有病。”

大汉大笑：“你什么男人不好找，怎么偏偏找个病鬼？”

戴茉莉花的女人咬了咬牙：“你若一定要，我可以跟你到别的地方去，连你的五钱银子都不要，这一次我免费。”

大汉看着她，仿佛很奇怪：“你一向先钱后货，这一次为什么免费？”

她大声道：“因为我高兴。”

大汉忽又暴怒：“老子凭什么要看你高不高兴？你高兴，老子不高兴。”

他的手一用力，就像老鹰抓小鸡般，将她整个人都拎了起来。

她没有反抗。因为她既不能反抗，也不会反抗，男人的污辱，她久已习惯了。

傅红雪终于站起来，道：“放开她。”

大汉吃惊地看着他：“是你在说话？”

傅红雪点点头。

大汉道：“是你这病鬼叫老子放开她？”

傅红雪又点点头。

大汉道：“老子偏不放开她，你这病鬼又能怎么样？”

他忽然看见傅红雪手里有刀：“好小子，你居然还有刀，难道你还敢一刀杀了我？”

——杀人，又是杀人！

——人为什么一定要逼着人杀人？

傅红雪默默地坐了下去，只觉得胃在收缩，几乎又忍不住要呕吐。

大汉大笑，他高大健壮，两臂肌肉凸起，轻轻一动，就将这个戴茉莉的女人重重抛在床上，然后他就一把揪住了傅红雪的衣襟，大笑道：“就凭你这病鬼也想做婊子的保镖？老子倒要看看你的骨头有几根？”

戴茉莉花的女人缩在床上，大声惊呼。

大汉已准备将傅红雪拎起来，摔到门外去。

“砰”的一声，一个人重重地摔在门外，却不是傅红雪，而是这个准备摔人的大汉。

他爬起，又冲过来，挥拳痛击傅红雪的脸。

傅红雪没有动。

这大汉却捧着手，弯着腰，疼得冷汗都冒了出来，大叫着冲了出去。

傅红雪闭上了眼睛。

戴茉莉花的女人眼睛却瞪得好大，吃惊地看着他，显得又惊讶，又佩服。

傅红雪慢慢地站起来，慢慢地走了出去，衣裳也已被冷汗湿透。

——忍耐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忍耐就是痛苦，一种很少有人能了解的痛苦。

门外阳光刺眼，他的脸在阳光下看来仿佛变成透明的。

在这新鲜明亮的阳光下，一个像他这样的人，能做什么事？能到哪里去？

他突然觉得心里有无法形容的畏惧。他畏惧的不是别人，而是他自己。

他也畏惧阳光，因为他不敢面对这鲜明的阳光，也不敢面对自己。

他又倒了下去。

第十九章　情到浓时情转薄

01

一股甘美温暖的汤汁，从咽喉里流下去，痉挛紧缩的胃立刻松弛舒展，就像是干瘠的土地获得了滋养和水分。

傅红雪张开眼睛，第一眼看见的是只很白很小的手。一只很白很小的手，拿着个很白很小的汤匙，将一碗浓浓的、热热的、芳香甘美的汤汁，一匙匙喂入他嘴里。

看见他醒来，她脸上立刻露出愉快的笑容：“这是我特地要隔壁那洗衣裳的老太婆炖的鸡汤，是乌骨鸡，听说吃了最补，看样子果然有点效。”

傅红雪想闭上嘴，可是一匙浓浓的鸡汤又到他嘴边，他实在不能拒绝。

她还在笑：“你说奇不奇怪？我这一辈子从来都没有照顾过别人，也从来没有人照顾过我。”

小屋里有个小小的窗子，窗外阳光依旧灿烂。

她的眼睛已从傅红雪脸上移开，痴痴地看着窗外的阳光。

阳光虽灿烂，她的眼睛却很黯淡。她是不是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那些没有人照顾的日子？

那些日子显然并不是在阳光下度过的，她这一生中，很可能从来也没有在阳光下度过一天。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地接道：“我现在才知道，不管被人照顾或照顾别人，原来都是这么……这么好的事。”

她并不是个懂得很多的女孩子，她想了很久才想出用这个“好”字来形容自己的感觉。

傅红雪了解她的感觉，那绝不是个“好”字可以形容的，那其中还包括了满足、安全和幸福，因为她觉得自己不再寂寞孤独。

她并不奢求别人的照顾，只要能照顾别人，她就已满足。

傅红雪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你自己真正的名字。”

她又笑了。她喜欢别人问她的名字，这至少表示他已将她当作一个人。

一个真正的人，一个独立的人，既不是别人的工具，也不是别人的玩物。

她笑着道：“我姓周，叫周婷，以前别人都叫我小婷。”

傅红雪第一次发觉她笑得竟是如此纯真，因为她已将脸上那层厚厚的脂粉洗净了，露出了她本来的面目。

她知道他在看她：“我没有打扮的时候，看起来是不是像个老太婆？”

傅红雪道：“你不像。”

小婷笑得更欢愉：“你真是个很奇怪的人，我想不到你还会来找我的。”

她皱了皱眉道：“你来的时候样子好可怕，我本来以为你已经快死了，我随便问你什么话，你都不知道，可是我一碰你的刀，你就要打人。”

她看着他手里漆黑的刀。

傅红雪沉默。

她也没有再问，她也久已习惯了别人对她的拒绝，无论对什么事，她都没有抱很大的希望，对于这个无情的世界，她几乎已完全没有一点奢望和要求，她甚至连他的名字都不问，因为……

“我知道你是个好人，虽然也轻轻打了我一下，却没有像别人那么污辱我，你还平白无故给了我那么多银子。”

对她来说，这些事已经是很大的恩惠，已足够让她永远感激。

“你给我的那些银子，我一点也没有用，就算天天买鸡吃，也够用好久了，所以你一定要留在这里，等你的病好了再走。”

她拉住他的手：“假如你现在就走了，我一定会很难受很难受的。”

在别人眼中看来，她是个卑微下贱的女人，为了五钱银子，就出卖自己。

可是她对他一无所求，只要他能让她照顾，她就已心满意足，比起那些自命“高贵”的女人来，究竟是谁高贵？谁卑贱？

她出卖自己，只不过因为她要活下去。又有谁不想活下去？

傅红雪闭上了眼睛，忽然问道：“你这里有没有酒？”

小婷道：“这里没有，但是我可以去买。”

傅红雪道：“好，你去买，我不走。”

——病人本不该喝酒的。

——他为什么要喝酒？是不是因为心里有解不开的烦恼和痛苦？

——可是喝酒并不能解决任何事，喝醉了对他又有什么好处？

这些她都没有去想。

她想得一向很少，要求的也不多；只要他肯留下，无论叫她去做什么都没有关系。

“人活着就该奋发图强，清醒地工作，绝不能自暴自弃，自甘堕落。”

这些话她全不懂。她已在泥淖中活得太久了，从来也没有人给过她机会让她爬起来。

对她来说，生命并不是别人想象中那么复杂，那么高贵的事。

生命并没有给过她什么好处，又怎么能对她有太多要求。

02

傅红雪醉了，也不知已醉了多少天。

一个人醉的时候，总会做出些莫名其妙，不可理喻的事，可是她全无怨尤。

他要酒，她就去买酒，买了一次又一次，有时三更半夜还要去敲酒铺的门，她非但从来没有拒绝过他，也从来没有一点不高兴的样子。

只不过有时她去得太久，买酒的地方却不太远。

傅红雪当然偶尔也有清醒的时候，却从未问她为什么去得那么久。

那天他给她的只不过是些散碎的银子，因为他身上本来就只有些散碎银子，他一向穷，正如他一向孤独。

可是他也从未问过她买酒钱是哪里来的，他不能问，也不敢问。

她也从未问过他任何事，却说过一句他永远也忘不了的话；那是在一天晚上，她也有了几分酒意时说的。

“我虽然什么都不懂，可是我知道你一定很痛苦。”

痛苦？他的感觉又岂是痛苦两个字所能形容？

有一天她特别高兴，因为这天是她的生日，她特别多买了些东西，还买了只近来已很难得再吃到的老母鸡，可是她回来的时候，他已走了，没有留下一句话就走了。

酒瓶跌落在地上，跌得粉碎。她痴痴地站在床前，从白天一直站到晚上，连动都没有动。

枕上还留着他的头发。她拈起来，包好，藏在怀里，然后就又出去买酒。

今天是她的生日，一个人一生中能有几个生日？

她为什么不能醉？

03

傅红雪没有醉，这两天来，他都没有醉，他一直都在不停地往前走，既没有目的，也不辨方向，他只想远远地离开她，愈远愈好。

也许他们本就已沉沦，但他却还是不忍将她也拖下去。

分离虽然总难免痛苦，可是她还年轻，无论多深的痛苦都一定很快就会忘记的。年轻人对于痛苦的忍耐力总比较强，再拖下去，就可能永远无法自拔了。

走累了他就随便找个地方躺一躺，然后又开始往前走，他没有吃过一粒米，只喝了一点水，他的胡子已长得像刺猬，远远就可以嗅到他身上的恶臭。

他在折磨自己，拼命折磨自己。他几乎已不再去想她，直到他忽然发现身上有个小小手帕包的时候。

绣花的纯丝手帕，是她少数几件奢侈的东西之一，手帕里包着的，是几张数目并不小的银票，和几锭金锞子，这也是那天从垂死的“食指”身上找出来的，他随手放在怀里，早已忘记，是他的病发作时，不停地痉挛扭曲，这些东西掉了出来，被她看见，她就用她最珍爱的一块手帕为他包起，为了五钱银子她就可以出卖自己，甚至可能为了一瓶酒就出卖自己。可是这些东西她却连动都没有动过。她宁可出卖自己，也不愿动他一点东西。

傅红雪的心在绞痛，忽然站起来狂奔，奔向她的小屋。

她却已不在了。

小屋前挤满了人，各式各样的人，其中还有戴着红缨帽的捕快。

“这是怎么回事？”

他问别人，没有人理他，幸好有个酒醉的乞丐将他当作了同类。

“这小屋里住的本来是个婊子，前天晚上却逃走了，所以捕快老爷来抓她。”

“为什么要抓她？她为什么要逃？”

“因为她杀了人。”

——杀人？那善良而可怜的女孩子怎么会杀人？

“她杀了谁？”

“杀了街头那小酒铺的老板。”乞丐挥拳作势，“那肥猪本来就该死。”

“为什么要杀他？”

“她常去那酒铺买酒，本来是给钱的，可是她酒喝得太多，连生意都不做了，酒瘾发作时，就只好去赊，那肥猪居然就赊给了她。”

乞丐在笑：“因为那肥猪居然不知道她是干什么的，想打她的主意，前天晚上也不知道为了什么，她居然一个人跑到酒铺里去喝酒，喝得大醉，那肥猪当然喜翻了心，认为这是天大的好机会，乘她喝醉时，就霸王硬上弓，谁知她虽然是卖笑的，却偏偏不肯让那肥猪碰她，竟拿起了柜上那把切猪肉的刀，一刀将那肥猪的脑袋砍成了两半。”

他还想再说下去，听的人却已忽然不见了。

乞丐只有苦笑着喃喃自语：“这年头的怪事真不少，婊子居然会为了不肯脱裤子而杀人，你说滑稽不滑稽？”

他当然认为这种事很滑稽，可是他若也知道这件事的真相，只怕也会伏在地上大哭一场。

04

傅红雪没有哭，没有流泪。

街头的酒铺正在办丧事，他冲进去，拿了一坛酒，把酒铺砸得稀烂，然后他就一口气将这坛酒全都喝光，倒在一条陋巷中的沟渠旁。

——也不知为什么，她连生意都不做了。

——也不知为什么，她居然一个人跑去喝得大醉，却偏偏不肯让那肥猪碰她。

她究竟是为了什么？谁知道？

傅红雪忽然放声大喊：“我知道……我知道。”

知道了又如何？

知道了只有更痛苦！

她已逃走了，可是她能逃到哪里去？最多也只能从这个泥淖逃入另一个泥淖中去。另一个更臭的泥淖！

傅红雪还想再喝，他还没有醉，因为他还能想到这些事。

——明月心和燕南飞是为了谁而死的？

——小婷是为了谁而逃？

他挣扎着爬起来，冲出陋巷，巷外正有一匹奔马急驰而过。健马惊嘶，骑士怒叱，一条鞭子毒蛇般抽了下来。

傅红雪一反手就抓住了鞭梢。他狂醉、烂醉，已将自己折磨得不成人形，但他毕竟还是傅红雪。

马上的骑士用力夺鞭，没有人能从傅红雪手里夺下任何东西，“噗”的一声，马鞭断了。

傅红雪还站着，马上的骑士却几乎从鞍上仰天跌下去，可是他的反应也不慢，甩蹬离鞍，凌空翻身，奔马前驰，这个人却已稳稳地站在地上，吃惊地看着傅红雪。

傅红雪没有看他，连一眼都没有去看，现在他唯一想看见的，就是一坛酒，一坛能令他忘记所有痛苦的烈酒。

他就从这个人面前走了过去，他走路的样子笨拙而奇特，这个人眼睛里忽然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就好像忽然见到鬼一样。

他立刻大喊：“等一等。”

傅红雪不理他。

这个人又问：“你是傅红雪？”

傅红雪还是不理他。

这人突然反手拔剑，一剑向傅红雪胁下软肋刺了过去，他出手轻灵迅急，显然也是武林中的快剑。可是他的剑距离傅红雪胁下还有七寸时，傅红雪的刀已出鞘。

刀光一闪，鲜血飞溅，一颗大好头颅竟已被砍成两半。

人倒下，刀入鞘。傅红雪甚至连脚步都没有停，甚至连看都没有看这个人一眼。

05

夜已很深，这小酒铺里却还有不少人，因为无论是谁，只要一进来就不许走。

因为傅红雪说过：“我请客，你们陪我喝，谁都不准走。”

他身上带着恶臭和血腥，还带着满把的银票和金锞子，他的恶臭令人厌恶，血腥令人害怕，那满把的金银却又令人尊敬，所以没有人敢走。

他喝一杯，每个人都得陪着举杯，外面居然又有两个人进来，他根本没有看见那是两个什么样的人，这两个人却在盯着他，其中有一个忽然走到他对面坐下。

“干了。”

他举杯，一饮而尽，居然还是没有看看这个人，连一眼都没有看。

这人忽然笑了笑，道：“好酒量。”

傅红雪道：“嗯，好酒量。”

这人道：“酒量好，刀法也好。”

傅红雪道：“好刀法。”

这人道：“你好像曾经说过，能杀人的刀法，就是好刀法。”

傅红雪道：“我说过？”

这人点点头，忽又问道：“你知不知道你刚才杀的那个人是谁？”

傅红雪道：“刚才我杀过人？我杀了谁？”

这人看着他，眼睛里充满笑意，一种可以令人在夜半惊醒的笑意：“你杀的是你大舅子。”

傅红雪皱起眉，好像拼命在想自己怎么会有个大舅子？

这人立刻提醒他：“你难道忘了现在你已是成过亲的人？你老婆的哥哥，就是你大舅子。”

傅红雪又想了半天，点点头，又摇摇头，好像明白了，又好像不明白。

这人忽然指了指跟着他一起进来的那个人，道：“你知不知道她是谁？”

跟他来的是个女人，正远远地站在柜台旁，冷冷地看着傅红雪。

她很年轻，很美，乌黑的头发，明亮的眼睛，正是每个父母都想有的那种女儿，每个男人都想有的那种妹妹，每个少年都想有的那种情人。可是她看着傅红雪的时候，眼睛里却充满了仇恨和怨毒。

傅红雪终于也抬头看了她一眼，好像认得她，又好像不认得。

这人笑道：“她就是你的小姨子。”

他生怕傅红雪不懂，又在解释：“小姨子就是你老婆的妹妹，也就是你大舅子的妹妹。”

傅红雪又开始喝酒，好像已被他说得混乱了，一定要喝杯酒来清醒。

这人又问道：“你知不知道她现在想干什么？”

傅红雪摇头。

这人道：“她想杀了你。”

傅红雪忽然叹了口气，喃喃道：“为什么每个人都想杀了我？”

这人又笑了：“你说得一点都不错，这屋里坐着十三个人，至少有七个是来杀你的，他们都想等你喝醉了再动手。”

傅红雪道：“要等我喝醉？我怎么会醉，再喝三天三夜都不会醉。”

这人微笑道：“既然再等三天三夜都没有用，看来他们现在就会动手了。”

就在这时，只听“叮”的一声，一只酒杯掉在地上，粉碎。本来拿着这酒杯的人，手里拿着的已是把厚背薄刃的砍山刀。他向傅红雪冲过来时，一柄练子枪，一口雁翎刀，一条竹节鞭，一把丧门剑，也同时击下。

使剑的一个年轻人眼睛里满布血丝，口中还在低吼着：“黑手复仇，道上的朋友莫管闲事。”

说完这句话，他就怔住，他的四个同伴也怔住，五个人就像是石像般动也不动地站着，因为他们手里的兵刃已没有了，五件兵刃都已到了坐在傅红雪对面的这个人手里。

他们一开始行动，他也动了，左手在肩上一拍，右手已将兵刃夺下，五个人只觉得眼前一花，人影闪动间，手里的兵刃已不见了。

这人已坐回原来的地方，将五件兵刃轻轻地放在桌上，然后微笑着道：“我不是道上的朋友，我可以管闲事。”

使剑的年轻人怒喝道：“你是什么人？”

这人道：“我的姓名一向不告诉死人的。”

年轻人道：“谁是死人？”

这人道：“你！”

他们本来还全部好好地站在那里，这个字说出来，五个人的脸色忽然变得惨白，全身的血肉好像一下子就被抽干，五个生气勃勃的壮汉，忽然间就变得干枯憔悴，忽然就全都倒了下去。

傅红雪却好像还是没有看见。

这人叹了口气，道：“我替你杀了这些人，你就算不感激我，至少也应该称赞我两句。”

傅红雪道：“称赞你什么？”

这人道：“难道你看不出我用的是什么功夫？”

傅红雪道：“我看不出。”

这人道：“这就是‘天地交征阴阳大悲赋’中，唯一流传到人世的两种功夫之一。”

傅红雪道：“哦？”

这人道：“这就是天绝地灭大搜魂手。”

傅红雪道：“哦？”

这人道：“还有一种，就是你已学会的天移地转大移穴法。”

他笑了笑，又道：“你能将穴道移开一寸，至少已将这种功夫练到了九成火候。”

傅红雪道：“你呢？你是谁？”

这人道：“我就是西方星宿海的多情子，甚至比你还多情。”

傅红雪终于抬起头，看着他，好像直到现在才知道对面坐着的是个人。

这人笑得很温柔，眉目很清秀，看来的确像是个多情人的样子。

“多情人也杀人？”

“情到浓时情转薄，就因为我的情太多太浓，所以现在比纸还薄。”

多情子微笑着又道：“只不过我也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就杀人的。”

傅红雪道：“哦？”

多情子道：“我杀这些人，只因为我不想让你死在他们手里。”

傅红雪道：“为什么？”

多情子道：“因为我想要你死在我手里。”

傅红雪道：“你真的想？”

多情子道：“我简直想得要命。”

远远站在柜台边的那个女孩子忽然道：“因为他若杀了你，我就嫁给他。”

多情子道：“你看，我已经三十五了，还没有娶妻，当然也没有儿子，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总不能叫我做个不孝的人。”

那少女抢着道：“他不会的。”

多情子道：“你怎么知道？”

少女道：“我看见过他三次出手，他的刀上本来的确就好像有鬼一样。”

多情子道：“现在呢？”

少女道：“现在他刀上的鬼已经到他自己心里去了。”

多情子故意问道：“怎么会去的？”

少女道：“为了两样事。”

多情子道：“酒和女人？”

少女点点头，道：“为了这两样事，以前他也几乎死过一次。”

多情子道：“可是他没有死。”

少女道：“因为他有个好朋友！”

多情子道：“叶开？”

少女叹了口气，道：“只可惜现在叶开已不知到哪里去了。”

多情子道：“那么现在他岂非很危险？”

少女道：“危险得很。”

多情子道：“你看我是不是接得住他的刀？”

少女笑了笑，道：“你那大搜魂手连真的鬼魂都能抓住，何况一把已没有鬼的刀？”

多情子道：“就算我能抓住他的刀，我的手岂非也会断？”

少女道：“不会的。”

多情子道：“为什么不会？”

少女道：“因为你抓的法子很巧妙，你的手根本碰不到刀锋，而且你另一只手已搜去了他的魂。”

多情子道：“这么说来，他这个人岂非已完了？”

少女道：“他还有一点希望。”

多情子道：“什么希望？”

少女道：“只要他告诉我们两件事，我们连碰都不碰他。”

多情子道：“两件什么事？”

少女道：“孔雀翎在哪里？天地交征阴阳大悲赋在哪里？”

多情子道：“他若有孔雀翎，若已练成了大悲赋，我们就完了。”

少女道：“也许他的手已不够稳，已没法子使用孔雀翎，也许他虽然练成了大移穴法，却已没法子再练别的功夫了。”

多情子笑了：“看他这样子，的确好像没法子再练别的功夫了。”

少女也笑了：“现在他唯一还能练的功夫，就是喝酒。”

多情子笑道：“这种功夫他好像已练得很不错。”

少女道：“只可惜这种功夫唯一的用处就是让他变成个酒鬼，死酒鬼。”

他们说的每句话都像是一根针，他们想把这一根根针全都刺到他心里，让他痛苦，让他软弱，让他崩溃，只可惜这些针却好像全都刺到一块石头上去了，因为傅红雪连一点反应都没有，他已完全麻木。

麻木距离崩溃已不远，距离死也不远。

多情子叹了口气，道：“看样子他像已决心不肯说？”

少女叹了口气，道：“也许他一定要等到快死的时候才肯说。”

多情子道：“现在时候还没有到？”

少女道：“你一出手就到了。”

多情子已出手。他的手又白又细，就像是女人的手。他的手势柔和优美，就好像在摘花，一朵很娇嫩脆弱的小花。

无论多坚强健壮的人，在他的手下，都会变得像花一样娇嫩脆弱。

他出手仿佛并不快，其实却像是一道很柔和的光，等你看见它时，它已到了。

可是这一次他的手还没有到，刀已出鞘。

刀光一闪，他的手忽然也像花瓣般开放，竟真的抓住了这把刀。他的另一只手是不是立刻就会搜去傅红雪的魂魄？就像是他刚才一下子就抽干了那些人的血肉！

花瓣般的手，搜魂的手。

没有人能接得住的刀，竟已被这只手接住，只可惜无论多可怕的手，到了这把刀下，也都会变得花瓣般娇嫩脆弱。

刀光一闪，鲜血飞溅。

手已被砍成了两半，头颅也已被砍成了两半。

少女的眼睛张大，瞳孔却在收缩。

她根本没有看见这把刀。刀已入鞘，就像是闪电没入了黑暗的穹苍，没有人还能看得见，她只能看见傅红雪苍白的脸。

傅红雪已站起来，走过去，走路的样子还是那么笨拙，笨拙得可怕。

他走得很不稳，他已醉了，醉得可怕。

在她看来，他全身上下每一个地方，每一个动作，都变得说不出的可怕，她怕得几乎连血液都已凝结，但她却忽然笑了：“难道你不认得我了？我就是倪家的二小姐，倪慧，我们是朋友。”

傅红雪不理她。

她看着他从她面前走过去，眼睛里还是充满了恐惧。她绝不能让这个人活着。他活着，她就得死，死在他手里。

这判断也许并不正确，她本是聪明绝顶的人，可是恐惧却使她失去理智。可是她并没有忘记她的天女花。除了她之外，江湖中好像还没有别人能用这种恶毒的暗器。

暗器出手，不但花瓣可以飞射伤人，花瓣中还藏着致命的毒针。

她身上一共只带着十三朵天女花，因为她根本不需要带得太多。

这种暗器她一共用过三次，每次只用了一朵。一朵已足够要人的命。

现在她竟将十三朵全都击出，然后她的人就立刻飞掠后退。这一击纵然不中，她至少也总可以全身而退。她对自己的轻功一向很有信心。

只可惜这时刀已出鞘！

第二十章　刽子手

01

刀光一闪，鲜血飞溅。

她看见了这一闪刀光，她甚至还看见了飞溅出的血珠。

血珠竟像是从她两眼之间溅出去的。她看见这些血珠，就好像一个人看见了自己的鬼魂，就好像看见了自己的一双腿已脱离了躯体，反而踢了自己一脚。

她甚至觉得自己的左眼仿佛已能看见自己的右眼。

有谁能了解她这种感觉？

没有人。只有活人才能了解别人的感觉，死人的头颅却绝不会，因为已经被劈成两半。头颅已被砍成两半的人，本来应该什么都看不见的，莫非刀太快，刀锋砍下时，视觉仍没有死，还可以看见这一刹那间发生的事？

这最后的一刹那。

一刹那究竟有多久？

一弹指间就已是六十刹那。奇怪的是，人们在临死前的最后一刹那，竟能想到很多平时一天一夜都想不完的事。

现在她想起了什么也没有人知道，她自己当然也永远不会说出来了。

02

倪平，三十三岁。

“藏珍阁主”倪宝峰次男，使长剑，江湖后起一辈剑客中颇负盛名之快剑。

独身未娶。

倪家大园溃散后，常宿于名妓白如玉之玉香院。

四月十九，傅红雪杀倪平。

倪慧，二十岁。

“藏珍阁主”次女，聪慧机敏，轻功极高，独门暗器天女花歹毒霸道，曾杀三人。

独身未嫁。

四月十九夜，傅红雪杀倪慧。

多情子，三十五岁。

本姓胡，身世不明，幼年时投入西方星宿海门下，少年时武功已有大成，所练“天绝地灭大搜魂手”为武林中七大秘技之一，杀人无数。

独身未娶。

三月入关，奸杀妇女六人。

四月十九夜，傅红雪杀多情子。

罗啸虎，四十岁。

纵横河西之独行盗，使刀，极自负，自命为江湖第一快刀。

独身未娶。

四月廿一，傅红雪杀罗啸虎。

杨无律，四十四岁。

“白云观主”杨无忌之堂弟，昆仑门下，“飞龙十八式”造诣颇高，气量偏狭，睚眦必报，颇有杨无忌“杀人无忌”之风。

少年出家，未娶。

四月廿二，傅红雪杀杨无律。

阴入地，三十岁。

金入木，三十三岁。

两人联手，杀人无算，号称“五行双杀”，武功极诡秘。

两人性情刻薄，一毛不拔，近年已成巨富。

阴入地好色。

金入木天阉。

四月廿三，傅红雪杀阴入地，金入木。

诸葛断，五十岁。

关西“罗一刀”衣钵传人，冷酷多疑，好杀人。

鳏居已久。

本曾娶妻三次，妻子三人都死于他自己刀下。

无子女。

四月廿四，傅红雪杀诸葛断。

一枝花千里香，二十九岁。

采花盗，擅轻功迷药。

独身未娶。

四月廿五，傅红雪杀千里香。

厚厚的卷宗中还有一大叠资料，是站在他对面的两个人从各地找来的。

他只翻了这几页，就没有再看下去。

站着的两人一个是青衣白袜的顾棋，另一人穿着件一尘不染的月白僧衣，却是天龙古刹中的疯和尚。

现在他看来一点都不疯了。

他对他们的态度很温和，他们对他却很恭谨，就像是忠心的臣子对待君主。

他们虽然就站在他对面，中间却隔着很大很宽的一张桌子。

无论在何时何地，他都永远和别人保持着一段适当的距离。

他的笑容虽可亲，却从来也没有人敢冒渎他；因为他就是当今武林中最富传奇的人物。

他就是公子羽。

屋子里精雅幽静，每一样东西都经过极仔细的选择，摆在最适当的地方。桌上的东西却不多，除了那叠卷宗外，就只有一柄用黄绫包着的长剑。

窗外花影移动，听不见人声，屋里也只有他们三个人。

他不说话的时候，他们连呼吸的声音都不敢太大，他们都知道公子喜欢安静。

卷宗合起。

公子羽终于叹了口气，道：“你们为什么总是要我看这些东西？”

他用两根手指，轻轻将卷宗推还给他们，仿佛生怕沾着了上面的血腥和杀气。

然后他才接着道：“你们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这些日子来，他一共杀了多少人？”

吴画看看顾棋。

顾棋道：“二十三个。”

公子羽皱了皱眉，道：“十七天二十三个人？”

顾棋道：“是。”

公子羽叹了口气，道：“他杀的人是不是已太多了些？”

顾棋道：“是太多了。”

公子羽道：“听说你的棋友杨无忌也被他砍断了一只手？”

顾棋道：“是。”

公子羽笑了笑，道：“幸好用左手也一样可以下棋。”

顾棋道：“是。但他也终于死在傅红雪的刀下。”

公子羽道：“杨无律是想为他的堂哥报仇，才去找傅红雪的？”

顾棋道：“是。”

公子羽道：“罗啸虎当然是为了好强争胜，要跟他比一比谁的刀快？”

顾棋道：“是。”

公子羽道：“诸葛断为什么要将他三个妻子全都杀死？”

顾棋道：“因为她们对别的男人笑了笑。”

公子羽道：“这两人一个全无自知之明，一个太多疑，这种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你们以后千万不可吸收这种人加入我们的组织。”

顾棋、吴画同时道：“是。”

公子羽颜色又和缓了，道：“但是我知道他们的刀法却不弱。”

顾棋道：“是。”

公子羽道：“星宿海的大搜魂手，也可以算是很厉害的功夫。”

顾棋道：“是。”

公子羽道：“据说傅红雪近来一直很消沉，几乎天天都沉迷在醉乡里。”

顾棋道：“是。”

公子羽道：“可是你找的这些好手们，却还是连他的一刀都挡不住。”

顾棋不敢再开口，连一个“是”字都不敢说了。

公子羽却在等着回答。他提出的问题，回答必须明确简短，可是必须要有回答。没有回答，就表示他的问题不值得重视。

任何不重视他的人，保证都会得到适当的惩罚。

顾棋终于道：“他喝得虽多，手却还是很稳。”

公子羽道：“酒对他没有影响？”

顾棋道：“有一点。”

公子羽道：“什么影响？”

顾棋道：“他出手反而更凶狠残酷。”

公子羽沉吟着，缓缓道：“我想他一定很愤怒，所以他的刀更可怕。”

顾棋没有问为什么。在公子面前，他只回答，不问。

公子羽却已接着道：“因为愤怒也是种力量，一种可以推动人做很多事的力量。”

顾棋看着他，充满了佩服和尊敬。

——他从不轻视他的敌人。他的分析和判断永远正确。他对敌人的了解，也许比那个人自己更深刻。

所以他成功了，他的成功，绝不是因为幸运。

公子羽忽又问道：“他还是要等别人先出手再拔刀？”

顾棋道：“是。”

公子羽叹了口气，道：“这一点才是最可怕的，能后发制人的，绝对比先发制人更可怕。”

顾棋道：“是。”

公子羽道：“你知道为什么？”

顾棋道：“因为一招击出，将发未发时，力量最软弱，他的刀就在这一瞬间切断了对方的命脉。”

公子羽道：“别人能不能做到？”

顾棋道：“不能。”

公子羽道：“为什么？”

顾棋道：“这一瞬稍纵即逝，除了他之外，很少有人能抓得住。”

公子羽微笑：“看来你的武功又有精进了。”

顾棋道：“略有一点。”

他不敢谦虚，他说的是实话。在公子面前，无论谁都必须说实话。

公子羽笑容欢悦，道：“你想不想去试试他的刀有多快？”

顾棋道：“不想。”

公子羽道：“你自知不是他对手？”

顾棋道：“据我所知，天下只有两个人能制住他。”

公子羽道：“其中有一个是叶开？”

顾棋道：“是。”

公子羽道：“还有一个是我？”

顾棋道：“是。”

公子羽慢慢地站起，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满园花香扑面而来。他静静地站着，不动，也不开口。

顾棋、吴画更不敢动。

过了很久很久，他才缓缓道：“有件事你们只怕还不知道。”

顾棋仍然不敢问。

公子羽道：“我不喜欢杀人，我这一生中，从未亲手杀过人。”

顾棋并不惊奇。有些人杀人是用不着自己动手的。

公子羽道：“没有人能制得住他，我最多也只能杀了他。”

——因为他的人就像是一把刀，钢刀，你可以折断他，却绝不能使他弯曲。

公子羽道：“可是我现在还不想破例杀人。”

——因为他还有顾忌。他仁义无双的侠名，并不是容易得来的，所以他不能杀人，更不能杀傅红雪。

因为傅红雪并不是个大家都认为该杀的人。

公子羽道：“所以我现在只有让他去杀人，杀得愈多愈好。”

——让他杀到何时为止？杀到大家都想杀他的时候为止，杀到他疯狂时为止。

公子羽道：“所以我们现在还可再给他点刺激，让他再多杀些人。”

他回过头，看着他们：“我们甚至还可以给些人让他杀。”

顾棋道：“我去安排。”

公子羽道：“你准备安排些什么人让他杀？”

顾棋道：“第一个是萧四无。”

公子羽道：“为什么要选中这个人？”

顾棋道：“因为这人已变了。”

公子羽道：“我想你一定还可以安排些更有趣的人让他杀的。”

他微笑着，慢慢地接着道：“现在我已想到最有趣的一个。”

花香满园。

公子羽背负着双手，徜徉在花丛中。他的心情很好，他相信他的属下一定可以完成他交代的任务，杀人的任务。

可是他自己却不杀人的。从来都不杀。

03

静夜，夜深。

傅红雪不能睡。不睡虽然痛苦，睡了更痛苦。

——一个人睡在冰冷坚硬的木板床，屋里充满了廉价客栈中那种独有的低贱卑俗的臭气，眼睁睁地看着破旧龌龊的屋顶，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些不该想的往事。

——没有根的浪子们，你们的悲哀和痛苦，有谁能了解？

他宁可一个人游魂般在黑暗中游荡。

有的窗户里还有灯光。

窗户里的人还在干什么？为什么还不睡？是不是夫妻两个人在欢愉后的疲倦中醒来，正用晚饭时剩下的菜煮泡饭吃？是不是孩子们在半夜醒了，父母们只好燃起灯替他换尿布？

这种生活虽然单调平凡，其中的乐趣，却是傅红雪这种人永远享受不到的。听到了孩子的哭声，他的心又开始刺痛。

他又想喝酒。

酒虽然不能解除任何痛苦，至少总可以使人暂时忘记。

前面的暗巷中，有一盏昏灯摇曳。

一个疲倦的老人，正在昏灯下默默地喝着闷酒。

他摆这面摊已有三十五年。每天很早就要开始忙碌，买最便宜的肉骨头熬汤，卤一点大家都可以吃得起的下酒菜，从黄昏时就开始摆摊子，直到凌晨。

这三十五年来，他的生活几乎没有变动过。他唯一的乐趣，就是等到夜深人静，客人最少的时候，自己喝一点酒。只有在喝了一点酒之后，他才能进入一个完全属于他自己的世界。一个和平美丽的世界，一个绝没有人会吃人的世界。虽然这世界只有在幻想中存在，他却已觉得很不错了。一个人只要还能保留一点幻想，就已很不错。

傅红雪到了昏灯下。

“给我两斤酒。”

只要能醉，随便什么酒都无妨。

面摊旁只有两三张破旧的木桌，他坐下来才发现自己并不是唯一的客人，还有个身材很魁伟的大汉，本来正在用大碗吃面，大碗喝酒，此刻却停了下来，吃惊地看着傅红雪。

他认得这个脸色苍白的“病鬼”，他曾经吃过这病鬼的苦头，在那个戴茉莉花的女人的小屋里。

仗着几分酒意，他居然走了过来，赔着笑道：“想不到你也喜欢喝酒，这么晚了，一个人出来喝酒的人，酒量一定不错。”

傅红雪不理他。

大汉道：“我知道你讨厌我，可是我佩服你，你看来虽然是个病鬼，其实却是条好汉。”

傅红雪还是不理他。他脸皮再厚，也不能不走了，谁知傅红雪却忽然道：“坐！”

一个人就算久已习惯了孤独和寂寞，但有时还是会觉得很难忍受，他忽然希望能有个人陪在他身旁，不管什么样的人都好，愈粗俗无知的人愈好，因为这种人不能接触到他内心深处的痛苦。

大汉却喜出望外，立刻坐下来，大声叫酒：“再切一条猪尾巴，两个鸭头。”

他又笑道：“只可惜鸭头是早已被人砍下来的，让我来砍，一定更干净利落。”

卖面的老人也有了几分酒意，用眼睛横着他，道：“你常砍鸭头？”

大汉道：“鸭头、人头我都常砍。”

他拍着胸脯：“不是我吹牛，砍头的本事，附近几百里地内只怕要数我第一。”

老人道：“你是干什么的？”

大汉道：“我是个刽子手，本府十三县里，第一号刽子手，有人要请我砍他的头，少说也得送我个百儿八十两的。”

老人道：“你要砍人家的脑袋，人家还要送银子给你？”

大汉道：“送少了我都不干。”

老人道：“你凭什么？”

大汉伸出巨大的手掌，道：“就凭我这双手，和我那把分量特别加重的鬼头刀。”

他比了个砍人的手势：“我一刀砍下去，被砍的人有时候甚至还不知道自己的脑袋已掉了。”

老人道：“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人家凭什么要送银子给你？”

大汉道：“因为长痛不如短痛，由我来砍，至少还能落个痛快。”

老人道：“别人难道就没法子一刀把脑袋砍下来么？”

大汉道：“你还记不记得上次跟我一起来的那小伙子？”

老人道：“他怎么样？”

大汉道：“他也是个刽子手，为了要干这行，用西瓜当靶子，练了好几年，自己就觉得很有把握了，来的时候根本就没把我看在眼里。”

老人道：“后来呢？”

大汉道：“等到他第一次上法场的时候，他就知道不对了。”

老人道：“有什么不对？”

大汉道：“法场上的威风和杀气，只怕你连做梦都想不到，一上了法场他两条腿就发软，砍了十七八刀，那犯人的脑袋还连在脖子上，痛得满地打滚，像杀猪般惨叫。”

他叹着气，又道：“你想想，一个人被砍了十七八刀还没断气，那是什么滋味？”

老人的脸也已发白，道：“由你来砍，就只要一刀？”

大汉道：“保证只要一刀，又干净，又痛快。”

老人道：“砍脑袋难道还有什么学问？”

大汉道：“这其中的学问可真大极了。”

老人忍不住把自己的酒也搬了过来，坐在旁边，道：“你说来听听。”

大汉道：“那不但要眼明手快，还得先摸清楚被砍的是个什么样的人。”

老人道：“为什么？”

大汉道：“因为有的人天生胆子大，挨刀的时候，腰杆还是挺得笔直，脖子也不会缩进去，砍这种人的脑袋最容易。”

有了听众，他说得更高兴：“可是有些人一上了法场，骨头就酥了，裤裆里又是屎，又是尿，连拉都拉不起来。”

老人道：“他趴在地上，难道你就砍不下他的脑袋？”

大汉道：“砍不下。”

老人道：“为什么？”

大汉道：“因为颈子后面的骨头很硬，一定要先找出骨节眼上的那条线，才能一刀砍下他的脑袋。”

他接着道：“我若知道挨刀的犯人是个孬种，我就得先准备好。”

老人道：“准备好什么？”

大汉道：“通常我总会先灌他几杯酒，壮壮他的胆子，可是真把他灌醉了也不行，所以我还得先打听出他的酒量有多大。”

老人道：“然后呢？”

大汉道：“上了法场后，他若还不敢伸脖子，我就在他腰眼上踢一脚，他一伸脑袋，我就手起刀落，还得尽快拿出那个我早就准备好的馒头来。”

老人道：“要馒头干什么？”

大汉道：“他脑袋一落，我就得把馒头塞进他的脖子里去。”

老人道：“为什么？”

大汉道：“因为我不能让脖子里喷出来的血溅到我身上，馒头的大小刚好又能吸血，等到法场的人散了，那馒头还是热的，我就乘热把它吃了下去。”

老人皱眉道：“为什么要吃那馒头？”

大汉道：“因为吃了能壮胆。”

他喝了杯酒，又笑道：“干我们这行的，人杀得太多了也会变得胆寒的，开始时只不过晚上睡不着，后来说不定就会发疯。”

老人道：“是真疯？”

大汉道：“我师父就疯了，他只干了二十年刽子手就疯了，总说有冤魂要找他索命，要砍他的脑袋。有一天，他竟将自己的脑袋塞进火炉里去了。”

老人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道：“今天你喝的酒我请客。”

大汉道：“为什么？”

老人道：“因为你赚这种钱实在不容易，将来你一定也会发疯的。”

大汉大笑：“你要请客，我不喝也是白不喝，可是我绝不会疯。”

老人道：“为什么？”

大汉道：“因为我喜欢干这行。”

老人皱眉道：“你真的喜欢？”

大汉笑道：“别的人杀人要犯法，我杀人却有钱拿，这么好的事，你想能到哪里去找？”

他忽然转头去问傅红雪：“你呢？你是干哪一行？”

傅红雪没有回答。他的胃又在收缩，仿佛又将呕吐。

黑暗中却忽然有人冷冷道：“他跟你一样，他也是个刽子手。”

04

长夜已将尽。

黎明之前，总是一夜中最黑暗的时候，这人就站在最黑暗处。

大汉吃了一惊：“你说他也是个刽子手？”

黑暗中的人影点点头，道：“只不过他还比不上你。”

大汉道：“哪点比不上我？”

黑暗中的人影道：“对你来说，杀人不但是件很轻松的事，而且也是件很愉快的事。”

大汉道：“他呢？”

黑暗中的人影道：“他杀人却很痛苦，现在他晚上就已睡不着。”

——开始的时候晚上睡不着，后来就会发疯。

大汉道：“他已杀过不少人？”

黑暗中的人影道：“以前的不算，这十七天他已杀了二十三个。”

大汉道：“他杀人有没有钱拿？”

黑暗中的人影道：“没有。”

大汉道：“又没有钱拿，又痛苦，他还要杀人？”

黑暗中的人影道：“是的。”

大汉道：“以后他还要继续杀？”

黑暗中的人影道：“不但以后要杀，现在就要杀。”

大汉立刻紧张，道：“现在他要杀谁？”

黑暗中的人影道：“杀我！”

第二十一章　大师与琴童

01

大地更黑暗，这人慢慢地从黑暗中走出来，走入灯火中。

他的脸色也是苍白的，几乎就像傅红雪一样，白得透明，白得可怕。

他的眼睛很亮，却带着种说不出的空虚忧郁。

大汉吃惊地看着他，忍不住问：“你知道他要杀你，你还要来？”

这人道：“我非来不可。”

大汉道：“为什么？”

这人道：“因为我也要杀他。”

大汉道：“也非杀不可？”

这人点点头，道：“每个人一生中多少都要做几件他不愿做的事，因为他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大汉看着他，又看看傅红雪，显得既惊讶，又迷惑，这种事本就是他这种人永远不会懂的。可是他已感觉到一股杀气，这小小面摊前的方寸之地，就像是突然变成了杀人的刑场，甚至比刑场上的杀气更强烈，更可怕。

从黑暗中走出来的人目光转向傅红雪，眼色更忧郁。

无情的人本不该有这种忧郁。

萧四无本是个无情的人。

他忽然叹了口气，道：“你应该知道我本来并不想来的。”

傅红雪依旧沉默。他仿佛早已醉了，早已麻木，甚至连他握刀的手都已失了昔日那种磐石般的稳定，可是他手里仍然握着刀，他的刀并没有变。

萧四无看着他的刀，道：“我相信迟早总有一天能破你的刀。”

傅红雪早已说过：“我等着你。”

萧四无道：“我本来也想等到那一天再来找你。”

傅红雪忽然道：“那么你现在就不该来的。”

萧四无道：“可是我已来了。”

傅红雪道：“明知不该来，为什么要来？”

萧四无居然笑了笑，笑容中充满讥诮：“你难道没有做过明知不该做的事？”

傅红雪闭上了嘴。

他做过。

——有些事你明知不该做，却偏偏非要去做不可，连自己都无法控制自己。

——这些事的本身就仿佛有种不可抗拒的诱惑力。

——另外还有些不该做的事你去做了，却只不过因为被环境所逼，连逃避都无法逃避。

萧四无道：“我已找过你三次，我都要杀你，三次你都放了我。”

傅红雪再次沉默。

萧四无道：“我知道你一直都不想杀我。”

傅红雪忽又问道：“你也知道我为什么不想杀你？”

萧四无道：“因为你已很久未遇对手，你也想等到那一天，看我是不是能破得了你的刀？”

傅红雪承认。

纵横无敌，并不是别人想象中那么愉快的事，一个人到了没有对手时，甚至比没有朋友更寂寞。

萧四无道：“可是我知道现在你已不会再等了，这一次你一定会杀了我的。”

傅红雪道：“为什么？”

萧四无道：“因为你已无法控制自己。”

他的眼睛空空洞洞，看来就像是个死人，可是他的笑容中却还是充满讥诮：“因为你已不是昔日的那个傅红雪了。”

——现在你已只不过是个刽子手。

这句话他没有说出来，他的刀已飞出去，迅速，准确，致命！

他虽然明知这一刀必定会被傅红雪所破，但是他出手时，仍然使出全力。

因为他“诚”，至少对他的刀“诚”。

这“诚”字的意义，就是一种敬业的精确，锲而不舍的精神，不到已完全绝望时绝不放弃最后一次机会，绝不放弃最后一分努力。

能做到这一点并不容易。

无论谁只要能做到这一点，无论做什么事都必定会成功的。只可惜他已不再有机会了，因为他走的是条不该走的路。

因为傅红雪已拔刀！

刀光一闪，头颅落地。

鲜血雾一般弥漫在昏黄的灯光下。

灯光红了，人的脸却青了。

那大汉全身的血液都似已冻结，连呼吸都似已停顿。

他也用刀，他也杀人，可是现在他看见了傅红雪这一刀，才知道自己用的根本不能算是刀。

他甚至觉得自己以前根本就不能算杀过人。

灯光又昏黄！

他抬起头忽然发觉傅红雪已不在灯光下。

灯光照不到的地方，仍是一片黑暗。

02

“我本来的确可以不杀他，为什么还是杀了他？”

傅红雪看着手里的刀，忽然明白萧四无为什么要来了！

——因为他知道傅红雪已无法控制自己，他认为他已有击败傅红雪的机会。

——他急着要试试，所以他已没法子再等到那一天。

——等待毕竟是件很痛苦的事，他毕竟还很年轻。

傅红雪的判断并没有错，他自己也知道自己没有错。

错的是谁？

不管错的是谁，他心里的压力和负担都已无法减轻，因为他杀的人本是他以前绝不会杀的。

“难道我真的已无法控制自己？”

“难道我真的已变成了个刽子手？”

“难道我迟早也总有一天会发疯？”

03

宽大的桌上一尘不染，宽大的屋子里也没有一点声音，因为公子羽正在沉思。

“萧四无已去了？”刚才他在问。

“是。”

“你们用什么法子要他去的？”

“我们让他以为自己有了杀傅红雪的机会。”

“结果呢？”

“结果傅红雪杀了他。”

“也是他先出手的？”

“是。”

现在公子羽沉思着，思索的对象当然是傅红雪，也只有傅红雪值得他思索。

除了傅红雪外，现在几乎已全无任何人能引起他的兴趣。

窗外暮色已深，花香在晚风中默默流动，他忽然笑了笑：“他还是在杀人，还是一刀就能致命，可是他已经快完了。”

他又问：“你知不知他为什么快完了？”

他看着的并不是在他面前的顾棋，而是站在他后面的一个人。

没有人会注意到这个人，因为他实在太沉默，太安静，太平凡，就像是公子羽的影子。

没有人会去注意一个影子的，可是公子羽这句话并不是在问顾棋，而是在问他。

难道顾棋不能解释的事，他反而能解释？难道他知道得比顾棋还多？

“一个人若是到了已经快完了的时候，一定会有缺口露出来。”

“缺口？”

“就像是堤防崩溃时的那种缺口。”他用的词句虽奇特，却精简正确。

“傅红雪已有了缺口？”公子羽再问。

“他本不想杀萧四无，他已放过萧四无三次，这次却已无法控制自己。”

“这就是他的缺口？”

“是的。”

公子羽笑得更愉快：“现在我们是不是已不必再送人给他去杀？”

“还可以再送一个。”

“谁？”

“他自己。”

影子用的词句更奇特：“天下本就只有他自己能杀傅红雪，也只有傅红雪能杀他自己。”

04

什么事比杀人更残酷？

逼人自杀比杀人更残酷，因为，其间经历的过程更长，更痛苦。

长夜，长得可怕。

长夜已将尽。

傅红雪停下来，看着乳白色的晨雾在竹篱花树间升起。

这漫长的一夜，他总算熬了过去。他还能熬多久？

疲倦，饥渴，头疼如裂，嘴唇也干得发裂，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此刻是在什么地方？更不知道这是谁家的竹篱？谁家的花树？

他已走得太久，他在这里停下来，只不过因为这里有琴声。

空灵的琴声，就仿佛是和晨雾同时从虚无缥缈间散出来的。

他并不想在这里停下来，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停了下来。

缥缈的琴声，又像是远方亲人的呼唤。

他没有亲人，可是他听见这琴声，心灵立刻就起了种奇妙的感应，然后他整个人都似已与琴声融为一体，杀人流血的事，忽然间都已变得很遥远。

自从他杀了倪家兄妹后，这是他第一次觉得完全松弛。

突听“铮”的一响，琴声断绝，小园中却传出了人声：“想不到门外竟有知音，为何不进来小坐？”

傅红雪想都没有想，就推开柴扉，走了进去。

小园中花树扶疏，有精舍三五，一个白发苍苍的布衣老人，已在长揖迎宾。

傅红雪居然以长揖答礼，道：“不速之客，怎敢劳动老丈亲自相迎？”

老人微笑道：“贵客易得，知音难求，若不亲自相迎，岂非不恭不敬的人，又怎能学琴？”

傅红雪道：“是。”

老人道：“请。”

雅室中高榻低几，几上一琴。

形式古雅的琴，看来至少已是千载以上的古物，琴尾却被烧焦了一处。

傅红雪动容道：“莫非这就是古老相传的天下第一名琴‘焦尾’？”

老人微笑道：“阁下好眼力。”

傅红雪道：“那么老丈就是钟大师？”

老人道：“老朽正是姓钟。”

傅红雪再次长揖。这是他第一次对人如此尊敬，他尊敬的并不是这个人，而是他天下无双的琴艺；高尚独特的艺术，高尚独立的人格，都同样应该受到尊敬。

木榻上一尘不染，钟大师脱履上榻，盘膝而坐，道：“你也坐。”

傅红雪没有坐。他身上的污垢血腥，也有很久很久未曾洗涤。

钟大师道：“老朽这斗室中虽然只有一琴一几，能进来的人却不多。”

他凝视着傅红雪：“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请你进来？”

傅红雪摇头。

钟大师道：“因为我看得出你的衣衫虽不整，一心却如明镜，你自己又何必自惭形秽？”

傅红雪也坐下。

钟大师微笑，手抚琴弦，“铮”一声，空灵的琴声，立刻又占据了傅红雪的心灵。

他手里还是紧握着他的刀，可是他忽然觉得这柄刀是多余的，这也是他第一次有这种感觉，琴声仿佛已将他领入了另一种天地，那里没有刀，也没有戾气。

——人为什么要杀人？不但自己杀人，还要逼着别人去杀人？

傅红雪握刀的手已渐渐放松了。他本来的确已接近崩溃，可是在这琴声中，他已得到解脱。

声音虽遥远，入耳却清晰。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也传来“铮”一声，仿佛也是琴声。

钟大师抚琴的手忽然一震，“咯”的一响，五弦俱断。

傅红雪的脸色也变了。天地间忽然变得一片死寂，钟大师动也不动地坐在那里，神情沮丧，若有所失，看来竟似忽然老了十岁。

傅红雪忍不住问：“大师莫非听出了什么凶兆？”

钟大师不闻不问，远方又有琴声一响，他额头竟有冷汗滚滚而下，等到琴声再响时，这高雅沉静的老人，竟忽然从榻上一跃而起，只穿着一双白袜，就冲了出去。

一阵风从门外吹来，琴上的断弦迎风而舞，就像是这古琴的精灵已复活，也想跟着他出去，看一看远处是谁在拨琴？

傅红雪也跟了出去。

琴弦断了，人老了，就连这小园中的花树，仿佛也在这一瞬间变得憔悴了。

这究竟为了什么？

05

长巷尽头，是条长街，长街尽头，是个市场。

现在正是早市的时候，市场中拥满了各式各样的人，充满了各式各样的声音。

人都是俗人，声音也是俗声，这不俗的钟大师，到这里找寻什么？他足上一双点尘不染的白袜已沾满泥垢，呆呆地站在那里东张西望，就像个失落了钱袋的小家主妇。

闻名天下的琴圣，怎么会变成这样子？

傅红雪本不是多话的人，此刻却忍不住问：“大师究竟要找什么？”

钟大师沉默着，脸上带着种奇怪的表情，很久才回答：“我要找一个人，我一定要找到这个人。”

傅红雪道：“什么人？”

钟大师道：“一位绝世无双的高人。”

傅红雪道：“他高在何处？”

钟大师道：“琴。”

傅红雪道：“他的琴比大师更高？”

钟大师长长叹息，黯然道：“他的弦声一响，已足令我终生不敢言琴。”

傅红雪又不禁动容：“大师已经知道这个人在哪里？”

钟大师道：“琴声自此处传出，他的人想必也在这里。”

傅红雪道：“这里只不过是个市场。”

钟大师叹息道：“就因为这里是市场，才能显出他的高绝。”

傅红雪道：“为什么？”

钟大师目光遥视远方，若有所失，又若有所得：“因为他的人虽在凡俗之中，一心却远在白云之外，凡俗中的万事万物都已不足影响他的心如止水。”

傅红雪沉默，慢慢地抬起头，忽又大声道：“大师说的莫非就是他？”

市场中有个肉案。

无论什么样的市场中，都有肉案的。

有肉案就有屠夫。

无论什么地方的屠夫都会显得有点自命不凡，总觉得自己比别的摊贩高贵。

因为他能杀戮，因为他不怕流血。

这屠夫正在切肉，肉案旁还有个很高大的砧板，砧板下斜倚着一个人。

一个懒懒散散的白衣人。

地上又湿又脏，有很多主妇都是穿着钉鞋来买菜的，这个人却不在乎，就这么样懒懒散散地坐在泥地上。他膝上竟有一张琴。

他仿佛在抚琴，琴弦却未响。

钟大师已走过去，恭恭敬敬地站在他面前，身揖到地。

这个人却在看着自己的手，连头都没有抬。

钟大师神情更恭敬，居然自称弟子：“弟子钟离。”

白衣人淡淡道：“莫非是琴中之圣钟大师。”

钟大师额上忽又冒出冷汗，嗫嚅着道：“君子琴弦一动，已妙绝天下，为何不复再奏？”

白衣人道：“我怕。”

钟大师愕然，道：“怕？怕什么？”

白衣人道：“我怕你一头撞死在你那焦尾琴上。”

钟大师垂下头，汗落如雨，却还是忍不住要问：“君子来自远方？”

白衣人道：“来自远方，却不知去处。”

钟大师道：“不敢请教高姓大名。”

白衣人道：“你也不必请教，我只不过是个琴童而已。”

琴童？像这样的人会做别人的琴童？谁配有这样的琴童？

钟大师不能相信，这种事实在令他无法想象，他又忍不住要问道：“以君子之高才，为什么要屈居人下？”

白衣人淡淡道：“因为我本来就不如他。”

傅红雪忽然问：“他是谁？”

白衣人笑了笑，道：“我既然知道你是谁，你也应该知道他是谁的。”

傅红雪的手又握紧他的刀：“公子羽？”

白衣人笑道：“你果然知道。”

傅红雪忽然闪电般出手，抓住了他的手，谁知钟大师竟扑过来，用力抱住了傅红雪的臂，大声道：“你千万不能伤了这双手，这是天下无双的国手。”

白衣人大笑，挥刀剁肉的屠夫，忽然一刀向傅红雪头顶砍下。

肉案旁的一个菜贩，也用秤杆当作了点穴镢，急点傅红雪“期门”“将台”“玄样”三处大穴。

提着篮子买菜的主妇，也将手里的菜篮子向傅红雪头上罩了下去。

后面一个小贩用扁担挑着两笼鸡走过，竟抽出了扁担，横扫傅红雪的腰。

忽然间，刀光一闪，“咔嚓”一响，扁担断了，菜篮碎了，一杆秤劈成两半，一把剁肉刀斜斜飞了出去，刀柄上还带着只血淋淋的手。

笼中的鸡鸭飞出来，市场中乱得就像一锅刚煮沸的热粥。

砧板下的白衣人却已踪影不见。

人群涌过来，屠夫、菜贩、主妇、卖鸡的，都已消失在人丛中，琴声却又在远处响起。

傅红雪分开人丛走出去，人丛外还是人，却看不见他要找的人，可是他又听见了琴声。

琴声是从哪里传来的，他就往哪里走，他走得并不快，这虚无缥缈的琴声，任何人都无法捕捉，走得快又有什么用？

他也不放弃。只要前面还有琴声，他就往前面走，钟大师居然在后面跟着，雪白的袜子已破了，甚至连双脚底都走破了，也不知走了多久。

日色渐高，他们早已走出了市场，走出了城镇，暮春的微风，吹动着田野中的绿苗，远处山峦起伏，大地温柔得就像是处女的胸脯，他们走入了“她”的怀抱中。

四面青山，一曲流水，琴声仿佛就在山深水尽处。

青山已深，流水已静，小小的湖泊旁，有个小小的木屋。

木屋中有一琴一几，却没有人。

琴弦上仿佛还有余韵，琴台下压着张短笺：

刀缺琴断，月落花凋，

公子如龙，翱翔九天。

06

空山寂寂。

钟大师面对着远山，沉默了很久很久，才缓缓道：“这里真是个好地方，能不走的人，就不必走了，不能走的人，又何必走？”

傅红雪远远地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钟大师又沉默了很久：“我已不准备走。”

傅红雪道：“是不想走？还是不能走？”

钟大师没有回答，却回过头，面对着他，反问道：“你看我已有多大年纪？”

他满头白发，脸上已刻满了因心力交瘁而生的痛苦痕迹，看来疲倦而衰老，比傅红雪初见他时仿佛又老了许多。

他自己回答了自己问的话：“我少年就已成名，今年才不过三十五六。”

傅红雪看着他的倦容和白发，虽然没有说什么，却也不禁显得很惊讶。

钟大师笑了笑，道：“我知道我看来一定已是个老人，多年前我就已有了白发。”

他笑容中充满苦涩：“因为我的心血已耗尽，我虽然在那琴上赢得了别人梦想不到的安慰和荣誉，那张琴也吸尽了我的精髓骨血。”

傅红雪明白他的意思，一人倘若已完全沉迷在一样事里，就好像已和魔鬼做了件交易似的。

——你要的我全都给你，你所有的一切也得全部给我，包括你的生命和灵魂。

钟大师道：“这本是件公平的交易，我并没有什么好埋怨的，可是现在……”

他凝视着傅红雪：“你是学刀的，你若也像我一样，为你的刀付出了一切，却忽然发现别人一弹指间就可将你击倒，你会怎么样？”

傅红雪没有回答。

钟大师叹了口气，缓缓道：“这种事你当然不会懂的，对你来说，一把刀就是一把刀，并没有什么别的意义。”

傅红雪想笑，大笑。他当然笑不出。

——一把刀只不过就是一把刀？又有谁知道这把刀对他的意义？他岂非也同样和魔鬼做过了交易，岂非也同样付出了一切。他得到的是什么？

世上也许已没有第二个人能比他更明白这种事，可是他没有说出来。他的苦水已浸入他的骨血里，连吐都吐不出。

钟大师又笑了笑，道：“不管怎么样，你我既能相见，总是有缘，我还要为你再奏一曲。”

傅红雪道：“然后呢？”

钟大师道：“然后你若想走，就可以走了。”

傅红雪道：“你不走？”

钟大师道：“我？我还能到哪里去？”

傅红雪终于完全明白他的意思——这里是个好地方，他已准备埋骨在这里。对他说来，生命已不再是种荣耀，而是羞耻，他活着已全无意义。

“铮”一声，琴声又起。

窗外暮色已深了，黑暗就像是轻纱般洒下来，笼罩了山谷。

他的琴声悲凄，仿佛一个久经离乱的白发宫娥，正在向人诉说着人生的悲苦。

生命中纵然有欢乐，也只不过是过眼的烟云，只有悲伤才是永恒的。

一个人的生命本就是如此短促，无论谁到头来难免一死。

人活着究竟是为什么？

为什么要挣扎奋斗？为什么要受难受苦？为什么不明白只有死才是永恒的安息？

然后琴声又开始诉说着死的安详和美丽，一种绝没有任何人能用言语形容出的安详和美丽，只有他的琴声才能表达。

因为他自己本就已沉迷在死的美梦里。

死神的手仿佛也在帮着他拨动琴弦，劝人放弃一切，到死的梦境中去永远安息。

在那里，既没有苦难，也不必再为任何人挣扎奋斗。

在那里，既没有人要去杀人，也没有人要逼着别人去杀人。

这无疑也是任何人都不能抗拒的。

傅红雪的手已开始颤抖，衣衫也已被冷汗湿透。生命既然如此悲苦，为什么一定还要活下去？

他握刀的手握得更紧。他是不是已准备拔刀？拔刀杀什么人？

——只有他自己才能杀傅红雪，也只有傅红雪才能杀他自己。

琴声更悲戚，山谷更黑暗。

没有光明，没有希望。

琴声又仿佛在呼唤，他仿佛又看见了满面笑容的燕南飞和明月心。

他们是不是已获得安息？他们是不是在劝他也去享受那种和平美丽？傅红雪终于拔出了他的刀！

第二十二章　脱出樊笼

01

刀光一闪，斩的不是人头，是琴弦。

他为什么要挥刀斩断琴弦？

钟大师抬起头，吃惊地看着他，不但惊讶，而且愤怒。

刀已入鞘。傅红雪已坐下，苍白的脸在黑暗中看来，就像是用大理石雕成的，坚强、冷酷、高贵。

钟大师道：“就算我的琴声不足入尊耳，可是琴弦无辜，阁下为什么不索性斩断我的头颅？”

傅红雪道：“琴弦无辜，人也无辜，与其人亡，不如琴断。”

钟大师道：“我不懂？”

傅红雪道：“你应该懂的，可是你的确有很多事都不懂。”

他冷冷地接着道：“你叫别人知道人生短促，难免一死，却不知道死也有很多种。”

死有轻于鸿毛，也有重如泰山的，这道理钟大师又何尝不懂。

傅红雪道：“一个人既然生下来，就算要死，也要死得轰轰烈烈，死得安心。”

一个人活着若不能做好自己应该做的事，又怎么能死得安心？

生命的意义，本就在继续不断奋斗，只要你懂得这一点，你的生命就不会没有意义。人生的悲苦，本就是有待于人类自己去克服的。

“可是我活着已只有耻辱。”

“那么你就该想法子去做一件有意义的事，去洗清你的耻辱，否则你就算死了，也同样是种耻辱。”

死，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只有经不起打击的懦夫，才会用死来做解脱。

“我在这把刀上付出的，绝不比你少，可是我并没有得到你所拥有过的那种安慰和荣耀，我所得到的只有仇视和轻蔑，在别人眼中看来，你是琴中之圣，我却只不过是个刽子手。”

“但你却还是要活下去？”

“只要能活下去，我就一定活下去，别人愈想要我死，我就愈想活下去。”傅红雪道，“活着并不是耻辱，死才是！”

他苍白的脸上发着光，看来更庄严，更高贵。一种几乎已接近神的高贵。

他已不再是那满身血污、穷愁潦倒的刽子手。他已找到了生命的真谛，从别人无法忍受的苦难和打击中找出来的！因为别人给他的打击愈大，他反抗的力量也就愈大。这种反抗的力量，竟使得他终于挣脱了他自己造成的樊笼。这一点当然是公子羽绝对想不到的！

钟大师也想不到。可是他看着傅红雪的时候，眼色中已不再有惊讶愤怒，只有尊敬。

——高贵独立的人格，本就和高尚独特的艺术同样应该受人尊敬。

他忍不住问：“你是不是也想做一件有意义的事来洗清自己的耻辱？”

傅红雪道：“我正在尽力去做。”

钟大师道：“除了杀人外，你还做了些什么事？”

傅红雪道：“我至少已证明给他看，我并没有屈服，也没有被他击倒。”

钟大师道：“他是什么人？”

傅红雪道：“公子羽。”

钟大师长长吐出口气：“一个人能有那样的琴童，一定是个了不起的人！”

傅红雪道：“他是的。”

钟大师道：“但你却想杀了他？”

傅红雪道：“是。”

钟大师道：“杀人也是件有意义的事？”

傅红雪道：“如果这个人活着，别人就得受苦，受暴力欺凌，那么我杀了他就是件有意义的事。”

钟大师道：“你为什么还没有去做这件事？”

傅红雪道：“因为我找不到他。”

钟大师道：“他既然是个了不起的人，必定享有大名，你怎么会找不到？”

傅红雪道：“因为他虽然名满天下，却很少人能见到他的真面目。”

——这也是件很奇怪的事，一个人名气愈大，能见到他的人反而愈少。

这一点钟大师总应该懂的，他自己也名满天下，能见到他的人也很少。可是他并没有说什么，傅红雪也不想再说什么，该说的话，都已说尽了。

傅红雪站起来：“我只想让你知道，这里虽然是个好地方，却不是我们应该久留之处。”

所以外面虽然还是一片黑暗，他也不愿再停留。只要心地光明，又何惧黑暗？他慢慢地走出去，走路的样子虽然还是那么笨拙奇特，腰杆却是挺得笔直的。

钟大师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道：“等一等。”

傅红雪停下。

钟大师道：“你真的想找公子羽？”

傅红雪点点头。

钟大师道：“那么，你就该留在这里，我走。”

傅红雪动容道：“为什么？你知道他会到这里来？”

钟大师不回答，却抢先走了出去。

傅红雪道：“你怎么会知道的？你究竟是什么人？”

钟大师忽然回头笑了笑，道：“你以为我是什么人？”

他的笑容奇怪而神秘，他的人忽然就已消失在夜色中，与黑暗融为一体。

只听他声音从远处传来：“只要你耐心在这里等，一定会找到他的。”

02

“你以为我是什么人？”

难道他并不是真的钟大师？难道他才是俞琴？否则他怎么知道公子羽的行迹消息？

傅红雪不能确定。他也没有见过钟大师的真面目，更没有见过俞琴。

公子羽是不是真的会到这里来？他也不能确定，却已决定留下来，这是他唯一的线索，不管怎么样，他都不能放弃。

夜更深了，空山里听不见任何声音。绝对没有声音就是种可怕的声音，一个人在这种情况下反而很难睡着。

傅红雪已睡下。睡下并不是睡着。小屋里没有燃灯，除了一张琴，一张几，一张榻外，屋里什么都没有。他饥饿而疲倦，他很想睡，这些年来，失眠的痛苦一直在折磨着他，能安安适适地睡一觉，对他来说已是奢求。为什么如此静？为什么连风声都没有？他只有自己咳嗽几声，几乎忍不住想自言自语，自己跟自己说几句话。就在这时，他忽然听见“铮”一响。

这是琴声！琴就在榻前的几上，除了他之外，屋里却没有别的人。

没有人拨动琴弦，琴弦怎么会响？

傅红雪只觉得一阵寒意从背脊上升起，忍不住翻了个身，瞪着几上的琴，星光正冷清清地照着琴弦。

琴弦又响了，“宫商、宫尺、宫羽”一连串响了几声。

是谁在拨动琴弦？是琴中的精灵？还是空山里的鬼魂？

傅红雪霍然跃起，就看见后窗外有条淡淡的黑影。那是人影？还是幽灵？人在窗外，又怎么能拨动几上的琴弦？傅红雪冷笑：“好指力。”

窗外的黑影仿佛吃了一惊，很快地往后退。

傅红雪更快。几乎完全没有任何一点准备动作，他的人已箭一般蹿了出去。

窗外的人影凌空翻身，就已散入黑暗中。

空山寂寂，夜色清冷。傅红雪再往前进，看不见人，回过头来，却看见了一盏灯。

灯光鬼火般闪烁，灯在窗里，是谁在屋里燃起了灯？

傅红雪不再施展轻功，慢慢地走回去，烛光并没有灭，灯就在几上。几上的琴弦却已断了，整整齐齐地断了，就像是被利刃割断的。

屋里还是没有人，琴台下却又压着张短柬：

今夕不走，人断如琴。

字写得很好，很秀气，和刚才琴下压着的那张短柬，显然是出自同一人的手笔。

人在哪里？

傅红雪坐下来，面对着断弦孤灯，眼睛里忽然发出了光。只有鬼魂才能倏忽之间来去自如，他从不相信这世上真有鬼魂。世上若没有鬼魂，这屋中就一定有地道复壁，很可能就在榻前几下。在这方面，他并不能算是专家。可是他也懂。江湖中所有的鬼蜮伎俩，他多多少少都懂一点，“机关消息”这一类的学问虽然很复杂，要在一间小屋里找出复壁地道来，却并不太难。

公子羽是不是已经来了？从地道中来的？

傅红雪闭上眼睛，屏息静气，让自己的心先冷静下来，才能有灵敏的感觉。然后他就开始找。

他找不到。

——今夕不走，人断如琴。

——我找不到你，你总会找我的，我何妨就在这里等着你，看你怎么样将我的人断如此琴？

傅红雪慢慢地坐下来，将灯拨亮了些，光亮总是能使人清醒振奋，睡眠总是和他无缘的。

有时他想睡却睡不着，有时他要睡却不能睡。

斩断琴弦的人，随时都可以从秘道复壁中出现，将他的人也像琴弦般斩断！

这个人究竟是不是公子羽？公子羽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傅红雪手里紧紧握着他的刀，漆黑的刀，他垂首看着自己手里的刀，只觉得自己的人仿佛在渐渐往下沉，沉入了漆黑的刀鞘里。他忽然睡着了。

03

夜色深沉，一灯如豆，天地间一片和平宁静，没有灾祸，没有血腥，也没有声音。

傅红雪醒来时，还是好好地坐在椅上。他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来后第一眼就去看他的刀。刀还在手里，漆黑的刀鞘，在灯下闪动着微光。也许他只不过刚闭上眼打了个盹而已。他实在太疲倦，他毕竟不是铁打的人，这种事总难免会发生的。只要他的刀仍在手，他就一无所惧。可是等他抬起头时，他的人立刻又沉了下去，沉入了冰冷的湖底，他的人仍坐在椅子上，他的刀仍在手里，可是这地方却已不是荒山中那简陋的木屋。

他第一眼看见的是幅画，一幅四丈七尺长的横卷，悬挂在对面的墙壁上。

这屋子当然还不止四丈七尺长，除了这幅画外，雪白的墙壁上还挂着各式各样的武器，其中有远在上古铜铁还未发现时人们用来猎兽的巨大石斧，有战国将士沙场交锋时用的长矛和方槊，有传说中武圣关羽惯使的青龙偃月刀，也有江湖中极罕见的外门兵刃跨虎篮和弧形剑。

其中最多的还是刀。

单刀，双刀，雁翎刀，鬼头刀，金背砍山刀，戒刀，九环刀，鱼鳞紫金刀……甚至还有一柄丈余长的天王斩鬼刀。

可是最令傅红雪触目惊心的，却还是一柄漆黑的刀！就跟他手里的刀完全一样。成千上百件兵刃，居然还没有将墙壁挂满，这屋子的宽阔，也就可想而知了。但是地上却铺着张很完整的波斯地毡，使得屋子里显得说不出的温暖舒服。屋里摆着的每一样东西都是经过精心选择的，傅红雪这一生中，从来也没有到过如此华丽高贵的地方。

现在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这不是梦，却远比最荒唐离奇的梦更荒唐离奇得多。他握刀的手已冰冷，刀柄已被他掌心的冷汗湿透。

但是他既没有惊呼，也没有奔逃。他还是静静地坐在椅子上，连动都没有动。这个人既然能将他神不知鬼不觉地带到这里来，要杀他当然更容易。现在他既然仍还活着，又何必逃？又何必动？

突听门外一个人大笑道：“傅公子好沉得住气。”

门开了，大笑着走进来的竟是钟大师。

只不过这个钟大师样子已有些变了，身上的布衣已换上锦袍，白发黑了些，皱纹也少了些，看来至少年轻了一二十岁。

傅红雪只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连一点惊讶的表情都没有，好像早已算准了会在这地方看见这个人似的。

钟大师一揖到地，说道：“在下俞琴，拜见傅公子。”

原来他就是俞琴，原来他才是公子羽的琴童，市场肉案旁的那个琴童，只不过是陪他演那出戏的一个小小配角而已。这出戏只不过是演给傅红雪一个人看的，真正的俞琴长得是什么样子，傅红雪反正也没见过，这出戏当然演得丝丝入扣，逼真得很。他们演这出戏，难道只不过为了要傅红雪听那一曲悲声，要他自觉心灰意冷，自己拔刀割了自己的脖子？现在这柄刀若是再拔出来，要割的当然不会是他自己的脖子了。

看见他手里的刀，俞琴远远就停下来，忽然道：“这里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会到这里来的？”

他笑了笑，接着道：“这两句话本该是傅公子问我的，傅公子既然不问，只好由我来问了。”

他自己问的话，本来也只有自己回答。

谁知傅红雪却冷冷道：“这里是个好地方，我既然已来了，又何必再问是怎么来的？”

俞琴怔了怔，道：“傅公子真的不想问？”

傅红雪道：“不想。”

俞琴看着他，迟疑地道：“傅公子是不是想一刀杀了我？夺门而出？”

傅红雪道：“不想。”

俞琴道：“难道傅公子也不想走？”

傅红雪道：“我来得并不容易，为什么要走？”

俞琴又怔住。他进来的时候，本以为傅红雪一定难免惊惶失措，想不到现在惊惶失措的却是他自己。

傅红雪道：“坐下。”

俞琴居然就坐下。雕花木椅旁的白玉案上，有一张琴，正是天下无双，旷绝古今的名琴焦尾。

傅红雪道：“请奏一曲，且为我听。”

俞琴道：“是。”

“铮”一响，琴声已起，奏的当然已不是那种听了令人心灰意冷的悲音，琴声中充满了愉快欢悦、富贵荣华，就算实在已活不下去的人，听了也绝不会想死的。他自己当然更不想死。

傅红雪忽然问道：“公子羽也在这里？”

俞琴虽然没有回答，可是琴声和顺，就仿佛在说：“是的。”

傅红雪道：“他是不是也想见我？”

琴声又代表俞琴回答：“是的。”

傅红雪本是知音，正准备再问，外面忽然响起了一种奇怪的声音，单调、短促、尖锐、恐怖，一声接着一声，响个不停。

俞琴的手一震，琴弦突然断了两根。这尖锐短促的声音中，竟似带着种说不出的慑人之力。无论谁听见这种声音，都会觉得喉头发干，心跳加快，胃部收缩。甚至连傅红雪都不例外。

俞琴脸色已变了，忽然站起来，大步走了出去。

傅红雪并没有阻拦，他从不做没有必要的事，他必须集中精神，尽力使自己保持冷静镇定。

墙上的兵刃在灯下闪动着寒光，那幅四丈七尺长的横卷无疑也是画中的精品。他却连看都不再去看一眼，他绝不能被任何事分心。可是他仍然无法集中精神，那短促尖锐的声音一直在不停地响着，就像是一柄柄铁锤在不停地敲打着他的神经。直到门环响动的时候，他才注意到后面还有一扇门，一个美丽的白衣女人，正站在门外凝视着他，看来竟仿佛是卓玉贞。但她却不是卓玉贞。

她远比卓玉贞更美，美得清新而高贵，她的笑容温和优雅，风姿更动人，就连傅红雪都忍不住要多看她两眼。

她已走进来，轻轻掩上了门，从傅红雪身旁走过去，走到大厅中央，才转身面对着他，微笑道：“我知道你就是傅红雪，你却一定不知道我是谁。”

她的声音也像她的人一样，高贵而优雅，可是她说话却很直率。显然不是那种矫揉做作的女人。

傅红雪不知道她是谁。

她却已经在说：“我姓卓，可以算是这里的女主人，所以你可以叫我卓夫人，假如你觉得这种称呼太俗，也可以叫我卓子。”

她微笑着又道：“卓子是我的外号，我的朋友都喜欢叫我这名字。”

傅红雪冷冷道：“卓夫人。”

他不是她的朋友。他没有朋友。

卓夫人当然明白他的意思，却还是笑得很愉快，道：“难怪别人都说你是个怪人，你果然是的。”

傅红雪自己也承认。

卓夫人眼波流转，道：“难道你也不想问问我，卓玉贞是我的什么人？”

傅红雪道：“不想。”

卓夫人道：“这世上难道真的没有任何事能让你动心？”

傅红雪闭上了嘴。他若是拒绝回答一句话，立刻就会闭上嘴，闭得很紧。

卓夫人叹了口气，道：“我本来以为你至少会看看这些武器的，所有到这里来过的人，都对这些武器很有兴趣。”

这些武器的确都是精品，要收集到这么多武器的确不容易，能看得见已经很不容易。这种机会，练武的人很少愿意错过的。

她忽然转身走到墙下，摘下了一柄形式古朴，黝黑沉重的铁剑：“你认不认得出这是谁用的剑？”

傅红雪只看了一眼，立刻道：“这是郭嵩阳用的剑。”

他本来并不想说的，却忍不住说了出来，他不能被她看成无知的人。

卓夫人微笑道：“果然好眼力。”

这句话中的赞赏之意并不多，昔年嵩阳铁剑纵横天下，兵器谱中排名第四，不认得这柄剑的人实在也不多。

卓夫人道：“这虽然只不过是仿造的赝品，可是它的形状、分量、长短，甚至连炼剑用的铁，都绝对和昔年那柄嵩阳铁剑完全一模一样。”

她笑容中忍不住露出得意之色：“就连这条剑穗，也是郭家的姑奶奶亲手结成的，除了他们家传的铁剑之外，普天之下，只怕已很难再找出第二条来！”

她挂起这柄剑，又摘下一条长鞭，乌光闪闪，宛如灵蛇。

傅红雪道：“这是西门柔用的，鞭神蛇鞭，兵器谱上排名第七！”

卓夫人笑道：“你既然认得这条蛇鞭，当然也认得诸葛刚的金刚铁拐。”

她挂起长鞭，却从金刚铁拐旁摘下了一对流星锤。

傅红雪道：“风雨双流星，兵器谱上排名第三十四。”

卓夫人道：“好眼力。”

这次她口气中的赞赏之意已多了些，忽然走到墙角，摘下对铁环，道：“昔年金钱帮称霸武林，帮主上官金虹威震天下，这就是他用的龙凤双环。”

傅红雪道：“这不是。”

卓夫人道：“不是？”

傅红雪道：“这是多情环，是西北铁环门下弟子的独门武器。”

卓夫人道：“杀人的武器，怎么会叫作多情？”

傅红雪道：“因为它只要一搭上对方兵刃，就纠缠不放，就好像多情的人一样！”

他苍白的脸上忽然露出种奇怪的表情，接着道：“情之所钟，纠缠入骨，海枯石烂，至死方休，多情的人岂非也总是杀人的人！”

卓夫人轻轻叹了口气，道：“情之所钟，不死不休，有时不但害了别人，也害了自己。”

傅红雪道：“只怕通常害的都是自己。”

卓夫人慢慢地点了点头，道：“不错，通常害的都是自己。”

两个人默默相对，过了很久，卓夫人才嫣然一笑，道：“这里的兵刃，你有没有不认得的？”

傅红雪道：“没有。”

卓夫人淡淡道：“这里的每件武器都有来历，都曾经在江湖中轰动过一时，要认出它们来，倒也不是什么太困难的事。”

傅红雪道：“世上本就没有真正困难的事。”

卓夫人道：“只可惜有些兵刃虽然早已名动天下，杀人无算，却从来也没有人能真正见到过它的真面目，譬如说……”

傅红雪道：“小李飞刀？”

卓夫人道：“不错，小李飞刀，从不虚发，连武功号称无敌的上官金虹，都难免死于刀下，的确可算是天下第一名刀。”

她又叹了口气，道：“可惜直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人能看见过那柄刀。”

刀光一闪，已入咽喉，刀的长短形状，又有谁能看得清楚？

卓夫人叹道：“所以直到今天，这还是武林中一个最大的谜，我们费尽了苦心，还是没法子打造出一柄同样的飞刀来，沧海遗珠，实在是遗憾得很。”

傅红雪道：“这里好像还少了一样武器。”

卓夫人道：“孔雀翎？”

傅红雪道：“不错。”

卓夫人笑了笑，道：“世上本就没有十全十美的事，幸好我们总算已有了这柄刀。”

她忽然从墙上摘下了那柄漆黑的刀。

刀光一闪，刀已出鞘，不但长短形状完全一样，刀锋上竟赫然也有三个缺口。

卓夫人微笑道：“我知道这柄刀不是给人看的，只怕连你自己都很少看到！”

傅红雪的脸已苍白得几乎透明，冷冷道：“我知道有些人也一样！”

卓夫人道：“人？”

傅红雪冷冷道：“有些人虽然早已名动江湖，杀人无算，但却从来也没有人能见到他的真面目，譬如说……”

卓夫人道：“公子羽？”

傅红雪道：“不错，公子羽。”

卓夫人又笑了笑，道：“你真的从来也没有见到过他？”

她笑得仿佛很奇怪，很神秘，傅红雪的回答却很简单：“我没有。”

卓夫人笑道：“现在你既然已来了，迟早总会见到他的，又何必太急？”

傅红雪道：“他要等到什么时候才来见我？”

卓夫人道：“快了。”

傅红雪冷冷道：“既然已快了，现在又何必还要苦练拔刀？”

那单调、短促、尖锐的声音还在不停地继续着，一声接着一声。难道这就是拔刀的声音？

傅红雪道：“刀法千变万化，拔刀却只不过是其中最简单的动作。”

卓夫人道：“这动作你练了多久？”

傅红雪道：“十七年。”

卓夫人道：“就只这么样一个简单的动作，你就练了十七年？”

傅红雪道：“我只恨未能多练些时候！”

卓夫人又笑了，道：“你既然能练十七年，他为什么不能练？”

傅红雪道：“因为纵然能多练一两天也没有用！”

卓夫人微笑着坐下来，面对着他，道：“这次你错了。”

傅红雪道：“哦！”

卓夫人道：“他并不是在拔刀！”

傅红雪道：“不是？”

卓夫人道：“他是在拔剑。”

她慢慢接着道：“近百年来，江湖中名剑如林，新创的剑法就有九十三种，千变万化，各有奇招，有些剑法之招数怪异，简直已令人不可思议，可是拔剑的动作，却还是只有一种。”

傅红雪道：“不是只有一种，是只有一种最快！”

卓夫人道：“可是要找出这最快的一种来并不容易。”

傅红雪道：“最简单的一种，即是最快的一种。”

卓夫人道：“那也得经过千变万化之后，才能归真返璞。”

所有武功中的所有变化，本就变不出这个“快”字。

卓夫人道：“他苦练五年，才找出这一种方法来，就只这么样一个简单的动作，他也已练了十七年，至今还在练，每天至少都要练三个时辰。”

傅红雪的手握紧刀柄，瞳孔已收缩。

卓夫人凝视着他，温柔的眼波也变得利如刀锋，一字字道：“你知不知道他如此苦练拔剑，为的是什么？”

傅红雪道：“为的是对付我？”

卓夫人叹了口气，道：“你又错了。”

傅红雪道：“哦？”

卓夫人道：“他并不是一定要对付你，也并不是只为了要对付你一个人。”

傅红雪终于明白：“他要对付的，是普天之下，所有的武林高手。”

卓夫人点点头，道：“因为他决心要做天下第一人！”

傅红雪冷笑，道：“难道他认为只要击败了我，就是天下第一人？”

卓夫人道：“直到现在为止，他都是这么想的。”

傅红雪道：“那么他就错了。”

卓夫人道：“他没有错。”

傅红雪冷冷道：“江湖中藏龙卧虎，风尘中尤多异人，武功远胜于我的，还不知有多……”

卓夫人打断了他的话，道：“可是至今为止，还没有人能击败你。”

傅红雪闭上了嘴。

卓夫人道：“我也看得出要击败你并不是件容易事，到这里来的人，你的确是最特别的一个。”

傅红雪忍不住问道：“这里已经有很多人来过？”

卓夫人避开了这问题，道：“墙上挂着的这些武器，不但收集极全，而且都是精品，只要是练过武的人，都难免会多看几眼的，只有你居然能全不动心。”

她叹息着，又道：“最奇怪的是，连这幅画你都没有看一眼。”

傅红雪道：“我为什么一定要看？”

卓夫人道：“只要你去看一眼，就会明白。”

突听一个人道：“既然他迟早总难免要看，你又何必太急？”

优柔从容的声音，显示出这个人教养良好，彬彬有礼。

多礼本就是冷淡的另一面，这声音却又偏偏带着种奇异的热情。一种几乎已接近残酷的热情。

如果天地间真的具有足以毁灭一切的力量，无疑就是从这种热情中产生的。也只有公子羽这样的人，才会有这种可怕的热情。他显然也在渴望见到傅红雪。他知道他们相见的时候，就是毁灭的时候，两个人之中，至少有一个要被毁灭。

现在他已到了傅红雪身后，他的掌中若有剑，已随时都可以刺入傅红雪的要害中。

他究竟是什么样一个人？他的掌中是否有剑？

第二十三章　公子羽

01

傅红雪没有回头，也没有动。

他不能动。他已感觉一种无坚不摧、无孔不入的杀气，只要他一动，无论什么动作，都可能为对方造成一个出手的机会。就连一根肌肉的抽紧，也可能造成致命的错误。虽然他明知公子羽这样的人，是绝不会在他背后出手的。可是他不能不防备。

公子羽忽然笑了，笑声更优雅有礼，道：“果然不愧是天下无双的高手。”

傅红雪保持沉默。

卓夫人却眨了眨眼，道：“他连动都没有动，你就能看出他是高手？”

公子羽道：“就因为他没有动，所以才是天下无双的高手。”

卓夫人道：“难道不动比动还难？”

公子羽道：“难得多了。”

卓夫人道：“我不懂。”

公子羽道：“你应该懂，你若是傅红雪，若是知道我忽然到了你身后，你会怎么样？”

卓夫人道：“我一定会很吃惊！”

公子羽道：“吃惊难免要警戒提防，就难免要动。”

卓夫人道：“不错！”

公子羽道：“只要你一动，你就死了！”

卓夫人道：“为什么？”

公子羽道：“因为，你根本不知道我会从什么地方出手，所以无论你怎么移动，都可以造成致命的错误。”

卓夫人道：“像你这么样的对手，若是忽然到了一个人身后，无论谁都难免会紧张的，就算人不动，背上的肌肉也难免会抽紧！”

公子羽道：“可是他没有，我虽然已在他身后站了很久，他全身上下连一点变化都没有！”

卓夫人终于叹了口气，道：“现在我总算明白了，不动的确比动难得多！”

你若知道有公子羽这么样一个人站在自己背后，全身肌肉还能保持放松，那么你这人的神经一定比冰冷得多。

卓夫人忽又问道：“他不动你难道就没有机会出手？”

公子羽道：“不动就是动，所有动作变化的终点，就是不动。”

卓夫人道：“空门太多，反而变得没有空门了，因为整个人都已变成空的，空空荡荡，虚无缥缈，所以你反而不知道应该从何处出手？”

公子羽笑了笑，道：“这道理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懂的。”

卓夫人道：“我也知道你根本就不会出手，你若要在背后杀他，有很多次机会都比这次好得多。”

她微笑着，又道：“因为你的目的并不是要杀他，而是要击败他。”

公子羽忽然叹了口气，道：“要杀他容易，要击败他就难得多了。”

他终于从傅红雪身后走了出来。他的脚步安详而稳定。就在这一瞬间，傅红雪忽然觉得一阵虚脱，冷汗已湿透衣服。

他绝不能让公子羽发现这一点，他忽然道：“你为什么要舍易而求难？”

公子羽深深地道：“因为你是傅红雪，我是公子羽。”

02

现在公子羽终于已面对傅红雪，傅红雪却还是没有看见他的真面目。从背后看过去，他的风度优美，无懈可击。可是，他脸上却偏偏戴着个狰狞而丑恶的青铜面具！

傅红雪冷冷道：“想不到公子羽竟不敢以真面目见人。”

卓夫人道：“你又错了。”

傅红雪冷笑。

卓夫人道：“你现在看见的，就是公子羽的真面目。”

傅红雪道：“我看见的只不过是个面具。”

卓夫人道：“我脸上难道没有戴面具？难道你一生下来就是这种冰冰冷冷连一点血色都没有的样子？难道这不是你的真面目！”

傅红雪又闭了嘴。

卓夫人道：“其实你应该明白的，无论他长得是什么样子都不重要，只要你知道他是公子羽，这一点才是最重要的。”

这是事实，就连傅红雪都不能不承认，因为他不能不问自己。

——现在的我，究竟是不是我的真面目？我的真面目，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公子羽淡淡道：“我并不想看你的真面目，我只要知道你是傅红雪，就已够了。”

傅红雪凝视着他，过了很久，才深深道：“现在你已知道我是傅红雪，我已知道你是公子羽。”

公子羽道：“所以有件事我们现在一定要解决。”

傅红雪道：“什么事？”

公子羽道：“我们两个人之中，现在已只有一个人能活下去。”

他的声音仍然冷酷而有礼，显然对自己充满信心：“谁强，谁就活下去。”

傅红雪道：“这种事好像只有一种方法解决！”

公子羽道：“不错，只有一种法子，自古以来，就只有这一种法子。”

他凝视着傅红雪手里的刀：“所以我一定要亲手击败你。”

傅红雪道：“否则你就情愿死？”

公子羽目光中忽然露出种说不出的悲哀之意，道：“否则我就非死不可。”

傅红雪道：“我不懂。”

公子羽道：“你应该懂的，我不要别人杀你，就为了要证明我比你强。我一定要做天下最强的人，否则我宁可死。”

他的声音中忽然又充满了讥诮：“武林就像是个独立的王国，只能允许一个帝王存在，不是我，就是你！”

傅红雪道：“这次只怕是你错了！”

公子羽道：“我没有错，有很多事都能证明，除了我之外，你就是当今天下武功最强的人！”

他忽然转过身，面对着壁上的那幅画，慢慢地接着道：“你能活着走进这屋子，并不是件容易事，不是运气。”

卓夫人轻轻叹了口气，道：“绝不是。”

画上的人物繁多，栩栩如生，画的仿佛是一段段故事。每一段故事中，都有一个相同的人。这个人就是傅红雪。他面对这幅画时，第一眼看见了他自己——

阴暗的天气，边陲上的小镇，长街上正有两个人在恶斗。一个人白衣如雪，手里却挥舞着一柄鲜红的剑，另一人掌中的刀漆黑。

公子羽道：“你应该记得，这是凤凰集。”

傅红雪当然记得，那时凤凰集还没有变成死镇，那也是他第一次见到燕南飞！

公子羽道：“这一战你击败了燕南飞。”

在第二段画面上，凤凰集已变成了个死镇，烟雾迷漫中，两个人跪在傅红雪面前。

公子羽道：“这一战你击败了五行双杀。”

然后就是马鞍中的毒蛇，鬼外婆的毒饼，明月高楼上的毒酒。

荒凉的倪家废园中，一个赤足的年轻人正在他刀下慢慢地倒下去。

公子羽道：“杜雷本是江湖少见的好手，他的刀法是从苦难中磨练出来的，虽然有些骄矜做作，我还是想不到你一刀就能杀了他！”

傅红雪道：“杀人的刀法，本就只有一刀！”

公子羽叹道：“不错，念动神知，后发先至，以不变应万变，一刀的确就已够了！”

这一刀不但已突破了刀法中所有招式的变化，也已超越了形式和速度的极限。

卓夫人道：“让我最想不到的是，你居然能从孔雀山庄那地室中逃出来！”

孔雀山庄变为一片瓦砾，卓玉贞就已在画面上出现。天王斩鬼刀怒斩奔马，郝厨子车前炖肉，明月心和卓玉贞被送入孔雀山庄的地室，公孙屠出现，卓玉贞地室中产子……

看到这里，傅红雪的手足已冰冷。

卓夫人道：“她是根绳子，我们本想用她来绑住你的手，你心里若是一直惦记着她和那两个孩子，你的手就等于被绑住了。”

一双手已经被绑住了的人，当然就不值得公子羽亲自动手。

卓夫人叹道：“但是我们却想不到，在那种情况下，你居然还能杀了天王斩鬼刀！”

傅红雪的手握紧，道：“那时你们已准备让她暴露身份，为什么还要她杀杜十七？”

卓夫人道：“因为我们还要利用她做最后一件事。”

傅红雪道：“你们要她用那两个孩子逼我拿出天地交征阴阳大悲赋？”

卓夫人点点头，道：“直到那时候我们才相信，阴阳大悲赋并没有落在你手里，因为我们知道你为了那两个孩子，是不惜牺牲一切的。”

她又叹了口气，道：“只可惜你居然练成了大移穴法，居然没有死在她手里，更可惜的是，你居然狠不下心来杀她！”

于是画幅上就出现了那个戴茉莉花的女孩子，正将一匙鸡汤喂入傅红雪嘴里。邻家的老妪正在杀鸡，戴着茉莉花的小婷正在街头的小店中买酒，肥胖的酒铺老板看着她的胸膛，带着淫猥的笑意。他却已醉倒在那低俗的斗室中，仿佛已渐渐习惯了那种卑贱的生活。

卓夫人道：“那时我们本来以为你已完了，就算你还能杀人，也只不过是个疯狂的刽子手，已不值得公子对付你！”

公子羽要对付的，只不过是武林中最强的一个人。

卓夫人道：“如果你已不是武林中最强的人，就算死在阴沟里，我们也不会关心的，所以那时我们已准备找别人去杀了你。”

傅红雪道：“只可惜能杀我的人也不多。”

卓夫人道：“我们至少知道一个。”

傅红雪道：“谁？”

卓夫人道：“你自己。”

傅红雪立刻又想起那凄苦绝望的声音，足以令人完全丧失求生的斗志。无论谁都想不到他到了那种时候，居然还有勇气活下去，也许就因为他有这种勇气，所以才能活到现在。如果连他自己都能击败自己，又何必公子羽亲自出手？

公子羽道：“所以你现在总该已明白，你能活着到这里来，绝不是运气。”

傅红雪再问一遍：“你这么样做，只因为你一定要证明你比我强？”

公子羽道：“不错。”

他眼睛忽又露出那种说不出的悲哀和讥诮之意，道：“因为这一切都只有最强的人才能享受，你若能胜了我，这一切都是你的。”

傅红雪道：“这一切？”

卓夫人道：“这一切的意思，就是所有的一切，其中不但包括了所有的财富、荣誉和权力，甚至还包括了我。”

她笑了笑，笑得温柔而甜蜜：“只要你能胜了他，连我都是你的。”

03

推开门走出去，是条漫长的甬道，就像是永远也走不到尽头。公子羽已推开门走出去，然后再回身。

“请，请随我来。”

卓夫人并没有跟着傅红雪走出来，现在他们已走到甬道的尽头。

尽头处也是道雕花的木门，精美而沉重，里面一间空阔的大厅中，有个宽广的石台，四面角落上，都有个巨大的火炬。

公子羽慢慢地走上去，站在石台中央：“这就是我们的决斗之处。”

傅红雪道：“很好。”

平坦的石台，明亮的火炬，无论你站在哪里，无论面对着哪一个方向都一样。屋子里甚至连一点风都没有，你出手时的准备和速度，绝不会受到任何外来的影响。

公子羽显然并不想在天时地利上占他的便宜。能做到这一点已经很不容易。

石台两旁，各有三张宽大舒服的椅子，距离石台的边缘，都正好是七尺。

公子羽道：“我们交手时，只能让六个人来观战，他们也就是这一场决斗的证人，你可以任意地选择出三位。”

傅红雪道：“不必。”

公子羽道：“高手相争，胜负的关键往往会决定在一件很小的事上，有自己的朋友在旁边照顾，总比较安心些，你为什么要放弃这权利？”

傅红雪道：“因为我没有朋友。”

公子羽凝视着他，道：“这权利你还是不妨保留，我找来的人之中，如果有让你觉得不安的，你随时都可以拒绝。”

傅红雪道：“很好。”

公子羽道：“你连日劳累，精神体力都难免差些，不妨先在这里休养一段时候，所以决斗的日期，也由你来选择！”

傅红雪迟疑着，道：“明日此刻如何？”

公子羽道：“很好。”

傅红雪道：“那么明天我再来！”

公子羽道：“你不必走，我已经在这里为你准备了居室衣服，你可以安心休养，绝不会有人打扰你，你若有什么需要，我们也可以负责替你办到。”

傅红雪道：“看来这的确好像是场很公平的决斗。”

公子羽道：“绝对是的。”

傅红雪道：“我的棺材你想必也早已准备好了。”

公子羽居然并不否认，道：“那是口上好的楠木棺材，是特地从柳州运来的，你若想先去看看，我也可以带你去。”

傅红雪道：“你已看过？”

公子羽道：“我看过。”

傅红雪道：“你很满意。”

公子羽道：“很满意。”

傅红雪淡淡道：“那就够了。”

公子羽的反应更平淡，道：“现在你也许只想去看看你的床。”

傅红雪道：“是的。”

华丽的丝绒窗帘掩住了日色，屋子里黝暗如黄昏。

外面又响起了单调而短促的拔剑声，傅红雪已完全清醒。

刚才他居然睡着了。他并不是被剑声惊醒的，他忽然醒来是因为室里已多了一个人。一个苗条修长的人影，斜倚着窗棂，背对着他，在一件柔软的丝袍下，依稀可以看得出她的腰肢纤细，双腿笔直。

她知道傅红雪已醒来，并没有回头，却轻轻叹息了一声，悠悠地道：“又是一天过去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样的日子要过到什么时候为止？”

高贵优雅的声音，柔和优美的体态，却带着种说不出的厌倦之意。

傅红雪没有反感。

卓夫人慢慢地接着道：“也许你认为我根本不该来的，我毕竟还是他的妻子，可是这种日子我实在已过得腻了，所以……”

傅红雪道：“所以你希望我能击败他？”

卓夫人道：“不错，我的确希望你能击败他，这么多年来，你是唯一有机会能击败他的一个人，你击败他之后，我的生活才会改变。”

傅红雪道：“胜者就能得到一切？”

卓夫人道：“所有的一切。”

傅红雪道：“甚至连他的妻子也不例外？”

卓夫人道：“是的。”

傅红雪忽然冷笑，道：“你既然不是个好妻子，他也不必冒这种险的。”

卓夫人道：“可是他要证明他比你强。”

傅红雪冷冷道：“证明给谁看？这里难道另外还有个主宰他命运的人？他这么样做，也因为他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卓夫人霍然回头，凝视着他，美丽的眼睛中充满了惊讶，过了很久，才叹了口气，道：“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的？”

傅红雪道：“你若是我，你会怎么想？”

卓夫人道：“我至少不会像你这样胡思乱想，我会一心想着要怎么样才能击败他。”

她慢慢地走过来，腰肢柔软，眼波如水：“我虽然不能算是个好妻子，却是个很好的女人，你也应该看得出的。”

傅红雪道：“我看不出。”

卓夫人轻轻叹了口气，道：“现在你不妨再看看。”

这句话说完，她身上柔软的丝袍已滑落。

傅红雪的呼吸停顿：他不能不承认这的确是他平生所见过最完美无瑕的胴体。一个高贵的女人，忽然赤裸在自己面前，这种诱惑更令人难以抗拒。

她静静地站在床头，看着他，道：“只要你能战胜，这一切都是你的，但现在却还不是。”

傅红雪苍白的脸上已泛起红晕。他知道自己身体上的变化，他知道她一定也已注意到。

美丽的黄昏，屋子里如此安静，充满了从她身上散发出的优雅香气。

他毕竟是个男人。

她却已拾起了衣衫，燕子般轻盈地走了，走出门，忽又回眸一笑，道：“现在我还不是你的，可是你若需要，我可以找别人来陪你。”

傅红雪握紧双手，忽然问道：“卓玉贞是不是在这里？”

卓夫人点点头。

傅红雪道：“去找她来，立刻就来。”

卓夫人吃惊地看着他，好像连做梦都想不到他会提出这要求。

傅红雪冷冷道：“你刚说道，只要是我要的，你们都可以为我办到。”

卓夫人又笑了，笑容中竟似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秘之意，道：“你为什么一定要选她？你为什么不选明月心？”

傅红雪的身子突然僵硬。

卓夫人悠然道：“你想不到她还没有死？”

傅红雪道：“我……”

卓夫人道：“她也在这里，要不要我去带她来？”

她忽又沉下脸，冷冷道：“我知道你不会要的，你要的是卓玉贞，你喜欢的一向都是她那种低贱毒辣的女人。”

“砰”的一声，门被重重地关上。这次她走的时候，已不再回头。

她为什么会忽然变得如此冲动愤怒？只为了傅红雪要找的是卓玉贞？

一个美丽狡黠而冷静的女人，通常是不会为这种事生气的。

傅红雪还是静静地躺在床上，那单调而短促的拔剑声还在不停地继续着。别人为了这一战已付出这么大的代价，他若为了女人们烦恼，岂非太愚蠢？

可是他仍然不能不去想明月心。她若真的还没有死，落在这些人手里，遭遇也许比死更悲惨。

想到这一点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已很久很久没有想到过她了。

一个人对自己心里内疚的事，总是会尽量避免去想的。

忽然间夜已很深，屋子里一片黑暗，外面却有了敲门声。

“什么人？”

“是卓姑娘，卓玉贞卓姑娘。”两个丫环扶着卓玉贞走进来。

她打扮得很美，乌黑的头发上戴满了珠玉，一件鲜红的披风长长地拖在地上，看来竟有几分像是奉旨和番的美人王昭君。

现在她当然已不必再作出那种楚楚可怜的样子，她冷冷地看着傅红雪，面无表情。

丫环们放下纱灯，吃吃地笑着，悄悄地走了。

卓玉贞忽然冷冷道：“是你找我来的？”

傅红雪点点头。

卓玉贞道：“找我来报仇？”

傅红雪道：“我找你来，只因为我本来有几件事要问你。”

卓玉贞道：“现在呢？”

傅红雪道：“现在我已不想问，所以你不妨走。”

卓玉贞道：“你不想报复？”

傅红雪道：“不想。”

卓玉贞道：“你也不想要我上床？”

傅红雪闭上了嘴，他并不怪她，她说这种话，也并不是令人惊讶的事；一个像她这样的女人，若是知道自己不能再用行动去伤害别人时，总是会说些刻毒的话去伤人的。她伤害别人，也许只不过因为要保护自己。

他并不怪她，只是忽然觉得很疲倦，只希望她快走，永远莫要再见。他忽然发现其他的事都不重要，只有明日的那一战才是最重要的。他一定要击败这个直到此刻还在不停拔剑的人，只有战胜这个人，他才能揭破所有的秘密，才能重见明月心。

可是卓玉贞却偏偏还站在那里，盯着他，眼睛里充满了悲哀和怨恨。忽然道：“你既然根本没有把我放在心上，又何必一定要我来？”

傅红雪道：“就算我不该叫你来的，现在你还是一样可以走。”

卓玉贞道：“不一样了。”

傅红雪道：“有什么不一样？”

卓玉贞道：“不一样了，不一样了……”

她仿佛根本没有听见傅红雪在问什么，嘴里只是不停地反复说着这句话，也不知说了多少遍，眼泪忽然滚落面颊。她的人也倒了下去。鲜红的披风散开，露出了鲜红的血色。

是真的血。鲜血已染红了她赤裸的胴体，她全身上下几乎已没有一处完整的皮肉。

傅红雪的人跳起来，心却已沉下去。

卓玉贞咬着牙，道：“现在你总该已明白，为什么不一样了……”

傅红雪道：“就因为我要你来，她就将你折磨成这样子？”

卓玉贞笑了笑，道：“其实你早就应该知道，她虽然不让你去碰她，可是她也不愿让你碰别的女人，因为……”

她的笑比哭更悲惨，她还想说下去，但却连一个字都无法再说。

傅红雪还在问：“为什么？为什么？”

卓玉贞又笑了笑，眼帘已合起，一阵浓烈的药味从散开的披风里传出。她死得并不痛苦，因为她全身上下早已被卓夫人的药物麻木。

据说在遥远的天竺，尼罗河畔肥沃的土壤中，生长着一种美丽而奇异的花朵，叫作“罂粟”，不但可以麻醉人的肉体，也能麻醉人的灵魂。

有的女人岂非也正如这种花一样，在她那高贵优雅的躯体中流动着的血，竟比罂粟的花汁更毒。

她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只为了不愿让傅红雪碰别的女人？

她和傅红雪相见还不到半日，为什么就有了这种疯狂的妒忌？

没有爱的人，怎么会妒忌？相见只半日的人，怎么会有爱？

傅红雪慢慢地站起来，慢慢地走过去，轻轻地去推门。如果门已从外面锁上，如果门是铁铸的，他也不会觉得意外。他心里已有了准备。无论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无论发生了什么样的事，他都已准备承受。

想不到他轻轻一推，门就开了。门外没有人，漫长的甬道中也没有人，只有那单调短促的拔剑声，还在不停地响。

他沿着这声音传出的方向往前走，甬道长而曲折，每间屋子的距离都很远，也不知经过多少转折后，他才看见一扇门。门里静悄悄的，没有人声，也没有拔剑声。

他还是推开门走进去。他又走回了他刚才走出来的那间屋子，倒在血泊中的卓玉贞已不见了。

屋子里还是同样幽静，虽然少了一个人，却多了一桌菜。

现在正是晚饭的时候。六样很精致的菜，还是热的，还有一盘竹节小馒头，一锅粳米饭，一缸还没有开封的酒。

现在他实在很需要喝一点酒，但是他却又走了出去。

同样的甬道，同样静寂，他的走法却已不同。他本来走得很慢，现在走得快些，本来是往右走的，现在却往左。

又不知经过多少转折后，他又看见一扇门，门里静悄无声。这里的门，形式雕花还是完全一样的，只不过刚才他走出来时，并没有掩上门，这扇门却关着。

他推开门走进去，他已再三告诉自己，一定要沉住气，一定要冷静。可是他走进这扇门，还是不免很难受，因为他又看见了那桌菜；他又走进了刚才走出来的那间屋子，菜还是热的，竟似比刚才还热些。

酒缸下却多了张短柬，字写得很秀气，显然是女子的字迹！

明月本无心，何必寻月？

小饮可酣睡，不妨独酌。

傅红雪坐了下来。他一定要勉强自己坐下来，因为他已发现，无论怎么走，结果都是一样，他还是会走回这里，还是会看见这一桌好像永远都不会冷的饭菜。

他也想勉强自己吃一点，可是等他拿起筷子，就发现不对了；刚才他看见的六盘菜，其中有一碟松鼠黄鱼，还有一碟是糖醋排骨，虽然他只看了一眼，可是他记得很清楚，他对醋的酸味道一向特别敏感，但现在这六道菜却全是素的，满满的一锅粳米饭变成了一锅粳米粥。

他终于发现这里并不是他刚才走出来的那间屋子。这里的每间屋子，不但门户相同，里面的家具装置也是完全一模一样，连他自己都已分不清，他原来住的是这间屋子，还是刚才那一间？

床上的被褥凌乱，显然已有人睡过，刚才睡在这张床上的，究竟是他还是别人？如不是他，那么是谁？

这个神秘而奇怪的地方，究竟住着些什么人？

第二十四章　神秘老人

01

寝室后还有间小屋，里面隐约的有水声传出。

他忍不住走过去，门是虚掩着的，他只看了一眼，全身的热血就几乎全都冲上了头顶。

寝室后这小屋竟是间装修得很华丽的浴室，池水中热气腾腾，四面围着雕花的玉栏杆，栏杆上挂着件宽大的白布长袍。

一个人背对着他，站在浴池里，雪白的皮肤光滑如丝缎，腰肢纤细，臀部丰圆，修长挺直的双腿，看来就像是白玉雕成的。

傅红雪看不见她的脸，只看见她头上的三千烦恼丝都已被剃得干干净净，顶上还留着受戒的香疤。

这个入浴的美人，竟是个尼姑。

傅红雪并不是没有看过女人，也不是没有见过赤裸的女人，可是一个赤裸着的尼姑，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

这尼姑的胴体之美，虽然令他目眩心动，但是他也绝不敢再去看第二眼。

他立刻冲了出去，过了很久之后，心跳才渐渐恢复正常。

他心里立刻又有了种奇怪的想法：“这尼姑会不会是明月心？”

这不是没有可能。受过了那么多打击挫折之后，明月心很可能已出家为尼，但他却再也没有勇气回去查证了。

就在这时，他又看见了一扇门，同样的雕花木门，仿佛也是虚掩着的，这间屋子是不是他原来住的那间，他已完全无法确定。

屋子里住着的说不定就是明月心，也说不定是那心如蛇蝎般的卓夫人。

既然来了，他当然要进去看看。他先敲门，没有回应，轻轻将门推开一边，里面果然也有一桌菜；现在本就正是吃饭的时候，无论什么样的人都要吃饭的。

一股酥酥甜甜的味道，从门里散出来，桌上的六盘菜之中，果然有一样松鼠黄鱼，一样糖醋排骨。

转了无数个圈子后，他又回到了刚才出发的地方，他反而觉得松了口气，正准备推门走进去，突听“砰”的一声响，门竟往里面关上了。

一个冰冷冷的女子声音在门里道：“是什么人鬼鬼祟祟地站在外面？快走！”

傅红雪的心又一跳。

他听得出这声音，这是明月心的声音，他忍不住问：“明月心，是你？”

过了半晌，他又报出了自己的姓名，他以为明月心一定会开门的。

谁知她却冷冷道：“我不认得你，你快走。”

她是不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是不是已被人所看管，不敢跟他相认？

傅红雪突然用力撞门。雕花的木门，总是要比朴实无华的脆弱得多，一撞就开了。

他走过去，一个人正站在床前冷冷地看着他，却不是明月心，是卓夫人。

她看来也像是刚从浴池中出来的，赤裸的身子上，已裹了块柔软的丝巾，丝巾掩映间，却使得她的胴体看来更诱人。傅红雪怔住。

卓夫人冷冷道：“你不该这样闯进来的，你应该知道现在我是别人的妻子。”

她的声音听起来果然和明月心依稀有些相似。傅红雪直视着她，仿佛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秘密来。

卓夫人道：“我已将卓玉贞送去了，你为什么还来找我？”

傅红雪道：“因为你就是我要找的人，你就是明月心。”

屋子里没有声音，卓夫人脸上也没有表情，就像是戴着假面具。

也许这才是她的真面目，或许这也不是，但这些都已不重要，因为傅红雪现已明白，无论她长得是什么样子都不重要，只要他已知道她就是明月心，这一点才是最重要的。

她动也不动地站着，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长长叹息了一声，道：“你错了。”

傅红雪道：“哦？”

卓夫人淡淡道：“世上根本没有明月心这么样一个人，明月根本就是无心的。”

傅红雪承认。

有心的明月，本就像无刺的蔷薇一样，只有在传说和神话中才会出现。

卓夫人道：“也许你以前的确在别的地方见过明月心，可是那个人也正像你以前的情人翠浓一样，已不存在了。”

难忘的旧情，永恒的创痛，也许就因为她知道他永远都不敢再面对那样一张脸，所以才扮成那样子，让他永远也看不出她的伪装。

到了有阳光的时候，她甚至还会再戴上一个笑口常开的面具。然后她又忽然失踪了，明月心也就永远消失，就好像从来都没有存在过。

傅红雪道：“只可惜你还是做错了一件事，你不该杀卓玉贞。”

——没有爱的人，怎么会妒忌？相见只半日的人，怎么会有爱。

傅红雪苍白的脸上，已泛起种奇异的红晕，道：“你杀她，只因为你恨我。”

她脸上那种高贵优雅的表情也不见了，眼睛里忽然充满了怨恨。

——没有爱的人，又怎么会有恨？

“明月心为你而死，你却连提都没有提起过她，卓玉贞那么样害你，你反而一直在记挂着她。”

这些话她并没有说出来，也已不必说。

她忽然大声道：“不错，我恨你，所以我希望你死。”

她转身走入了后面的小屋，只听“扑通”一声，似又跃入了浴池。可是等到傅红雪进去看她时，浴池中却没有人，小屋中也已没有人。

单调短促的拔剑声还在响，仿佛就在窗外，但是拉开窗帘，支起窗户，外面却是一道石壁，只有几个通气的小洞。从这些小洞中看出去，外面一片黑暗，也不知是什么地方。

她是怎么走的？那小屋中无疑还有秘密的通路，傅红雪却已懒得再去寻找，他已找到他要找的人，也知道她为什么要杀卓玉贞。

现在他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等待，等待着明日的那一战。在这里等虽然也一样，但他却不愿留在这里，推开门走出去，拔剑声在甬道中听来仿佛更近。

他知道自己是绝对没有法子安心休息的，卓夫人也绝不会放过他。她一定会想出各种法子来扰乱他，让他焦虑紧张，心神不定。虽然他并没有对不起她，虽然是她自己要失踪的，虽然他们之间并没有任何默契。可是她绝不会想到这些的。

一个女人若是要恨一个男人时，随时都可以找出几百种理由来。这件事之中虽然还有很多无法解释的地方，他却已不愿再想，只要能击败公子羽，所有的疑问都立刻会得到解答，现在他又何必多想？

若是败在公子羽手下，这些事就更不必关心了，无论对什么问题来说，死都是种最好的解答！

就在这时，他又找到了一扇门，拔剑的声音，就在门里。

这一次他有把握，拔剑的声音，的确是在这扇门里发出来的。

他伸手去推门，手指一接触，就发现这扇雕花的门竟是钢铁所铸。

门从里面闩上，他推不开，也撞不开，敲门更没有回应。就在他已准备放弃时，他忽然发现门上的铜环光泽特别亮，显然经常有人的手在上面抚弄摩挲。

铜环并不是女人的乳房，也不是玩物。若没有特别的原因，谁也不会经常去玩弄一个铜环。

他立刻找出了这原因；他将铜环左右旋动，试验了数十次，就找出了正确的答案。

铁门立刻开了。

拔剑的声音也立刻停止！

他走进这屋子，并没有看见拔剑的人，却看见了他生平从未见过的巨大宝藏。

02

珍珠、绿玉、水晶、猫儿眼，还有其他各式各样不知名的宝石，堆满了整个屋子。

一间远比任何人想象中都大得多的屋子；这些无价的宝石、珠玉，在它们的主人眼中看来，并不值得珍惜，所以屋里连一口箱子都没有，一堆堆珠宝，就像是一堆堆发亮的垃圾，零乱地堆在四周。

屋角却有个铁柜，上面有把巨大的铁锁，里面藏着的是什么？难道比这些珠宝更珍贵？

要打开这铁柜，就得先打开上面的铁锁，要开锁就得有钥匙。

但世上却有种人用不着钥匙也能开锁的，这种人虽不太少，也不太多。何况这把锁制造得又极精巧，制造它的巧匠曾经夸过口，不用钥匙就能打开它的人，普天之下绝不会超过三个。因为他只知道当今天下最负盛名的三位妙手神偷，却不知道，这世上还有第四个人。

傅红雪就是第四个人。

他很快就打开了这把锁，柜子里只有一柄剑，一本账簿。

一柄鲜红的剑，红如鲜血。

傅红雪的瞳孔收缩，他当然认得出这就是燕南飞的蔷薇剑。

“剑在人在，剑毁人亡！”他的剑在这里，他的人呢？

账簿已经很破旧，显然有人经常在翻阅，这么样一本破旧的账簿，为什么值得如此珍惜。

他随便翻开一页，就找出了答案。这一页上面写着：

盛大镖局总镖头王风二月十八入见误时，奉献短缺，公子不欢。

二月十九日，王风死于马下。

南宫世家二公子南宫敖二月十九入见，礼貌疏慢，言语不敬。

二月十九夜，南宫敖酒后暴毙。

“五虎断门刀”传人彭贵二月二十一入见，办事不力，泄露机密。

二月二十二日，彭贵自刎。

只看了这几行，傅红雪的手已冰冷。

在公子羽面前，无论你犯了什么样的错误，结果都是一样的。

死！只有死，才能根本解决一件事。

公子羽绝不让任何人还有再犯第二次错误的机会，更不容人报复。这账簿象征着的，就是他的权力，一种生杀予夺，主宰一切的权力，这种权力当然远比珠宝和财富更能令人动心！

——只要你能战胜，一切都是你的，包括了所有的财富，荣耀和权力！

古往今来的英雄豪杰们，艰辛百战，不惜令白骨成山，血流成河，为的是什么？

这种诱惑有谁能抗拒？

傅红雪长长吐出口气，抬起头，忽然看见一双眼睛正在铁柜里看着他。

铁柜里本来只有一本账簿，一柄剑，现在竟又忽然出现了一双比利锋更锐利的眼睛。

四尺见方的铁柜，忽然变得又黑又深，深得看不见底，这双眼睛就正在最黑暗处看着他。

傅红雪不由后退了两步，掌心已沁出了冷汗。他当然知道这铁柜的另一面也有个门，门外也有个人。

现在那边的门也开了，这个人就忽然出现。

可是骤然看见黑暗中出现了这么样一双眼睛，他还是难免吃惊。然后他立刻就看见了这个人的脸；一张满布皱纹的脸，须发都已白了，已是个历经风霜的老人，可是他一双眼睛却还是年轻的，充满了无限的智慧和张力。

老人在微笑，道：“我知道你是夜眼，你一定已看出我是个老人。”

傅红雪点点头。

老人道：“这是你第一次看见我，也是我第一次亲眼看见你，我只希望这不是最后一次。”

傅红雪道：“你也希望我击败公子羽？”

老人道：“我至少不想你死。”

傅红雪道：“我活着对你有什么好处？”

老人道：“没有好处，我只希望这一战能真正公平。”

傅红雪道：“哦？”

老人道：“只有真正的强者得胜，这一战才算公平。”

他的笑容消失，衰老的脸立刻变得庄严而有威，只有一向习惯于掌握权力的人，才会有这种坚韧表情。

他慢慢地接着道：“强者拥有一切，本是天经地义的事，也只有真正的强者才配得到这一切。”

傅红雪吃惊地看着他的改变，忍不住问道：“你认为我比他强？”

老人道：“至少你是唯一有机会击败他的人，可是你现在太紧张，太疲倦。”

傅红雪承认。他本来一直想使自己保持冷静镇定，但是却没有做到。

老人道：“现在距离你们的决斗还有八个时辰，你若不能使你自己完全松弛，明日此刻，你的尸体一定已冰冷。”

他不让傅红雪开口，接着又道：“从这里走出去，向右转三次，左边的一间房里，有个女人躺在床上等着你。”

傅红雪道：“谁？”

老人道：“你用不着问她是谁，也不必知道她为什么要等你！”

他的声音也变得尖锐而冷酷！

“像你这样的男人，本该将天下的女人当作工具。”

傅红雪道：“工具？”

老人道：“她就是唯一可以让你松弛的工具。”

傅红雪沉默。

老人道：“你若不这样做，出门后就向左转三次，也可以找到一间房子。”

傅红雪道：“那屋里有什么？”

老人道：“棺材。”

傅红雪的手握紧刀柄，道：“你究竟是什么人，凭什么来命令我？”

老人又笑了，笑得还是那么神秘诡谲。

就在笑容出现的时候，他的脸已消失在黑暗中，就像是从未出现过。

03

傅红雪穿过一堆堆珠宝，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门，这些无价的珠宝在他眼中看来，也只不过是一堆堆垃圾而已。

他出门之后，立刻向左转，左转三次后，果然就看见了一扇门。

一间空房中，只摆着口棺材。上好的楠木棺材，长短大小，就好像是量着傅红雪身材做的，棺盖上还摆着套黑色的衣裤，尺寸当然也完全合他的身材。

这些本就是特地为他准备的，每一点都设想得很周到。他们本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他甚至可以想象到，他死了之后，那本账簿上必定会添上新的一页——

傅红雪某月某日入见，紧张疲倦，自大愚蠢，公子大乐。

某月某日，傅红雪死于剑下。

这些账他自己当然看不见了，能看见的人心里一定愉快得很。

棺材冰冷坚硬，新漆在黑暗中闪着微光。

他忽然转身冲出去，先转入那间藏宝的屋子，里面又响起了单调而短促的拔剑声。

他却没有停下来，又右转三次，推开了左边的一扇门。

门内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见，却可以嗅到一阵淡淡的幽香。

他走进去，掩上门。他知道床在哪里，他已经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床上是不是真的有人？是什么人？

他无法将一个活生生的人当工具，可是他也知道那老人说的是真话，一个人若想使自己的紧张松弛，这的确是最有效的法子。

屋子里很静。他终于听见一个人的呼吸声：轻而均匀的呼吸声，就像是春日吹过草原的微风。

他忍不住试探着问：“你是谁？为什么要等我？”

没有回应。

他只好走过去，床铺温暖而柔软，他伸出手，就找到一个更温暖柔软的胴体，光滑如丝缎。

她已完全赤裸。他的手指轻触她光滑平坦的小腹，呼吸声立刻变得急促。

他又问：“你知道我是谁？”

还是没有回应，却有只手，握住了他。

长久的禁欲生活，已使他变得敏感而冲动，他毕竟是个正值壮年的男人，他身体已有了变化。

急促的呼吸声已变为销魂的呻吟，温柔地牵引着他。他忽然就已沉入一种深邃温暖的欢乐里。

她的身子就像春日中的草原般温润甘美，不但承受，而且付予。

隐约痴迷中，他仿佛又想起了他第一次接受这种欢乐时的情况；那次也同样是在黑暗中，那个女人也同样成熟而渴望。但她的给予，却不是为了爱，而是为了要让他变成一个男人，因为那正是他准备复仇的前夕。

第二天他醒来时，果然觉得前所未有的充实满足，而且活力更充沛。

人生真是奇妙的事，“消耗”有时反而可以让人更充实。

潮湿的草原在扭动蠕动。

他伸出手，忽又发现这个完全赤裸的女人头上却包着块丝巾。

这是为了什么？难道她不愿让他抚摸她的头发，还是因她根本没有头发？

想到浴池中那雪白圣美的背影，他不禁有了种犯罪的感觉，可是这种罪恶感却使他觉得更刺激。

于是他就完全沉没在一种他从未得到过的欢乐的肉欲里，他终于完全松弛解脱。

他终于醒了。

多年来他都没有睡得这么甜蜜过，醒来时身旁却已没有人，枕畔还留着幽香，所有的欢乐却都已变成春梦般不可追寻。

屋子里居然有了光，桌上已摆好饭菜，后面的小屋池畔栏杆上，还挂着件雪白的长袍。

难道这个女人真的是——

他禁止自己再想下去，在温水中泡了半个时辰，再略进饮食后，他就又有了那种充实满足、活力充沛的感觉，自觉已有足够的力量面对一切。

就在这时，门已开了。

卓夫人站在门口，冷冷地看着他，美丽的眼睛充满了讥诮之意，冷冷道：“你已准备好了？”

傅红雪点点头。

卓夫人道：“好，你跟我来。”

04

拔剑声已停止，甬道中静寂如坟墓。

卓夫人就在前面，腰肢柔软，风姿绰约，显得高贵而迷人。

可是此刻在傅红雪眼中看来，她只不过是个普通的女人，和世上其他所有的女人都完全没什么不同。

因为他已完全冷静，冷如刀锋，静如磐石。

他必须冷静。公子羽就在前面一扇门里等着他，这扇门很可能就是他这一生中走入的最后一扇门。

卓夫人已停下来，转身看着他，忽然笑了笑，道：“现在你若想逃走，我还可以指点你一条出路。”

她的笑容高贵优雅，声音温柔甜蜜。

傅红雪却已看不见，听不见，他推开门，笔直走了进去，走路的姿态还是那么笨拙可笑。

可是世上已经没有任何事能令他停下来。他手里当然还是紧紧握着他的刀。

苍白的手，漆黑的刀！

05

公子羽手里没有握剑，剑在他身旁的石台上。

鲜红的剑，红如鲜血。

他斜倚着石台，静静地等着傅红雪走过来，脸上还是戴着可怕的青铜面具，冷酷的眼神，却远比面具更可怕。

傅红雪却好像没有看见，既没有看见这个人，也没有看见这把剑，他已到了物我两忘的境界，至少这是他对自己的要求——无生死，无胜负，无人，无我，这不但是做人最高深的境界，也正是武功中最高的境界。只有在心境完全空灵清澈时，才能使得出超越一切的刀法。不但要超越形式的拘束，还得要超越速度的极限。

他是不是真的能做到这一点？古往今来的宗师名匠们，有谁能做到这一点？

火炬高燃。

公子羽脸上的青铜面具，在闪动的火光下看来，仿佛也有了生命，表情仿佛也在变化。

他的眼神却是绝对冷静的，忽然问道：“你是否已决定放弃？”

傅红雪道：“放弃什么？”

公子羽道：“放弃选择见证的权利！”

傅红雪沉默着，过了很久，才缓缓道：“我只想找一个人。”

公子羽道：“谁？”

傅红雪道：“一个铁柜中的老人。”

公子羽的眼睛里忽然起了种奇怪的变化，可是立刻又恢复冷静，道：“我不知道你说的是谁？”

其实他当然知道的，可是傅红雪并没有争论，立刻道：“那么我放弃。”

公子羽仿佛松了口气，道：“既然如此，就只好让我找的六个人来做见证了。”

傅红雪道：“很好。”

卓夫人道：“第一个人就是我，你反不反对？”

傅红雪摇摇头。

公子羽道：“第二位是陈大老板。”

门外立刻有人高呼！

“请陈大老板。”

能够为这一战做见证的人，当然都很有身份，有这种资格的人并不多。

可是这位陈大老板看来却是个平凡而庸俗的人，肥胖的圆脸上虽然带着很和气的笑容，却还是掩不住心里的畏惧。公子羽道：“你当然是认得这位陈大老板的。”

傅红雪道：“我想，这位陈大老板也认得你。”

陈大老板立刻赔笑道：“我认得，一年前我们就已在凤凰集上见过面。”

——荒凉的死镇，破旧的招牌在风中摇曳。

——陈年老酒。

——陈家老店。

傅红雪当然认得这个人，但是他却好像完全不闻不见。

公子羽也不在意，却淡淡地问陈大老板：“你们很熟？”

陈大老板道：“不能算很熟，左右只见过一次面。”

公子羽道：“只见过一次，你就记得！”

陈大老板迟疑着，道：“因为自从这位客官到过小店后，小店就毁了，凤凰集也毁了，我……”

他好像忽然觉得喉咙干涩，不停地咳嗽起来，咳得满头青筋暴露，眼睛里却仿佛有泪流下。

幸好公子羽已挥了挥手，道：“请坐。”

卓夫人立刻扶住他，柔声道：“我们到那边去坐，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过去了的事，你也不必再放在心上。”

陈大老板道：“我不……不会……”

一句话没有说完，竟放声大哭了起来。

当世无敌的两大高手决斗，做见证的却在号啕大哭，这种事倒也少见。

公子羽声色不动，淡淡道：“陈老板不但老实敦厚，而且见多识广，做见证正是再好也没有的了！”

傅红雪道：“是。”

他说得很平静，好像这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事。

公子羽也并没有露出失望之色道：“第三位是藏珍阁的主人倪宝峰倪老先生。”

门外也立刻有人高呼！

“请倪老先生。”

一个锦衣华服的老人昂首而入，看着傅红雪时，眼睛里充满怨毒和仇恨。

无论什么样的人，若是看见杀了自己儿女的人就站在自己面前，还能一声不响地坐下来，已经不是件容易事。

倪宝峰已坐了下去，坐在泪流满面的陈大老板旁，眼睛还是在瞪着傅红雪。

公子羽道：“倪老先生是武林前辈，不但识宝，而且识人。”

傅红雪道：“我知道。”

公子羽道：“能够请到倪老先生来做我们的见证，实在是我们的荣幸。”

傅红雪道：“是。”

公子羽道：“我请来这三位见证你都不反对？”

傅红雪摇摇头。

公子羽道：“高手相争，正如国手对弈，一着之失，满盘皆输，所以连心情都受不得半点影响。”

傅红雪道：“我知道。”

公子羽道：“他们都没有影响你？”

傅红雪道：“没有。”

公子羽看着他，眼睛里居然还没有露出丝毫失望之色。

傅红雪脸上也完全没有表情。这三人是他的仇人也好，是他的情人也好，是哭也好，是笑也好，他全不放在心上，因为他根本听而不闻，视而不见。

这次决斗是公平也好，不公平也好，他也全不在乎。

卓夫人远远地看着他，倪宝峰和陈老板也看着他，每个人的神色都很奇怪，也不知是惊奇，是畏惧？还是佩服？

公子羽却仍然神色不动，道：“第四位是九华山的如意大师。”

门外当然有人高呼！

“请如意大师。”

看见这人慢慢地走进来，傅红雪的脸色就变了，就好像一直不败的堤防，突然崩溃。

第二十五章　最后一战

01

昔在九江上，遥望九华峰。

天河挂绿水，秀出九芙蓉。

我欲一挥手，谁人可相从。

君为东道主，于此卧云松。

——李白

九华山在安徽青阳西南四十里，即汉时泾县、陵阳二地。

三国时孙吴分置临城县境，至隋废，唐置青阳县，以在青山之阳为名，属池州府，青山在县北五里，逾梅家岭，与贵池接壤。

九华山南望陵阳，西朝秋浦，北接五溪大通，东际双峰龙口，昔名九子山。

唐李白游九子山，见其山峰并峙，如莲开九朵，改之为九华山。

书籍上有记载：“旧名九子山，唐李白以九峰如莲花削成，改之为九华山。”

青阳县志上也有记载：“山近县西四十里，峰之得名者四十八，岩十四，洞五，岭十一，泉十八，源二，其余台石池涧溪潭之属以奇胜名者不一。”

“知行合一”的王阳明曾读书于此山中，与李白书堂并名千古。

诗仙李白“改九子山为九华山联句”有序。

……太史公南游，略而不书，事绝故老之口，复阙名贤之纪，虽灵仙往复而赋咏笔墨间，予乃削其旧号，加以九华之目，时访道江汉，憩于夏侯迥之堂，开檐岸帻，坐眺松雪，因与二三子联句，传之将来。

他们的诗是这样的：

妙有分二气，灵山开九华。——李白

层标遏迟日，半壁明朝霞。——高霁

积雪曜阴壑，飞流喷阳崖。——韦权舆

青荧玉树色，缥缈羽人家。——李白

九华山不但是诗人吟咏之地，也是佛家的地藏王道场。

《地藏十轮经》：“安忍不动如大地，静虑深密如尽藏。”取名地藏。

《大乘佛经》上记载的是：“地藏受释尊付嘱，令救度六道众生，决不成佛，常现身地狱中，以救众生之苦难，世称幽冥教主。”

《地藏本愿经》二卷，唐实义难陀译，经中记载：“佛升忉利天为母说法，后召地藏大士永为幽冥教主，使世上有亲者皆得报本荐亲，咸登极乐。”

这本书多说地狱诸相及追荐功德，为佛门的孝经。

经中又说地藏菩萨救度众生，地狱不空，誓不成佛之弘愿，故名“地藏本愿”。

所以“九华剑派”不但剑术精绝，同时也有诗人的浪漫，和佛家的玄秘。

武林中有七大剑派，九华山并不在其内，因为九华山门下的弟子本就极少，行踪更少出现在江湖。

多年前江湖中就已盛传九华派已与幽冥教合并，同时供奉的两位祖师，一位是地藏王菩萨，另一位就是诗酒风流、高绝千古的李白。

据说这位青莲居士不但是诗仙，也是剑仙，九华的剑法，就是他一脉相传，直到千百年后，江湖中又出现位奇侠李慕白，也是九华派的嫡系。

这些传说使得九华派在江湖人心目中变得更神秘。九华门下的弟子，行踪也更诡秘，近年来几乎已绝迹于江湖。

但这些却还都不是让傅红雪吃惊的原因，令他吃惊的，是如意大师这个人。

如意大师着白袍，蹬芒鞋，赤足，摩顶，神情严肃，眸子有光，看来无疑是位修为极深的出家人，一位出家的女人。

她看来仿佛已近中年，身材适中，容貌端正，举止规矩有礼，一张表情严肃的脸上，并没有什么特别吸引人的地方，更没有足以令人吃惊之处，无论任何人眼中看来，她只不过是个修为严谨的中年尼姑，和佛门中其他千千万万个谨守清规的尼姑并没有什么不同。

可是在傅红雪眼中看来，就完全不同了。

她的容貌虽平凡端庄，一双玉手美如春葱，柔若无骨。她赤着芒鞋，不着鸦头袜，露出一双底平趾敛的如霜雪白玉足，更美得令人目眩。她的白布僧袍宽大柔软，一尘不染，遮盖着她绝大部分身体。

没有人会去幻想一个修为严谨的中年尼姑，在僧袍下的胴体是什么样子的。

傅红雪却不能不想。

——栏杆上的洁白僧袍，浴池中的丰美胴体，黑暗中的呻吟呼吸，温暖光滑的拥抱，还有那双牵引他进入梦境的手。

他竟不能不将眼前这个道貌岸然的出家人，和昨夜那个成熟而充满渴望的女子联想在一起，虽然他一直禁止自己去想，但却偏偏不能不想。

虽然他对一切事都已能不闻不问，无动于衷，可是这规矩严肃的中年尼姑，却使得他的方寸大乱，他已感觉到自己的嘴唇发干，心跳加速，几乎无法控制。

如意大师只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端庄严肃的脸上，还是全无表情。

傅红雪几乎忍不住要冲过去，撕开她的僧衣，看看她是不是昨夜那个女人，可是他还是勉强忍耐住。

他仿佛听见她在问：“这位就是名满天下的傅红雪施主？”

他仿佛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回答：“是的，我就是傅红雪。”

卓夫人看着他们，眼睛里的表情狡黠而诡谲。

——她是不是已知道他们的事？

她忽然笑道：“大师驻锡九华，想不到居然也知道傅大侠的名声。”

如意大师道：“贫僧虽然身在方外，对江湖中的事，却并不十分生疏。”

卓夫人又问道：“大师以前是不是见过他？”

如意大师沉吟着，居然点了点头，道：“仿佛见过一次，只是那时天色昏黑，并没有看清楚。”

卓夫人笑道：“大师虽然看不清他，他却一定看清了大师的。”

如意大师道：“哦？”

卓夫人笑得更神秘，道：“因为这位傅大侠是夜眼，在黑暗中视物，也可以明察秋毫。”

如意大师的脸上，仿佛起了种奇怪的变化。

傅红雪的心也在往下沉。昨夜在黑暗中，他并没有看清她，只不过隐约地看出了她的胴体的轮廓。

他一直没有想到这一点，现在才发现他的眼力不知不觉中已受到损伤，那一定是他在见到铁柜中那老人以后的事。

难道那老人的眼睛里，竟有种可以令人感觉变得迟钝的魔力？他为什么不让傅红雪看见黑暗中那个女人？她为什么要在黑暗中等待？

最后的两位见证也被公子羽请了进来，傅红雪竟没有注意这两人是谁。

他的心又乱了。他不能忘记昨夜的事，也不能将一个活生生的女人当作工具。

陈老板的哀恸，倪宝峰怨毒的眼神，忽然也变得令他无法忍受。

还有那柄鲜红的剑。这柄剑怎么会到了公子羽手里？剑在他手里，燕南飞的人呢？

这两人之间，究竟有什么样的神秘关系，公子羽为什么直到现在还不肯露出真面目？

02

火炬高燃，石台上亮如白昼。

傅红雪终于走上了石台，手里紧紧握着他的刀，比平时握得更紧。在他悲伤烦恼，痛苦无助时，只有这把刀，才能给他安定的力量。

对他说来，这把刀远比盲者的明杖更重要，他的人与刀之间，已经有了种奇异的感情，一种永远没有任何人能了解的感情，不但互相了解，而且互相信任。

公子羽凝视着他，一字字缓缓道：“现在你已随时可以拔刀。”

现在他的剑已在手。无论谁都看得出，他远比傅红雪更有信心。

傅红雪忽然道：“你能不能再等一等？”

公子羽眼睛里露出讥诮之意，道：“我可以等，只不过无论再等多久，胜负也不会有所改变的。”

傅红雪没有听他说完这句话，忽然转身走下石台，走到如意大师面前。

如意大师抬头看着他，显得惊讶而疑惑。

傅红雪道：“大师来自何处？”

如意大师道：“来自九华。”

傅红雪道：“王子来自何方？”

如意大师道：“来自新罗。”

傅红雪道：“他舍弃尊荣，为的是什么？”

如意大师道：“舍身学佛。”

傅红雪道：“既然舍身学佛，为何誓不成佛？”

如意大师道：“只因普度众生。”

她神情已渐渐宁静，神情也更庄严，别人却根本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原来唐时高宗曾发兵助新罗平乱，新罗王子金乔觉舍尊荣，来华学佛，独上九华驻锡修道，一生事迹与地藏显现者无异，唐德宗贞元十一年金氏圆寂，临终时形显如地藏王菩萨本像，世传以肉身得道，于峰头建肉身殿塔。殿塔四面玲珑，金碧璀璨，四隅有铜缸，多作朱砂翡翠色，中储神灯圣油，可赐人清宁安静。九华弟子多随身而带。

傅红雪又问道：“王子于今何在？”

如意大师道：“仍在九华。”

傅红雪道：“王子普度众生，大师呢？”

如意大师道：“贫尼亦有此愿。”

傅红雪道：“既然如此，但望大师赐福，使我心清宁安静。”

如意大师双掌合十，道：“是。”

她果然从怀中取出个檀木小瓶，倾出几滴圣油，在傅红雪面颊和手背上轻轻摩擦，口中喃喃低呢佛号，又问道：“你有何愿？”

傅红雪曼声而吟：“安忍不动如大地，静虑深密如秘藏。”

如意大师以掌心轻拍他的头顶，道：“好，你去。”

傅红雪道：“是，我去。”

他抬起头，苍白憔悴的脸上已发出了光；不是油的光，是一种安详宁静的宝光。

他再次走上石台，走过卓夫人面前时，忽然道：“现在我已知道了。”

卓夫人道：“知道什么？”

傅红雪道：“知道是你。”

卓夫人脸色骤然变了，道：“你还知道什么？”

傅红雪道：“该知道的都已知道。”

卓夫人道：“你……你怎会知道的？”

傅红雪道：“静虑深密如秘藏。”

他走上石台，面对公子羽，不但静如磐石，竟似真的已如大地般不可撼动。

公子羽握剑的手背上已暴出青筋。

傅红雪看着他，忽然道：“你已败过一次，何必再来求败？”

公子羽瞳孔收缩，忽然大喝，剑已出鞘，鲜红的剑光，如闪电飞虹。

只有眼力最利的人，才能看得出飞虹闪电中仿佛有淡淡的刀光一闪。

“叮”的一响，所有动作突然凝结，大地间的万事万物，在这一瞬间似已全部停顿。

傅红雪的刀已入鞘。

公子羽的剑就在他咽喉的方寸之间，却没有刺下去，他的整个人也似已突然凝结僵硬。

然后他面上的青铜面具就慢慢地裂开，露出了他自己的脸。

一张英俊清秀的脸，却充满了惊骇与恐惧。

又是“叮”的一响，面具掉落在地上，剑也掉落在地上。

这个人赫然竟是燕南飞。

火光仍然闪动不息，大殿中却死寂如坟墓。

燕南飞终于开口，道：“你几时知道的？”

傅红雪道：“不久。”

燕南飞道：“你拔刀时就已知道是我？”

傅红雪道：“是的。”

燕南飞道：“所以你已有了必胜的把握。”

傅红雪道：“因为我的心中已不乱不动。”

燕南飞长长叹息，黯然道：“你当然应该有把握，因为我本就应该死在你手里。”

他拾起长剑，双手捧过去，道：“请，请出手。”

傅红雪凝视着他，道：“现在你的心愿已了？”

燕南飞道：“是的。”

傅红雪淡淡道：“那么你现在就已是个死人，又何必我再出手？”

他转过身，再也不看燕南飞一眼。

只听身后一声叹息，一滴鲜血溅过来，溅在他的脚下。

他还是没有回头，苍白的脸上却露出种无可奈何的悲伤。

他知道这结果。有些事的结果，本就是谁都无法改变的，有些人的命运也一样。

他自己的命运呢？

第一个迎上来的是如意大师，微笑道：“施主胜了。”

傅红雪道：“大师真的如意？”

如意大师沉默。

傅红雪道：“既然大师也未必如意，又怎知我是真的胜了？”

如意大师轻轻叹了口气，道：“不错，是胜是负？是如意？是不如意？又有谁知道？”

她双手合十，低喃佛号，慢慢地走了出去。

傅红雪抬起头时，大厅中忽然已只剩下卓夫人一个人。

她正在看着他，等他转过头，才缓缓道：“我知道。”

傅红雪道：“你知道？”

卓夫人道：“胜就是胜，胜者拥有一切，负者死，这却是半点也假不得的。”

她也叹了口气，道：“现在燕南飞已死，你当然已……”

傅红雪打断了她的话，道：“现在燕南飞已死，公子羽呢？”

卓夫人道：“燕南飞就是公子羽。”

傅红雪道：“真的是？”

卓夫人道：“难道不是？”

傅红雪道：“绝不是。”

卓夫人笑了，忽然伸手向背后一指，道：“你再看看那是什么？”

他的背后是石台，平整光滑的石台忽然裂开，一面巨大的铜镜正缓缓自台下升起。

傅红雪道：“是铜镜。”

卓夫人道：“镜中还有什么？”

镜中还有人。傅红雪正站在铜镜前，他的人影就在铜镜里。

卓夫人道：“现在你看见了什么？”

傅红雪道：“看见了我自己。”

卓夫人道：“那么你就看见了公子羽，因为现在你就是公子羽。”

傅红雪沉默。她说他就是公子羽，他居然沉默。

有时沉默虽然也是种无声的抗议，但通常都不是的。

卓夫人道：“你绝顶聪明，从如意大师替你擦油在手上，就猜出昨夜的女人不是她，是我。”

傅红雪依然沉默。

卓夫人道：“所以现在你一定也能想得到，为什么你就是公子羽。”

傅红雪忽然道：“现在我真的就是公子羽？”

卓夫人道：“至少现在是的。”

傅红雪道：“要到什么时候才不是？”

卓夫人道：“直到江湖中又出现个比你更强的人，那时……”

傅红雪道：“那时我就会像今日之燕南飞。”

卓夫人道：“不错，那时你非但不是公子羽，也不再是傅红雪。那时你就已是个死人。”

她笑了笑，笑得妩媚甜蜜：“可是我相信十年之内江湖中绝不会再出现比你更强的人，所以现在这一切都已是你的，你可以尽情享受所有的声名和财富，也可以尽情享受我。”

傅红雪的刀已握紧，道：“你永远是公子羽的女人？”

卓夫人道：“永远是。”

傅红雪盯着她，手握得更紧，握着他的刀。

他忽然拔刀。刀光一闪，铜镜分裂，就像燕南飞脸上的青铜面具般裂成两半，铜镜倒下时，就露出了一个人：一个老人。

03

铜镜后是间精雅的屋子，角落里有张华丽的短榻。

这老人就斜卧在榻上。他已是个很老很老的人，可是他的一双眼睛却像是已受过天地间诸魔群鬼的祝福，仍然保持着年轻。这双眼睛，就是傅红雪在铁柜里看到过的那双眼睛。

这双眼睛此刻正在看着他。

傅红雪的刀已入鞘，刀锋似已在眼里，盯着他道：“世上只有一个人知道真正的公子羽是谁。”

老人道：“谁知道？”

傅红雪道：“你。”

老人道：“为什么我知道？”

傅红雪道：“因为你才是真正的公子羽。”

老人笑了。笑并不是否认，至少他这种笑绝不是。

傅红雪道：“公子羽所拥有的名声、权力和财富，绝不是容易得来的。”

世上本没有不劳而获的事，尤其是名声、财富和权力。

傅红雪道：“一个人对自己已经拥有着的东西，一定很舍不得失去。”

任何人都如此。

傅红雪道：“只可惜你已老了，体力已衰退，你要想保持你所拥有的一切，只有找一个人代替你。”

公子羽默认。

傅红雪道：“你要找的，当然是最强的人，所以你找上了燕南飞！”

公子羽微笑道：“他的确很强，而且还年轻。”

傅红雪道：“所以他经不起你的诱惑，做了你的替身。”

公子羽道：“他本来一直做得很好。”

傅红雪道：“只可惜他败了，在凤凰集，败在我的刀下。”

公子羽道：“对他来说，实在很可惜。”

傅红雪道：“对你呢？”

公子羽道：“对我一样。”

傅红雪道：“一样？”

公子羽道：“既然已经有更强的人可以代替他，我为什么还要找他？”

傅红雪冷笑。

公子羽道：“可是我答应他，只要他能在这一年中击败你，他还是可以拥有一切！”

他再强调：“我是要他击败你，并不是要他杀了你。”

傅红雪道：“因为你要的是最强的人。”

公子羽道：“是的。”

傅红雪道：“他认为我的刀法中，最可怕的一点就是拔刀。”

公子羽道：“所以他苦练拔剑，只可惜一年后他还是没有把握能胜你。”

傅红雪道：“所以他更想得到大悲赋和孔雀翎。”

公子羽道：“所以他错了。”

傅红雪道：“这也是他的错？”

公子羽道：“是！”

傅红雪道：“为什么？”

公子羽道：“因为他不知道这两样东西早已在我手里。”

傅红雪闭上了嘴。

公子羽道：“他也不知道，这两样东西根本没有传说中那样可怕，他纵然能得到，还是未必能有取胜把握。”

传说中的一切，永远都比真实的更美好。傅红雪明白这道理。

公子羽道：“我早已看出你比他强，因为你有种奇怪的韧力。”

他解释：“你能忍受别人无法忍受的痛苦，也能承受别人无法承受的打击。”

傅红雪道：“所以这一战你本就希望我胜。”

公子羽道：“所以我才会要卓子陪你，我不想你在决战时太紧张。”

傅红雪又闭上了嘴。现在他终于已明了一切，所有不可解释的事，在这一瞬间忽然都已变得很简单。

公子羽凝视着他道：“所以你现在已是公子羽。”

傅红雪道：“我只不过是公子羽的替身而已。”

公子羽道：“可是你已拥有一切！”

傅红雪道：“没有人能真的拥有这一切，这一切永远是你的。”

公子羽道：“所以……”

傅红雪道：“所以我现在还是傅红雪。”

公子羽的瞳孔突然收缩，道：“这一切你都不愿接受？”

傅红雪道：“是的。”

瞳孔收缩，手又收紧。握刀的手。

过了很久，公子羽忽然笑道：“你看得出我已是个老人。”

傅红雪承认。

公子羽道：“今年你已有三十五六？”

傅红雪道：“三十七。”

公子羽道：“你知道我有多大年纪？”

傅红雪道：“六十？”

公子羽又笑了。

一种很奇怪的笑，却又带着种说不出的讥诮和哀伤。

傅红雪道：“你不到六十？”

公子羽道：“今年我也三十七。”

傅红雪吃惊地看着他，看着他脸上的皱纹和苍苍白发。

他不能相信。可是他知道，一个人的衰老，有时并非因为岁月的消磨；有很多事都可以令人老。

相思能令人老，忧愁痛苦也可以。

公子羽道：“你知不知道我是因为什么老的？”

傅红雪知道。一个人的欲望若是太多、太大，就一定会老得很快。欲望就是人类最大的痛苦。

他知道，但是他并没有说出来——既然已知道，又何必再说出来。

公子羽也没有再解释。他知道傅红雪一定已明白他的意思。

“就因为我想得太多，所以我老，就因为我老，所以我比你强。”

他说得很婉转：“你若不是公子羽，你也就不再是傅红雪。”

傅红雪道：“我是个死人？”

公子羽道：“是的。”

傅红雪坐了下来，坐在短榻对面的低几上。

他很疲倦。经过了刚才那一战，只要是个人，就会觉得很疲倦。

可是他心里却很振奋，他知道必将有一战，这一战必将比刚才那一战更凶险。

公子羽道：“你还可以再考虑考虑。”

傅红雪道：“我不必。”

公子羽在叹息，道：“你一定知道我很不愿让你死。”

傅红雪知道。要再找他这么样一个替身，绝不是件容易事。

公子羽道：“可惜我已没有选择的余地。”

傅红雪道：“我也没有。”

公子羽道：“你什么都没有。”

傅红雪不能否认。

公子羽道：“你没有财富，没有权力，没有朋友，没有亲人。”

傅红雪道：“我只有一条命。”

公子羽道：“你还有一样。”

傅红雪道：“还有什么？”

公子羽道：“声名。”

他又在笑：“你若拒绝了我，我不但要你的命，还要毁了你的声名，我很有法子！”

傅红雪道：“你好像什么都有。”

公子羽也不否认。

傅红雪道：“你有财富，有权力，手下的高手如云。”

公子羽道：“我要杀你，也许并不需要他们。”

傅红雪道：“你什么都有，只少了一样。”

公子羽道：“哦？”

傅红雪道：“你已没有生趣。”

公子羽在笑。

傅红雪道：“就算公子羽的声名能永远长存，你也已是个死人。”

公子羽的手也握紧。

傅红雪道：“没有生趣，就没有斗志。所以你若与我交手，必败无疑。”

公子羽还在笑，笑容却已僵硬。

傅红雪道：“你若敢站起来与我一战，若能胜我，我就将这一生卖给你，也无怨言。”

他冷笑，接着道：“可是你不敢。”

他盯着公子羽。他的手里有刀，眼睛有刀，话里也有刀。

公子羽果然没有站起来。是因为他真的站不起来？还是因为卓夫人的手？她的手已按住了他的肩。

傅红雪已转过身，慢慢地走出去。

公子羽看着他走出去。

他走路的姿态，还是那么奇特，那么笨拙，可是别人看着他的时候，眼中却只有崇敬。

无论谁看着他时都一样。

他的手一直握紧着刀柄，却没有拔出来。

——我不杀你，只因为你已是个死人。

一个人的心若死了，就算他的躯壳还存在也没有用的，他知道她为什么按住公子羽，因为她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

她永远是公子羽的女人。在她心中，真正的公子羽只有一个，永远没有别人能代替，不管他是老了也好，是死了也好，都永远没有别人能代替。

所以她愿意为他做任何事。

这一点他是否能明白？要到几时才明白？春蚕的丝为什么一定要等到死时才能吐尽？

04

夕阳西下。傅红雪站在夕阳下，站在孔雀山庄的废墟前，暮色凄迷，满目疮痍。

他抽出一封素笺，摆在他朋友们的坟墓前。

雪白的纸，死黑的字。

这是公子羽的讣闻，传遍天下的讣闻，无疑也震动了天下。

尘归于尘，土归于土，人总是要死的。

他长长吐出口气，抬头望天。暮色已渐深，黑暗已将临。

他心里忽然觉得说不出的平静，因为他知道黑暗来临的时候，明月就将升起。

05

酒在杯中，杯在手中。

公子羽把酒面对小窗，窗外有青山翠谷，小桥流水。

一双手按在他肩上，如此美丽，如此温柔。

她轻轻在问：“你几时才下定决心，肯这么做的？”

“直到我真正想开的时候。”

“想开了什么？”

“一个人活着是为了什么？”他的手也轻轻按在她的手上，“人活着，只不过为了自己的心安快乐，若是连生趣都没有，那么就算他的声名、财富和权力都能永远保存，又有什么用？”

她笑了。笑得那么甜蜜，那么温柔。

她知道他真的想开了。

现在别人虽然都认为他已死了，可是他却还活着，真正地活着，因为他已懂得享受生命。

一个人要能真正懂得享受生命，那么就算他只能活一天，也已足够。

“我知道公孙屠他们一定活不长的。”

“为什么？”

“因为我已在他们心里播下了毒种。”

“毒种？”

“那就是我的财富和权力。”

“你认为他们一定会为了争夺这些而死？”

“一定。”

她又笑了。笑得更温柔，更甜蜜。

她知道他为什么要如此做，因为他要为她赎罪；他一心要求自己的心安和快乐。

现在一切都已成过去。

他把酒，对青天，却没有再问明月何处有。

他已知道他的明月在何处。

06

一间寂寞的小屋，一个寂寞的女人。

她的生活寂寞而艰苦，可是她并无怨天，因为她心安，她已能用自己的劳力去赚取自己的生活，已用不着去出卖自己。也许她并不快乐，可是她已学会忍受。

——生命中本就有许多不如意的事，无论谁都应该学会忍受。

现在一天又已将过去，很平淡的一天。

她提着篮衣服，走上小溪头，她一定要洗完这篮衣服，才能休息。

她自己的衣襟上戴着串小小的茉莉花，这就是她唯一的奢侈享受。溪水清澈，她低头看着，忽然看见清澈的溪水中倒映出一个人。

一个孤独的人，一柄孤独的刀。

她的心开始跳，她抬起头就看见一张苍白的脸。

她的心又几乎立刻要停止跳动，她已久不再奢望自己这一生中还有幸福。可是现在幸福已忽然出现在她眼前。

他们就这样互相默默地凝视着，很久都没有开口，幸福就像是鲜花般在他们的凝视中开放。

此时此刻，世上还有什么言语能表达出他们的幸福和快乐？

这时明月已升起。

明月何处有？

只要你的心还未死，明月就在你的心里。

《小李飞刀4：天涯·明月·刀》完

飞刀又见飞刀

楔 子

01

段八方身高七尺九寸，一身铜筋铁骨十三太保横练，外门功夫之强，天下无人能及。

段八方今年五十一岁，三十岁就已统领长江以北七大门派、四十二寨，并遥领齐豫四大镖局的总镖头，声威之隆，一时无俩。

至今他无疑仍是江湖中最重要的几个人物之一，他的武功之高，也没有几个人能比得上。

可是他却在去年除夕的前三天，遇到了一件非常奇怪的事。

遇见几乎没有人会相信的事。

段八方居然在那一天被一张上面只画了一把小刀的白纸吓死了。

02

除夕的前三天，急景凋年，新年已在望。

在这段日子里，每一个羁留在外的游子心里都只有一件事，赶回去过年。

段八方也一样。

这一天他刚调停了近十年来江湖中最大的一次纷争，接受了淮阳十三大门派的衷心感激和赞扬，喝了他们特地为他准备的真正泸州大曲，足足喝了有六斤。

他在他的好友和扈从呼拥之下走出镇海楼的时候，全身都散发着热意，对他来说，生命就好像一杯干不尽的醇酒，正在等着他慢慢享受。

可是他忽然死了。

甚至可以说是死在他自己的刀下，就好像那些活得已经完全没有生趣的人一样。

这样一个人会发生这种事，有谁能想得到。

03

段八方是接到一封信之后死的，这封信上没有称呼，没有署名。

这封信上根本一个字也没有，只不过在那张特别大的信纸上用秃笔蘸墨勾画出一把小刀，写写意意地勾画出这把小刀，没有人能看得出它的式样，也没有人能看得出它的形式，可是每个人都能看出是一把刀。

这封信是一个落拓的少年送来的，在深夜幽暗的道路上，虽然有几许的余光反照，也没有人能看得出他的形状和容貌。

幸好每个人都能看出他是一个人。

他从这条街道最幽暗的地方走出来，却是规规矩矩地走出来的。

然后他规规矩矩地走到段八方面前，规规矩矩地把这封信用双手奉给段八方。

然后段八方的脸色就变了，就好像忽然被一个人用一根烧红的铁条插入了咽喉一样。

然后每个人的脸色都变了，甚至变得比段八方更奇特、诡秘、可怕。

因为每个人都看见段八方忽然拔出了一把刀，用一种极熟练、极快速、干净利落而且极残酷的手法，一刀刺入了自己的肚子，就好像对付一个最痛恨的仇人一样。

这种事有谁能解释？

如果说这件事已经不可解释，那么发生在段八方身上的，另外还有一件事，远比这件事更无法解释，更不可思议，更不能想象。

段八方是在除夕的前三天横死在长街上，可是他在大年初一那天，他还是好好地活着。

用另一种说法来说，段八方并不是死在除夕的前三天，而是死在大年初一的晚上。

一个人只有一条命，段八方也是一个人，为什么会死两次？

04

送信来的落拓少年已经不知道到哪里去了，段八方七尺九寸高，一百四十二斤重的雄伟躯干，已经倒卧在血泊中。

没有人能懂，谁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第一个能开口的是淮阳三义中以镇静和机智著名的屠二爷。

“快，快去找大夫来！”他说。

其实，他也知道找大夫已经没有用了，现在他们最需要的是一口棺材。

棺材由水陆兼程并运，运回段八方的故乡时，已经是黄昏了。

大年初一的黄昏。

大年初一，母亲沾满油腻的双手，儿童欣喜的笑脸。

大年初一，新衣、鲜花、腊梅、鲜果、爆竹、饺子、元宝、压岁钱。

大年初一，祝福、喜乐、笑声。

大年初一是多么多姿多彩的一天，可是八方庄院得到的却是一口棺材。

这口棺材虽然价值一千八百两白银，可是棺材毕竟是棺材。

在这时候来说，没有棺材绝对比有棺材好。

05

八方庄院气象恢宏，规模壮大，屋子栉比鳞次，也不知道有多少栋多少层。

八方庄院的大门高两丈四尺，宽一丈八尺，漆朱漆，饰金环，立石狮。

棺材就是由这扇大门抬进来的，由三十六条大汉用长杠抬进来的。

三十六条大汉穿白麻衣，系白布带，赤脚穿草鞋，把一口闪亮的黑漆棺材抬到院子里，立刻后退，一步步向后退，连退一百五十六步，退出大门。

然后大门立刻关上。

后院中又有三十六条大汉以碎步奔出，抬起了这口棺材，抬回后院。

后院中还有后院。

后院的后院还有后院。

最深最后的一重院落里，庭院已深深，深如墨。

黑色的庭院里，只有一点灯光，一点灯光，衬着一片惨白。

灵堂总是这样子的，总是白得这么惨。

三十六条大汉把棺材抬入灵堂里，摆在一个个面色惨白的孤儿寡妇面前，然后也开始向后退，一步步用碎步向后退。

他们没有退出门口。

从那些看起来好像一阵风就能把他们吹倒的孤儿寡妇手里，忽然发出几十缕淡淡如鹅黄色的闪光之后，这三十六条铁狮般的大汉就忽然倒了下去。

一倒下去就死了。

就在他们身体接触地面的一刹那间就已经死了，一倒下去就永远不会再起来。

段八方有妻，妻当然只有一人。

段八方有妾，妾有廿九。

段八方有子，子有四十。

段八方有女，女十六。

现在在灵堂中的，除了他的妻妾子女八十六人之外，还有两个人。

两个看起来已经很老很老很老的人，好像已经应该死过好多好多好多次的人，脸上完全没有一点表情。

只有刀疤，没有表情。

可是每一条刀疤，也可以算是一种表情，一种由那些充满了刀光剑影，热血情仇恩怨的往事所刻划的悲伤复杂的表情。

千千万万道刀疤，就是千千万万种表情。

千千万万种表情，就变成了没有表情。

黑暗的院落，本来也只有一点灯光，灯光就在灵堂里，灵柩前，灵案上。

忽然间，也不知从哪里有一阵阴惨惨的凉风吹来，忽然间灯光就灭了。

等到灯光再亮起时，棺材已不见。

06

密室是用一种青色的石砖砌成的，一种像死人骨骼般的青色。

灯光也是这种颜色。

两个老人抬着棺材走进来，密室的密门立刻自动封起，老人慢慢地放下棺材，静静地看着这口棺材，脸上的刀疤和皱纹看来更深了，仿佛已交织成一种凄艳而哀怨的图案。

他们静静地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没有人能看得懂他们脸上的图案，所以也没有人知道他们心里在想什么，要做什么。

他们也做了一件让人绝对想不到的事：

因为他们忽然一头撞死在石壁上。

灯光闪烁如鬼火。

棺材的盖子居然在移动，轻轻地慢慢地移动，然后棺材里伸出了一只手。

这只手轻轻地慢慢地推开了棺材，然后段八方就从棺材里站了起来。

他环顾密室，脸上不禁露出了欣慰而得意的笑容。

因为他知道他现在已经绝对安全了。

现在江湖中每个人都知道他已经横刀自刎于某地的长街上，他生前所有的恩怨仇恨都已随着他的死亡而勾销了。

现在再也没有人会来追杀报复了，因为他已经是个死人。

一个还好好地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死人。

这个秘密当然不会泄露，所有知道这个秘密的人都已经死了，真的死了。

还有什么人的嘴比死人的嘴更稳。

段八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拉起了石壁上的一枚铜环，拉开了石壁上的另一道密门，然后他的脸色就忽然变了。

他以为他可以看到他早已准备好的粮食、水酒、服饰、器皿。

可是他没有看到。

他以为再也看不到追杀报复他的人了。

可是他看到了。

他的脸色惨变，身体的机能反应却没有变。

他的肌肉弹性和机智武功都保持在最巅峰的状况，随时都能够在任何情况下，用一根针刺穿一只蚊子的腹。

只可惜这一次他的反应却不够快。

他开始动作时，已经看到了刀光。

飞刀。

他知道他又看见了飞刀，无论他用什么方法，无论怎么躲都躲不了的飞刀。

所以他死了。

一个人用自己预藏在身边的一把刀，一刀刺在自己的肚子上，纵然血流满地，也未必是真的死。

刀是可以装机簧的。

可是他这一次看见的是飞刀，例不虚发的飞刀。

所以这一次他真的死了。

于是江湖中又见飞刀。

第一部　浪子的血与泪

第一章　归 来

01

山城。

这个小城在远山，远山在千里外。

李坏又回去了，回到了这座城。

这里的风沙黄土和这里的人，他都久已熟悉。

因为他是在这里长大的，他是个浪子，他没有根，他的童年也只不过是一连串噩梦而已，可是在他噩梦中最不能忘怀的还是这个地方。

馒头铺并不一定只卖馒头，老张被人叫作老张的时候也并不老。

可是现在他老了。

每天他总是用他那发昏的老眼，看着沙尘滚滚地冲过，总好像奇迹随时会在这条他已经居留了几十年的街道上出现一样。

他永远也想不到的奇迹竟会在今天出现了。

他看见一个风尘仆仆的少年人，穿一身灰扑扑的衣裳，懒洋洋地走到他那间小店门口的馒头摊子前。

馒头笼子里正在冒着热气腾腾的白烟，迷漫了老张的老眼。

他只能看得见这个少年人是个蛮好看的少年人，有一双精锐的眼，有一种很特别的样子。

老张从来没有看过这种样子，他敢说这个少年人一定从来没有到这里来过。

“客官，”老张问，“现在小店的灶还没有开，可是包子、馒头、卤菜都是现成的，客官你想吃什么？”

“我想吃你。”

这个少年以一种很温和的语气对他说出了这么样的一句话，这句话可真是让老张吃了一惊。

“你要吃我？”老张简直吓呆了，“你为什么要吃我？我有什么好吃的？”

“你当然好吃。”这个少年说，“如果我不吃你，我怎么能活到现在？”

老张吃惊地看着他，忽然笑了，大笑，笑得比看见了什么都开心。

“原来是你，你这个小坏蛋！”老张笑得脸上每一条皱纹都打起了褶子，“你以前天天吃我，吃了我好几年，好几年不见，你还要来吃我？”

“我不吃你吃谁呢？”

这个少年人真绝，不但说的话绝，做的事更绝。

他居然真的把老张馒头摊子上的笼子打开了，把笼子里所有的包子、馒头全部拿了出来，而且真的全都吃了下去。

“你真吃？”

“我当然真吃。”

老张又笑了：“你记不记得你十一岁生日的那一天，半夜里偷偷地溜进来吃了我多少包子？想不到今天你比那天吃得更多。”

“我是练出来的。”

这个少年的笑容好像变得有点感伤了：“一个从六个月大就开始挨饿的人，别的事练不出来，这种事总可以练出来的。”

“你吃吧！”老张故意叹了一口气，“你尽管吃，反正我已经被你吃习惯了。”

“你当然也习惯了不收我的钱。”

“你既然已习惯不给，我当然也只好习惯不收。”老张苦笑，“反正我也收不到。”

可是老张在说这句话时，却好像跟他习惯上说话的样子有点不一样。

因为他忽然看见了一件很少看到的事。

在这条沙尘滚滚的路街上，忽然有四个圆脸、圆眼、圆髻的小孩子，身上穿一身大红色的圆袍，颈上戴一只黄澄澄的金环，腕上戴一对亮闪闪的宝镯，耳上穿一双金环，用一双圆圆的白白胖胖的小手，捧着一面圆盘，圆盘上圆圆地堆满了无数圆圆的金元宝，圆圆的笑脸上，挂着一对圆圆的酒窝，往这个四四方方的馒头店这边走过来。

老张傻了。

他从没有看见过这样的人出现在这里。

可是一个圆圆的小孩子，却不但真的走到他这里来，而且还把四个圆圆的盘子捧到他面前。

老张看着盘子上一堆堆圆圆的金元宝，眼睛也圆了。

“这是什么意思？”他问这个少年，“难道这些元宝是你叫人送给我的？”

“元宝？什么元宝？哪里来的元宝？我连一个元宝也没看见！”

“你看见了什么？”张老头凶巴巴地看着这个故意在装傻的少年，“你看到的不是元宝是什么？”

“我只看见了馒头。”这少年说，“只可惜你给我吃的馒头救了我的命，我给你的馒头却是吃不得的。”

“我明白你的意思。”

老张这次真的叹了一口气。

“你要报答我，你以前就说过你要一百倍一千倍来报答我。”老张说，“那时候我就相信你总有一天会做到的，可是我现在反而有点不相信了。”

“为什么？”

“因为我没法去相信一个像你这样的小孩子，会在这么极短的几年里，发这么样的一大笔大财。”

这个五官英俊却又满面风尘，衣着简朴却又挥金如土的少年人脸上忽然露出一种非常神秘的微笑。

“你不相信？”他说，“老实告诉你，非但你不相信，其实连我自己都不相信。”

张老头满是皱纹的脸上，忽然露出神秘兮兮的表情，故意压低了声音说：

“听说江湖中最近出现了一个独行盗，武艺高强，胆子之大，连大内的库银都敢抢。”

“哦！”

“没听说过这个人？”

“没有。”

“可是他的脾气倒好像跟你差不多，我也知道你从小的胆子就大。”

张老头看着他，一双昏花的老眼睛充满了诡谲的笑意。

“如果我是个被官府追缉的大盗，我也一定会躲到这里来。”张老头说，“躲在这种鸡不飞、狗不跳、兔子不撒尿的地方，谁能找得到。”

这个少年也笑了：“那倒是真的一点都不假。”

这个小姑娘出现的时候，正是这个少年笑得最可爱的时候。

凭良心讲，这个少年笑起来的时候，实在有点坏相，尤其是当他看着一个小姑娘的时候。

她生气了。

她虽然没有骑马，手里却提着一根马鞭子，好像根本就不是用它来打马，而是用它来抽人的。

她用这根马鞭子指着这个少年的鼻子，问张老头：

“这个人是谁？”

张老头没有开口，少年已经抢着说：

“这个人是谁，天下恐怕再没有比我更清楚的人了。”他用两根手指捏住鞭梢，还是用鞭梢指着自己的鼻子：

“我姓李，我叫李坏。”

“你坏？”

小姑娘好像也有点忍不住要笑出来的样子：“你自己也知道你坏！”

“名字叫李坏的人，并不一定真的就是坏人。”李坏一本正经地说。

小姑娘显得更好奇了。

“你的名字真的叫李坏？”

“真的，当然是真的。”少年说，“我另外还有一个四个字的名字。”

“四个字的名字？”小姑娘用一双大眼睛吃惊地看着李坏，“你那个四个字的名字叫作什么？”

“叫作李坏死了。”

小姑娘笑了。

“李坏，你真的坏死了。”

她笑得好可爱好可爱。

如果李坏是男人中笑得最可爱的一个人，那么这个小女孩绝对可以算是女人中笑得最可爱的一个。

李坏痴痴地看着她，好像已经看得有点失魂落魄的样子。

就在这时候，这个小姑娘手里的马鞭子忽然一抖，像是一条蛇样，缠住了李坏的脖子。

她另外一只手已经“啪嗒、啪嗒”在李坏脸上打了两个大巴掌，下面还有一个扫堂腿。

于是我们这位刚发了财回来的李家大少爷，就好像一只大狗熊一样，四脚朝天，摔倒在黄沙滚滚的道路上，嘴里还被人塞了个大馒头。

02

张老头看着灰头土脸的李坏直笑。

“你不是那个独行盗。”老张笑得嘴都歪了，“天底下没有你这么窝囊的独行盗，被一个小姑娘随随便便一摆，就摆平了。”

“那个小姑娘可真凶，我没招她，又没惹她，她为什么要这样子对我？”

“谁说你没惹她？”

“我几时惹过她？”

“难道你真的忘了她是谁？”张老头又开始笑得老奸巨猾，“难道你忘了你小时候逮着机会就喜欢把一个穿一身花衣裳的小女孩弄成泥巴脸？”

李坏吓了一跳。

“难道她就是可可？”

“她就是。”

李坏苦笑：“想不到她还在恨我。”

张老头笑得却很愉快：“你当然想不到她会变得像现在这么漂亮。”

第二章　月神的刀

01

这个世界上无疑有很多种不同的人，也有很多相同的人，同型、同类，他们虽然各在天之一方，连面都没有见过，可是在某些地方他们却比亲生兄弟更相像。

方天豪和段八方就是个很好的例子。

方天豪几乎和段八方同样强壮高大，练的同样是外门硬功，在江湖中虽然名声地位比不上段八方，可是在这边陲一带，却绝对可以算是个举足轻重的首脑人物。

他平生最喜欢的只有三件事：

权势、名声和他的独生女儿可可。

现在方天豪正坐在他那间宽阔如马场的大厅中，坐在他那张如大炕的梨花木椅上，用他那一向惯于发号施令的沙哑声音吩咐他的亲信小吴。

“去替我写张帖子，要用那种从京城捎来的泥金笺，要写得客气一点。”

“写给谁？”小吴好像有点不太服气，“咱们为什么要对人这么客气？”

方大老板忽然发了脾气。

“咱们为什么不能对人家客气，你以为你吴心柳是什么东西？你以为我方天豪是什么东西？咱们两个人加起来，也许还比不上人家的一根汗毛。”

“有这种事？”

“当然有。”

方大老板说：“人家赤手空拳不到几年就挣到了上亿万的身价，你们比得上吗？”

小吴的头低了下来。

有一种人在权势、在财富之前永远会把头低下来的，而且绝对是心甘情愿，心悦诚服。

小吴就是这种人。

“那么咱们为什么不多准备几天再好好地招待他们，为什么一定要定在今天？”

方大老板脸上忽然露出怒容，真正的怒容。

“最近你问得太多了。”他瞪着他面前的这个聪明人说，“你应该回家好好地学学怎样闭上你的嘴。”

02

今天是十五，十五有月。

圆月。

月下居然有水，水月轩就在月色水波间。

在这个边陲的山城，居然有人会在家里建一个水池，这种人简直奢侈得应该送到沙漠里活活地被干死。

方大老板就是这种人。

水月轩就是他今天晚上请客的地方，李坏就是他今天晚上的贵宾。

所以李坏坐入上座的时候，害羞得简直有一点像是个小姑娘。

小姑娘也和大男人一样是要吃饭的，既然是被人请来吃饭的，就该有饭吃。

可是酒菜居然都没有送来。

方大老板有点坐不住了。

既然是请人来吃饭的，就应有饭给人吃。

为什么酒饭还没送上来？

方大老板心里明白，却又偏偏不敢发脾气，因为漏子是出在方大小姐身上。

方大小姐把本来早已准备送上桌的酒菜都已经砸光了，因为她不喜欢今天晚上的客人。

她告诉已经吓呆了的佣人。

“我那个糊涂老子今天晚上请来的那个客人，根本就不能算是一个人，根本就是一个小王八蛋。”她振振有词地说，“我们为什么要请一个王八蛋喝人喝的酒，吃人吃的菜？”

幸好李坏总算还是喝到了人喝的酒，吃到了人吃的菜。

有很多真的不是人的人，却有这种好运气，何况李坏。

方家厨房里的人当然都是经过特别训练的人，第一巡四热荤四冷盘四小炒四凉拌，一下子就全都端了上来。

用纯银打的小雕花七寸盘端上来的，被八个青衣素帽的男仆和八个窄衣罗裙的小丫环用双手托上来的。

然后他们伺立在旁边。

李坏在心里叹气，觉得今天晚上这顿饭吃得真不舒服。

这么多人站在他旁边看着他吃饭，他怎么会吃得舒服呢？如果他能吃得舒服，他就不是李坏了。

如果他能吃得舒服，他就应该叫李好。

幸好他还不知道真正让他不舒服的时候还没有到，否则他也许连一口酒一口菜都吃不下去。

03

李坏吃了三口菜。

吃完第二口菜时，他已经喝了十一杯酒，方大老板和吴先生真的都是好酒量。

满室灯光如昼，人笑酒暖花香，主人殷勤待客，侍儿体贴开窗。

窗外有月，圆月有光。

李坏刚开始要把小酒杯丢掉，要用酒壶来喝的时候，忽然听到了远处有一声惨呼。

惨呼声的意思就是一个人的呼声中充满了凄厉、恐怖、痛苦、绝望之意。

惨呼声的声音是绝不会好听的。

可是李坏这一次听到的惨呼声，却已经不是凄厉、恐怖、痛苦、绝望和不好听这种字句所能形容的了。

他这一次听到的惨呼声甚至已经带给他一种被撕裂的感觉，血肉、皮肤、骨骼、肝脏、血脉、筋络、指甲、毛发都被撕裂。

甚至连魂魄都被撕裂。

因为他这一次听到的惨呼声，就好像战场上的鼙鼓声一样，一声接着一声，一声接着一声，一声接着一声……

杯中的酒溅了出来。

每个人的脸色都变成了像死兽的皮。

然后李坏就看见了一十八个着劲衣持快刀的少年勇士，如飞将军自天而降，落在水月轩外的九曲桥头，如战士占据了战场上某一个可以决定一战胜负的据点般，占据了这个桥头。

“这是怎么一回事？”

李公子脸上那种又温柔又可爱又害羞又有点坏的笑容已经看不见了。

“方老伯，这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让我从后门先溜掉。”

方大老板微笑摇头。

“没关系的，你放心。”方天豪的笑颜里充满了自信，“在我这里，就算是出了一点鸡毛蒜皮芝麻绿豆的小事，也没关系的，就算天塌下来，也有你方老伯顶着。”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笑容已消失。

方天豪对他手下精心训练出来的这一批死士一向深具信心，深信他们如果死守住一座桥头，就没有人能闯上桥头一步。

从来也没有人能够改变他这种观念。

不幸现在有人了。

一个脸色铁黑，穿一身烈火般的大红袍，身材甚至比段八方和方天豪更高大魁伟的大汉，背负着双手就像是一个白面书生在月下吟诗散步一样，从桥头那边的碎石小径上悠悠闲闲地走过来。

他好像根本没动过手。

可是当他走上桥头时，那些守在桥头的死士就忽然一个接着一个，带着一声声凄厉的惨呼远飞了出去，远远地飞了出去，要隔很久才能听见他们跌落在池后假山上骨头碎裂的声音。

这时候红袍者已经坐了下来。

04

水月轩里灯光灿烂如元月花市。

花市灯如昼。

红袍者施施然走入，施施然坐下，坐在主人方大老板之旁，坐在主客李坏对面。

他的脸看来绝不像元夜的春花。

他的脸看来也绝不像一张人的脸。

他的脸看起来就好像是一张用纯铁精钢打造出来的面具一样，就算是在笑，也绝没有一点笑的意思，反而要人看着从脚底心发软。

他在笑。

他在看着李坏笑：

“李先生，”他用一种很奇特，充满了讥嘲的沙哑声音说，“李先生你贵姓？”李坏笑出了一口雪白的牙齿。

“李先生当然是姓李的，”他的笑容中完全没有丝毫讥嘲之意，“可是韩先生呢？韩先生你贵姓？”

红袍者笑容不变。

他的笑容就像是铁打般刻在他的脸上：“你知道我姓韩？你知道我是谁？”

“铁火判官韩峻，天下谁人不知。”

韩峻的眼睛射出了光芒，大家这才发现他的眼睛居然是青蓝色的，像万载寒冰一样的青蓝色，和他烈火般的红袍形成了一种极有趣又极诡秘的可怕对比。

他盯着李坏看了很久，才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不错，在下正是实授正六品御前带刀护卫，领刑部正捕缺，少林南宗俗家弟子，蒲田韩峻。”

方天豪惊慌失色的脸上终于挤出了一丝微笑，而且很快地站了起来。

“想不到名动天下的刑部总捕韩老前辈，今夜居然惠然光临。”

韩峻冷冷地打断了他的话。

“我不是你的老前辈，我也不是来找你的。”

“你难道是来找我的？”李坏问。

韩峻又盯着他看了很久：“你就是李坏？”

“我就是。”

“从张家口到这里，你一共走了多少天？”

“我不知道，”李坏说，“我没有算过。”

“我知道，我算过，”韩峻说，“你一共走了六十一天。”

李坏摇头苦笑。

“我又不是什么大人物，又不是御前带刀护卫，又不是刑部的总捕头。为什么会有人把我的这些事计算得这么清楚？”

“你当然不是刑部的捕头，一百个捕头一年里挣来的银子也不够你一天花的。”

韩峻冷笑着问李坏：

“你知不知道你在这六十一天花了多少？”

“我不知道，我也没有算过。”

“我也算过。”韩峻说，“你一共花了八万六千六百五十两。”

李坏用吹口哨的声音吹了一口气。

“我真的花了这么多？”

“一点不假。”

李坏又笑得很愉快了：“这么样看起来，我好像真的是蛮客气蛮有钱的样子。”

“你当然是。”韩峻的声音更冷，“你本来只不过是个穷小子，你花的这些钱是从哪里来的？”

“那就是我的事了，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

“有。”

“有什么关系！”

“大内最近失窃了一批黄金，折合白银是一百七十万两。这个责任谁都担不起，只好由刑部来担了。”韩峻的眼睛钉子般地盯着李坏，“而在下不幸正好是刑部正堂属下的捕头。”

李坏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摇头叹息。

“你真倒霉。”

“倒霉的人总想拉个垫背的，所以阁下也只好跟我去刑部走一趟。”

“跟你到刑部干什么？”李坏瞪着大眼睛问，“你刑部正堂大人想请我吃饭？”

韩峻不说话了。

他的脸变得更黑，他的眼睛变得更蓝。

他的眼睛还是像钉子一样，他慢慢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寸一寸地站了起来。

他的每一寸移动都很慢，可是每一寸移动都潜伏着令人无法预测的危机，却又偏偏能让每个人都感觉得到。

05

每个人的呼吸都改变了，随着他雄伟躯干的移动而改变了。

只有李坏还没有变。

“你为什么要这样子看着我？难道你居然傻得会认为我就是那个劫金的独行盗？”

李坏直在摇头苦笑叹气：“我倒真希望我有这么大的本事，要是我真有这么大的本事，也就不会有人敢来欺负我了。”

韩峻没有开口，却发出了声音。

他的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来的，是从身子里发出来的。

他身子里三百多根骨骼，每一根骨骼的关节都发出声音。

他的手足四肢仿佛又增长了几寸。

虽然他还没有出手，可是已经把少林外家的功夫发挥到极致。

方天豪忍不住叹了口气，因为他也是练外家功夫的人。

只有他能够深切了解到韩峻这出手一击的力量，他甚至已经可以看见李坏倒在地上痛苦呻吟的样子了。

李坏吓坏了，掉头就想跑，只可惜连跑都没地方可以跑。

他的前后左右都是人，男女老少都有，因为他是贵客，这些人都是来伺候他的。

韩峻的动作虽然愈来愈慢，甚至已接近停顿，可是给人的压力却愈来愈重，就好像箭已经在弦上，一触即发。

方天豪当然也不会管这种闲事的。

李坏急了，忽然飞起一脚踢翻了桌子，居然碰巧用了个巧劲，桌上的十几碟菜，被这股巧劲一震全都往韩峻身上打了过去。

碟子还没有到，菜汁菜汤已经飞溅而出。

铁火判官如果身上被溅上一身荠菜豆腐羹，那还像话吗？

韩峻向后退，迅如风。

趁这个机会，李坏如果还不逃，那么他就不是李坏了。

可惜他还是逃不掉。

忽然间，急风骤响寒光闪动，七柄精钢长剑，从七个不同的方向刺过来。

以李坏那天对付可可的身手，这七把剑之中，只要有一把是直接刺向他的，他身上就会多一个透明的窟窿。

幸好这七剑没有一剑是直接刺向他的，只听叮、叮、叮、叮、叮、叮六声响，七柄剑已经接在一起，搭成了一个巧妙而奇怪的架子，就好像一道奇形的钢枷一样，把李坏给枷在中间了。

江湖中人都知道，被七巧锁心剑困住的人，至今还没有一次脱逃的记录。

无论谁被他困住，就好像初恋少女的心被她的情人困住了一样，休想脱逃。

这七柄剑的长短、宽窄、重量、形式、剑质、打造的火候、剑身的零件，都完全一样。

这七柄剑无疑是同一炉炼出来的。

可是握着这七柄剑的七只手，却是完全不相同的七只手。

唯一相同的是他们刚才都曾经端过菜送上这张桌子。

李坏反而不怕了，反而笑了。

“想不到，想不到，七巧锁心剑居然变成了添茶送饭的人。”

他看着这七人中一个身材高挑，脸上长着几粒浅白麻子的俏丽夫人。

“胡大娘，”李坏说，“既然你喜欢做这种事，几时有兴趣，也不妨来为我铺床叠被。”

他又看着韩峻摇头：“这当然也都是阁下安排好的，阁下还安排了些什么人在附近？”

“难道这些人还不够？”

“好像还是有点不太够。”

韩峻的脸沉下，低喊一声。

“锁。”

在这个剑式中，锁的意思就是杀。七剑交锁，血脉寸断。

剑锁已成，无人可救。

李坏的血脉没有断，身体四肢手足、肝肠、血脉都没有断。

断的是剑。

断的是七巧同心那七柄精钢百炼的锁心剑，七剑皆断。

七柄剑的剑尖都在李坏手上。

谁也看不出他的动作，可是每个人都能看得见他手上七截闪亮的剑尖。

断剑仍可杀人。

剑光又飞起，又断了一截。

断剑声如珠落玉盘。

每个人的脸色都变了，韩峻身形暴长，以虎扑豹跃之势猛击李坏。

李坏侧走，走偏锋，反手切！

他的出手远比韩峻的出手慢，他的掌切中韩峻胁下软肋时，他的头颅已经被击碎。

可是这一点大家又看错了。

韩峻忽然踉跄后退，退出五步，身子才站稳，口角已流出鲜血。

李坏微笑鞠躬，笑得又坏又可爱。

“各位再见。”

06

月色依旧，水波依旧，桥依旧，阁依旧，人却已非刚才的人。

李坏悠悠闲闲走过九曲桥，那样子就像韩峻刚才走上桥头一样。

大家只有看着他走，没有人敢拦他。

月色水波间，仿佛有一层淡淡的烟雾升起，烟雾间仿佛有一条淡淡的人影。

李坏忽然看见了这条人影。

没有人能形容他看见这条人影时心中的感觉，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瞎子忽然间第一次看见了天上皎洁的明月。

那条人影像在月色水波烟雾间。

李坏的脚步停下。

“你是谁？”他看着这烟雾般的白衣人问，“你是谁？”

没有回答。

李坏向她走过去，仿佛受到了某种神秘的吸引力，笔直地向她走过去。

云开，月现，月光淡淡地照下来，恰巧照在她的脸上。

苍白的脸，苍白如月。

“你不是人。”李坏看着她说，“你一定是从月中来的。”

苍白的脸上忽然出现了一抹无人可解的神秘笑容，这个月中人忽然用一种梦呓般的神秘声音说：“是的，我是从月中来的，我到人间来，只能带给你们一件事。”

“什么事？”

“死！”

淡淡的刀光，淡如月光。

月光也如刀。

因为就在这一道淡如月光的刀光出现时，天上的明月仿佛也突然有了杀气。

必杀必亡，万劫不复的杀气。

刀光淡，月光淡，杀气却浓如血。

刀光出现，银月色变，李坏死。

一弹指间已经是六十刹那，可是李坏的死只不过是一刹那间的事。

就在刀光出现的一刹那。

“飞刀！”

刀光消失时，李坏的人已经像一件破衣服一样，倒挂在九曲桥头的雕花栏杆上。

他的心口上，刀锋直没至柄。

心脏绝对无疑是人身致命要害中的要害，一刀刺入，死无救，可是还有人不放心。

韩峻以箭步蹿过来，用两根手指捏住了插在李坏心口上的淡金色的淡如月光般的刀柄，拔出来，鲜血溅出，刀现出。

窄窄的刀却已足够穿透心脏。

“怎么样？”

“死定了。”

韩峻尽量不让自己脸上露出太高兴的表情：“这个人是死定了。”

月光依旧，月下的白衣人仿佛已融入月色中。

07

晴天。

久雪快晴，寒更甚，擦得镜子般雪亮的青铜大火盆中，炉火红得就像是害羞小姑娘的脸。

方大老板斜倚在一张铺着紫貂皮的大炕上，炕的中间有一张低几，几上的玉盘中除了一些蜜饯糖食小瓶小罐之外，还有一盏灯，一杆枪。

灯并不是用来照明的那种灯，枪，更不是那种要将人刺杀于马下的那种枪。

这种枪当然也一样可以杀人，只不过杀得更慢，更痛苦而已。

暖室中充满了一种邪恶的香气。

人是有弱点的，所以邪恶永远是最能引诱人类的力量之一。

所以这种香气也仿佛远比江南春天里最芬芳的花朵更迷人。

“这就是鸦片，是红毛人从天竺那边弄过来的。”

方大老板眯着眼，看着刚出现在暖室中的韩峻。

“你一定要试一试，否则你这一辈子简直就像是白活了。”

韩峻好像听不见他的话，只冷冷地问：

“人埋了没有？”

“早就埋了。”

“他带来的那四个小孩子呢？”

方天豪诡笑：“覆巢之下还会有一个完整的蛋吗？”

“那么这件事是不是已经结束了？”

“圆满结束，比蛋还圆。”

“没有后患？”

“没有。”方天豪面有得色，“绝对没有。”

韩峻冷冷地看了他很久，转身，行出，忽然又回头。

“你最好记住，下次你再抽这种东西，最好不要让我看见，否则我一样会把你弄到刑部大牢去，关上十年八年。”

卵石外是一个小院，小院有雪，雪上有梅。

一株老梅孤零零地开在满地白雪的小院里，天下所有的寂寞仿佛都已种在它的根下。

多么寂寞。

多么寂寞的庭院，多么寂寞的梅，多么寂寞的人。

韩峻走出来，迎着冷风，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又呼出一口气。他的呼吸忽然停止。

他忽然看见红梅枝叶中，有一张苍白的脸，正在看着他鬼笑。

韩峻也不知看过了多少人的脸，虽然大多数是哭脸，笑脸也不少。

可是他从来没有看过这么一张笑脸，笑得这么歪，笑得这么邪，笑得这么暧昧恐怖。

千百朵鲜红的梅花中，忽然露出了这么样一张笑脸，而且正看着他笑。

你会怎么样？

韩峻后退一步，拧腰，冲天跃起，左手横胸自卫，右手探大鹰爪，准备把这张苍白的脸从红梅中抓出来。

他这一爪没有抓下去，因为他忽然认出这张脸是谁的脸了。

同心七剑中的二侠刘伟，是个魁伟英俊的美男子，可是他死了之后，也跟别的死人没有太大的分别。

尤其是死在七断七绝伤心掌下的人，面容扭曲仿佛在笑，可是他的笑容却比哭更伤心更悲惨难看。

刘伟就是死在伤心掌下。

韩峻飞身上跃，认出了他的脸，也就看出了他是死在伤心掌下的人。

08

同心七剑，剑剑俱绝，人人都是高手，尤其是刘二和孟五。

第二个死的就是孟五。

他是被人用一辆独轮车推回来的。

他的致命伤也是七断七绝伤心掌。

七断。

心脉断、血脉断、筋脉断、肝肠断、肾水断、骨骼断、腕脉断。

七绝。

心绝、情绝、恩绝、欲绝、苦痛绝、生死绝、相思绝。

七断七绝，伤人伤心。

这种功夫渐渐地也快绝了，没有人喜欢练这种绝情绝义的功夫，也没有人愿传。

方天豪问韩峻。

他问了三个问题，都是让人很难回答的，所以他要问韩峻，因为韩峻不但是武林中有数的几大高手之一，而且头脑精密得就像是某一位奇异的天才所创造的某一种神奇机械一样。

只要是经过他的眼，经过他的耳，经过他的心的每一件事他都绝不会忘记。

“伤心七绝岂非已经绝传了？现在江湖中还有人会这种功夫？谁会？”

“有一个人会。”韩峻回答。

“谁？”

“李坏。”

“他会？”方天豪问，“他怎么会的？”

“因为我知道他是柳郎七断和胡娘七绝生前唯一的一个朋友。”

“可是他岂非已经死了？”方天豪问，“你岂非说过，月神之刀，就好像昔年小李探花的飞刀一样，例不虚发。”

韩峻转过头，用一双冷漠冷酷的冷眼，望着窗外的一勾冷冷的下弦月。

月光冷如刀。

“是的。”

韩峻的声音仿佛忽然到了远方，远在月旁。

“月光如刀，刀如月光。”他说，“月神的刀下，就好像月光下的人，没有人能躲得开月光，也没有人能躲开月神的刀。”

“没有人，真的没有人？”

“绝没有。”

“那么李坏呢？”

“李坏死了。”韩峻说，“他坏死了，他已经坏得非死不可。”

“如果这个世界上只有李坏一个人能使伤心七绝掌，如果李坏已经死定了，那么同心七剑是死在谁手下的？”

韩峻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这个问题谁都无法回答。

但是他却摸到了一条线，摸到了一条线的线头。

他的眼睛里忽然又发出了光。

“不错，是在五年前。”韩峻说，“五年前的二月初六，那天还在下雪。”

“那天怎么样？”方天豪问。

“那一天我在刑部值班，晚上睡在刑部的档案房里，半夜睡不着，起来翻档案，其中有一卷特别引起了我的兴趣。”

“哦？”

“那一卷档案在玄字柜的，说的是一个名字叫作叶圣康的人。”

“那个人怎么样？”

“他被人在心口刺了三剑，剑剑穿心而过，本来是绝对必死无疑的。”

“难道他没有死？”

“他没有死。”韩峻说，“到现在他还好好地活在北京城里。”

“利剑穿心，死无救，他为什么还能活到现在？”方天豪问。

“因为利剑刺透的地方，并没有他的心脏。”韩峻说，“换句话说，他的心并没有长在本来应该有一颗心长在那里的地方。”

“我不懂。”方天豪脸上的表情就好像看见一个人鼻子忽然长出了一朵花一样。“我真的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好，那么我就用最简单的方法告诉你。”韩峻说，“那个叫叶圣康的人，是个右心人。”

“右心人？”方天豪问，“右心人是什么意思？”

“右心人的意思，就是说这种人的心脏不在左边，在右边，他身体组织里每一个器官都是和一般普通人相反的。”

方天豪愣住了。

过了很久他才能开口说话，他一个字一个字地问韩峻。

“你是不是认为李坏也跟叶圣康一样，也是个右心人？”

“是的。”韩峻也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因为除此以外，别无解释。”

“就因为李坏是个右心人，所以并没有死在月神的刀下，因为月神的刀虽然刺入他的心脏，可是他的心并没有长在那个地方。”

方天豪盯着韩峻问。

“好，你的意思是不是这样子的？”

“是的。”

第三章 轻 柔

01

“一个人的心如果没有长在它应该存在的地方，这个人会觉得自己怎么样？”

“他一定会觉得很快乐。”

“快乐？为什么会觉得快乐？”

“因为这件事是错的，而错误往往是很多种快乐的起因。”

02

李坏现在一定很快乐。

他没有死，要他死的人，没有一个知道现在他在什么地方。

在这种情况下，他一定乐死了。

搜捕令已发下。

由附近各县府州道调来的捕快高手已到达。

“把李坏找出来。”韩峻发下命令，“他一定还在附近，我们不惜任何代价，都要把他找出来。”

他们没找到。

因为李坏现在正躺在一个他们连做梦都想不到的地方睡大觉。

这个李坏可真的坏死了。

03

李坏把两只脚高高地搁在桌子上，睡他的大觉。

真奇怪，他实在是条男子汉，甚至可以算是个很粗野的男子汉，可是他的这一双脚，却偏偏长得像女人的脚，又白又嫩又干净。

据他自己说，有很多女孩子都爱死他这双脚了。

我们的李坏先生说出来的话，当然并不是完全可以相信的，可是也并非连一点可以相信的地方都没有。

这个地方实在很适于睡觉，不但适于睡觉，而且适于做任何事，各式各样的事。

这个地方实在太好了，太舒服了。

像李坏这么样一个小坏蛋，实在不配到这种地方来的。

可是他偏偏来了，所以才没有人会想得到。

这个地方究竟是什么地方呢？

一个女孩轻轻巧巧地推门走进来，轻轻巧巧地走到李坏面前，用一双温温柔柔的眼睛，温温柔柔地看着李坏，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睡眼，看着他的脚。

李坏好像睡得像是个死人一样，可是这个死人的手偏偏又忽然伸出来了。

这个死人可真不老实，真坏。

他的手更不老实更坏，他的手居然伸到一个最不应该伸进去的地方了。

“你坏。”这个女子说，“李坏，你这个小王八蛋，真的是坏死了。”

这个女孩子又是谁呢？

她跟李坏有什么特别的情感，特别的关系，为什么要在李坏如此危急的情况下陪伴着他，又有什么特别的力量能保护他的安全，让人找不到他？

“你倒真的是逍遥自在。”这个女孩子说，“你知不知道韩峻和我爸爸找来了那批人，为了要抓你，几乎已经把城里每一寸地都翻过来了。”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李坏说，“可是我一点都不担心。”

“为什么？”

“因为他们都认为城里最恨我的人就是你，而且你又是你爸爸的女儿，如果他们会找到这里来，他们简直就不是人，是活鬼了。”

李坏这一次碰到了活鬼了。

04

第一个让李坏碰到的就是韩峻，他推门走进来的时候，李坏真好像看见一个活鬼，活生生地从天上掉下来一样。

韩峻用一种温和的几乎接近同情的眼光看着面前这个吃惊的人。

“我知道你想不到的，就连我自己都想不到。”韩峻叹着气说，“我们都以为今生今世再也看不到阁下这张脸了。”

李坏那张坏兮兮又可爱兮兮的脸上，居然又露出了他那种特有的微笑。

“那个小姑娘呢？那个从月亮掉下来的漂漂亮亮的神神秘秘的，专门喜欢杀人的小姑娘呢？”李坏问韩峻，“她今天居然没有来？”

“没有。”

“其实我也知道她不会来的。”

“你知道？”

“我怎么不知道。”李坏说，“月光如刀，刀如月光。我已经差一点在她刀下把我这条命送掉了，我怎么会不知道月神的刀几乎已经和昔年的‘小李飞刀’一样例不虚发，我又怎么不知道要月神出一次手是什么代价。”

李坏的声音里仿佛也带着种很奇怪的感情。

“最重要的一点是，我也知道月神和昔年的‘小李探花’一样，杀人只杀一次，一次失手，绝不再发。”

“所以你认为她今天绝不会再来。”韩峻问。

“是的，她今天绝不会再来。”李坏说，“因为你再也请不起她，就算你请得起，她也绝不会再来杀一个她已经杀过一次的人。”

韩峻沉默了很久。

“你说对了，你完全说对了，月神绝对是现在这个世界上代价最高的杀手，她今天的确是不会来的。”

李坏笑。

“可是我相信你也应该知道，今天我也不会一个人来的。”

“我知道。”

李坏笑：“你当然不会一个人来，如果你今天是一个人来的，你还想走得了？”

韩峻又用一种和刚才同样的温和得接近同情的眼色看着他。

“那么你知不知道我今天带了些什么人来？”

“我不知道。”

李坏当然不会知道，李坏也想不到。

没有人能想得到。

没有人能想得到刑堂总捕，名满天下的“铁火判官”韩峻会为了一个默默无名的年轻小子，而出动这么多江湖中的一流高手。

所有和官府刑部六扇门里有关系的高手，这一次几乎全部都出动了，就好像变戏法一样忽然间就从四面八方各种不同的地方到了这个山城，而且忽然间就到了李坏自己认为全世界最平安的一个小屋。

李坏这一次可真坏了。

不管什么样的人，在这种情况下，如果碰上了今天李坏碰上的这些高手，都一样没路可走。

连死路都没有。

因为有些人还不想他死得太早。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那么你说李坏应该怎么办呢？

李坏如果完全没有办法的话，那么李坏就不是李坏了。

李坏忽然做了一件大家连做梦都想不到的事，尤其是可可，连她在做一个最可怕的噩梦的时候都想不到。

她的手忽然被握住，被李坏握住。

她的手当然常常会被李坏握住，她全身上下有许多地方都常常被李坏握住。

可是这一次和以前的每一次都不同。

李坏这一次竟然是用七十二路小擒拿手中最厉害的一招去握她的手。

她的手就好像忽然被一个铁铐子铐住了一样，忽然她就听见李坏在说：

“各位现在已经可以开始恭喜我了，因为我已经死不了了。”

李坏的笑容真可恶。

“因为各位一定都不愿让这位方大小姐在如此年轻貌美的时候就忽然死了，所以我大概也可以继续活下去。”李坏说，“如果我死了的话，可可小姐也活不了。”

李坏叹了一口气，“这一点我相信各位一定都跟我一样非常的明白。”

这一种卑鄙下流无耻的话，居然从李坏嘴里说出来，可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非但她不相信，别人更不相信。

方大老板的脸在这一刹那间就已经变成了猪肝色。

“你这个小王八蛋，你是不是人，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来！”方天豪怒吼，“我女儿这么样对你，你怎么能这么样对她？”

“这一点都不奇怪。”李坏心平气和理直气壮地说，“我李坏，本来就是个坏人，我本来就坏死了，如果我连这种事都做不出，那才奇怪。”

他用一种很优雅的态度鞠躬。

“我相信各位一定很明了现在这种情况。”李坏说，“所以我也相信各位一定会让我走的。”

他又说：“李坏是什么东西？李坏只不过是个坏蛋而已，怎么能用可可小姐的一条命，来换李坏这个王八蛋的一条命呢？”李坏说，“所以我相信我现在已经可以对各位说一声再见了。”

就这样，李坏就真的和这些一心要置他于死地的武林一级高手再见了。

他居然真的太太平平地走出这个龙潭虎穴。

这一点连他自己几乎都不敢相信是真的。

他手里虽然有人质，方天豪虽然心疼他的女儿，可是他还是不应该如此轻易脱走。

来对付他的人，每个人都有一手，就算他手里有人质，也一样能想得出办法对付他，何况，别人对我们这位方大老板的掌上明珠的生死存亡，也并不一定很在乎。

他们为什么会让李坏走呢？

这一点谁都不懂。

05

快马，狂奔，山城渐远，更远。

山城已远。

山城虽然已远，明月仍然可见，仍然是在山城所能见到的那同样的一轮明月。

在此时，月光当然不会利如刀，在此时，月色淡如水。

淡淡的月光，从一扇半掩着的窗户里，伴着山间凄冷的寒气，进入了这间小屋。

小木屋在群山间，李坏在这间小木屋里。

可可当然也在。

她人在一堆熊熊的炉火前，炉火把她的脸照得飞红。

李坏的脸却是苍白的，脸上的坏相没有了，脸上的坏笑也没有了。

他居然好像在思索。

因为他不懂，却又偏偏好像有一点要懂的样子，因为他在逃窜的时候，他好像看见了一条淡淡的白色人影，淡得好像月光那么淡的人影，从他的身边掠过去了，就好像月光和山峰从他身边掠过去一样轻柔。

他确实看见了这么样一条人影，因为就在那时候他也听到了一个人，一个女人用柔美如月光般的声音说：

“你们全都给我站住，让李坏走……”

李坏不是在做梦，他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已经不再做梦。

他确实听到了这个人说话的声音。

可是他更不懂了。

如果说他能够如此轻易脱走，是因为月神替他阻住了追兵。

那么月神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火光闪动，飞红的脸更红。

“我决定了。”可可忽然说，“我完全决定了，绝对决定了。”

她说话的声音好奇怪。

“你决定了什么？”李坏问。

“我决定了要做一件事。”可可说，“我决定要做一件让你会觉得非常开心，而且会对我非常非常感激的事。”

“什么事？”

可可用一双非常非常非常有情感的眼光看着这个男人，看了很久，然后又用一种非常非常有情感的声音对他说：

“我知道你听了我的话之后，一定会非常非常感动的，我只希望你听了之后不要哭，不要感动得连眼泪都掉下来。”

“你放心，我不会哭的。”

“你会的。”

李坏投降了：“好，不管我听了之后会被你感动成什么样子，你最少也应该把你究竟决定了什么事告诉我。”

“好，我告诉你。”可可真的是一副下定决心的样子，“我决定原谅你了。”

她用一种几乎是诸葛亮在下定决心要杀马谡时那种坚决的态度说：“不管你对我做什么事，我都决心原谅你了，因为我知道你也有你的苦衷，因为你也要活下去。”

她忽然跑过来，搂住了李坏的脖子。

“所以，你也不必再解释了。”可可说，“既然我已经原谅你，你也就不必再解释。”

李坏没有再解释。

——有些话你自己既不想说也不能说可是别人却一定要替你说，因为这些话正是那个人自己想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知道你绝不是个忘恩负义、恩将仇报的人，你那样子对我，只不过想要活下去而已。”

可可在替李坏解释。

“不管什么人在你那种情况之下，都会像你那样做。一个人想要跟他心爱的人在一起，就得要活下去才行。”可可灿然一笑，“在那种情况下，你要跟我在一起，不把我带去怎么行，你想把我带走不用那种法子，用什么法子呢？”

她笑得愈来愈开心，“所以我一点都不怪你，因为我完全明白你的意思，你呀你，真是个小坏蛋，幸好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笑得开心极了，因为她说的这些话正好是她自己最喜欢听的。

所以她根本没有注意到李坏的瞳孔里已经出现了一条淡淡的白衣人影。

——难道那个从月中来的人又出现了？而且已出现在李坏的眼前？

“我要走了。”李坏忽然说。

“你要走了？”可可吃惊地问，“你要到哪里去？”

“我不知道。”

“你为什么要走？”

“我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

“是的，我什么都不知道。”李坏说，“我只知道现在我一定要走了。”

这个聪明绝顶也坏透了顶的小坏蛋，现在脸上居然有一种痴痴呆呆的表情，连他的眼睛里都有这种表情。

——那条梦一样的白衣人影，当然也依旧还在他的眼睛里。

可可看着他，就好像一个溺水的人眼看着一根他本来已可攀住的浮木忽然又被海浪冲走一样。

她就这么样眼看着李坏从她身边走出门。

她完全无能为力。

门外月色如水。

月下有人，白衣人，人在烟雨山树水月间。

人静。

甚至比烟雨水月中的山树更静，只是静静地看着李坏。

她没有说一个字。

可是李坏却像是听到了一种神秘的咒语。

她没有招手，连动都没有动。

可是李坏却像是受到了天地间最神奇的一种魔力的吸引。

她没有叫李坏追随她。

可是李坏已经从最爱他的女人身边走了过去，走入清冷如水的月光下，走向她。

这一次李坏好像一点都不坏，非但不坏，而且比最不坏的乖小孩都乖。

每个坏蛋在某一个人面前都会这样子，也许这就是坏蛋们最大的悲哀。

06

“我并没有叫你来。”

“我知道。”

“你为什么要来。”

“我不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只知道现在我已经来了，我也知道既然我已经来了就绝对不会走。”李坏说。

“不管这里是什么样的地方，你都不走？”

“我绝不走。”

“你不后悔？”

“我绝不后悔，死也不后悔。”

所以李坏就到了这个世界来了。

这个世界是一个从来都没有尘世中人到过的世界，也不属于人的。

在这个神秘遥远而美丽的世界里，所有的一切，都属于月。

没有人知道它在哪里。没有人知道它那里的山川风貌和形态。

甚至没有人知道它的存在。

所以李坏就从此离开了人的世界。

第四章　山城之死

01

春雪已经融了，高山上已经有雪融后清澈的泉水流下来。

可是在山之巅的白云深处，那一片亘古以来就存在的积雪，仍然在闪动着银光。

在这一片银白色的世界里，万事万物都很少有变化，甚至可以说没有变化。

只有生命才有变化。

可是在这里，几乎完全没有生命。

李坏到这里的时候，就已经感觉到这一点。

他不在乎。

因为他已经拥有了他梦想不到的那一种神秘的感情，一个他从未梦想过他会拥有的女人，使得他得到了一份新的生命。

他也为这世界带来了生命。

可是在今天早上对李坏来说，天地间所有的万事万物都已毁灭。

02

李坏在这里已经待了一百一十七天，一千四百零四个时辰。

每一天每一个时辰每一刻都是浓得化不开的柔情蜜意。

月并不冷。

月光的轻柔，是凡夫俗子们永远无法领略的。

李坏为自己庆幸，也为自己骄傲，因为他所得到的，是别人永远无法得到的。

宝剑有双锋，每一件事都有正反两面。

得到了你所最珍视的东西，往往也就会失去你所最珍惜的东西，你得到的愈多，失去的往往也更多。

在万般柔情里，李坏常常会忽然觉得自己有了一种从未曾有的痛苦。

他怕失去。

他怕失去他生命中最爱的一个女人。

从一开始，他就有一种他迟早必将会失去她的感觉。

今天早上他这种感觉应验了。

03

这天早上，奇静，奇寒，奇美，和另外一个一百一十七个早上完全没有两样。

不同的是，今天早上，李坏的身边已经没有人了。

人呢？

人已去，去如梦如雾如烟。

没有留下一句话，没有留下一个字，就这么样走了。

——你真的就这么样走了？

真的，每件事都是真的，情也是真，梦也是真，聚也是真，离也是真。

——人世间哪里还有比离别更真实的。

04

李坏又开始坏了。

李坏吃，李坏喝，李坏嫖，李坏赌，李坏醉。

他吃，吃不下；他赌，赌不输；他嫖，也可能是别人在嫖他。

所以他只有醉。

可是醉了又如何？但愿长醉不复醒，这也只不过是诗人的空梦而已。

有谁能长醉不醒呢？

醒来时那一份有如冷风扑面般忽然袭来的空虚和寂寞，又有谁能体会？

一个没有根的浪子，总希望能找到一个属于自己的根。

所以李坏又回到了那山城。

这个小小的山城，也就像是高山亘古不化的积雪一样，一直很少有变化。

可是这次李坏回来时，已完全变了。

05

山坡变了。

远山仍在，远山下的青石、绿树、红花、黄土仍在，可是山城已不在。

山城里的人居然也不在了。

这座在李坏心目中仿佛从远古以来就已存在，而且还会存在到永远的山城，如今竟已忽然不在。

这座山城竟然已经变成了一座死城。

06

一只死鸡，一条半死的狗，一条死寂的黄土街，一扇被风吹得“啪嗒啪嗒”直响的破窗户，一个没有火的冷灶，一个摔破了的空酒坛，一个连底都已经朝了天的，里面连一个发了霉的馒头都没有的空蒸笼。

一个和那条狗一样已经快死了的人。

这个人就是李坏回到这山城时所看到的唯一的一个人。

他认得这个人，他当然认得这个人。

因为这个人就是开馒头店的张老头。

“这里怎么变成这个样子呢？这里的那些人呢？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李坏费了很大的功夫去问张老头，还是问不出一个结果来。

张老头已经和那条狗一样被饿得就好像马上快要死了。

李坏把行囊里所有能吃能喝的都拿出来给了这个人和这条狗，所以现在狗又开始可以叫了，人也开始可以说话了。

只可惜人说的话只有一个字，虽然这个字他老是在不停地说，可是还是只有一个字，一个“可”字。

“可可、可可、可可、可可、……”

这个字他重复不停地说，也不知道说了多少遍，也不知道还要说多少遍。

李坏叫了起来，差一点就要跳了起来。

他已经有很久没有听到过这个名字，张老头为什么要在这时候一直反复不停地念她的名字？

山城已死，这个死城中除了张老头之外，还有没有别人能幸存？

“可可呢？”李坏问，“她是不是还活着？”

张老头抬起头看看他，一双痴呆迷茫的老眼里，忽然闪过了一道光。

于是李坏终于又见到了可可。

07

方庄的后园已经荒芜，荒芜的庭院中，凄冷败落的庭台间，凋零的草木深处有三间松木小筑。

夜已经很深了。

荒园里只有一点灯光。

李坏随着张老头走过去，就看见了那一间小小的木屋。

灯在屋中，人在灯下。

一个已经瘦得几乎完全脱了形的人，一张苍白而痴迷的脸。

可可。

“李坏，你这坏小鬼，你真的坏死了。”

她嘴里一直在反反复复不停地念着这三句话，她的心已经完全破碎，世上的万事万物也都已随着她的心碎而裂成碎片，除了这三句话之外，她已经无法将世上任何事连缀在一起。

一个心碎了的女人，思想也会随着破碎的。

李坏的心也碎了，可是他的脸上却还是带着他那脸可爱又可恨的笑。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他不笑又能怎么样，难道你叫他哭？

“可可，我就是李坏，我就是那个坏死了的坏小鬼，我已经坏得连我自己都快要被我自己气死了。”李坏说，“像我这么坏的人，已经坏得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了，所以我相信你一定还认得我。”

可可却好像完全不认得他了。

可可看到他的样子，就好像一辈子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

可可看到他的样子，根本就不像是在看着一个人，就好像在看着一堆狗屎一样。

然后可可就给了他一个耳光。

这一耳光着着实实打在李坏的脸上，李坏反而笑了，而且笑得很开心。

“你还认得我，我知道你一定还认得我，否则你就不会打我。”

“我认得你？”可可的样子还是痴痴迷迷的，“我认得你吗？”

李坏点头。

就在他点头的时候，他又挨了一巴掌。

他喜欢被她打，所以他才会挨她巴掌。

他自己也知道他对不起她，所以就算挨她八百七十六个巴掌，他也是心甘情愿的。

他没有挨到八百七十六个巴掌，他只挨了三巴掌。

因为这位已经疯癫痴迷了的可可小姐的第三个巴掌打到他脸上的时候，她的大拇指也同时点住了他鼻子下的“迎香穴”。

于是李坏又坏了。

古老的宅邸，深沉的庭院，凄冷中又带着种说不出的庄严肃穆之意。

红梅万点，旧屋几楹，庭台楼阁，夹杂其间，一个寂寞的老人，独坐在廊檐下，仿佛久与这个世界隔绝。

并不是这个世界要隔绝他，而是他要隔绝这个世界。

一个和他同样有一头银丝般白发、高大威猛的老人，用一种几乎比狸猫还轻巧的脚步，穿过了积雪的小院。

积雪上几乎完全没有留下一点脚印。

高大威猛的老人来到他面前，忽然间仿佛变得矮小了很多。

“我们已经有了少爷的消息。”

“去带他回来。”寂寞的老人，寂寞的老眼中忽然有了光，“不管他的人在哪里，不管你用什么法子，你都一定要带他回来。”

第五章　银　衣

01

李坏这一次可真坏得连自己都有点莫名其妙了，他从来没有想到过他也有一天会落到这么糟这么坏的情况中。

被一个女孩子，用一种既不光明又不磊落的方法点住鼻子下面的“迎香穴”，已经是一件够糟够坏的事了。

更糟的是，这个女孩子还是他最信任的女孩子，而且还被她点了另外十七八个穴道。

所以我们这位坏点子一向奇多无比的李坏先生，现在也只有规规矩矩老老实实地坐在一张大红木椅子上，等着别人来修理他。

有谁会来修理他？要怎么样修理他？

“可可，你为什么要这样对付我？”

“我恨你，恨死了你。”

“我有什么地方得罪了你？”

“你根本不是人，是个活鬼，所以你也只喜欢那月亮里下来的活女鬼。”

李坏笑，坏笑。

在这种时候他居然还能笑得出来，倒也实在是件令人不得不佩服的事。

“你笑什么？”

“我在笑你，原来你在吃醋。”

其实他应该笑不出来的。

其实他也应该知道女孩子吃醋绝对不是一件可笑的事。

女孩子吃醋，常常都会把人命吃出来的。

李坏这一次自己也知道这条命快要被送掉了，因为他已经看到方大老板和韩峻从外面走了进来。

02

韩峻居然也在笑。

他当然有他应该笑的理由，皇库失金的重案，现在总算已经有了交代，盗金的首犯李坏，现在总算已被逮捕归案。

“放你妈的狗臭屁，”李坏用一种很温柔的声音破口大骂，“你这个乌龟王八蛋，你偷了金子，要我来替你背黑锅，我也可以原谅你的；因为如果我是你，我说不定也会这么做的，可是你为什么一定还要我的命？”

“因为你坏。”

韩峻自从五岁以后就没有这么样笑过。“像你这么坏的人，如果不死，往后的日子我怎么能睡得着觉。”

方大老板当然也在笑。

李坏看着他，忽然用一种很神秘的声音告诉他：“如果我是你，现在我一定笑不出来的。”

“为什么？”

李坏的声音更低，更神秘，“你知道你的女儿肚子里已经有我的孩子了？”

方大老板的笑容立刻冻结，反手一巴掌往他脸上掴了过去。

李坏脸上的笑容一点都没有变。

“你打我没关系，只可惜你永远打不到你女儿肚子里的孩子。”李坏说，“她这么样恨我，这么样害我，就因为她肚子里有了我的孩子，而我却硬是不理她。”

方天豪的脸绿了，忽然转身冲了出去。

李坏笑得更坏，他知道他是要找他女儿去算账去了，他也知道这种事是跳到海水里都洗不清的。

一个偷偷摸摸在外面有了孩子，而且是个坏蛋的坏孩子的小姑娘，如果被她爸爸抓住，那种情况也不太妙。

李坏觉得自己总算也报了一点点仇了。

李坏是真坏，可是他报仇通常都不会用那种冷冽残酷的法子。

他不是那种人。

03

只可惜一个人在倒霉的时候，总好像有一连串倒霉的事在等着他。

方天豪本来明明已经冲了出去，想不到忽然间又退了回来。

一步一步地退了回来，脸上的表情就好像撞到了瘟神一样。

李坏看不到门外面的情况，可是就算他用肚脐眼去想他也应该想得出外面发生了一件让方天豪很吃惊的事。

在方天豪现在这种情况下，能够让他吃惊成这副样子的事已经不多了。

李坏的好奇心又像是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子的春心，开始在春天里发动了起来。

门外面是什么地方？发生了什么事？不但李坏想不出，大家全都想不出。

每个人都开始紧张起来了。

“是什么人？”

韩峻轻叱，急箭般蹿出，左拳右掌均已蓄势待发，而且一触即发，发必致命。

想不到忽然间他也退了回来，就像方天豪那样一步一步地退了回来，脸上的表情也充满了惊惶和畏惧。

然后门外就有一个高大威猛满头银发如丝的老人，慢慢地走进了这间屋子。

李坏的心沉了下去。

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他看见了就会头痛的人，大概就是这个人。

04

老人的白发如银丝，一身衣裳也闪烁着银光，连腰带都是用纯银和白金所制。

他自己也不否认他是个非常奢侈非常讲究非常挑剔的人，对衣食住行中每一个细节都非常讲究挑剔。

每个人都知道这是他的缺点，可是大家也不能否认他的优点远比他的缺点多得多。

最重要的一点是，他绝对有资格享受所有他所喜爱的一切。

老人背负着双手，缓缓地踱入了这间大厅。韩峻、方天豪，立刻用一种出自内心的真诚敬畏的态度，躬身行礼。

“大总管，几乎已经有十年未履江湖了，今天怎么会忽然光临此地？”方天豪说。

“老庄主最近身子可安泰？”韩峻用更恭敬的态度问，“少庄主的病最近有没有好一点？”

老人只对他们淡淡地笑了笑，什么话都没有回答，李坏却大声抢着说：

“老庄主的身子一天比一天坏，小庄主已经病得快死了，你们问他，他能说什么？他当然连一个屁都不会放。”

“大胆，无礼。”

方、韩齐声怒喝，韩峻抢着出手，他本来早已有心杀人灭口，这种机会怎么会错过。

他用的当然是致命的杀手。

江湖中也不知道有多少人死在这一击之下。

一个已经被人点了十七八处重要穴道的人，除了死之外，还有什么戏唱？

可是李坏知道他一定还有戏唱，唱的还是他最不喜欢唱的一出戏。

05

韩峻尽全力一击，一石二鸟，不但灭口，也可以讨好这位当世无双的大人物大总管。

他这一击出手，意在必得。

想不到银光一闪间，他的人已经被震得飞了出去，更想不到的是那一道闪动的银光居然竟是大总管长长的袍袖。

方天豪赫然。

更令人吃惊的是，受大家尊敬而被李坏羞辱的大总管此刻居然走到李坏面前，用一种比别人对他自己更尊敬的态度躬身行礼。

方天豪和韩峻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这种事怎么可能会在这个世界上发生呢？

更令他们不能相信的是自己的耳朵，因为这位满身银衣灿烂威猛如天神的老人，现在居然用一种谦卑如奴仆的声调对李坏说：

“二少爷，小人奉庄主之命，特地到这里来请二少爷回去。”

回去？

一个没有根的浪子，一个从小就没有家没有亲人没有饭吃的坏孩子，能回到哪里去？

长亭复短亭，何处是归程？

06

可可忽然出现在门口，阻住了这个没有人敢阻止的银发老人。

“你是谁？你就是二十年前那个杀人如麻的铁如银铁银衣？”

“我就是。”

“你为什么要把他带走？”

“我是奉命而来的。”

“奉谁的命？”

“当世天下英雄没有人不尊敬的李老庄主。”

“他凭什么要他跟你走？我救过他的命，为了他牺牲我自己一辈子的幸福，我已经有了他的孩子，这一次费尽了心血才把他捉住，甚至不惜让我从小生长的一个城镇都变成了死城。”

可可的声音已因呼喊而嘶哑。

“我为什么不能留下他？那个姓李的老庄主凭什么要你带走他？”

铁银衣沉默了很久，才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因为那位李老庄主是他的父亲。”

“是他的父亲？”可可狂笑，“他的父亲替他做过什么事？从小就不要他不管他，现在有什么资格要你带他回去？”

可可的笑声中已经有了哭声，用力拉住了李坏的衣袖。

“我知道你不会回去，你从小就是个没人要、没人理、没人管的孩子，现在为什么要回去？”

“我要回去。”

“为什么？”

李坏也沉默了很久，才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也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其实他是知道的。

每一个没有根的人，都希望能找到一个属于自己的根。

07

这一天又有明月。

这时候明月下也有一个人和可可一样在流泪，用一缕明月般的衫袖悄悄地拭去她脸上在明月下悄悄流落的泪痕。

第二部　往事九年如烟

第一章　李坏的家

01

远山，山城。

也不知道是哪一年的大年初一早上，远处的爆竹声不停地在响。满地银白的瑞雪，象征着这一年的丰收，对大多数人来说，这一年无疑是充满了欢愉的一年。

可是对这个小孩来说，这一年也跟其他许多年没什么不同，也只有羞辱、苦难和饥饿。

在这个世界上，他没有一个亲近的人，没有一天安裕的日子。

在这个世界上，他根本什么都没有。

别人最欢愉最快乐的时候，就是他最痛苦最寂寞的时候。

他一个人躲在山脚旁的一个草寮里，红花、鲜果、新衣、爆竹、饺子、红烧肉和压岁钱，这一切都是属于别的小孩的，他从未梦想过会得到这些。

刚才虽然有一个穿红衣服的小女孩，用一块红丝巾包了一只鸡腿、两块烧肉、三张油饼、四个卤蛋、五六卷糖糕，悄悄地跑来送给他，却被他赶走了。

他不要别人可怜他，也不要别人的施舍。

那个小女孩哭哭啼啼地走了，把鸡腿、烧肉、油饼、卤蛋、糖糕都撒落在积雪的山坡上，只要他走出去就可以捡回来吃，既没有人会看见，也没有人会耻笑。

可是他没有去捡。

虽然他饿得要死，也没有去捡，就算他会饿死，也绝不会去捡的。

他天生就是这种脾气。

他的血脉里，天生流的就是这种血，永不妥协，永不屈服，绝不低头。

02

一个高大威猛满头银发的老人突然出现在他面前，已经在远处静静地看了他很久，也观察了他很久。

小孩也在瞪着他，用一种凶巴巴的态度问：

“大年初一，你不在家里陪着孩子过年，跑到这里来瞪着我看什么？我有什么好看的？”

老人的态度很严肃，严肃得几乎接近沉痛。

“你姓什么？”老人问小孩。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原来你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

“为什么一定要知道？”小孩撇着嘴斜着眼挺着胸，“我没有爹没有娘没有姓，那是我家的事，跟你有什么狗屁关系，你凭什么问我？”

老人看着他，眼中的沉痛之色更深。

“你怎么知道跟我没关系？我到这里来，就是特地来找你的。”

“找我？你又不认得我，找我干吗？”

“我认得你。”

“你认得我？你怎么会认得我？”小孩忽然有点吃惊了。“你知道我是谁？”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老人的声音充满悲伤和哀痛。“我也认得你的父亲，如果没有他，现在我就算还活着没死也比你更惨。”

小孩吃惊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是谁？”小孩问老人。“你姓什么？”

“我姓铁。”

“那么我呢？”

“你姓李。”老人说，“你的名字应该叫李善。”

小孩忽然笑了。

“李善，我的名字应该叫李善？像我这么样的人，就算姓李，也应该叫李坏。”

第二章　骨　血

01

老人带着小孩走了。

“你要带我到哪里去？”

“带你回家去。”

“回家？我哪里有家？”

“你有的。”老人说，“我相信你一定会以你的家为荣，你的家也一定会以你为荣。”

“以我为荣？像我这么样一个已经从头顶坏到脚底坏透了的坏小孩？”

“你不坏。”

“我还不坏？怎么样才算坏？”

“能做得出那种卑鄙无耻下流的事的人才算坏。”老人说，“可是你做不出。”

“你怎么知道我做不出？”

“因为你是李家的人，是李家的骨血。”老人的态度更严肃。“只要你能保持这一点骨气，我也敢保证世界上绝没有任何人敢对你有一点轻贱。”

02

于是李坏回家了，那是他第一次回家，那是在九年之前。

现在李坏又回家了。

物是人非，岁月流转。九年，一个孩子已经长大了。

九年，一种天下无双的绝技已练成。

九年，一宗富可敌国的宝藏已经被找到。

九年，九年间的变化有多么大？

第三部　一战销魂

第一章　公孙太夫人

01

“你要我回去，我就跟你回去。你至少也应该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我要喝酒，要痛痛快快地喝一顿。”

“好，我请你喝酒。”铁银衣说，“我一定让你痛痛快快地喝一顿。”

02

高地，高地上一片平阔。秋风吹过，不见落叶，因为这一块原野上连一棵树木都没有。

可是一夜之间，这地方忽然变了。忽然有二十余顶戴着金色流苏的帐篷搭起，围绕着一顶用一千一百二十八张小牛皮缝成的巨大帐篷。

这是早上的事。

前一天才来过的牧人，早上到了这里都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到了中午，人们更吃惊了，更没法子相信自己的眼睛。

草地上忽然铺起了红毡，精致的木器、桌椅、床帐，一车一车地运来，分配到不同的帐篷里。

主篷里的餐桌上已经陈设好纯金和纯银的酒具。

然后来的是七八辆宽阔的大车，从车上走下来的是一些肚子已经微微突起的中年人，气派好像都很大，可是脸上却仿佛戴着一层永远都洗不掉的油腻。

很少有人认得他们，只听见远处有人在吆喝。

“天香楼的陈大师傅，鹿鸣春的王大师傅，心园春的杜大师傅，玉楼春的胡大师傅，状元楼的李大师傅，奎元馆的林大师傅，都到了。”

黄昏前后，又来了一批人。来的是一辆辆软马香车，从车上走下来的是一些被侍儿、丫环、艳女、俊童围绕着的绝色美人，每一个都有她们特殊的风采和风格，和她们独特的吸引力。

她们被分配到不同的帐篷里去。

最后到达的当然是铁银衣和李坏。

03

李坏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帐篷里已经亮起了辉煌灿烂如白昼的灯火。

李坏眯起了眼，眯着眼笑了。

“别人都说铁大总管向来手笔之大，天下无双。那倒是真的一点都不假。”

“我答应你要痛痛快快地请你喝一顿，要请就要请得像个样子。”

“看这个样子，今天晚上我好像非醉不可。”

“那么你就醉吧！”铁银衣说，“我们不是朋友，可是今天晚上我可以陪你醉一场。”

“我们为什么不是朋友？”李坏问。

铁银衣看着他，眼中的表情又变得非常沉重严肃。

“一定要记住，你是李家的二少爷，以你现在的身份和地位，天下已经没有一个人配做你的朋友。”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接着说：“你更要记住，喝完了今天晚上这顿酒之后，你大概也没有什么机会再像这样子喝酒了。”

“为什么？”

“因为现在你已是天下无双的飞刀传人。”铁银衣的神色更沉重。“要做这种人就一定要付出非常痛苦的代价。”

“那么我为什么要做这种人？”

“因为你天生就是这种人，你根本就别无选择的余地。”

“难道我就不能活得比较快乐点？”

“你不能。”

李坏又笑了：“我不信，我就偏要想法子试一试。”

04

不管最后酒醒会多么消沉颓废情绪低落，在喝酒的时候总是快乐的，尤其是在琥珀樽前美人肩上。

所以李坏喝酒。

铁银衣也喝，喝得居然不比李坏少。

这个在二十年前就已经纵横天下，杀人如麻，脸上从来没有露出过丝毫情感的老人，心里难道也有什么解不开的结？一定要用酒才能解得开？

酒已将醉，夜已深。

在夜色最黑最深最暗处，忽然传出一阵奇异而诡秘的声音，就好像蚊虫飞鸣时那种声音一样，又轻又尖又细，可是从那么远那么远的地方传来，听起来还是非常清楚，就像是近在身边一样。

铁银衣那两道宛如用银丝编织起来的浓眉，忽然皱了皱。

李坏立刻问他。

“什么事？”

“没事，喝酒。”

这一大觞酒刚从咽喉里喝下去的时候，就看见一个人从帐篷外走了进来。

一个非常奇怪的人，用一种非常奇怪的姿态和步伐走了进来。

这个人就好像一面跳舞一面走进来的一样。

05

这个人的腰就像是蛇一样，甚至比蛇更灵动柔软，更善于转折扭曲。随随便便地就可以从一个任何人都想象不到的角度扭转过来，忽然间又从一个任何人都想象不到的方向扭转出去。扭转的姿势又怪异又诡秘又优美，而且带着种极原始的诱惑。

这个人的皮肤就像是缎子一样，却没有缎子那种刺眼的光泽。

它的光泽柔美而温和，可是也同样带着种原始的诱惑力。

这个人的腿笔直而修长，在肌肉的跃动中，又带着种野性的弹力和韵律。

一种可以让每个男人都心跳不已的韵律。

就随着这种韵律，这个人用那种不可思议的姿态走进了这个帐篷。

大家的心跳都加快了，呼吸却似已将停止，就连李坏都不例外。

后来每当他在酒后碰到一个好友的时候，他都会对这个人赞美不已。

“那个人真是个绝世无双的美人，我保证你看见他也会心动的。”李坏说，“我保证只要还是个男人的男人看见他都会心动的。”

“你呢？你的心有没有动？”

“我没有。”

“难道你不是男人？”

“我当然是个男人，而且是个标准的男人。”

“那么你的心为什么没有动？”

“因为那个人也是个男人。”

于是听的人大家都绝倒。

06

这个远比世界上大多数女人都有魅力的男人，扭舞着走到铁银衣和李坏面前，先给了李坏一个简直可以把人都迷死的媚眼，然后就用一双十指尖尖，如春笋的玉手把一个织锦缎的盒子放在他们的桌子上。

然后他又给了李坏一个媚眼，当然也没有忘记给铁银衣一个。

他的腰肢一直不停地在扭舞。

他的腰真软。

李坏居然觉得自己的嘴有点发干。

铁银衣却只是冷冷地看着，神色连动都没有动。

这个人用最妩媚的态度对他嫣然一笑，旋风般的一轮转舞，人已在帐篷外。

他的笑，他的舞，已足以使在座的名妓、美人失去颜色，只有铁银衣仍然声色不变。

“你真行。”李坏说，“看见了这样的女人，居然能无动于衷。”

“他如果是女人，我一定会把他留下来的，只可惜他不是。”

“他不是女人？”

“他根本就不是人，既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

“他是什么？”

“他只不过是个人妖。”铁银衣说，“昆州六妖中的一妖。”

李坏不笨。

“我明白了，只不过还是有点不懂，这个人妖来找你干什么？”

“你为什么不先看看这个盒子里有什么？”

打开盒子，李坏愣住。无论谁打开这个盒子都会愣住。

在这个铺满了红缎的盒子里装着的，赫然只不过是一颗豆子，一颗小小的豆子。

一颗豆子有什么稀奇？

一颗豆子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呢？为什么要一个那么怪异的人用那么怪异的方法送到这里来？

李坏想不到，所以才愣住。

“你郑重其事要我看的就是这样东西？”李坏问铁银衣。

“是的。”

“这样东西看起来好像只不过是一颗豆子而已。”

“是的。”铁银衣的表情仍然很凝重，“这样东西看起来本来就只不过是一颗豆子而已。”

“一颗豆子有什么了不起？”

“一颗豆子当然没有什么了不起。”铁银衣说，“如果它真的是一颗豆子，当然没有什么了不起。”

“难道这颗豆子并不是一颗真正的豆子？”

“它不是。”

“那么它是什么？它不是豆子是什么？它是个什么玩意儿？”

铁银衣的神色更凝重，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它绝不是什么玩意儿。”

“它不好玩？”

“绝不好玩，如果有人要把它当作一个好玩的玩意儿，必将在俄顷间死于一步间。”

李坏又愣住了。

李坏绝不是一个常常会被别人一句话说得愣住的人，可是现在铁银衣说的话他却完全不懂。

“它是一种符咒，一种可以在顷刻之间致人于死的符咒。”

“我想起来了。”李坏叫了起来，“这一定就是紫藤花下的豆子。”

“是的。”

“听说紫藤花如果把这种豆子送到一个人那里去，不管那个人是谁，只要看见这颗豆子，就等于已经是个死人了。”

“是的，”铁银衣道，“所以我才说这颗豆子是一种致命的符咒。”

“接到这种豆子的人真的全都死了？真的没有一个人能例外？”

“没有！到目前为止还没有。”

“听说她是个女人，什么样的女人有这么厉害？”

铁银衣又沉默了很久，才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还年轻，有些事你还不懂，可是你一定要记住，这个世界上厉害的女人远比你想象中的多得多。”

李坏忽然也不说话了。

因为他忽然想起了月神，又想起了可可。

——她们算不算是厉害的女人？

李坏不愿意再想这件事，也不愿意再想这个问题，他只问铁银衣。

“你见过紫藤花没有？”

“没有。”

李坏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脸上又露出了那种他特有，也不知道是可恶还是可爱的笑容。

“那么这颗豆子就一定不是送给你的。”李坏说，“所以它就算真的是一种致命的符咒，也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铁银衣盯着他看了很久，冷酷的眼睛里仿佛露出了一点温暖之意，可是声音却更冷酷了。

“难道你认为这颗豆子是给你的？难道你要把这件事承担下来？”

李坏默认。

铁银衣冷笑：“喜欢逞英雄的年轻人，我看多了。不怕死的年轻人，我也看得不少。只可惜这颗豆子你是抢不走的。”

“我真的抢不走？”李坏问。

铁银衣还没有开口，李坏已经闪电般出手，从那个织锦缎的盒子里，把那个致命的豆子抢了过来。豆子从他掌心里面一下子弹起，弹入他的嘴，一下子就被他吞进了肚子。就好像一个半醉的酒鬼在吃花生米一样。然后又笑嘻嘻地问铁银衣：

“现在是我抢不走你的豆子，还是你抢不走我的豆子？”

铁银衣变色。

因为这句话刚说完，李坏脸上那种顽童般的笑容就已冻结，忽然间就变得说不出的诡异可怖，就好像是一个被冻死的人一样。

如果你没有看见过被冻死的人，你绝对想象不到他脸上的表情是什么样子。

铁银衣的瞳孔在收缩，全身的肌肉都在收缩。

如果你没有看到铁银衣现在的表情，你也绝对想象不到这样一个如此冷静冷酷冷漠的人，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这时候那种蚊鸣般奇异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听起来虽然还是很清楚，可是仍然仿佛在很远的地方。

其实呢？其实已经不远。

07

这种声音居然是从一把胡琴的琴弦上发出来的。

蚊子当然不会拉胡琴，只有人才会拉胡琴。

一个丰满高大艳丽、服饰华贵，虽然已经徐娘半老可是她的风韵仍然可以让大多数男人心跳的女人，扶着一个憔悴枯瘦矮小、衣衫褴褛满头白发苍苍的老人，忽然出现在帐篷里。

他们明明是一步一步一步慢慢地搀扶着走进来的。

可是别人看见他们的时候，他们已经在这帐篷里了。

老人的手里在拉着胡琴。

一把破旧的胡琴，弓弦上的马尾已发黑，琴弦有的也已经断了，发出来的声音就好像蚊鸣般让人觉得说不出的烦厌躁闷。

老人的脸已经完全干瘪，一双老眼深深地陷入眼眶里，连一点光采都没有，原来竟是个瞎子。

他们进来之后就安安静静地站在门边的一个角落里。既不像要来乞讨，也不像是个卖唱的歌者。

可是每个人都没法子不注意到他们，因为这两个人太不相配了。

更令人惊奇的是，胡琴虽然就近在面前，可是如蚊鸣的琴声仍然像是从很远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只有一个人不注意他们，连看都没有看过他们一眼，就好像他们根本不存在一样。

这个人就是铁银衣。

这时候李坏不但脸上的笑容冻结僵硬，全身都好像已冻结僵硬。

事实上，任何人都应该能够看得出，就算他现在还没死，距离死也已不远了。

奇怪的是，铁银衣现在反而变得一点都不担心，好像李坏的死跟他并没有什么关系，又好像他自己也有某种神秘的符咒，可以确保李坏绝不会死的。

08

蚊鸣的胡琴声已经听不见了。

帐篷外忽然响起了一阵节奏强烈明快而奇妙的乐声，也不知道是什么乐器吹奏出来的。

刚才那个腰肢像蛇一般柔软扭动的人，又跳着那种同样怪异的舞步走了进来。

不同的是，这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这次来的有七个人，每个人看起来都和他同样怪异妖媚，随着乐声，跳着各式各样怪异妖媚的舞步，穿着各式各样怪异妖媚的舞装，把自己大部分胴体都暴露在舞衫外，看起来甚至比那些由波斯奴隶贩子从中东那一带买去的舞娘更大胆。

这些人当然也全都是男的。

乐声中带着种极狂野性的挑逗，他们舞得更野。

这种乐声和这种舞使人虽然明明知道他们是男的，也不会觉得恶心。

就在这群狂野舞者的腰和腿扭动间，大家忽然发现他们之中另外还有一个人。

他们是极动的，这个人却极静。

他们的胴体大部分都是裸露着的，这个人却穿着一件一直拖长到脚背的紫色金花斗篷，把全身上下都完全遮盖，只露出了一张脸。

一张无论谁只要看过一眼，就永生再也不会忘记的脸。

因为这张脸实在丑得太可怕，可是脸上却又偏偏带着种无法形容的媚态，就好像随时随地都可以让每一个男人都完全满足的样子。

有人说，丑的女人也有魅力的，有时候甚至比漂亮的女人更能令男人心动，因为她的风姿态度，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能挑逗起男人的欲望。

看到了这个女人，这句话就可以得到证实。听到了她的声音，更没有人会对这句话怀疑。

她的声音沙哑而低沉。

她对铁银衣笑了笑，就慢慢走到李坏面前，凝视着李坏，看了很久。

“这个人就是李坏？”她问铁银衣。

“他就是。”

“可是我倒觉得他一点都不坏。”

“哦？”

“他非但一点都不坏，而且还真是条好汉。像他这种男人连我都没见过。”

“哦？”

“敢把我的豆子一口吞到肚子里的人，普天之下，他还是第一个。”

铁银衣故意用一种很冷淡的眼色看着这个女人，故意用一种很冷淡的声音说：

“豆子好像本来就是给人吃的，普天之下每天也不知道有多少个豆子被人吃下肚子。”

“可是我的豆子不能吃。”

“为什么？”

“因为无论谁吃下我的豆子都非死不可，在一个对时内就会化为脓血。”

铁银衣冷笑。

“你不信？”这个女人问他。

铁银衣还是在冷笑。

这种冷笑的意思很明显，那就是说他把她说的话完全当作放屁。

这个女人也笑了，笑得更柔媚。

“我想你应该知道我是谁。”

“我知道。”铁银衣冷冷地说，“你就是紫藤花。”

“你既然知道我是谁，为什么还不相信我的话？”

“因为我也知道李坏绝不会死。”

“你错了。”紫藤花柔声道，“我可以保证无论谁吃下我的豆子都会死的，这位李坏先生也不能例外。”

“这位李坏先生就是能例外。”

他的声音中充满自信，无论谁都知道铁银衣绝不是一个愚蠢无知的人，他能说出这种话绝不是没有理由的，所以紫藤花已经开始觉得有些奇怪了。

“为什么？为什么他能例外？”

“因为公孙太夫人。”

公孙太夫人，听起来最多也只不过是个老太婆的名字而已，最多也只不过是一个比别的老太婆有名一点，有钱一点，活得比较长一点的老太婆而已。

可是像紫藤花这样杀人如斩草的角色，听见这个名字，脸上的魅力好像也减少了几分。

铁银衣还是用那种非常冷淡的声音说：

“我想你一定也知道公孙太夫人是个什么样的人，也应该知道她做的是什么事。”

紫藤花也故意用一种同样冷淡的声音说：

“我好像听说过这个人，听说她也只不过是个只要有人出钱就肯替人杀人的凶手而已，只不过价钱比较高一点而已。”

“只不过如此而已？”

“除此以外，难道这个人还有什么不得了的地方？”

“如果你真的不知道，那么我可以告诉你。”铁银衣说，“一百七十年来，江湖中最可怕的杀手，就是这位公孙太夫人。当今江湖中资格最老，身价最高的杀手，也就是这位公孙太夫人。”

“我好像听说过还有一位月光如刀、刀如月光的月神。”紫藤花故意问，“江湖中是不是真的有这么样一个人？”

“是的。”

“你见过她？”

“没有。”铁银衣说，“她也像阁下和公孙太夫人一样，都是很难见得到的人。”

紫藤花的媚笑如水：“可是你今天已经见到了我。”

铁银衣道：“那只不过是因为你认为李坏已死，只要你和你的昆州六妖一到，我们这些看到过你的人，也都必死无救。”

紫藤花轻轻地叹了口气。

“你真是个周到的人，替别人都能想得这么周到。”

“幸好你不是我这种人。”铁银衣说，“有很多事你都没有想到。”

“哦？”

“至少你没有想到公孙太夫人今天也会来。”

“哦？”

“公孙太夫人也像月神和你一样，都不是轻易肯出手的人，可是只要有人真能出得起你们的价钱，你们也答应出手，你们就必定会现身。”

铁银衣说：“只要你们一现身，就绝不会让别人抢走你们的生意，你们两位都同样绝不会让你们要杀的人死在别人手里。”

紫藤花承认。

“这一点江湖中人人都知道，本来根本用不着我多说的。”铁银衣说。

“那么你现在为什么要说？”

“因为我忽然想到了一个很有趣的问题。”

“什么问题？”

“一个人只能死一次，如果你们两位同时出现在一个地方，同时要杀一个人，那么这个人应该死在谁的手里？”

紫藤花无疑也觉得这个问题很有趣，所以想了很久之后才问铁银衣。

“你看呢？”

“我也没有什么很特别的看法，我只不过知道一件事实而已。”

“什么事实？”

“公孙太夫人，自从第一次出手杀崂山掌门一雁道长于渤海之滨后，至今已二十二年，根据武林中最有经验、最有资格的几位前辈的推测和判断，她又曾出手过二十一次，平均每年一次，杀的都是当代武林中的顶尖人物。”

“这些老家伙又是根据什么来判断的？”

“根据公孙太夫人出手杀人的方式和习惯。”

“他们判断出什么？”

“二十一年来，公孙太夫人出手杀人从未被人抓到过一点把柄，也从未发生过一点错误，当然更从未失手过一次。”

紫藤花又笑了。

“这个记录其实我也听人说过。”她问铁银衣，“我呢？”

“你杀的人当然比她多。”铁银衣说，“你从十三年前第一次刺杀杨飞环于马嵬坡前，至今已经杀了六十九人，杀的也都是一流高手，也从未有一次失手。”

“那么算起来我是不是比公孙太夫人要强一点？”紫藤花媚笑着问。

“这种算法不对。”铁银衣说，“你比她要差一点，并且好像还不止差一点而已。”

“为什么？”

“因为你在这七十次杀人的行动中，最少曾经出现过十三次错误，有的是时间上算得不准，有的是未能一击致命，还有两次是你自己也负了伤。”铁银衣冷冷地说，“这十三次的错误，每一次都可能会要你的命。”

他冷冷淡淡地看着紫藤花，冷冷淡淡地下了个结论：“所以你是绝对比不上公孙太夫人。”

紫藤花的笑好像已经笑得没有那么冶艳妩媚了，她又问铁银衣。

“你的意思是不是说，如果今天公孙太夫人也到了这里，也要杀我们这位李先生，那么李先生就一定会死在她手里？”

“我的意思大概就是这样子。”铁银衣说。

“如果公孙太夫人不让她要杀的人死在你手里，那么阁下大概就杀不死这个人。”

紫藤花又盯着李坏看了半天，脸上又渐渐露出那种令人无法抗拒的笑容。

“这一次你大概错了，我们这位李先生现在好像已经是个死人了。”紫藤花说，“你自己也说过，一个人最多只能死一次。”

他说的不错。

一个人绝对只能死一次，一个人如果已经死在你手里，就绝对不可能再死在第二个人手里。

这个不争的事实，没有人能否认。

第二章　夜迷蒙

01

蛇腰仍在不停扭动，乐声仍在继续。

狂暴喧闹野性的乐声，就好像战场上的鼙鼓、马蹄、杀伐、金铁交鸣声一样，是天地间没有任何声音可以压倒中止的。

可是现在乐声忽然被压倒了。

被一种像蚊鸣一样的琴声压倒了。

如果你不曾在战场上，你永远无法了解这种感觉。

如果你曾经在战场上，两军交阵，血流成渠，尸横遍野。督帅后方的战鼓雷鸣，你的战友和你的仇敌就在你身前、身侧刀剑互击，头断骨折，血溅当地，惨叫之声如裂帛。

可是这个时候如果有一只蚊子在你的耳畔飞鸣，你听到的最清楚的声音是什么？

一定是蚊子的声音。

如果你曾经到过战场，曾经经历过那种情况，你才能了解这种感觉。

因为在这个帐篷里的人，在这一瞬间忽然都觉得耳畔只能听得见那一丝丝一缕缕蚊鸣般的琴声，别的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

那个丰满高大艳丽服饰华丽，虽然已经徐娘半老，可是风韵仍然可以让大多数男人心跳的女人，就在这种不可思议的琴声中，离开了她身边那个拉胡琴的瞽目老者，用一种异常温柔娴静的姿态，慢慢地从角落走了出来，走到铁银衣面前。

“谢谢你。”

她说：“谢谢，你对我们的夸赞，我们一定会永远牢记在心。”

铁银衣站起来，态度严肃诚恳：“在下说的只不过是实情而已。”

“那么我也可以向阁下保证，阁下说的一点都没有错。”这位可亲又可敬的妇人也裣衽为礼，“我可以保证李坏先生在今晨日出之前绝不会死。”

现在夜已深，距离日出的时候已不远，但是浓浓的夜色仍然笼罩着大地，要看见阳光穿破东方的黑暗，还要等一段时候。

这位文雅的妇人在帐篷里辉煌的灯火下，看来不但可亲可敬，而且雍容华贵，没有人会怀疑她说的任何一句话。

“我相信。”铁银衣说，“太夫人说的话，在下绝对相信。”

紫藤花好像忍不住要笑，却又故意忍住笑，问铁银衣：

“这位女士真的就是公孙太夫人？”

“大概是真的。”

“可是她看起来实在不像，太夫人的年纪怎么会这么轻？”紫藤花说，“太夫人说出来的话，怎么会这么样不负责任？”

文雅的夫人也媚笑着向她裣衽为礼。

“你说我年轻，我实在不敢当。你说我不负责任，我也承担不起。”

“我的契约是要在日出时取他的性命，日出前他当然绝不会死。”公孙道，“就算他已经死了，我也会让他再活回来一次，然后再死在我手里。”

紫藤花轻轻地叹了口气，那六个蛇腰舞者，忽然间已围绕在公孙四侧。六个人的腰肢分别向六个不同的方向弯转下去，六个人的手也在同时从十二个不同的方向，向公孙击杀过来。

十二个方向都是令人意想不到的方向，除了他们六个人之外，江湖中已经没有任何人能从这种部位发出致命的杀手。

这位可敬的夫人，眼看就要在瞬息间变成一个可敬的死人了。

拉胡琴的老人还是在奏着他单调的琴声，脸上依然无颜无色，仿佛真的什么都看不见。

铁银衣也没有插手，对这件事，他好像已置身事外。

六个奇丽诡异妖艳的人妖，十二只销魂夺命的妙手，十二招变幻无方的杀着。

惨呼声却只有一声。

这一声惨呼并不是一个人发出来的，而是六个人在同一刹那间同时发出来的。

昆州六妖惨呼着倒下去时，全身上下好像连一点伤痕都没有，就好像是平白无故就倒了下去。

可是，忽然间，这六个人双眉间的眉心之下，鼻梁之上，忽然间就像是被一把看不见的钢刀斩断，裂开，裂成一条两三分的血眼。

这只血眼就好像是第三只眼，把他们这些人的两只眼连结到一起。

忽然之间这六个人的脸上都变得没有眼睛了，都变得只剩下了一条血沟。

他们的一双眼和双眼之间的鼻梁，已经被忽然涌出的鲜血汇成了一条血沟。

02

铁银衣脸上的颜色没有变，紫藤花居然也没有变。这个帐篷里根本没有变色的人，因为半个时辰之前还没有昏倒，还能够逃跑的人都已经逃跑了。

就连一向以文静、贤淑、优雅、明礼、明智闻名的九州名妓——宋优儿，逃走的时候都变得一点都不优雅、文静。

她跑出去的时候，看起来简直就好像被屠夫在屁股上砍了一刀的野狗。

可亲而可敬的公孙氏，又轻轻地叹了口气。

“公孙太夫人，现在我真的佩服你。你这一招六杀，出于无形无影，我相信大概很少有人能看得出我这六个小怪物是怎么死在你手里的。”

“不敢当。”

“让人看不懂的招式，总是让人不能不佩服的。”紫藤花说，“所以等太夫人魂归九天之后，每年今天我一定以香花祭酒，来纪念太夫人的忌辰。”

“不敢当。”

公孙太夫人还是文文雅雅地说：“只可惜明年今日好像我还没有死，就好像李坏先生还没有死一样。”

“你真的相信你还能救活他？”

“用不着我来救活他，如果他真的死了，也没有人能救得活他。”

“那么你难道认为他还没有死？”

公孙太夫人又叹了口气。

“如果你认为李坏先生现在已经真的死了，那么你就实在太不了解李先生这个人了。”

“哦？”

“如果李坏先生真的会死在你那么样一颗小小的豆子下，那么李坏先生就不是李坏先生了。”

这时候，还留在帐篷里的人，忽然听见有一个人笑出了声音来。

紫藤花听到这个人的笑声，却笑不出来了。

她永远想不到这个人还会笑。

这个忽然笑出来的人，居然就是明明已经死了的李坏。

03

一个在一个时辰前忽然冰冻了死冷了的李坏，如今居然会笑了。居然还能站起来，居然还能走路。

这位李坏先生居然走到了紫藤花面前，居然对这个一心想要他在日出之前就死的女人，客客气气地微笑，恭恭敬敬地用两只手送上一样东西，一样小小的东西。

“这是你的豆子。”李坏说，“我还给你。”

“谢谢你。”紫藤花也露出她最妩媚的笑容，“其实我也应该想得到，像李先生这么聪明的人，当然不会把这种不容易消化的东西真的吃下去。只不过我还是没想到李先生装死的本事居然这么高明。”

李坏笑。

“那是我从小就练出来的，我偷了别人的东西吃，别人要打死我，我就先装死。”他说，“一个从小就没饭吃的野孩子，总得要先学会一点这一类的本事。以后每当遇到这一类的情况，我也改不了这种毛病。”

“等到这个野孩子长大后又练成某一些神奇的内功时，装死的本事当然也就更高了。”

“这一点我倒也不敢妄自菲薄，装死如果装得不像，怎么能骗得过紫夫人？”

“李先生。”紫藤花媚笑着用两根青葱般的玉指拈起了李坏手掌上的豆子，“我真的很佩服你，也很喜欢你，我相信你心里大概也很喜欢我。”

李坏叹了口气。

“老实告诉你，像你这样的女人，我想不喜欢你都不行。”

“那么我能不能求你为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你能不能为我真的死一次？”

任何人都应该想象得出，说到这种话的时候，必然更该到了出手的时候。在这句话开始说的时候，紫藤花已经应该出手。

这出手一击必然是生死的关键。

奇怪的是，这句话说完了很久，紫藤花还是连一点出手的意思都没有。这一瞬间本来是她出手的良机，良机一失，永不再来，只有笨蛋才会错过这种机会。

紫藤花当然绝不是个笨蛋，可是在这一瞬间她却真的显得有点笨笨的样子。

她一直想要李坏的命，李坏这种人本来也绝不会放过她的。在她显出这种笨笨的样子的时候，当然也是李坏最好的机会。

可是李坏居然也没有出手。

这两个绝顶聪明的人怎么会忽然一下子全都变成了笨蛋。

更怪的是旁边居然还有人为笨蛋拍手鼓掌。

公孙太夫人鼓掌。

“李先生，你真是了不起，连我都不能不佩服你。”

“不敢当。”

“你究竟是用什么法子把她制住？”

“我只不过在她来拿我手里这颗豆子的时候，偷偷地用我的小指尖，在她掌缘上的一些小穴道旁边，轻轻地扫了一下而已。”

“所以说过了两句话之后，她的这只手就忽然变得麻木了，当然就不能再出手。”

“现在她的右半边身子，是不是已经完全麻木了？”公孙太夫人问李坏。

“大概是这个样子的。”

“所以你也不必再出手了。”

李坏笑，公孙叹息：“李先生，不是我恭维你，你手上功夫之妙，放眼天下，大概也找不出三个人能比得上你的。”

李坏眨眼，微笑，故意问：

“找不出三个人，两个人总是找得出来的，太夫人是不是这两个人其中之一？”

“如果我说是，你一定不信，如果我说不是，你也一定不信。”

“我明白。”李坏的回答极诚恳。

04

根据江湖中所有能够收集到的资料来评断，如果说公孙太夫人的成绩能够达到第一级的水准，甚至可以说是超级的水准，那么我们的李坏先生最多只能说是第三级。

在公孙太夫人的记录中，从来没有过“失败”这两个字。

可是在李坏的记录中，却好像从来都未曾没有过“失败”这两个字。

在这种比较之下，李坏还有什么路可走？

05

经过了刚才取人性命于刹那间的凶杀和暴乱后，帐篷里剩下来的人已经不多了，在这些还没有被吓走的人之中，居然有大多数是女人，一些非常美丽，气质也非常特别的女人。

她们的形貌装束年龄也许有很大的差异，可是她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好像无论遇到了什么事，都能够保持镇静不乱。

这也许是因为她们都见得多了。

名妓如名侠，都是江湖人，都有一种相同的性格，都不是一般人可以用常情和常理来揣度的。

在某些时候，名妓甚至也好像名侠一样，能够把生死荣辱置之度外。

满头银发，一身华服的铁银衣，摊开双手，端坐在一张波斯商贾从海外王室那里买来的浅色桃花心木金缎交椅上。直到这时候，他才慢慢地站起来。

“二少爷，这一出戏，你好像已经演完了，好像已经应该轮到我了。”

“轮到你？”李坏问，“轮到你干什么？”

“轮到我杀人，或者轮到我死。”

“杀人和死，本来就好像一枚银币的正反两面一样，无论是正是反，都还是同样的一枚银币。”

铁银衣昂然而立，银发闪亮：“所以现在是生是死都已经跟你全无关系。”

李坏苦笑。

“这不关我的事关谁的事？我求求你好不好，你这一次能不能不要来管我的闲事？”

“不能。”

铁银衣说：“老庄主要我带你回去，我就得带你回去。要你死的人，就得先让我死。”

“如果你死了，岂非还是一样没法子带我回去？”

“那么我先死，你再死。”

这句话绝不是一出戏里面的台词，也没有一点矫情做作的意思。

这句话的真实，也许比一位三甲进士出身的大臣，在朝廷上所做的誓言更真实。

李坏不笑了，仿佛已笑不出。

铁银衣看着他，慢慢地挥了挥手：“我相信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所以你暂时最好还是退下去。”

有掌声响起。

鼓掌的是一个娥眉淡扫、不着脂粉、年轻的女人，穿一身用极青、极柔的纯丝织成的淡青色衣裳。

看起来那么年轻那么纯那么温柔那么脆弱，没有人能看得出她居然就是此间的第一名妓，也没有人能想得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

“好极了，我从来也没有看过你们这样的男人，如果你们真的全都死了，我也陪你们死。”

青姑娘说出来的话，有时候甚至比某一些大侠的信用更好。

李坏又笑了。

“为什么有这么多人都想死呢？其实我们谁都不必要死。”李坏对铁银衣说，“只要你能看住那位拉胡琴的老先生的手，我保证我们都不会死。”李坏说，“如果这位老先生不出手，那么我相信这位公孙太夫人到现在为止最少已经死了十七八次了。”

琴声断了，瞎眼的老头子从角落里蹒跚着走出来，他说话的声音几乎比他的琴声更低暗沙哑。

“我们出去走一走好不好？”他问李坏，“你愿不愿意陪我出去走一走？”

06

夜忽然迷蒙，因雾迷蒙。

这种时候，这种地方，居然还会有如此迷蒙的雾，实在是令人很难想象得到的，就正好像此时此地此刻居然还会有李坏和公孙老头这么样两个人坐在一株早已枯死了的白杨树的枝丫上喝酒。

酒不是从铁银衣那里摸来的，是老头自己从袋子里摸出来的。

这种酒闻起来连一点酒味都没有，可是喝下去之后，肚子里却好像忽然燃起了一堆火。

“你有没有发现这种酒有点怪？”老头问李坏。

“我不但觉得酒有点怪，你这个人好像更怪。”

“你是不是想不到我会忽然把你请来，请到这么样一个破地方来喝这种破酒？”

“我想不到，可是我来了。”李坏说，“虽然我明明知道你要杀我，我还是来了。”

老头大笑，笑得连酒葫芦里的酒都差点溅了出来。一个扁扁的酒葫芦，一张扁扁的嘴，笑的时候也看不见牙齿。

幸好杀人是不用牙齿的，所以李坏的眼睛只盯着他的手，就好像一根钉子已经钉进去了一样。

公孙先生那双一直好像因为他的笑声而震动不停的手，竟然也好像被钉死了。

李坏眼里那种钉子一样锐利的彩光，也立刻好像变得圆柔很多。

这种变化，除了他们两个人自己之外，这个世界上也许很少再有人能够观察得到。

在武林中真正的第一流高手间，生死胜负的决战，往往就决定在如此微妙的情况中。

可是他们的生死胜负还没有决定。

因为他们这一战只不过刚刚开始了第一个回合而已。

07

公孙先生就用他那扁扁的嘴，在那扁扁的酒葫芦里喝了一大口那种怪怪的酒。

“我是个怪人，可是你更绝，不但人绝，聪明也绝顶。”公孙说，“所以你当然也明白，我叫你出来，是因为我早就已经看出了我那个老太婆绝不是你的对手。”

李坏承认。

“可是我相信有一点你是绝对不知道的。”公孙说，“我找你出来另外还有一个非常非常特别的理由。”

“什么理由？”

公孙先生反问李坏：“你知不知道我的名字？你知不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不知道。”

“我姓公孙，名败，号无胜。”

“公孙败？公孙无胜？”李坏显得很惊讶，“这真的是你的名字？”

“真的，因为我这一生中与人交手从未胜过一次。”

李坏真的惊讶了。

因为他已经从公孙先生刚才那一阵笑声和震动间，看出了公孙先生那一双手最少已经有了三种变化。

三种变化绝不算多，变化太多的变化也并不可怕，有时候没有变化也可以致人于死命。

可怕的是，公孙先生刚才手上的那三种变化，每一种变化都可以致人死命于刹那间。

“公孙先生，公孙无胜先生。”李坏问，“你这一生中真的从来没有胜过一次？”

“没有。”

“我不信，我死也不信。就算把我的脑袋砍下来当夜壶，我也不信。”

“为什么？”

“我是个坏蛋，是个王八蛋，我是猪。所以我没有吃过猪肉，可是我看过猪走路。”李坏说，“所以我最少总看得出你。”

“你看得出我什么？”

“如果在江湖中还有六十年前制兵器谱的那位百晓生，如今再制兵器谱，那么公孙先生你的这一双手绝对不会排名在五名之外。”李坏说，“那么你怎么会从未胜过？”

公孙先生又喝了一大口酒，用那双好像完全瞎了的眼睛，好像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睛，看着李坏，过了很久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你看对了，可是你又看错了。”

“哦？”

“你看对了我的武功，却看错了我这个人。”公孙先生说。

“哦？”

“我的武功确实不错，确实可以排名当今武林中很有限的几个高手之间。”公孙先生补充道，“如果我要找当今江湖中那二十八位号称连胜三十次以上的高手去决一胜负，也许我连一次都不会败。”

“那么你为什么一直都败？”

“因为我的武功虽然不错，可是我的人错了。”

“错在什么地方？”

公孙先生又沉默了很久，然后才用一种很奇怪的声音反问李坏：

“你知不知道我这一生中和别人交手过几次？”

“几次？”

“四次。”

“四次？”李坏又觉得奇怪了，“公孙先生，以你的武功，以你的性格，以你的脾气，你这一生中只出手过四次？”

“是的。”公孙先生说，“我战四次败四次。”他又问李坏，“如果我要你举出当今天下的五大高手，你会说是哪五个人？”

李坏考虑了很久，才说出来。

“武当名宿钟二先生，少林长老无虚上人，虽然退隐已多年，武功之深浅无人可测，但是我想江湖中也没有人能够否定他们的武功。”

“是的。”

“昔年天下第一名侠小李探花的嫡系子孙李曼青先生，虽然已有二十年未曾出手，甚至没有人能够见得到他一面，可是李家嫡传的飞刀，江湖中大概也没有人敢去轻易尝试。”

“小李飞刀，例不虚发。小李探花的侠义之名，至今犹在人心。”公孙说，“对曼青先生我一直是极为敬仰佩服的。”

“潇湘神剑，昆仑雪剑，第三代的飞剑客还玉公子。这三个人的剑法就没有人能分得出高下。”李坏说，“他们三位又都是生死与共的朋友，绝不会去争胜负，所以谁也没法子从他们三个人之中举出是哪一个最为高强。”

“你说得对。”公孙说，“他们三位之中，只要能战胜其中一位，就已不虚此生。”

“这几位你都见过？”李坏问。

公孙先生苦笑：“我不但见过，而且还曾经和其中四位交过手。”

“是哪四位？”

“潇湘、钟二、昆仑、还玉。”

李坏叹了口气：“你选的这四位对手真好，你为什么不去选别的人？”

公孙先生也叹了口气：“因为我这个人错了。”

第三章　第一名侠

01

一个人喝酒无趣。

一个会喝酒的人和一个一杯就醉的人喝酒也同样无趣。

一个人自说自话多么无聊，可是和一个言语无味面目可憎的人说话更无聊。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都是这个样子的。

这道理，李坏懂。

“我明白你的意思。”他对公孙先生说，“你出手，并不是为了求胜，只不过为了要找一个值得你出手的对象而已。成败胜负根本就没有放在你的心上。”

李坏说：“如果不配让你出手的人，就算跪在地上求你，你也不会对他们伸出一根手指。”

公孙先生看着他，眼睛里仿佛已有光，热泪的光。

“我就知道你会明白的，如果你不明白，世上还有谁能明白？”公孙先生又长长叹息，“如果我不败，这世上还有谁败？”

他说的两件完全不同的事，可是道理却完全一样的。

李坏忽然站了起来，用一种他从未表现过的尊敬态度，向公孙先生行礼。

“我从来不拍别人马屁，可是今天我们就算是生死之敌，就算我在顷刻之间就会死在你手里，或者我在顷刻之间就会杀了你，我也要先说一句话。”

“你说。”

“公孙先生，你虽然永败无胜，可是你虽败犹荣，我佩服你。”

公孙先生忽然做了件很奇怪的事。

他忽然凌空跃起，用一种没有人能想象得到的奇特姿势，奇特地翻了七八个跟斗，翻起了七八丈，然后才落在他原来坐的那一处枝丫上。

他没有疯。

他这么样做，只不过因为他自己也知道，他眼中的热泪好像已经快要忍不住夺眶而出了。

要想不让别人看见自己眼中的热泪，翻跟斗当然绝不是一种很好的方法，却无疑是一种很有效的方法。

李坏无疑也明白这道理，所以他就喝了一口酒，一口就把葫芦里的酒喝光。

“我非常感谢，你愿意把我当作你第五个对手，我实在觉得非常荣幸。”

“那也是没法子的事。”公孙故意装出很冷淡的样子说，“我已经收了别人三万两黄金来换你一条命。”

李坏又笑了。

“我真想不到，我的命居然有这么值钱。”

公孙先生没有笑：“我们夫妻一直都很守信约的，只要约一订，无论在什么情况下，我们都会守约的。”

李坏也不再笑。

“我也是个很有原则的人，而且我现在还不想死，所以我虽然很佩服你，我还是决心要让你再败一次。”

朋友之间的感情永远是那么真实，那么可贵。

不幸的是，朋友并不一定全都是真的朋友，仇敌却永远是绝对真实的。

所以如果你的仇敌对你表示出他对你的某种情感，那种情感的真实性，也许比朋友间情感的真实性还要更真实得多。

朋友之间是亲密的，愈好的朋友愈亲密。

不幸的是，亲密往往会带给人轻蔑。

仇敌却不会。

如果你对你的仇人有轻蔑的感觉，那么你就会因为这种感觉而死。

所以，朋友之间，尤其是最好的朋友之间，很可能只有亲密而没有尊敬。而最坏的仇敌之间，却很可能只有尊敬而没有轻蔑。这种尊敬，通常都比朋友之间的尊敬更真实。

这实在是种很奇怪的事。

更奇怪的是，这个世界上却有很多事情都是这个样子的。

02

就好像世界上每天、每一个时辰、每一个角落里都有人在相爱一样。江湖中也每天都有人在以生命做搏杀，每天也不知道有多少次。

自从人类有文字的记载以来，像这一瞬的生死决战也不知道有几千万次，几百万次。可是能够永远留在人们记忆中的，又有几次呢？

其中至少有两次是让人很难忘记的。

蓝大先生与萧王孙决战于绝岭云天之间，蓝大先生使七十九斤大铁锤，萧王孙用的却是一根刚从他丝袍上解下的衣带。

这一战的武器相差之悬殊，已经是空前绝后的了。

蓝大先生的武功刚猛凌厉，震古铄今，天下无双，一锤之下碎石成粉。萧王孙飘忽游走，变幻无方。刚柔之间的区别之大更不是一般人所能想象。

这一战虽然无人有机缘能恭逢其盛，亲眼目睹，可是这一战的战况，至今尤在被无数人渲染传说，几乎已经成了武林中的神话。

陆小凤与西门吹雪决战于凌晨白雾中。

西门吹雪号称剑神，剑下从无活口。他这一生就是为剑而生，也愿意为此而死。

他这一生最大的愿望，就是想和陆小凤比一比胜负高下，因为陆小凤这一生从未败过。

这个人看起来好像总是嬉皮笑脸，随随便便，连一点精明厉害的样子都没有，甚至好像连一点用处都没有，更不像肯苦心练武功的样子。

他这一生出生入死，也不知道经历过多少危险至于极点的事。

可是他这一生居然真的从未败过一次。

那么，他和西门吹雪这一战呢？

这一战也和萧王孙与蓝大先生的那一战同样有一点奇怪的地方。

他们的决战虽然都是惊心动魄，系生死于呼吸之间，可是他们的决战却没有分出生死胜负。

因为在当时他们虽然在一瞬间就可以把对方刺杀于当地，但都没有使出绝招，因为他们惺惺相惜，内心深处毕竟视对方为朋友。

一种在心胸里永远互相尊敬的朋友。

李坏和公孙不是朋友。

公孙先生虽然每战必败，却只不过因为他的心太高气太傲，他虽败犹荣。

李坏在江湖中至今虽然没有什么太大的名气，也很少有人知道他的武功究竟是深是浅，可是毕竟已经有几个人知道了。

有几个从来也没有想到会败在他手下的人，都已经败在他的手下了。

他和公孙先生这一战的生死胜负又有谁能预测？

第四部　代　价

第一章　一剑飞雪

01

古老的宅邸，重门深锁，墙头已生荒草，门上的朱漆也已剥落。无论谁都看得出这所宅院昔日的荣耀已成过去，就像是一棵已经枯死了的大树一样，如今已只剩下残破的躯壳，已经不再受人尊敬赞美。

可是，如果你看见今天从这里经过的三个江湖人，就会觉得情况好像并不一定是这个样子的，你对这个地方的感觉也一定会有所改变。

这三个江湖人着鲜衣，骑怒马，跨长刀，在雪地上飞驰而来。

他们的意气风发，神采飞扬，这个世界上好像没有什么事能够阻挡得住他们的路。

可是到了这所久已破落的宅邸前，他们居然远在百步外就落马下鞍，也不顾满地泥泞冰雪，用一种带着无比仰慕的神情走过来。

“这里真的就是小李探花的探花府？”

“是的，这里就是。”

朱漆已剥落的大门旁，还留着副石刻的对联，依稀还可以分辨出上面刻的是：

一门七进士，

父子三探花。

三个年轻的江湖人，带着一种朝圣者的心情看着这十个字。

“小李飞刀，例不虚发。”一个最年轻的年轻人叹息着说，“我常常恨我自己，恨我为什么没有跟他生在同一个朝代。”

“你是不是想和他比一比高下？”

“不是，我也不敢。”

一个年轻气盛的年轻人居然能说出“不敢”两个字，那么这个年轻人的心里对另外一个人的崇敬已经可想而知了。

可是这个心里充满了仰慕和崇敬的年轻人忽然又叹了口气。

“只可惜李家已经后继无人了，这一代的老庄主李曼青先生虽然有仁有义，而且力图振作，可是小李飞刀的威风，已经不可能在他身上重现了。”

这个年轻人眼中甚至已经有了泪光：“小李飞刀昔日的雄风，很可能已经不会在任何人身上出现。”

“有一件事我一直都想不通。”

“什么事？”

“曼青先生从小就有神童的美名，壮年后为什么会忽然变得消沉了？”

一个看起来比较深沉的年轻人沉吟了很久，才压低了声音说：

“名侠如名士，总难免风流，你我又何尝不是这样子的。”

“你是说，曼青先生的消沉是为了一个女人？”

没有回答，也不用再回答。

三个人牵着马默默地在寒风中伫立了许久，才默默地牵着马走了。

02

李坏和铁银衣也在这里。

他们都看到了这三个年轻人，也听到了他们说的话，他们心里也都有一份很深的感触。

——小李飞刀的雄风真的不会在任何人的身上重现了吗？

——为了一个女人而使曼青先生至此，这个女人是谁？

李坏眼中忽然有热泪忍不住要夺眶而出。

他忽然想到他的母亲，一个多么聪明多么美丽又多么可怜的女人。

他忽然想要走。

可是铁银衣已经握住了他的臂。

“你不能走，现在你绝不能走。”铁银衣说，“我知道你现在心里在想什么，可是你也应该知道你的父亲现在是多么地需要你，不管怎么样，你总是他亲生的骨肉，是他血中的血，骨中的骨。”

李坏的双拳紧握，手臂上的青筋一直不停地在跳动，铁银衣盯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你更要知道，要想重振李家的威风，只有靠你了。”

03

积雪的小径，看不见人的亭台楼阁，昔日的繁华荣耀如今安在？

李坏的脚步和心情同样沉重。

不管怎么样，不管他自己心里怎么想，不管别人怎么说，这里总是他的根。

血浓于水，这是任何人都无法否认的事实。

他又要见到他的父亲了，在他还没有生出来的时候，就已把他们母子遗弃了的父亲。

可是他不能背弃他的父亲，就好像他不能背弃自己一样。

“你知不知道你的父亲这次为什么一定要我找你来？”铁银衣问李坏。

“我不知道。”

李坏说：“我只知道，不管他要我去做什么事，我都会去做的。”

04

又是一年了。

又是一年梅花，又是一年雪。

老人坐在廊檐下，痴痴地望着满院红梅白雪，就好像一个孩子在痴痴地望着一轮转动的风车一样。

人为什么要老。

人要死的时候为什么不能死？

老人的手里有一把刀。

一把杀人的刀，一把例不虚发的刀，飞刀。

没有人知道这把刀的重量、形式和构造。就正如天下没有人能躲过这一刀。

可是这把刀已经有许多年许多年没有在江湖上出现过了，因为他已经没有出手一击，例不虚发的把握。

他是李家的后代，他的父亲就是近百年来江湖中独一无二的名侠小李飞刀。

而他自己已消沉二十年，他的心情之沉痛有谁能想象得到？

他是为什么？

白雪红梅间仿佛忽然出现了一个淡淡的影子，一个白衣如雪的女人。

一段永难忘怀的恋情。

“庄主，二少爷回来了。”

曼青先生骤然从往日痴迷的情怀旧梦中惊醒，抬起头，就看见了他的儿子。

——儿子，这个这么聪明，这么可爱的年轻人真的是我的儿子？我以前为什么没有照顾他？为什么要让他像野狗一样流落街头？为什么要离开他的母亲？

——一个人为什么要常常勉强自己去做出一些违背自己良心，会让自己痛苦终生的事？

他看着他的儿子，看着面前这个强壮英挺，充满了智慧与活力的少年，就好像看到他自己当年的影子。

“你回来了？”

“是。”

“最近你怎么样？”

“也没有怎么样，也没有不怎么样。”李坏笑笑，“反正我就是这个样子，别人看得惯也好，看不惯也好，反正我也不在乎。”

“不在乎？为什么我就不能不在乎？”

老人的心里在滴血，如果他以前也能像他的儿子这么样不在乎，那么他活得一定比现在快乐得多。

李坏的心里也在滴血。

他也知道他的父亲心里在想什么，他父亲和他母亲那一段恋情在江湖中已经是一件半公开的秘密。

他的父亲遇到他的母亲时，他们都还很年轻。

他们相遇，相爱，相聚。

他们有了他。

他们年轻，健康，而且都非常成功，非常有名，他们能结合在一起，本来应该是一件多么让人羡慕的事。

只可惜这一段美丽的恋曲，到后来竟然成了哭声。

错不在他们，错在一件永远无法改变的事实，一段永远无法忘怀的仇恨。

——他父亲的父亲，杀了他母亲的父亲，一刀毙命。

他的母亲复姓上官。

小李飞刀，例不虚发。就连威震天下的金钱帮主上官金虹也未能破例。

“这是我平生做的第一件错事，”老人说，“因为我明明知道这么做是不可原谅的，是会害人害己的，可是我还是要去做。”

他黯然良久：“我扪心自问，永远无法原谅自己的，就是这一点。”

李坏不开口，他根本无法开口。

他一直为他的母亲悲恨愤怒不平，可是现在他忽然发现在他心底深处，对他的父亲也有一份无法形容的悲伤和怜悯。

不管怎么样，他和他的父亲之间，毕竟有一点相同之处。

他们毕竟同样是男人。

05

老人又对李坏说：

“今天我找你来，并不是为了要对你解释这件事，这件事也是永远无法解释的。”

李坏依旧沉默。

“我生平只错过两件事，两件事都让我痛苦终生。”老人说，“今天我找你来是为了另外一件事。”

空寂的庭院中，几乎可以听得见落叶在积雪融化中破裂的声音。

老人慢慢地接着说。

“多年前，我初出道急着要表现自己，为了要证明我的声名，并不是靠我祖先的余荫而得来的。”他说，“那时候，武林中有一位非常成功的人，战无不胜，几乎横扫了武林。”

老人说：“这个人你大概也曾听说过的。”

二十年前，“一剑飞雪”薛青碧挟连胜三十一场之余威，再胜雁荡三鸟，再胜昆仑之鹰，再胜刚刚接任点苍掌门的白燕道人于七招间，声誉之隆，天下无人能与之比肩。

但是后来的那一战，他却败给曼青先生了，败后三月，郁郁而终。

这件事，这个人，李坏当然是知道的。

“我一战而胜举世无双的名剑，当然欣喜若狂。”

这本来也的确是一件让人得意欣喜的事，可是曼青先生在讲述这件事的时候，神情却更黯然。

“因为后来我才知道，一件我当时所不知道的事情。”老人说，“当然我如果知道这件事，我宁可死也绝不会去求战。”

他说：“后来江湖中人都知道这件事，我相信你一定也知道。”

李坏知道。

当时李曼青向薛青碧求战的时候，薛青碧已经因为连战之后积劳伤痛，而得了一种没有人可以治得了的内伤。那个时候，他的妻子也刚刚离开了他。

他的积伤和内伤已经使他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一个和江湖传说中那位“一剑飞雪”完全不同的人。

可是薛青碧的血管里还是流着倔强冷傲的血，他的性格还是不屈不挠的。

所以他还是负伤应战。

他没有告诉李曼青他已经不行了，他死也不会告诉他的对手他已经不行了。

他就真砍断他的头颅，切断他的血脉，斩碎他的骨骼，他也不会对任何人说出这一类的话。

所以他战，欣然去战。

所以他败。

所以他死，死于他自己的荣耀中。

“所以我至今还忘不了他，尤其忘不了他临死前那一瞬间脸上所流露的尊荣。”老人说，“我以前从来没有看过死得那么骄傲的人，我相信以后也永远不会看到。”

李坏看着他的父亲，眼中忽然也流露出一种无法形容的尊敬之意。

他也在为他的父亲骄傲。

因为，他知道只有一个真正的热血男儿，才能够了解这种男子汉的情操。

要做一个人，要做一个真正的人已经很不容易了，要做一条真正的男子汉，那就不是“不容易”这三个字所能形容的了。

老人又沉默了很久，甚至已经久得可以让积雪在落叶上融化。

李坏听不见雪融的声音，也听不见叶碎的声音，这种声音没有人能够用耳朵去听，也没有人能听得到。

可是李坏在听。

他也没有用他的耳朵去听，他听，是用他的心。

因为他听的是他父亲的心声。

“我杀了一个我本来最不应该杀的人，我后悔，我后悔有什么用？”老人的声音已嘶哑，“一个人做错了之后，大概就只有一件事可以做了。”

“什么事？”李坏终于忍不住问。

“付出代价。”老人说，“无论谁做错事之后，都要付出代价。”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接着说：“现在就是我要付出代价的时候了。”

日期：元夜子时。

地点：贵宅。

兵刃：我用飞刀，君可任择。

胜负：一招间可定胜负，生死间亦可定。

挑战人：灵州。薛。

这是一封绝不能算很标准的战书，但却无疑是一封很可怕的战书。字里行间，仿佛有一种逼人的傲气，仿佛已然将对方的生死掌握在自己的手里。

李坏只觉得一阵血气上涌。

“这是谁写的信，好狂的人！”

“这个人就是我。”曼青先生说。

“是你？怎么会是你？”

“因为这封信就和我二十年前写给薛青碧先生的那封信完全一样，除了挑战人的姓名不同之外，别的字句都完全一样。”

老人说：“这封信，就是薛先生的后人，要来替他父亲复仇，所下的战书。也就是我要付出的代价。”

李坏冷笑。

“代价？什么代价？薛家的人凭什么用飞刀来对我们李家的飞刀？”

老人凝视远方，长长叹息。

“飞刀，并不是只有李家的人才能练得成。”

“难道还有别人练成了比我们李家更加可怕的飞刀？”

这句话是李坏凭一种很直接的反应说出来的，可是当他说出了这句话之后，他脸上的肌肉就开始僵硬，每说一个字，就僵硬一阵。

说完了这句话，他的脸就已经好像变成了一个死灰色的面具。

因为他忽然想起了一个人，想起了一道可怕的刀光。

——月光如刀，刀如月光。

在当今江湖中，这句话几乎已经和当年的“小李飞刀，例不虚发”同样可怕。

老人又问：

“你现在是不是已经知道这个人是谁了？”

李坏默认。

“这就是我要付出的代价。”老人黯然说，“因为我现在的情况，就正如我当年向薛先生挑战时，他的情况一样。我若应战，必败无疑，败就是死。”

李坏沉默。

“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败。”老人又说，“我能死，却不能败。”

他苍白衰老的脸上，已因激动而起了一阵仿佛一个人在垂死前脸上所发生的那种红晕。

“因为我是李家的人，我绝不能败在任何人的飞刀下，我绝不能让我的祖先在九泉下死不瞑目。”

他盯着李坏：“所以我要你回来，要你替我接这一战，要你去为我击败薛家的后代。”

老人连声音都已嘶哑：“这一战，你只许生，不许死。只许胜，不许败。”

李坏的脸已由僵硬变为扭曲，任何一个以前看过他的人，都绝对不会想到他的脸会变得这么可怕。

他的手也在紧握着，就好像一个快要被淹死的人，紧握着一块浮木一样。

——只许生，不许死。只许胜，不许败。

李坏的声音忽然也已变得完全嘶哑。

“你的意思难道说是要我去杀了他？”

“是的。”老人说，“到了必要时，你只有杀了他，非杀不可。”

李坏本来一直都坐在那里，动也不动地坐在那里。就好像一个木头人一样，就好像一个已经失去魂魄的死人一样。

可是他现在忽然跳了起来，又好像一个死人忽然被某一种邪恶神奇的符咒所催动，忽然带着另外一个人的魂魄跳回了人世。

没有人能形容他现在脸上的表情。

他对他父亲说话的时候，他的眼睛也没有看他的父亲，而是看着另外一个世界。

一个充满了悲伤与诅咒的世界。

“你凭什么要我去做这种事？你凭什么要我去杀一个跟我完全没有仇恨的人？”

“因为这是李家的事，因为你也是李家的后代。”

“直到现在你才承认我是李家的后代，以前呢？以前你为什么不要我们母子两个人？”李坏的声音几乎已经哑得听不见了，“你的那一位一直在继承李家道统的大少爷呢？他为什么不替你去出头？为什么不去替你杀人？为什么要我去？我为什么要替你去？我……我算是个什么东西？”

没有人看见他流泪。

因为他眼泪开始流出来的时候，他的人已经冲了出去。

老人没有阻拦。

老人的老眼中也有泪盈眶，却未流下。

老人已有多年未曾流泪，老人的泪似已干枯。

06

已经是腊月了，院子里的积雪已经冻得麻木，就像是一个失意的浪子的心一样，麻木得连锥子都刺不痛。

李坏冲出门，就看见一个绝美的妇人，站在一株老松下，凝视着他。

这个世界上有一种女人，无论谁只要看过她一眼，以后在梦魂中也许都会重见她的。

此刻站在松下向李坏凝睇的妇人，就是这种女人。

她已经三十出头，可是看到她的人，谁也不会去计较她的年纪。

她穿一身银白色的狐裘，配她修长的身材，洁白的皮肤，配那一株古松的苍绿，看起来就像是图画中的人，已非人间所有。

可是李坏现在已经没有心情再去多看她一眼。

李坏现在只想远远地跑走，跑到一个没有人能看见他，他也看不见任何人的地方去。

想不到，这位尊贵如仙子的妇人却挡住他的路。

“二少爷。”她看着李坏说，“你现在还不能走。”

“为什么？”

“因为有个人一定要见你一面，你也非见他一面不可。”

松后还有一个人，也穿一身银白色狐裘，坐在一张铺满了狐皮的大椅上。一张已经完全没有血色苍白的脸，看起来就像是院子已经被冻得完全麻木的冰雪。

“是你要见我？”

“是，是我。”

“你是谁？为什么一定要见我？”

“因为我就是刚才你说的那个李家的大儿子。”

他说：“我要见你，只因为我要告诉你，我为什么不能去接这一战。”

他的脸色虽然苍白，可是年纪也只不过三十出头。一双发亮的眼睛里，虽然带着种说不出的忧郁，但却还是清澈而明亮。

李坏胸中的热血又开始在往上涌。

这个人就是他的兄长，这个人就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手足。

只不过也就是因为这个人和这个人的母亲，所以他自己的母亲和他自己才会被李家所遗弃。他才会像野狗一样流落在街头。

李坏双拳紧握，尽力让自己说话的声音变成一种最难听最刺耳的冷笑。

“原来你就是李大少爷，我的确很想见你一面，因为我实在也很想问问你，你为什么不能去替李家接这一战？”

李正没有回答这句话，只是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李坏，然后慢慢地从狐裘中伸出他的一双手。

他的一双手已经只剩下四根手指了。

他左右双手的拇指、食指、中指都已被人齐根切断。

07

“我十四岁的时候，就认为自己已经练成了李家天下无敌的飞刀。”

“你，也经历过十四岁的阶段，你当然也知道一个年轻人在那个阶段中的想法。”

“等到我知道我那种想法错了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那时候，我一心只想替我们李家捞一点能够光宗耀祖的名声，想以我那时自以为已经练成的飞刀，去遍战天下一流高手。”

“我的结果是什么呢？”

李正看着他自己一双残缺的手：“这就是我的结果，这也是我替我们李家付出的代价。”

他忽然抬头盯着李坏，他忧郁的眼神忽然变得飞刀般锐利强烈。

“你呢？”他一字字地问李坏，“现在你是不是也应该为我们李家做一点事了？”

第二章　锦　囊

01

李坏醉了。

他怎么能不醉？

一个人在悲伤潦倒失意失败的时候，如果他的意志够坚强，他都可能不醉。如果他没有钱沽酒，如果他根本不能喝酒，他当然也不会醉。

李坏现在的情况却不是这样子的。

李坏并没有悲伤潦倒失意失败，李坏只不过遇到了一个他所不能解决的问题而已。

李坏有钱沽酒，李坏喜欢喝酒，李坏不好，李坏也有点忧郁。

最重要的是，李坏现在的问题比其他八千个有问题的人，加起来的问题都大。

所以李坏醉了。

李坏可怕的醉，多么让人头痛身酸体软目红鼻塞的醉，又多么可爱。一种可以让人忘去了一切肉体上痛苦的麻醉，如果它不可爱，谁愿意被那种麻醉所麻醉？

只可惜，这种感觉既不持久也不可靠。

这大概就是，古往今来普天之下，每一个醉人最头痛的事。因为每个醉人都要醒，非醒不可，醒了就要面对现实。

更可怕的是，每一个醉人醒来后，所面对的现实，通常都是他所最不愿面对的现实。

李坏醒了。

他醒来后，所面对的第一件事，就是韩峻那一张无情无义而且全无表情的脸。

02

李坏醉，李坏醒。

他也不知醉过多少次，唯一的遗憾是，每次醉后他都会醒。在现在这一瞬间，他实在希望他醉后能永不复醒。因为他实在不愿意再看见韩峻这张脸。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落入韩峻的手里。

奇怪的是，韩峻的样子看来好像也并不怎么喜欢看见他，只不过用一种很冷淡的眼神看着他，甚至已冷淡得超乎常情之外。

李坏对这种感觉的反应非常强烈，因为这个地方非常暗，李坏在酒醉初醒后，所能看到的只有这一双特别让人觉得感应强烈的眼睛。

除此之外，他还能听到韩峻在问，用一种同样异乎寻常的冷漠声音问他。

“你是不是姓李，是不是叫李坏？”

“是。”

“大内银库所失窃的那一百七十万两库银，是不是你盗去的？”

“不是。”

这两个问题都是刑例审问人犯时最普通的问题，可是李坏听了却很吃惊。

因为这两个问题，都不像是韩峻这种人应该问出来的。就连他说话的声音都像是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变得完全没有以前那么严峻冷酷。

“你的意思是说，你和内库的那件盗案完全没有关系？”韩峻又问。

“是的，我和那件案子完全无关。”

“那么你这几个月来所挥霍花去的钱财，是从哪里来的？”

“我的钱财是从哪里来的，好像也跟你没有关系，连一点狗屁的关系都没有。”

这句话是李坏鼓足了勇气才说出来的，他深深明白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道理。可是他忍不住还是说了出来。

说完了这句话，他已经准备要被修理了。

在韩峻面前说出这种话之后，被毒打一顿，几乎是免不了的事。奇怪的是，韩峻居然连一点反应都没有，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没有变。

——这是怎么回事？这个比阎王还凶狠的家伙，怎么好像忽然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为什么忽然变得对李坏如此客气？

黑暗中居然另外还有人在。

“李坏，没有关系的。不管韩老总问你什么，你都不妨大胆照实说。”这个人告诉李坏，“只要你说的是实话，我们一定会给你一个公道。”

他的声音诚恳温和，而且带着种任何人都可以听得出的正直和威严。

也不知道为了什么，李坏虽然还没有看见这个人，却已经对他产生了一分亲切和信心。

“韩总捕，你再问。”这个人说，“我相信他不会不说实话的。”

韩峻干咳了两声，把刚刚的那句话又问了一次，问李坏怎么会忽然得到了一笔巨大的财富？

这本来是李坏的秘密。

可是在这种异乎寻常的情况下，在黑暗中，在急于辩明清白的情况下，他居然把这个秘密说了出来。

03

多年前铁银衣经过一再地毯式的搜寻之后，终于找到了李坏，把李坏从那个小城的泥泞中带了回去，让他见到了他的父亲，也让他传得了天下无双的飞刀秘技。

可是李坏却还是没法子待下去，甚至连一个月都没法子待下去。因为他一直觉得自己不是李家的人，不属于这个世界。

他宁可像野狗一样在泥泞中打滚，也不愿意锦衣玉食活在一个不属于他的世界里。

所以，他跑了。

在一个没有星没有月也没有风的晚上，他从厨房里偷了好大好大一块还没有完全煮熟的卤牛肉，用一条麻绳像绑背包一样，绑在背后，就从这个天下武林中人公认的第一家族中逃了出去。

他受不了约束，也受不了这里的家人奴仆们对他那种尊敬得接近冷淡的态度。

因为他不懂，在世家贵族间，最尊敬的礼貌，总是会带一点冷淡的。太亲热太亲密就显不出尊敬来了。

李坏当然不懂，一个在泥泞中生长的野孩子，怎么会懂得这种道理？

这种道理甚至连腰缠万贯的大富翁都不懂。

所以李坏跑了。

可惜他没有跑多远就被铁银衣截住，铁银衣居然也没有叫他回去，只不过，交给他两样东西——一本小册、一个锦囊。

“这是你父亲要我交给你的。”

小册中记载的就是昔年小李探花，天下无双的飞刀绝技。

“这些日子来，我相信你父亲教给你很多关于飞刀的秘法。”铁银衣说，“再加上这个册子里的要诀和你自己的苦练，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练成你们李家的飞刀，因为你本来就是李家的人，你的血里面本来就有你们李家的血。”

锦囊呢？

“这个锦囊里有什么，就没有人知道了。”铁银衣说，“因为这个锦囊是你母亲要你父亲交给你的，我们谁也没有打开来看过。”

锦囊里只有一张简略的地图，和几行简略的解说。说明了要怎么样寻找，才能找到图中标示的地方。

这张图就好像一根能够点铁成金的手指一样。

李坏找到了那个地方，在那里他独处七年，练成了天下无双的飞刀绝技，也找到了一宗富可敌国的宝藏。

04

韩峻虽然一直在勉强地控制自己，可是当他在听李坏诉说这个故事的时候，他脸上，甚至他全身的每一根肌肉都已经不受他的控制，都一直不停地在抽缩跳动。

静坐在黑暗中的那个人，当然也在听。

“你所找到的那一宗宝藏，价值究竟有多大？”他问李坏。

“我相信，它的价值绝不会在大内失窃的库银之下。”

黑暗中有人轻轻地吸了一口气，又轻轻地吐出一口气，才缓缓地说：

“我相信你说的是真话。”

“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话。”

“那么我就不得不问你一件事了。”这个人问李坏，“你的母亲是谁？”

“先母复姓上官。”

“难道令堂就是上官小仙？”这个一直很沉静的人，声音忽然变得也有点激动了起来。

“不是。”李坏说，“仙姨是先母之姐，先母是她的妹妹。”

黑暗中的人又长长吐出一口气：“难道你所找到的那一宗宝藏，就是昔年上官金虹的金钱帮，遗留在人间的宝藏？”

这句话当然已不需要再回答。

05

灯光忽然亮了起来。

李坏立刻就明白，韩峻看起来为什么会变得好像另外一个人。

这间黑暗的屋子，原来竟是一间宽阔华丽的大厅，除了韩峻和李坏之外，大厅还有九个人。

九个人虽然都静坐不动，李坏也不认得他们，可是一眼就可以看出他们都不是寻常的人。他们的气度和神情，已经足够表现出他们的身份。

在这么样九个人的监视之下，韩峻怎么敢妄动？

一个清癯瘦削矮小，着紫袍系玉带的老人，慢慢地站了起来。

“我知道你从来没有见过我，可是我相信你一定知道我的名字。”这个气度高雅的老人说，“我姓徐，字坚白，号青石。”

他的声音亲切而温和，就是刚才在黑暗中说话的那一个人。

李坏当然知道他。

徐家和李家是世交，青石老人和曼青先生，在少年时就换过了金兰帖子。只不过他禀承家训，走的是正统的路子，由秀才而举人，由举人而进士然后点为翰林，入清苑，到如今已官居一品。

以他的身份，怎么会卷入这件事的漩涡？

青石老人好像已经看出他心里的疑惑。

“我们这次出面，都是为了你来澄清这件事的，因为我们都是令尊的朋友。”青石老人说，“令尊相信你绝不是一个会为了钱财而去犯罪的人，我们也相信他的看法。”

所以他和另外八位气度同样高雅的老人，同时笑了笑。

“所以我们这些久已不问世事的老头子，这次才会挺身而出。”青石老人说，“现在事情的真相终于已水落石出，现在我只希望你明白，一个做父亲的人，对儿子的关切，永远不是做儿子的所能了解的。”

他拍了拍李坏的肩：“你实在应该以能够做你父亲的儿子为荣。”

李坏没有开口。

他只怕他一开口，眼中的热泪，就会忍不住夺眶而出。

“还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青石老人说，“有一位姓方的姑娘，本来想见你最后一面的，我也答应了她，可是后来她自己又改变了主意。”

——相见不如不见。

——可可，可可，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我只希望你明白，我也是情非得已。

“现在，你在我们这一方面的事情已经全部了结了。对我们来说，你已经是个完全自由的人了。”青石老人道，“以后你应该怎么做，想去做些什么事，都完全由你自己来决定。”

06

瑞雪。

这种可以冷得死人的大雪，居然也常常会被某些人当作吉兆。

因为他们看不见雪中冻骨，也听不见孩子们在酷寒中挨饿的哀号。

可是瑞雪是不是真的能兆丰年呢？

大概是，春雪初融，当然对灌溉有利。灌溉使土地肥沃，在肥沃的土地上，收成总是好的。

宝剑有双锋，每件事都有正反两面。只可惜能同时看到正反两面的人，却很少。

昨夜的积雪，一片片被风吹落，风是从西北吹来，风声如呼哨。

可是李坏听不见。

因为李坏心里还有几句话在回荡，别的声音他全都听不见了。

——一个做父亲的人，对儿子的关切，永远是儿子想象不到的。

——你应该以做你父亲的儿子为荣。

——从今以后，你已经是一个自由人，应该怎么做，要去做什么，都由你自己去决定。

第五部　月光如雪，月光如血

第一章　小　楼

01

这间屋子是在闹市中，是在闹市中的一个小楼上。

住在这个城市里的人，谁也不知道，这个小楼上有这么一户人家，一间屋子。更没有人知道，这个小楼上，这户人家中，住的是谁？

小楼的底层，本来是家绸缎庄。做生意真的是公公道道，童叟无欺。

所以这家绸缎庄忽然倒闭。

绸缎庄的上层，住的是个镖客和他年轻的妻子，听说这位镖客只不过是一家大镖局里面的资深趟子手而已，但却很得镖头们的信任，所以在家的时候很少。

所以他年轻的妻子在三四个月前忽然就失踪了，听说是跟对面一家饭馆里一个眉清目秀的小伙计跑了。

再上面的一层，本来是堆放绸缎布匹用的，根本没有人住。可是近月来，隔壁左右晚上如果有睡不着的人，偶尔会听到一阵初生婴儿的啼哭声。

——那上面难道也有人搬去住吗？那户人家是什么人呢？

有些好奇的人，忍不住想上去瞧瞧。

可是绸缎庄的大门上，已经贴上了官府的封条。

02

小楼的最上层，本来有三间屋子。最大的一间堆放绸缎布匹，还有一间是伙计们的住处。

绸缎庄的老掌柜夫妻俩勤俭刻苦，就住在另外一间。

可是现在这里所有的一切全都变了，变成了一片白，白得一尘不染。

从这个小楼上的后窗看出去，刚好可以看到三代探花，李府的后院。

李府后院中，也有一座小楼。多年来，灯火久已暗淡的李家后院中，只有这座小楼的灯光是经常通夜不灭的。

久居在这里的人，大多都知道这座小楼就是昔年小李探花的读书处。小李探花离家后，这座小楼就变成了他昔日恋人林诗音的闺房。而现在，却是李家第三代主人曼青老先生养病的地方。

这里本来是一条陋巷，因为小李探花的盛名所致，好奇的人纷纷赶来瞻仰，所以才渐渐热闹了起来。

飞刀去，人亦去，名仍在。

所以这地方也渐渐一天比一天热闹，只不过近年来已渐渐有了疲态。

所以这家绸缎庄才会倒闭。

在这么样一个地区，在一家已经倒闭了的绸缎庄的小楼上，为什么忽然会有一家人特地搬来？而且把这个小楼上的三间小屋，布置得像一个用冰雪造成的小小宫殿一样？

03

屋子里一片雪白，雪白的墙，雪白的顶，用洁白如雪的纯丝所织成的床帐，地上铺满了雪白色的银狐皮毛，甚至连妆台上的梳具都是银白色的。

每当雪白的纱罩中灯光亮起时，这屋子里的光线就会柔和如月光。

此刻窗外无月，只有一个穿一身雪白柔丝长袍的妇人，独坐在白纱灯下。

她的脸色在灯光映照下，看起来仿佛远比那苍白的纱罩更无血色。

刚才那室中还仿佛有婴儿的哭声，可是现在已经听不见了。

又过了很久，门外才有人轻轻呼唤。

“小姐。”

一个也穿着一件雪白长袍，却梳着一条漆黑大辫子的小姑娘，轻轻地推门走了进来。

“小姐。”这个小姑娘说，“弟弟已经睡着了，睡得很好，所以我才进来看看小姐。”

“看我？”小姐的声音很冷，“你看我干什么？我有什么好看的？”

小姑娘的眼中充满悲戚，可是同情却更甚于悲戚：“小姐，我知道你一直都有心事，可是这几个月来你的心事又比以前更重得多了，你为什么要这样子呢？为什么要这么样折磨自己？”

小姑娘总是多愁善感的，她这位小姐的多愁善感却似乎更重。

窗子开着，窗外除了冷风寒星之外，什么都没有。可是过了一阵子之后，黑暗中忽然响起了一连串爆竹声，一连串接着一连串的爆竹声。

忽然之间，这一阵阵的爆竹声，仿佛已响彻了大地。

这位满怀忧郁伤感的小姐，本来仿佛一直都已投入一个悲惨而又美丽的旧梦，这时候才被忽然惊醒。忽然问她身边这个梳大辫子的小姑娘。

“小星，今天是什么日子？为什么有这么多人放鞭炮？”

“今天已经是正月初六了，是接财神的日子。”小星说，“今天晚上家家户户都在接财神，我们呢？”

小姐凝视着窗外的黑暗，震耳的爆竹声，她好像已完全听不见，过了很久她才淡淡地说：

“我们要接的不是财神。”

“不是财神，是什么神？”小星努力在她的脸上装出很愉快的笑容，“是不是月神？是不是那位刀如月光的月神？”

这位白衣如雪月的小姐，忽然间站起来，走到窗口，面对着黑暗的穹苍。

“不错，我是想接月神。因为在某一些古老的传说中，月的意思就是死。”她说，“太阳是生，月是死。”

窗外无月。

可是在不远处，心里却觉得仿佛很遥远的一座小楼上，仍然有灯光在闪烁。

“我相信此时此刻，在那一边那一座小楼的灯光下，也有一个人在等待着月与死。”她的声音冷淡而无情，“因为今夜距离今年元夜十五，已经只剩下九天了。”

就在这时候，忽然又有一阵婴儿的啼哭声传了过来。

第二章　曼青老人

这座小楼已经非常陈旧。

曾经住在这座小楼上的人，都已经因为他们的寂寞哀伤，或者是因为他的义气和傲气而离开了。

此刻还留在小楼上的人，也已身心憔悴，寂寞得随时随地都恨不得快点死了的好。

他还没有死，并不是因为他不想死。

他还没有死，只不过因为他是李家的子孙。他可以死，却不能让李家的尊荣死在他的手里。

——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知道，寂寞有时候远比死更痛苦得多。

他曾经听过，他一位非常有智慧的朋友告诉他，一句至今他才深信不疑的话。

——这个世界上最可恨的事就是寂寞。

一个人在幸福的时候，有家庭，有事业，有子女，有朋友，有健康的时候。

当他的妻子带他的孩子回娘家的时候，当他的事业有休闲的时候，当他不愿意去找他的朋友，而宁可一个人闲暇独处的时候。

他拿一杯酒，独坐在空旷幽雅的庭园中，他寂寞得甚至可以听见酒在杯中摇荡的声音，那时候他会轻轻地叹一口气说：

“寂寞真是一种享受。”

曼青先生抓紧了自己的手，手心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冷汗。

第三章　生　死

小星也在遥望着对面小楼上的灯光，用一种很坚决的态度说：

“小姐，正月十五那天，我一定也要陪你过去。因为我要看看那个李曼青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当年为什么要把老爹逼得那么惨。”小星说，“我娘告诉我这件事的时候，我就一直在盼望着有一天能亲眼看到这个李曼青死在小姐你的刀下。”

风神如月的小姐，淡淡地笑了笑。

“李曼青不会死在我刀下的。”她说，“因为正月十五那天，他根本不会应战。”

“为什么？”小星问，“难道李曼青是个贪生怕死的人？”

“他不怕死，可是他怕败。”月神说，“他是小李探花的后代，他不能败。”

小星忽然沉默，一张嫣红的脸忽然变得苍白。过了很久，才轻轻地问：

“小姐，李坏李少爷难道真的是他们李家的后代？”

“嗯。”

“那么他一定不知道向李家挑战的人就是你？”

“他知道。”月神幽幽地说，“他是个绝顶聪明的人，现在他一定已经知道了。”

小星咬住了嘴唇，所以声音也变得有点含糊不清。

“如果他真的知道，正月十五那一天他的对手就是你，他就应该走得远远。”小星说，“他怎么能忍心对你出手？”

“因为他别无选择的余地。”

“为什么？”

“因为不管怎么样，他都是李家的子孙。他绝不能让李家的尊荣毁在他的手里。”月神说，“就正如我虽然明知我的对手一定会是他，我也不能让薛家的尊荣毁在我的手里。”

她用一种平静得已经接近冷酷的声音接着说：“天下本来就有很多无可奈何的事，在某一种情况中，一个人明明知道自己做的事不对，也不能不做下去。”

鞭炮声已经完全消寂了，天地间已经变为一片死寂，可是在这无声无色无语的静寂中，却仿佛还有一种别人听不见，只有他们能够听得见的声音在回荡。

一个婴儿的啼哭声。

“小姐，”小星问，“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你已经替他生了个孩子？”

“我为什么要告诉他？”月神说，“我替他生这个孩子，并不是为了要替他们李家留一个后代，我替他生的这个孩子，虽然是他们李家的后代，也同样是我们薛家的后代。这是我心甘情愿的事，我为什么要告诉他？”

“可是，如果你告诉了他，他也许就不会对你出手了。”

“如果我告诉了他，他不忍杀我，我还是一定会杀了他，因为我也非胜不可，而胜就是生，败就是死。”

小星忽然紧紧地咬住了嘴唇，眼泪还是忍不住沿着她苍白的面颊流了下来。

“小姐，现在我只想问你一句话。”

“你问。”月神说，“什么话你都可以问。”

“到了那一天，到了那争生死，争胜负，争存亡的那一刹那间，他会不会忍心下手杀你？”

“我不知道。”

“那么，到了那一刻，你是不是能忍心杀得了他？”

月神沉默着，过了也不知道有多久，才说：“我也不知道。”

尾 　声

01

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有很多事都是这个样子的。非要到了分生死胜负存亡的那一刹那间，才能够知道结果。

可是，知道了又如何？

李坏胜了又如何？败了又如何？

生死存亡是一刹那间的事，可是他们的情感却是永恒的。

无论李坏是生是死，是胜是败，对李坏来说都是一个悲剧。

无论月神是生是死，是胜是败，对月神来说，也同样是一个悲剧。

生老病死，本都是悲。这个世界上的悲剧已经有这么多这么多这么多了，一个只喜欢笑，不喜欢哭的人，为什么还要写一些让人流泪的悲剧？

02

每一种悲剧都最少有一种方法可以去避免，我希望每一个不喜欢哭的人，都能够想出一种法子，来避免这种悲剧。

古龙文集·楚留香新传系列

古龙文集·楚留香新传：借尸还魂

古龙文集·楚留香新传2：蝙蝠传奇

古龙文集·楚留香新传3：桃花传奇

古龙文集·楚留香新传4：新月传奇·午夜兰花

古龙文集·楚留香新传：借尸还魂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楚留香新传.1,借尸还魂/古龙著.--郑州:河南文艺出版社,2012.11

（古龙文集）

ISBN978-7-80765-765-1

Ⅰ.①楚…　Ⅱ.①古…　Ⅲ.①侠义小说－中国－当代　Ⅳ.①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2）第274192号

著　　者　古龙

责任编辑　刘大龙

校版编辑　王井起

特约编辑　读客　金丹青　读客　朱莹莹

策　　划　读客图书

版　　权　读客图书

封面设计　读客图书　021-33608311

出版发行　河南文艺出版社

印　　刷　北京嘉业印刷厂

开　　本　680mmx990mm1/16

印　　张　10.5

字　　数　161千

版　　次　2013年5月第1版　2013年5月第1次印刷

定　　价　24.00元

如有印刷、装订质量问题，请致电021-33608311（免费更换，邮寄到付）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借尸还魂·目录

第一章 借尸还魂

第二章 施家庄的母老虎

第三章 唐突佳人

第四章 天下第一剑

第五章 刺 客

第六章 死里逃生

第七章 人约黄昏后

第八章 成人之美

第九章 惺惺相惜

第十章 薛二爷的秘密

第十一章 情有所钟

第十二章 一夜缠绵

第一章　借尸还魂

这不是鬼故事，却比世上任何鬼故事都离奇可怖。

九月二十八，立冬。

这天在掷杯山庄发生的事，楚留香若非亲眼见到，只怕永远也无法相信。

掷杯山庄在松江府城外，距离名闻天下的秀野桥还不到三里，每年冬至前后，楚留香几乎都要到这里来住几天。因为他也和季鹰先生张翰一样，秋风一起，就有了莼鲈之思；因为天下唯有松江秀野桥下所产的鲈才是四鳃的，而江湖中人谁都知道，掷杯山庄的主人左二爷除了掌法冠绝江南外，亲手烹调的鲈鱼脍更是妙绝天下。

江湖中人也都知道，普天之下能令左二爷亲自下厨房，洗手做鱼羹的，总共也不过只有两个人而已。

楚留香恰巧就是这两人其中之一。

但这次楚留香到掷杯山庄来，并没有尝到左二爷妙手亲调的鲈鱼脍，却遇到了一件平生从未遇到过的，最荒唐、最离奇也最可怖的事。

他从来也不信世上竟真会有这种事发生。

左二爷和楚留香一样，是最懂得享受生命的人，他不求封侯，但求常乐，所以自号“轻侯”。

掷杯山庄中有江南最美的歌妓，最醇的美酒，马厩中有南七省跑得最快的千里马，大厅中也有最风雅的食客。

但左二爷最得意的事却还不是这些。

左二爷平生最得意的有三件事。

第一件令他得意的事，就是他有楚留香这种朋友，他常说宁可砍下自己的左手，也不愿失去楚留香这个朋友。

第二件令他得意的事，是他有个世上最可怕的仇敌，那就是号称“天下第一剑客”的“血衣人”薛大侠。

他和薛衣人做了三十年的冤家对头，居然还能舒舒服服地活到现在，薛衣人虽然威震天下，却也将他无可奈何。

这件事左二爷每一提起，就忍不住要开怀大笑。

第三件事，也是他最最得意的一件事，那就是他有个最聪明、最漂亮也最听话的乖女儿。

左二爷没有儿子，但从来不觉得遗憾，只因他认为他这女儿比别人两百个儿子加起来都强胜十倍。

左明珠也的确从来没有令她父亲失望过。她从小到大，几乎从没有生过病，更没有惹过任何麻烦。现在她已十八岁，却仍和两岁时一样可爱，一样听话。

她的武功虽然并不十分高明，但在女人中已可算是佼佼者了，到外面去走了两趟之后，也有了个很响亮的名头，叫“玉仙娃”。

虽然大家都知道，江湖中人如此捧她的场，至少有一半是看在左二爷的面上，但左二爷自己却一点也不在意。

左二爷并不希望他女儿是个女魔王。

何况，她也并没有太多的时间去练武，她不但要陪她父亲下棋、喝酒，还要为她父亲抚琴、插花、填词、吟诗——她无论做任何事，都是为她父亲做的，因为她生命中还没有第二个男人。

总而言之，这位左姑娘正是每个父亲心目中所期望的那种乖女儿，左二爷几乎从来没有为她操过心。

——直到目前为止，左二爷还未为她操过心。

但现在，现在这件最荒唐、最离奇、最神秘、最可怖，几乎令人完全不能相信的事，正是发生在她身上。

九月，寒意已经很重了。

但无论在多冷的天气里，只要一走进掷杯山庄，就会生出一种温暖舒适的感觉，就好像疲倦的浪子回到了家一样。

因为掷杯山庄中上上下下每个人，面上都带着欢乐而好客的笑容，即使是守在门口的门丁，对客人也是那么殷勤而有礼。你还未走进大门，就会嗅到一阵阵酒香、菜香、脂粉的幽香、花木的清香，就会听到一阵阵悠扬的丝竹管弦声、豪爽的笑声和碰杯时发生的清脆声响。

这些声音像是在告诉你，所有的欢乐都在等着你，那种感觉又好像一双走得发麻的脚泡入温水里。

但这次，楚留香还远在数十丈外，就觉得情况不对了。

掷杯山庄那两扇终年常开的黑漆大门，此刻竟紧闭着，门口竟冷清清的，瞧不见车马。

楚留香敲了半天门，才有个老头子出来开门，他见到楚留香，虽然立刻就露出欢迎的笑容，却显然笑得很勉强。

昔日那种欢乐的气氛，如今竟连一丝也看不到了。

院子里居然堆满了落叶未扫，一阵阵秋风卷起了落叶，带给人一种说不出的凄凉萧索之意。

等到楚留香看到左轻侯时，更吃了一惊。

这位江湖大豪红润的面色，竟已变得苍白而憔悴，连眼睛都凹了下去，才一年不见，他好像就已老了十几岁。

在他脸上已找不出丝毫昔日那种豪爽乐天的影子，勉强装出来的笑容也掩不住他眉宇间那种忧郁愁苦之色。

大厅里也是冷清清的，座上客已散，盛酒的金樽中却积满了灰尘，甚至连梁上的燕子都已飞去了别家院里。

掷杯山庄中究竟发生了什么惊人变故，怎会变成如此模样？楚留香惊奇得几乎连话都说不出来。

左二爷紧紧握住了他的手，也是久久都说不出话。

楚留香忍不住试探着问道：“二哥你……你近来还好吗？”

左二爷道：“好，好，好……”

他一连将这“好”字说了七八遍，目中似已有热泪将夺眶而出，把楚留香的手握得更紧，嗄声道：“只不过明珠，明珠她……”

楚留香动容道：“明珠她怎么样了？”

左轻侯沉重地叹息了一声，黯然道：“她病了，病得很重。”

其实用不着他说，楚留香也知道左明珠必定病得很重，否则这乐天的老人又怎会如此愁苦。

楚留香勉强笑道：“年轻人病一场算得了什么？病好了反而吃得更多些。”

左轻侯摇着头，长叹道：“你不知道，你不知道，这孩子生的病，是……是一种怪病。”

楚留香道：“怪病？”

左轻侯道：“她躺在床上，滴水未进，粒米未沾，不吃不喝已经快一个月了，就算你我也经不起这么折磨的，何况她……”

楚留香道：“病因查出来了吗？”

左轻侯道：“我已将江南的名医都找来了，却还是查不出这是什么病，有的人把了脉，甚至连方子都不肯开，若非靠张简斋每天一帖续命丸子保住了她这条小命，这孩子如今只怕早已……早已……”

他语声哽咽，老泪已忍不住流了下来。

楚留香道：“二哥说的张简斋，可是那位号称‘一指判生死’的神医名侠简斋先生？”

左轻侯道：“嗯。”

楚留香展颜道：“若是这位老先生来了，二哥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只要他老先生肯出手，天下还有什么治不好的病？”

左轻侯道：“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他本来也不肯开方子的，只不过……”

突见一位面容清癯、目光炯炯的华服老人匆匆走了进来，向楚留香点点头，就匆匆走到左轻侯面前，将一粒丸药塞入他嘴里，道：“吞下去。”

左轻侯不由自主吞下了丸药，讶然道：“这是为了什么？”

老人却已转回头，道：“随我来。”

楚留香认得这老人正是名满天下的简斋先生，见到他这种神情，楚留香已隐隐觉出事情不妙了。

三个人匆匆走入后园，只见菊花丛中的精轩外，肃然凝立着十几个老妈子、小丫头，一个个都垂着头，眼睛发红。

左轻侯悚容道：“珠儿她……她莫非已……”

简斋先生长长叹了口气，沉重地点了点头。

左轻侯狂呼一声，冲了进去。

等楚留香跟着进去的时候，左轻侯已晕倒在病榻前，榻上静静地躺着个美丽的少女，面容苍白，双目紧闭。

简斋先生拉起被单，盖住了她的脸，却向楚留香道：“老朽就是怕左二爷急痛攻心，也发生意外，所以先让他服下一粒护心丹，才敢将这噩耗告诉他，想不到他还是……还是……”

这本已将生死看得极淡的老人，此刻面上也不禁露出凄凉的伤痛之色，长长叹息了一声，道：“他连日劳苦，老朽只怕他内外交攻，又生不测。幸好香帅来了，正好以内力先护住他的心脉，否则老朽当真也不知如何是好了。”

楚留香不等他说完，已用掌心抵住左轻侯的心口，将一股内力源源不绝地输送了过去。

暮色渐深，夜已将临，但广大的掷杯山庄，尚没有燃灯，秋风虽急，却也吹不散那种浓重的凄苦阴森之意。

前后六七重院落，都是静悄悄的，没有人，也没有人走动，每个人都像生怕有来自地狱的鬼魂，正躲在黑暗的角落里等着拘人魂魄。

树叶几乎已全部凋落，只剩下寂寞的枯枝在风中萧索起舞，就连忙碌的秋虫都已感觉出这种令人窒息的悲哀，而不再低语。

左明珠的尸身仍留在那凄凉的小轩中，左二爷不许任何人动她，他自己跪在灵床旁，像是已变成一具石像。

楚留香心情也是说不出的沉重，因为他深知这老人对他爱女的情感。那些来自各地的名医也都默默无言地坐在那里，也不知该走，还是不该走，心里既觉得惭愧，也免不了有些难受。

只有张简斋在室中不停地往来蹀踱着，但脚步也轻得宛如幽灵，似乎也生怕踏碎了这无边的静寂。

左二爷一直将头深深埋藏在掌心里，此刻忽然抬起头来，满布血丝的眼睛茫然瞪着远方，嘶声道：“灯呢？为什么没有人点灯，难道你们连看都不许我看她吗？”

楚留香无言地站了起来，在桌上找到了火刀和火石。刚燃起了那盏带着水晶罩子的青铜灯，忽然一阵狂风自窗外卷了进来，卷起了盖住尸身的白被单，卷起了床幔，帐上的铜钩摇起了一阵阵单调的“叮当”声，宛如鬼卒的摄魂铃，狂风中仿佛也不知多少魔鬼正在狞笑着飞舞。

“噗”的一声，楚留香手里的灯火也被吹灭了。

他只觉风中竟似带着种妖异的寒意，竟忍不住激灵灵打了个寒噤，手里的水晶灯罩也跌落在地上，跌得粉碎。

四下立刻又被黑暗吞没。

风仍在呼啸，那些江南名医已忍不住缩起了脖子，有的人身子已不禁开始发抖，有的人掌心已沁出了冷汗。

就在这时，床上的尸体忽然睁开眼睛，坐了起来！

这刹那之间，每个人的心房都骤然停止了跳动。

然后就有人不由自主，放声惊呼出来。

就连楚留香都情不自禁地退后了半步。

只见那“尸体”的眼睛先是呆呆地凝注着前方，再渐渐开始转动，但双目中却仍带着种诡秘的死气。

左轻侯显然也骇呆了，嘴唇在动，却发不出声音。

那“尸体”眼珠子呆滞地转了两遍，忽然放声尖呼起来。

呼声说不出的凄厉可怖，有的人已想夺门而逃，但两条腿却抖个不停，哪里还有力气举步。

那“尸体”呼声渐渐嘶哑，才喘息着哑声道：“这是什么地方，我怎会到这里来了？”

左二爷睁大了眼睛，颤声道：“老天爷慈悲，老天爷可怜我，明珠没有死，明珠又活回来了……”

他目中已露出狂喜之色，忽然跳起来，搂抱着他的爱女，道：“明珠，你莫要害怕，这是你的家，你重回阳世了！”

谁知他的女儿却拼命推开了他，两只手痉挛着紧抓住盖在她身上的白被单，全身都紧张得发抖，一双眼睛吃惊地瞪着左轻侯，目中的瞳孔也因恐惧而张大了起来，就像是见到了鬼一样。

左二爷喘息着，吃吃道：“明珠，你……你……难道已不认得爹爹了吗？”

那“尸体”身子缩成一团，忽又哑声狂呼道：“我不是明珠，不是你女儿，我不认得你！”

左二爷怔住了，楚留香怔住了。

每个人都怔住了。

左二爷求助地望着楚留香，道：“这……这孩子只怕受了惊……”

他话未说完，那“尸体”又大喊起来，道：“我不是你的孩子，你们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把我绑到这里来？快放我回去，快放我回去……”

左二爷又惊又急，连连顿足，道：“这孩子疯了吗？这孩子疯了吗……”

实在他自己才真的已经快急疯了。

那“尸体”挣扎着想跳下床，哑声道：“你才是疯子，你们才是疯子，我要回去，让我走！”

楚留香心里虽也是惊奇交集，但也知道在这种时候，他若不镇定下来，就没有人能镇定下来了。

他拍了拍左二爷的肩头，轻轻道：“你们暂时莫要说话，我先去让她安静下来再说。”

他缓缓走过去，柔声道：“姑娘，你大病初愈，无论你是什么人，都不该乱吵乱动，你的病若复发了，大家都会伤心的。”

那“尸体”正惊惶地跳下床，但楚留香温柔的目光中，却似有种令人不可抗拒的镇定力量，令任何人都不能不信任他。

她两只手紧紧地挡在自己胸前，面上虽仍充满了恐惧惊惶之色，但呼吸已不觉渐渐平静了下来。

楚留香温柔地一笑：“对了，这样才是乖孩子。现在我问你，你可认得我吗？”

那“尸体”睁大了眼睛瞪了很久，才用力摇了摇头。

楚留香道：“这屋子里的人你都不认得？”

那“尸体”又摇了摇头，根本没有瞧任何人一眼。

楚留香道：“那么，你可知道你自己是谁吗？”

那“尸体”大声道：“我当然知道，我是‘施家庄’的施大姑娘。”

楚留香皱了皱眉，道：“那么，你难道是金弓夫人的女儿？”

那“尸体”眼睛亮了，道：“一点也不错，你们既然知道我母亲的名头，就应该趁早送我回去，免得自惹麻烦上身。”

左二爷早已气得脸都黄了，跺着脚道：“这丫头，你们看这丫头，居然认贼为母起来！”

那“尸体”瞪眼道：“谁是贼？你们才是贼，竟敢绑我的票。”

左二爷气得全身发抖，退后两步，倒在椅子上直喘气，过了半晌，目中不禁又流下泪来，颤声道：“这孩子不知又得什么病，各位若能治得好她，我……不惜将全部家产分给他一半。”

楚留香显然也觉得很惊讶，望着张简斋道：“张老先生，依你看……”

张简斋沉吟了半晌，才缓缓道：“看她的病情，仿佛是‘离魂症’，但只有受过大惊骇、大刺激的人才会得此症，老夫行医近五十年，也从未见到过……”

那“尸体”的脸竟也气红了，大声道：“谁得了‘离魂症’，我看你才得了‘离魂症’，满嘴胡说八道。”

张简斋凝注着她望了很久，忽然将屋角的一面铜镜搬了过来，搬到这少女的面前，沉声道：“你再看看，你知不知道自己是谁？”

这少女怒道：“我当然知道自己是谁，用不着看！”

她嘴里虽说“用不着”，还是忍不住瞧了镜子一眼。

只瞪了一眼，她脸上就忽又变得说不出的惊骇、恐惧，失声惊呼道：“这是谁？我不认得她！我不认得她……”

张简斋沉声道：“照在镜子里的，自然是你自己，你连自己都不认得了吗？”

少女忽然转身扑到床上，用被蒙住了头，哑声道：“这不是我，不是我，我怎会变成这模样，我怎会变成这模样！”她一边说，一边用力捶着床，竟放声大哭了起来。

屋子里每个人俱是目瞪口呆，则声不得，大家心里虽已隐隐约约猜出这是怎么回事了，但又谁都不敢相信。

张简斋将楚留香和左轻侯拉到一旁，沉着脸道：“她没有病。”

左二爷道：“没有病又怎会……怎会变成这样子！”

张简斋叹了口气，道：“她虽然没有病，但我却希望她有病反而好些。”

左二爷道：“为……为什么？”

张简斋道：“只因她没有病比有病还要……还要可怕得多。”

左轻侯额上已冒出了冷汗，嗄声道：“可怕？”

张简斋道：“她缠绵病榻已有一个月了，而且水米未沾，就算病愈，体力也绝不会恢复得这么快。何况，她方才明明是心脉俱断，返魂无术了，老夫可以五十年的信誉作保，绝不会诊断有误。”

楚留香勉强笑道：“张老先生的医道，天下谁人不知，哪个不信。”

张简斋脸色更沉重，道：“既然如此，那么老夫就要请教香帅，一个人明明已死了，又怎会忽然活回来呢？香帅见多识广，可曾见过这种怪事？”

楚留香怔了半晌，苦笑道：“在下非但未曾见过，连听也未听说过。”

张简斋道：“但她却明明已活回来了，以香帅之见，这种事该如何解释？”

楚留香又怔了半晌，道：“张老先生你觉得这件事该如何解释呢？”

张简斋沉默了很久，目中似乎露出了惊怖之色，压低声音道：“以老夫看来，这件事只有一个解释……借尸还魂！”

借尸还魂！

左轻侯跳了起来，吼道：“张简斋，我还以为你有什么了不得的高见，谁知你竟会说出如此荒谬不经的话来，请请请，像你这样的名医，左某已不敢领教了。”

张简斋沉下了脸，道：“既是如此，老夫就此告辞。”

他一怒之下，就要拂袖而去，但楚留香拉住了他，一面向他挽留，一面向左轻侯劝道：“事变非常，大家都该分外镇定，切切不可意气用事。”

左轻侯瞪着眼道：“你……你……你难道也相信这种鬼话？”

楚留香默然半晌，沉声道：“无论如何，两位都请先静下来，等我再去问问她，问个清楚再说。”

他走到床边，等那少女的哭声渐渐小了，才柔声道：“姑娘的心情，我不但很了解，而且很同情，无论谁遇着这件事，都一定会很难受的，我只希望姑娘相信我，我们绝没有伤害姑娘的意思，更不是我们将姑娘绑到这里来的。”

他声音中似乎有种令人镇定的力量，那少女的哭声果然停止了，但还是将头蒙在被里，嗄声道：“不是你们将我绑来的，我怎会到这里来？”

楚留香道：“姑娘何妨静下心来想想，究竟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那少女道：“我……我的心乱得很，好像什么事都记不清了……”

她不由自主地抬起头，美丽的眼睛里仿佛笼着一层迷雾，楚留香并没有催促她。过了很久，她才缓缓接着道：“我记得我病了很久，而且病得很重。”

左轻侯目中立刻现出喜色，道：“好孩子，你总算想起来了，你的确病了很久，这一个多月来，你始终躺在这张床上，从没有起来过。”

那少女断然摇了摇头，大声道：“我虽然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但绝不是躺在这张床上。”

左轻侯道：“不在这里在哪里？”

那少女道：“自然是在我自己的家里，我自己的屋子里。”

楚留香见到左轻侯脸色又变了，抢着道：“姑娘可还记得那是间怎样的屋子？”

少女道：“那是我从小生长的地方，我怎么会不记得？”

她目光四下瞟了一眼，接着道：“那间房子和这里差不多，我睡的床就摆在那边，床旁边有个紫檀木的妆台，妆台旁是个花架，上面却摆着一炉香。”

楚留香目光闪动，道：“妆台上摆着些什么呢？”

那少女道：“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只不过是我用的脂粉和香油，都是托人从北京城里的‘宝香斋’买来的。”

她的脸似乎忽然红了又红，立刻就接着道：“但我的屋子里却绝没有花，因为我一闻到花粉的味道皮肤就会发痒，而且我屋里的窗户上都挂着很厚的紫绒窗帘，因为我从小就不喜欢阳光。”

这屋子的窗户上虽也挂着窗帘，却是湘妃竹编成的，屋角里摆着一盆菊花，开得正盛。

那少女见到这盆菊花，目中立刻露出憎恶之色。

楚留香暗中叹了口气，因为他也知道左明珠是很喜欢花的，而且最爱的就是菊花，所以才将菊花连盆搬到屋里来。

但他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将菊花搬了出去。

那少女感激地瞧了他一眼，道：“可是在屋里闷了一个多月之后，我却忽然盼望见到阳光了，所以今天早上，我就叫人将屋里的窗户全都打开。”

楚留香道：“今天早上？姑娘是叫什么人将窗户打开的？”

那少女道：“是梁妈，也就是我的奶娘，照顾我许多年了。因为家母一向很忙，平时很少有时间和我们在一起。”

楚留香笑了笑，道：“金弓夫人的大名，在下早已久仰得很了。”

左二爷“哼”了一声，终于还是忍耐着没有说话。

那少女目光凝注着窗外，缓缓道：“今天早上的事，我还记得很清楚，但现在……现在天怎会忽然黑了？我难道又睡了很久吗？”

楚留香道：“今天早上的事，姑娘还记得些什么？”

那少女道：“我看到外面的阳光很美，心里觉得很高兴，忽然想到园子里去散散心。”

楚留香道：“姑娘能走动？”

那少女凄然一笑，道：“其实我已连站都站不起来了，但梁妈不忍拂我的心意，还是扶我起来，替我换了套衣服。”

楚留香道：“就是姑娘现在穿的这套？”

那少女道：“绝不是，那是我最喜欢的一套衣服，是梁妈亲手做的，料子也是托人从北京‘瑞蚨祥’带回来的织锦缎，红底上绣着紫色的凤凰。”

也不知为了什么，说着说着，她的脸又红了起来。

楚留香道：“后来姑娘可曾出去逛了吗？”

那少女道：“没有，因为家母恰巧来了，还带来一位很有名的大夫。”

张简斋抢着道：“是谁？”

那少女恨恨道：“家母常说就因为江南的名医全都被掷杯山庄抢着请走了，我的病才不会好，所以她老人家这次特地从北方将王雨轩先生请了来，也就是那位和南方的张简斋齐名的王老先生，江湖中人称‘北王南张’的。”

张简斋板着脸道：“是南张北王，不是北王南张。”

那少女望了他一眼，失声道：“你难道就是张简斋？这里难道就是掷杯山庄？”

张简斋也不理她，沉声道：“那王雨轩看过你的病后，说了什么？”

那少女眼珠子转来转去，显得又惊讶，又害怕，过了很久，才缓缓道：“王老先生什么也没有说，把过我的脉后，立刻就走了出去，家母就替我将被盖好，叫我好好休息，切莫胡思乱想。”

楚留香道：“后来呢？”

那少女道：“后来……后来……”

她目光又混乱了起来，咬着嘴唇道：“后来我像是做了个梦，梦到我的病忽然好了，就穿着那身衣服从窗子里飞了出去，院子的人像是特别多，但却没有人看得到我，也没有人听得到我说话。我心里正在奇怪，忽然听到梁妈放声大哭起来，别的人也立刻全都赶到我住的那间屋子里去。”

楚留香咳嗽了两声，道：“你……你自己呢？是否也回去了？”

那少女道：“我本来也想回屋子去看看的，但忽然有一阵风吹过来，我竟身不由己，被风吹过墙，后来……后来……”

楚留香追问道：“后来怎样？”

那少女长长叹了口气，道：“真奇怪，后来的事，我连一点也不记得了。”

灯火虽已燃起，但屋子里的阴森之意却丝毫未减。

那少女全身发着抖，流着冷汗，颤声道：“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会到这里来的，我已将我能记起来的事全都说了出来，你们……你们究竟要对我怎样？”

楚留香道：“我方才已说过，我们对姑娘你绝无恶意……”

那少女大声道：“既然没有恶意，为什么还不放我回去？”

楚留香瞧了左轻侯一眼，勉强笑了笑，道：“姑娘的病现在还没有大好，还是先在这里休养些时候，等到……”

那少女忽然跳了起来，叫道：“我不要在这里休养，我要回家去。谁敢再拦我，我就跟他拼命！”

呼声中，她人已飞掠而起，想冲出窗子。

左轻侯吼道：“拦住她，快拦住她！”

那少女但觉眼前一花，也不知怎的，方才还站在床边的楚留香忽然就出现面前，拦住了她的去路。

她咬了咬牙，突然出手向楚留香肩胛抓了过去。

只见她十指纤纤，弯屈如爪，身子还在空中，两只手已抓向楚留香左右“肩井”穴，出手竟是十分狠毒老辣。

但楚留香身子一滑，就自她肘下穿过。

那少女招式明明已用老，手掌突又一翻，左掌反抓楚留香肩后“秉风”“曲恒”两处大穴，左掌扬起，抓向楚留香肘间“少海”“曲泽”两处大穴，非但变招奇快，而且一出手抓的就是对方关节处的要害大穴，认穴之准，更是全无毫厘之差。

但楚留香武功之高，又岂是这种年纪轻轻的小姑娘所能想象，她明明觉得自己的手指已触及了楚留香的穴道，只要力透指尖，便可将楚留香穴道捏住，令他全身酸麻，失去抵抗之力。

谁知就在这刹那间，楚留香的身子忽然又游鱼般滑了出去，滑到她背后，温柔地低语道：“姑娘还是先睡一觉吧，一觉醒来，事情也许就会变好了。”

那少女只觉楚留香的手似乎在她身上轻轻拂了拂，轻柔得就像是春日的微风，令人几乎感觉不出。

接着，她就觉得有一阵令人无法抗拒的睡意突然袭来，她身子还未站稳，便已堕入睡乡。

张简斋一直在留意着他们的出手，这时才长长叹了口气，道：“静若处子，动若脱兔。用这两句话来形容香帅，正是再也恰当不过。”

楚留香笑了笑，等到左轻侯赶过来将那少女扶上床，忽然问道：“方才她用的是什么武功，老先生可看出来了吗？”

张简斋沉吟着，道：“可是‘小鹰爪力’？”

楚留香道：“不错，老先生果然高明，她用的正是‘小鹰爪力’夹杂着‘七十二路分筋错骨手’，而且功力还不弱。”

张简斋望着左轻侯，缓缓道：“据老夫所知，江湖中能用这种功夫的女子并不多，只有……”

他咳嗽了两声，忽然住口不语。

左轻侯却已厉声道：“我也知道‘小鹰爪力’乃是施金弓那老婆娘的家传武功，但她也明明是我的女儿，谁也不能否认。”

张简斋道：“令爱昔日难道也练过这种功夫吗？”

左轻侯怔了怔，说不出话来了。

其实他不必回答，别人也知道左二爷的“飞花手”名动武林，乃是江湖中变化最繁复的掌法，而且至阴至柔，正是“鹰爪”“摔碑手”这种阳刚掌法的克星，他的女儿又怎会去练鹰爪力？

张简斋虽是江南名医，但“弹指神通”的功力，据说已练入化境，本也是武林中的大行家，对各门各派的武功，都了如指掌，他见到左轻侯的忧急愁苦之容，也不禁露出同情之色，叹道：“庄主此刻的心情，老朽也并非不知道，只不过，世上本有一些不可思议、无法解释的事，现在这种事既已发生……”

左轻侯嗄声道：“你……你为何一定要相信这种荒唐的事？你难道真的相信这是借尸还魂？”

楚留香道：“张老先生的意思，只不过是要二哥你先冷静下来，大家再想如何应付此事的法子。”

张简斋叹道：“香帅说得不错，人力也并非不可胜天。”

左轻侯搓着手，跺着脚道：“现在我的心也乱了，你们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楚留香沉声道：“这件事的确有许多不可思议之处，明珠怎会忽然使金弓夫人的家传武功？这点更令人无法解释，但我们还是要先查明她方才说的话究竟是真是假，金弓夫人的女儿是否真的死了。”

左轻侯跺脚道：“你明明知道那老虔婆是我那死对头老怪物的亲家，难道还要我到施家庄去问她吗？”

张简斋道：“左庄主虽去不得，但楚香帅却是去得的。”

左轻侯道：“楚留香乃是左轻侯的好朋友，这件事江湖中谁不知道，楚留香到了施家庄，那老虔婆不拿扫把赶他出来才怪。”

张简斋笑了笑，道：“但庄主也莫要忘了，楚香帅的轻功妙绝天下，连‘神水宫’他都可来去自如，又何况小小的施家庄？”

第二章　施家庄的母老虎

其实施家庄非但不小，而且规模之雄伟，范围之辽阔，都不在掷杯山庄之下，施家庄的庄主施孝廉虽不是江湖中人，但施夫人花金弓在江湖中却是赫赫有名，她的“金弓银弹铁鹰爪”，更可说是江南一绝。

施家庄还有件很出名的事，就是“怕老婆”。江湖中人对“施家庄”也许还不太熟悉，但提起“狮吼庄”来，却当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左轻侯和施孝廉本是世交，就因为他娶了这老婆，两人才反目成仇。有一次左二爷趁着酒后，还到施家庄门外去挂了块牌子：“内有恶犬，诸亲好友一律止步。”

这件事之后，两家更是势同水火。

这件事自然也被江湖中人传为笑话，只因人人都知道施老庄主固然有孝常之癖，少庄主施传宗更是畏妻如虎。

其实这也不能怪施传宗没有男子气概，只能怪他娶的媳妇，来头实在太大。花金弓虽然勇悍泼辣，但也惹不起她这门亲家。

江湖中简直没有人能惹得起她这门亲家，只因她的亲家就是号称“天下第一剑客”的大侠薛衣人。

薛衣人少年时以“血衣人”之名闯荡江湖时，快意恩仇，杀人如草芥。中年后虽已火气消磨，退隐林下，但一柄剑却更练得出神入化，据说四十年来，从无一人能在他剑下走过十招。

而薛衣人也正是左轻侯的生冤家活对头。

夜色深沉，施家庄内的灯火也阴暗得很。

后园中花木都已凋落，秋意肃杀，晚风萧索，就连那一丛黄菊，在幽幽的月色中也弄不起舞姿。

楚留香的心情也沉重得很。

他的轻功虽独步天下，但到了这里，还是不敢丝毫大意，正隐身在一株梧桐树上，不知该如何下手。

突听秋风中隐隐传来一阵啜泣声，他身子立刻跃起，飞燕般掠了过去，在夜色中宛如一只巨大的蝙蝠。

竹林中有几间精致的小屋，一灯如豆，满窗昏黄，那悲痛的啜泣声，显然就是从屋里传出来的。

屋角里放着张床，床旁边有个雕花的紫檀木妆台，妆台旁边有个花架，晚风入窗，花架上香烟缭绕，又一丝丝消失在晚风里。

床上仰卧着一个女子，却有个满头银发如丝的老妇人，正跪在床边悲痛地啼哭着，仿佛还在呢喃：“茵儿，茵儿，你怎么能死？怎么能死……”

楚留香只瞧了一眼，便激灵灵打了个寒噤。

施家的大姑娘果然死了，她闺房中的陈设果然和“那少女”所说的完全一样，而且她身上穿着的，也赫然正是一件水红色的织锦缎衣裳，上面也赫然绣了几只栩栩如生的紫凤凰。

但她的尸身为何还未装殓？此刻跪在床边哀悼的又是谁呢？楚留香知道这老妇人绝不是花金弓。

那么，她难道就是“那少女”所说的梁妈？

只见那老妇人哭着哭着，头渐渐低了下去，伏到床上，像是因为悲痛过度，竟在不知不觉间睡着了。

水红色的织锦缎，衬着她满头苍苍白发，一缕缕轻烟，飘过了挂着紫绒帘子的窗子……

远处有零落的更鼓声传来，已是四更了。

楚留香心里也不禁泛起一种凄凉之意，又觉得有点寒飕飕的，甚至连那缥缈四散的香气中，都仿佛带着种诡秘恐怖的死亡气息！

他隐身在窗外的黑暗中，木立了半晌，见到床边的老妇人鼻息渐渐沉重，似已真的睡着了，他这才轻轻穿窗入屋，脚步甚至比窗外的秋风还轻，就算那老妇人没有睡着，也绝不会听得到。

床上的少女面如蜡色，形色枯槁，已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了，死前想必已和病魔挣扎了很久。

这少女眉目虽和左明珠绝没有丝毫相似之处，但依稀犹可看出她生前必定也是个美人。

而现在，死亡非但已夺去了她的生命，也夺去了她的美丽，死亡全不懂怜惜，绝不会为任何人留下什么。

楚留香站在那老妇人身后，望着床上少女的尸身，望着她衣裳上那只凤凰，想到“那少女”说的话，掌心忽然沁出冷汗。

他赶快转过身，拿起了妆台上一盒花粉，只见盒底印着一方小小的朱印，上面写的赫然正是“京都宝香斋”。拿着这盒花粉，楚留香只觉全身的寒毛都一根根竖了起来，手上的冷汗已渗入了纸盒。

突听那老妇人嘶声喊道：“你们抢走了我的茵儿，还我的茵儿来。”

楚留香的手一震，花粉盒已掉了下去。

只见那老妇人一双已干瘪了的手，紧紧抓着死尸身上穿的红缎衣服，过了半晌，才渐渐放松。

她枯黄的脖子上冒出了一粒粒冷汗，但头又伏在床上，喘息又渐渐平静，又渐渐睡着了。

楚留香这一生中，也不知遇见过多少惊险可怖的事，却从来也没有被吓得如此厉害。

他自然不是怕这老妇人，也不是怕床上的死尸，严格说来，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怕的是什么。

他只觉这屋子里充满了一种阴森诡秘的鬼气，像是随时都可能有令人不可抗拒也无法思议的事发生一样。

“借尸还魂”这种事他本来也绝不会相信，可是现在，所有的证据都在他眼前，他已无法不信。

一阵风吹过，卷起了紫绒窗帘，窗帘里就像有个可怕的幽灵要乘势飞扑而起，令人恨不得立刻就离开这屋子，走得愈远愈好。

楚留香在衣服上擦干了手掌，拾起了地上的花粉。

他一定要将这盒粉带回去，让左轻侯自己判断，否则，他真不知该如何向左轻侯解释。

这件事根本就无法解释。

但是他的腰刚弯下去，就发现了一双绣鞋。

楚留香这一生，也不知见过多少双绣鞋了。他见过各式各样的绣鞋，穿在各式各样的女人脚上。他从来不曾想到一双绣鞋也会令他吃惊。

但现在他的确吃了一惊。

这双绣鞋就像突然自地下的鬼狱中冒出来的。

严格说来，他并没有看到一双鞋子，只不过看到一双鞋尖，鞋尖很纤巧，绿色的鞋尖，看来就像是一双新发的春笋。

鞋子的其他部分，都被一双水葱色洒脚裤管盖住了，洒脚裤上还绣着金边，绣得很精致。

这本是一双很美的绣鞋，一条很美的裤子，但也不知为什么，楚留香竟不由自主想到，这双脚的主人会不会没有头？

他忍不住要往上瞧，但还没有瞧见，就听到一人冷冷道：“就这样蹲着，莫要动，你全身上下无论何处只要移动了半寸，我立刻就打烂你的头。”

这无疑是女人在说话，声音又冷、又硬，丝毫也没有女人那种温柔悠美之意。只听她的声音，就知道这种女人若说要打烂一个人的头，她就一定能做得到，而且绝不会只打烂半个。

楚留香没有动。

在女人面前，他从不做不必要的冒险。

何况，这也许并不是个女人，而是个女鬼。

这声音道：“你是谁，在这里偷偷摸摸地干什么？快老老实实说出来，但记着，我只要你的嘴动。”

楚留香考虑了很久，觉得在这种情况下，还是说老实话最好，“楚留香”这名字无论是人是鬼听了都会吃一惊。

只要她吃一惊，他就有机会了。

于是他立刻道：“在下楚留香……”

谁知他的话还未说完，这女子就冷笑了起来，道：“楚留香，嘿嘿，你若是楚留香，我就是‘水母’阴姬了。”

楚留香只有苦笑，每次他说自己是“张三李四”时，别人总要怀疑他是楚留香，但每次他真说出自己的名字，别人反而不信，而且还似乎觉得很可笑。

只听这女子冷笑道：“其实我早就已知道你是谁，你休想瞒得过我。”

楚留香苦笑道：“我若不是楚留香，那么我是谁呢？”

这女子厉声道：“我知道你就是那个小畜生，那个该死的小畜生。但我却未想到你居然还有胆子敢到这里来。”

她的声音忽然充满愤怒，厉声又道：“你可知道茵儿是怎么死的吗？她就是死在你手上的，你害了她一辈子，害死了她还不够，还想来干什么？”

楚留香完全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只有紧紧闭着嘴。

这女子更愤怒地道：“你明明知道茵儿已许配给薛大侠的二公子了，居然还有胆子勾引她，你以为这些事我不知道？”

楚留香现在自然早已知道这女人并不是鬼，而是施茵的母亲，就是以泼辣闻名江湖的金弓夫人。

他平生最头痛的就是泼辣的女人。

突听一人道：“这小子就是叶盛兰吗？胆子倒真不小。”

这声音比花金弓更尖锐，更厉害。

楚留香眼前又出现了一双腿，穿着水红色的洒脚裤，大红缎子的弓鞋，鞋尖上还有个红绒球。

若要看一个女人的脾气，只要看看她穿的是什么鞋子就可知道一半。这双鞋子看来就活像是两个红辣椒。

楚留香暗中叹了口气。世上若还有比遇见一个泼妇更头痛的事，那就是遇见了两个泼妇。

他知道在这种女人面前，就算有天大的道理也讲不清的，最好的法子就是赶快脚底揩油，溜之大吉。

但他也知道花金弓的银弹必定已对准了他的脑袋，何况这位“红裤子”姑娘看来八成就是薛衣人的大女儿，施家庄的大媳妇。薛衣人剑法独步天下，他的女儿也绝不会是省油灯。

他倒并不是怕她们，只不过实在不愿意和这种女人动手。

只听花金弓道：“少奶奶，你来得正好，你看我们该把这小子如何处治？”

施少奶奶冷笑道：“这种登徒子，整天勾引良家妇女，活埋了最好。”

楚留香又好气又好笑，也难怪施少庄主畏妻如虎了，原来这位少奶奶不问青红皂白的就要活埋人。

花金弓道：“活埋还太便宜了他，依我看，干脆点他的天灯。”

施少奶奶道：“点天灯也行，但我倒想先看看他，究竟有哪点比我们家老二强，居然能害得茵姑娘为他得相思病。”

花金弓道：“不错，喂，小伙子，你抬起头来。”

楚留香倒也想看看她们的模样。

只见这位金弓夫人年纪虽然已有五十多了，但仍然打扮得花枝招展，脸上的粉刮下来起码也有一斤。而且她那双眼睛仍是水汪汪的，左边一瞟，右边一转，还真有几分销魂之意，想当年施举人必定就是这么样被她勾上的。

那位少奶奶却不敢恭维，长长的一张马脸，血盆般一张大嘴，鼻子却比嘴还要大上一倍。

她若不是薛衣人的女儿，能嫁得出去才怪。

楚留香忽然觉得那位施少庄主很值得同情，娶得个泼妇已经够可怜的了，而他娶的简直是匹母马。

楚留香在打量着她们的时候，她们自然也在打量着楚留香，花金弓那双眼睛固然要滴下水来，就连少奶奶那又细又长的马眼，也似乎变得水汪汪了，脸上的表情也和缓了些，道：“果然是个油头粉面的小白脸，难怪我们的姑奶奶会被他迷上了。”

花金弓道：“他居然还敢冒充楚留香，我看他做楚留香的儿子只怕还小了些。”

要知楚留香成名已近十年，江湖中人都知道楚留香掌法绝世，轻功无双，却没有几人真的见过这位楚香帅。

大家都想楚留香既然有这么大的名气，这么大的本事，那么年纪自然也不会太小，有人甚至以为他已是个老头子。

楚留香只有苦笑。

那老妇人梁妈不知何时也走到前面来，像是也想看看这“登徒子”的模样，楚留香觉得她看来倒很慈祥。

他心里忽然起了个念头，但这时花金弓大声道：“无论我们要活埋他还是点天灯，总得先将他制住再说！”

只见金光一闪，她手里的金弓已向楚留香的“气血海”穴点了过来，原来她这柄金弓不但可发银弹，而且弓柄如初月，两端都可作点穴镢用，认穴既准，出手更快，居然还是点穴的高手。

楚留香现在自然不能装糊涂了，身子一缩，已后退了几尺，他身子退得竟比花金弓的出手更快。

花金弓一招落空，转身反打，金弓带起一股急风，横扫楚留香左腰，“点穴镢”已变为棍棒。

楚留香这才知道这位金弓夫人手下的确不弱，一柄金弓竟可作好几种兵器用，难怪江湖中人都说她是江南武林的第一女子高手。

这时楚留香已退至妆台，退无可退，这一招横扫过来，他根本不能向左右闪避，再向后退便要撞上妆台。而金弓夫人这一招却显然还留有后招，就等着他撞上妆台之后再变招制敌，反点穴道。

谁知楚留香身子又一缩，竟轻飘飘地飘到妆台的铜镜上，忽然间又贴着墙壁向旁边滑了出去。

他身子就仿佛流云一般，可以在空中流动自如。

花金弓面色这才变了变，叱道：“好小子，想不到你还真有两下子。”

施少奶奶寒着脸道：“这种下五门的淫贼，偷鸡摸狗的小巧功夫自然不会错。”

她伸手一探，掌中忽然就多了两柄寒光闪闪的短剑，一句话未说，已向楚留香刺出七剑。

这种短剑就是古代女子的防身利器，这位少奶奶更是家学渊源，一出手用的就是“公孙大娘”所创的“长歌飞虹剑”。

公孙大娘乃初唐时之剑圣，剑法之高，据说已不在“素女”之下。此刻施少奶奶将这八八六十四手“长歌飞虹剑”施展开来，果然是剑似飞虹，人如游龙，夭矫变化，不可方物。

何况，这屋子不大，正适于这种匕首般的短剑施展，她的对手若不是楚留香，人既已被逼到墙角，是再也避不开她这七剑的了。

只可惜她遇着的是楚留香。

楚留香叹了口气，喃喃道：“就算我是叶盛兰，两位也不必非杀了我不可呀！”

他一共只说了两句话，但这句话说完时，他的人已滑上屋顶，又自屋顶滑了下来，滑到门口。

花金弓叱道：“好小子，你想走，施家庄难道是你来去自如之地吗？”

她出手也不慢，这两句话还未说完，但闻弓弦如连珠琵琶般一阵急响，金弓银弹已暴雨般向楚留香打了过去。

银弹的去势有急有缓，后发的反而先至，有的还在空中互撞，骤然改变方向，有的却似乎射失手了，射在门框上，但在门框上一撞之后，立刻又反激而起，斜斜地打向楚留香前面。

金弓夫人的“银弹金弓”端的不同凡响，不愧为江南武林的一绝，但楚留香身子也不知怎么样一转，已自暴雨般的银弹中飞了出去，身子再一闪，就已远在十丈外。

金弓夫人怔了怔，一步蹿到门口，大声道：“喂，小子，我问你，你难道真是楚留香？”

楚留香身子落在竹梢，轻轻一弹又飞身而起，只见他挥了挥手，但看不清是在招手，还是在摇手。

施少奶奶咬着牙道：“楚留香和我们井水不犯河水，怎会到这里来？”

金弓夫人出了会儿神，忽然一笑，道：“无论他是否楚留香，反正都跑不了的。”

施少奶奶道：“哦？”

金弓夫人目光遥注那边的一座亭子，道：“你那宝贝二叔既然送了我们回来，没有吃夜宵点心他怎样肯走呢？我算准他现在一定还在亭子里等着。”

施少奶奶嘴角也泛起一丝恶意的微笑，道：“不错，只要宝二叔在亭子里，无论是谁都走不了的。”

亭子里果然有个人，正坐在石级上，仰面望着天，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仔细一听，他原来在数天上的星星。

“一千三百二十七，一千三百二十八……”

他年纪最少已有四十多了，胡子已有些花白，身上却穿着件大红绣花的衣服，绣的是刘海洒金钱，脚上还穿着双虎头红绒鞋。星光下看来，他脸色似乎十分红润，仔细一看，原来竟涂着胭脂。

他一心一意地数着星星，一面用手指指点点，手上也“叮叮当当”地直响，原来他手腕上还戴着几只挂着铃铛的金镯子。

楚留香一心只想快快离开这地方，本来也没有注意到亭子里还有个人，听到亭里“叮叮当当”的声音，才往那边瞟了一眼。

只瞧了一眼，他已忍不住要笑了出来，若是换在平时，他一定忍不住要过去瞧瞧这活宝是何许人也，但现在他却已没有这样好的心情，脚尖微微点地，人已自亭子上掠了过去，只要再两个起落，便可掠出这片庭园。

谁知就在这时，突听“嗖”的一声，一条人影箭一般自亭子里蹿了出来，挡在楚留香前面。

楚留香掠上亭子再掠下，这人却自亭子里直接蹿出，距离虽比楚留香短了些，但这种身手却还是惊人得很。

楚留香再也想不到会在这里遇见轻功如此精绝的高手，再一看，这“高手”居然就是那忙着数星星的活宝。

他站起来后，就可看出他身上的衣服又短又小，就像是偷来的，头发和胡子都梳洗得很亮，上面还像是涂了刨花油，再加上一脸花粉胭脂，看来倒真有几分像是彩衣娱亲的老莱子。

楚留香也不禁怔住了，他看不出这么一个活宝竟会有如此惊人的身手。

这活宝也在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忽然嘻地一笑，道：“这位大叔你是从哪里来的呀？我怎么从来也没有见过你呢？”

这老头子居然叫他“大叔”，楚留香实在有些哭笑不得，幸好花金弓她们还没有追过来，楚留香眼珠一转，也笑道：“老先生不必客气，大叔这两字在下实在担当不起。”

谁知他话刚说完，这活宝已大笑起来道：“原来你是个呆子，我明明只有十二岁，你却叫我老先生，我大哥听到了，一定要笑破肚子。”

楚留香又怔住了，忍不住摸了摸鼻子，道：“你……你只有十二岁？”

这活宝扳着手指数了数，道：“今天刚满十二岁，一天也不多，一天也不少。”

楚留香道：“那么你大哥呢？”

这活宝笑道：“我大哥年纪可大得多了，只怕比大叔还大几岁。”

楚留香道：“他是谁？”

这活宝道：“他叫作薛衣人，我叫作薛笑人，但是别人都叫我薛宝宝……薛宝宝……薛宝宝，你说这名字好听不好听？”

这白痴竟是一代剑豪薛衣人的弟弟，这才叫作“龙生九子，子子不同”。楚留香暗中叹了口气，实在不愿和这人啰唆，笑道：“这名字好听极了，但你既然叫宝宝，就应该做个乖宝宝，快让我走吧，下次我一定带糖给你吃。”

他居然将这四五十岁的人叫作“乖宝宝”，连他自己也不禁觉得有些好笑，一面挥着手，一面已飞身掠起。

谁知这薛宝宝竟也突然飞身而起，顺手就自腰带上抽出毒蛇般的软剑，“唰、唰、唰”，一连三剑刺了出来！

这三剑当真是又快，又准，又狠，剑法之迅速精确，就连中原一点红、“君子剑”黄鲁直这些人都要瞠乎其后。

楚留香虽然避开了这三剑，却已被逼落了下来。

只见薛宝宝一只脚站在对面的假山上，笑嘻嘻地嚷着道：“大叔你坏了我的大事，还没有赔我，怎么能走呢？”

楚留香望着他，已弄不清这人究竟是不是白痴了。

看他的模样打扮，听他的说话，明明是个不折不扣的大白痴，但白痴又怎会使得出如此辛辣迅疾的剑法？

楚留香只有苦笑道：“我坏了你的大事？什么大事？”

薛宝宝嘟起了嘴，道：“方才我正在数天上的星星，好容易已将月亮那边的星星都数清了，大叔你一来，就吵得我全忘得干干净净，你非赔我不可。”

楚留香道：“好好好，我赔你，但怎样赔法呢？”

他嘴里说着话，身形已斜蹿了出去。

这一掠他已尽了力，以楚香帅轻功之妙，天下有谁能追得上？

谁知薛宝宝竟似早已知道他要溜了，楚留香身形刚动，他手上套着的金镯已飞了出来。

只听“丁零零”一阵串声响，四只金镯子在晚空中划起四道金弧，拐着弯兜到楚留香前面。

楚留香只觉眼前金花一闪，“叮当、叮当”两声响，四只金镯在半空相击，突然迎面向他撞了过来。

这“白痴”不但轻功高，剑法高，发暗器的手法更是妙到极点。花金弓的银弹和他一比，简直就像是小孩子在耍泥丸。

楚留香的去势既也疾如流矢，眼看他险些就要撞上金镯子了，在这间不容发的刹那间，他别无选择，身形抖然一弓，向后退了回去，两只手“分光捉影”抄住了三只金镯子，剩下的一只也被他用接在手里的三只打飞。

这身子一缩，伸手一捉，说来虽容易，其实却难极了：无论身、眼、时间、部位，都要拿捏得恰到好处，错不得半分。若没有极快的出手，固然抄不到这四只金镯，若没有绝顶的轻功，也无法将金镯的力道消泄，那样纵能勉强抄着金镯，虎口只怕也要被震裂。

只不过等他抄住金镯，他的人已退回原处。

只见薛宝宝跺着脚道：“大叔你明明说好要赔我，怎么又溜了，大人怎么能骗小孩子？”

楚留香忽然发现这白痴竟是他生平罕见的难缠对手，他虽然身经百战，一时之间却也不知该如何对付才好。

薛宝宝还在跺着脚道：“大叔你说，你究竟是赔，还是不赔？”

楚留香笑道：“自然要赔的，但怎么赔法呢？”

薛宝宝立刻展颜笑道：“那容易得很，只要你将月亮那边的星星替我数清楚就行了。”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道：“哪一边？”

薛宝宝伸手指了指，道：“就是那边。”

其实这时天上根本没有月亮，却有繁星满天，一个人就算生了两百双眼睛，一百只手，也没有法子将这满天繁星数清楚的。

楚留香笑道：“哦，你说的是这边吗？那真好极了。”

薛宝宝眨着眼睛道：“为什么好极了？”

楚留香道：“这边的星星我刚才就已数过，一共是两万八千四百三十七个。”

薛宝宝道：“真的？”

楚留香道：“自然是真的，大人怎么会骗小孩子，你不信就自己数数看。”

他心里早已打好主意，这“白痴”若是不上当，那么他这痴呆就必是装出来的，楚留香虽不愿和真的白痴打架，但对假白痴可就不同了。

谁知薛宝宝已笑道：“你说是两万八千四百三十七个，好，我数数看。”

他竟真的仰着头数了起来。

楚留香暗中松了口气，身子如箭一般蹿了出去，这次薛宝宝竟似已数得出神，完全没有留意到他。

楚留香这才知道真的遇见一个武功高得吓人的白痴，他只觉有些好笑，又有些惊异。

这件事的确有些不可思议，但他决定暂时绝不想这件事，因为还有件更不可思议的事尚未解决。

借尸还魂！

施茵的魂魄似乎真的借了左明珠的尸体而复活了。

左二爷看到他拿回来的花粉时，也不禁为之目瞪口呆，汗流浃背，足足有盏茶时分说不出话来。

张简斋皱着眉问道：“那屋子是否真和她所说的完全一样？”

楚留香道：“完全一样。”

张简斋道：“那位施姑娘真是今天死的？”

楚留香道：“不错，她尸体还未收殓，我还看到那身衣服也……”

左二爷忽然跳起来，大吼道：“我不管那是什么衣服，也不管姓施的女儿死了没有，我只知道明珠是我的女儿，谁也抢不走。”

张简斋道：“可是，她若不承认你是她父亲呢？”

左二爷怒吼道：“她若敢不认我为父，我就……我就杀了她！”

张简斋道：“你真的忍心下得了手？”

左二爷怔了怔，道：“我为何下不了手？我……我……我……”

说到第三个“我”字，他眼泪不禁已夺眶而出，魁伟的身子倒在椅上，仿佛再也无力站起来了。

张简斋摇头叹息道：“造化弄人……造化弄人竟至于斯，你我夫复何言？”

左二爷双手捧着头，怆然道：“可是……可是你们难道要我承认明珠是那泼妇的女儿？你们难道要我活生生地将自己的女儿送给别人？”

张简斋用力捻着自己的胡子，来去地踱着方步，这江湖名医虽有着手成春的本事，对这件事却也束手无策了。

楚留香叹了口气，道：“她还在睡吗？”

左二爷黯然道：“还睡得很沉。”

楚留香站了起来，道：“二哥，你若相信我，就将这件事交给我办吧。”

张简斋长叹道：“世上若还有一个人能解决这件事，那必定就是楚香帅了。左二爷若不相信你，他还能相信谁？”

第三章　唐突佳人

天已亮了。

初升的阳光自窗隙照进来，照着她苍白的脸色，一双美丽的眼睛里布满了红丝。

这确是左明珠的脸，确是左明珠的眼睛——但这少女是否是左明珠，连楚留香也弄不清了。

他甚至不知该如何称呼她才好，若称她为“左明珠”，她明明有“施茵”的思想和灵魂；但若唤她为“施茵”，她却又明明是“左明珠”。

这少女垂着头，咬着嘴唇道：“你既然已看过了，总该相信我说的话了吧？”

楚留香叹道：“你的确没有骗我。”

这少女道：“那么你为何还不放我走呢？”

楚留香道：“我可以放你走，但你能回得去吗？”

少女道：“我为什么回不去？”

楚留香道：“以你现在这模样，你回去之后别人会不会还承认你是施茵？”

少女眼泪立刻流了下来，痛苦着道：“天呀，我怎会变成这样子的？你叫我怎么办呢？”

楚留香柔声道：“我既然相信了你的话，你也该相信我的话，无论你的‘心’是谁，但你的身子的确是左明珠，是左轻侯的女儿！”

少女以手捶床，道：“但我的确不是左明珠，更不认得左轻侯，我怎么能承认他是我的父亲？”

楚留香道：“但施举人只怕也不会认你为女儿的，只怕连叶盛兰都不会认得你，再也不会将宝香斋的花粉送给你了。”

少女身子一震，嗄声道：“你……你怎么会认得他的？”

楚留香笑了笑，道：“你怎么会认得他的？”

少女低下头，大声道：“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也不知道，我怎会被他……”

她忽又抬起头，大声道：“但不管怎么样，那件事都早已过去，现在我已不认得叶盛兰，我只知道我是薛家未过门的媳妇。”

楚留香暗中叹了口气，这件事最麻烦的就在这里，因为他知道左二爷早已将左明珠许配给丁家的公子了。

就算左二爷和施举人能心平气和地处理这件事，这女孩子就算肯承认他们都是她的父亲，却也万万不能嫁给两个丈夫的。

就在这时，突听外面“砰”的一声大震，接着就有各式各样乱七八糟的声音响了起来，有摔瓶子、打罐子的声音，有石头掷在屋顶上、屋瓦被打碎的声音，其中还夹杂一大群人叱喝怒骂的声音。

楚留香皱起了眉，觉得很奇怪！

难道真有人敢到掷杯山庄来捣乱撒野？

只听一个又尖又响亮的女子声音道：“左轻侯，还我的女儿来！”

少女眼睛一亮，大喜道：“我母亲来了，她已知道我在这里，你们还能不放我走吗？”

楚留香道：“她到这里来，绝不是来找你的。”

少女道：“不是找我找谁？”

楚留香还未说话，花金弓尖锐的声音又传了进来！

“我女儿就是被你这老贼害死的，你知道她得了病，就故意将所有的大夫全都藏在你家里，让她的病没人治，否则她怎么会死？我要你赔命！”

少女本来已想冲出去，此刻又怔住了。

楚留香叹道：“你现在总该知道她是为了什么来的了吧？”

少女一步步往后退，颤声道：“她也说我已经死了，我难道……难道真的已经死了吗？”

楚留香道：“你当然没有死，只不过这件事实在太奇怪，说出来谁也不会相信的，连你母亲也不会相信的，你现在出去，她也不会承认你是她的女儿。”

少女发了半晌怔，忽然转身扑倒在床上，以手捶床，哽声道：“我怎么办呢？我怎么办呢？”

楚留香柔声道：“你若是肯完全信任我，我也许有法子替你解决这件事。”

少女伏在床上，又哭了很久，才转过身，凝注着楚留香道：“你……你真是楚香帅？”

楚留香笑了笑，道：“有时候我真希望我不是楚留香，但命中却注定了我非做楚留香不可。”

少女凝注着他的眼睛，道：“好，我就在这里躺三天，过了三天，你若还是不能解决这件事，我……我就死，死了反而好些。”

楚留香觉得自己暂时还是莫要和花金弓相见的好，所以决定先去好好睡一觉，养足了精神晚上才好办事。

他心里似乎已有了很多主意，只不过他却未说出来。

等他醒来的时候，天已黑，左二爷已不知来看过他多少次，看见他醒来，简直如获至宝，一把拉着他的手，苦笑道：“兄弟，你倒睡得好，可知道我这一天又受了多少罪吗？我简直连头发都快急秃了。”

他跺着脚道：“你可知道花金弓那泼妇已来过了吗？她居然敢带了一群无赖来这里撒野，而且还要我替他女儿偿命！”

楚留香笑道：“你是怎么样将她打发走的？”

左轻侯恨恨道：“遇到这种泼妇，我也实在没有法子了，我若是伤了她，岂非要被江湖朋友笑我跟她一般见识？”

楚留香叹道：“一点也不错，她只怕就因为知道二哥绝不会出手，所以才敢来的。”

左轻侯道：“我只有拿那些泼皮无赖出气，她看到自己带来的人全躺下了，气焰才小了些，但临走的时候却还在撒野，说明天她还要来。”

他拉着楚留香的手，道：“兄弟，你今天晚上好歹也要再到施家庄去走一趟，给那母老虎一个教训，她明天若是再来，我可实在吃不消了。”

他自己不愿和花金弓交手，却叫楚留香去，这种“烫手山芋”楚留香虽已接得多了，却还是有些哭笑不得。

左轻侯自己似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苦笑道：“我也知道这是件很令人头疼的事，但世上若还有一个人能解决这种事，那人就是你，楚香帅。”

这种话楚留香也听得多了，忍不住叹了口气，喃喃道：“只可惜小胡这次没有来，否则让他去对付花金弓，才真是对症下药。”

左轻侯道：“兄弟你……你难道不去！”

楚留香笑了，道：“二哥你放心，我一定有法子叫她明天来不了的。”

左轻侯这才松了口气，忽又皱眉道：“另外还有件事，也得要兄弟你替我拿个主意，花金弓前脚刚刚走，后面就有个人跟着来了。”

楚留香道：“谁？世上难道还有比花金弓更难对付的人吗？”

左轻侯道：“芦花荡七星塘的丁氏双侠，兄弟你总该知道吧？今天来的就是‘吴钩剑’丁瑜丁老二。”

楚留香道：“丁氏双侠岂非都是二哥你的好朋友吗？”

左轻侯道：“非但是我的好朋友，还是我的亲家，但麻烦也就在这里。”

楚留香道：“他莫非是来迎亲的？”

左轻侯跌足道：“一点也不错，只因我们上个月已商量好，定在这个月为珠儿和丁如风成亲，丁老二这次来，正是为了这件事。”

楚留香道：“上个月明珠岂非已经病了？”

左轻侯叹道：“就因为她病了，所以我才想为这孩子冲冲喜，只望她一嫁过去，病就能好起来，谁料到现在竟会出了这种事！”

他苦着脸道：“现在我若答应他在月中成亲，珠儿……珠儿怎么肯嫁过去，我若不答应，又能用什么法子推托，我……我这简直是在作法自毙。”

楚留香也只有摸鼻子，喃喃道：“不知道花金弓是否也为她女儿和薛二少定了婚期……”

只见一个家丁匆匆赶过来，躬身道：“丁二侠叫小人来问老爷，楚香帅是否已醒了。若是醒了，他也要来敬楚香帅的酒。若是没有醒，就请老爷先到前面去。”

楚留香笑道：“久闻丁家弟兄也是海量，张简斋却要保养身体，连一杯酒都不饮的，丁老二一定觉得一个人喝酒没意思。”

左轻侯道：“不错，兄弟你就快陪我去应付应付他吧。”

楚留香笑道：“二哥难道要我醉醺醺地闯到施家庄去吗？”

江湖传说中，有些“酒丐”“酒仙”，酒喝得愈多，武功就愈高，楚留香总觉得这些传说有些可笑。只因他知道一个人酒若喝多了，胆子也许会壮些，力气也许会大些，但反应却一定会变得迟钝得多。

高手相争，若是一个人的反应迟钝了，就必败无疑。

所以楚留香虽然也很喜欢喝酒，但在真正遇着强敌时，前一晚一定保持着清醒。奇怪的是，江湖中居然也有人说：“楚香帅的酒喝得愈多，武功愈高。”

楚留香认为这些话一定是那些不会喝酒的人说出来的。不喝酒的人，好像总认为喝酒的人是某种怪物，连身体的构造都和别人不同，其实“酒仙”也是人，“酒丐”也是人，酒若喝多了的人，脑袋也一样会糊涂的。

今天楚留香没有喝酒，倒并不是因为花金弓婆媳难对付，而是因为那武功绝高的“白痴”。

他总觉得那“白痴”有些神秘，有些奇怪，绝对不可轻视。

三更前楚留香便已到了“施家庄”，这一次他轻车熟路，直奔后园，后园中寂无人迹，只有那竹林间的小屋里仍亮着灯光。

施茵的尸体莫非还在小屋里？

楚留香轻烟般掠上屋檐，探首下望，就发现施茵的尸体已被搬了出来，一个青衣素服，丫头打扮的少女正在收拾着屋子。

灯光中看来，这少女仿佛甚美，并不像做粗事的人。

她的手在整理着床铺，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却瞟着妆台，忽然伸手攫起一匣胭脂偷偷藏在怀里，过了半晌，又对着那铜镜，轻轻地扭动腰肢，扭着扭着，自己抿着嘴偷偷地笑了起来。

楚留香正觉得有些好笑，突听一人道：“这次你总逃不了吧！”

屋角后人影一闪，跳了出来。

楚留香也不禁吃了一惊！

这人好厉害的眼力，居然发现楚留香的藏身之处。

谁知这人连看也没有向他这边看一眼，嘴里说着话，人已冲进了屋子，却是个穿着白孝服的少年。

那丫头显然也吃了一惊，但回头看到这少年，就笑了，拍着胸笑道：“原来是少庄主，害得我吓了一跳。”

楚留香这才看清了这位施家庄的少庄主，只见他白生生的脸，已有些发福，显然是吃得太好，睡得太足了。

他身上穿的虽是孝服，但犹可看到里面那一身天青的缎子衣服，脸上更没有丝毫悲戚之色，反而笑嘻嘻道：“你怕什么？我也不会吃人的，最多也不过吃吃你嘴上的胭脂。”

那丫头笑啐道：“人家今天又没有涂胭脂！”

施传宗道：“我不信，没有擦胭脂嘴怎么会红得像樱桃，我要尝尝。”

他一面说着话，一面已搂住了那丫头的腰。

那丫头跺着脚道：“你……你好大的胆子，快放手，不然我可要叫了。”

施传宗喘着气道：“你叫吧！我不怕，我也没有偷东西！”

那丫头眼珠子一转，似笑非笑地娇嗔着道：“好呀！你想要挟我，我才不稀罕这匣胭脂，我若想要，也不知有多少人抢着来送给我。”

施传宗笑道：“我送给你，我送给你……好樱儿，只要你肯将就我，我把宝香斋的胭脂花粉全都买来送给你。”

樱儿咬着嘴唇道：“我可不敢要，我怕少奶奶剥我的皮。”

施传宗道：“没关系，没关系……那母老虎不会知道的。”

他身子一扑，两个人就滚到床上去了。

樱儿喘息着道：“今天不行，这地方也不行……昨天二小姐才……”

她话未说完，嘴就似乎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施传宗的喘息声更粗，道：“今天不行，明天就没机会了，那母老虎盯得好凶……好樱儿，只要你答应我这一次，我什么都给你。”

楚留香又好气，又好笑，想到那位少奶奶的“尊容”，他也觉得这位少庄主有些可怜。

他也知道老婆盯得愈凶，男人愈要偷嘴吃，天下的男人都是一样的，也不能怪这位少庄主。

只不过他选的时候和地方实在太不对了，楚留香虽不愿管这种闲事，但也实在看不下去。

那张床不停地在动，已有条白生生的腿挂在床沿。

楚留香突然敲了敲窗户，道：“有人来了。”

这短短四个字还没有说完，床上的两个人已经像两只被人踩着尾巴的猫一般跳了起来。

施传宗身子缩成一团，簌簌地发抖。

樱儿的胆子反倒大些，一面穿衣服，一面大声道：“是谁？想来偷东西吗？”

施传宗立刻道：“不错，一定是小偷，我去叫人来抓贼。”

他脚底抹油，已想溜之大吉了。

但楚留香身子一闪，已挡住了他的去路。

施传宗也不知这人怎么来得这么快的，吃惊道：“你是什么人……好大的胆子，偷东西居然敢偷到这里来，快夹着尾巴逃走，少庄主还可以饶你一命。”

看到来人是个陌生人，他的胆子也忽然壮了。

楚留香笑道：“你最好先明白三件事：第一，我绝不会逃走；第二，你根本不是我的对手；第三，我更不怕你叫人。”

他根本没有做出任何示威的动作，因为他知道像施传宗这样的风流阔少，用几句话就可以吓住了。

施传宗脸色果然发了青，吃吃道：“你……你想怎么样？”

楚留香道：“我只问你想怎么样，是要我去将你老婆找来，还是带我去找梁妈？”

施传宗怔了怔，道：“带你去找梁妈？”

楚留香道：“不错，这两件事随便你选一样。”

这选择简直就像问人是愿意吃红烧肉，还是愿意吃大便一样，施传宗一颗心顿时定了下来。

他生怕楚留香还会改变主意，赶紧点头道：“好，我带你去找梁妈。”

小院中的偏厅已改作灵堂。

梁妈坐在灵位旁，垂着头，似又睡着了，暗淡的烛光，映着黄棺白幔，映着她苍苍白发，看来真是说不出的凄凉。

施传宗带着楚留香绕小路走到这里，心里一直在奇怪，无论如何也想不出这人找梁妈为的是什么。

只见楚留香走过去站在梁妈面前，轻轻咳嗽了一声。

梁妈一惊，几乎连人带椅子都跌倒在地，但等她看清楚面前的人时，她已哭得发红的老眼中竟似露出一丝欣慰之意，道：“原来又是你，你总算是个有良心的人，也不枉茵儿为了你……”

说到“茵儿”，她喉头又被塞住。

楚留香叹了口气，道：“不认得你的人，一定会以为你才是茵姑娘的母亲。”

梁妈哽咽着道：“茵儿虽不是我生的，却是我从小带大的。我孤苦伶仃，无依无靠，只有她可算是我的亲人，现在她已死了，我……我……”

楚留香心里也不禁觉得有些凄凉，这时施传宗已悄悄溜走，但他却故意装作没有看到。

梁妈拭着眼泪，道：“你既来了，也算尽到了你的心意，现在还是快走吧，若是再被夫人发现，只怕就……”

楚留香忽然道：“你想不想再见茵姑娘一面？”

梁妈霍然抬起头，吃惊地望着他，道：“但……但她已死了！”

楚留香道：“你若想见她，我还有法子。”

梁妈骇然道：“你……你有什么法子？难道你会招魂？”

楚留香道：“你现在也不必多问，总之，明天正午时，你若肯在秀野桥头等我，我就有法子带你去见茵姑娘。”

梁妈呆了很久，喃喃道：“明天正午，秀野桥，你……你难道……”

突听一人道：“好小子，算你够胆，昨天饶了你，今天你居然还敢来！”

楚留香不用回头，就已知道这是花金弓来了，但他看来一点也不吃惊，似乎早就等着她来。

只见花金弓和施少奶奶今天都换了一身紧身衣裤，还带了十几个劲装的丫鬟，每个人都手持金弓，背插双剑，行动居然都十分矫健。

楚留香笑了笑道：“久闻夫人的娘子军英勇更胜须眉，今日一见，果然不凡。”

花金弓冷冷笑道：“你少来拍马屁，我只问你，你究竟是不是楚留香？”

楚留香道：“楚留香，我看来很像楚留香吗？”

施少奶奶铁青着脸，厉声道：“我也不管你是楚留香，还是楚留臭，你既然有胆子来，我们就有本事叫你来得去不得！”

楚留香叹了口气，道：“好威风呀，好杀气，难怪施少庄主要畏你如虎了。”

施传宗忽然在窗子外一探头，大声道：“我们夫妻是相敬如宾，你小子少来挑拨离间。”

花金弓道：“废话少说，我只问你，你是想死，还是想活？”

楚留香道：“在下活得很有趣，自然是想活的。”

花金弓道：“你若想活，就乖乖地跪下来束手就缚，等我们问清楚你的来历，也许……非但不杀你，还有好处给你！”

她故意将“好处”两个字说得又轻又软，怎奈楚留香却像一点也不懂，淡淡问道：“我若想死呢？”

花金弓怒道：“那就更容易，我只要一抬手，连珠箭一发，你就要变刺猬了。”

楚留香笑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做刺猬又有何妨？”

花金弓道：“好，这是你自找的，怨不得我！”

她的手一招，金弓已搭起，十几个娘子军也立刻张弓搭箭。看她们的手势，已知道这些小姑娘一个个都是百步穿杨的好手，何况“连珠箭”连绵不绝，就算能躲得了第一轮箭，第二轮箭就未必躲得开了。

谁知就在这时，楚留香身子忽然一闪，只听一连串娇呼，也不知怎地，十余柄金弓忽然全都到了楚留香手上，十余个少女石像般定在那里，竟已全都被点了穴道！

花金弓和施少奶奶虽然明知这“漂亮小伙子”有两下子，却也未想到他竟有如此快的出手！

两人交换了个眼色，一柄弓，两口剑，闪电般攻出。

但楚留香今天却似存心要给她们点颜色看，再也不像昨天那么客气了，身子一转，也不知用了什么招式，就已擒住了施少奶奶的手腕，将她的剑向前面一送，只听“嘣”的一声，花金弓的弓弦已被割断。

楚留香倒退几步，躬身笑道：“唐突佳人，万不得已，恕罪恕罪。”

施少奶奶脸色发白，她毕竟是名家之女，识货得很，此刻已看出自己绝不是这小伙子的对手，忽然抛下双剑，一把将施传宗从门外揪了进来，跺脚道：“你老婆被人欺负，你却只会站在旁边做缩头乌龟，这还能算个男人吗？快打死他，替我出气。”

施传宗脸色比他老婆更白，道：“是是是，我打死他，我替你出气。”

他嘴上说得虽响，两条腿可没有移动半步。

施少奶奶用拳头擂着他的胸膛，道：“去呀，去呀，难道连这点胆子都没有？”

施传宗被打得龇牙咧嘴，连连道：“好，我去，我这就去！”

话未说完，忽然一溜烟地逃了出去。

施少奶奶咬着牙，竟然放声大哭起来，喊着道：“天呀，我嫁了个这么没用的男人，你叫我怎么活呀……”

她忽然一头撞入花金弓怀里，嘶声道：“我嫁到你们家里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否则有谁敢欺负我，我也不想活了，你们干脆杀了我吧……”

楚留香看得又好气，又好笑，他也想不到这位少奶奶不但会使剑，撒泼耍赖的本事也不错。

只见花金弓两眼发直，显然也拿她这媳妇没法子。

楚留香悠然道：“少奶奶这耍赖的功夫，难道也是家传的吗？”

施少奶奶跳了起来，哭吼着：“你放的是什么屁！除了欺负女人你还会干什么？”

楚留香道：“我本来也认为你真是女人，现在却已有些怀疑了。”

施少奶奶咬着牙道：“你能算是男人吗？你若敢跟我去见爹爹，就算你是个男人，否则你就是个不男不女的孬种！”

楚留香淡淡道：“我若不敢去，今天晚上也就不会再来了，但你现在最好安静些，否则我就用稻草塞住你的嘴。”

薛衣人的庄院规模不如掷杯山庄宏大，但风格却更古雅，厅堂中陈设虽非华美，却当真是一尘不染，窗棂上绝没有丝毫积尘，院子里绝没有一片落叶，此刻虽方清晨，却已有人在洒扫着庭院。

施少奶奶一路上果然都老实得很，楚留香暗暗好笑，他发觉“鬼也怕恶人”这句话真是一点也不错。

但一到了薛家庄，她就立刻威风了起来，跳着脚，指着楚留香的鼻子道：“你有种就莫要逃走，我去叫爹爹出来。”

楚留香道：“我若要走，又何必来？”

花金弓眼睛瞟着他，冷笑道：“胆子太大，命就会短的。”

施少奶奶刚冲进去没多久，就听得一人沉声道：“你不好好在家侍候翁姑，又到这里来作甚？”

这声音低沉中隐隐有威，一听就知道是惯于发号施令之人。

施少奶奶带着哭声道：“有人欺负了女儿，爹也不问一声，就……”

那人厉声道：“你若安分守己做人，有谁会平白无故地来欺负你，想必是你又犯了小孩脾气……亲家母，你该多管教管教她才是，万万不可客气。”

花金弓已赶紧站了起来，赔笑道：“这次的事可半点不能怪姑奶奶，全是这小子……”

她唠唠叨叨在说什么，楚留香已懒得去听了，只见名满天下的第一剑客薛衣人，此刻已在他眼前。

只见这老人面容清癯，布鞋白袜，穿着件蓝布长衫，风采也没有什么特异之处，只不过一双眼睛却是炯炯有光，令人不敢逼视。

施少奶奶正在大声道：“这人叫叶盛兰，茵大妹子就是被他害死的，他居然还有脸敢撒野，连你老人家他都不瞧在眼里。”

花金弓道：“据说这人乃是京里的一个浪荡子，什么都不会，就会在女人身上下功夫，也不知害过多少人了。”

施少奶奶道：“你老人家快出手教训教训他吧。”

她们在说什么，薛衣人似乎也全未听到，他只是瞬也不瞬地凝注着楚留香，忽然抱了抱拳，道：“小女无知，但望阁下恕罪。”

楚留香也躬身道：“薛大侠言重了。”

薛衣人道：“请先用茶，少时老朽再置酒为阁下洗尘。”

楚留香道：“多谢。”

施少奶奶瞧得眼睛发直，忍不住道：“爹，你老人家何必还对这种人客气，他……”

薛衣人忽然沉下了脸，道：“他怎样？他若不看在你年幼无知，你还能活着回来见我吗？”

施少奶奶怔了怔，也不知她爹爹怎会看出她不是人家的对手。

花金弓赔笑道：“可是他……”

薛衣人沉声道：“亲家母，老夫若是两眼还不瞎，可以断言这位朋友绝不是京城的浪荡子，也不是叶盛兰，否则他就不会来了。”

他转向楚留香，微微一笑，道：“阁下风采照人，神气内敛，江湖中虽是人才辈出，更胜从前，但据老朽所知，像阁下这样的少年英雄，普天之下也不过只有两三人而已。”

楚留香道：“前辈过奖。”

薛衣人目光闪动，道：“据闻金坛千柳庄的‘蝙蝠公子’无论武功人望，俱已隐然有领袖中原武林之势，但阁下显然不是蝙蝠公子。”

楚留香笑了笑，道：“在下怎敢与蝙蝠公子相比。”

薛衣人也笑了笑，道：“阁下的武功人望，只怕还在蝙蝠公子之上，若是老朽猜得不错，阁下想必就是……”

他盯着楚留香，一字字道：“楚香帅！”

这老人竟一眼看出了他的来历，楚留香暗中也吃了一惊，动容道：“前辈当真是神目如电，晚辈好生钦佩！”

薛衣人捋须而笑，道：“如此说来，老朽这双眼睛毕竟不瞎，还是认得英雄的。”

花金弓和施少奶奶面容全都改变了，失声道：“你真的是楚留香？”

楚留香微笑点了点头。

花金弓眼睛发直，道：“你……你为何不早说呢？”

楚留香道：“在下昨夜便已说了，怎奈夫人不肯相信而已。”

花金弓怔了半晌，长长叹了口气，道：“你若非叶盛兰，为何到我们那里去呢？”

楚留香道：“久闻夫人之名，特去拜访。”

花金弓笑了，连眼睛都笑了，道：“好，好，你总算看得起我，我却好像有点对不起你……这样吧，明天晚上我请你吃鲈鱼，我亲自下厨房，叫你看看我的手艺是不是比左老头子差。你可千万要赏脸呀。”

楚留香笑道：“夫人赐，怎敢辞。”

施少奶奶忽又冲了进去，一面笑道：“我也会调理鲈鱼，我这就下厨房去。”

花金弓咯咯笑道：“楚香帅，你可真是好口福，我们家的宗儿和她做了好几年夫妻，都没有看到她下过一次厨房哩。”

薛衣人只有装作没有听到，咳嗽几声，缓缓道：“久闻香帅不使剑，但天下的名剑，一经香帅品题，便立刻身价百倍，老朽倒也有几口藏剑，想请香帅法眼一评。”

楚留香大喜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花金弓笑道：“你今天非但口福不浅，眼福更好。我们亲家翁的那几口剑，平时从来也不给人看的，连我都看不到。”

薛衣人淡淡道：“剑为凶器，亲家母今天也还是莫要去看的好。”

第四章　天下第一剑

薛家庄也是依山而建的，青色的山脉，蜿蜒伸展入后山，有时园中的雾几乎已可和山巅的云雾结在一起。

他们踏着碎石子的路，穿过后园，园子里并没有鲜艳的花木，一亭一石都带着雅致的古拙之意。

楚留香和薛衣人并肩而行，谁都没有说话，一个人到了某种地位时，就自然会变成一个不多话的人。

秋天的早上风并不冷，天却很高，他们走入个青翠的竹林，露珠凝结在竹叶上，就像是镶嵌在翡翠上的珍珠。

竹林的尽头便连接着山麓，已被青苔染绿的壁上，有道古拙的铁门，看来坚实而沉重。

薛衣人开了门，道：“香帅请，老夫带路。”

门后是条长而黑暗的石道，寒气森森，砭人肌肤，薛衣人等楚留香走进来，就立刻又将门紧紧闭上，将光明和温暖一齐隔断在门外，四下骤然沉寂了起来，连一丝声音都听不到。

若是要杀人，这的确是好地方。

但楚留香却并没有丝毫不安，他似乎对薛衣人很信任，薛衣人和他初见，便将他带到这秘密的重地中来，他似也并不觉得奇怪。

石地转过几折，便到了个深邃的洞穴。

石壁上嵌着铜灯，阴森森的灯光下，只见洞穴四面都排着石案，每张石案上都有个黝黑的铁匣。

迎面一张石案上的铁匣长而窄，里面装的想必就是薛衣人视同拱璧的剑器，但另一些铁匣中装的是什么呢？

薛衣人捧着剑匣，似乎忘了身旁还有楚留香存在，他全心全意都已融入剑中，到了忘人忘我的境界。

楚留香忽然发现这老人竟似完全变了。

楚留香第一眼看到他时，只觉得他的风度优雅而从容，就像是个不求闻达的智者，也像是个已厌倦红尘、退隐林下的名人，神情虽未免稍觉凌厉，但绝没有露出令人不安的锋芒。

楚留香方才和他并肩走在还不到三尺宽的小径上，也没有丝毫担心，就仿佛和一个平凡的老人走在一起。

但现在，剑还未出鞘，楚留香已觉得有种逼人的剑气刺骨生寒，这剑气显然不是“剑”发出来的。

这剑气就是薛衣人本身发出来的！

在这里他已不再是和儿女亲家闲话家常的老人，一踏入这道门，他就又变成了昔日叱咤江湖、快意恩仇的名侠！

这地方藏的不只是剑，还藏着他昔日的回忆，所以他才绝不允许任何人侵犯到这里来。

但他为何又要楚留香来呢？

薛衣人缓缓开启了铁匣，取出了柄剑。

这口剑形状古朴，黝黑中带着墨绿的剑身，并没有耀目的光芒，只不过楚留香远在八尺外，已觉得寒气砭人肌肤。

“锵”的一声，薛衣人以指弹剑，剑作龙吟。

楚留香脱口道：“好剑！”

薛衣人目光闪动，道：“香帅认得这口是什么剑吗？”

楚留香缓缓道：“昔日周室之名主太康、少康父子，集天下名匠，铸八方之铜，十年而得一剑，便是那八方铜剑！”

薛衣人道：“好，好眼力。”

他虽在大声称赞，面上却毫无表情，又取出口剑来。

这口剑皮鞘华美，剑柄上嵌着松绿石，镶金丝，剑柄与剑身中的“彘”，虽似黄金铸成，却作古铜颜色。

薛衣人道：“这口剑呢？”

楚留香道：“古来雄主，皆有名剑，少康铸八方铜剑，颛顼有‘画影’‘腾空’，太甲有剑名‘文光’，武丁有剑名‘照胆’……”

他笑了笑，道：“这口剑就是‘照胆’，但剑匣却被后人加以装饰过了。”

薛衣人道：“好，好眼力！”

他冷漠的面上却仍不动声色，但目中已有些赞赏之意，过了半晌，又缓缓取出一口剑来。

这口剑乌鲨皮鞘，紫铜吞口，长剑出鞘才半寸，已有种灰蒙蒙、碧森森的寒光映入眉睫。

薛衣人手里捧着这口剑，眼睛里的光仿佛更亮了。

他凝注着剑锋，沉默了很久，才一字字道：“香帅请看，这口剑是什么剑？”

楚留香也凝注着剑锋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这是口无名之剑。”

薛衣人长眉骤然轩起，道：“无名之剑？”

楚留香道：“不错，无名之剑，但剑虽无名，人却有名。”

薛衣人道：“此话怎讲？”

楚留香道：“干将镆铘，前辈可知道吗？”

薛衣人道：“干将镆铘上古神兵，老朽虽未得见，却听到过的。”

楚留香笑了笑，道：“其实‘干将镆铘’只不过一双夫妻的名字，但百年以后，提起‘干将镆铘’四个字，却只知有剑，而将其人忘怀了。”

他不等薛衣人说话，接着又道：“越王聘欧冶子铸剑五，是谓‘纯钧’‘湛卢’‘毫曹’‘鱼肠’‘巨阙’，楚王命风胡子求剑得三，是为‘龙渊’‘泰阿’‘工市’，千载以来，提起这八口剑来，可说无人不知，但知道欧冶子与风胡子这两位大师的又有几人？”

薛衣人道：“香帅的意思是……”

楚留香道：“这只因为人因剑名，人的光芒已被剑的光芒所掩盖，是以后人但知有湛卢、巨阙，而不知有欧冶子。”

薛衣人道：“不错，武林中还记得欧冶子的人确实不多。”

楚留香道：“前辈掌中这口剑，剑虽无名，但能使此剑的却必非寻常人。”

薛衣人道：“哦！何以见得？”

楚留香道：“只因此剑锋芒毕露，杀气逼人，若非绝代之高手，若无惊人之手段，但不足以驭此剑，只怕反倒要被剑伤身。”

他笑了笑，道：“若是在下两眼不瞎，这口剑必定就是前辈昔日纵横江湖时所佩之物。”

听到这时，薛衣人才为之悚然动容，失声道：“香帅当真是神目如电，老朽好生佩服。”

这番话也正是楚留香赞美薛衣人的话，两人相视一笑，各人心里都不禁生出几分敬重相惜之意。

薛衣人道：“江湖传言，的确不虚，香帅的见识和眼力果然都非同小可，但香帅可知道四壁的这些铁匣装的是什么？”

楚留香道：“能与名剑做伴，匣中必非常物。”

薛衣人打开了个铁匣，匣子里却只有件长衫。

雪白的长衫，已微微发黄，可见贮藏的年代已有不少。

薛衣人将长衫一抖，楚留香这才发现长衫的前胸处有一串血迹，就像是条赤红的毒蛇般蜿蜒在那里。

在惨淡的灯光下看来，血迹已发黑了。

薛衣人缓缓道：“香帅可知道这衣服上染的是谁的血？”

他眼睛虽在盯着长衫上的血迹，却又似乎在望着很远很远的地方，过了很久，才淡淡一笑，接道：“这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香帅只怕并未听到过这人的名字，但三十年前，‘杀手无常’裴环却也非等闲人物。”

楚留香肃然道：“晚辈虽年轻识浅，却也知道‘杀手无常’掌中一双无常钩打遍南七省，却不知此人已死在前辈手上。”

薛衣人道：“那是在勾漏山……”

他神思似已回到遥远的往日，缓缓地叙说着。

楚留香眼前仿佛已展出一幅肃杀苍凉的图画……

勾漏山，暮霭苍茫，西天如血。

薛衣人白衣如雪，独立在寒风中，山巅上，望着面貌狰狞的“杀手无常”缓缓走了过来。

然后，剑光一闪。

鲜血溅在雪一般的衣服上，宛如在雪地上洒落一串梅花……

薛衣人缓缓道：“如今三十年的岁月虽已消逝，但他们的血，却是永远不会消失的。”

楚留香道：“他们的血？难道这些铁匣里……”

薛衣人冷冷道：“香帅难道不明白‘血衣人’这三字是如何得来的？”

楚留香望着四面石案上的铁匣，想到每个铁匣里都藏着一件雪白的长衫，每件长衫上都染着一个人的鲜血，每滴鲜血中都包含着一个令人悚悸的故事，每个故事中都必有一场惊心动魄的血战……

想到这里，楚留香心底也不禁泛起一阵寒意。

薛衣人目光如刀，一字一字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剑下无情，就是这柄剑，不知饮下了多少人的鲜血。”

他剑光一闪，忽然闪电般向楚留香刺了出去！

见到中原一点红时，楚留香已觉得他剑法之快，当世无双；见到帅一帆时，楚留香就觉得一点红还不算是天下第一快剑；见到那“白痴”时，楚留香又觉得帅一帆的剑法不算什么了。

但此刻，楚留香才终于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快剑”……

薛衣人这一剑刺来，竟来得完全无影无踪，谁也看不出他这一剑是如何出手，是从哪里刺过来的。

楚留香居然根本没有闪避。

但这快如闪电、势若雷霆的一剑，到了楚留香咽喉前半寸处，就忽然停顿了！停时就像发时同样快，同样突然，同样令人不可捉摸，不可思议，这“一停”实比“一发”更令楚留香吃惊。

薛衣人发这一剑时显然还未尽全力，否则就停不下来了。他未使全力时刺出的一剑已是如此急迫，使出全力来那还得了。

薛衣人望着楚留香，似乎也有些惊异。

这一剑到了他咽喉时，他非但神色不变，而且连眼都未眨。这年轻人已有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的定力，单只这份定力，又隐然有一代宗主的气魄。

剑尖虽还未刺入楚留香的咽喉，但森冷的剑气却已刺入他的肌肤，他喉头的皮肤上虽已起了一颗颗寒栗，面上却依然未动声色。在楚留香说来，被人用剑尖抵住咽喉，这已不是第一次了。

虽然他也知道这一次的剑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要快得多，这么快的剑若已到了咽喉前，世上就没有人能闪避得开了！

薛衣人冷冷地望着他，过了很久，才一字字道：“你可是为了我的剑而来的？”

楚留香笑了，道：“你以为我想来偷你的剑？”

薛衣人道：“楚香帅的名声，我早已久仰得很。”

楚留香道：“那么你就该知道他从未在朋友身上打过主意。”

薛衣人道：“无论任何事都有例外的，也许你这次就是例外。”

楚留香道：“这次我为何要例外？”

薛衣人道：“你对剑不但很有学问，也很有兴趣，是吗？”

楚留香又笑了，道：“不错，我对剑很有兴趣。我对红烧肉也很有兴趣，但我却从未想过偷条猪回家去养着。”

薛衣人厉声道：“那么你是为何而来？”

楚留香淡淡道：“有人用剑对着我的脖子时，我通常都不喜欢跟他说话。”

薛衣人道：“你喜欢我将剑刺下去？”

楚留香大笑道：“薛衣人若是会刺冷剑的人，那么我就真看错你了，我若看错了你，就算死在你的手上，也只能怨我自己有眼无珠，一点也不冤枉。”

薛衣人又凝注了他很久，才缓缓道：“你从来没有看错过人吗？”

楚留香微笑道：“我若肯让他手里拿着剑，站在我身旁，就绝不会看错他。”

薛衣人仰面大笑道：“好，楚留香果然浑身是胆，果然名不虚传。”

“锵”的一声，剑已入鞘。

薛衣人微笑道：“但若说楚香帅是为了花金弓才到施家庄来的，我无论如何是不会相信的。”

楚留香笑道：“连我自己都不相信。”

薛衣人笑容又渐渐消失，道：“香帅到施家庄去，莫非就是为了要叫花金弓带你来见我？”

楚留香笑道：“薛大侠既已退隐林泉，在下要见非常之人，只有用非常的手段了。”

薛衣人目光闪动，道：“你为何如此急着见我？”

楚留香沉吟了半晌，道：“三四年前，江湖中忽然出现了一群职业刺客。”

薛衣人耸然道：“职业刺客？”

楚留香道：“不错，这些人不辨是非，不分善恶，只以杀人为业，无论谁只要出得起价钱，他们就会为他杀人。”

他叹了口气，接道：“他们无论什么人都杀，黑道的他们杀，白道的他们也杀，就算那些与武林素无关联的人他们还是杀。就因为如此，所以我认为他们实在比那些杀人放火的强盗还要可恨，还要可怕，因为强盗杀人至少还要选择对象。”

薛衣人动容道：“江湖中出了这种人，我怎么连一点风声都不知道？”

楚留香道：“这些人的行事极隐秘，若非他们找到我头上来，我也一点都不知道。”

薛衣人笑道：“他们若是算计到香帅身上，只怕已离末日不远了。”

楚留香道：“这些人现在的确已死的死伤的伤，不复再能为恶，只不过……这些人的首领至今却仍逍遥法外。”

薛衣人道：“他们的首领是谁？”

楚留香道：“我至今还不知道此人是谁，只知他非但机智过人，而且剑法绝高！”

薛衣人微微一笑，道：“所以香帅就怀疑这人就是我？”

楚留香也微微一笑，道：“若非如此，我也不会到这里来了。”

薛衣人目光灼灼，道：“香帅如今已查出来了吗？”

楚留香缓缓道：“阁下方才那一剑出手，的确和他们有七分相似。”

薛衣人沉声道：“如此说来，你认为我就是那首领？”

楚留香微笑道：“阁下若是那刺客的首领，方才那一剑就不会收回去了。”

薛衣人什么话也没有说，缓缓转过身，将长剑藏入石匣，只见他肩头起伏，心情似乎很激动，过了很久，才缓缓说：“你可知道我为何至今还未杀死左轻侯？”

他忽然问出这句话来，楚留香不禁怔了怔。

幸好薛衣人也并没有等他回答，又道：“只因我这一生非但很少有朋友，连仇人都不多，尤其是像左轻侯那样的仇人，我若杀了他，就更寂寞了。”

楚留香虽看不到他的脸，但望着他瘦削的背影，望着他长白的头发，心里也不禁泛起一阵凄凉之意，长叹道：“古来英雄多寂寞……一个人在低处时，总想往高处走，但走得愈高，跟上去的人就少，等他发现高处只剩下他一个人时，再想回头已来不及了。”

薛衣人标枪般挺立着的身子，忽然像是变得有些佝偻，他又沉默了很久，才长叹了一声，道：“但我已渐渐老了，一个人到了快死的时候，总想将身前的账结结清，也免得死后带进棺材去。”

楚留香沉默着，因为他不知该说什么。

薛衣人道：“所以我和左轻侯已约定，在今年的除夕作生死的决斗，那不单是我和他两人的决斗，也是我们薛左两家的决斗，因为我们两家是百年的世仇，仇恨几乎已远得令人将结仇的原因都忘记了。”

楚留香悚然动容，道：“这件事左轻侯为何没有告诉我？”

他心里已恍然明白左轻侯为何急着要将女儿嫁到丁家去了，只因女儿一嫁出去，就不再是左家的人，就不必再参与这场决生死的血战——左轻侯为女儿的苦心，实在是无微不至。

薛衣人霍然转过身，凝注着楚留香，道：“但我以为他已告诉你了，以为你就是为了要助拳才到松江府来的，所以先要设法来探听我的虚实。”

楚留香道：“所以才要设法来偷你的剑，一个人要和老虎搏斗，最好先设法拔掉他的牙齿。”

他笑了笑，淡淡道：“但楚留香就算是这样的人，左轻侯也绝不会是这样的人，否则他就不配做薛衣人的对头了！”

薛衣人道：“楚留香若是这种人，那么我就算看错你了，那也只能怪我自己有眼无珠，怪不得别人，是吗？”

这句话正是楚留香方才对他说的。楚留香望着他冷漠的面容，心里忽然泛起一阵温暖之意，只因他已发现这老人其实并不像外表看来那么冷酷。

他暗中叹了口气，道：“你们的除夕决斗难道已势在必行了吗？”

薛衣人沉默了半晌，忽然一笑，道：“此刻鱼想已烧好了，我们为何不先去喝一杯再说？”

楚留香并不是胡铁花那样的酒鬼，他白天一向很少喝酒的，只有心情特别高兴，或者特别悲伤时才是例外。

今天也就是例外。但他却不知道今天是特别高兴，还是特别难过。他心里有很多事，而且很复杂，他要找个时候好好想清楚。在没有想清楚之前，他决定什么事也不做。

鲈鱼烧得的确不差，只不过楚留香却怀疑鱼不是那位施少奶奶做的，因为她手上连一点油腻都没有。

楚留香见过很多不会烧菜的女人，却偏偏喜欢故意躲在厨房里，然后再将菜端出来，硬说：“菜烧得不好，请原谅。”

让别人以为菜就是她烧的，因为就连这种女人也知道会烧菜不但是做妻子的光荣，也是她丈夫的光荣。

楚留香总觉得这种人很可笑，总想问问她们：“你既然觉得不会烧菜很丢人，以前为何不学学呢？”

施少奶奶果然已娇笑着道：“鱼烧得只怕不好，香帅你莫要见笑。”

楚留香还未说话，薛衣人已淡淡道：“你根本连炒蛋都不会，这条鱼也不是你烧的……”

他话未说完，施少奶奶已红着脸溜了进去。

花金弓哧哧笑道：“想不到亲家翁也会说话，想必是因为见了香帅心情才特别好，这倒应该谢谢我才是。”

薛衣人道：“不错，等施举人来了，我一定敬他一杯。”

花金弓怔了怔，勉强笑道：“香帅在这里坐，我到后面找亲家母聊天去。”

薛衣人等她走了，才叹口气，道：“她总算听懂了我的话，总算知道自己该到什么地方去了，这倒真不容易。”

楚留香笑道：“的确不容易。”

薛衣人举杯道：“若不将女人赶走，男人怎能安心喝酒？来喝一杯。”

楚留香一饮而尽，忽然长叹道：“若非薛左两家的世仇，你和左轻侯一定会成为好朋友的。”

薛衣人脸色变了变，道：“你本是左轻侯的朋友，如今也是我的朋友，我只望你明白一件事，薛左两家的仇恨，是谁也化解不开的。”

楚留香道：“为什么？”

薛衣人沉声道：“你可知道这一百年来，薛家已有多少人死在左家人的手上？”

楚留香道：“是否和左家人死在薛家人手上的差不多？”

薛衣人道：“正是如此，也正因如此，是以薛左两家的仇恨才愈结愈深，除非这两家人中有一家死尽死绝，否则这仇恨谁也休想化解得开。”

楚留香只听得心里发冷，正不知该说什么。

突听一人大叫道：“好呀，你们有好酒好菜，也不叫我来吃。”

一个人横冲直撞地走了进来，却正是那“白痴”薛宝宝，他今天穿的一套红衣服上竟绣着只绿乌龟。

楚留香发现他好像已全不认得自己了，一坐下来就将整盘鱼搬到面前，用手提起来就吃。

薛衣人皱了皱眉，苦笑道：“这是舍弟笑人，他……他……”

薛宝宝满嘴都是鱼，一面吐刺，一面笑道：“薛衣人是大剑客，薛笑人却是大吃客。薛笑人虽然从小打不过薛衣人，但吃起来薛衣人却要落荒而逃。”

薛衣人怒道：“谁叫你来的？”

薛宝宝笑嘻嘻道：“这也是我的家，我为何不能来？你可以骂我，骂我没出息，总不能说我不是薛老爹的儿子吧。”

薛衣人长叹了口气，摇着头道：“香帅莫见笑，他本来不是这样子的，直到七八年前，也不知道为了什么，竟忽然……忽然变了。”

楚留香心里暗暗叹息。“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这一代名侠，其实也和普通人一样，也有他的烦恼和不幸，只不过这些事都已被他耀目的光辉所掩，人们只能看到他的光彩，却忘了有光的地方必有阴影。

楚留香的本意确实是为了要探查那刺客集团的神秘首领而来的，但现在他主要的目的却改变了。

左轻侯是他的好朋友，他一定要为左轻侯解决这问题，何况，“借尸还魂”这件事实在太不可思议，他自己也想将这件事弄明白，到“薛家庄”来之前，他本有许多话要对薛衣人说。

可是现在他忽又改变了主意，他忽然发现这件事其中还有许多值得研究之处，所以他决定暂时什么话都不说。

薛衣人并没有坚持挽留他，只和他定下了后会之期，然后亲自送他到门口，目送着他远去。

薛宝宝却躲在门后哧哧地笑。

楚留香没有乘车，也没有骑马。他一直认为走路的时候头脑往往会变得很清楚，因为走路可以使血液下降，血液下降了，头脑自然就会冷静，而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一个冷静的头脑。

但他究竟发现了什么？究竟想什么呢？

秋天的太阳照在人身上，轻柔温暖得就像是情人的手，令人觉得说不出的舒服，秋天，正是适于走路的时候。

可是，还没有走出多远，楚留香就发现后面有个人不即不离地盯着他。这人骑着头黑油油的驴子，头上戴着顶又宽又大的帽子，而且一直低垂着头，似乎生怕别人瞧见他的面目。

楚留香根本就没有回头瞧他一眼，像是不知道后面有人，这人的胆子就愈来愈大了，走得愈来愈近。

楚留香暗暗觉得好笑，这人想必是个初出江湖的新手，否则他怎会有这么大的胆子来盯楚留香的梢？

将近正午的时候，楚留香就到了秀野桥。

桥上有个青衣妇人正闪闪缩缩地向西头眺望，她头上包着青布帕，用两只手紧紧抓住，显然也生怕被人瞧见面目。但楚留香还是一眼就瞧出她是谁了。

那骑着黑驴子的人看见楚留香走上桥，就躲在一棵树后，却露出了半边脸一只眼睛，将帽子随手摘了下来。他好像以为只有自己有眼睛，别人都是瞎子。

楚留香却好像真的忽然变成瞎子了。

桥上的青衣妇人自然就是梁妈，她一张苍老干瘪的脸也不知是因为被风吹的，还是因为害怕发了青。一看到楚留香，她就匆匆赶过来，喘息着道：“谢天谢地，你总算来了。”

楚留香道：“你以为我骗你？以为我不会来？”

梁妈嗫嚅着道：“但你真有法子能让我再见到小姐吗？只要能见小姐一面，我……我死了也甘心。”

第五章　刺　客

梁妈望着楚留香，不胜企盼地道：“你真能够让我见到小姐？”

楚留香道：“你若有诚心，自然看得到她。”

梁妈道：“我当然有诚心，观音菩萨……”

楚留香不让她说完这句话，就抢着道：“好，那么你三天后再来，莫要在正午，等到天黑了再来。”

梁妈怔了怔，道：“三天！还要再过三天？”

楚留香正色道：“这种事自然要选日子，急不得的，你若真有诚心，连三天都等不得吗？”

梁妈自然很容易就打发走了，楚留香虽觉得对这善良的老太婆有些抱歉，但这三天的时间关系却实在太大。

过了三天后，所有的事也许就全改观了。

突然间，蹄声骤响。

那骑着黑驴子的人忽然加速疾驰而来，追到楚留香身后，突地反手一鞭，向楚留香的脖子抽了下去。

长鞭破空，划起了尖锐的风声。

楚留香头也未回，一伸手，就捉住了鞭梢，笑叱道：“下来吧！”

他随手一抖，那人身子就自鞍上飞起，凌空一个翻身，落在桥畔，头上的遮阳帽也掉了，露出一张长长的马脸。

这人居然是施少奶奶。

黑驴子直冲到桥头，才停了下来，用颈子磨着桥柱，一声声轻嘶，那神情倒有几分和施少奶奶相似。

楚留香微笑道：“不知是少奶奶驾到，险些就得罪了，恕罪恕罪。”

施少奶奶恨恨盯着他，道：“你少说风凉话，我问你，你一天到晚鬼鬼祟祟的，究竟在干些什么？你究竟打我们什么主意？”

楚留香叹了口气，道：“我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打少奶奶你的主意呀。”

施少奶奶脸居然也红了，大声道：“那么，你将梁妈找来干什么？”

楚留香道：“什么也没有，只不过聊聊天而已。”

施少奶奶冷笑道：“楚香帅的胃口是几时改变了的，几时变得喜欢跟老太婆聊天了？”

楚留香又叹了口气，道：“我不找老太婆聊天，难道少奶奶肯陪我聊天吗？”

施少奶奶盯着他，眼睛里忽然有了笑意，忽然掉头就走。她的身材不错，只看背影，倒颇有韵致。

楚留香只希望她莫要回头，一回头就糟了。

不幸施少奶奶却偏偏要回头，而且还笑了笑，道：“你既然要跟我聊，为什么不跟我来？”

楚留香这次真的叹了口气，他想，若有谁敢用“回眸一笑百媚生”这句话来形容这位少奶奶，他一定要跟那人打架。

施少奶奶不但在笑，还甩了个飞眼，道：“你怕什么？难道我会吃了你？”

楚留香喃喃道：“你看来倒真像会咬人的模样。”

施少奶奶道：“你嘴里咕噜咕噜在说什么？”

楚留香苦笑道：“我什么也没说，只不过嘴突然抽筋而已。”

他心里只希望施少奶奶的脖子忽然抽了筋，再也回不过头来，怎奈施少奶奶的脖子却灵活得很，一下子又回过头来，笑道：“你又不是小狗，为什么要跟在人家后面走？”

楚留香只好硬着头皮走上前去，过了半晌，忍不住道：“少奶奶，随便什么地方都可以聊天的，你要到哪里去？”

施少奶奶又白了他一眼，道：“有很多小伙子都在偷偷地叫我‘雪里红’，还以为我不知道。”

楚留香只有摸鼻子，发誓今后再也不吃“雪里红炒肉丝”这样菜了，宁可吃萝卜干也不吃雪里红。

薛红红嘟起了嘴，道：“喂，你想找我聊天，怎么不说话呀！难道变成了哑巴？”

楚留香看到她那嘟起了的嘴，恨不得能在上面挂个油瓶。

只恨胡铁花没有来，他也许真做得出的。

楚留香干咳了两声，笑道：“你那位二叔可真有趣，就像个孩子似的，但剑法却又那么高，那天晚上我要不是跑得快，差点就被他刺了个透明窟窿。”

薛红红也笑了，道：“幸好你跑得快，我二叔除了吃之外，就会使剑，他疯病刚发作的时候，硬逼着我爹爹和他动手，连爹爹都几乎被他刺了一剑。”

楚留香眼睛忽然亮了，道：“后来呢？”

薛红红笑道：“后来爹爹自然还是将他制住了，他一气之下，就疯得更厉害。”

楚留香道：“据令尊大人说，他本来并不是这样子的。”

薛红红道：“嗯，他就是练剑练疯了的。”

楚留香道：“哦？”

薛红红道：“他剑法本来就不错，但比起我爹爹来自然还差得远，所以就拼命练剑，一心想胜过我爹爹，练得饭也不吃，觉也不睡，但无论他怎么练，还是比不上爹爹。有一天晚上他忽将二婶杀了，说是二婶总是扰乱他练剑，但杀了二婶后，他自己也变得疯疯癫癫，老说自己只有十岁，就因为年纪小，所以剑法才不如爹爹。”

楚留香叹道：“一个人到了无可奈何时，也只有自己骗骗自己了。只不过他……”

薛红红忽然娇嗔道：“我们为什么老是要提他呢？难道没有别的事可提了吗？”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道：“你想听什么，我就陪你聊什么。”

薛红红瞟了他一眼，抿嘴笑道：“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在一起，可聊的事太多了，你难道还不知道，难道还要我来教你？”

她哧哧笑道：“你若还要别人教，你就不是风流侠盗楚留香了。”

楚留香一听“风流侠盗”这名字就头疼，更令他头疼的是，他发现薛红红带他走的路愈来愈偏僻，而且路的尽头，林木掩映中，似乎还有几间屋子，他不敢想象到了屋里之后会发生什么事。

但这时他想走已来不及了。

薛红红已拉住他的手，媚笑道：“我带你到个好地方去，你应该怎么感激我才是呢？”

楚留香道：“我……咳咳，这……咳咳……”

他忽然跳起来，道：“不好，你那头黑驴子不见了，快回去找吧！”

薛红红咯咯笑道：“一头驴子丢了也没有什么了不得，我有了你，还要驴子干什么？”

若有人说楚留香会脸红，非但别人不信，只怕连他自己也不会相信，但现在，他的脸真有些红了。

薛衣人也许就因为杀人杀得太多了，所以才会生下这种宝贝女儿，他还没有被女儿气死，倒真是怪事一件。

薛红红已拉着楚留香向那枫林奔了过去。

阳光映得一林枫叶红如晚霞，枫林中山屋三五，建筑得又小巧，又精致，看来宛如图画。

这实在是情人们幽会的好地方。

此刻在楚留香身旁的若不是薛红红，到了这种地方，他一定会觉得有些“飘飘欲仙”，但现在，他却觉得自己好像个活鬼。

活活的倒霉鬼。

薛红红一只手拉着他，一只手已在推门。

楚留香苦笑道：“这……这是谁的屋子你也不知道，怎么随便推人家的门？若要被人当小偷抓住，岂非冤枉？”

薛红红道：“谁敢将我当小偷？”

楚留香道：“平时自然不会，但你若跟我在一起，就说不定了。我的名声一向不太好，说不定会连累你。”

他一面说，一面就想溜之大吉。

但薛红红却将他的手抓得更紧，笑道：“你放心吧，这里也是薛家的产业。”

楚留香又想摸鼻子，怎奈两只手都被薛红红拉住了，只有苦笑道：“你们家的产业倒真不少。”

薛红红道：“这本是我二叔没有发疯时独居练剑的地方，后来就空了下来，我二弟打猎时虽也时常来住，但这几天他却到……”

她一边说着话，一边已推开门，说到这里，突听一人怒吼道：“什么人敢乱闯？”

吼声中，一样黑乎乎的东西直打了出来，擦着薛红红的头皮飞过，远远落在门外，竟是只靴子。

屋子里布置得简单而精致，地上铺着又厚又软的兽皮，两个几乎已脱得完全赤裸的人，正在兽皮上打滚。

薛红红一开门，男的立刻怒吼着跳起来，抄起只靴子就往外掷，女的赶紧抢起件衣服，掩住胸腹，却还是没能掩住两条白生生的腿。即使用楚留香的眼光来看，这两条腿也算是第一流的。

那男的年纪很轻，也是一身细皮白肉，长得倒很英俊，只不过脸色苍白，眼睛里布满了红丝。

看到推门的薛红红，他脸上怒容立刻变为惊讶。薛红红看到他，也吃了一惊，失声道：“是你？”

这少年一把抓起衣服，就躲到张椅子后面去了。

那女的想站起来，看到楚留香笑眯眯的眼睛，赶紧又坐了下来，将两只又长又直的腿拼命向里面缩。

薛红红铁青着脸，厉声道：“你岂非已经到省城去办年货了吗？怎么会到了这里？”

那少年一面穿衣服，一面赔笑道：“反正离过年还早得很，我想等两天再去也不迟。”

薛红红冷笑道：“我早就在奇怪，你怎么会忽然勤快起来了，居然抢着办事，原来你是想避开爹爹到外面来打野食。”

她眼睛一瞪，道：“我问你，这女的是谁？”

那少年道：“是……是我的朋友。”

薛红红冷笑道：“朋友？我看你……”

那少年忽然伸出头来，抢着道：“我问你，你这男的又是谁？”

薛红红怔了怔，道：“是……自然是我的朋友。”

那少年也冷笑道：“朋友？我看只怕未必吧！”

薛红红恼羞成怒，跳起来吼道：“老二，我告诉你，你少管我的闲事。”

那少年悠悠道：“好，我们来订个交易，只要你不管我的闲事，我也绝不管你的闲事，否则若是闹出去，只怕你比我更丢人。”

薛红红冲了过去，抬起腿一脚将椅子踢翻，大叫道：“我有什么好丢人的？我又没脱光屁股跟人家捣鬼……”

楚留香实在不想再听下去了，悄悄带起门，溜了出去，心里说不出的难受——替薛衣人难受。

他现在自然已知道这少年就是薛家二公子薛斌，这姐弟两人真是一个模子里铸出来的活宝。

只可怜薛衣人一世英名，竟生出这么样一对儿女来。“豪门多孽子”，楚留香发觉这句话真是说得有学问。

一个人若想成为天下无双的剑客，就最好不要养儿女，因为最好的剑客，必定是最坏的父亲。

剑，就像是女人一样，你想它服从你，就一定要全心全意地对它，否则它就会出卖你。

一个人纵然被女人出卖了两百次，还可以再找第两百零一个女人，但只要被剑出卖一次，就得死！

楚留香叹了口气，喃喃道：“薛衣人，薛衣人，你虽能将剑指挥如意，但是你自己何尝不是剑的奴隶……”

房子里那姐弟两人还在争吵，而且声音愈来愈大，但门却忽然开了，一个人飞跑了出来，大声道：“喂，你等一等。”

楚留香一回头，就看到那方才像条小白羊般蜷曲在虎皮上的女孩子，正在向他不停地招手。

现在她当然穿起了衣服，但扣子还没有扣上。她没有穿鞋袜，衣襟里露出了一段雪白的皮肤，白得令人眼花，百褶裙下面露出了一截修长的小腿，纤巧的足踝和一双底平趾敛的脚。

楚留香尽量想使自己的眼睛规矩些，尽量不往她的衣襟里面看，但这双脚却实在是种诱惑。

只要是男人，就无法拒绝这种诱惑。

楚留香叹了口气，道：“你是在叫我？”

那少女道：“不错，我有话要跟你说。”

她飞奔过来，突然轻呼了一声，一个又香又甜又温柔的身子就整个倒入了楚留香怀里。

楚留香苦笑道：“你若想找个人替薛二少做完他方才还没有做完的事，你只怕找错人了。”

那少女似乎根本没有听到他在说什么，颤声道：“我的脚，我的脚……”

楚留香这才发现她的脚原来已被石头割破了，鲜血一滴滴往下流，疼得她眼泪都几乎流了出来。

她不但腿美、脚美，脸也美，此刻美丽的脸上满是痛苦之色，再加上几滴眼泪，更显得楚楚可怜。

楚留香又不禁叹了口气，喃喃道：“下次跟别人幽会的时候，记住千万莫要脱鞋子。”

这女孩子看来虽是那么丰满，但身子却轻得很，楚留香几乎完全没有用力气，就将她抱了起来。

那少女咬着嘴唇勉强一笑，轻轻道：“谢谢你。”

楚留香的鼻子虽然不灵，但还是嗅到了一阵如兰似麝，可以令任何男人心跳加快的香气。

他只有将鼻子尽量离得远些，苦笑道：“你用不着谢我，还是谢谢你的脚吧。”

那少女脸飞红了起来，道：“快走，莫要等他们追出来。”

其实楚留香又何尝不怕薛红红追出来，用不着她说，楚留香已一溜烟般蹿入了山坡下的树林里。

虽然刚过正午还没有多久，树林中光线却很黝黯。无论任何女人，在这种光线下看来都会变得漂亮些的，何况这女孩子本就美得很，楚留香实在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受得了这种诱惑。

他只好转过眼睛，道：“你要我将你抱到什么地方去？”

那少女喘息着，忽然拔出一柄尖刀！

楚留香正觉得她身上香气有点要命，这柄尖刀已抵住了他的胸膛，“哧”地将他的衣服划破了一条缝。

这一招倒真的大出楚留香意料之外。

只听那少女冷冷道：“你若还想要命，就得答应我一件事！”

楚留香叹道：“像你这样的女孩子要男人答应你，还用得着刀吗？”

那少女咬着牙，厉声道：“你少胡思乱想，我不是你想的那种女人！”

楚留香道：“哦？”

那少女道：“你莫以为我刚刚是在……在跟那姓薛的幽会，我只是……只是……”

说着说着，她眼泪又流了下来，美丽的脸上充满了愤怒怨恨之色，甚至连嘴唇都咬出血来。

楚留香渐渐开始觉得这女孩子有趣了，只因他已被她引起了好奇之心，他忍不住问道：“你只是在干什么？”

那少女道：“复仇！”

楚留香讶然道：“复仇？为谁复仇？”

那少女道：“我姐姐。”

楚留香道：“你姐姐？她难道死在那位薛公子手上？”

那少女恨恨道：“薛斌虽没有杀她，但她死得却更惨。薛斌若一刀杀了她，反倒好些。”

楚留香道：“那么他是用什么法子害死你姐姐的？”

那少女道：“他用的是最卑鄙、最可恨的手段，害得我姐姐……”

她忽然顿住语声，瞪着楚留香道：“我已说得太多了，我只问你，你肯不肯答应？”

楚留香道：“答应什么事？你要我帮你复仇？”

那少女道：“不错。”

楚留香道：“你若不将事情对我说清楚，我怎么能帮你的忙呢？”

那少女道：“无论如何，你都非答应我不可，否则我就要你的命！”

楚留香笑了，道：“你以为你真能杀死我？”

那少女将刀握得更紧，厉声道：“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她话刚说完，突觉身子一麻，手里的刀也不知怎的忽然就到了楚留香手上，就好像楚留香用了什么魔法一样。

楚留香道：“你这把刀本来是准备杀薛公子的？”

那少女拼命咬着牙，全身还是在抖个不停。

楚留香叹了口气，道：“幸好你方才还没有机会下手，否则你此刻只怕也已死在薛斌手上了。”

他的手一扬，刀就飞了出去，“夺”地钉在树上。

楚留香道：“你既非杀人的女孩子，这把刀也不是杀人的刀，你若真的想复仇，看来还得另外想法子了。”

那少女忽然放声痛哭起来，用一双又白又嫩的小手，拼命擂着楚留香的胸膛，痛哭着道：“你杀了我吧……你干脆杀了我倒好些。”

楚留香苦笑道：“你莫非弄错了，我可不是那位薛公子。”

那少女嗄声道：“若不能为我姐姐复仇，我也不想活了……我也不想活了……”

她忽然挣扎着从楚留香怀抱中跳下去，去拔树上的刀。

但她还没有冲过去，楚留香忽又到了她面前。

她身子又冲入了楚留香怀里。

楚留香轻轻拍着她的肩头，柔声道：“像你这样又年轻又美丽的女孩子，若也不肯活下去，那还有什么人能活得下去呢？你若连活的勇气都没有，怎么能替你姐姐复仇？”

那少女垂着头，跺着脚，流泪道：“我反正已没希望了，死了倒干净。”

楚留香道：“谁说你没希望？”

那少女霍然抬起头，道：“你……你肯帮我的忙？”

楚留香道：“也许，可是你一定要先将这件事说明白。”

他扶着她在树下坐了下来，静静地瞧着她，道：“你至少总得先告诉我，你是谁？叫什么名字？”

他的目光是那么温柔，又那么明亮，令人觉得他不但可以做最温柔的情人，也可以做忠诚的朋友。

那少女垂下头，苍白的面颊已起了红晕，嗫嚅着道：“我……我姓石……”

楚留香道：“石小毛？”

那少女红着脸道：“不是，石绣云。”

楚留香笑了，道：“这名字正配得上你，你也是这地方的人？”

石绣云道：“嗯。”

楚留香道：“就住在这附近？”

石绣云道：“我们家种的田，也是薛家庄的。我父亲没有去世的时候，还在薛家的家塾里教过书。”

楚留香道：“所以你姐姐才会认得薛斌？”

石绣云咬着嘴唇道：“薛斌小的时候，我父亲最喜欢他，总说他又聪明，又能干，又文武双全，将来一定有出息，所以时常带回家来玩，谁知他……他竟是个人面兽心的畜生，爹爹在九泉下若知道他做的事，只怕……只怕……”

说着说着，她不禁又轻轻啜泣起来。

楚留香道：“你姐姐究竟是怎么死的呢？”

石绣云只是摇着头，流着泪，什么话都不说。

楚留香知道这件事其中必有许多难言的隐衷，他本不愿逼别人说出自己不愿说的事。

但薛斌却是施茵的未婚夫婿，有关他的每件事，都可能关系着这“借尸还魂”的秘密。

楚留香忽然道：“你的脚还疼吗？”

石绣云又流着泪点了点头。

楚留香轻轻握住了她纤巧的足踝，用一块洁白的丝巾温柔地替她擦净了脚底的血污和泥沙。

石绣云的身子已剧烈地颤抖起来，脸上更红得像是晚霞，只觉全身再也没有一丝力气，连头都无法抬起。

全身都在发抖。

楚留香用丝巾替她包扎着伤口，忽又问道：“你姐姐是不是上了薛斌的当？”

石绣云似乎已连一丝抗拒的力量都没有了，无论楚留香问她什么，她都会毫不迟疑地回答。

她说得虽然含混不清，但楚留香也已明白她姐姐在痴恋着一个人，那人却是个薄情人。她姐姐为相思所苦，缠绵入骨，竟至一病不起。她看到她姐姐死前的痛苦，所以才决心杀死这负心的人！

楚留香叹道：“你说得不错，他骗得她这么惨，倒真不如一刀杀了她反倒仁慈些，可是……你是怎么知道这男人就是薛斌？”

石绣云恨恨道：“我当然知道。”

楚留香道：“是你姐姐告诉你的？”

石绣云又流泪道：“她……她对他实在太好了，直到临死时还不肯说出他的名字，但用不着她说，我也知道。”

楚留香道：“为什么？”

石绣云道：“因为我姐姐病重的时候，薛斌总是借故来探望消息，看他那种鬼头鬼脑的样子，我就知道他没有安什么好心。”

她咬着牙道：“我知道他是希望我姐姐快些死，他才好放心跟施茵成亲。”

楚留香沉吟着，喃喃道：“不错，他若和这件事全无关系，又怎会对你姐姐那么关心？”

石绣云道：“所以我姐姐一死，我就决心杀了他。”

楚留香叹了口气，道：“所以你就到那里去找他。”

石绣云道：“我知道他时常都到那小屋子里去，所以就在那里等着，等了两天，果然被我等到了，可是……”

她黯然接着道：“可是我也知道我绝没有杀死他的力量，所以……所以我就……”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道：“所以你就想到了那法子。”

石绣云垂下头，颤声道：“我除了用那种法子之外，根本就没有别的法子接近他。”

美丽的胴体的确是女人最好的武器。

楚留香又叹了口气，苦笑道：“你不觉这法子太冒险了些？”

石绣云头垂得更低，流泪道：“我早已准备杀了他之后，自己也一死了之。”

楚留香沉默了半晌，忽又问道：“你姐姐是在哪天死的？”

石绣云道：“九月二十七，就是立冬前一天的晚上，也就是大前天晚上。”

楚留香道：“那么，她现在还没有下葬？”

石绣云道：“第二天就已经下葬了。”

楚留香皱眉道：“为什么要如此匆忙？”

石绣云道：“我二叔坚持要快些将她下葬，他老人家说人死了之后，最好‘入土为安’”。

楚留香道：“你二叔？”

石绣云道：“我父母都已去世了，什么事都由二叔做主。”

楚留香又沉默了半晌，道：“我想……我想到你姐姐的墓上去瞧瞧。”

秋风肃杀，已吹寒了白杨下的一抔黄土。

单薄的石碑上很简单地刻着“石凤云之墓”。

一个披麻戴孝的少年，正跪在墓前，哀哀地悲哭着。

楚留香和石绣云远远就看到了这少年。

石绣云讶然道：“这人是谁？为什么来哭我姐姐的墓？”

楚留香也觉得很奇怪，道：“你不知道他是谁？”

石绣云道：“除了二叔外，我们连一个亲人都没有……”

那少年似乎已被他们的脚步声所惊动，突然跳了起来，用双手掩着脸，飞也似的跑走了。

他身法居然很快，看来轻功的根基很不错。

但没有人能在楚留香面前跑掉。

楚留香身形一闪，已挡在他面前。

这少年从未见过身法这么快的人，简直是快如鬼魅，一惊之下，脸色都黄了，嗄声道：“求求你，让我走吧，我并没有做什么。”

楚留香道：“你既然没有做什么事，为何要逃呢？”

这少年道：“我……我……”

突然出手一拳，向楚留香胸膛击出。

这一拳居然也很快，看来他武功的根基也很不错。

但除了撒娇的女孩子外，又有谁的拳头能打得上楚留香的胸膛？

楚留香又一闪，一伸手就刁住了他的腕脉。

这时石绣云也已赶了过来。这少年真恨不得将自己的头藏到裤裆里去，但石绣云还是看到了他，失声道：“是你？”

楚留香道：“你认得他？”

石绣云道：“他是薛斌的书童，小时候也常跟薛斌到我家去的。”

她瞪着那少年，道：“倚剑，我问你，你慌里慌张、鬼鬼祟祟地究竟在干什么？”

倚剑似乎刚流过泪，此刻却在流着冷汗，勉强赔笑道：“我……我没有呀。”

石绣云道：“我姐姐死了，为什么要你来披麻戴孝？”

倚剑道：“我……我……”

他似乎忽然灵机一动，立刻大声道：“石老师一向对我很好，石姑娘去世，我自然要尽尽心。”

石绣云道：“那么我父亲去世的时候，你为何没有披麻戴孝呢？”

倚剑怔住了，满头大汗如雨而落。

石绣云忽然一把揪住了他的头发，嗄声道：“你……你难道敢对我姐姐……”

她话未说完，倚剑已跪了下去，以首顿地，嘶声道：“我该死，求姑娘饶我，我该死……”

石绣云瞪着他，身子又颤抖起来，忽然狂吼道：“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但楚留香已握住了她的手，柔声道：“无论如何，他这么做总是出于诚心。我若死了，若有人肯为我披麻戴孝，我也就死得很安心了。”

石绣云道：“可是他……他怎么能对我姐姐……我姐姐怎么会对他……”

她又急，又怒，连话都说不清了。

楚留香叹道：“你莫忘了，他也是人。”

石绣云忽然放声哭了起来，跺着脚道：“我错了，我弄错了，我不该去找薛斌，我怎么能在他面前那么丢人？我以后还有什么脸见人？”

楚留香轻轻搂住了她。他的手臂是那么温柔，那么坚强，无论多么悲伤，多么紊乱的心，在这里都可以获得平静。

倚剑仍然跪在地上，流着泪。

楚留香叹道：“她死了你如此伤心，她活时，你为何不对她好些？”

倚剑流泪道：“我不敢。”

楚留香道：“不敢？为什么不敢？”

倚剑道：“我是个低三下四的人，我配不上她。”

楚留香道：“所以你宁可眼看着她为你而死？”

倚剑痛哭失声道：“我不知道她会这样，我也不知道她对我这么好。”

楚留香道：“无论怎么样，她病重的时候，你总该去看看她的。”

倚剑道：“是她叫我莫要去找她的。”

楚留香摇了摇头，叹道：“女孩子若要你莫去找她，她的意思也许就是要你去找她。你若连这道理都不明白，怎么能做男人？”

倚剑怔了怔，吃吃道：“但她说……她永远也不要再见我。”

楚留香叹道：“那是因为她觉得你太没有勇气，所以才故意这么说的。你若真的爱她，就该鼓起勇气向她求亲。”

倚剑道：“她若真有这意思，为什么不说出来？”

楚留香苦笑道：“她若肯说出来，就不是女子了。”

倚剑怔了半晌，忽然将头撞在地上，痛哭着道：“凤云，我该死，我是个混蛋，是个呆子……可是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不但害苦了我，也害了你自己。”

楚留香叹了口气，喃喃道：“其实你也用不着难受，在自己喜欢的女人面前，每个男人都会变成呆子的。”

看着一个大男人在自己面前号啕大哭，实在不是一件愉快的事。等倚剑哭声停下来的时候，楚留香就立刻道：“我想请你做件事，不知道你肯不肯答应？”

倚剑抽泣着道：“你是个好人，无论你要我做什么，我都答应。”

楚留香道：“请你转达薛公子，就说我大后天晚上在那小屋等他，希望他来跟我见见面。”

倚剑道：“可是……我家公子怎知道你是谁呢？”

楚留香道：“我叫楚留香。”

倚剑就像是忽然吞下个热鸡蛋，整个人都僵住了，连气都透不过来。

他睁大了眼睛，张大了嘴，过了半晌，才长长吐出口气，吃吃道：“你老人家就是……楚香帅？”

楚留香笑了笑，道：“我就是楚留香，但并不老。”

倚剑用袖子擦了擦鼻涕，喃喃地说道：“早知你老人家就是楚留香，方才就算杀了我，我也不敢出手了。”

石绣云这时睁大了眼睛，痴痴地望着楚留香。等倚剑走了，才轻轻叹息一声，道：“原来你这么有名……”

楚留香苦笑道：“有名并不是件好事。”

石绣云垂下了头，望着自己的脚，望着脚上的那块丝巾，也不知在想什么，竟想得出了神。

楚留香道：“我也想求你一件事，不知你肯不肯答应？”

石绣云轻轻道：“你说吧，无论什么事，我都肯答应你。”

她似乎发觉自己这句话说得有些语病，面靥又飞红了起来，在渐已西斜的阳光下，看来就像一朵海棠。

楚留香心里也不禁泛起了一阵涟漪，柔声道：“那么你赶快回家好好睡一觉，将这所有的一切都暂时忘记。”

石绣云道：“你呢？”

楚留香道：“我还要去办些事，等到……”

石绣云忽然打断了他的话，大声道：“其实你用不着赶我走，我也不会缠住你的，我至少还没有你想象中那么……不要脸……”

她虽然在勉强控制自己，语声还是不免有些哽咽，刚擦干了的眼泪又扑簌簌地流了下来，话没有说完，就扭头飞奔了出去，可是还没有奔出几步，脚下一个踉跄，又跌倒在地。

楚留香苦笑道：“你为什么要说这种话？你可知道，就算你不缠住我，我也要缠你的。”

石绣云流着泪说道：“你也用不着来骗我，像你这样的名人，自然不会愿意和我这样的女孩子来往，你……你走吧。”

楚留香俯下身，轻抚她的柔发，道：“谁说我不愿和你来往，我一直想约你今天晚上在这里见面，可惜你不等我说完话，就跟我发脾气。”

石绣云怔了怔，眼泪不再流了，头却垂得更低，幽幽道：“现在我既然已跟你发了脾气，你自然不愿再和我见面了。”

楚留香笑道：“你以为我和你一样，也会发孩子脾气？”

石绣云嘟起了嘴，道：“谁说我是孩子？你看我还像孩子吗？”

任何人都可以看出她不再是孩子了，就算是孩子也可以感觉得出。她自己也很明白这一点，故意深深吸了口气，似乎想证实自己的话，又似乎在向楚留香示威，那丰满的胸脯几乎已胀破了衣服。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笑道：“你自然也是个大人了，你以后就该像大人一样，莫要乱发脾气，也莫要再胡思乱想……”

他目光自她的胸脯望下，落在她巧纤的足踝上，包在她纤足上的丝巾，又渗出了一丝丝血。

楚留香忍不住又道：“你的脚若还在疼，我……我抱你回去好不好？”

石绣云道：“你若抱我回家，以后只怕就要别人抱你了。”

楚留香道：“为什么？”

石绣云扑哧一笑，道：“我二叔若看到你抱我回家，不打断你的腿才怪。”

她娇笑着自楚留香身旁跑开，忽又回眸笑道：“莫忘了，今天晚上……”

这次她跑得很快，也没有摔跤。

她的脚似已不疼了。

楚留香望着她纤细的腰肢，飞扬的黑发，忍不住将自己的鼻子重重地捏了一下，苦笑着喃喃道：“楚留香呀楚留香，看来你的病已愈来愈重了。”

他自己很明白自己的毛病，那就是一遇见美丽的女孩子，他的心就软了，随便怎么样也板不起脸来说话。

也不知为什么，也许是因为他的运气太好，也许是因为他运气太坏，他时常总是会遇见一些美丽的女孩子。

最要命的是，这些女孩子也都很喜欢他。

楚留香算准薛红红和薛斌都已走了，于是他又回到那小屋，小屋果然空无人迹，倒翻了的椅子也没有扶起来。

他就像遗落了什么东西似的，在屋子里搜索了很久，表情看来很失望，显然什么也没有找着。

屋子里有个很大的铁火炉，现在还是秋天，这火炉自然已有很久都没有用过了，但炉子上却连一点灰尘都没有。

楚留香眼睛一亮，打开了炉门，就发现炉子里藏有个小铁箱，铁箱里装的竟都是女子梳妆用的花粉。

这小屋本是个很男性的地方，只有这铁箱却显然是女子之物，里面每样东西都很精致，有个小小的菱花镜，两柄檀香木的梳子，几盒胭脂花粉也都是很上等的质量。这些东西的主人想必是个很讲究修饰的女子，身份也一定不低，否则就用不起这么贵的东西。

花金弓和薛红红都可能常到这地方来，她们若在这里和别人幽会，当然用得着这些东西。

一个和别人幽会过的女子，自然很需要梳梳头发，抹抹胭脂，将自己重新打扮打扮，才好回去见自己的丈夫。

但这铁箱子却绝不是花金弓的，也不是薛红红的。因为她们身上的香气很浓郁，这些花粉的香气却很清雅。

那么，是谁将这铁箱子藏在这里的呢？

楚留香用手蘸了些花粉，抹在鼻子上，仔细嗅了很久，嘴角渐渐露出了一丝满意的微笑……

门是开着的。

就在这时，突然有个人自门外掠了进来。

他穿着紧身的黑衣，以黑巾蒙面，身法快如疾风，轻如飞絮，掌中一柄长剑，更疾如闪电。

长剑闪电般刺向楚留香的背心。

这一剑之快，纵然是迎面刺来的，世上只怕也很少有人能闪避得开，何况是自背后暗袭。

楚留香只觉背心一寒，剑风刺耳，再想闪避，已来不及了。

剑尖已刺入他的背脊。

第六章　死里逃生

一阵尖锐的痛苦，直透入楚留香心底。

他身上每一条肌肉，全都生出了一种剧烈的反应，身子也立刻飞掠而起，凌空一个翻身，反手将两盒花粉撒了出去。

黑衣人一剑得手，第二剑又待刺出，突见一片浅红色的粉雾自楚留香手里撒了出来，鼻子里也嗅到了一阵淡淡的香气。

他大惊之下，立刻闭起眼睛，掌中剑化为一片光幕，护住了全身，倒退八尺，退到门口。

等他再睁开眼睛，只见楚留香还是枪一般笔直地站在那里，静静地望着他，嘴角居然也还带着微笑。

但剑尖上却已有鲜血在滴落。

黑衣人也笑了，咯咯笑道：“楚留香应变之快，果然是天下无双，只可惜还是没有避开我那一剑。”

楚留香淡淡一笑，道：“我本在奇怪，是谁的剑如此快，想不到原来是你。”

黑衣人道：“你岂非正在找我？”

楚留香道：“不错，我一直都在找你，却未想到你真的在这里。”

黑衣人道：“你既然在这里，我自然也在这里。”

楚留香道：“难道你是跟着我来的？”

黑衣人道：“正是。”

这人自然就是那刺客组织的首领。

他鹰隼般的目光瞪着楚留香，冷笑道：“你一直在找我，我也一直在找你，你想要我的命，我也想要你的命，我们两人之间，反正只有一个人能活下去。”

楚留香微笑道：“你认为谁能活下去呢？”

黑衣人的目光又落在剑尖的血滴上，悠然道：“到了此刻，你难道还想活下去？”

楚留香忽然又笑了，淡淡道：“阁下剑法之快，纵然天下无双，只可惜……”

黑衣人厉声道：“你既然未能避开我一剑，我第二剑就必能要你的命！”

楚留香微笑道：“不错，我既已受伤，自然就无法再避开你的快剑，可是你这第二剑是否能刺得出来呢？”

黑衣人冷笑道：“我杀人从来不会手软的。”

楚留香道：“有句话江湖中很多人都知道，你难道未曾听人说起？”

黑衣人道：“什么话？”

楚留香曼声长吟道：“盗帅销魂香，悄悄断人肠……”

黑衣人的瞳孔骤然收缩了起来，失声道：“销魂香？”

楚留香道：“不错，你方才既已中我的销魂香，若还不求我救你，一个时辰内便要毒发无救了。”

黑衣人瞪了他半晌，忽然仰面大笑起来，道：“楚留香，你休想要我上你的当，那只不过是盒女人用的香粉而已。”

楚留香叹了口气，喃喃道：“女人用的香粉？这里怎会有女人用的香粉？我难道会将女人用的香粉一天到晚藏在身上？……”

他愈说愈好笑，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黑衣人厉声道：“你若活在世上，我食不知味，寝不安枕，无论如何我也要先杀了你再说。”

楚留香厉声道：“请。”

黑衣人道：“就算那真是销魂香，你身上就必有解药，我先要你的命，再搜你的解药。”

楚留香微笑道：“好主意。”

黑衣人紧握着剑，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嘴里虽然说得凶，其实手已不免有些软了，这第二剑再也刺不出去。

楚留香背负着双手，笑道：“阁下为何还不出手？早些杀了我，解药岂非也就能早些到手了吗？”

黑衣人道：“解……解药难道不在你身上？”

楚留香道：“我说的话你反正不信，又何必还要问我？”

黑衣人咬了咬牙，道：“我就算肯放了你，又怎知你会给我解药？”

楚留香道：“你的确没把握。”

黑衣人的目光反而突然冷静了下来，凝注着楚留香的脸。

过了半晌，他才缓缓道：“我不杀你，你给我解药？”

楚留香道：“这交易我们两人反正谁也不会吃亏。”

黑衣人道：“解药在哪里？”

楚留香道：“你等我走出门后，就开始从‘一’数起，数到‘一千’时再出去。”

黑衣人道：“然后呢？”

楚留香道：“我会将解毒的法子写在你出门后第一眼看到的树下，但你千万要记着，一定要数到‘一千’时才能出去，否则这交易就算砸了。”

黑衣人沉默了半晌，缓缓道：“据说楚留香从不食言，却不知是真是假？”

楚留香笑了笑，道：“无论是真是假，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他从黑衣人身旁走过去，黑衣人只要一伸手，就可刺穿他的咽喉，但他甚至连瞧都没有瞧这黑衣人一眼。

赌注现在已经押上了，他知道黑衣人已非赌下去不可。

黑衣人眼睛盯着他，全身每一条肌肉都已绷紧，只见楚留香施施然出了门，轻轻将门掩起。

他从未见过一个人走在生死边缘上还能如此轻松的。

他自己掌心早已沁出了冷汗。

“一、二、三……”

从“一”数到“一千”并不是件很困难的事，若是数得快，用不了盏茶时候就可以数完。

但黑衣人却觉得好像永远也数不完似的。

他本也是个赌徒，只不过这次赌得未免太大了，也未免太冒险，若有一丝选择的余地，他就绝不会将赌注押下去。

“九百九十二，九百九十三……”

黑衣人“砰”地撞开门，一跃而出，两个起落后便已掠到第一眼看到的树下，地上果然有用树枝画出的字迹。

只有四个字。

“你未中毒。”

歪歪斜斜的字迹，像是正在对他嘲笑。黑衣人呆住了，呆了半晌，忍不住在这四个字上重重吐了口口水，又狠狠踩了几脚，喃喃道：“直娘贼，妈那巴子……”

他几乎将各省各地，只要他知道的骂人的话全都骂了出来：“这姓楚的王八蛋原来又在使诈。”

原来他方才只要一伸手就可将楚留香置之于死地！

他实在想不通楚留香在那种时候怎么还能一点也不紧张，楚留香那时只要淌出一滴汗，他的剑只怕早已出手！

“楚留香，楚留香，你也用不着得意，今日你虽然又逃脱了一次，但我杀你的机会还是多得很！”

他忽然想起楚留香既已受了重伤，必定逃不远的，就算已逃出一千步，他还是很快就能追上。

地上果然有一滴干涸了的血迹。黑衣人俯下身子，像猎狗般在地上搜索着，终于找到了一行足迹。

他就像狼一般追出去。以楚留香受伤之重，的确是逃不远的，他的确很快就能追上。只可惜楚留香根本没有逃，他就躲在这株树上，黑衣人骂他的每句话他都听得清清楚楚。他生平挨的骂只怕还没有今天一天多。

楚留香望着黑衣人去远，只觉眼前渐渐发花，身子说不出的虚弱，竟自树上直跌下来。

现在黑衣人若是赶回来，他根本全无抵抗之力，无论如何，他也是血肉之躯，被人在背上刺了一剑总不是玩的。

楚留香虽看不到背上的伤势，却知道这一剑刺得很深，说不定已经刺到骨头，流的血自然也不少。

以他现在的体力，绝对无法走回掷杯山庄。

他倚着树干，喘了半天气，正想找个地方先躲一躲，突听一阵“沙沙”的脚步声穿林而来。

楚留香几乎连呼吸都停顿了。

黑衣人若是去而复返，他只有死路一条。

只听一人道：“这种地方怎会有好户头，看来我又上了你这小贼的当了。”

另一人道：“我骗你干什么，我每次只要一来，他们一出手至少就是五钱银子。”

第一人道：“五钱银子给臭要饭的，那人难道阔疯了吗？”

第二人笑道：“这你就不懂了，男人在女人面前，总会装得大方些的……我说的可不是夫妻，是情人，在老婆面前就不会大方了。”

第一人也笑了，道：“你说的这一男一女两位财神爷在哪里？”

第二人道：“就在前面的小屋里，依我看，他们八成是在那里幽会。”

这两人从说话的声音听来俱是童子的口音。

楚留香暗中松了口气，回头望去，只见两个十三四岁的叫花子笑嘻嘻地从这边走，两人穿得虽然破破烂烂，神情却是高高兴兴，左面的是个小麻子，大大的眼睛，满脸都是调皮捣蛋的样子。

右面的一个是个小秃子，看来比小麻子还要调皮十倍。两人身法都很轻灵，武功的根基显然不弱。

楚留香这一生中简直没有看到过比这两个小叫花子更令他愉快的人了，他从未想到叫花子居然如此可爱。

那小秃子和小麻子也瞧见了他，两人一齐停下脚步，四只大眼睛瞪着他，滴溜溜地乱转。

楚留香向他们笑了笑，道：“两位小兄弟脚下功夫不错，不知可是丐帮门下？”

小秃子眼珠子一转，道：“我为何要告诉你？”

楚留香笑道：“你们能带我去见此地的龙头大哥吗？”

小麻子眼珠也转了转，道：“我为何要带你去？”

楚留香道：“我叫楚留香，我想他一定愿意见我的。”

小麻子道：“楚留香是什么……”

他话未说完，脸上已挨了小秃子一个耳光，大叫道：“你为何打我？”

小秃子扮了个鬼脸道：“你若连楚香帅都不知道，就算挨十个耳光都嫌太少了。”

小麻子捂着脸，眼睛忽然亮了道：“楚香帅？你说的是那位‘盗帅夜留香，威名震八方’的楚香帅？”

小秃子道：“除了这位楚香帅，哪里还有第二位楚香帅？”

小麻子“啪”地又给了自己一个耳光，道：“我的妈呀……”

锅里炖着狗肉，香得要命。世上纵有不咬叫花子的狗，也很少有不吃狗肉的叫花子。这正如喝酒的时候可以不吃狗肉，吃狗肉的时候却绝不能不喝酒。叫花子、狗肉、酒，好像永远分不开的。

破庙里有十来个叫花子，衣衫虽破烂，神情却绝不猥琐，一望而知必定都是丐帮弟子。

这些人背后大多背着两三只麻袋，其中只有一个黝黑短小的少年乞丐，身后的麻袋有六只，腰上还插着个黑铁筒，也不知是做什么用的。楚留香后来才知道他叫“小火神”，正是此间的龙头老大。

此刻数十双眼睛都在望着楚留香，目光中充满了敬畏仰慕之色，也有几分亲切之意，因为大家都知道楚香帅是丐帮的朋友。

这也是每个丐帮弟子都引以为荣的事。

小火神正赔着笑道：“弟子们早已久仰香帅的大名了，可是做梦也未想到今日居然能真的有幸见到香帅的大驾，这实在是天大的喜事。”

楚留香伤口已包扎好了，此刻正倚在神案前啜啖着比人参汤还滋补的狗肉汤，微笑着道：“你们现在欢喜，以后只怕连讨厌都来不及了。”

他又啜了口狗肉汤，笑道：“因为你们请我吃肉，我却是来找你们麻烦的。”

小火神怔了怔，道：“难道兄弟有什么地方得罪了香帅？”

楚留香笑道：“你们怎会得罪我，只不过，我有几件麻烦事想求你们而已。”

小火神松了口气，展颜道：“香帅对丐帮恩重如山，莫说要我们效劳做事，就是要我们跳河，我们也照跳不误。”

丐帮门下多的是血性男子，楚留香知道若是对这些人讲客套话，就显得自己是伪君子，当下正色道：“第一件事，我要你们去打听一个人，这人本来的名字叫叶盛兰，据说是在京城混的，但我想这几天他必定已到了这里。我希望你们能打听出他落脚在什么地方，究竟是干什么的，是不是有人和他同住。”

小火神听楚留香说，第一件事情要他去打听叶盛兰的近况，不由笑道：“香帅请放心，打听消息正是我们的拿手本事，只要世上有叶盛兰这个人，我们就能刨出他的根来。”

楚留香道：“第二件事，我要你派几位兄弟去盯住薛家庄的二公子薛斌，和施家庄里的一个老奶妈叫梁妈的，无论他们到哪里去，都要盯住。”

小火神道：“这也办得到。”

楚留香道：“第三件事，我希望你能想个法子将‘丁家双剑’的丁老二骗回家去，这两天他也到这里来了，就住在掷杯山庄。”

小火神想了想，道：“这件事也包在我们身上，一定替香帅办好。”

楚留香长长吐出口气，道：“第四件事可就困难些了。”

小火神笑道：“只要是香帅交代下来的，再困难我们也办得到。”

楚留香道：“好，今天晚上，我要你们陪我去挖坟。”

小火神这才真的怔住了，香帅的主意难道已打到死人身上去了吗？小火神眼睛发直，简直有些哭笑不得。

小秃子道：“老大若不敢去，我去。”

楚留香笑了，道：“你真敢去？”

小秃子道：“若是别人叫我去挖人家的坟，我不打他十七八个耳光才怪，但香帅要我去挖坟，我就去挖坟。”

楚留香道：“为什么？”

小秃子眨了眨眼睛，道：“因为我知道香帅绝不会要我们去做坏事的。”

小麻子立刻道：“不错，我也去。”

小火神叹了口气，苦笑道：“看来这两个小鬼比我还懂事，比我还知道好歹。香帅，你要我们什么时候去挖坟，我们就什么时候去。”

楚留香道：“今夜三更。”

他拉起了两个孩子的手，笑道：“你们都是我的好朋友，但有时我也会带你们去做坏事的。过两年等你们长大了些，我一定来找你们去痛痛快快地喝几杯，还要找两个小美人儿来替你们斟酒。”

他大笑着接道：“这些也并不是什么好事，但总比挖坟有趣些。”

楚香帅居然拿他们当朋友，居然要请他们喝酒，小秃子和小麻子几乎开心得快要发疯了。

楚留香忽然又道：“你们今天本来是想到那小屋去的吗？”

小麻子道：“小秃子说那小屋里有两个很大方的人，他第一次遇见他们，他们就给了一两多银子，第二次又是七八钱。”

小秃子笑道：“但是我却不是故意去敲竹杠的，第一次我是到那里去捉蝴蝶，遇见他们从那小屋里出来，他们硬要给我银子，我也只好收下了。”

小麻子道：“第二次呢？难道也不是故意的吗？”

小秃子瞪了他一眼，才笑道：“以后我只不过时常都去逛逛罢了，从来也没有去敲过他们的门，也不是每次都能遇见他们的。”

小麻子撇了撇嘴，道：“还说什么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自己去了十七八次才叫我去。”

小秃子笑道：“我是怕你生得太丑，把人家吓跑了。”

小麻子叫了起来，道：“我丑？你很美吗？秃不秃，癞葫芦。”

楚留香也笑了，但眼睛却发着光，又问道：“那两人是一男一女？”

小秃子道：“嗯，两人都很年轻，穿得也都很漂亮，一看就知道是有钱人家的小姐和少爷，但对人却很和气。”

楚留香道：“他们长的是何模样？”

小秃子想了想，道：“两人长得都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都不难看，尤其那位姑娘，一笑就有两个酒窝，美极了。”

楚留香道：“下次你若再看到他们，还认不认得？”

小秃子道：“当然认得，我小秃子可不是忘恩负义的人，无论谁对我有好处，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楚留香拍了拍他肩头，笑道：“好，好极了……”

第七章　人约黄昏后

天还没有黑，石绣云就已在等着了。

她既不知道楚留香为何要约她在这里相见，更想不到自己会在亲姐姐的坟墓前和一个陌生的男人有约会。

但她却还是来了，还没有吃晚饭，她的心就已飞到了这里，刚提起筷子，就恨不得一口将饭扒光。

然后她就站在门口等天黑下来，左等天也不黑，右等天也不黑，她常听人说到了秋天就会黑得早些。

幸好这地方很荒僻，终日也瞧不见人影，所以她一个人站在这里痴痴地等，无论等多久都不怕被人瞧见。

望着自己姐姐的坟，她心里本该发酸、发苦才是，但现在只要一想起楚留香，她心里就觉得甜甜的，把别的事全都忘了。

脚还有些疼，她已将楚留香替她包扎的那块丝巾悄悄藏在怀里，悄悄换了双新绣花鞋。

姐姐刚死了没几天，她就穿上新的绣花鞋了，她自己也觉得自己很不对，却又实在忍不住不穿。

她将这双新绣花鞋脱下来好几次，最后还是穿了出来，她觉得楚留香一双眼睛总是在看着她的脚。

她觉得自己一穿上这双新鞋子，脚就显得特别好看。

天愈来愈黑，风愈来愈大。

她却觉得身子在发热，热得要命。

“他为什么还不来？会不会不来了？”

她咬着嘴唇，望着刚升起的新月。

“月亮升到树这么高的时候，他若还不来，我绝不再等。”

可是月亮早已爬过了树梢，她还是在等。

她一面痴痴地等，一面悄悄地恨。

“他就算来了，我也绝不睬他。”

可是一瞧见楚留香的身影，她就什么都忘了，忘得干干净净。

她飞也似的迎了上去。

楚留香终于来了，还带来许多人。

石绣云则跑出两步，又停下脚。

楚留香正在对着她微笑，笑得那么温柔。

“可是你为什么要带这么多人来呢？”石绣云咬了咬牙，扭头就走。

她希望楚留香追了上来，却偏偏听不到脚步声，她忍不住放缓了脚步，想回头去瞧，却又怕被人家笑。她又是生气，又是伤心，又有些着急，有些后悔，正不知该如何是好。突听身旁有人在笑，楚留香不知何时已追上来了，正带着笑瞧着她，笑得那么可爱，又那么可恨，像是已看透了她的心事。

石绣云的脸红了。楚留香没有追来的时候，她想停下来，楚留香追上来，她的脚步就又加快了，低着头从楚留香面前冲了过去。

但楚留香却拉住了她，柔声道：“你要到哪里去？”

石绣云咬着嘴唇，跺着脚道：“放手，让我走，你既然不愿见我，为何又来拉着我？”

楚留香道：“谁说我不愿见你？”

石绣云道：“那么就算我不愿见你好了，让我走吧。”

楚留香道：“你既然不愿见我，为什么要在这里等我？”

石绣云的脸更红，眼圈儿也红了，跺着脚道：“不错，我是想见你，你明知我一定会在这里等你，所以就带这么多人来瞧，瞧你多有本事，到处都有女孩子等你。”

楚留香笑了，道：“其实我也不想带他们来的，但有件事却非要他们帮忙不可。”

石绣云忍不住问道：“什么事？”

楚留香道：“我要他们将这座坟墓挖开来瞧瞧。”

石绣云叫了起来，道：“你……你疯了！为什么要挖我姐姐的坟？”

楚留香道：“这不是你姐姐的坟，若是我猜得不错，这一定是座空坟。”

石绣云嗄声道：“谁说的？我明明看到他们将棺材埋下去……”

楚留香道：“他们虽然将棺材埋了下去，但棺材里绝不会有人。”

他轻轻抚着石绣云的手，柔声道：“我绝不会骗你，否则我就不会约你到这里来了。只要你肯等一等，就会知道我说的话不假。”

棺材里果然没有人，只装着几块砖头。

冷夜荒坟，秋风瑟瑟，冷清清的星光照着一座挖开的新坟，一口薄薄的棺材，棺材里却只有几块砖头……

死人到哪里去了？难道她已复活？

石绣云全身都在发抖，终于忍不住嘶声大喊起来。

“我姐姐到哪里去了？我姐姐怎会变成了砖头？”

凄厉的呼声带起了回音，宛如鬼哭，又宛如鬼笑，四下荒坟中的冤鬼似乎一齐融入了黑暗中，在向她嘲弄。

就连久走江湖的丐帮弟子心里都不禁泛起了一阵寒意。

楚留香轻轻搂住了石绣云的肩头，道：“你有没有看到他们将你姐姐的尸身放入棺材？”

石绣云道：“我看到的，我亲眼看到的。”

楚留香道：“钉棺材的时候呢？”

石绣云想了想，道：“盖棺材的时候我不在……我本来也不愿离开的，可是二婶怕我悲哀过度，一定要我回房去。”

楚留香道：“是你二叔钉的棺材？”

石绣云道：“嗯。”

楚留香道：“现在他的人呢？”

石绣云道：“我姐姐落葬后第二天，二叔就到省城去了。”

楚留香道：“去干什么？”

石绣云道：“去替薛家庄采办年货。”

采办年货自然是件很肥的差使。

楚留香眼睛亮了，道：“薛家庄的年货是不是每年都由他采购？”

石绣云道：“往年都不是。”

楚留香嘴角露出一丝难测的笑容，喃喃道：“往年都不是，今年这差使却忽然落到他头上了……有趣有趣，这件事的确有趣得很。”

他忽又问道：“这差使是不是薛二公子派给他的？”

石绣云道：“不错，就因为如此，所以我才更认为姐姐是被他害死的，他为了赎罪，所以才将差使派给我二叔。”

楚留香叹了口气，道：“他只怕不是为了赎罪，而是……”

石绣云道：“是什么？”

楚留香叹道：“这件事复杂得很，现在我们就算对你说了，你也不会明白。”

石绣云流泪道：“我也不想明白，我只要知道我姐姐的尸身到哪里去了？”

楚留香沉吟了半晌，道：“若是我猜得不错，不出三天，我就可以将她的尸身带回给你。”

石绣云道：“你……你知道她的尸身在哪里？”

楚留香道：“到目前为止，我还只不过是猜测而已，并不能确定。”

石绣云道：“她尸身难道是被人盗走的？”

楚留香道：“嗯。”

石绣云道：“是谁盗走了她的尸身，为的是什么？她又没有什么珠宝陪葬之物，那人将她的尸身盗走又有什么用？”

楚留香柔声道：“现在你最好什么都不要多问。我答应你，三天之内，我一定将所有的事都对你说清楚。”

楚留香回到掷杯山庄的时候，天已快亮了。

左轻侯虽然早已睡下，但一听到楚留香回来，立刻就披着衣裳赶到他房里，一见就拉着他的手，道：“兄弟，整天都见不到你的人影，可真快把我急死，你究竟跑到哪里去了？可探出什么消息？”

楚留香笑了笑，先不回答他这句话，却反问道：“丁二侠呢？”

左轻侯道：“丁老二本来一直在逼着我，简直逼得我要发疯，但今天晚上，也不知为什么，他又忽然跑了，连话都没有说，看情形好像家里出了什么事似的。”

他叹了口气，苦笑道：“兄弟，不是我幸灾乐祸，但我真希望他们家里出些事，莫要再到这里来逼。”

楚留香道：“姑娘呢？”

左轻侯道：“她倒真听你的话，整天都将自己关在屋里，没有出来。”

楚留香道：“她本来就是个乖孩子。”

左轻侯道：“可是……可是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我究竟该怎么办？丁家那边也不能老是这样拖下去。”

他紧紧拉着楚留香的手，道：“兄弟，你可千万要替我想个法子。”

楚留香道：“法子总有的，但二哥现在却不能着急，也许不出三天，什么都可以解决了……”

三天，三天……这三天内难道会有什么奇迹出现不成？

左轻侯还待再问，楚留香却居然已睡着了。

楚留香一醒，就听说有两个人在外面等着他。

一个丐帮的弟子，左二爷已请他在客厅里喝茶，还有一个人却不肯说出自己的来意，而且一直等在大门外，不肯进来。

回话的人叫左升，是左二爷的亲信，自然也是个很精明干练的人。他想了想，才赔着笑道：“这人长得倒也很平常，但形迹却很可疑，而且不说实话。”

楚留香道：“哦？”

左升道：“他说是自远道赶来的，但小人看他身上却很干净，一点也没有风尘之色，骑来的那匹马也不像是走过远路的。”

楚留香道：“你看他像不像练家子？”

左升道：“他走路很轻快，动作也很敏捷，看来虽有几分功夫，但绝不像是江湖人，小人敢担保他这辈子绝没有走出松江府百里外。”

楚留香笑了笑道：“难怪二爷总是说你能干，就凭你这双眼睛，江湖中已很少有人能赶得上你。”

左升赶紧躬身道：“这还不都是二爷和香帅你老人家的教诲。”

楚留香道：“二爷呢？”

“二爷吃了张老先生两帖宁神药，到午时才歇下，现在还没醒。”

楚留香道：“大姑娘呢？”

左升道：“姑娘看来气色倒很好，而且也吃得下东西了，就是不让人到她屋里去，整天关着房门在屋子里……”

他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道：“香帅总该知道，姑娘以前不是这个样子，从来不愿在屋子里，这件事……这件事的确有点邪门。”

楚留香沉吟着，道：“烦你去禀报姑娘，就说我明天一定有好消息告诉她，叫她莫要着急。”

左升道：“你老人家现在是不是要先到客厅去见见那位丐帮的小兄弟？”

楚留香道：“好。”

小秃子显然已经等得不耐烦了，正在那里东张西望，看到楚留香立刻就迎上前来请安，然后就笑道：“香帅昨天吩咐我们办的事，今天已经有些眉目了。”

楚留香笑道：“你们办事倒真快。”

小秃子道：“昨天香帅一交代下来，大哥立刻就叫全城的弟兄四下打听，最近有没有说北方话的陌生人在城里落脚，今天上午，就有了消息。”

楚留香微微笑着，等他说下去。

小秃子道：“最近到松江府来的北方人一共十一个，其中六个人是从张家口来的皮货商，年纪已有四五十了，当然不会是香帅要找的人。”

楚留香道：“嗯。”

小秃子道：“还有四个人是京城来的镖师，有两位年纪很轻，但我们已去盘过他的底，四个人中没有一个姓叶的。”

楚留香笑道：“还有两个人呢？”

小秃子道：“那两人是一对夫妻，两人年纪都很轻，也都很好看，据说是京城什么大官的公子，带着新婚的媳妇到江南来游赏，顺便也来尝尝松江府的鲈鱼，但就连那客栈的店小二都知道他们在说谎。”

楚留香道：“哦？何以见得？”

小秃子道：“因为他们说是来游山玩水的，却整天躲在屋子里不敢出来，更从来也没有吃过一条鲈鱼。两人穿的衣服虽然很华贵，但气派却很小，出手也不大方，一点也不像有钱的阔少爷。”

他笑了笑，悄声道：“听那店小二哥说，有一天他无意中瞧见这位大少爷居然替他老婆洗脚，他老婆嫌水太热，一脚将整盆的洗脚水全都踢在这位大少爷身上，这大少爷却连屁也不敢放一个。”

楚留香眼睛亮了，道：“他姓叶？”

小秃子道：“他在柜台上说的名字是李明生，但名字可以改的。”

“不错，名字可以用假的……这两人住在哪家客栈？”

小秃子道：“就在东城门口那家福盛老店。”

楚留香道：“好，你先到那里去等我，我随后就来。”

河畔的柳树下系着一匹白马，一个青衣人正站在树下，眼睛盯着掷杯山庄的大门。

楚留香并不认得他，他却认得楚留香。

楚留香问他：“有何贵干？”

这青衣人只道：“主人有很要紧的事要见香帅一面。”

楚留香问他：“你家主人是谁？”

这青衣人赔笑道：“是香帅的故交，香帅一见面就知道了，现在他正在前面相候，特命小人来这里相请。”

楚留香问他：“你家主人为何不来？又为何不让你说出他的姓名？”

这青衣人却什么话都不肯说了，只是弯着腰，赔着笑，但显然是假笑，不怀好意的假笑。

楚留香也笑了，凝视着他，悠然道：“你什么都不肯说，怎知我会跟你去呢？”

青衣人赔笑道：“香帅若是不去，岂非就永远不知道我家主人是谁了，那么香帅多少总会觉得有些遗憾吧？”

楚留香大笑道：“好，你家主人倒真是算准了我的短处，我若不去见一面，只怕真的要连觉都睡不着了。”

青衣人笑道：“我家主人早说过，天下绝没有楚香帅不敢见的人，也绝没有楚香帅不敢去的地方。”

他一面说话，一面已解开了系在树上的马鞍，用衣袖拍净了鞍上的尘土，躬身赔笑道：“香帅请。”

楚留香道：“我骑马，你呢？”

青衣人笑道：“已经用不着我了，这匹马自然会带香帅去的。”

这青衣人的确摸透了楚留香的脾气，愈危险、愈诡秘的事，楚留香往往会觉得愈有趣。

有时他纵然明知前面是陷阱，也会忍不住往下跳的。

楚留香骑着马越过小桥，还隐隐可以听到那青衣人笑声隐隐传来，笑声中带着三分谄媚，却带着七分恶意。

他的主人究竟是谁，莫非就是那刺客组织的首领？

楚留香觉得兴奋，就像是小时候和小孩捉迷藏的心情一样，充满了新奇的紧张和刺激。

马走得很平静，也很快，显然是久经训练的良驹。

楚留香并没有挽缰，他居然随随便便地就将自己的命运托给这匹马了，而且居然一点也不着急。

楚留香索性闭上了眼睛。

他睁开眼睛时会看到什么呢？

约他的人也许并不是那神秘的刺客，也许并不是他的仇敌，而是他的朋友，他有很多朋友都喜欢开玩笑。

何况，还有许多女孩子，许多美丽的女孩子……

他忽然想起一个姓蔡的女孩子，大大的眼睛，细细的腰，还有两个很深的酒窝，有一次在衣柜里躲了大半天，连饭都没有吃，饿得几乎连腿都软了，就为了要等他回来，吓他一跳。

楚留香忍不住笑了。

他只希望自己张开眼睛时，会看到她们其中一个。

其实他也并不是个很喜欢做梦的人，只不过遇着的事愈危险，他就愈喜欢去想一些有趣的事。

他不喜欢紧张、忧虑、害怕……

他知道这些事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

马奔行了很久很久，骤然停了下来。

蹄声骤顿，只剩下微风在耳畔轻轻吹动，天地间仿佛很安静——他还是没有睁开眼睛。

然后，他就听到一阵很轻的脚步声。

一个人正向他走过来。

这人走在落叶上，脚步声虽仍是十分轻微，除了楚留香之外，世上只怕很少有人能听得到。

这人还远在十步外，楚留香就觉得有一股可怕的剑气迫人眉睫，但是他反而笑了，微笑道：“原来是你，我实在没有想到会是你。”

站在楚留香面前的，赫然竟是薛衣人。

秋风卷起了满地黄叶，薛衣人正标枪般肃立在飞舞的黄叶中，穿着身雪白的衣裳，白得耀眼。

他身后背柄乌鞘长剑，背剑的方式，任何人都想得到他如此背剑，只为了能在最短的时间里将剑拔出来。

现在，剑还未出鞘，剑气却已出鞘。

他的眼睛里就有股可怕的剑气，只因他的剑就是他的人，他的人和他的剑已融为一体。

他静静地望着楚留香，冷冷道：“你早就该想到是我的。”

楚留香道：“不错，我早该想到你的，连左升都已看出你那位使者并非远道而来，薛家庄的人到了左家，自然不肯说出自己的身份。”

薛衣人道：“决战在即，我不愿再和左家的人生事。”

楚留香道：“但他在我前面为何还不肯说出来意呢？”

薛衣人道：“只因他怕你不敢来。”

楚留香道：“不敢来？我为何不敢来？有朋友约我，我无论如何都会赶来的。”

薛衣人瞪着他，一字字道：“你不敢来，只因为你已不是我的朋友！”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笑道：“我昨天还是你的朋友，怎的今天就不是了？”

薛衣人道：“我本来确想交你这个朋友，所以才带你入剑室，谁知你……”

他面上忽然泛起一阵青气，一字字道：“谁知你根本不配做朋友！”

“你……你难道认为我偷了你的剑？”

薛衣人冷笑道：“只因我带你去过一次，所以你才轻车熟路，否则你怎能得手？”

楚留香几乎将鼻子都摸红了，苦笑道：“如此说来，你的剑真的被窃了？”

薛衣人没有回答这句话，却垂下头看着自己身上的白衫，缓缓道：“这件衣服，还是我二十年前做的，我直到今天才穿上它，因为直到今天我才遇见一个该杀的人，值得我杀的人！”

楚留香叹了口气，道：“第一天我到你家，过两天你的剑就被人偷了，这也难怪你要疑心是我偷的，可是你若杀了我，就永远不会知道谁是那真正偷剑的贼人了。”

薛衣人道：“不是你是谁？难道我还会故意陷害你？我若要杀你，根本就用不着编造任何理由。”

楚留香道：“你自然不必陷害我，但有人想陷害我，他偷了你的剑，就为了要你杀我，你难道从未听说过‘借刀杀人’之计？”

薛衣人道：“谁会以此来陷害你？”

楚留香苦笑道：“老实说，想陷害我的人可真不少，昨天还挨了别人一冷剑……”

薛衣人皱眉道：“你受了伤？”

楚留香叹了口气，道：“受伤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我为何要说谎？”

薛衣人道：“是谁伤了你？”

楚留香道：“就是我要找的刺客。”

薛衣人锐利的目光在他身上一扫，道：“伤在何处？”

楚留香道：“背后。”

薛衣人冷笑道：“有人在你背后出手，堂堂的楚香帅竟会不知道？”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道：“当我发觉时，已躲不开了。”

薛衣人道：“阁下若是时常被人暗算，能活到现在倒真不容易。”

楚留香笑了笑，道：“在下被人暗算的次数虽不少，但负伤倒是生平第一遭。”

薛衣人道：“他的剑很快？”

楚留香叹道：“快极了，在下生平还未遇到这么快的剑。”

薛衣人沉吟了半晌，道：“听说你和石观音、‘水母’阴姬、帅一帆这些人都交过手！”

楚留香说道：“不错，石观音出手诡秘，帅一帆剑气已入门，‘水母’阴姬内力之深厚更是骇人听闻，但论出手之快，却还是都比不上此人。”

薛衣人脸上似已泛起了一种兴奋的红光，喃喃道：“这人竟有如此快的剑，我倒也想会会他。”

楚留香又笑了笑，笑容有些神秘，缓缓道：“他既已到了这里，庄主迟早总会见着他的。”

薛衣人道：“你难道想说盗剑的人就是他？是他想借我的手杀你？”

楚留香道：“这自然很有可能。”

薛衣人厉声道：“但他又怎知你到过我的剑室，怎知我的剑藏在哪里？”

楚留香道：“这也是我想不通的地方，但要给我几天时间，我可以保证一定能将真相探查出来！”

薛衣人沉默了很久，冷冷道：“你受了伤，实在是你的运气……”

他忽然掠上马背，疾驰而去。

楚留香默然半晌，喃喃道：“李明生若当真就是叶盛兰，那才真是我的运气。”

福盛老店是个很旧式的客栈，屋子已很陈旧，李明生“夫妇”就住在最后面的一个小跨院里。

楚留香发现他们住的屋子不但关着，连窗子也是紧紧关着的，虽然是白天，他倒却像是还躲在房里睡大觉。

这两人究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

楚留香问道：“他们没有出去？”

小秃子道：“没有出去，从昨天晚上起，这里一直都有人守着的。”

楚留香目光一转，忽然大声道：“李兄怎会到这里来了，就住在这里吗？”

他一面说着话，一面已走过去，用力拍门，唤道：“开门！”

房子里立刻“窸窸窣窣”响起一阵穿衣服的声音，过了很久，才听到一个人懒洋洋地道：“是谁？你找错门了吧？”

楚留香道：“是我，张老三，李兄难道连老朋友的声音都听不出了吗？”

又过了半晌，那扇门才“呀”地开了一线，一个面色苍白、头发凌乱的少年人探出半个身子来，上上下下瞧了楚留香一眼，皱眉道：“你是谁？我不认得你！”

那少年面色变了变，身子立刻缩了回去，但他还没有将门关上，楚留香的腿已插了进去，轻轻一推，门就被推开了。

那少年被推得踉跄后退了好几步，怒道：“你这人有毛病啊，想干什么？”

楚留香微笑道：“我想干什么，你难道还不明白？”

屋里还有个套间，门没有关好，楚留香一眼扫过，已发现床上躺着个人，用棉被蒙着头，却露出一只眼睛偷偷地瞧，床下摆着双红绣鞋，旁边的椅子上还堆着几件粉红缎子的衣裙。

那少年面上更连一点血色都没有了，抢着想去将这扇门拉上，但是楚留香身子一闪，已挡住了他的去路，笑道：“我既已找着了你们，再瞒我又有何用？”

那少年颤声道：“你……你可是曹家派来的？”

楚留香皱了皱眉，道：“曹家？”

那少年突然“扑通”跪了下去，哭丧着脸道：“小人该死，只求大爷你放我们一条生路……”

床上那女子忽然跳了起来，长得果然很年轻，很妖娆，却很泼辣，身上只穿着件很薄的亵衣，几乎完全是透明的，连大腿都露了出来，但她却完全不管，冲到楚留香面前，两手叉着腰，大声道：“你既然是曹家派来的，那就更好了。你不妨回去告诉曹老头，就说我已跟定了小谢，再也不会回去受他那种活罪。我虽然带了他一匣首饰出来，但那也是他给我的，再说我一个黄花闺女跟了他好几年，拿他几文臭钱又有什么不应该，你说……你说……有什么不应该？”

她说话就像爆蚕豆似的，别人简直插不上嘴。

楚留香怔住了，实在有些哭笑不得。

他现在已知道自己找错了人，这少年并不是叶盛兰，而是“小谢”，这少女更不是他想象中的那人。

看来她只不过是“曹家”的逃妾，看上了小谢，就卷带了细软，和小谢双双私奔到这里来。

他们知道曹老头不肯就此罢休，自然躲着不敢见人。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喃喃道：“清官难断家务事，但你们若真的想好好过日子，就该想法找些正当事做，怎么能整天关起门来睡觉。”

小谢脸红了，顿首道：“是，是，是，小人一定听大爷的吩咐，从此好好做人。”

楚留香已走出了门，却还不肯放心，忽又回头来问道：“你们既是京城来的，可知道一个叫叶盛兰的吗？”

小谢道：“叶盛兰？大爷说的可是大栅栏，‘富贵班’里那唱花旦的小叶？”

楚留香的心已跳了起来，却还是不动声色，道：“不错，我说的就是他！”

小谢道：“我前两天还看到过他。”

楚留香赶紧问道：“在哪里？”

小谢道：“他好像就住在前面那条‘青衣巷’，是第几家门小人却没看清，因为他好像有点鬼鬼祟祟的，连人都不敢见。”

他只顾说别人，却忘了自己，等他说完话，再抬起头来，面前的人忽然不见了。

楚留香又是兴奋，又是好笑。

他猜得果然不错，叶盛兰果然就躲在这松江城里，但他却未想到叶盛兰是个唱戏的。

青衣巷是条很长的巷子，最少有一百多户人家，叶盛兰究竟住在哪一家里？小秃子拍着胸脯，说是用不着两个时辰，他就能打听出来。

这时天已快黑了。

楚留香找了家馆子，结结实实地大吃了一顿，就去找石绣云。他告诉自己这是为了正事，而非为了私情。

他自己是否真心说的这句话呢？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石绣云的家，是一栋很小的屋子，显然最近才粉刷一新，连那两扇木板门也是新油漆的。

石绣云正在院子里赶鸡回笼。

她穿件粗布衣服，头发也没有梳好，赤着足穿着双木屐，正是“屐上足如霜，不着鸦头袜”，虽然蓬头粗服，看来却别有一种风情。

楚留香在竹篱外，悄悄地欣赏了半天，才轻轻唤道：“石姑娘，石绣云。”

石绣云一惊，抬头，瞧见了他，脸忽然飞红了起来，话也不说，扭头就走，飞也似的跑了回去。

楚留香只有等。

等了半天，石绣云才出来，头已梳好了，衣服也换过了，又穿起了那双水红色的新绣鞋。

楚留香笑了，轻声道：“你这双鞋子好漂亮。”

石绣云脸忽然又飞红了起来，咬着嘴唇，跺着脚道：“你要来，为什么也不先说一声？”

楚留香道：“我本来想明天来的，可是今天晚上我又非来不可。”

石绣云垂着头，弄着衣角，道：“为什么？”

楚留香道：“你二婶呢？”

石绣云偷偷看了他一眼，道：“她起得早，现在已睡了。”

楚留香道：“你能出来吗？”

石绣云道：“这么晚了，叫我出去干什么？”

她呼吸似已有些急促，但声音已有些发抖，楚留香只觉心里一阵荡漾，忍不住自竹篱间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好烫。

石绣云着急道：“快放手，被我二婶看到，小心她打断你的腿。”

楚留香笑嘻嘻道：“我不怕，她反正已经睡了。”

石绣云道：“你……你……你……你不是好人，我偏不出去，看你怎么样！”

楚留香道：“你不出来，我就不走。”

石绣云眼睛瞟着他，轻轻叹了口气，道：“你真是我命里的魔星，我……”

突听屋子里有人唤道：“绣云，你在跟谁说话？”

石绣云紧张道：“没有人，只不过是条野狗。”

她又瞟了楚留香一眼，自己也忍不住扑哧一笑，在他手上重重拧了一把，恨恨道：“我一看到你，就知道要倒霉了。”

她一扭腰跑了出来，楚留香望着她飞扬的发丝，心里只觉甜丝丝的，就仿佛又回到遥远的少年时，他和邻家的小女孩偷偷约会晚上去湖畔捉鱼，鱼儿虽始终没有捉到，却捉回了无数的甜笑。

石绣云已走出了门，不肯过来。

楚留香忍不住过去抱住了她，轻轻咬了她一口。

石绣云娇嗔道：“你……你干什么？”

楚留香笑道：“你刚刚不是说我是条野狗吗，野狗本就会咬人的。”

石绣云咬着嘴唇道：“你不但是条野狗，简直是条小疯狗。”

楚留香忽然“汪”的一声，张开了大嘴。

石绣云娇笑转身逃了出去，楚留香就在后面追。

天上星光闪烁，天地间充满了温柔，田里金黄的稻子在晚风中起伏着，仿佛海浪。

谁说生命是杯苦酒？

石绣云似已笑得没有力气了，跑着跑着，忽然倒在谷仓旁的草堆上，不停地喘息着，轻轻唤道：“救命呀！有疯狗要来咬人了。”

楚留香“汪”的一声，扑了过去，抱住了她，笑道：“你叫吧！没有人会来救你的，我要先咬掉你的鼻子，再咬掉你的耳朵，再咬破你的嘴……”

石绣云嘤咛一声，想去推他，怎奈全身已发软，哪有半分力气，只有将头埋入他怀里，求饶道：“饶了我吧！下次我再也不敢……”

她这句话没有说完，因为她的嘴唇已被咬住。

在这一刹那间，她全身都崩溃了，只觉一个人在往下沉落，坚实的大地似已变成了温柔的湖水。

她的人正在往湖心沉落……

星光仿佛正在向他们眨着眼，晚风似在轻笑，连田里的稻子都低下了头，不好意思再看了。

生命原来是如此美好。

也不知过了多久，楚留香忽然站了起来，柔声道：“时候已不早了，我们走吧！”

石绣云软软地躺在草堆上，星眸如丝，道：“还要到哪里去？”

楚留香道：“我要带你去看样东西，你看到之后，一定会很惊奇的。”

第八章　成人之美

石绣云伏在楚留香背上，就好像腾云驾雾一样。一重重屋脊，一棵棵树木，迎面向她飞来，又自她脚底飞过去。

她第一次领略到这种新奇的刺激，她觉得只要和楚留香在一起，随时随地都可能有新奇的事发生。

这时他们已到了个很大的庭园中，他们悄悄穿过许多小竹林，来到个小院，院中竹叶萧萧，屋里一灯如豆。

屋子里没有人，只有口棺材，烛台上的烛泪已干，仅剩下一灯荧荧，素幔黄棺，更显得说不出的凄凉萧索。

神案上有个灵牌，上面写的名字是“施茵”。

石绣云颤声道：“这里难道是施家庄？”

楚留香道：“嗯。”

石绣云道：“你……你带我到这里来干什么？”

楚留香没有说话，却推开门，拉着她走了进去。

石绣云只觉全身都在发冷，道：“你这人真奇怪，带我到这里来干什么？”

楚留香笑了笑，他笑得很神秘，道：“带你来看看这位施姑娘。”

石绣云激灵灵打了个寒噤，嗄声道：“我不要看，我……我们快走吧！”

楚留香非但不放她走，反而将她拉到棺材旁。

石绣云几乎忍不住要骇极大叫起来，但已怕得连声音都发不出了，她再也想不出楚留香为何要这样对她。

楚留香竟已将棺材掀开。

他全神贯注在棺材里，竟未发觉窗外正有个人屏住了呼吸，在偷偷地盯住他，目中充满了恨意。

楚留香忽然将手伸入了棺材，去摸死人的脸。

石绣云牙齿咯咯地打战，人已几乎倒了下去。

她这才发现楚留香真的疯了，疯得可怕。

楚留香似乎在死人脸上揭下了一层皮，忽然回头道：“你来看看，认不认得她？”

石绣云拼命地摇头，道：“不……不……”

楚留香柔声道：“你只要看一眼，就知道我为什么要你到这里来了。”

石绣云只有去看一眼。

这一眼看过，她也好像忽然疯了似的，张开嘴大叫起来。

棺材里的死人竟是她姐姐！

楚留香不等她呼声发出，已掩住了她的嘴。轻轻扶着她的背，等她的惊慌平静下来，再柔声道：“轻声说话，莫要惊动别人，知道吗？”

石绣云点了点头，等楚留香的手放开，她目中已不禁流下泪来，颤声泣道：“我姐姐的尸身怎会到这里来了？”

楚留香眼睛里发着光，缓缓道：“只因为要有一个人的尸体来顶替施茵，你姐姐又恰巧病在垂危，所以他就选上了你姐姐。”

石绣云道：“这……这人难道是和我二叔串通好了的？”

楚留香叹了口气，道：“财帛动人心，这也怪不了你二叔。”

石绣云张大了嘴，连气都几乎憋住了。她再也想不到世上竟有这种不可思议的事。

过了半晌，她忍不住问道：“棺材里既然是我姐姐，那么施茵到哪里去了？”

楚留香一字字道：“若是我猜得不错，你很快就可看到她了！”

等楚留香他们走出去，躲在窗外的人立刻也转身飞奔，星光照着她头上的白发，这人赫然竟是梁妈。

难道她早已知道棺材的尸体并非她的茵儿？那么她又为何还要故作悲伤？这和善的老妇人难道也有什么诡秘的图谋不成？

楚留香忙拉着石绣云向外跑，只望能快些离开这地方。

但就在这时，突然一个人道：“大叔，你骗我，大人怎么能骗小孩子？”

这句话没说完，已有个人拦住了他的去路。

只见这人红红的脸，头上都已白发苍苍，身上穿着件大红绣花的童衣，这不是那位薛宝宝是谁？

楚留香暗中叹了口气，推开石绣云，悄悄道：“转角那边有道门，你快走，回家去等我。”

石绣云早已吓呆了，连跑都跑不动。

薛宝宝根本没有留意到她，只是瞪着楚留香道：“你骗我，天上的星不是两万八千四百三十七个。”

楚留香见到石绣云已走远，才笑了笑，道：“不是吗？只怕我数错了。”

薛宝宝道：“大人不可以骗小孩子，你却骗了我，我、我……”

他的嘴一撇，忽然坐到地上放声大哭起来。

这一着倒出了楚留香意料之外，只有赔笑道：“我今天晚上替你数清楚，明天再告诉你好不好？”

薛宝宝道：“不行，你今天晚上就要陪我数，除非你肯让我摸摸你鼻子，否则我绝不放你走。”

楚留香怔了怔，道：“你为什么要摸我的鼻子？”

薛宝宝道：“因为你的鼻子很好玩。”

楚留香失笑道：“我的鼻子很好玩？有什么好玩的？”

薛宝宝道：“你的鼻子若不好玩，你为什么老是去摸它？”

他跳着脚，耍赖道：“我也要摸你的鼻子，我也要摸……快给我摸……你要是不给我摸，我就要你赔星星。”

被人摸鼻子虽然不大愉快，但总比数星星好多了。

楚留香实在不愿和这白痴再纠缠下去，苦笑道：“我让你摸鼻子，你就不再缠着我？”

薛宝宝立刻破涕为笑，道：“我只要摸一下，就让你走。”

楚留香叹了口气，道：“好，你摸吧！”

薛宝宝雀跃三丈，缓缓伸出手，去摸楚留香的鼻子。

他脸上一直笑嘻嘻的，动作本来很慢，但突然间，他的手如闪电般向楚留香鼻洼旁的“迎香穴”一捏——

楚留香只觉身子一麻，人已被他举了起来。

只听他咯咯笑道：“你弄坏了我的星星，我要砸扁你的头！”

他竟将楚留香的身子抡了起来，往假山上摔了过去。楚留香眼看就要被砸得稀烂。

石绣云奔到角门时，已喘不过气来了。门虽然没有上锁，却是用铁闩闩着的。

石绣云喘息着去拉铁闩，怎奈铁闩已被锈住，她愈着急，愈拉不开，愈拉不开，就愈着急。

她简直快急疯了，又不知楚留香会不会赶来。

就在这时，突听一人咯咯笑道：“你既已来了，就在这里玩几天吧！何必急着走呢？”

石绣云吓得魂都没有了，连头都不敢回，拔脚就跑。可是她才跑了两步，就有只又瘦又干、鬼爪般的手伸了过来，一把扼住了她雪白的脖子。她连惊呼都没发出，就晕了过去。

楚留香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竟会死在个“白痴”手上。薛宝宝一松手，他身子就向假山飞了过去，这时他虽已能动弹，但若想改变身形，却是无论如何也来不及的了。

他只有用手捂着头，希望能勉强挡一挡，可是他自己也知道这一撞就算不死，至少也去了半条命。

那“疯子”仍然不会放过他的。只听“轰”的一声，宛如天崩地裂，石头一片片飞了起来，他的头皮没有被撞破，假山反而被撞开了一个大洞。他的头难道比石头还硬？

薛宝宝本来在拍手大笑着，忽然也怔住了，大叫道：“不得了，不得了，这人的脑袋是铁做的。”

他一面大叫，一面已转身飞奔了出去。楚留香只觉全身发疼，脑袋发晕，也弄不清这是怎么回事。他仿佛听到假山有人惊呼，但眼睛发花，也看不清里面是否有人。

只听一人惊呼道：“这不是楚留香吗……”

声音又尖又响，一听就知道是花金弓。楚留香挣扎着，揉了揉眼睛，才看清自己竟已跌在一张床上，床旁边有个人用手掩住胸膛，正是花金弓。另外还有个男人已缩成一团，簌簌地发抖。

这假山原来是空的，外面看来虽然很坚实，其实却薄得很，而且并不是石头，只是用水泥砌成了假山的模样，上面再铺些青草。这原来是花金弓和男人幽会的地方。

楚留香忍不住笑了，他觉得自己运气实在不错。只见那男人已一溜烟逃了出去。

楚留香也站了起来，抱拳笑道：“对不起！对不起，下次我若再往石头上撞时，一定先敲敲门。”

花金弓却一把拉住了他，似笑非笑地瞟着他，道：“你现在就想走，你难道不是来找我的？”

楚留香实在不敢去瞧她那副尊容，更不敢去瞧她赤裸的身子，他实在受不了，眼睛也不知该往哪里瞧才好，只有苦笑道：“我虽然是来找你的……”

话还未说完，花金弓早已扑了过来，哧哧笑道：“小兄弟，我早就知道你迟早总忍不住会来找我的，我早就知道你不是好东西，看在你这双要人命的眼睛分儿上，姐姐我就答应了你这一次吧！”

她身上汗津津的，又黏又湿，虽然到处都擦满了香油和花粉，却还是掩不住那一股狐狸臭。

楚留香生平第一次觉得鼻子不灵也有好处，赶紧伸手去推，一不小心，却推在一团软绵绵的东西上。

花金弓咯咯笑道：“你这双手可真不老实……”

楚留香连动都不敢动了，苦着脸道：“我本来虽是来找你，可是我现在不想走也不行了。”

花金弓道：“为什么？”

楚留香道：“你难道没有看到我是被薛宝宝抛进来的？现在他已经知道我在这里，这地方又有了个大洞，若是被别人瞧见，被施举人瞧见……”

花金弓道：“我才不怕。”

楚留香道：“可是薛宝宝若又回来捣蛋呢？那岂非大煞风景，你总该知道，他那种人是什么事都做得出的。”

花金弓手这才松了，恨恨道：“这疯子，白痴……我饶他才怪。”

楚留香这才松了口气，却又问道：“他真是白痴？白痴真会有那么好的功夫？”

花金弓道：“他从小就受哥哥的气，他哥哥总是骂他没出息，别人都说他是练武练疯了的，我看他简直是被气疯了的。”

楚留香沉默了很久，才叹息道：“哥哥若是有名，做弟弟的人总是吃亏些的。”

花金弓忽又拉住了他的手，楚留香吓得几乎连冷汗都冒出来了，幸好花金弓并没有什么动作，只是用眼睛瞟着他，道：“你还来不来？”

楚留香轻咳了两声，道：“当然要来。”

花金弓道：“什么时候？”

楚留香道：“明……明后天，我一定……一定……”

他忽然跳了起来，道：“又有人来了，我得赶紧走……”

话未说完，他已钻了出去，逃得真快。幸好他走得快，否则麻烦又大了。

他一走，就瞧见几十个人飞跑了过来，有的拿灯笼，有的提刀，走在前面的是个又高又大的胖老头，身上只穿着套短裤褂，手里也提着柄单刀，气得一张脸都红了，怒冲冲地挥着刀道：“谁打死那采花贼，黄金百两，千万莫让他逃走！”

楚留香虽被他当作采花贼，似也并不怪他。

因为这人的确很可怜，不但娶错了老婆，也娶错了儿媳妇，家里有了这样两个女子，居然还未被气死已很不容易了。但他却怎会知道这里有个“采花贼”呢？难道是那“白痴”去告诉他的？楚留香愈来愈觉得那“白痴”危险，也愈来愈觉得他有意思了……

楚留香虽已来过松江府很多次，但路还是不熟，白绕了个圈子，才总算找到那条“青衣巷”。

只见小秃子正蹲在一根系马石旁啃烧饼，一双大眼睛在黑暗中滴溜溜乱转，楚留香一眼就瞧见了他。

但他却等到楚留香已来到他身旁，才瞧见楚留香，他吓了一跳，连手里的半个烧饼都吓飞了。

楚留香一伸手就将小秃子吓飞掉的烧饼接住，含笑还给了他，道：“今天你一定连饭都没空吃，后天我一定好好请你大吃一顿，你想吃什么？”

小秃子望着他，满脸都是倾慕之色，道：“我什么都不想吃，只想学会大叔你一身本事，就心满意足了。”

楚留香拍了拍他肩头，笑道：“本事要学，饭也要吃，无论本事多大的人，也都要吃饭。”

他目光一转，又问道：“你找着了没有？”

小秃子拍了拍胸脯，道：“当然找着了，就是那个前面挂着盏小灯笼的门。”

他将烧饼吞下去后，话才说得清楚了些，接着又道：“这条巷子里只他们一家是刚搬来的，而且只有小夫妻两个，连丫头都没有，太太好像是本地人，男的说话却是北方口音。”

楚留香道：“他们在不在家？”

小秃子道：“听说这夫妻两人也是整天都关在家里的，连菜都不出去买，更不和别人打交道，可是刚才却有个人在找他们。”

楚留香道：“哦？是什么样的人？”

小秃子道：“是个老太婆，连头发都白了，但精神很好，只不过看来很慌张，一路不停地向后面望，像是生怕后面有鬼似的。”

楚留香眼睛亮了，道：“老太婆……她是什么时候来的？”

小秃子道：“她来的时候我正开始吃烧饼，到现在八个烧饼还没有吃完。”

他抹了抹嘴，自言自语地道：“我吃起烧饼来就好像吃蚕豆一样，快得很。”

楚留香道：“她还在里面？”

小秃子道：“还没有出来。”

他这句话刚说完，楚留香已飞身掠入了那间屋子。

小秃子吐了吐舌头，喃喃道：“我若非早就看清他是个人，只怕真要以为他是只鸟……”

这是间很普通的屋子，小小的院子里种着两株桂树，秋已深了，桂花开得正盛，散发着一阵阵清香。

屋子里还亮着灯光，门窗却是关着的。

窗上有个女人的影子，梳着很老派的发髻，正坐在桌旁，低着头，像是在写字，又像是在绣花。

到了这时，楚留香也顾不得是否无礼了，用力推开了门，屋里的人原来正在吃稀饭，一惊之下，碗也跌碎了。这人青衣布裙，白发苍苍，竟是梁妈。

楚留香笑了，道：“果然是你。”

梁妈拍着心口，喘着气道：“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强盗哩，想不到原来是公子，公子你今天怎么会有空到这里来？”

楚留香道：“我正要问你，你是怎么会到这里来的？”

他眼睛一扫，就瞧见桌上是三副碗筷。

梁妈赔笑道：“我本来是没空的，可是有好几天没有见到他们，就忍不住想来看看。”

楚留香目光灼灼，盯着她道：“他们是……”

梁妈道：“我女儿，还有我女婿……”

楚留香冷笑道：“真的，我也想见见他们。”

梁妈居然没有拒绝，立刻就喊道：“大牛，小珠，快出来，有客人来了。”

屋子里果然有一男一女两个人走出来，两人都是满脸的不高兴，嘴里还喃喃地叽咕着：“三更半夜的，连觉都不让人睡吗？”

楚留香怔住了。这两人虽然年纪都很轻，但女的又高又胖，就像是头牛，男的也是憨头憨脑，哪里像是个唱花旦的，倒像是个唱黑头的。

梁妈笑道：“这位公子想见见你们，只怕是知道你们家穷，想来救济你们的，还不赶快过来磕头。”

那两口子果然“扑通”跪了下去，居然还伸出了手来。

楚留香哭笑不得，只有往怀里掏银子，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话，却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

好容易找了个机会，他才算脱了身，三脚两步就冲出了门。梁妈将门缓缓掩上，一回到屋里就咯咯地笑了起来，道：“这下子楚留香总算栽了个大跟斗。”

那女的一面数银子，一面笑道：“一两一钱的银锭子，一共有十二个，想不到这位强盗元帅也有偷鸡不着，倒蚀把米的时候。”

梁妈却已爬上桌子，敲了敲屋顶，道：“少爷小姐下来吧，人已走了。”

过了半晌，屋顶上的木板就忽然被掀起，两个人一先一后跳了下来。女的很漂亮，也很秀气，一看就知道是位养尊处优的小姐；男的却更漂亮，更秀气，简直比女人还要像女人。

他笑得也很温柔，一跳下来就笑道：“今天可真多谢梁妈了，咱们真不知该怎么样谢你老人家。”

他一口京片子又甜又脆，就好像黄莺儿唱歌一样。

梁妈笑得连眼睛都瞧不见了，道：“只要少爷以后好好对我们家小姐，我老婆子就比什么都受用了。”

这少年温柔地瞧了身旁的少妇一眼，柔声道：“你老人家就算叫我对她坏些，我也是没法子做到。”

少妇红着脸，笑嗔道：“你看他这张嘴有多甜。”

那憨头憨脑的傻小子忽也笑道：“少爷的嘴若不甜，只怕小姐也就不会非嫁他不可了。”

梁妈瞪了他一眼，自己也不禁笑了起来。

少年干咳了两声，道：“这一次难关虽然渡过，但这里却已非久留之地。”

少妇道：“不错，那位‘盗帅’楚留香果然非同小可，难怪江湖中人都说什么事也休想瞒得过他。”

忽听一人笑道：“多谢姑娘的夸奖，在下却有些不敢当……”

屋子里的人脸色全都变了。

梁妈哼声道：“什……什么人？”

其实她根本用不着问，她已知道来的人是谁，只见门又被推开，一个人笑嘻嘻站在门口，却不是楚留香是谁？那少年一跺脚，身子已凌空翻起，连环踢向楚留香胸膛，用的居然是正宗北派谭腿的功夫。

楚留香道：“南拳北腿，北派武人，腿上的功夫多不弱，但能将谭腿凌空连环踢出的却也不多。”

只因腿上功夫讲究的是下盘稳固，沉稳有余，轻灵不足，是以腿法中最难练的就是这种鸳鸯脚。

瞧这少年的功夫，显然已是北派武林中的健者。只可惜他遇见的是楚留香。

他两条腿方才踢出，就觉得膝上犊鼻穴一麻，身子已直落下去，竟未看清楚留香是如何出手的。

那少妇一个箭步，扑上去接住了他，颤声道：“他……他伤了你吗？”

少年咬着牙，摇了摇头，厉声道：“他既来了，就绝不能放他走。”

楚留香笑了笑，道：“在下找两位已找了很久，两位就是要我走，我也不会走的。”

那少妇道：“我们根本不认得你，你找我们干什么？”

楚留香笑道：“两位虽不认得我，我却早已久仰两位的大名，尤其是这位叶相公，京城的王孙公子谁不知道叶盛兰相公文武全才，色艺双绝。”

他在“文武全才”下面，居然用上“色艺双绝”四字，而且还是用在个男人身上，当真是谑而又虐。

少年的脸立刻红了。

那少妇却冷笑道：“不错，他是个唱花旦的，但唱花旦的也是人，何况，唱花旦至少总比做强盗好些。”

楚留香叹了口气，道：“一个人若是情有独钟，的确谁也不能干涉。只不过，姑娘你好好的人不做，为何要做鬼呢？”

那少妇面色变了变，道：“你说什么？我不懂！”

楚留香淡淡道：“事已至此，施姑娘只怕不懂也不得不懂了。”

那少妇身子一震，不由自主后退了两步，变色道：“施姑娘？谁是施姑娘？我不认识她。”

楚留香道：“施姑娘就是施举人的女儿，姓施名茵，她爱上一位姓叶名盛兰的少年人，只可惜施举人夫妇却不懂女儿的心事，定要将她许配给薛家庄的二公子。这位施姑娘情根已深种，只有诈死逃婚，但人死了也得要有个尸体，所以她就用一位石凤云石姑娘的尸体来代替她。”

他微微一笑，悠然接着道：“施姑娘，我说得已经够明白了吗？”

梁妈一直狠狠地瞪着他，此时忽然大声道：“不错，你说得完全不错，她就是我的茵姑娘，你想怎么样？”

施茵紧紧握住叶盛兰的手，厉声道：“你若想要我回去，除非先杀了我。”

叶盛兰道：“你最好先杀了我。”

楚留香叹道：“我早已说过，一个人的情感谁也不能勉强……”

施茵道：“那么你为何要来管我们的闲事？”

梁妈道：“她不到两岁时就跟着我，比我的亲生女儿还要亲，我绝不能让她嫁给一个她不喜欢的人，痛苦终生。无论谁要令她痛苦，我都决不饶他！”

她盯着楚留香，厉声道：“所以我劝你最好莫要再管这件事，否则……”

楚留香打断了她的话，微笑着道：“我并没有要她回去，更没有要拆散他们的意思，我要找到她，只不过为了要证明她没有死。”

梁妈道：“你……你没有别的意思？”

楚留香笑道：“除此之外，我只想讨他们一杯喜酒吃。”

梁妈怔了半晌，似乎有些愧疚，几次想说话，都没有说出口，也不知她究竟想说什么。

这时叶盛兰和施茵已双双拜倒，等他们抬起头来时，楚留香已不见了，只听他的声音远远传来，道：“明夜三更，但望在此相候……”

说到最后一个字时，声音已到了小巷尽头。

梁妈这才叹出了一口气，喃喃道：“早知楚香帅是如此通情达理的人，我就不必将那位石姑娘留下来做威胁他的人质了。”

叶盛兰眼珠子一转，笑道：“既已错了，为何不将错就错？”

梁妈道：“怎么样将错就错？”

叶盛兰笑道：“你老人家不如索性将那位石姑娘请到这里来，等着楚香帅……他既然成全了我们，我们为何不也成全他？”

施茵却叹了口气，道：“他成全了我们，但望他也能成全别人才好。”

第九章　惺惺相惜

楚留香现在只剩下一个问题。

施茵既然没有死，那么左明珠又怎能借她的魂而复活呢？

左明珠的死本是千真万确，一点也不假的。

张简斋一代名医，至少总该能分得出一个人的生死，他既已断定左明珠死了，她就万无复活之理。

这问题的确很难解释，但楚留香却居然一点也不着急，看来竟像是早已胸有成竹似的。

小秃子要请他喝豆腐脑，吃烧饼油条，他就去了。

“请客”本是件很愉快的事，能请人的客，总比被人请愉快得多。最妙的是，愈穷的人反而愈喜欢请客。

小秃子开心极了，简直恨不得将这小店的烧饼油条和豆腐脑全搬出来，不停地劝楚留香多吃一些。

这时天还没有亮，东方刚现出淡淡的鱼肚白。

楚留香喝到第二碗豆腐脑的时候，小火神和小麻子也找来了，两人的脸色都很焦急，像是很紧张。

小麻子还在不住东张西望，就像生怕有人跟踪似的。

小火神一坐下来，就压低声音道：“昨天晚上又出了两件大事。”

楚留香道：“哦！什么事？”

小火神道：“两件事都是在薛家庄里发生的……”

小麻子抢着道：“薛衣人藏的几口宝剑，竟会不见了。”

小火神道：“薛家庄里连烧饭的厨子都会几手剑法，护院的家丁更可说无一不是高手，这人竟能出入自如，而且还偷走了薛衣人的藏剑，不说别的，只说这份轻功，这份胆量，就已经非同小可。”

他嘴里说着话，眼睛骨碌碌在楚留香脸上打转。

楚留香笑了笑，道：“不错，有这种轻功的人实在不多，但这件事我早已知道了……”

小火神怔了怔，连呼吸都停住了。

小麻子道：“香……香帅你怎么会知道的？”

楚留香悠然道：“第一个知道宝剑失窃的人，自然是那偷剑的人了……”

他故意停住语声，只见小火神和小麻子两人脸色却已发了白，而且正偷偷使眼色，显然已认定了楚留香就是偷剑的人。

楚留香这才微笑着接道：“但我知道这件事，却是薛衣人自己告诉我的。”

小麻子松了口气，道：“这就难怪香帅比我们知道得还早了。”

楚留香道：“第二件事呢？”

小火神声音压得更低，道：“薛家庄昨天晚上居然来了刺客。”

楚留香也觉得有些意外，皱眉道：“刺客？要谋刺谁？”

小火神道：“薛衣人。”

楚留香缓缓抬起手，不知不觉又摸在鼻子上了。

小火神道：“薛衣人号称天下第一剑客，居然有人敢去刺杀他，这人的胆子，实在比老虎还大。”

他一面说话，一面不住用眼睛偷偷去瞟楚留香。

楚留香忍不住笑道：“你既然以为这人就是我，为什么不说出来呢？”

小火神脸红了，哧哧笑道：“听薛家庄的人说，他们四五十个人，非但没有捉住这刺客，而且连他的身材面貌都没看清楚，只闻到一阵淡淡的香气，所以我想……我想……”

楚留香微笑道：“你想什么？”

小火神讪讪地笑道：“除了楚香帅之外，我实在想不出第二个人有这么高的轻功，这么大的胆子。”

楚留香叹了口气，苦笑道：“莫说你想不出，连我都想不出来。”

小麻子道：“现在薛衣人已认定了这两件事都是香帅做的，所以从三更起，已派出好几批人分头来找香帅，又在掷杯山庄那边埋下了暗桩。”

小火神道：“城里城外总共只有这么大一点地方，香帅若不赶紧想个法子，只怕迟早会被他们发现的。”

小秃子忽然一拍桌子，大声道：“想法子？想什么法子？你难道要香帅躲起来，要香帅逃走吗？”

小火神脸一沉，叱道：“你少说话……香帅，薛衣人虽没有真的收过徒弟，但门下家丁却得过他的传授，剑法都不弱，薛家庄上上下下，加起来一共有七八十把剑，就连眼前盛极一时的黄山派都不敢和他们硬拼，香帅你又何苦跟他们斗这闲气？”

楚留香微笑道：“多谢你的好意，只可惜事已至此，我就算想跑，也跑不了的。”

突听一人冷笑道：“你总算还聪明，到了这时，你还能跑得了，那才是怪事。”

卖豆腐脑的地方是个在街角搭起的竹棚子，这句话说完，只听“哗”的一声，竹棚的顶突然被掀起。

十余个劲装急服的黑衣人同时跃了下来，每个人掌中都提着柄青钢剑，身手果然全都不弱。

小火神的脸色立刻变了，反手抄起张长板凳抛了出去，板凳虽不重，这一抛之力却不小。

谁知为首那黑衣人轻轻用剑尖一挑，就将这张板凳拨了回来，来势竟比去势更强，几乎就摔在小火神身上。

桌子上装豆腐脑的碗全都被摔得粉碎。

那黑衣人怒喝道：“小火神，我们拿你当朋友，向你打听楚留香的消息，你不说也就罢了，谁知你竟吃里扒外，反而到姓楚的这里出卖我们。”

怒喝声中，已有两三柄剑向小火神刺出。

楚留香突然起身而来，这几人吃了一惊，不由自主退了两步，谁知楚留香只是拍了拍小秃子的肩膀，微笑道：“豆腐脑真好，我走之前一定还要来吃一次。”

小秃子虽已吓得脸色发白，却还是笑道：“好，下次还是我请。”

楚留香笑道：“下次该轮到我了。”

小秃子道：“不，不，不，我只请得起豆腐脑，你要请，就请我喝酒。”

他们一搭一档，竟似全未将这些黑衣剑手瞧在眼里。

为首那黑衣人怒喝一声，闪电般一剑刺出。

其余的人也立刻挥剑抢攻，这些人不但剑法快，出手的部位配合得也很巧妙，就以这出手一剑，别人已难招架。

只听“锵啷啷”一阵响，剑与剑相击，剑光包围中的楚留香不知用了个什么身法，竟忽然不见了。

黑衣人一惊，退后，回剑护身。

只听竹棚上传下一阵笑声，原来楚留香不知何时已掠上竹棚，正含笑瞧着他们，悠然道：“你们还不是我的对手，还是带我去见薛大庄主吧。”

黑衣人纷纷呼喝着，又想扑上去，却被为首的人喝阻。这人一双眼睛倒也很有威仪，瞪着楚留香道：“你敢去见我家庄主？”

楚留香笑道：“为何不敢？难道他会吃人吗？”

天已亮了。

楚留香悠闲地走在前面，满脸容光焕发，神情也很愉快，看他的样子，谁也想不到他一夜没有睡觉，更想不到跟在他身后的那些人随时都可能在他背后刺个大窟窿。

跟在他身后的人已愈来愈多了，好几路的人都已会集在一处，大家都在窃窃私议，不明白这姓楚的胆子为何这么大，居然敢跟着他们回去，有些人甚至认为这人一定和他们二庄主一样，脑袋有些毛病。

小火神、小秃子和小麻子三个也在后面远远地跟着，看到楚留香悠闲之态，他们也猜不出他在打什么主意，手心却不禁捏着把冷汗。

薛家庄已无异龙潭虎穴，薛衣人的剑更比龙虎还可怕，楚留香此番一去，还能活着走出来吗？

小火神一面走，一面打手势，于是四面八方的叫花子也全都会集了过来，跟在他身后的人也愈来愈多了。

前面走着一个很英俊又潇洒的人，后面跟着一群凶神恶煞般的剑手，再后面还有一群叫花子。

这个行列当真是浩浩荡荡，好看极了，幸好此时天刚亮，路上的行人还不多，两旁的店铺也还没有开门。

他们到了薛家庄时，薛衣人并没有迎出来，却搬了把很舒服的椅子，坐在后园的树荫下闭目养神。

这位天下第一剑客，果然不愧为江湖中的大行家，“以逸待劳”这四个字，谁也没有他知道得清楚。

有关楚留香的故事他已听得多了，江湖传说中，简直已将“楚香帅”说成一个神话般的人物。

这些传说他虽然不太相信，但“妙僧”无花、南宫灵、石观音，甚至“水母”阴姬都曾败在楚留香手下，这些事总不会假。无论楚留香用什么法子取胜，但胜就胜，也不是别的东西能代替的。

薛衣人对楚留香从来也没有存过丝毫轻视之心，此刻他心里甚至有些兴奋，有些紧张。

这种感觉他已多年未有了，所以他现在一定要沉得住气，直等楚留香已到了他面前，他才睁开眼来。

楚留香正瞧着他微笑。

薛衣人道：“你来了。”

楚留香道：“我来了。”

薛衣人道：“你的伤好了吗？”

楚留香道：“托福，好得多了。”

薛衣人道：“很好。”

他再也不多问一句话，不多说一句话，就站了起来，挥了挥手，旁边就有人捧来一柄剑。

剑很长，比江湖通用的似乎要长三四寸，剑已出鞘，并没有剑穗，他的剑既非为了装饰，也非为了好看。

他的剑是为了杀人！

铁青色的剑，发着淡淡的青光，楚留香虽远在数尺之外，已可感觉到自剑上发出的森森寒意。

楚留香道：“好剑，这才是真正的利器。”

薛衣人并没有取剑，淡淡道：“你用什么兵刃？”

楚留香没有回答这句话，却四下望了一眼。

劲装佩刃的黑衣人已将后园围了起来。

楚留香道：“你不嫌这里太挤吗？”

薛衣人冷冷道：“薛某生平与人交手，从未借过别人一指之力。”

楚留香道：“我也知道他们绝不敢出手的，但他们都是你的属下，有他们在旁边，纵不出手，也令我觉得有威胁。”

他笑了笑，接着道：“我一夜未睡，此刻与你交手，已失天时；这是你的花园，你对此间一木一树都熟悉得很，我在这里与你交手，又失了地利；若再失却了人和，这一战你已不必出手，我已是必败无疑的了。”

薛衣人冷冷地凝注着他，目光虽冷酷，但却已露出一丝敬重之色，这是大行家对另一大行家特有的敬意。

两人目光相对，彼此心里都已有了了解。

薛衣人忽然挥了挥手，道：“退下去，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许进入此地。”

楚留香道：“多谢。”

他面色已渐渐凝重。这“多谢”两个字中绝无丝毫讽刺之意，他一生中虽说过许多次“多谢”，却从没有一次说得如此慎重，因为他知道薛衣人令属下退后，也是表示对他的一种敬意。

这一战纵然立分生死，这份敬意也同样值得感激。

自敌人处得到的敬意，永远比自朋友处更难能可贵，也更令人感动。

薛衣人拿起了剑。

他对这柄剑凝注了很久，才抬起头，沉声道：“取你的兵刃。”

楚留香缓缓道：“一个月前，我曾在虎丘剑池旁与帅一帆帅老前辈交手，那次我用的兵刃，只是一根柔枝。”

薛衣人冷冷地望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楚留香道：“那时我已对帅老前辈说过，高手相争，取胜之道并不在利器，我以树枝迎战，非但没有吃亏，反占了便宜。”

薛衣人皱了眉，似也不懂以树枝对利剑怎会占得到便宜，可是他并没有将心里的想法说出来。

楚留香已接着道：“因为我以柔枝对利剑，必定会令帅老前辈的心理受到影响，以他的身份，绝不会想在兵刃上占我便宜，是以出手便有顾忌。”

薛衣人不觉点了点头。

楚留香道：“不占便宜，就是吃亏了，譬如说，我若以一招‘凤凰展翅’攻他的上方，他本该用一招‘长虹经天’反撩我的兵刃，可是他想到我用的兵刃只不过是根树枝，就绝不会再用这一招了，我便在他变换招式这一刹那间，抢得先机。”

他微微一笑，接着道：“高手对敌，正如两国交兵，分寸之地，都在所必争，若是有了顾忌之心，这一战便难免要失利了。”

薛衣人目中又露出了赞许之色，淡淡道：“我并不是帅一帆。”

楚留香道：“不错，帅一帆的剑法处处不离规矩，而前辈你的剑法都是以‘取胜’为先，这两者之间的差别，正如一个以戏曲为消遣的票友，和一个以戏曲维生的伶人，他们的火候纵然相差无几，但功架却还是有高低之别。”

薛衣人又不觉点了点头，道：“你说得很好。”

楚留香道：“所以，我也不准备再用树枝与前辈交手。”

薛衣人道：“你准备用什么？”

楚留香道：“我准备就用这一双手。”

薛衣人皱眉道：“你竟想以肉掌来迎战我的利剑？”

楚留香道：“前辈之剑，锋利无匹，前辈之剑法，更是锐不可当，在下无论用什么兵刃，都绝不可能抵挡。何况，前辈出手之快，更是天下无双，我就算能找到一样和这柄同样的利器，前辈一招出手，我还是来不及招架的。”

薛衣人目中已不觉露出欢喜得意之色。“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恭维话毕竟是人人都爱听的。

何况这些话又出自楚香帅之口。

楚留香说话时一直在留意着他面上的神色，慢慢地接着道：“所以我和前辈交手，绝不想抵挡招架，贪功急进，只想以小巧的身法闪避，手上没有兵刃，负担反而轻些，负担愈轻，身法愈快。”

他又笑了笑，接着道：“不瞒前辈说，我若非为了不敢在前辈面前失礼，本想将身上这几件衣服都脱下来的。”

薛衣人沉默了半晌，缓缓道：“既是如此，你岂非已自困于‘不胜’之地？”

楚留香道：“但‘不败’便已是‘胜’，我只望能在‘不败’中再求取胜之道。”

薛衣人目光闪动，道：“你有把握不败？”

楚留香淡淡一笑，道：“在下和‘水母’阴姬交手时，又何尝有丝毫把握？”

薛衣人纵声而笑，笑声一发即止，厉声道：“好，你准备着闪避吧。”

楚留香早已在准备着了。

因为他开始说第一句话时，便已进入了“备战状态”，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有目的，说话也是一种战略。

他知道薛衣人这一剑出手，必如雷轰电击，锐不可当。

薛衣人的剑尚未出手，他的身法已展开。

就在这时，剑光已如闪电般亮起，刹那之间，便已向楚留香的肩、胸、腰刺出了六剑。

他招式看来并没有什么奇特之处，却快得不可思议。这六剑刺出，一柄剑竟像是化为六柄剑。

幸好楚留香的身形已先展动，才堪堪避过。

但薛衣人的剑法却如长江大河，一泻千里。六招刺过，又是六招跟着刺出，绝不给人丝毫喘气的机会。

只见剑光绵密，宛如一片光幕，绝对看不见丝毫空隙，又正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

楚留香的轻功身法虽妙绝天下，但薛衣人六九五十四剑刺过，他已有五次遇着险招。

每一次剑锋都仅只堪堪擦身而过，他已能感觉出剑锋冷若冰雪，若是再慢一步，便不堪设想。

但他的眼睛却连眨都没有眨，始终跟随着薛衣人掌中的剑锋，似乎一心想看出薛衣人招式的变化，出手的方法。

薛衣人第九十六手剑刺出时，楚留香忽然轻啸一声，冲天而起，薛衣人下一剑刺出时，他已掠出了三丈开外。

等到薛衣人第一百零三手剑刺出时，他已掠上了小桥，脚步点地，又自小楼掠上了假山。

幸好这一片园林占地很广，楚留香的身法一展开，就仿如飞鸟般飞跃不停，自假山而小亭，自小亭而树梢。

他们的人已瞧不见了，只能瞧见一条灰影在前面兔起鹘落，一道闪亮的飞虹在后面如影随形地跟着。

只听“哧哧”之声不绝，满园落叶如锦。

薛衣人这才知道楚留香轻功之高，实是无人能及。

他自己本也以剑法、轻功双绝而称雄江湖。但此刻却已觉得有些吃力，尤其是他的眼睛。

人到老年时，目力自然难免衰退，他毕竟也是个人，此刻只觉园中的亭台树木仿佛都也在飞跃个不停。

一个人若是驰马穿过林荫道，便会感觉到两旁的树木都已飞起，一根根向他迎面飞了过来。

薛衣人此刻的身法更快逾飞鸟，自然也难免有这种感觉，只不过他想楚留香也是个人，自然也不会例外。

他想楚留香总也有眼花的时候。

楚留香这种交手的方法本非正道，但他早已说过，“不迎战，只闪避”，所以薛衣人现在也不能责备他。

只见他自两棵树之间蹿了出去。

谁知两棵树之间，还有株树，三株树成三角排列，前面两株树的浓荫将后面一株掩住了。

若在平时，楚留香自然还是能瞧得见，但此时他身法实在太快，等他发现后面还有一株树时，人已向树上撞了过去。

到了这时，他收势已来不及了。

薛衣人喜出望外，一剑已刺出。

楚留香身子若是撞上树干，哪里还躲得开这一剑，何况他纵然能收势后退，也难免要被剑锋刺穿。

薛衣人也知道自己这一剑必定再也不会失手。

若是正常情况下交手，他心里也许会有怜才之意，下手时也许还不会太无情。

可是现在每件事都发生得太快，根本不会给他有丝毫思索考虑的机会，他的剑已刺了出去。

他的剑一出手，就连他自己也无法挽回。

“哧”地，剑已刺入……

但刺入的竟不是楚留香的背脊，而是树干。

原来楚留香这一着竟是诱敌之计，他身法变化之快，简直不是任何人所能想象。

就在他快撞上树干的那一瞬之间，他身子突然缩起，用双手抱着膝头，就地一滚，滚出了两三丈。

他听到“哧”的一声，就知道剑已刺入树干。

这是很坚实的桐柏，剑身刺入后，绝不可能应手就拔出来，那必须要花些力气，费些时间。

楚留香若在这一刹那间亮出拳脚，薛衣人未必能闪避得开，至少他一定来不及将剑拔出来。

薛衣人掌中无剑，就没有如此可怕了。

但楚留香并没有这么样做，只是远远地站在一边，静静地瞧着薛衣人，似乎还在等着他出手。

薛衣人既没有出手，也没有拔剑。

他却凝注着嵌在树干中的剑，沉默了很久很久，忽然笑了笑，道：“你果然有你的取胜之道，果然没有败。”

他承认楚留香未败，便无异已承认楚留香胜了。

薛衣人号称“天下第一剑”，平生未遇敌手，此刻却能将胜负之事以一笑置之，这等胸襟，这种气度，确也非常人所及。

楚留香心里也不禁暗暗敬佩，肃然道：“在下虽未败，前辈也未败。”

薛衣人道：“你若未败，便可算是胜，我若不胜，就该算是败了，因为我们所用的方法不同。”

楚留香道：“在下万万不敢言‘胜’，只因在下也占了前辈的便宜。”

薛衣人又笑了笑，道：“其实我也知道，我毕竟还是上了你的当。”

他接道：“我养精蓄锐，在这里等着你，那时我无论精神体力都正在巅峰状况，正如千石之弓，引弦待发。”

楚留香道：“是以在下那时万万不敢和前辈交手。”

薛衣人道：“你先和我说话，分散我的神志，再以言辞使我得意，等到我对你有了好感时，斗志也就渐渐消失。”

他淡淡笑道：“你用的正是《孙子兵法》上的妙策，未交战之前，先令对方的士气一而衰，再而竭，然后再以轻功消耗我的体力，最后再使出轻兵诱敌之计。剑法乃一人敌，你所用的兵法战略却为万人敌，这也难怪你战无不胜，连石观音和神水宫主都不是你的对手了。”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垂首笑道：“在下实是惭愧得很……”

薛衣人道：“高手对敌，正如两国交战，能以奇计制胜，方为大将之才，你又有何惭愧之处？何况，你轻功之高，我也是口服心服的。”

楚留香叹了口气，道：“前辈之胸襟气度，在下更是五体投地，在下本就没有和前辈一争长短之意，这一战实是情非得已。”

薛衣人叹道：“这实在是我错怪了你。”

他不让楚留香说话，抢着道：“现在我也已明白，你绝非那盗剑行刺的人，否则我方才一剑失手，你就万万不肯放过我的。”

楚留香道：“在下今日前来，非但是为了要向前辈解释，也为的是想观摩观摩前辈的剑法，只因我总觉得那真正刺客的剑法，出手和前辈有些相似。”

薛衣人动容道：“哦？”

楚留香道：“我迟早总免不了要和那人一战，那一战的胜负关系巨大，我万万败不得，是以我才先来观摩前辈的剑法，以作借镜。”

薛衣人道：“我也想看看那人的真面目……”

楚留香沉思着，徐徐道：“有前辈在，我想那人是万万不会现身的。”

薛衣人道：“为什么？”

楚留香沉吟不语。

薛衣人再追问道：“你难道认为那人和我有什么关系？”

他面上已露出惊疑之色，但楚留香还是不肯正面回答他这句话，却抬起头四面观望着，像是忽然对这地方的景色发生了兴趣。

这是个很幽静的小园，林木森森，却大多是百年以上的古树，枝叶离地至少在五丈以上，藏身之处并不多，屋宇和围墙都建筑得特别高，就算是一等一的轻功高手，也很难随意出入，来去自如。

有经验的夜行人，是绝不会轻易闯到这种地方来的。何况住在这里的可是天下第一剑客薛衣人。

楚留香沉吟着，道：“若换作是我，我就未必敢闯到这里来行刺，除非我早已留下了退路，而且算准了必定可以全身而退。”

他发现墙角还有个小门，四面墙上都爬满了半枯的绿藤，所以这扇门倒有一大半被淹没在藤箩中，若不留意，就很难发现。

楚留香很快地走了过去，喃喃道：“难道这就是他的退路？”

薛衣人道：“这扇门平日一直是锁着的，而且已有多年未曾开启。”

门上的铁闩都已生了锈，的确像是多年未曾开启，但仔细一看，就可发现闩锁上的铁锈有很多被刮落在地上，而且痕迹很新。

楚留香从地上拾起了一片铁锈，沉吟着道：“这地方是不是经常有人打扫？”

薛衣人道：“每天都有人打扫，只不过……这两……”

楚留香笑了笑，说道：“这两天大家都忙着捉贼，自然就忘了打扫院子，所以这些铁锈才会留在这里。”

薛衣人道：“铁锈？”

楚留香道：“这扇门最近一定被人打开过，所以门闩和铁锁上的锈才会被刮下来。”

薛衣人道：“前天早上还有人打扫过院子。扫院子的老李做事一向最仔细，他打扫过的地方，连一片落叶都不会留下来。”

楚留香道：“所以这扇门一定是在老李扫过院子后才被人打开的，也许就在前天晚上。”

薛衣人动容道：“你是说……”

楚留香道：“我是说那刺客也许就是从这扇门里溜进来，再从这扇门出去的。”

薛衣人脸色更沉重，背负着双手踱着步，沉思道：“此门久已废弃不用，知道这扇门的人并不多……”

楚留香轻轻地摸着鼻子，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薛衣人沉默了很久，才接着道：“那人身手捷健，轻功不弱，尽可高来高去，为什么一定要走这扇门呢？”

楚留香道：“就因为谁也想不到他会从此门出入，所以他才要利用这扇门，悄然而来，全身而退。”

薛衣人道：“但现在这扇门又锁上了。”

楚留香道：“嗯。”

薛衣人道：“他逃走之后，难道还敢回来锁门？”

楚留香笑了笑，道：“也许他有把握能避开别人的耳目。”

薛衣人冷笑道：“难道他认为这里的人都是瞎子？”

楚留香道：“也许他有特别的法子。”

薛衣人道：“什么法子？难道他还会隐身法不成？”

楚留香不说话了，却一直在盯着门上的锁。

然后他也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根很长的铁丝，在锁孔里轻轻一挑，只听“咯”的一声，锁已开了。

薛衣人道：“我也知道这种锁绝对难不倒有经验的夜行人，只不过聊备一格，以防君子。”

楚留香笑道：“只可惜这世上的君子并不多，小人却不少。”

薛衣人也发觉自己失言了，干咳了两声，抢先打开了门，道：“香帅是否想到隔壁的院子瞧瞧？”

楚留香道：“确有此意，请前辈带路。”

他似乎对这把生了锈的铁锁很有兴趣，居然趁薛衣人先走出门的时候，顺手牵羊，将这把锁藏入怀里去。

只见隔壁这院子也很幽静，房屋的建筑也差不多，只不过院中落叶未扫，窗前积尘染纸，显得有种说不出的荒凉萧索之意。

薛衣人目光扫过积尘和落叶，面上已有怒容——无论谁都可以看得出来，这地方至少已有三个月未曾打扫了。

楚留香心里暗暗好笑：原来薛家庄的奴仆也和别的地方一样，功夫也只不过做在主人的眼前而已。

有风吹过，吹得满院落叶簌簌飞舞。

楚留香道：“这院子是空着的？”

薛衣人又干咳了两声，道：“这里本是我二弟笑人的居处。”

楚留香道：“现在呢？”

薛衣人道：“现在……咳咳，舍弟一向不拘小节，所以下人们才敢如此放肆。”

这句话说得很有技巧，却说明了三件事。

第一，薛笑人还是住在这里。

第二，下人们并没有将这位“薛二爷”放在心上，所以这地方才会没人打扫。

第三，他也无异说出了他们兄弟之间的情感很疏远。他若时常到这里来，下人们又怎敢偷懒？那扇门又怎会锁起？

楚留香目光闪动，道：“薛二侠最近只怕也很少住在这里。”

薛衣人“哼”了一声，又叹了口气。

“哼”是表示不满，叹气却是表示惋惜。

就在这时，突听外面一阵骚动，有人惊呼着道：“火……马棚起火……”

薛衣人虽然沉得住气，但目中还是射出了怒火，冷笑道：“好，好，好，前天有人来盗剑，昨天有人来行刺，今天居然有人来放火了，难道我薛衣人真的老了？”

楚留香赶紧赔笑道：“秋冬物燥，一不小心，就会有祝融之灾，何况马棚里全是稻草……”

他嘴上虽这么说，其实心里明白这是谁的杰作了——“小火神”他们见到楚留香进来这么久还无消息，怎么肯在外面安安分分地等着。

薛衣人勉强笑了笑，还未说完，突然又有一阵惊呼骚动之声传了过来：“厨房也起火了……小心后院，就是那厮放的火，追！”

“小火神”放火的技术原来并不高明，还是被人发现了行踪。

楚留香暗中叹了口气，只见薛衣人面上已全无半分血色，似乎想亲自出马去追那纵火的人，又不便将楚留香一个人抛下来。

往高墙上望过去，又可望见闪闪的火苗。

楚留香心念一闪，道：“前辈你只管去照料火场，在下就在这里逛逛，薛二侠说不定恰巧回来了，我还可以跟他聊聊。”

薛衣人跺了跺脚，道：“既然如此，老朽失陪片刻。”

他走了两步，突又回道：“舍弟若有什么失礼之处，香帅用不着对他客气，只管教训他就是。”

楚留香微笑着，笑得很神秘。

第十章　薛二爷的秘密

薛笑人住的屋子几乎和他哥哥的完全一式一样，只不过窗前积尘，檐下结网，连廊上的地板都已腐朽，走上去就会“吱吱咯咯”地发响。

门，倒是关着的，且还用草绳在门闩上打了个结。

假如有人想进去，用十根草绳打十个结也照样拦不住。用草绳打结的意思，只不过是想知道有没有人偷偷进去过而已。

这意思楚留香自然很明白。

他眼睛闪着光，仿佛看到件很有趣的事，眼睛盯着这草绳的结，他解了很久，才打开结，推开门。

可是他并没有立刻走进去。

门还在随风摇晃着，发出阵阵刺耳的声响。

屋子里暗得很，日光被高墙、浓荫、垂檐所挡，根本照不进去。

楚留香等自己的眼睛完全适应黑暗之后，才试探着往里走，走得非常慢，而且非常小心。

难道他认为这屋子里会有什么危险不成？不错，有时“疯子”的确是很危险的，但疯子住的破屋子又会有什么危险呢？

无论谁要去找“薛宝宝”，一走进这屋子，都会认为自己走错了，因为这实在不像是男人住的地方。

屋子的角落里，放着一张很大的梳妆台，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东西，十样中倒有九样是女子梳妆时用的。

床上、椅子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衣服，每一件都是花花绿绿、五颜六色，十个女孩子中只怕最多也只有一两个人敢穿这种衣裳。

住在这里的若当真是个女人，这女人也必定很有问题，何况住在这里的竟是个男人，四十多岁的男人。

这男人自然毫无疑问是个疯子。

楚留香眼神似又黯淡了下去。

他在屋子里打转着，将每样东西都拿起来瞧瞧。

他忽然发现“薛宝宝”居然是个很考究的人，用的东西都是上好的货，衣裳的质料很高贵，而且很干净。

而且这屋子里的东西虽摆得乱七八糟，其实却简直可说是一尘不染，每样东西都干净极了。

是谁在打扫屋子？

若有人替他打扫屋子，为什么没有人替他打扫院子？

楚留香的眼睛又亮了。

突然间，屋顶上“忽”的一声响。

楚留香一惊，反手将一根银簪射了出去。

银簪本就在梳妆台上，他正拿在手里把玩，此刻但见银光一闪，“嘭”的一声，钉入了屋顶。

屋顶上竟发出了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原来这屋子的梁下还有层木板，看来仿佛建有阁楼，却看不到楼梯，也看不到入口。

银簪只剩下一小截露在外面，闪闪地发着光。

楚留香身子轻飘飘地掠了上去，贴在屋顶上，就像是一张饼摊在锅里，平平的、稳稳的，绝没有人担心他会掉下来。

他轻轻地拔出了银簪，就发现有一丝血随着银簪流出，暗紫的血看来几乎就像墨汁，而且带着种无法形容的恶臭。

楚留香笑了：“原来只不过是只老鼠。”

但这只老鼠却帮了他很大的忙。

他先将屋顶上的血渍擦干净，然后再用银簪轻敲。

屋顶上自然是空的。

楚留香游鱼般在屋顶下滑了半圈，突然一伸手，一块木板就奇迹般被他托了起来，露出了黑黝黝的入口。

外面的骚动惊呼声已离得更远了。令人失望的是这阁楼上并没有什么惊人的秘密，只不过有张凳子，有个衣箱。

衣箱很破旧，像是久已被主人所废弃。但楚留香用手去摸了摸，上面的积尘居然并不多。

打开衣箱一看，里面只不过有几件很普通的衣服。

这些衣服绝没有丝毫奇异之处，谁看到都不会觉得奇怪。

只有楚留香例外，也许就因为这些衣服太平凡，太普通了，楚留香才会觉得奇怪。

一个疯子的阁楼上，怎会藏着普通人穿的衣服？若说这些衣服是普通人穿的，衣箱上的积尘怎会不多呢？

楚留香放下衣服，盖好衣箱，从原路退下去，将木板盖好，自下面望上去，绝对看不出有人上去过。

然后他又将那根银簪放回妆台，走出门，关起门，用原来的那根草绳，在门闩上打了个相同的结。

看他的样子，居然好像就要走了。

墙头上的火苗已化作轻烟，火势显然已被扑灭。

院外已传来了一阵呼唤声，正是来找楚留香的。

楚留香突然一掠而起，轻烟般掠上屋脊。

他听到有两个人奔入这院子，一人唤道：“楚相公，楚大侠，我家庄主请您到前厅用茶。”

另一人道：“人家明明已走了，你还穷吼什么？”

那人似乎又瞧了半天，才嘀咕着道：“他怎么会不告而别，莫非被我们那位宝贝二爷拉走了？”

另一人笑道：“这姓楚的一来，就害得我们这些人几天没得好睡，让他吃吃我们那位宝贝二爷的苦头也好。”

楚留香闷声不响地听着，只有暗中苦笑，等这两人又走了出去，他忽然掀起了几片屋瓦，在屋顶上挖了个洞。将挖出来的泥灰都用块大手巾包了起来，用屋瓦压着，免得被风吹散。

这些事若换了别人来做，不免要大费周章，但楚留香却做得又干净又利落，而且连一点声音都没有，就算有只猫在屋顶下，都绝不会被惊动。从头到尾还没有花半盏茶工夫，他已神不知鬼不觉地又溜回了那阁楼。

天光从洞里照进来，阁楼比刚才亮得多了。

楚留香找着了那只死老鼠，远远抛到一边，扯下块衣襟，将木板上的血渍和尘土都擦得干干净净。

木板上就露出了方才被银簪钉出来的小孔，楚留香伏在上面瞧了瞧，又用那根开锁的铁丝将这小孔稍微通大了一些。

然后他就舒舒服服地躺了下来，轻轻地揉着鼻子，嘴角露出了微笑，像是对这所有的一切都觉得很满意。

又不知过了多久，下面的门忽然发出“吱”的一声轻响，明明睡着了的楚留香居然立刻就醒了过来。

他轻轻一翻身，眼睛就已凑到那针眼般的小孔上。

楚留香早已将位置算好，开孔的时候，所用的手法也很巧妙，是以孔虽不大，但一个人若走进屋子，他主要的活动范围，全都在这小孔的视界之内，从下面望上去，这小孔却只不过是个小黑点。

走进屋子来的，果然就是薛宝宝。

只见他一面打呵欠，一面伸懒腰，一面又用两手捶着胸膛，在屋子里打了几个转，像是在活动筋骨。

除了他身上穿的衣服外，看他现在的举动，实在并没有什么疯疯癫癫的模样，但一个疯子回到自己的屋子里，是不是就会变得正常些呢？世上大多数的疯子，岂非都是见到人之后才发疯的吗？

只见薛宝宝踱了几个圈子，就坐到梳妆台前，望着铜镜呆呆地出神，又拿起那根银簪，放在鼻子上嗅了嗅，对着镜子做了个鬼脸，喃喃道：“死小偷，坏小偷，你想来偷什么？”

他果然已经发现有人进过这屋子。

楚留香面上不禁露出了得意之色，就好像一个猎人已捉住了狐狸的尾巴，谁知他刚一眨眼，薛宝宝竟突然间不见了。

原来他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一闪身已到了楚留香瞧不见的角落，楚留香虽瞧不见他，还是听到地板在“吱吱”地响。

薛宝宝他究竟在干什么？

若是换了别人，一定会沉住气等他再出现，但楚留香却知道自己等得已经够了，现在这时机再也不能错过。

他身子一翻，已掀起那块木板。

他的人已轻烟般跃下。

楚留香若是迟了一步，只怕就很难再见到薛宝宝这个人了。

梳妆台后已露出了个地道，薛宝宝已几乎钻了进去。

楚留香微笑道：“客人来了，主人反倒要走了吗？”

薛宝宝一回头，看到楚留香，立刻就跳了起来，大叫道：“客人？你算是什么客人？你是大骗子、小偷……”

他手里本来拿着样扁扁的东西，此刻趁着一回头，一眨眼的工夫，已将这样东西塞入怀里。

楚留香好像根本没有留意，还是微笑道：“无论如何，我并没有做亏心事，所以也不必钻地洞。”

薛宝宝听了，又跳起来吼道：“我钻地洞，找朋友，干你什么事？”

楚留香道：“哦？钻地洞是为了找朋友？难道你的朋友住在地洞里？”

薛宝宝道：“一点也不错。”

楚留香道：“只有兔子才住在地洞里，难道你的朋友是兔子？”

薛宝宝瞪眼道：“一点也不错，兔子比人好玩多了，我为什么不能跟它们交朋友？”

楚留香叹了口气，道：“不错，找兔子交朋友至少没有危险，无论谁想装疯，兔子一定看不出。”

薛宝宝居然连眼睛都没有眨，反而大笑起来，道：“好，好，好，原来你也喜欢跟兔子交朋友，来，来，来，快跟我一起走。”

他跳过来就想拉楚留香的手。

但楚留香这次可不再上当了，一闪身，已转到他背后，笑道：“我既没有杀人，也不必装疯，为什么要跟兔子交朋友？”

薛宝宝笑嘻嘻道：“你在说什么，我不懂。”

楚留香瞪着他，一字字道：“你已用不着再装疯，我已知道你是谁了。”

薛宝宝大笑道：“你当然知道我是谁，我是薛家的二少爷，天下第一的天才儿童。”

楚留香道：“除此之外，你还是天下第一号的冷血凶手。”

薛宝宝笑道：“凶手？什么叫凶手？难道我的手很凶吗？我看倒一点也不凶呀。”

楚留香也不理他，缓缓道：“你一走进这屋子，就立刻知道有人来过了，因为你的东西看来虽放得乱七八糟，其实别人只要动一动，你立刻就知道。”

薛宝宝大笑道：“你若到我兔子朋友的洞里去过，它们也立刻就会知道的，难道它们的‘手’也很‘凶’？”

楚留香道：“你算准除了我之外，绝没有人怀疑到你，所以你发现有人进来过，就立刻想到是我。”

薛宝宝道：“这只因为我早已知道你不但是骗子，还是小偷。”

楚留香道：“你这屋子看来虽像是个疯子住的地方，其实还有很多破绽，是万万瞒不过明眼人的。”

薛宝宝道：“你难道是明眼人吗？我看你眼睛非但不明，还有些发红，倒有点像我的兔子朋友哩。”

楚留香道：“这屋子就像是书生的书斋，虽然你把书堆得乱七八糟，其实却自有条理，唯一不同的是这里实在比书生的书斋干净多了。”

他眼睛一转，笑了笑，道：“你以后若还想装疯，最好去弄些牛粪狗尿，洒在这屋子里，用的粉也切切不可如此考究，刮些墙壁灰涂在脸上也就行了。”

薛宝宝拍手笑道：“难怪你的脸这么白，原来你涂墙壁灰。”

楚留香道：“最重要的是，你不该将那些衣服留在阁楼上。”

薛宝宝眨了眨眼，道：“衣服？什么衣服？”

楚留香道：“就是你要杀人时的衣服。”

薛宝宝突然咯咯地笑了起来，但目中却已连半分笑意都没有了。

楚留香盯着他的眼睛，道：“你知道我已发现了这些事，知道你的秘密迟早总会被我揭穿，所以就想赶快一溜了之，但这次我又怎会再让你溜走？”

薛宝宝愈笑愈厉害，到后来居然笑得满地打滚，怎奈楚留香的眼睛一直盯着他，无论他滚到哪里，都再也不肯放松。

楚留香道：“我初见你的时候，虽觉有些奇怪，却还没有想到你就是那冷血的凶手，你若不是那么样急着杀我，我也许永远都想不到。”

薛宝宝在地上滚着笑道：“别人都说我是疯子，只有你说我不疯，你真是个好人。”

他滚到楚留香面前，楚留香立刻又退得很远，微笑道：“到后来你也知道要杀我并不是件容易事，所以你才想嫁祸于我，想借你兄长的利剑来要我的命。”

薛宝宝虽还勉强在笑，但已渐渐笑不出来了。

楚留香道：“于是你就先去盗剑，再来行刺。薛家庄每一尺地你都了如指掌，你自然可以来去自如，谁也抓不到你。”

他笑了笑，接着道：“尤其那扇门，别人抓刺客的时候，你往那扇门溜走，溜回自己的屋里，等别人不注意时，再偷偷过去将锁锁上。你明知就算被人瞧见，也没有什么关系，因为谁也不会注意到你，在别人眼中，你只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疯子，这就是你的‘隐身法’。”

薛宝宝霍然站了起来，盯着楚留香。

楚留香淡淡道：“你的确是个聪明人，每件事都设计得天衣无缝，谁也不会猜到你，薛家庄的二少爷，薛衣人的亲弟弟，居然会是用钱买得到的刺客，居然会为钱去杀人，这话就算说出来，只怕也没有人相信。”

薛宝宝突又大笑起来，道：“不错，薛二公子会为了钱而杀人吗？这简直荒唐至极。”

楚留香笑道：“一点也不荒唐，因为你杀人并非真的为了钱，而是为了权力，为了补偿你所受的气。”

薛宝宝道：“我受的气？我受了谁的气？”

他面上似乎起了种难言的变化，整张脸都扭曲了起来，咯咯笑道：“谁不知道我大哥是天下第一剑客，谁敢叫我受气？”

楚留香轻轻叹息了一声，道：“就因为令兄是天下第一剑客，所以你才会落到这地步。”

薛宝宝道：“哦？”

楚留香道：“你本来既聪明，又有才气，武功之高，更可说是武林少见的高手，以你的武功和才气，本可在武林中享有盛名，只可惜……”

他又长叹了一声，缓缓接着道：“只可惜你是薛衣人的弟弟。”

薛宝宝的嘴角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就好像被人在脸上抽了一鞭子。

楚留香道：“因为你所有的成就，都已被‘天下第一剑客’的光彩所湮没，无论你做了什么事，别人都不会向你喝彩，只会向‘天下第一剑客之弟’喝彩。你若有成就，那是应该的，因为你是‘天下第一剑客’的弟弟；你若偶尔做错了一件事，那就会变得罪大恶极，因为大家都会觉得你丢了你哥哥的人。”

薛宝宝全身都发起抖来。

楚留香道：“若是换了别人，也许就此向命运低头，甚至就此消沉，但你却是不肯认输的人，怎奈你也知道你的成就永远无法胜过你的哥哥。”

他长长叹息了一声，摇头道：“只可惜你走的那条路走错了……”

薛宝宝似乎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有说。

楚留香道：“这自然也因为你哥哥从小对你期望太深，约束你太严，爱之深未免责之切，所以你才想反抗，但你也知道在你哥哥的约束下，根本就不能妄动，所以你才想出了‘装疯’这个妙法子，让别人对你不再注意，让别人对你失望，你才好自由自在，做你想做的事。”

他望着薛宝宝，目中充满了惋惜之意。

薛宝宝突又狂笑了起来，指着楚留香道：“你想得很妙，说得更妙，可惜这只不过是你在自说自话而已，你若认为我就是那刺客组织的主使人，至少也得有真凭实据。”

楚留香道：“你要证据？”

薛宝宝厉声道：“你若拿不出证据来，就是含血喷人。”

楚留香笑了笑，道：“好，你要证据，我就拿证据给你看。”

他小心翼翼地自怀中将那铁锁拿了出来，托在手上，道：“这就是证据。”

薛宝宝冷笑道：“这算是什么证据？”

楚留香道：“这把锁就是那门上的锁，已有许久未曾被人动过，只有那刺客前天曾经开过这把锁，是吗？”

薛宝宝闭紧了嘴，目中充满了惊讶之色，显然他还猜不透楚留香又在玩什么花样，他决心不再上当。

楚留香道：“开锁的人，必定会在锁上留下手印，这把锁最近既然只有那刺客开过，所以锁上本该只有那刺客的手印，是吗？”

薛宝宝的嘴闭得更紧了。

楚留香道：“但现在这把锁上却只有你的手印。”

薛宝宝终于忍不住道：“手印？什么手印？”

楚留香微笑道：“人为万物之灵，上天造人，的确奇妙得很，你我虽同样是人，但你我的面貌身材，却绝不相同，世上也绝没有两个面貌完全相同的人。”

薛宝宝还是猜不透他究竟想说什么。

楚留香伸出了手，又道：“你看，每个人掌上都有掌纹，指上也有指纹，但每个人的掌纹和指纹也绝不相同，世上更没有两个掌纹完全相同的人。你若仔细研究，就会发觉这是件很有趣的事，只可惜谁也没有留意过这件事。”

薛宝宝愈听愈迷糊，人们面对着自己不懂的事，总会作出一种傲然不屑之态，薛宝宝冷笑道：“你这些话只能骗骗三岁孩童，却骗不了我。”

他嘴里这么说，两只手却已不由自主藏在背后。

楚留香笑道：“现在你再将手藏起来也没有用了，因为我已检查过你梳妆台上的东西，上面的手印，正和这把锁上的手印一样，只要两下一比，你的罪证就清清楚楚地摆了下来，那是赖也赖不掉的。”

薛宝宝又惊又疑，面上已不禁变了颜色，突然反手一扫，将梳妆台上的东西全都扫落在地。

楚留香大笑道：“你看，你这不是做贼心虚是什么？就只这件事，已足够证明你的罪行了。”

薛宝宝狂吼道：“你这厉鬼，你简直不是人，我早就该杀了你的。”

狂吼声中，他已向楚留香扑了过去。

就在这时，突听一人大喝道：“住手！”

薛宝宝一惊，就发现薛衣人已站在门口。

薛衣人的脸色也苍白得可怕，长长地叹息着，黯然道：“二弟，你还是上他的当了。”

薛宝宝满头冷汗涔涔而落，竟动也不敢动，“长兄为父”，他对这位大哥自幼就存着一分畏惧之心。

薛衣人叹道：“楚香帅说的道理并没有错，每个人掌上的纹路的确都绝不相同，人手接触到对象，也极可能会留下手印，但这只不过仅仅是‘道理’而已，正如有人说‘天圆地方’，但永远无法证明。”

他凝视着楚留香，缓缓道：“香帅你也永远无法证明这种‘道理’的，是吗？”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苦笑道：“这些道理千百年以后也许有人能证明，现在确是万万不能。”

薛宝宝这才知道自己毕竟还是又上了他的当，眼睛瞪着楚留香，也不知是悲是怒，心里更不知是何滋味。

薛衣人忽然一笑，道：“但香帅你也上了我一个当。”

楚留香道：“我上了你的当？”

薛衣人徐徐道：“那刺客组织的首领，其实并不是他，而是我。”

楚留香这才真的吃了一惊，失声道：“是你？”

薛衣人一字字道：“不错，是我。”

楚留香怔了半晌，长叹道：“我知道你们兄弟情深，所以你不惜替他受过。”

薛衣人摇了摇头，道：“我这不过是不忍要他替我受过而已。”

他长叹着接道：“你看，这庄院是何等广阔，庄中食客是何等浩繁，我退隐已有数十年，若没有分外之财，又如何能维持得下？”

楚留香道：“这……”

薛衣人道：“我既不会经商营利，也不会求官求俸，更不会偷鸡摸狗，我唯一精通的事，就是以三尺之剑，取人项上头颅。”

他凄然一笑，接着道：“为了保持我祖先传下的庄院，为了要使我门下子弟丰衣食足，我只有以别人的性命换取钱财，这道理香帅你难道还不明白？”

楚留香这一生中，从未比此时更觉得惊愕、难受，他呆呆地怔在那里，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薛衣人默然道：“我二弟他为了家族的光荣，才不惜替我受过，不然我……”

薛宝宝突然狂吼着道：“你莫要说了，莫要再说了。”

薛衣人厉声道：“这件事已与你无关，我自会和香帅做一了断，你还不快滚出去！”

薛宝宝咬了咬牙，哼声道：“我从小一直听你的话，你无论要我做什么，我从来也不敢违抗，但是这次……这次我再也不听你的了！”

薛衣人怒道：“你敢！”

薛宝宝道：“我四岁的时候，你教我识字，六岁的时候，教我学剑，无论什么事都是你教我的。我这一生虽已被你压得透不过气来，但我还是要感激你，算来还是欠你很多。现在你又要替我受过，你永远是有情有义的大哥，我永远是不知好歹的弟弟……”

说着说着，他已涕泪迸流，放声痛哭，嘶哑着喊道：“但你又怎知道我一定要受你的恩惠，我做的事自有我自己负担，用不着你来做好人，用不着！”

薛衣人面色已惨变，道：“你……你……”

薛宝宝仰首大呼道：“凶手是我，刺客也是我，我杀的人已不计其数，我死了也很够本了……楚留香，你为何还不过来动手？”

薛衣人也泪流满面，哑声道：“这全是我的错，我的确对你做得太过分了，也逼得你太紧！香帅，真正的罪魁祸首是我，你杀了我吧。”

楚留香只觉鼻子发酸，眼泪几乎也要夺眶而出。

薛宝宝厉声道：“楚留香，你还假慈悲什么……好，你不动手，我自己来……”

说到这里，他突然抽出一柄匕首，反手刺向自己咽喉。

语声突然断绝！

薛衣人惊呼着奔过去，已来不及了。

鲜血箭一般飞激到他胸膛，再一次染红了他的衣服。

但这次却是他弟弟的血！

这件衣服他是否会像以前一样留下来呢？

血衣人！唉！薛衣人……

第十一章　情有所钟

楚留香慢慢退了出去。

为了这刺客组织的首领，他已不知花了多少心血，也不知道追踪了多久，现在他总算心愿得偿。

可是他心里真的高兴吗？

深秋昼短，暮色似已将来临。

秋风舞着黄叶，伶仃的枯枝也陪着在秋风中颤抖。

楚留香自地上拾起了一片落叶，怔怔地看了许久，又轻轻地放了下去，看着它被秋风卷起。

他挺起胸，走了出去。

楚留香一走出薛家庄的门，就已发现有个人远远躲在树后，不时贼头贼脑地往这边偷偷看一眼。

他虽然只露出半只眼睛，但楚留香也已认出他是谁了……除了小秃子外，谁有这么秃的头？

小秃子一见楚留香，眼睛就亮了起来，楚留香却好像根本没有瞧见他，小秃子急得直擦汗，直招手，楚留香还是不理。反而故意往另一边走，小秃子闪闪缩缩在后面跟着，也不敢出声招呼。

刚在别人家里放完了火，总是有些心虚的，直等楚留香已走出很远，小秃子才敢过去，笑嘻嘻道：“你老人家若再不出来，可真要把我们急死了。”

楚留香板着脸，道：“我一点也不老，也用不着你们着急。”

小秃子怔了怔，赔笑道：“香帅莫非在生我们兄弟的气吗，难道是为了我们兄弟不敢冲进去帮忙？”

楚留香冷冷道：“帮忙倒不敢，只求你们以后莫要再认我这朋友就是了！”

小秃子本来还在赔着笑，一听完这句话，脸上的笑容忽然僵住了。过了半晌，才期期艾艾地问道：“为……为什么？”

楚留香道：“因为我虽然什么样的朋友都有，但杀人放火的朋友倒是没有，小小年纪就学会了杀人放火，长大了那还得了。”

小秃子着急道：“我……我从来也没有杀过人哪！”

楚留香道：“放火呢？”

小秃子苦着脸道：“那……那倒不是没有，只不过……只不过……”

楚留香道：“只不过怎样，只不过是为了我才放的火，是不是？”

小秃子脸上直流汗，也不知是该点头，还是该摇头。

楚留香道：“你为了我放火，我就该感激你，是不是？那么你将来若再为我杀人，我是不是更应该感激你？”

小秃子急得几乎已快哭了出来。

楚留香叹了口气，道：“你放火烧的若是恶人的屋子，杀的若是恶人，虽然已经不应该了，倒是情有可原；烧的若是好人的屋子，杀的若是好人，那么你无论为了谁都不行，无论什么理由都讲不通。你明白吗？”

小秃子拼命点头，眼泪已流了下来。

楚留香脸色和缓了下来，道：“你现在年纪还轻，我一定要你明白‘大丈夫有所不为’这七个字，那就是说，有些事你无论为了什么理由，都绝不能做的！”

小秃子“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哽声道：“我明白了，下次我再也不敢了，无论为了什么原因，我都绝不做坏事，绝不杀人放火。”

楚留香这才展颜一笑，道：“只要你记着今天的这句话，你不但是我的好朋友，还是我的好兄弟！”

他拉起小秃子笑道：“你还要记着，男人眼泪要往肚子里流，鼻涕却万万不可吞到肚子里去。”

小秃子忍不住笑了，他不笑还好，一笑起来，险些真的将鼻涕吞了下去，赶紧用力一吸，全部鼻涕“吸溜”一声就又缩了回去。

楚留香也忍不住笑道：“想不到你还有这么样一手内功绝技。”

小秃子红着脸，哧哧笑道：“小麻子也总想学我这一手，却总是学不会，鼻涕弄得满脸都是。”

楚留香道：“他在哪里？”

小秃子道：“他陪着一个人在那边等着香帅，现在只怕已等得急死了。”

小麻子果然已急死了，但他陪着的那个人却更急，连楚留香都未想到等他的人竟是薛斌的书童倚剑。

倚剑一见了楚留香，就要拜倒。

楚留香当然拦住了他，笑问道：“你们本来就认识的？”

小麻子抢着道：“我们要不认得他，今天说不定就惨了，若不是他放了我们一马，刚才我们就未必能逃得了。”

小秃子一听他又要说放火的事，赶紧将他拉到一边。

倚剑恭声道：“香帅的意思，小人已转告给二公子。”

楚留香道：“他的意思呢？”

倚剑道：“二公子也已久慕香帅侠名，此刻只怕已在那边猎屋中恭候香帅的大驾了。”

楚留香笑了笑道：“很好，再烦你去转告薛二公子，请他稍候片刻，说我马上就到。”

等倚剑走了，楚留香又沉吟了半晌，道：“我还有件事，要找你们两个做。”

小麻子怕挨骂，低着头不敢过来，小秃子已挨过了骂，觉得自己好像比小麻子神气多了，抢着道：“莫说一件事，一百件事也没关系。”

“昨天晚上我去找的那对夫妻，你认得出吗？”

小秃子道：“当然认得出。”

楚留香道：“好，你现在就去找他们，将他们也带到那边猎屋去，就说是我请他们去的。”

小秃子道：“没问题！”

楚留香道：“但是你们到了那边猎屋后，先在外面等着，最好莫要被人发现，等我叫你们进去时再露面。”

小秃子一面点头，一面拉着小麻子就跑。

楚留香仰面向天，长长伸了个懒腰，喃喃道：“谢天谢地，所有的麻烦事，总算都要过去了……”

楚留香并没有费什么功夫就将左轻侯稳住，又将那位也不知是真还是假的“左明珠”姑娘带出了掷杯山庄。

这位“左姑娘”脸色还是苍白得可怕，眼睛却亮得很，这两天她好像已养足了精神，但走路还是慢吞吞的，跟在楚留香后面走了很久，才悠悠地道：“现在已经快到三天了。”

楚留香笑了笑，道：“我知道。”

左姑娘道：“你答应过我，只要等三天，就让我回家的。”

楚留香道：“嗯。”

左姑娘道：“那么……那么你现在就肯让我回去？”

楚留香道：“我自然肯让你走，只不过，你回到家以后，你父母还认你吗？若换了我，是绝不会认一个陌生女孩子做自己女儿的。”

左姑娘咬着嘴唇，道：“可是……可是你已经答应过我，你就该替我去解释。”

楚留香道：“金弓夫人会相信我的话？”

左姑娘道：“江湖中谁不知楚香帅一诺千金？只要香帅说出来的话，就算你的仇人，也绝不会不相信的。”

楚留香沉默了半晌，忽又回头一笑，道：“你放心，我总叫你如愿就是，只不过什么事都要慢慢来，不能着急，一着急，我的章法就乱了。”

左姑娘垂下了头，又走了半晌，前面已到了那小树林，远远望去，已可隐约见到那栋小木屋。

她忽然停下脚步，道：“你……你既不想送我回家，想带我到哪里去？”

楚留香道：“你瞧见那边的木屋了吗？”

左姑娘脸色更苍白，勉强点了点头。

楚留香道：“我走累了，我们先到那屋子去坐坐。”

左姑娘道：“我……我……我不想去。”

她虽然勉强控制着自己，但嘴唇还是有些发抖。

楚留香笑道：“那屋子里又没有鬼，你怕什么，何况，你已死过一次，就算有鬼你也不必害怕的。”

左姑娘道：“我……我听说过那屋子是薛家的。”

楚留香笑道：“你若是左明珠，自然不能到薛家的屋子去，但你又不是真的左明珠，左明珠早已死了，你只不过是借了她的尸还魂而已，为什么去不得？”

他笑嘻嘻道：“何况，你既是薛二公子未过门的媳妇，迟早总是要到薛家去的。”

左姑娘道：“可是……可是……”

楚留香道：“我也没关系，我是薛衣人的朋友！”

左姑娘好像呆住了，呆了半晌，勉强低着头跟楚留香走了过去，脚下就像是拖着千斤铁链似的。

楚留香却走得很轻快，他们刚走到那木屋门口，门就开了，一个很英俊的锦衣少年推门走了出来。

他脸上本来带着笑，显然是出来迎接楚留香的，但一瞧见这位“左姑娘”，他的笑容就冻结了。

左姑娘虽然一直垂着头，但脸色也难看得很。

楚留香目光在两人脸上一扫，笑道：“两位原来早就认得了。”

那少年和左姑娘立刻同时抢着道：“不认得……”

楚留香笑道：“不认得？那也无妨，反正两位迟早总是要认得的。”

他含笑向那少年一抱拳，道：“这位想必就是薛二公子了。”

薛斌躬身垂首道：“不敢，弟子正是薛斌。香帅的大名，弟子早已如雷贯耳，却不知香帅这次有何吩咐？”

楚留香道：“吩咐倒也不敢，请先进去坐坐再说。”

他反倒像个主人，在门口含笑揖客。薛斌和左姑娘只有低着头往里走，就像脖子忽然断了，再也抬不起头。

倚剑立刻退了出来，退到门口，只听楚留香低声道：“等小秃子来了，叫他一个人先进来。”

只见左姑娘和薛斌一个站在左边屋角，一个站在右边屋角，两人眼观鼻，鼻观心，动也不动。

楚留香笑道：“这地方实在不错，就算是做新房，也做得过了……薛公子，你说是吗？”

薛斌哈哈道：“不敢……是……咳咳。”

楚留香又在屋里踱了几个圈子，曼声笑道：“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只是约在此间，倒真不错……”

他忽然拉开门，小秃子正好走到门口。

楚留香笑道：“你来得正好，这两位不知你可认得吗？”

小秃子眼睛一转，立刻眉开眼笑，道：“怎么会不认得，这位公子和这位小姐都是大方人，第一次见面就给了我几两银子。”

他话未说完，左姑娘和薛斌的脸色已变了。

两人抢着道：“我不认得他……这孩子认错人了。”

小秃子眨着眼笑道：“我绝不会认错，叫花子遇到大方人，那是永远也忘不了的。”

楚留香拊掌笑道：“如此说来，薛公子和左姑娘的确是早已认得的了。”

左姑娘忽然大叫起来道：“我……我不姓左，你们都看错了，我是施茵……我不认得他！”

她一面狂吼，一面就想冲出去。

但是她立刻就发现真的“施茵”已站在门口！

楚留香指着施茵，含笑道：“你认得她吗？”

左明珠全身发抖，颤声道：“我……我……”

楚留香道：“你若是施茵，她又是谁呢？”

左明珠呻吟一声，突然晕了过去。

叶盛兰、施茵和梁妈坐在一边，脸上的表情都很奇特，也不知是惊惶，是紧张，还是欢喜。

倚剑、小秃子和小麻子站在旁边发呆，显然还弄不懂这是怎么回事，心里又是疑惑，又觉好奇。

左明珠倚在薛斌怀里，仿佛再也无力站立。

他们本是“不认得”的，但左明珠一晕倒，薛斌就不顾一切，将她抱了起来，再也不肯松手了。

大家的心情虽不同，表情也不同，每个人的眼睛却都在望着楚留香，都在等着他说话。

楚留香将灯芯挑高了些，缓缓道：“我听到过很多人谈起‘鬼’，但真的见过鬼的人，却连一个也没有，我也听人说过‘借尸还魂’……”

他笑了起来，接着道：“这种事本来也很难令人相信，但这次我却几乎相信了，因为亲眼见到左姑娘死，又亲眼见到她复活。”

大家都在沉默着，等他说下去。

楚留香道：“我也亲眼见到施姑娘的尸身，甚至连她死时穿的衣服，都和左姑娘复活时说的一样，这的确是‘借尸还魂’，谁也不能不信。”

小秃子眼睛都直了，忍不住道：“但现在施姑娘并没有死，左姑娘又怎么会说话呢？施姑娘既没有死，她的尸身又是怎么回事？”

楚留香笑道：“这件事的确很复杂，我本来也百思不得其解，直到我无意中闯入这屋子，发现了火炉中的梳妆匣花粉。”

小秃子道：“梳妆匣子和‘借尸还魂’又有什么关系？”

楚留香道：“你若想听这秘密，就快去为我找一个人来，因为她和这件事也有很大的关系，她一定也很想听。”

小秃子还未说话，梁妈忽然道：“香帅要找的可是那位石姑娘？”

楚留香道：“不错，你也认得她？”

梁妈苍老的脸居然也红了红，道：“我已将她请来了，可是石姑娘一定要先回去换衣裳，才肯来见香帅。”

楚留香叹了口气，不说话了，因为他也无话可说。

幸好石绣云年纪还轻，年轻的女孩子修饰得总比较快些——女人修饰的时间，总是和她的年龄成正比。

石绣云看到这么多人，自然也很惊讶。

小秃子比她更着急，已抢着问道：“梳妆匣子和这件事到底有什么关系？”

楚留香笑了笑，道：“火炉里有梳妆匣，就表示必定有一双男女时常在这里相会。我本来以为是另外两个人，但她们身上的香气却和这匣子里的花粉不同。”

他没有说出薛红红和花金弓的名字，因为他从不愿伤害到别人，但这时左明珠的脸已红了。

小秃子瞟了她一眼，忍不住又道：“你听我一说……”

楚留香打断了他的话，道：“我听你一说，就猜出其中有一人必是薛公子，但是薛公子的……的‘朋友’是谁，我还是猜不出。”

他这“朋友”两字倒用得妙极，薛斌的脸也红了。

楚留香道：“我本来以为是石大姑娘，直等我见到这位倚剑兄弟时，才知道我想错了。”

倚剑垂下了头，眼泪已快流下来。

楚留香又道：“于是我更奇怪了，石大姑娘既然和薛公子全无关系，薛公子为何会对她的病情那么关心？又为何会对她的二叔那么照顾？他甚至宁愿被绣云姑娘误会，也不愿辩白，反而想将错就错……所以我想这其中必定有绝大的隐秘，否则任何人都不愿背这种冤名的。”

石绣云狠狠瞪了薛斌一眼，自己的脸也红了。

楚留香道：“我想这秘密必定和石大姑娘之‘死’有关，所以，我不惜挖坟开棺，也要查明究竟，谁知……”

小秃子抢着道：“谁知石大姑娘也没有死，棺材里只不过是些砖头而已。”

楚留香叹了口气，道：“石大姑娘倒的确是死了。”

小秃子眼睛发直，道：“那么……她的尸身又怎会变成砖头呢？”

楚留香道：“因为她的尸身已被人借走。”

他不让小秃子说话，已接着道：“就因为薛公子要借她的尸身，所以才那么关心她的病情，就因为封棺的人是她的二叔，所以薛公子才会对她的二叔那么照顾！”

小秃子抢着道：“可是……可是薛公子要石大姑娘的死尸有什么用呢？”

他实在愈听愈糊涂了。

楚留香道：“只因薛公子要用石大姑娘的尸体，来扮成施茵姑娘的尸体，让别人都以为施姑娘真的已死了。”

他叹息接道：“石大姑娘的身材、面容也许本就有几分和施姑娘相似，何况，人死后面容有些改变，任何人也都不会对死尸看得太仔细的，装扮得虽然不太像，也必定可以混过去，更何况梁妈也参与了这秘密。”

梁妈的头也低下来。

小秃子摸着秃头，道：“可是……施姑娘又是为了什么要装死呢？”

楚留香笑了笑，道：“施茵若是没有死，左明珠又怎能扮得出‘借尸还魂’的把戏？”

小秃子苦笑道：“我简直愈听愈糊涂了，左姑娘好好一个人，为什么要……”

楚留香打断了他的话，道：“这件事看来的确很复杂，其实却很简单，因为这其中最大的关键，只不过是个‘情’字。”

他的目光自左明珠面上扫过，停留在薛斌面上，微笑着道：“左明珠自幼就被许配给丁家的公子，这本是一段门当户对的良缘，只可惜她偏偏遇见了薛斌，又偏偏对他有了情意。”

小秃子道：“但薛家和左家岂非本是生冤家活对头吗？”

楚留香道：“不错，左明珠见到薛公子时，只怕也知道自己是绝不该爱上他的，只不过‘情’之一字最是微妙，非但别人无法勉强，就连自己也往往会控制不住，有时你虽然明知自己不该爱上某一个人，却偏偏会不由自主地爱上了他。”

石绣云忽然叹息了一声，道：“我常听说过一个人若坠入了情网，往往就会变成瞎子。”

楚留香温柔地瞧了她一眼，道：“有些人虽然本愿变成瞎子，但世上却还是有许多人要令他的眼睛不得不睁开来。”

他目光回到左明珠和薛斌身上，接着道：“左明珠和薛公子虽然相爱极深，但也知道两人是永无可能结合的，若是换了别的人，在这种情况下也许会双双自杀殉情……”

石绣云茫然凝注着烛光，喃喃道：“这法子太笨了。”

楚留香道：“这自然是弱者所为……”

石绣云忽然抬起头，道：“若换了是我，我也许会……会私奔。”

她鼓足了很大的勇气，才说出这句话，话未说完，脸已红了。

楚留香摇了摇头，柔声道：“私奔也不是好法子，因为他们明知左、薛两家是世仇，他们若是私奔了，两家的仇恨也许会因此而结得更深……”

他微微一笑，接道：“何况，两家的生死决斗已近在眼前，他们私奔之后，若是知道自己的父兄已被对方所杀，又怎能于心无疚？”

石绣云黯然点了点头，幽幽道：“不错，私奔也不是好法子，并不能解决任何事……”

楚留香道：“左明珠和薛公子非但不是弱者，也不是笨人，他们在无可奈何之中，竟想出一个最荒唐，却又是最奇妙的法子，那就是……”

小秃子忍不住抢着道：“借尸还魂！”

楚留香微笑着点了点头，道：“正是借尸还魂！”

他以赞许的目光瞧了左明珠一眼，接着道：“左明珠若真借了施茵的魂而复活，那么左明珠已变成了施茵，施茵本是薛斌未过门的妻子，自然应该嫁薛斌，左二爷无法反对，薛大侠也不能不接受。”

小秃子道：“施举人和花金弓呢？”

楚留香笑了笑道：“花金弓本意只是想和薛大侠多拉拢一层关系，见到明明已死了的女儿‘复活’，高兴还来不及，怎会反对呢？”

小秃子点头笑道：“好极了。”

楚留香道：“最妙的是，施茵‘借’了左明珠的躯壳，左明珠又‘借’了施茵的‘魂’，左明珠和施茵事实上已变成一个人，这个人嫁给薛斌后，那么左二爷就变成了薛斌的岳父大人，也就变成了薛大侠的儿女亲家……”

小秃子抢着道：“因为无论怎么说，薛大侠的媳妇至少有一半是左庄主的女儿，两人心里头纵然不愿意，可也没法子不承认。”

楚留香笑道：“正是如此，到那时两人即使还有决斗之心，只怕也狠不下心来了，因为全家的仇恨毕竟已很遥远。”

小秃子拍手笑道：“这法子真妙极了……”

小麻子忽然道：“但也荒唐极了，若换了是我，就一定不相信。”

楚留香道：“不错，所以他们的计划必须周密，实行起来更要做得天衣无缝，那么别人就算不信，也不能不信了。”

他接着道：“要实行这计划，第一，自然是要得到施茵的同意，要施茵肯装死。”

小秃子又抢着道：“施姑娘自然不会反对的，因为她也另有心上人，本来就不肯嫁给薛公子的。”

楚留香含笑道：“正是如此，我听说施姑娘所用花粉俱是一位叶公子自京城带来时，已有了怀疑，那时我就在想，也许施姑娘是在诈死逃婚。”

小秃子道：“所以就要我们去调查叶盛兰这个人。”

楚留香道：“不错，我等见到他们两位时，这件事就已完全水落石出了。”

他接着道：“我不妨将这件事从头到尾再说一次！

“左明珠和施茵早已约好了‘死’的时辰，所以那边施茵一‘死’，左明珠在这边就‘复活’了。

“施茵自然早已将自己‘死’时所穿的衣着和屋子里的陈设全都告诉了左明珠，所以左明珠‘复活’后才能说得分毫不差。

“为了施茵要装死，所以，必须要借一个人的尸身，恰巧那时石大姑娘已病危，所以薛公子就选上了她。

“薛公子买通了石大姑娘的二叔，在人死时将她的尸身调包换走，改扮后送到施茵的闺房里，将活的施茵换出来。

“梁妈对施茵爱如己出，一心只希望她能幸福，这件事若没有梁妈成全，就根本做不成了。”

说到这里，楚留香才长长吐出口气，道：“这件事最困难的地方，就是要将时间拿捏得分毫不差，其余的倒并没有什么特别困难之处。”

小麻子也长长吐出口气，笑道：“听你这么样一说，这件事倒真的像是简单得很，只不过你若不说，我是一辈子也想不通的。”

楚留香笑道：“现在你已想通了吗？”

小麻子道：“还有一点想不通。”

楚留香道：“哦？”

小麻子道：“左姑娘既然根本没有死，左二爷怎会相信她死了呢？”

楚留香道：“这自然因为左姑娘早已将那些名医全都买通，若是找十位名医都诊断你已病入膏肓，无可救药时，只怕连你自己都会认为自己死定了，何况……”

他忽然向窗外笑了笑，道：“何况那其中还有位张简斋先生，张老先生下的诊断，又有谁能不信，张老先生若是说一个人死了，谁敢相信那人还能活得成？”

只听窗外一人大笑道：“骂得好，骂得好极了，只不过我老头子既然号称百病皆治，还怎能不治治人家的相思病，所以这次也只好老下脸来骗一次人了。”

长笑声中，张简斋也推门而入。

左明珠、薛斌、施茵、叶盛兰四个人立刻一齐拜倒。

楚留香也长揖笑道：“老先生不但能治百病，治相思病的手段更是高人一等。”

张简斋摇头笑道：“既然如此，香帅日后若也得了相思病，切莫忘了来找老夫。”

楚留香笑道：“那是万万忘不了的。”

张简斋笑眯眯道：“可惜的是，若有谁家的少女为香帅得了相思病，老夫只怕也治不了。若说香帅为谁家少女得了相思病，那只怕天下再也无人相信。”

楚留香笑而不语，因为他发现石绣云正在盯着他。

张简斋扶起了左明珠，含笑道：“老夫这次答应相助，除了感于你们的痴情外，实在觉得你们的计划非但新奇有趣，而且的确可算是天衣无缝。只可惜你们为何不迟不早，偏要等到香帅来时才实行，难道你们想自找麻烦不成？”

左明珠红着脸，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楚留香笑了笑，道：“这原因我倒知道。”

张简斋道：“哦？”

楚留香笑道：“他们就是要等我来，好教我去做他们的说客，因为我既亲眼见到此事，就不能不管，谁都知道我是个最好管闲事的人。”

他又笑道：“他们也知道我若去做说客，薛大侠和施举人对这件事也不能不信了，因为……”

张简斋截口笑道：“因为江湖中人人都知道楚香帅一言九鼎，只要是楚香帅说出来的话，就万万不会假。”

他又转向左明珠，道：“你们的如意算盘打得倒不错，只可惜你们还是忘了一件事。”

左明珠垂首道：“前辈指教。”

张简斋道：“你们竟忘了楚香帅是谁也骗不过的，如今你们的秘密已被他揭穿，难道还想他去为你们做说客吗？”

左明珠等四人又一齐拜倒，道：“求香帅成全，晚辈感激不尽。”

楚留香笑道：“你们何必求我，我早就说过，我是个最喜欢管闲事的人，而且从来不喜欢煞风景，能见到有情人终成眷属，要我做什么都没关系。”

张简斋拊掌道：“楚香帅果然不愧为楚香帅，其实老夫也早已想起，香帅揭破这秘密，只不过不愿别人将你看作糊涂虫而已。”

他转向左明珠等人，接着道：“如今你们也该得到个教训，那就是你们以后无论要求香帅做什么事，最好都先向他说明，无论谁想要楚香帅上当，到后来总会发现上当的是自己。”

小秃子和小麻子并不算很小了，有时他们甚至已很像大人，至少他们都会装出大人的模样。

但现在他们看来却彻头彻尾是两个小孩子，而且是两个受了委屈的小孩子，无论任何人都可以很容易地就在他们嘟起的嘴上挂两个油瓶。

方才施茵和梁妈坚持要请大家到“她们家里”去喝两杯，张简斋自然没有去，因为他已够老了，而且又是位“名医”，总觉得吃过了晚饭后若是再吃东西，就是在和自己的肠胃过不去。

“喝酒”在他眼中看来，更好像是在拼命。

左明珠和薛斌也没有去，因为他们要回去继续扮演他们的戏，自然不能冒险被别人见到他们。

梁妈和施茵也没有坚持要他们去。

可恨的是，小秃子和小麻子虽然想去，却没有人请他们，这对两个半大不小的孩子的自尊心实在是种打击。

小麻子嘟着嘴，决心不提这件事。

小秃子连想都不敢去想。

他尽量去想别的事，嘴里喃喃道：“这些人又诈病，又装死又扮鬼，又费心机，又担心事，又流眼泪，为的却只不过是个‘情’字，嘿嘿……”

他咧开嘴轻笑了几声，才大声道：“我真不懂这见鬼的‘情’字有什么魔力，竟能令这么多人为了它发疯病。”

小麻子道：“我也不懂，我只望这一辈子永远莫要和这个字扯上关系。”

他用力踢起块石头，就好像一脚就能将这“情”字永远踢走似的，却不知“情”字和石头绝不一样，你无论用多大力气，都踢不走的。你以为已将它踢走时，它一下子却又弹了回来，你用的力气愈大，它弹回来的力道也愈强。你若想一脚将它踩碎，这一脚往往会踩在你自己心上。

小秃子沉默了半天，忽然又道：“喂，你看左二爷真的会让他女儿嫁给薛二少吗？”

小麻子道：“他不肯也不行，因为他女儿的‘魂’已是别人的了。”

他似乎觉得自己这句双关话说得很妙，忍不住哧哧地笑了起来，肚子里的气也消了一半。

小秃子瞪了他一眼，道：“但薛庄主呢，会不会要这媳妇？”

小麻子道：“若是换了别人去说，薛庄主也许不答应，但楚香帅去说，他也是没法子不答应的。”

小秃子点了点头，道：“不错，他欠楚香帅的情，好像每个人都欠楚香帅的情。”

小麻子撇了撇嘴，道：“所以那老太婆才死拖活拉地要请他去喝酒……”

小秃子忽然“啪”地给了他一巴掌，道：“你这麻子，你以为她真是想请香帅喝酒吗？”

小麻子被打得直翻白眼，吃吃道：“不是请喝酒……是干什么？”

小秃子叹了口气，道：“说你是麻子，你真是麻子，你难道看不出他们这是在替香帅做媒吗？”

小麻子怔了怔，道：“做媒？做什么媒？”

小秃子道：“自然是做那位石绣云姑娘的媒。他们觉得欠了楚大哥的情，所以就想拉拢楚大哥和石姑娘。”

小麻子一拍巴掌，笑道：“对了，我本在奇怪，那位石姑娘一个没出门的闺女，怎么肯三更半夜地跑到别人家里去喝酒，原来她早已看上我们楚大哥了。”

小秃子笑道：“像楚大哥这样的人，人有人才，相有相貌，女孩子若看不上他，那才真是怪事。”

小麻子道：“可是……楚大哥看得上那位石姑娘吗？”

小秃子摸着脑袋，道：“这倒难说了……不过那位石姑娘倒也可算是位美人儿，也可配得上楚大哥了，我倒很愿意喝他们这杯喜酒。”

小麻子道：“如此说来，这件事的结局倒是皆大欢喜，只剩下我们两个，三更半夜的还像是孤魂野鬼似的在路上穷逛，肚子又饿得要死。”

小秃子“啪”地又给了他一巴掌，道：“你这人真没出息，人家不请咱们吃夜宵，咱们自己难道不会去吃？那边就有个摊子还没有打烊，我早已嗅到酒香了。”

长街尽头，果然还有一盏孤灯。

灯光下，一条猛虎般的大汉正箕踞在长板凳上开怀畅饮，面前的酒坛已堆满了。

卖酒的老唐早已呵欠连天，恨不得早些收摊子，却又不敢催这位客人走。他卖了一辈子酒，也没有见过这样的酒鬼。

虽已入冬，这大汉却仍精赤着上身，露出一身黑黝黝的皮肤，就像是铁打的。老唐刚将二两酒倒在一个大海碗里，这大汉长鲸吸水般一张嘴，整整十二两上好黄酒立刻就点滴无存。

老唐用两只手倒酒，却还没有他一张嘴喝得快。

小秃子和小麻子也不禁看呆了。

小麻子吐了吐舌头，悄声道：“好家伙，这位仁兄可真是个大酒缸。”

小秃子眨了眨眼，道：“他酒量虽不错，也未必就能比得上我们的楚大哥。”

小麻子笑道：“那当然，江湖中谁不知道楚大哥非但轻功无双，酒量也没有人比得上。”

他们说话的声音本不大，老唐就连一个字也没有听到，但那大汉的耳朵却像是特别灵，忽然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大声道：“你们的楚大哥是谁？”

这人浓眉大眼，居然是条很英俊的汉子，尤其是一双眼睛，亮得就好像两颗大星星一样。

但是他说话的神气实在太凶，小秃子就第一个不服气，也瞪起眼道：“我们的大哥无论是谁你都管不着。”

他话还未说完，这大汉忽然就到了他们面前，也不知怎么伸手一抓，就将两个人全抓了起来。

小秃子和小麻子本也不是好对付的，但在这人手里，就好像变成了两只小鸡，连动都动不了。

和这大汉比起来，这两人的确也和两只小鸡差不多。

他将他们提得离地约莫有一尺多高，看看他们在空中手舞足蹈，那双发亮的眼睛里，似乎还带着些笑意。

但他的声音还是凶得很，厉声道：“你们两个小把戏仔细听着，你们方才说的楚大哥就是楚留香那老臭虫，快带我去找他……”

小秃子大骂道：“你是什么东西，敢骂楚大哥是老臭虫，你才是个大臭虫，黑臭虫！”

小麻子也大骂道：“楚大哥只要用一根小指头，就能将你这臭虫捏死，我劝你还是……还是夹着尾巴逃吧！”

小秃子道：“臭虫哪有尾巴，臭虫的尾巴是长在头上的，夹也夹不住。”

两人力气虽不大，胆子却不小，骂人的本事更是一等一，此刻已豁出去了，索性骂个痛快，就算脑袋开花也等骂完了再说。

谁知这大汉反而笑了，大笑道：“好，算你们两个小把戏有种，但别人怕那老臭虫，我却不怕，若比起喝酒来，他更差得多。你们若不信，为何不问他去？”

第十二章　一夜缠绵

气锅鸡、红烂鸭、狮子头、清蒸鱼……这些都是要讲究火候的功夫名菜，梁妈想必已准备一整天了。

但这些菜现在却还是原封不动地放在桌子上，因为桌上只剩下了两个人，而这两人连一点吃菜的意思都没有。

客人并没有走，走的反而是主人，每个人走的时候，都有一套很好的理由，虽然谁都听得出那些理由是编的。

他们的意思只不过是想将楚留香和石绣云两个人单独留下来而已，这意思非但楚留香懂得，石绣云也懂得。

妙的是她并没有要别人留下来，自己也没有走。

她拿着筷子，轻轻敲着酒杯，像是想敲碎屋子里的静寂，又像是觉得这双手没处安放，所以要找些事来做做。

她脸上薄薄的一片红晕，在淡淡的灯光下看来，真是说不出的娇艳，说不出的妩媚。她低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覆盖在眼帘上，白玉般的牙齿轻轻咬着樱桃般的红唇，咬得却又不太重。

院子里秋风吹着梧桐。

翠碧色的酒，浮动着阵阵幽香。

如此佳夜，如此佳人，如此美酒，纵然不饮，也该醉了。

对佳人和美酒，楚留香的经验也许比大多数的人都丰富得多，但也不知为了什么，此刻他的心竟也在跳个不停。

他很少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石绣云忽然抬起眼睛，眼波从他的脸上滑到他的手，两颊上露出了一对浅浅的酒窝。

她轻轻地问：“你不敬我酒？”

楚留香道：“你会喝酒？”

石绣云眼波流动，道：“你若敢跟我拼酒，我一定把你灌醉。”

楚留香也笑了，道：“好，我敬你一杯。”

石绣云撇了撇嘴，道：“多小气，要敬就敬三杯，你……你怕我会喝醉？”

她很快地倒了三杯酒，很快地就喝了下去。

一个人会不会喝酒，从他举杯的姿势就可以看得出，楚留香一看她举杯的姿势，就知道她至少是喝过酒的。

他也喝了三杯，笑道：“老实说，我倒真未想到你会喝酒，而且酒量还不错。”

石绣云用眼角瞟着他，道：“怎么，你看我像是乡下人，是不是？告诉你，乡下人也会喝酒的。”

她又开始倒酒，悠悠地接着道：“再告诉你，今年过年的时候，我一个人就喝了一坛，你信不信？”

楚留香失笑道：“如此说来，我倒真该找小胡来跟你喝酒才是。”

石绣云道：“小胡是谁？”

楚留香道：“他叫胡铁花，是我的老朋友，也是我的好朋友，他的酒量比我强得多。”

石绣云笑道：“好，下次你把他找来，我把他灌醉给你看，可是今天……今天……我却只要跟你喝酒。”

她举起杯，道：“来，我敬你。你敬我三杯，我敬你六杯，我的气派比你大多了吧？”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道：“六杯？”

石绣云咕嘟一口，将第一杯酒喝了下去，道：“六杯，你嫌少，还是嫌多？”

楚留香笑道：“好像是多了些。”

石绣云瞪着他，娇嗔道：“怎么，你怕我喝醉是不是？只要你自己不醉就好了，莫管我。”

这六杯酒她喝得更快，喝完了她的脸更红了。

楚留香柔声道：“我喝完了这六杯，就送你回去好不好？”

石绣云眼珠子一转，道：“你……你先喝完再说。”

六杯酒在楚留香说来，自然算不了什么。

他喝完了六杯，就问道：“现在你该回去了吧？”

石绣云咬着樱唇，低下头，慢慢地将一双新绣鞋脱了下来，却将一双白生生的天足盘在椅上，然后又慢慢地抬起头，凝视着楚留香，一字字道：“我不回去。”

楚留香道：“你……你不回去？为什么？”

石绣云又倒酒，道：“没有为什么，我就是不想回去。”

她眼波在楚留香脸上一转，嫣然道：“来，现在该轮到你敬我酒了。”

楚留香只有摸鼻子，摸自己的鼻子。

石绣云垂下头，幽幽地道：“我的心情不好，我想喝酒，你难道就不肯陪陪我？”

楚留香暗中叹了口气，道：“只要你不喝醉，我陪你喝三天都没关系。”

石绣云道：“你怕我喝醉？”

楚留香苦笑道：“谁喝醉我都怕，我什么都不怕，就怕喝醉酒的人。”

石绣云扑哧一笑，道：“我保证绝不喝醉，行不行？”

楚留香只有举杯，道：“好，我敬你。”

其实楚留香自然也知道，没有人能保证自己不喝醉的，唯一能要自己不喝醉的法子，就是根本不喝。

这法子虽不算妙，却很有效。

只可惜很多人都不肯用这法子，所以每天喝醉酒的人还是很多。

楚留香也知道劝人喝酒固然不好，劝人不喝也不好，因为你愈劝他不喝，他往往会喝得愈多。

他只希望石绣云的酒量真的不错。

石绣云酒量的确不错，只不过没有她自己想象中那么好而已——每个人的酒量都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好的。

石绣云的眼波已不如方才那么灵活了。

她瞪着楚留香，用筷子指着楚留香的鼻子，哧哧笑道：“你不是好人，我早就知道你不是好人……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就知道我要倒霉了。”

楚留香苦笑道：“我哪点不好？”

石绣云咯咯笑道：“你把我灌醉了……你把我灌醉了。”

楚留香又好气，又好笑，道：“你不是说你不会醉的吗？”

石绣云皱了皱鼻子，扮了个鬼脸，又把脚放了下去，喃喃道：“这么闷，闷死人，陪我出去走走好不好？”

楚留香立刻站了起来，道：“好。”

石绣云弯下腰，几乎将头伸到桌子底下了，道：“我的鞋……我的鞋子呢？”

她的鞋子已踢到楚留香这边来了。

楚留香只有替她捡了起来。

谁知石绣云抬起脚，哧哧笑道：“你替我穿上……你不替我穿上，我就不走。”

纤秀的脚，盈盈一握。

楚留香的心不觉又在跳。

对他这样的男人说来，这小丫头做得实在未免太过分了，简直就好像在欺负他，好像说他不敢似的。

楚留香简直忍不住想给她点教训了。

可是这次楚留香却什么也没有做，只是替她穿上鞋，扶她出了门，她两只手挂在楚留香肩膀上，整个人都挂在他肩膀上。

夜凉如水。

星光映在青石板路上，青石板路映着星光。

秋风温柔得就像是情人的呼吸。

楚留香忽然觉得自己也有些醉了。

他全未看到黑暗中还有双发光的眼睛在盯着他。

木屋里并不太暗，因为星光也悄悄地潜了进来。

楚留香也不知为什么要听石绣云的话，为什么又将她带来这里，也许他真的有些醉了。

石绣云快乐得就像只云雀，轻灵地转了个身，道：“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要到这里来？”

楚留香没有说话。

石绣云道：“因为这是我第一眼看到你的地方。”

楚留香道：“走吧。”

此时此刻，突然说出这两个字来，实在妙得很。

石绣云道：“走？为什么要走？”

楚留香道：“你若再不走，可知道我会怎么样？”

石绣云娇笑着，摇着头。

楚留香尽量使自己的表情看来凶狠些，沉着声音道：“你既已知道我不是好人，你就该猜得出我要做什么事，你快些走是你的运气，否则我就要撕破你的衣服，然后……”

他话还没有说完，石绣云突然“嘤咛”一声，投入他怀里，紧紧地钩住了他的脖子，道：“你真坏，坏死了，我就知道你总有一天会这样对我的。”

楚留香怔住了。

他只不过是在嘴上说说，想吓吓她而已，谁知她自己反而“实行”了起来，他想推……

他却推到了最不该推的地方。

石绣云的笑声如银铃，断断续续的银铃，她握起了他的手，将他的手塞入她的衣襟里，悄悄道：“你摸摸我身上是不是在发烧？”

她身上的确在发烧。

楚留香虽然有些舍不得，还是很快地就将手抽了出来，谁知石绣云却又拿起他的手，狠狠咬了一口。

她咬着他的手指，道：“你这个坏东西，你一直在勾引我，从头到尾都在勾引我，你以为我不知道？现在你又要逃了，你若敢逃走，小心我咬断你的手指。”

楚留香是个男人，而且没有毛病。

一点毛病也没有。

太阳已升起。

阳光照入窗户，照在石绣云腿上。

她的腿修长，笔挺。

就算再挑剔的人，也不能不承认这双腿诱人得很。

楚留香的目光从她的腿，慢慢移到她脸上，她脸上还有一抹红晕，呼吸是那么安详，睡得就好像婴儿一样。

望着这张脸，楚留香心里忽然有说不出的后悔。

他并不是柳下惠，也从来不想做柳下惠，可是这一次，他却希望昨天晚上自己是个柳下惠。

他也曾经和别的女孩子很亲密，但是那都不同。那些女孩子都很坚强，都很有勇气。

他知道她们纵然会对他怀念，也不会为他痛苦。

而现在依偎在他身上的女孩子却不同，她是如此纯真，如此幼稚，如此软弱……

他不敢想象自己离开她之后，她会怎么样？

“她会不会自杀？”

想到这里，楚留香真恨不得重重打自己几个耳光了。

石绣云的腿轻轻缩了缩，脸上渐渐又露出了酒窝。

然后她睁开了眼睛。

楚留香几乎不敢接触她的眼波。

石绣云翻了个身，忽然轻轻地呻吟了起来，带着笑道：“我的头好疼。”

楚留香柔声道：“想到第二天的头疼，以后你总该少喝些酒了吧。”

石绣云哧哧笑道：“我听说爱喝酒的人记性都不好，过两天就会将酒醉后的难受忘得干干净净了。”

楚留香也不禁失笑道：“一点也不错，据我所知，小胡至少已经戒了一千次酒了，每次头疼时他都嚷着要戒酒，可是不到半天就开了戒。”

石绣云坐了起来，揉揉眼睛，笑道：“原来太阳已升得这么高了。”

楚留香道：“时候的确已不早，我……我实在不想走……”

他本要接着说：“虽不想走，却非走不可。”

可是这句话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

谁知石绣云却道：“你不想走，我却要走了。”

楚留香怔了怔，道：“你……”

石绣云道：“我知道你也该走了。”

楚留香道：“那么……那么以后我们……”

石绣云道：“以后？我们没有以后，因为以后你一定再也见不着我。”

楚留香怔住了。

石绣云忽然笑了笑，道：“你为什么吃惊？你难道以为我会缠住你，不放你走？”

她亲了亲楚留香的脸，站起来，开始穿衣服，深深道：“我和你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里的人，我就算能勉强留住你，或者一定要跟你走，以后也不会幸福的。”

楚留香简直说不出话来。

石绣云温柔地一笑，道：“我是个很平凡的人，以前一直过着平凡的日子，以后过的也一定是很平凡的日子，在我这一生中，能够跟你有这么样不平凡的一天……只要一天，我已很满足了，以后到我很老的时候，至少我还有这么一天甜蜜的回忆。”

她温柔地凝视着楚留香，柔声接道：“所以我无论如何都该感激你。”

楚留香坐在那里，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

石绣云又亲了亲他，然后忽然就转身很快地走了出去，甚至连头都没有回过来瞧他一眼。

楚留香本来是希望她能好好走的，但现在她真的好好走了，楚留香心里反而觉得有些发酸、发苦。

他本来一心希望她走，现在却又希望她不要走得这么快了——人人都说女子的心情不可捉摸，其实男人又何尝不是如此。

楚留香盯着那扇门，好像希望她会忽然又推开门走进来似的。

门果然被推开了……

但从门外走进来的并不是温柔美貌的石绣云，而是条酒气冲天、刚生出满脸胡楂子的颀长大汉。

楚留香叫了起来，道：“小胡，你怎么会找到这里来了？”

胡铁花没有回答这句话，却摇着头笑道：“老臭虫，你实在有两手……你是用什么法子将那女孩子骗得肯乖乖走了的？这法子你一定得教教我。”

楚留香满肚子苦水，却吐不出来，拍着脸道：“我何必教你，反正女孩子一看到你就逃得比马还快。”

他虽是在故意气气胡铁花，但也知道胡铁花绝不会生气，更不会难受——无论谁想要胡铁花难受，都困难得很。

谁知胡铁花听了这话，立刻哭丧着脸，笑也笑不出来了，站在那里发了半天呆，竟“啪”地给了自己一个耳刮子，大声道：“不错，你说得一点也不错，我是个酒鬼，又是个穷光蛋，又懒又脏又丑，若有女孩子见了我不逃，那才是怪事。”

楚留香也看呆了。

他知道胡铁花并不是个喜欢开玩笑的人。他认识胡铁花二十多年，胡铁花永远都是高高兴兴，得意洋洋的。

现在他怎会变成这种样子？难道他有了什么毛病？

只见胡铁花眼泪汪汪的，居然像是要掉眼泪了。

楚留香忍不住笑道：“谁会说你丑，那人眼睛一定瞎了，你看你的鼻子、眉毛、眼睛……尤其是你这双眼睛，一万个男人中也找不出一个。”

胡铁花不由自主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像是觉得高兴了些，但忽又摇了摇头，苦着脸道：“就算我眼睛长得还不错也没有用，我是个穷光蛋。”

楚留香道：“男子汉大丈夫，穷一点有什么关系，只要你穷得骨头硬……世上的女孩子并非个个都是见钱眼开的。”

胡铁花不由自主挺起了胸膛，但忽又缩了下去，摇头道：“只可惜我又是个酒鬼。”

楚留香忍住笑道：“喝酒又有什么不好？喝酒的人才有男子气概，古来有名的英雄、将相、诗人，哪个不喝酒？女孩子见到你喝酒的豪气，一颗心早已掉进你酒杯里了。”

这话倒不假。

那年夏天，他们在莫愁湖上喝酒，胡铁花喝醉了，糊里糊涂地就答应了要和高亚男成亲。

但第二天他就将这回事忘了，高亚男却未忘，硬逼着他要她，还说他若赖账，她没有脸活下去，她就要自杀。

这下子立刻将胡铁花吓得落荒而逃，高亚男就在后面追。据胡铁花自己说，她竟追了他两三年。

这本是胡铁花的得意事，楚留香以为总可叫胡铁花开心些了，谁知胡铁花一听“高亚男”这名字，一张脸立刻就变得像吊死鬼一样。

楚留香奇怪，试探着问道：“莫非你又见着高亚男了？”

胡铁花道：“嗯。”

楚留香讶然道：“她难道还不理你？”

胡铁花道：“她……她就是不理我，简直就好像不认得我这个人似的。”

说出这句话，他更像个刚受了委屈的孩子。

楚留香更奇怪了，拉着他坐了下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仔细说给我听听。”

胡铁花道：“有一天我得了两坛好酒，就去找‘快网’张三，因为他烤的鱼最好，我记得你也很爱吃的。”

楚留香笑道：“不错，只有他烤的鱼，不腥不老，又不失鱼的鲜味。”

胡铁花道：“我和他正坐在船头烤鱼吃酒，忽然有条船很快地从我们旁边过去，船上有三个人，其中有个我觉得很面熟。”

楚留香失笑道：“高亚男？”

胡铁花点着头长叹道：“那时我也大吃一惊，就追下去，想跟她打个招呼，谁知她根本不理我，我拼命向她招手，她就像没瞧见。”

楚留香道：“也许……也许她真的没有看到你。”

胡铁花道：“谁说的？她就坐在窗口，眼睛瞪了我半天，却像是瞪着根木头似的，我一路追下去，她一路坐在窗口，可就是不理我。”

楚留香道：“你为什么不索性跳上她的船，去问个明白？”

胡铁花苦着脸道：“我不敢。”

楚留香失笑道：“你不敢？为什么？她顶多也不过只能把你踢下船而已。”

胡铁花叹道：“因为她的师父，华山派的那老尼姑也在船上，我倒真有点怕……我不是怕她别的，就怕她那张脸。”

华山剑派当代掌门人枯梅大师，庄严持重，据说已有三十年未露笑容，江湖中人无论谁见到她都难免有些害怕的。

楚留香动容道：“枯梅大师已有二十余年未履红尘，这一次怎会下山来了？”

他忽然觉得这件事很有趣了，若没有十分重大的事，枯梅大师绝不会下华山，她既已下了华山，就必定有大事要发生。

楚留香忽然用力一拍胡铁花肩头，道：“你莫难受，等我这里的事办完了，就陪你去找她，问问她为何不理你。”

胡铁花嘴角动了动，忽然道：“你见了枯梅大师，一定也会大吃一惊的。”

楚留香道：“为什么？”

胡铁花道：“因为她已还俗了。”

楚留香叫了起来，道：“枯梅大师会还俗！你见了鬼吧？”

枯梅大师落发出家已有四十余年，修为功深，戒律精严，若说她也会还俗，那简直比说楚留香做了和尚还要令人吃惊。

胡铁花苦笑道：“我也知道这件事无论说给谁听，绝没有人会相信，但她的的确确是还俗了。”

楚留香道：“你只怕是看错人了吧。”

胡铁花道：“枯梅大师的容貌，任何人看了一眼都不会忘记，何况是我？”

楚留香道：“可是……”

胡铁花道：“我见着她时，她穿的是件紫缎团花的花袍，手里扶着根龙头拐杖，头上白发苍苍，看来就像是位子孙满堂的诰命夫人。”

楚留香说不出话来了。

枯梅大师居然下了华山，已令人吃惊，她会还俗，更令人难信，这其中必定又牵涉到一件稀奇古怪的大事。楚留香的兴趣愈来愈浓厚了。

他忽然跳了起来，飞奔出去，道：“你在这里等我，午时前后，我一定回来陪你去。”

江湖中的确又发生了件大事，无论谁管这件闲事，都难免要有杀身之祸，楚留香若是聪明人，就该避得远远的。

只可惜聪明人有时也会做傻事。

《楚留香新传：借尸还魂》完

相关情节请看《楚留香新传2：蝙蝠传奇》

古龙文集·楚留香新传2：蝙蝠传奇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楚留香新传.2,蝙蝠传奇/古龙著.--郑州:河南文艺出版社,2012.11

（古龙文集）

ISBN　978-7-80765-757-6

Ⅰ.①楚…　Ⅱ.①古…　Ⅲ.①侠义小说－中国－当代Ⅳ.①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2）第274193号

著　　者　古　龙

责任编辑　刘大龙

校版编辑　王井起

特约编辑　读客　胡艳艳　读客　杨芳州

策　　划　读客图书

版　　权　读客图书

封面设计　读客图书　021-33608311

出版发行　河南文艺出版社

印　　刷　北京嘉业印刷厂

开　　本　680mm　x990mm　1/16

印　　张　23.5

字　　数　361千

版　　次　2013年5月第1版　2013年5月第1次印刷

定　　价　42.00元

如有印刷、装订质量问题，请致电　021-33608311（免费更换，邮寄到付）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蝙蝠传奇·目录

第一章 燃烧的大江

第二章 玉带中的秘密

第三章 推 测

第四章 心怀鬼胎

第五章 死客人

第六章 白蜡烛

第七章 死神的影子

第八章 谁是凶手

第九章 朱砂掌印

第十章 第八个人

第十一章 凶手

第十二章 棺材里的灵机

第十三章 海上明灯

第十四章 人 鱼

第十五章 虚 惊

第十六章 船舱中的蝙蝠

第十七章 人间地狱

第十八章 地狱中的温情

第十九章 蝙蝠公子

第二十章 决 战

第二十一章 文无第二，武无第一

第二十二章 又入地狱

第二十三章 希望永在人间

第一章 　燃烧的大江

武林七大剑派，唯有华山的掌门人是女子，华山自南阳徐淑真接掌华山以来，门户便为女子所掌持。此后华山门下人才虽渐凋落，但却绝无败类，因为这些女掌门人都谨守着徐淑真的遗训，择徒极严，宁缺毋滥。

华山派最盛时门下弟子曾多达七百余人，但传至饮雨大师时，弟子只有七个了，饮雨大师择徒之严，自此天下皆知。

枯梅大师就是饮雨大师的衣钵弟子。江湖传言，枯梅大师少女时为了要投入华山门下，曾在华山之巅冒着凛冽风雪长跪了四天四夜，等到饮雨大师答应她时，她全身都已被埋在雪中，几乎返魂无术。

那时她才十三岁。

七年后，饮雨大师远赴南海，枯梅留守华山，“太阴四剑”为了报昔年一掌之仇，大举来犯，扬言要火焚玄玉观，尽歼华山派，枯梅大师身受轻重伤三十九处，还是浴血苦战不懈，到最后太阴四剑竟没有一人能活着下山。

自此一役后，武林中人都将枯梅大师称为“铁仙姑”。

又五年后，青海“冷面罗刹”送来战书，要和饮雨大师决战于泰山之巅，饮雨若败了，华山派便得投为罗刹帮的属下。

这一役事关华山派成败存亡，但饮雨大师却偏偏在此时走火入魔，华山既不能避而不战，枯梅就只有代师出战。

她也知道自己绝非“冷面罗刹”敌手，去时已抱定必死之心，要和冷面罗刹同归于尽。

冷面罗刹自然也根本没有将她放在眼里，就让她出题目，划道儿，枯梅大师竟以大火燃起一锅沸油，从容将手探入沸油中，带着笑说：“只要冷面罗刹也敢这么做，华山就认败服输。”

冷面罗刹立刻变色，跺脚而去，从此足迹再未踏入中原一步，但枯梅大师的一只左手，也已被沸油烧成焦骨。

这也就是“枯梅”二字的由来。

自此一役后，“铁仙姑”枯梅师太更是名动江湖，是以二十九岁时便已接掌华山门户，至今已有三十年。

三十年来，华山弟子从未见过她面上露出笑容。

枯梅大师就是这么样一个人，若说她这样的人，也会蓄发还俗，江湖中只怕再也不会有一个人相信。

但楚留香却非相信不可，因为这确是事实……

黄昏。

夕阳映着滚滚江水，江水东去，江湾处泊着五六艘江船，船上居然也有袅袅炊烟升起，仿佛是个小小的江上村落。

江船中有一艘显得分外突出，这不但因为船是崭新的，而且因为船上的人太引人注意。

窗上悬着竹帘，竹帘半卷，夕阳照入船舱，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端坐在船舱正中的紫檀木椅上。

她右手扶着根龙头拐杖，左手藏在衣袖里，一张干枯瘦削的脸上，满是伤疤，耳朵缺了半个，眼睛也少了一只，剩下的一只眼睛半开半合，开合之间，精光暴射，无论谁也不敢逼视。

她脸上绝无丝毫表情，就端端正正地坐着，全身上下纹风不动，像是亘古以来就已坐在那里的一尊石像。

她身子很瘦小，但却有种说不出来的威严，无论谁只要瞧上她一眼，连说话的声音都会压低些。

这位老妇人已是十分引人注意的了，何况她身旁还有两个极美丽的少女，一个斯斯文文，秀秀气气，始终低垂着头，仿佛羞见生人，另一个却是英气勃勃，别人瞧她一眼，她至少瞪别人两眼。

崭新的江船、奇丑的老太婆、绝美的少女……这些无论在哪里都会显得很特殊，楚留香远远就已瞧见了。

他还想再走近些，胡铁花却拉住了他，道：“你见过枯梅大师么？”

楚留香道：“四年前见过一次，那次我是陪蓉儿她们去游华山时远远瞧过她一眼。”

胡铁花道：“你还记不记得她的模样？”

楚留香叹了口气，道：“你自己也说过，无论谁只要瞧过她一眼，就永远忘不了的。”

胡铁花道：“那么你再看看，坐在那船里的是不是她？”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苦笑道：“我简直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胡铁花笑道：“你鼻子有毛病，难道眼睛也有毛病了吗？这倒是好消息。”

楚留香的鼻子不通气，胡铁花一直觉得很好玩，因为他觉得自己身上至少总还有一样比楚留香强的地方。

楚留香沉吟着，道：“我想她未必是真的还了俗，只不过是在避人耳目而已。”

胡铁花道：“为什么要避人耳目？”

楚留香道：“枯梅大师居然会下华山，自然是为了件大事。”

胡铁花道：“这见鬼的地方，会有什么大事发生？何况枯梅大师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这一辈子怕过谁？她可不像你，总是喜欢易容改扮，好像见不得人似的。”

楚留香也说不出话来了，他望着那满面英气的少女，忽然笑道：“想不到高亚男倒还是老样子，非但没有老，反而显得更年轻了，看来没有心事的人总是老得慢些。”

胡铁花板起了脸，冷冷地道：“在我看来，她简直已像是个老太婆了，你的眼睛只怕真有了毛病。”

楚留香笑道：“但我的鼻子却像是好了，否则不会嗅到一阵阵酸溜溜的味道。”

就在这时，突见一艘快艇急驶而来。

艇上只有四个人，两人操桨，两人迎风站在船头。操桨的虽只有两人，但运桨如飞，狭长的快艇就像是一根箭，眨眼间便已自暮色中驶入江湾，船头的黑衣大汉身子微微一揖，就蹿上了枯梅大师的江船。

楚留香的鼻子虽然不灵，但老天却没有亏待他，另外给了他很好的补偿，让他的眼睛和耳朵分外灵敏。

他虽然站得很远，却已看出这大汉脸上带着层水锈，显然是终年在水上讨生活的朋友，站在起伏不定的快艇上，居然稳如平地，此刻一展动身形，更显出他非但水面上功夫不弱，轻功也颇有根基。

楚留香也看到他一跃上了江船，就沉声问道：“老太太可是接到帖子而来的么？我们是奉命前来迎……”

他一面说话，一面大步走入船舱，说到这里，“接”字还未说出来，枯梅大师的拐杖一点，他的人就凌空飞起，像个断了线的风筝般的飞出了十几丈，“扑通”一声，落入江水里。

快艇上三个人立刻变了颜色，操桨的霍然抡起了长桨，船头上另一个黑衣大汉厉声道：“我兄弟来接你们，难道还接错了吗？”

话未说完，突见眼前寒光一闪，耳朵一凉，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顿时就变得面无人色。

剑光一闪间，他耳朵已不见了。

但眼前却没有人，只有船舱中一位青衣少女腰畔的短剑仿佛刚入鞘，嘴角仿佛还带着冷笑。

枯梅大师还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她身旁的紫衣少女正在为她低诵着一卷黄经，根本连头都未曾抬起。

船舱中香烟缭绕，静如佛堂，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那快艇已被吓走了，去时比来时还要快得多。

胡铁花摇着头，喃喃道：“这么大年纪的人了，想不到火气还是这么大。”

楚留香微笑道：“这就叫姜桂之性，老而弥辣。”

胡铁花道：“但枯梅大师将船泊这里，显然是和那些黑衣人约好了的。”

楚留香道：“嗯。”

胡铁花道：“那么人家既然如约来接她，她为何却将人家赶走？”

楚留香笑了笑，道：“这只因那些人对她礼貌并不周到，枯梅大师虽然修为极深，但却最不能忍受别人对她无礼。”

胡铁花摇着头笑道：“枯梅大师的脾气江湖中人人都知道，那些人却偏要来自讨苦吃，如此不识相的人倒也少见得很。”

楚留香道：“这只因他们根本不知道她就是枯梅大师。”

胡铁花皱眉道：“那些人若连她是谁都不知道，又怎会约她在这里见面呢？”

楚留香笑了，道：“我既不是神仙，又不是别人肚里的蛔虫，你问我，我去问谁？”

胡铁花撇了撇嘴，冷笑道：“人家不是说楚留香一向‘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吗？原来你也有不知道的事。”

楚留香只当没听到他的话，悠然道：“几年不见，想不到高亚男人更漂亮了，谁能娶到这样的女孩子做太太，可真是福气。”

胡铁花板起了脸，道：“你既然这么喜欢，我就让给你好了。”

楚留香失笑道：“她难道是你的吗？原来你……”

他并没有说完这句话，因为他已发现方才那快艇去而复返，此刻又箭一般地急驶而来。

船头上站着个身长玉立的轻衫少年，快艇迎风破浪，他却像钉子般钉在船头，动也不动。

胡铁花道：“原来他们是找救兵去了，看来这人的下盘功夫倒不弱。”

快艇驶到近前，速度渐缓。

只见这轻衫少年袍袖飘飘，不但神情很潇洒，人也长得很英俊，脸上更永远都带着笑容，远远就抱拳道：“不知这里可是蓝太夫人的座船么？”

他语声不高，却很清朗，连楚留香都听得很清楚。

枯梅大师虽仍端坐不动，却向青衣窄袖的高亚男微一示意，高亚男这才慢吞吞地走到船头，上上下下打量了这少年几眼，冷冷道：“你是谁？来干什么？”

少年赔着笑道：“弟子丁枫，特来迎驾，方才属下礼数不周，多有得罪，但求蓝太夫人及两位姑娘恕罪。”

他不但话说得婉转客气，笑容更可亲。

高亚男的脸色不觉也和缓了些，这少年丁枫又赔着笑说了几句话，高亚男也回答了几句。

这几句话说得都很轻，连楚留香也听不到了，只见丁枫已上了大船，恭恭敬敬向枯梅大师行过礼，问过安。

枯梅大师也点了点头，江船立刻启碇，竟在夜色中扬帆而去。

胡铁花用指尖敲着鼻子，喃喃道：“枯梅大师怎会变成蓝太夫人了？这倒是怪事。”

楚留香沉吟着道：“看情形这些黑衣人约的本是蓝太夫人，但枯梅大师却不知为了什么缘故，竟冒蓝太夫人之名而来赴约。”

胡铁花道：“枯梅大师为什么要冒别人的名？她自己的名声难道还不够大？”

楚留香道：“也许就因为她名声太大了，所以才要冒别人的名！但以枯梅大师的脾气，竟不惜冒名赴约，这件事想必非同小可。”

胡铁花皱眉道：“我实在想不通这会是什么样的大事？”

楚留香目光闪动，忽然笑了笑，道：“也许她是为了替高亚男招亲来的，这位丁公子少年英俊，武功不弱，倒也配得过我们这位清风女剑客了。”

胡铁花板起了脸，冷冷道：“滑稽，滑稽，你这人真他妈的滑稽得要命。”

在水上生活的人，也有他们生活的方式，晚上是他们休息、聊天、补网的时候，只要日子还能过得去，没有人愿意在晚上行船，所以天一黑之后，要想雇船就很不容易。

但楚留香总有他的法子。

楚留香雇船的时候，胡铁花以最快的速度去买了一大壶酒。

胡铁花这个人可以没有钱、没有家、没有女人，甚至连没有衣服穿都无妨，但却绝不能没有朋友、没有酒。

夜静得很，也暗得很。

江上夜色凄迷，也不知是烟，还是雾？

远远望去，枯梅大师的那艘船已只剩下一点灯光，半片帆影，但行驶得还是很快，楚留香他们的轻舟几乎已使尽全速，才总算勉强跟住它。

胡铁花高踞在船头上，眼睛瞬也不瞬地瞪着前面那艘船，一大口一大口地喝着酒，居然已有很久没有说话了。

楚留香已注意他很久了，忽然喃喃自语道：“奇怪，这人平时话最多，今天怎么连一句话都没有了？莫非是有什么心事？”

胡铁花想装作没听见，憋了很久，还是憋不住了，大声道：“我开心得很，谁说我有心事？”

楚留香道：“没有心事，为什么不说话？”

胡铁花道：“我的嘴正忙着喝酒，哪有空说话？”

他又喝了口酒，喃喃道：“奇怪奇怪，你这人平时看到酒就连命也不要了，今天却连一口酒都没喝，莫非有了什么毛病？”

楚留香笑了笑，道：“我的嘴正忙着在说话，哪有空喝酒？”

胡铁花忽然放下酒壶，转过头，瞪着楚留香道：“你究竟想说什么？说吧！”

楚留香道：“有一天，你弄了两坛好酒，就去找‘快网’张三，因为他烤的鱼又香又嫩，用来下酒是再好也没有的了，是不是？”

胡铁花道：“是。”

楚留香道：“你和他正坐在船头烤鱼吃酒，忽然有条船很快地从你们旁边过去，船上有三个人，其中有个人你觉得很面熟，是不是？”

胡铁花道：“是。”

楚留香道：“你觉得面熟的人，原来就是高亚男，你已有很久没有见到她了，就想跟她打个招呼，她就像没瞧见，你想跳上她的船去问个明白，又不敢，因为枯梅大师也在那条船上，你虽然天不怕，地不怕，但枯梅大师却是你万万不敢惹的，是不是？”

胡铁花这次连“是”字都懒得说了，直着脖子往嘴里灌酒。

楚留香道：“枯梅大师遁迹已有二十余年未履红尘，这一次竟下山来了，而且居然改作俗家打扮，所以你才大吃一惊，才急着去找我，是不是？”

胡铁花忽然跳了起来，瞪着楚留香叫道：“这些话本是我告诉你的，是不是？”

楚留香道：“是。”

胡铁花道：“既然是我告诉你的，你为何又要来问我？你活见鬼了，是不是？”

楚留香笑了，道：“我将这些话再说一次，只不过是想提醒你几件事。”

胡铁花道：“什么事？”

楚留香道：“高亚男想嫁给你的时候，你死也不肯娶她，现在她不理你，本也是天经地义的事，只不过……”

胡铁花抢着道：“只不过男人都是贱骨头，胡铁花更是个特大号的贱骨头，总觉得只有得不到的女人才是好的，是不是？”

楚留香笑道：“一点也不错。”

胡铁花板着脸道：“这些话我已不知听你说过多少次了，用不着你再来提醒我。”

楚留香道：“我要提醒你的，倒不是这件事。”

胡铁花道：“是哪件事？”

楚留香道：“你虽然是个贱骨头，但高亚男还是喜欢你的，她故意不理你，只不过因为她自己现在正要去做一件极危险的事，她不希望你知道。”

胡铁花道：“为什么？”

楚留香道：“因为你虽不了解她，她却很了解你，你若知道她有危险，自然一定会挺身而出的，所以她宁可让你生她的气，也不肯让你去为她冒险。”

胡铁花怔住了，吃吃道：“如此说来，她这么样做难道全是为了我？”

楚留香道：“当然这是为了你，但你呢？你为她做了什么？”

他冷笑着接道：“你只会生她的气，只会坐在这里喝你的闷酒，只希望快点喝醉，醉得人事不知，无论她遇着什么事，你都看不到了。”

胡铁花忽然跳了起来，左手掴了自己个耳刮子，右手将那壶酒抛入江心，涨红着脸道：“老臭虫你说得不错，是我错了，我简直是个活活的大混蛋，既然明知眼前就有大事要发生，我就算渴死，也不能喝酒的。”

楚留香笑了，展颜道：“这才是好孩子，难怪高亚男喜欢你，她若知道你居然肯为她戒酒，一定也开心得很。”

胡铁花瞪眼道：“谁说我要戒酒，我只不过说这几天少喝而已……头可断，血可流，酒是不可戒的！”

楚留香笑道：“你这人虽然又懒、又脏、又穷、又喜欢喝酒、又喜欢打架，但还是个很可爱的人，我若是女人，也一定会喜欢你。”

胡铁花笑道：“你若是女人，若要喜欢我，我早就落荒而逃了，又怎会还坐在这里。”

楚留香和胡铁花这一生中，也不知经历过多少次危险了。

每逢他们知道有大事将发生时，一定会想法子尽量使自己的头脑保持清醒，精神保持轻松，尽量让自己笑一笑。

他们能活到现在，也许就因为他们无论在什么时候都能笑得出。

不知何时，前面的船行已慢了下来，两条船之间的距离已渐渐缩短，雾虽更浓，那大船的轮廓却已清楚可见。

那大船上的人是不是也看到了这艘小船呢？

楚留香正想叫船行慢些，将两船间的距离再拉远，忽然发现前面那条船竟已停下，而且像是渐渐在往下沉落。

胡铁花显然也瞧见了，道：“前面船上的灯火怎么愈来愈低了？船难道在往下沉？”

楚留香道：“好像是的。”

胡铁花变色道：“船若已将沉，高亚男他们怎会全没有一点动静？”

这时两条船之间距离已不及五丈。

楚留香身形忽然掠起，凌空一转，已跃上那大船的船头。

船已倾没，船舱中已进水。

枯梅大师、高亚男、害羞的少女、黑衣少年丁枫和操船摇橹的船夫竟已全都不见了。

夜色凄迷，江上杳无人影。

一阵风吹来，胡铁花竟已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嗄声道：“这条船明明是条新船，怎么会忽然沉的？船上的人到哪里去了？难道全都被水鬼抓去吃了么？”

他本来是想说句玩笑话的，但一句话未说完，忍不住又激灵灵地打了个寒噤，掌心似已沁出了冷汗。

他长长吸了口气，忽然又发觉江风中竟带着一种奇异的腥臭之气，忍不住问道：“这是什么味道？你……”

楚留香根本什么也没有嗅到，却发现江水上游流下了一片黑腻腻的油光，将他们这艘小船和已将沉没的大船全都包围住了。

胡铁花的语声已被一阵急箭破空之声打断，只见火光一闪，一根火箭自远处射入了江心。

接着，“嘭”的一响，刹那之间，整条江水都似已被燃着，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洪炉。

楚留香他们的人和船转瞬间就已被火焰吞没。

水，热得很！

楚留香和胡铁花泡在水里，头上都在流着汗。

他们却觉得很舒服。

因为这里并不是燃烧着的大江，只不过是个大浴池而已。

胡铁花将一块浴巾浸湿了，再拧成半干，搭在头上，闭着眼睛长长叹了口气，喃喃自语道：“同样是水，但泡在这里的滋味就和泡在江水里不同，这正如同样是人，有的很聪明，有的却是呆子。”

楚留香眼睛也是闭着的，随口问：“谁是呆子？”

胡铁花道：“你是聪明人，我是呆子。”

楚留香失笑道：“你怎么忽然变得谦虚起来了？”

胡铁花笑道：“我本来也不想承认的，却也没有法子不承认，若不是你，我只怕早已被烧成了一把灰，哪里还有到这里来洗澡的福气。”

他又长长叹了口气，接着道：“老实说，那时我简直已吓呆了，再也想不通江水是怎么会被燃着的，更想不到火下面原来还是水，若不是你拉我，我还真不敢往下跳。”

楚留香笑了笑，道：“起火之前，你是不是嗅到了一种奇怪的味道？”

胡铁花道：“是呀……那时我忘了你鼻子不灵，还在问你，等我想起你根本好像没有鼻子时，火已起来了。”

楚留香道：“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味道？”

胡铁花道：“我若知道，又怎么会问你？”

楚留香悠然道：“有鼻子的人反倒要问没鼻子的人，倒也是件怪事。”

胡铁花笑了，道：“你方才没有让我被烧死，只算是你倒霉，无论你救过我多少次，我还是一样要臭骂你的。”

他不让楚留香说话，抢着又道：“这次你既然已救了我，就得告诉我那是什么味道。”

楚留香也笑了，道：“你这人至少还很坦白……我虽然没有嗅出那是什么味道，却看到了。”

胡铁花道：“看到了什么？”

楚留香道：“油。”

胡铁花道：“油？什么油？”

楚留香道：“那究竟是什么油，我也不太清楚，只不过我以前听说过藏边一带，地下产有一种黑油，极易点燃，而且火势一发就不可收拾。”

胡铁花皱眉道：“不错，我也觉得那味道有点油腥，但长江上怎么有那种黑油呢？”

楚留香道：“自然是有人倒下去的。”

他接着道：“你无论将什么油倒入水里，油一定是浮在水上的，所以还是可以燃着，但他们却忘了油既然浮在水面上，水面下就一定没有火，只要你有胆子往火里跳，就一定还是可以跳到水里去。”

胡铁花笑道：“若有人想烧死你这老臭虫，可真不容易。”

楚留香道：“但这些人能将藏边的黑油运到这里来，敢在大江上放火，可见他们绝不是寻常人物，一定有组织、有力量、有财源，而且很有胆子。”

胡铁花道：“我们竟没有看出那姓丁的小伙子有这么大的本事。”

楚留香道：“放火的人也许是丁枫，但他却绝不会是这些人的首脑……至于首脑是谁，你也不必问我，因为我也不知道。”

胡铁花皱着眉，沉吟着道：“他们发现了我们在跟踪，就不惜将自己那条新船弄沉，不惜在江上放火来烧死我们……这些人究竟想干什么？”

楚留香道：“我早已说过，这必定是件很惊人的事。”

胡铁花道：“可是枯梅大师和高亚男，会不会已遭了他们的毒手？”

楚留香道：“绝不会。”

胡铁花道：“如此说来，他们费了这么多力气，难道为的就是要将枯梅大师和高亚男接走？”

楚留香道：“嗯，也许——?”

胡铁花道：“他们若是对枯梅大师有恶意，枯梅大师怎么会跟着他们走呢？他们若是对枯梅大师没有恶意，又为何要做得如此神秘？”

他问完了这句话，就闭上眼睛，似乎根本不想听楚留香回答，因为他知道这些事是谁也回答不出的。

这地方叫“逍遥池”，是个公共浴室，价钱并不比单独的浴池便宜，但泡在热气腾腾的大池里洗澡，却别有一种情调：一面洗澡，一面还可以享受和朋友聊天的乐趣。所以苏浙一带的男人们，无论贫富，上午喝过了早茶，下午都喜欢到这里泡上一两个时辰。

浴池里当然不止他们两个人，但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雾，谁也看不清对方的面目，何况到这里来的人，大多是为了自己的享受，松弛松弛自己的神经，谁也不愿理会别人，也不愿别人理会自己。

在浴池的另一边，还有两三个人在洗脚、搓背，另外有个人已泡得头晕，正在旁边的清水槽前冲洗。

这几个人好像并没有留意到楚留香，楚留香也没有留意他们。在这种地方，大家都是赤条条地相会，谁也看不出对方的身份，无论是王侯将相，还是名士高人，一脱光了，就和贩夫走卒全没有什么分别了。

楚留香很喜欢到这种地方来，他发现一个人只有在脱光了，泡在水里的时候，才能够完全了解自己，看清自己。

还有许多大商人也喜欢到这种地方来谈生意，因为他们也发现彼此肉帛相见时，机诈之心就会少些。

那边角落里有两个人正在窃窃私语，也不知在谈些什么，其中有个人楚留香仿佛觉得很面熟，一时却想不起是谁了。

站在水槽前的那人已冲完了，一面拧着布巾，一面走出去。

这人的两腿很细，很长，上身却很粗壮，肩也很宽，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像是随时都可能跌倒。

但楚留香一眼就看出这人的轻功极高，所使的兵器分量却一定很重，显见也是位武林高手。

轻功高的人，所使的兵刃大多也是便于携带的，有时甚至只带暗器，轻功既高，又用重兵器的人江湖中并不多。

楚留香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似已猜出这人是谁了。

泡在水池里观察别人的举动，分析别人的身份，猜测别人的来历，也是到这里来洗澡的许多种乐趣之一。

那长腿的人刚走到门口，门外突然冲进一个人来。

这人的神情很张皇，仿佛被鬼在追着似的，一冲进来，就“扑通”一声，跳入水池里。

水花四溅，溅得胡铁花一头都是。

胡铁花瞪起眼睛，正想开口骂人，但一瞧见了这人，满面的怒容立刻变作了笑意，笑骂着道：“你这冒失鬼，不在河上下网，怎地跑到这里来了，难道想在这混水里摸几条鱼么？”

楚留香也失笑道：“我看你倒要小心些，莫要被他的‘快网’网了去。”

从外面冲进来的人，原来正是楚留香和胡铁花刚刚还谈起过的“快网”张三。这人不但水性高，鱼烤得好，而且机警伶俐，能说会道，眼皮杂，交的朋友也多，对朋友当然也很够义气。

这人样样都好，只有一样毛病。

只要一看到好的珍珠，他的手就痒了，非想法子弄到手不可，黄金白银、翡翠玛瑙，样样都打动不了他的心。

他爱的只有珍珠。

他看到珍珠，就好像胡铁花看到好酒一样。

但现在他看到楚留香和胡铁花，却像是比看到珍珠还高兴，仰面长长吐出了口气，笑道：“救苦救难王菩萨，我张三果然是福大命大，到处遇见贵人。”

胡铁花笑骂道：“看你没头没脑的，莫非撞见鬼了么？”

“快网”张三叹了口气，苦笑道：“真撞见鬼也许反倒好些，我撞到的实在比鬼还凶。”

胡铁花皱眉道：“什么人居然比鬼还凶，我倒想瞧瞧。”

张三道：“你……”

他刚开口，外面突然传入了一阵惊吵声。

那长腿的人本已走出了门，此刻突又退了回来。

只见一个沙哑的男人声音道：“姑娘，这地方你来不得的。”

另一人道：“别人来得，凭什么我就来不得，凭什么我就来不得？”

声音又急又快，但却娇美清脆，竟像是个少女的口音。

那男人着急道：“这是男人洗澡的地方，大姑娘怎么能进去？”

那少女道：“你说不能进去，我就偏要进去，非进去不可。”

她冷笑了两声，语声又提高了些，道：“臭小偷，你逃到这里，以为本姑娘就不敢来了么？告诉你，你逃到森罗殿，姑娘也要追你见阎罗王。”

胡铁花伸了伸舌头，失笑道：“这小姑娘倒真凶得紧……”

他瞟了张三一眼，就发现张三的脸已吓得全无人色，忽然一头扎进又热又混的洗澡水里，竟再也不敢伸出头来。

胡铁花皱着眉笑道：“有我们在这里，你怕什么？何必去喝人家的洗脚水。”

楚留香也笑了。

他一向喜欢遇到有趣的人，外面这小姑娘想必也一定有趣得很，他倒希望她真的敢撞到这里面来。

但又有什么女人敢闯进男人的洗澡堂呢？

外面愈吵愈凶，那浴室的掌柜大叫道：“不能进去，千万不能……”

话未说完，只听“啪”的一声，这人显见是被重重地掴了一巴掌，打得他连嘴都张不开了。

接着，外面就冲进两个人来。

赫然竟真的是两个女人。

谁也想不到竟真有女人敢闯进男人的洗澡堂，那长腿的人身子一缩，也跳入水里，蹲了下去。

只见这大胆的女人不但年纪很轻，而且美极了：直鼻梁、樱桃嘴，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天上也找不出这么亮的星星。

她打扮得更特别，穿的是一件绣着金花墨凤的大红箭衣，一双粉底官靴，配着同色的洒脚裤。头上戴着顶紫金冠，腰上束着同色的紫金带，骤然一看，正活脱脱像是个刚从靶场射箭下来的王孙公子。

但世上又哪有这么美的男人？

跟着进来的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小丫头，圆圆的脸，仿佛吹弹得破，不笑时眼睛里也带着三分甜甜的笑意。

楚留香和胡铁花对望一眼，心里都觉得有些好笑。

两人都已看出这少女金冠上本来是镶着粒珍珠的，而且必定不小，现在珍珠却已不见了。

珍珠到哪里去了呢？

“快网”张三这小子的毛病想必又犯了！

但“快网”张三非但水性精纯，陆上的功夫也绝不弱，轻功和暗器都很有两下子，为什么会对这小姑娘如此害怕？

这红衣少女一双大眼睛转来转去，水池里每个男人都被她瞪过几眼，胡铁花已被她瞪得头皮发痒。

赤条条地泡在水池里，被一个小姑娘瞪着——?

这实在不是件好受的事。

那小丫头脸已早红了，躲在红衣少女背后，仿佛不敢往外瞧，却又不时偷偷地往楚留香这边瞟一眼。

楚留香觉得有趣极了。

红衣少女忽然大声道：“方才有个和猴子一样的男人逃进来，你们瞧见了没有？”

水池里的男人没有一个说话的。

红衣少女瞪着眼道：“你们只要说出来，我重重有赏，若是敢有隐瞒，可得小心些。”

胡铁花眨了眨眼睛，忽然道：“姑娘说的可是个有点像猴子的人么？”

红衣少女道：“不错，你看到了？”

胡铁花悠然道：“若是这么样的人，我倒真见到了一个。”

水里的张三一颗心几乎已将从腔子里跳了出来，心里恨不得把胡铁花的嘴缝起来，叫他永远也喝不了一滴酒。

楚留香也觉得很好笑。

他当然知道胡铁花不是个出卖朋友的人，最多也只不过是想要张三吃些小苦头，把那毛病改一改。

那红衣少女眼睛更亮了，道：“那人在哪里？你说，说出来有赏。”

胡铁花道：“赏什么？”

红衣少女“哼”了一声，随手抛出了样东西，抛入水里，楚留香眼尖，已看出竟是锭黄澄澄的金子。

这小姑娘的出手倒一点也不小。

“能随手抛出锭黄金来的人，来头自然不小。”

楚留香觉得更有趣了。

胡铁花从水里捞起了那锭金子，像是还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仔细瞧了瞧，才眉开眼笑地道：“多谢姑娘。”

红衣少女道：“那人呢？在哪里？”

胡铁花摸了摸鼻子，悠然道：“那人么……”

他也知道这时浴池里每个人都在瞪着他，每个人都带着一脸看不起他的神色。为了一锭金子就出卖朋友的人，毕竟还是惹人讨厌的。

但胡铁花还是不脸红，不着急，慢吞吞地伸出手来，往楚留香的鼻子上指了指，笑嘻嘻道：“人就在这里，姑娘难道没瞧见么？”

这句话说出，有的人怔住，有的人忍不住笑出声来。

楚留香更是哭笑不得。

红衣少女的脸都气白了，怒道：“你……你敢开我的玩笑！”

胡铁花笑道：“在下怎敢开姑娘的玩笑，喏，姑娘请看这人，岂非正活脱脱像是个猴子……姑娘找的难道不是他么？”

红衣少女瞪了楚留香一眼，看到楚留香那种哭笑不得的样子，目中也不禁现出一丝笑意。

那小丫头早已掩着嘴，吃吃地笑个不停。

胡铁花更得意了，笑着道：“这里像猴子的人只有他一个，姑娘找的若不是他，那在下可就不知道是谁了。”

红衣少女沉着脸，显然也不知该怎么样对付这人才好。

她究竟还年轻，脸皮这么厚的男人，她实在还没见过。

那小丫头瞟了楚留香一眼，忍住笑道：“姑娘，咱们不如还是走吧！”

红衣少女忽然“哼”了一声，大声道：“我为什么要走？为什么要走？”

她说得又急又快，常常将一句话重复两次，像是生怕别人听不清，她一句话说两次，比别人说一次也慢不了许多。

那小丫头道：“那小偷好像真的不在这里……”

红衣少女冷笑了几声，道：“其实我也不是完全来找他的。普天之下，什么地方我都见识过，只有这种地方没来过，我就偏要到这里来瞧瞧，看有谁敢把我赶出去！”

胡铁花抚掌笑道：“对，一个人活在世上，就是要像姑娘这样活着才有意思，像姑娘这样的人，在下一向是最佩服的了。”

红衣少女道：“哼！”

胡铁花道：“只可惜姑娘的胆子还是不够大。”

红衣少女瞪眼道：“你说什么？”

胡铁花笑嘻嘻道：“姑娘若敢也跳到这水池里来，才算真的有胆子、有本事！”

红衣少女的脸都气黄了，突然伸手一拉腰上束着的紫金带，只听“锵”的一声，她手里已多了柄精光四射的长剑。

这柄剑薄而细，正是以上好缅铁打成的软剑，平时藏在腰带里，用时迎风一抖，就伸得笔直。

这种剑刚中带柔，柔中带软，剑法上若没有很深造诣，要想使这种剑并不容易。

浴池里已有两个人面上露出了惊讶之色，像是想不到这骄纵泼辣的小姑娘，竟也能使这种软剑。

只见她脚尖点地，一闪身就跃上了浴池的边缘，反手一剑，向胡铁花的头顶上削了过去。

这一剑当真是又快、又准、又狠。

胡铁花“哎哟”一声，整个人都沉入水里，别人只道他已中剑了，谁知过了半晌，他又从水池中央笑嘻嘻地伸出头来，笑道：“我只不过要了姑娘一锭金子，姑娘就想要我的命么？”

红衣少女眼睛里似已将冒出火来，厉声道：“你若是男人，就滚出来，滚出来！”

胡铁花叹了口气，道：“我当然是男人，只可惜没穿裤子，怎么敢出来呢？”

红衣少女咬着牙，跺脚道：“好，我到外面去等你，谅你也跑不了。”

她毕竟是个女人，脸已有些红了，说完了这句话，就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像是已气得发抖。

那小丫头笑眯眯瞟了楚留香一眼，道：“你这朋友玩笑开得太大了，你还是赶紧替他准备后事吧！”

说到“准备后事”四字，她的脸也沉了下来，转身走了出去。

楚留香叹了口气，喃喃道：“看来她倒真不是说笑了，我只有破费两文，去买棺材了。”

胡铁花笑道：“用不着棺材，把我烧成灰，倒在酒坛子里最好。”

清了清喉咙，又道：“其实我也不是存心开她玩笑的，只不过这小姑娘实在太凶、太横、太不讲理，而且动不动就要杀人，我若不教训教训她，以后怎么得了？”

楚留香淡淡道：“只怕你非但教训不了她，还被她教训了。”

“快网”张三忽然悄悄从水里伸出头来，悄悄道：“一点也不错，我看你还是快些溜了吧。”

胡铁花瞪眼道：“溜？我为什么要溜？你以为我真怕了那小姑娘？”

张三叹了口气，道：“你可知道她是谁么？”

胡铁花道：“她是谁？难道会是王母娘娘的女儿不成？”

他接着又道：“看她的剑法，的确是得过真传的，出手也很快，但仗着这两手剑法就想欺人，只怕还差着些。”

张三道：“你也许能惹得了她，但她的奶奶你却是万万惹不起的。”

胡铁花道：“她奶奶是谁？”

张三的眼角无缘无故地跳了两下，一字字道：“她奶奶就是‘万福万寿园’的金太夫人，她就是金太夫人第三十九孙女‘火凤凰’金灵芝。”

胡铁花怔住了。

胡铁花是个死也不肯服输的人，但这位“金太夫人”他倒的确是惹不起的——?非但他惹不起，简直没有人能惹得起。

若以武功而论，石观音、“水母”阴姬、血衣人……这些人的武功也许比金太夫人高些。

但若论势力之大，江湖中却没有人能比得上这金太夫人了。

金太夫人一共有十个儿子、九个女儿、八个女婿、三十九个孙儿孙女，再加上二十八个外孙。

她的儿子和女婿有的是镖头，有的是总捕头，有的是帮主，有的是掌门人，可说没有一个不是江湖中的顶尖高手。

其中只有一个弃武修文，已是金马玉堂，位居极品。还有一个出身军伍，正是当朝军功最盛的威武将军。

她有九个女儿，却只有八个女婿，只因其中有一个女儿已削发为尼，投入了峨嵋门下，传了峨嵋“苦因大师”的衣钵。

她的孙儿孙女和外孙也大都已成名立万，“火凤凰”金灵芝是最小的一个，也是金老太太最喜欢的一个。

最重要的是，金老太太家教有方，金家的子弟走的都是正路，绝没有一个为非作歹的，是以江湖中提起金太夫人来，大家都尊敬得很。

这样的人，谁惹得起？

胡铁花怔了半晌，才叹了口气，瞪着张三道：“你早就知道她是金老太太的孙女了？”

张三点头道：“嗯。”

胡铁花道：“但你还是要偷她的珍珠……你莫非吃鱼吃昏了，喝酒喝疯了么？”

张三苦笑道：“我本来也不敢打这主意，但那颗珠子……唉，那颗珠子她实在不该戴在头上的，我只瞧了一眼，魂就飞了，不知不觉地就下了手……唉，我又怎会想到她敢追到男人的洗澡堂来呢？”

只听火凤凰在外面大声道：“你反正跑不了，为何还不快出来！”

胡铁花皱了皱眉道：“这位姑娘的性子倒真急。”

他忽然拍了拍楚留香的肩头，赔笑道：“我知道你一向对女人最有法子，这位姑娘也只有你能对付她，看来我也只有请你出马了。”

楚留香笑了笑，悠然道：“我不行，我长得像猴子，女人一见就生气。”

胡铁花道：“谁说你长得像猴子？谁说的？那人眼睛一定有毛病，他难道看不出你是天下最英俊、最潇洒的男人么？”

楚留香闭上眼睛，不开口了。

胡铁花笑道：“其实，这也是个好机会，说不定将来你就是金老太太的孙女婿，我们做朋友的，也可以沾你一点光。”

楚留香像是已睡着，一个字也听不见。

张三悄悄道：“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我看，你还是……”

胡铁花忽然湿淋淋地从水里跳了起来，大声道：“不管她是金老太太的孙女也好，银老太太的孙女也好，总不能蛮不讲理。她若不讲理，无论她是谁，我都能比她更不讲理。”

楚留香这才张开眼来，悠悠道：“从来也没人说过你讲理的。”

胡铁花已围起块布巾，冲了出去。

浴池里的人立刻也跟着跳出来，这热闹谁不想看？

那长腿的人走过时，忽然向楚留香笑了笑。

楚留香也对他笑了笑。

长腿的人带着笑道：“若是我猜得不错，尊驾想必就是……”

他向后面瞧了一眼，忽然顿住语声，微笑着走了出去。

走在他后面的正是楚留香觉得很面熟的人。

这人的脸红得就像是只刚出锅的熟螃蟹，也不知是生来如此，是被热水泡红，还是看到楚留香之后才涨红的？

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向楚留香瞧过一眼，和他同行的人眼角却在偷偷瞟着楚留香，但等到楚留香望向他时，他就低下头，匆匆走了出去。

“快网”张三悄悄道：“这两人看来不像是好东西，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他们。”

楚留香似乎在想什么，随口道：“嗯，我好像也见过他们。”

张三道：“那个腿很长的人，轻功必定极高，派头也很大，想必也是个很有来头的人物，但我却从未见过他。”

他笑了笑，接着道：“我未见过的人，就一定是很少在江湖走动的。”

楚留香道：“嗯。”

张三道：“这地方虽然有码头，但平时却很少有武林豪杰来往，今天一下子就来了这么多人，倒也是件怪事。”

楚留香忽然笑了笑，道：“你说了这么多话，只不过想拉着我在这里陪你，是不是？”

张三的脸红了。

楚留香道：“但人家为你在外面打架，你至少也该出去瞧瞧吧！”

张三道：“好，出去就出去，跟你在一起，我哪里都敢去。”

楚留香道：“你出去之前，莫忘了将藏在池底的珍珠也带去。”

张三的脸更红了，摇着头叹道：“为什么我无论做什么事，总是瞒不过你……”

逍遥池的门不大。

浴室的门都不会大，而且一定挂着很厚的帘子，为的是不让外面的寒风吹进来，不让里面的热气跑出去。

现在帘子已不知被谁掀开了，门外已挤满了一大堆人。

居然有个大姑娘胆敢跑到男人的澡堂里来，已是了不得的大新闻，何况这大姑娘还拿着长剑要杀人。

胡铁花正慢吞吞地在穿衣服。

“火凤凰”金灵芝这次倒沉住了气，铁青着脸站在那里，只要有人敢瞧她一眼，她就用那双大眼睛狠狠地瞪过去。

胡铁花慢慢地扣好了扣子，道：“你难道真想要我的命？”

金灵芝道：“哼。”

胡铁花叹道：“年纪轻轻的小姑娘，为什么一翻脸就要杀人呢？”

金灵芝瞪眼道：“该杀的人我就杀，为什么要留着？为什么要留着？”

胡铁花道：“你一共杀了多少人？”

金灵芝道：“一千个，一万个，无论多少你都管不着。”

胡铁花道：“你若杀不了我呢？”

金灵芝咬着牙道：“我若杀不了你，就把脑袋送给你！”

胡铁花道：“我也不想要你的脑袋，你若杀不了我，只望你以后永远也莫要再杀人了，这世上真正该死的人并不多。”

金灵芝叱道：“好——?”

一个字出口，剑光已匹练般刺向胡铁花咽喉。

她剑法不但又快又狠，而且一出招就是要人命的杀手。

胡铁花身形一闪，就躲开了。

金灵芝瞪着眼，一剑比一剑快，转瞬间已刺出了十七八剑。女子使的剑法大多以轻灵为主，但她的剑法走的是刚猛一路，只听剑风破空之声哧哧不绝，连门口的人都远远躲开了。

这地方虽是让顾客们更衣用的，但地方并不大，金灵芝剑锋所及，几乎已没有留下对方可以闪避的空隙。

只可惜她遇着的是胡铁花。若是换了别人，身上只怕已被刺穿了十七八个透明窟窿。

胡铁花别的事沉不住气，但一和人交上手，就沉得住气了。只因他和人交手的经验实在丰富极了，简直很少有人能比得上他，别人一打起架来总难免有些紧张，在他看来却好像家常便饭一样。

就算遇见武功比他高得多的对手，他也绝不会有半点紧张。所以别人看不出的变化，他都能看得出，别人躲不开的招式，他都能躲开。

只见他身形游走，金灵芝的剑快，他躲得更快。

金灵芝第十九剑刺出，突又硬生生收了回来，瞪着眼道：“你为何不还手？”

胡铁花笑了笑，道：“是你想杀我，我并没有想杀你！”

金灵芝跺了跺脚，道：“好，我看你还不还手，看你还不还手！”

她一剑刺出，剑法突变。

直到此刻为止，她出手虽然迅急狠辣，剑法倒并没有什么特别奇妙之处，“万福万寿园”的武功本不以剑法见长。

但此刻她剑法一变，只见剑光绵密，如拔丝、如剥茧、如长江大河，滔滔不绝，不但招式奇幻，而且毫无破绽。

就算不识货的人，也看得出这种剑法非寻常可比。

要知世上大多数剑法本都有破绽的，若是没有破绽，就一定不知经过多少聪明才智之士改进。

但这许多聪明才智之士既然肯不惜竭尽智力来改进这套剑法，那么这套剑法的本身，自然也必定有非凡之处。

“快网”张三躲在门后，悄悄道：“这好像是峨嵋派的‘柳絮剑法’。”

楚留香道：“不错。”

张三道：“她七姑是峨嵋苦因师太的衣钵弟子，这套剑法想必就是她七姑私下传授给她的。”

楚留香点了点头，还未回话。

只听金灵芝喝道：“好，你还不回手……你能再不回手算你本事！”

喝声中，她剑法又一变。

绵密的剑式，忽然变得疏淡起来。

漫天剑气也突然消失。

只见她左手横眉，长剑斜削而出，剑光似有似无，出手似快似慢，剑路似实似虚，招式将变未变。

不识货的人这次已看不出这种剑法有什么巧妙了。

有的人甚至以为这小姑娘心已怯，力已竭。

但楚留香看到她这一招出手，面上却已不禁为之悚然动容。

他已看出这一招正是华山派的镇山剑法“清风十三式”中第一式“清风徐来”。

第二章　玉带中的秘密

武林七大门派齐名，说起来虽以“少林”“武当”为内外家之首，其实“昆仑”“点苍”“峨嵋”“南海”“华山”，也各有所长，是以这七大门派互相尊敬，却也绝不相让。

只不过若是说起剑法来，无论是哪一门，哪一派的，都绝不敢与华山争锋。只因华山派这一套“清风十三式”的确是曼妙无俦，非人能及，连昆仑的“飞龙大九式”都自愧不如。

这“清风十三式”妙就妙在“清淡”两字，讲究的正是：“似有似无，似实似虚，似变未变。”正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对方既然根本就摸不清他的剑路和招式，又怎能防避招架？

高亚男号称“清风女剑客”，剑法之高，连楚留香都佩服得很；但是她也并未将这“清风十三式”学全，只不过学会了九式而已。

除了高亚男外，枯梅大师根本就未将这“清风十三式”的心法传授给任何弟子。华山派以外的人，自然更无从学起。

但现在金灵芝居然竟使出了一招“清风徐来”，非但楚留香为之悚然动容，胡铁花更是吓了一大跳。

只听“哧”的一声，他衣襟已被剑划破，冰冷的剑锋堪堪贴着他皮肉划过，差点儿就要了他的命！

以胡铁花的武功，本来是不会躲不开这一招的，但他已不知见过高亚男使过多少次“清风徐来”了。这一招“清风徐来”的剑式，他也已学得似模似样，只不过其中的神髓，他却无论如何也学不会。

高亚男自然也绝不会将心法传授给他，枯梅大师门规严谨，谁也没这么大的胆子敢将师门心法私下传授给别人。

此刻金灵芝居然使出了一招“清风徐来”，而且神充气足，意在剑先，竟似已得到了“清风十三式”的不传之秘！

若是换了别人也还罢了，胡铁花却深知其中厉害，自然难免吃惊，一惊之下，心神大分，竟险些送了命！

金灵芝一招得手，第二招已跟着刺出。只见她出手清淡，剑法自飘忽到妙，如分花拂柳，赫然又是一招“清风十三式”中的“清风拂柳”！

就在这时，突见人影一闪，她的手腕已被一个人捉住。

这人来得实在太快，快得不可思议。

金灵芝眼角刚瞥见这人的影子，刚感觉到这人的存在，这人已将她的手腕脉门轻轻扣住。

这人的出手并不劲，但也不知怎地，金灵芝被他一只手扣住，全身的力气，就连半分也使不出来。

她大惊回头，才发现这人正是方才也泡在浴池里，被人骂作“活像只猴子”居然还面带笑容的人。

他现在面上正也带着同样的笑容。

金灵芝本觉他笑得不讨厌，现在却觉得他笑得不但讨厌，而且可恨极了，忍不住大叫了起来，道：“你想干什么？想两个打一个？不要脸，不要脸！”

楚留香等她骂完了，才微笑着道：“我只想请问姑娘一件事。”

金灵芝大声道：“我根本不认得你，你凭什么要问我？”

楚留香淡淡道：“既是如此，在下不问也无妨，只不过……”

他说到这里，忽然就没有下文了，居然真的是说不问，就不问。

金灵芝等了半晌，反而沉不住气了，忍不住问道：“只不过怎样？”

楚留香笑了笑，道：“我要问的是什么，姑娘说不定也想知道的。”

金灵芝道：“你要问什么？”

这句话她连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

胡铁花暗暗好笑！

这老臭虫对付女孩子果然有一手，他曾经说过：“女孩子就像人的影子，你若去追她、逼她，她永远在你前面，你一转身，她就反而会来盯着你了。”这话看来倒真的是一点都不假。

只听楚留香沉声说道：“我只想请问姑娘，姑娘方才使出的这‘清风十三式’，是从哪里学来的？”

金灵芝的脸色突然变了，大声道：“什么‘清风十三式’？我哪里使出过‘清风十三式’来？你看错了，你眼睛一定有毛病。”

这就像小孩子偷糖吃，忽然被大人捉住，就只有撒赖，明明满嘴是糖，却硬说没有，明明知道大人不相信，还是要硬着头皮赖一赖。

谁知楚留香只笑了笑，居然也不再追问下去了。

金灵芝声音更大，瞪着眼道：“我问你，你是干什么的？八成也是那小偷的同党，说不定就是窝主，识相的就快把我那珍珠还来！”

人家不问她，她反而问起人家来了，这就叫“猪八戒倒打一耙”，自己心里有鬼的人，大多都会使这一套的。

楚留香还是不动声色，还是带着笑道：“窝主倒的确是有的，只不过……不是我。”

金灵芝道：“不是你是谁？”

楚留香道：“是……”

他伸出手，徐徐地画着圈子，指尖在每个人面前都像是要停下来，经过胡铁花面前的时候，胡铁花心里暗道：“糟了。”

他方才说楚留香“活像猴子”，以为楚留香这下子一定要修理修理他了，谁知楚留香的手并没有在他面前停下来。

那脸色好像熟螃蟹一样的人也早已穿起了衣服，穿的是一件紫缎团花的袍子，腰上还系着根玉带。

他身材本极魁伟，脱得赤条条时倒也没什么，此刻穿起衣服来，紫红的缎袍配着他紫红色的脸，看来当真是相貌堂堂，威风凛凛，派头之大，门里门外几十个人就没有一个能比得上他的。

他本来已经想走了，怎奈门口有人打架，出路被堵住，想走也走不了，只有站在旁边瞧热闹。

只是他仿佛对楚留香有什么忌惮，始终不敢正眼去看楚留香，只听楚留香将“是”字拖得长长的，到现在才说出一个“他”字。

他发现每个人脸上都现出了惊讶奇怪之色，而且眼睛都在望着他，他也有些奇怪了，忍不住想瞧瞧楚留香手指的是谁。

他再也想不到，楚留香的手正不偏不倚指着他的鼻子！

只听楚留香悠然道：“他不但是窝主，而且还是主使，那颗珍珠就藏在他身上！”

这紫袍大汉的脸立刻涨得比熟螃蟹更红了，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吃吃道：“这……这位朋友真会开玩笑。”

楚留香板着脸，正色道：“这种事是万万开不得玩笑的。”

紫袍大汉笑道：“这位姑娘的珍珠是圆是方在下都未见过，阁下不是在开玩笑是什么？”

这人显然也是经过大风大浪的老江湖了，骤然吃了一惊，神情难免有些失措，但立刻就恢复了从容。

楚留香目光四扫，道：“各位有谁看到过方的珍珠？……这位朋友若说连珍珠是圆的都不知道，那不但是在开玩笑，简直是在骗小孩子了。”

紫袍大汉看到别人脸上的神色，知道大家都已被这番话打动，他就算再沉得住气，此刻也不禁有些发急了，冷笑着道：“阁下如此血口喷人，究竟是什么意思？好在事实俱在，我也不必再多作辩驳……”

他一面说，一面往外走，似乎怒极之下，已要拂袖而去。

楚留香也没有拦他，只是放松了抓住金灵芝脉门的手。

只见剑光一闪，金灵芝已拦住了这紫袍大汉的去路，用剑尖指着他的鼻子，冷笑着道：“你想溜？溜到哪里去？”

紫袍大汉的脸被剑光一映，已有些发青，勉强笑道：“姑娘难道真相信了他的话？”

金灵芝道：“我只问你，珍珠是不是你偷的？”

紫袍大汉用眼角瞟了楚留香一眼，道：“我若说珍珠是这人偷的，姑娘可相信么？”

楚留香淡淡道：“珍珠若在我身上，就算是我偷的也无妨。”

紫袍大汉的心仿佛已定了，冷笑道：“如此说来，珍珠难道在我身上么？”

楚留香道：“那倒是一点也不假。”

紫袍大汉突然仰面大笑起来，道：“笑话……嘿嘿，这真是天大的笑话。”

楚留香道：“若从你身上将那珍珠搜出来，那就不是笑话了。”

他话未说完，那小丫头在旁边叫了起来道：“对，只有搜一搜才知道谁说的话是真？谁说的是假？”

紫袍大汉的脸色变了，跟着他来的那人，已忍不住冲了过来，反手握住腰上的佩刀，厉声道：“你们真的要搜？”

那小丫头眼睛笑眯眯瞟着楚留香，道：“只要不做贼心虚，搜一搜又有何妨？”

那人一瞪眼，似乎就想拔刀。

但紫袍大汉反而将他的手拉住了，抢着道：“要搜也无妨，但若搜不出呢？”

楚留香道：“若搜不出，就算我偷的，我若赔不出珍珠，就赔脑袋。”

紫袍大汉道：“各位都听到了，这话可是他自己说的。”

楚留香沉下了脸，道：“我说话一向言而有信，这点你想必也知道。”

紫袍大汉竟还是不敢正眼瞧他，转过头道：“好，你们来搜吧！”

那小丫头笑道：“是不是先得要他脱光了再搜？”

楚留香笑道：“那倒也不必，我知道珍珠就藏在他束腰的那根玉带里，只要他将那根玉带解下来看看就行了。”

紫袍大汉的脸色又变了，双手紧握着玉带，再也不肯放松，像是生怕被别人抢去似的。

那小丫头道：“解下来呀，难道你不敢么？”

金灵芝剑尖闪动，厉声道：“不解也得解！”

胡铁花一直在旁边笑嘻嘻地瞧着，此刻忽然道：“他当真敢不解下来，我倒佩服他的胆子！”

那佩刀的人又想动手了，但紫袍大汉又拦住了他，大声道：“好，解就解，但你自己方才说的话，可不能忘记。”

楚留香道：“既是如此，我就得亲手检查检查，这件事关系重大，我好歹也只有一个脑袋……各位说是不是？”

大家虽未点头，但目中已露出同意之色。

紫袍大汉跺了跺脚，终于解下玉带，道：“好，你拿去！”

这玉带对他实在是关系重大，方才他洗澡时都是带在手边的，平时无论如何他也不肯解下。

但此时此刻，众目睽睽之下，他若不解，岂非显得无私有弊？何况金灵芝手里的剑尖距离他面目还不及一尺。更何况他早已知道楚留香是谁了。

好在他自己知道自己根本连碰都没有碰那珍珠，方才也没有别人沾过他的身，他也不怕有人来栽赃。

玉带解下，他反倒似松了口气，斜眼瞪着楚留香，嘴角带着冷笑，好像已在等着要楚留香的脑袋了。

他却不知道想要楚留香脑袋的人何止他一个，但到现在为止，楚留香的脑袋还是好好地长在头上。

每个人的眼睛都在瞪着楚留香的手。

只见楚留香双手拿着那根玉带仔细瞧了几眼，突然高高举起，手一扳，只听“哧哧”之声不绝于耳，玉带中竟暴雨般射出了数十点寒星；接着就是“夺、夺、夺”一串急响，数十点寒星全都射入了屋顶，一闪一闪地发着惨碧色的光芒。

这暗器又多又急，瞧那颜色，显然还带着见血封喉的剧毒。别人与他交手时，怎会想到他腰中还藏着暗器，自是防不胜防。

旁边瞧的人虽然大多不是武林中人，但其中的厉害却是人人都可以想得到的，大家都不禁为之失色。

金灵芝冷冷道：“好歹毒的暗器，带这种暗器的，想必就不会是好人。”

紫袍大汉脸色又发青，亢声道：“暗器是好是歹都无妨，只要没有珍珠，也就是了。”

楚留香道：“各位现在想必已看出这玉带是中空的，珍珠就藏在里面……喏，各位请留心瞧着……”

他两只手忽然一扳，“嘣”的一声，玉带已断了，里面掉下了一样东西，骨碌碌在地上滚个不停。

眼快的人都已瞧见，从玉带里落下来的，赫然正是一粒龙眼般大小，光彩圆润夺目的珍珠！

紫袍大汉几乎晕了过去，心里又惊、又急、又痛。

痛的是他这“玉带藏针”得来极不容易，二十年来已不知救过他多少次命，帮他伤过了多少强敌。

制造这条玉带的巧手匠人，已被他自己杀了灭口，如今玉带被毁，再想同样做一根，已绝无可能了。

惊的是他明明没有偷这珍珠，珍珠又怎会从他玉带中落下呢？

珍珠既然在他玉带里，他再想不承认也不行了。这叫他如何不急？

紫袍大汉情急之下，狂吼一声，就想去抢那珍珠。

但别人却比他更快。

胡铁花横身一拦，迎面一拳，他急怒之下，章法大乱，竟未能避开，胡铁花这一拳正打在他肩头上。

只听“砰”的一声，他的人已被打得退出七八步去，若非那佩刀的人在旁边扶着，他就难免要仰天跌倒。

但胡铁花自己也暗暗吃了一惊，他自己当然很明白自己拳头上的力量，这一拳虽然只用了四五成力，已足以打得人在床上睡上个十天半个月的了，江湖中能挨得了他这一拳的人，只怕没几个。

这紫袍大汉挨了一拳，居然并没有什么事，不说他的暗器歹毒，单说他这一身硬功夫，已是武林中的一流高手。

那小丫头已乘机将珍珠捡了起来，送过去还给金灵芝。

楚留香面带微笑，道：“不知这珍珠可是姑娘失落的么？”

金灵芝铁青着脸，瞪着那紫袍大汉，厉声道：“你还有什么话说？”

紫袍大汉还未说话，那佩刀的人实在忍不住了，大喝道：“大爷们就算拿了你一颗珍珠，又有什么了不起！成千上万两的银子，大爷们也是说拿就拿，也没有人敢咬掉大爷的蛋去。”

金灵芝怒极反笑，冷笑道：“好，有你这句话就行了！”

话未说完，剑已刺出。只见剑光飘忽闪烁，不可捉摸。

她怒极之下，情不自禁，又赫然使出一招清风十三式。

楚留香和胡铁花交换了个眼色，会心微笑。

就在这时，突见人影一闪，一个人自门外斜掠了进来！这人来得好快！

金灵芝的剑早已刺出，但这人竟比她的剑还快。

只听“啪”的一声，金灵芝的剑竟被他的两只手夹住！

这一来连楚留香都不免吃了一惊。

这人身法之快，已很惊人，能以双手夹住别人的剑锋，更是惊人，但令楚留香吃惊的倒还不是这些。

金灵芝此刻所使的剑法，若不是“清风十三式”，倒也没什么，但她此刻用的正是“清风十三式”。

这种剑法的变化谁也捉摸不到，连楚留香也无法猜透她的剑路，但这人出手就已将她剑式制住，武功之高，简直不可思议。

只见这人长身玉立，轻衫飘飘，面上的笑容更是温柔亲切，叫人一见了他就会生出好感。

楚留香和胡铁花见了这人，又吃了一惊，他们绝未想到，这人竟是昨夜和枯梅大师同船而去的英俊少年丁枫！

金灵芝见了丁枫，也像吃了一惊，脸色立刻变了。

丁枫却微笑着道：“多日不见，金姑娘的剑法更精进了，这一招‘柳絮飞雪’使得当真是神完气足，意在剑先，就连还珠大师只怕也得认为是青出于蓝。”

还珠大师正是金灵芝的七姑，“柳絮飞雪”也正是峨嵋嫡传剑法中的一招。旁边有几个练家子已在暗暗点头：“难怪这位姑娘剑法如此高卓，原来是峨嵋派的门下。”

但楚留香和胡铁花都知道金灵芝方才使出的明明是“清风十三式”中的第八式“风动千铃”。

“风动千铃”和“柳絮飞雪”骤眼看来，的确有些相似，但其中的精微变化，却截然不同！

这少年为何偏偏要指鹿为马呢？

丁枫又道：“这两位朋友，在下是认得的，但望金姑娘看在下薄面，放过了他们吧！”

金灵芝虽然满面怒容，居然忍了下来，只是冷冷道：“他们是小偷，你难道会有这种朋友？”

丁枫笑道：“姑娘这想必是误会了。”

金灵芝冷笑道：“误会？我亲眼看见的，怎会是误会？”

丁枫道：“这两位朋友虽然不及‘万福万寿园’之富可敌国，但也是拥资百万的豪富。像姑娘手里这样的珍珠，他们两位家里虽没有太多，却也不会太少。在下可以保证，他们两位绝不会是小偷。”

这几句话说得非但分量很重，而且也相当难听了。

她号称“火凤凰”，脾气的确和烈火差不多，见了这少年居然能将脾气忍住，更是别人想不到的事。

紫袍大汉和那佩刀的已走了过来，向丁枫长长一揖。

佩刀的人道：“多谢公子仗义执言，否则……”

紫袍大汉抢着笑道：“这件事其实也算不了什么，大家全是误会，现在虽已解释开了，在下今晚还是要摆酒向金姑娘赔礼。”

丁枫笑道：“好极了，好极了……”

紫袍大汉道：“却不知金姑娘肯赏光么？”

金灵芝“哼”了一声，还未说话，丁枫已代替她回答了，笑道：“不但金姑娘今夜必到，在场这几位朋友，也一定要到，大家既然在此相会，也总算有缘，岂可不聚一聚？”

他忽然转身面对着楚留香，微笑道：“不知这两位兄台可有同感么？”

楚留香笑道：“只要有酒喝，我纵然不去，我这朋友也一定会拉我去的。”

胡铁花大笑道：“一点也不错，只要有酒喝，就算喝完了要挨几刀，我也非去不可。”

丁枫笑道：“好极了，好极了……”

突听一人说道：“如此热闹的场面，不知道请不请我？”

这人站在人丛里，比别人都高着半个头，只因他的腿比别人都长得多，正是方才在水槽旁洗澡的那个人。

他此刻当然也穿上了衣服，衣着之华丽绝不在那紫袍大汉之下，手上还提着个三尺见方的黑色皮箱，看来分量极重，也不知里面装的是什么。

紫袍大汉目光闪动，大笑道：“兄台若肯赏光，在下欢迎还来不及，怎有不请之理？”

那长腿的人笑道：“既然如此，我先谢了，却不知席设哪里？”

紫袍大汉道：“就在对面的‘三和楼’如何？”

长腿的人道：“好，咱们就一言为定。”

他含笑瞟了楚留香一眼，大步走了出去。

既然已没什么热闹好看了，大家也就一哄而散。金灵芝是和丁枫一齐走的，她似乎并不想和丁枫一齐走，但也不知为了什么，竟未拒绝。

直到大家全走光了，那佩刀的人才恨恨道：“大哥，我真不懂你方才怎么能忍得下来的？就算那丫头是金老太婆的孙女，我兄弟难道就是怕事的人么？”

紫袍大汉叹了口气，接着道：“你不知道，我所忌惮的并不是姓金的。”

佩刀的人道：“不是姓金的，难道会是那满脸假笑的小子么？他毁了大哥的玉带，我早就想给他一刀尝尝了。”

紫袍大汉又叹了口气，苦笑道：“幸好你没有那么样做……你可知道他是谁么？”

佩刀的人冷笑道：“看他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难道还会是楚留香不成？”

紫袍大汉沉着脸，一字字道：“一点也不错，他正是楚留香！”

佩刀的人怔住了，再也说不出话来。

紫袍大汉也怔了半晌，嘴角泛起一丝狞笑，喃喃道：“楚留香，楚留香，我们虽对付不了你，但总有人能对付你的，你若还能活三天，我就算你有本事！”

楚留香和胡铁花一转过街，胡铁花就忍不住问道：“张三那小子呢？”

楚留香笑了笑，道：“我叫他溜了。”

胡铁花笑道：“我真想不出你是用什么法子叫他将那颗珍珠吐出来的。这小子也奇怪，什么人都不服就服你。”

楚留香微笑不语。

胡铁花道：“但你那手也未免做得太绝了。”

楚留香道：“你不认得那人？”

胡铁花道：“我知道他认得你，所以虽然吃了哑巴亏，也不敢出声，但我却从来也没有见过他，倒觉得他怪可怜的。”

楚留香道：“你若知道他是谁，就不会可怜他了。”

胡铁花道：“哦？”

楚留香道：“你可听说过，东南海面上有一伙海盗，杀人劫货，无恶不作？”

胡铁花道：“紫鲸帮？”

楚留香道：“不错，那人就是紫鲸帮主海阔天！他一向很少在陆上活动，所以你才没有见过他。”

胡铁花动容道：“但这厮的名字我却早已听说过了，你方才为何不说出来？我若知道他就是海阔天，那一拳不把他打扁才怪。”

楚留香淡淡一笑，道：“以后你总还有机会的，何必着急。”

胡铁花忽又笑了道：“听说海阔天眼光最准，只要一出手，必定满载而归，可说是一等一的大强盗，今天却被你硬扣一顶‘小偷’的帽子，他晚上回去想想，能睡得着才怪！”

楚留香笑道：“他脱光时，我本未认出他，但一穿上衣服，我就知道他是谁了。我早已想治治他了，今天正是个机会。”

胡铁花道：“但你为何又放他走了呢？”

楚留香道：“我不想打草惊蛇。”

胡铁花沉吟着，道：“海阔天若是草，蛇是谁？……丁枫？”

楚留香道：“不错。”

胡铁花点点头道：“此人的确可疑，他本在枯梅大师船上，船沉了，他却在这里出现；他本是去接枯梅大师的，现在枯梅大师却不见了。”

楚留香道：“这也是我第一件觉得奇怪的事。”

胡铁花道：“金灵芝和华山派全无渊源，却学会了华山派的不传之秘‘清风十三式’，而且还死也不肯认账。”

楚留香道：“这是第二件怪事。”

胡铁花道：“金灵芝本来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但见了丁枫，却好像服气得很。她和丁枫之间，又有什么关系？”

楚留香道：“这是第三件。”

胡铁花道：“紫鲸帮一向只在海上活动，海阔天却忽然也在这里出现了；丁枫既然肯为他解围，想必也和他有些关系。他们怎会有关系的？”

楚留香道：“这是第四件。”

胡铁花想了想，道：“丁枫一出手就能夹住金灵芝的剑，显然对‘清风十三式’的剑路也很熟悉。他怎会熟悉华山派的剑法？”

楚留香道：“这是第五件。”

胡铁花道：“他明明知道那是华山派的‘清风十三式’，却硬要说它是峨嵋的‘柳絮剑法’，显然也在为金灵芝掩饰。他为的是什么？”

楚留香道：“这是第六件。”

胡铁花道：“他的双掌夹剑，用的仿佛是自扶桑甲贺谷传来的‘大拍手’，轻功身法却仿佛和昔年的血影人路数相同，又对华山派的剑法那么熟悉；这少年年纪虽轻，却有这么高的武功，而且身兼好几家的不传之秘，他究竟是什么来路？”

楚留香道：“这是第七件。”

胡铁花揉着鼻子，鼻子都揉红了。

楚留香道：“还有呢？”

胡铁花叹了口气，苦笑道：“一天之内就遇着了七件令人想不通的怪事，难道还不够？”

楚留香笑道：“你有没有想过，这七件事之间的关系？”

胡铁花道：“我的头早就晕了。”

楚留香道：“这七件事其实只有一条线，枯梅大师想必就是为了追查这条线索而下山的。”

胡铁花道：“哦？”

楚留香道：“清风十三式本是华山派的不传之秘，现在却至少已有两个不相干的人知道了，这秘密是怎么会走漏的？枯梅大师身为华山掌门，自然不能不管。”

胡铁花恍然道：“不错，枯梅大师下山，为的就是要追查‘清风十三式’的秘传心法是怎么会给外人知道的。她为了行动方便，自然不能以本来身份出现了。”

楚留香道：“知道‘清风十三式’秘传心法的，只有枯梅大师和高亚男，枯梅大师自己当然绝不会泄露这秘密……”

胡铁花断然道：“高亚男也绝不是这种人！”

楚留香道：“她当然不是这种人，所以这件事只有一种可能。”

胡铁花道：“什么可能？”

楚留香道：“清风十三式的心法秘籍已失窃了。”

胡铁花长长吸了口气，道：“不错，除了这原因之外，枯梅大师怎肯轻易出山？”

楚留香沉吟道：“清风十三式既是华山派的不传之秘，它的心法秘籍收藏得必定极为严密……”

胡铁花抢着道：“能有法子将它偷出来的人，恐怕只有‘盗帅’楚留香了。”

楚留香苦笑道：“我也没这么大的本事。”

胡铁花也苦笑道：“这件事简直好像和‘天一神水’的失窃案差不多了。”

楚留香道：“骤然一看，两件事的确仿佛有些大同小异，其实却截然不同。”

胡铁花道：“有什么不同？”

楚留香道：“神水宫弟子极多，分子复杂，华山派却一向择徒最严，枯梅大师门下弟子一共也只不过有七个而已。”

胡铁花道：“不错。”

楚留香道：“神水宫的‘天一神水’本就是由‘水母’的门下弟子保管，‘清风十三式’的剑谱却一定是枯梅大师自己收藏的……”

胡铁花道：“不错，要偷清风十三式的剑谱，的确比偷‘天一神水’困难多了。”

楚留香道：“由此可见，偷这剑谱的人，一定比偷‘天一神水’的无花还要厉害得多。”

胡铁花道：“你想这人会不会是……丁枫？”

楚留香沉吟道：“纵然不是丁枫，也必定和丁枫有关系。”

他接道：“枯梅大师想必已查出了些线索，所以才会冒那‘蓝太夫人’的名到这里来和丁枫相见。”

胡铁花道：“如此说来，她只要抓住了丁枫，岂非就可问个水落石出？”

楚留香笑了笑道：“枯梅大师自然不会像你这么鲁莽，她当然知道丁枫最多也只不过是条小蛇而已，另外还有条大蛇……”

胡铁花道：“大蛇是谁？”

楚留香道：“到现在为止，那条大蛇还藏在草里，只有将这条大蛇捉住，才能查出这其中的秘密，捉小蛇是无用的。”

胡铁花沉思着点了点头，道：“枯梅大师现在的做法，想必就是为了要追出这条大蛇究竟藏在哪堆草里，所以她不能轻举妄动。”

楚留香笑道：“你终于明白了。”

胡铁花道：“但我们……”

楚留香打断了他的话，道：“我们也绝不能轻举妄动，因为这件事不但和枯梅大师有关，也和很多别的人有关。”

胡铁花道：“哦？”

楚留香道：“除了枯梅大师外，一定还有很多别人的秘密也落在这条大蛇的手里，和这件事有牵连的更都是极有身份的人物。”

胡铁花叹道：“不错，这件事的确比那‘天一神水’失窃案还要诡秘复杂得多。”

楚留香道：“最重要的是，无花盗取‘天一神水’，只不过是为了自己要用，这条大蛇盗取别人的秘密，却是为了出售！”

胡铁花愕然道：“出售？”

楚留香道：“你想，金灵芝是怎么会得到‘清风十三式’秘传心法的？”

胡铁花也不禁动容道：“你难道认为她是向丁枫买来的？”

楚留香道：“不错。”

他接着又道：“这种交易自然极秘密，丁枫想必早已警诫过她，不可将剑法轻易在人前炫露，但今天她情急之下，就使了出来。”

胡铁花恍然道：“所以她一见丁枫，就紧张得很，明明不能受气的人，居然也忍得住气了，为的就是知道自己做错了事。”

楚留香道：“正因为如此，所以丁枫才会故意替她掩饰。”

胡铁花笑了笑，道：“只可惜他无论怎样掩饰，纵能瞒得过别人，也瞒不过我们的。”

楚留香道：“丁枫现在还不知道我们是谁，不知道我们和华山派的关系，也许他还以为将我们也一齐瞒过了。”

胡铁花道：“但他迟早总会知道的。”

楚留香缓缓道：“不错，他迟早总会知道，等到那时……”

胡铁花变色道：“等到那时，他就一定要将我们杀了灭口了，是不是？”

楚留香淡淡一笑，道：“你的确还不算太笨。”

胡铁花冷笑道：“想杀我们的人可不止他一个，现在那些人呢？”

楚留香道：“那些人是那些人，丁枫是丁枫！”

胡铁花道：“丁枫又怎样，难道能比石观音，比血衣人更厉害？”

楚留香叹了口气，道：“丁枫也许不足惧，但那条大蛇……”

胡铁花大声道：“你怎么也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起来了？……那条大蛇又怎样？难道能把我们吞下肚里去？”

楚留香沉声道：“甲贺谷的‘大拍手’、血影人的轻功心法，已都是武林中难见的绝技，‘清风十三式’更不必说了，他们能将这三种武功都学会，何况别的？一个人若能身兼数十家武功之长，这种人难道不比石观音他们可怕？”

胡铁花道：“哼！”

楚留香道：“何况，能学到这几种武功，那得要多大的本事？由此可见，那条大蛇的心机和手段，也必定非常人能及。”

胡铁花冷笑道：“阴险毒辣的人，我们也见得不少了。”

楚留香笑了笑，道：“我也不是真怕了他们，只不过能小心总是小心好些。”

胡铁花冷冷道：“你若再小心些，就快要变成老太婆了。”

楚留香笑道：“老太婆总是比别人活得长些，她若在三十三岁时就被人杀死，又怎会变成老太婆？”

胡铁花也笑了，道：“亏你倒还记得我的年纪，我这个人能够活到三十三岁，想来倒也真不容易。”

他叹了口气，接着道：“其实我也知道这件事不是好对付的，无论谁只要牵连进去了，再想要脱身，只怕就很难。”

楚留香道：“现在牵连到这件事里来的，据我所知，已有‘万福万寿园’、华山派、紫鲸帮，我不知道的，还不知有多少。”

胡铁花沉吟着，道：“就算只有这些人，已经很了不得了。”

楚留香道：“除此之外，我知道至少还有一个很了不得的人。”

胡铁花道：“谁？”

楚留香道：“这人现在就在我们身后。”

胡铁花吃了一惊，霍然转身，果然看到一个人早就跟在他们后面，他也看出，这人必定很有些来历。

这是条通向江岸的路，很是偏僻。

路旁杂草丛生，四下渺无人迹——?只有一个人。

这人穿着件极讲究的软缎袍，手里提着个黑色的皮箱，衣服是崭新的，皮箱却已很破旧。

他的人很高，腿更长，皮肤是淡黄色的，黄得很奇怪，仿佛终年不见阳光，又仿佛常常都在生病。

但他的一双眸子却很亮，和他的脸完全不相称，就好像老天特地借了别人的一双眼睛，嵌在他脸上。

胡铁花笑了。

若是别人在后面盯他们的梢，他早就火了，但他对这人本来就没有恶感，此刻远远就含笑招呼着道：“同船共渡，已是有缘，我们能在一个池子里洗澡，更有缘了，为何不过来大家聊聊。”

这人也笑了。

他距离胡铁花他们本来还很远，看来走得也不太快，但一眨眼间，就已走近了三四丈，再一眨眼，就已到了他们面前。

楚留香脱口赞道：“好轻功！”

这人笑了笑，道：“轻功再好，又怎能比得上楚香帅？”

楚留香含笑道：“阁下认得我，我却不认得阁下，这岂非有点不公平？”

这人微微一笑道：“我的名字说出来，两位也绝不会知道。”

楚留香道：“阁下忒谦了。”

胡铁花已沉下了脸，道：“这倒也不是忒谦，只不过是不愿和我们交朋友而已。”

这人抢着道：“我绝非故意谦虚，更不是不愿和两位交朋友，只不过……”

他笑了笑，接着道：“在下姓勾，名子长，两位可听过么？”

楚留香和胡铁花都怔住了。

“勾子长。”

这名字实在奇怪得很，无论谁只要听过一次，就很难忘记，他们非但没听过这名字，简直连这姓都很少听到。

勾子长笑道：“两位现在总该知道，我是不是故意作状了。”

他接着又道：“其实我这人从来也不知道‘谦虚’两字，以我的武功，在江湖中本该已很有名才是，只不过，我根本就未曾在江湖走动过，两位自然不会听过我的名字。”

这人果然一点也不谦虚，而且直爽得很。

胡铁花最喜欢的就是这种人，大笑道：“好，我叫胡铁花，你既认得楚留香，想必也知道我的名字。”

勾子长道：“不知道。”

胡铁花笑不出了。

他忽觉得太直爽的人也有点不好。

幸好勾子长已接着道：“但我也看得出，以胡兄你的武功在江湖中的名气绝不会在楚香帅之下……”

胡铁花忍不住笑道：“你用不着安慰我，我这人还不算太小心眼……”

他瞪了楚留香一眼，板起了脸道：“但你也不必太得意，我就算不如你有名，那也只不过是因为我酒比你喝得多，醉的时候比你多，所以风头都被你抢去了。”

楚留香笑道：“是是是，你的酒比我喝得多，每次喝酒，我喝一杯，你至少已喝了七八十杯。”

胡铁花道：“虽然没有七八十杯，至少也有七八杯。每次我看见你举起杯子，以为你要喝了，谁知你说几句话后，就又放了下去。”

他指着楚留香的鼻子道：“你的毛病就是话说得太多，酒喝得太少。”

楚留香道：“是是是，天下哪有人喝酒能比得上你？你喝八杯，我喝一杯，先醉倒的也一定是我。”

胡铁花道：“那倒一点也不假。”

勾子长忍不住笑了。

他觉得这两人斗起嘴来简直就像是个大孩子，却不知他们已发现路旁的杂树丛中有人影闪动，所以才故意斗嘴。

那人影藏在树后，勾子长竟全未觉察。

胡铁花和楚留香对望了一眼，都已知道这勾子长武功虽高，江湖历练却太少，他说“根本未在江湖走动”，这话显然不假。

但他既然从未在江湖走动，又怎会认得楚留香呢？

那时那人影已一闪而没，轻功仿佛也极高。

胡铁花向楚留香打了个眼色，道：“你说他可曾听到了什么？”

楚留香笑道：“什么也没有听到。”

勾子长咳嗽了两声，抢着道：“我非但未曾听说过胡兄的大名，连当今天下七大门派的掌门，我都不知道是谁。”

胡铁花失笑道：“那我心里就舒服多了。”

勾子长道：“当今天下的英雄，我只知道一个人，就是楚香帅。”

胡铁花道：“他真的这么有名？”

勾子长笑道：“这只因我有个朋友，时常在我面前提起楚香帅的大名，还说我就算再练三十年，轻功也还是比不上楚香帅一半。”

胡铁花微笑道：“这只不过是你那位朋友在替他吹牛。”

勾子长道：“我那朋友常说楚香帅对他恩重如山，这次我出来，他再三叮咛，要我见到楚香帅，千万要替他致意，他还怕我不认得楚香帅，在我临行时，特地将楚香帅的丰采描叙了一遍。”

他笑了笑，接着道：“但我见到楚香帅时，还是未能立刻认出来，只因……”

胡铁花笑着接道：“只因那时他脱得赤条条的，就像是个刚出世的婴儿，你那朋友当然不会是女的，又怎知他脱光了时是何模样？”

勾子长笑道：“但我一见到楚香帅的行事，立刻就想起来了。只不过……我到现在为止，还想不通那颗珍珠是怎会跑到玉带中去的。”

胡铁花道：“那只不过是变把戏的障眼法，一点也不稀奇。他一定是从住在天桥变戏法的‘四只手’那里学来的。所以他还有个外号叫‘三只手’，你难道没有听说过？”

勾子长道：“这……我倒未听敝友说起。”

楚留香笑道：“这人嘴里从来也未长出过象牙来，他的话你还是少听为妙。”

胡铁花道：“你嘴里难道就长得出象牙来？这年头象牙可值钱得很呢，难怪有些小姑娘要将你当作个活宝了。”

楚留香也不理他，问道：“却不知贵友尊姓大名，是怎会认得我的？”

勾子长道：“他叫王二呆。”

楚留香皱眉道：“王二呆？”

勾子长笑道：“我也知道这一定是个假名，但朋友贵在知心，只要他是真心与我相交，我又何必计较他用的是真名，还是假姓？”

楚留香点了点头，并没有再追问下去。

别人不愿说的事，他就绝不多问。

他们边谈边走，已快走到江岸边了。

风中传来一阵阵烤鱼的鲜香。

胡铁花笑道：“张三这小子总算还是懂得好歹的，已先烤好了鱼，在等着慰劳我们了。”

“快网”张三的船并不大，而且已经很破旧。

但楚留香和胡铁花都知道，这条船是张三自己花了无数心血造成的。船上每一根木头、每一根钉子都经过仔细的选择，看来虽是破旧，其实却坚固无比，只要坐在这条船上，无论遇着多么大的风浪，楚留香都绝不会担心。

他相信张三的本事，因为他自己那条船也是张三造的。

船头上放着个红泥小火炉，炉子旁摆满了十来个小小的罐子，罐子里装着的是各式各样不同的作料。

炉火并不旺，张三正用一把小铁叉叉着条鱼在火上烤，一面烤，一面用个小刷子在鱼上涂着作料。

他似乎已将全副精神全都放在手里这条鱼上，别人简直无法想象“快网”张三也有如此聚精会神、全神贯注的时候。

楚留香他们来了，张三也没有招呼。

他烤鱼的时候，就算天塌下来，他也不管的，无论有什么事发生，他也要等鱼烤好了再说。

他常说：“鱼是人人都会烤的，但我却比别人都烤得好，就因为我比别人专心。‘专心’这两个字，就是我烤鱼最大的诀窍。”

楚留香认为无论做什么事的人，都应该学学他这诀窍。

香气愈来愈浓了。

胡铁花忍不住道：“我看你这条鱼大概已经烤好了吧？”

张三不理他。

胡铁花道：“再烤会不会烤焦？”

张三叹了口气，道：“被你一打岔，一分心，这条鱼的滋味一定不对了，就给你吃吧！”

他将鱼连着铁叉子送过去，喃喃道：“性急的人，怎么能吃得到好东西？”

胡铁花笑道：“但性急的人至少还有东西可吃，总比站在一边干流口水的好。”

他也真不客气，盘膝坐下，就大嚼起来。

张三这才站起来招呼，笑道：“这位朋友方才在澡堂里差点被我撞倒，我本该先烤条鱼敬他才是……你们为何不替我介绍介绍？”

勾子长道：“我叫勾子长，我不吃鱼，一看到鱼我就饱了。”

张三怔了怔，大笑道：“好，好，这位朋友说话真干脆，但不吃鱼的人也用不着罚站呀……来，请坐请坐，我这条船虽破，洗得倒很干净，绝没有鱼腥臭。”

他船上从来没椅子，无论什么人来，都只好坐在甲板上。

张三眼睛瞪着他的皮箱——?这皮箱放下来的时候，整条船都似乎摇了摇，显见分量重得惊人。

勾子长笑道：“我不是嫌脏，只不过我的腿太长，盘着腿坐不舒服。”

张三似乎全未听到他在说什么。

勾子长笑道：“你一定在猜我这箱子里装的是什么，但你永远也猜不着的。”

张三似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了，笑道：“我知道箱子里装的至少不会是鱼。”

勾子长目光闪动，带着笑道：“我可以让你猜三次，若猜出了，我就将这箱子送给你。”

张三笑道：“我又不是神仙，怎么猜得出？”

他嘴里虽这么说，却还是忍不住猜着道：“分量最重的东西，好像就是金子。”

勾子长摇了摇头，道：“不是。”

他忽又笑了笑，接着道：“就算将世上所有的黄金堆在我面前，我也绝不会将这箱子换给他。”

张三眼睛亮了，道：“这箱子竟如此珍贵？”

勾子长道：“在别人眼中，也许一文不值；在我看来，却比性命还珍贵。”

张三叹了口气，道：“我承认猜不出了。”

他凝注着勾子长，试探着又道：“如此珍贵之物，你想必也不会轻易给别人看的。”

勾子长道：“但你迟早总有看得到的时候，也不必着急。”

他笑了笑，接着道：“性急的人，是看不到好东西的。”

鱼烤得虽慢，却不停地在烤。胡铁花早已三条下肚了，却还是睁大了眼睛，在盯着火上烤的那条。

勾子长笑道：“晚上‘三和楼’还有桌好菜在等着，胡兄为何不留着点肚子？”

胡铁花笑道：“这你就不懂了，世上哪有一样菜能比得上张三烤鱼的美味？”

他闭上眼睛，摇着头，道：“熊掌我所欲也，鱼亦我所欲也，若是张三烤的鱼，舍熊掌而食鱼矣！”

张三失笑道：“想不到这人倒还有些学问。”

胡铁花悠然道：“我别的学问没有，吃的学问却大得很，就算张三烤的鱼并不高明，我也先吃了再说。能吃到嘴的鱼骨头，也比飞着的鸭子好。”

他忽然又瞪起眼睛道：“你们以为今天晚上那桌菜是好吃的么？菜里若没有毒，那才真是怪事了。”

楚留香忽然道：“这罐醋里怎么有条蜈蚣？难道你也想毒死我？”

醋里哪有什么蜈蚣？

胡铁花第一个忍不住要说话了，楚留香却摆了摆手，叫他闭着嘴，然后就拿起那罐醋，走到船舷旁。

谁也猜不出他这是在做什么，只见他将整罐醋全都倒了下去。

“这人究竟有了什么毛病了？”

胡铁花这句话还未说出来，就发现平静的江水中忽然卷起了一阵浪花，似乎有条大鱼在水里翻跟斗。

接着，就有个三尺多长、小碗粗细的圆筒从水里浮了起来。

圆筒是用银子打成的，打得很薄，所以才会在水中浮起。

胡铁花立刻明白了，道：“有人躲在水里用这圆筒偷听？”

楚留香点了点头，笑道：“现在他只怕要有很久听不到任何声音了。”

水里听不见水上的声音，只有将这特制的银筒套在耳朵上伸出水面，水上的声音就会由银筒传下去。

但他却再也想不到上面会灌下一罐醋。

胡铁花笑道：“耳朵里灌醋，滋味虽不好受，但还是太便宜了那小子。若换了是我，一定将这瓶辣椒油灌下去。”

张三叹了口气，喃喃道：“没有辣椒油倒还无妨，没有醋，鱼就烤不成了。”

勾子长早已动容，忍不住说道：“香帅既已发现水中有人窃听，为何不将他抓起来问问，是谁派他来的？”

楚留香淡淡一笑，道：“问是绝对问不出什么的，但纵然不问，我也知道他是谁派来的了。”

勾子长道：“是谁？”

楚留香还未说话，突见两匹快马，沿着江岸疾驰而来。

马上人骑术精绝，马也是千中选一的好马，只不过这时嘴角已带着白沫，显然是已经过长途疾驰。

经过这条船的时候，马上人似乎说了两句话。

但马驰太急，一眨眼间就又已奔出数十丈外，谁也没有这么灵的耳朵。

只有一个人是例外。

胡铁花自然知道这人是谁，问道：“老臭虫，他们说的是什么？”

楚留香道：“那有胡子的人说，‘帮主真的在那条船上？’没胡子的人说，‘只希望……’”

胡铁花道：“只希望什么？”

楚留香笑道：“抱歉得很，下面的话，我也听不清了。”

胡铁花摇了摇头，道：“原来你的耳朵也不见得有多灵光。”

但勾子长已怔住了。

他简直想不通楚留香是怎么能听到那两人说话的，非但听到了那两人说话，还看出了谁有胡子，谁没胡子，还能分辨话是谁说的。

勾子长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

楚留香忽然又道：“你可看出这两人是从哪里来的么？”

胡铁花和张三同时抢着道：“自然是‘十二连环坞’来的。”

两人相视一笑，胡铁花接着道：“奇怪的是，武老大怎会到江上来了？”

勾子长又怔住了，忍不住问道：“十二连环坞是什么地方？”

胡铁花道：“十二连环坞就是‘凤尾帮’的总舵所在地。”

勾子长道：“凤尾帮？”

胡铁花道：“凤尾帮乃是江淮间第一大帮，历史之悠久，几乎已经和丐帮差不多了，而且行事也和丐帮差不多，正派得很。”

勾子长道：“武老大又是谁呢？”

胡铁花道：“武老大就是武维扬，也就是凤尾帮的总瓢把子。”

张三接着道：“此人不但武功极高，为人也极刚正，可算得上是个响当当的好汉子，我若见到他，一定请他吃条烤鱼。”

胡铁花道：“你要知道，想吃张三的烤鱼，并不容易，‘神龙帮’的云从龙已想了很多年，就硬是吃不到嘴。”

张三道：“其实云从龙也并不是什么坏东西，只不过他以为我既然在长江上混，就该听他的话，我就偏偏要叫他看到吃不到。”

勾子长道：“神龙帮就在长江上？”

张三道：“不错，神龙帮雄踞长江已有许多年了，谁也不敢来抢他们的地盘，武维扬就因为昔年和神龙帮有约，才发誓绝不到长江上来。”

胡铁花道：“但他今天却来了，所以我们才会觉得奇怪。”

勾子长道：“可是……你们又怎知道那两骑一定是从‘十二连环坞’来的呢？”

胡铁花问道：“你可看到，他们穿的是什么样的衣服？”

勾子长道：“好像是墨绿色的衣服，但穿墨绿色衣服的人也很多呀。”

胡铁花道：“他们的腰带却是用七根不同颜色的丝绦编成的，那正是‘凤尾帮’独一无二的标志。”

勾子长怔了半晌，长长叹了口气，苦笑道：“你们的眼睛好快……”

张三淡淡地说道：“要在江湖中混，非但要眼睛快，还要耳朵长，单凭武功高强是绝对不够的……”

突听蹄声响动，两匹马自上流沿岸奔来。

马上却没有人。

这两匹马一花一白，连勾子长都已看出正是方才从这里经过的，现在又原路退回，但马上的骑士怎会不见了呢？

勾子长忽然从船头跃起，横空一掠，已轻轻地落在白马的马鞍上，手里居然还提着那黑色的皮箱。

只听耳畔一人赞道：“好轻功！”

他转头一瞧，就发现胡铁花也已坐到花马的马鞍上，笑嘻嘻地瞧着他。

两人相视而笑，同时勒住了马。

这时楚留香才慢慢地走了过来，笑道：“两位的轻功都高得很，只不过勾兄更高一筹。”

胡铁花笑道：“一点也不错，他手里提着个几十斤重的箱子，自然比我吃亏多了。”

勾子长居然并没有现出得意之色，翻身下马道：“香帅深藏不露，功夫想必更深不可测，几时能让我开开眼界才好。”

胡铁花笑道：“你以为他真是深藏不露？告诉你，他只不过是个天生的懒骨头而已。能躺下的时候，他绝不坐着；能走的时候，他绝不会跑。”

楚留香笑道：“能闭着嘴的时候，我也绝不乱说话的。”

勾子长目光闪动，忽然道：“香帅可知道这两匹马为何去而复返？马上的骑士到哪里去了？”

楚留香道：“勾兄想必也已看出，他们只怕已遭了别人毒手！”

胡铁花动容道：“你们已看出了什么？怎知他们已遭了毒手？”

勾子长指了指白马的马鞍，道：“你看，这里的血渍还未干透，马上人想必已有不测。”

马鞍上果然是血渍斑斑，犹带殷红。

胡铁花叹了口气，道：“你学得倒真不慢，简直已像是个老江湖了。”

勾子长苦笑道：“我只不过是恰巧站在这里，才发现的，谁知香帅谈笑之间就已看到了。”

楚留香沉声道：“武维扬强将手下无弱兵，这两人骑术既精，武功想必也不弱，两骑来去之间，还未及片刻，他们就已遭了毒手……”

胡铁花抢着道：“去瞧瞧他们的尸体是不是还找得到……”

一句话未说完，已打马去远。

勾子长道：“纵能找得到他们的尸体，又有什么用？”

楚留香道：“能找到他们的尸体，就能查出他们的致命之伤在哪里，是被什么兵刃所伤的，也许就能猜出杀他们的人是谁了。”

勾子长默然半晌，长叹道：“看来我要学的事，实在太多了……”

第三章　推　测

江岸风急，暮色渐浓。

胡铁花放马而奔，沿岸非但没有死人的尸首，连个活人都瞧不见。

江上的船只也少得很。

“还不到一顿饭的时候，那两匹马就已去而复返，显然并没有走出多远，就已被人截击，他们的尸首怎么会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

胡铁花终于还是想通这道理了，立刻勒转马头，打马而回。

走了还没有多久，他就发现楚留香、勾子长、张三都围在岸边，那两个骑士的尸首，赫然就在他们的脚下。

胡铁花觉得奇怪极了，来不及翻身下马，已大呼道：“好小子，原来你们找到了，也不招呼我一声，害我跑了那么多冤枉路。”

楚留香笑了笑，道：“你好久没有马骑了，我还以为你想乘此机会骑骑马又兜兜风哩，怎么敢打断你的雅兴！”

胡铁花只好装作听不懂，一掠下马，道：“你们究竟是在哪里找到的？”

张三道：“就在这里。”

胡铁花道：“就在这里？我怎么会没有瞧见？”

张三笑道：“你杀了人后，难道会将尸体留在路上让人家看么？”

他摇了摇头，喃喃道：“想不到这人活了三十多岁，还是这种火烧屁股的脾气。”

胡铁花叫了起来，道：“好呀，连你这小子也来臭我了，你是什么东西？下次你偷了别人的珍珠，看我还会不会替你去顶缸？”

他刚受了楚留香的奚落，正找不着出气的地方。

张三正是送上门来的出气筒。

勾子长还不知道他们的交情，也不知道他们没事就斗嘴，只不过是为了松弛紧张的神经，已抢着来解围了，道：“这两人的尸首，都是从水里捞起来的。”

胡铁花道：“哦。”

其实他也早已看到这两具尸首身上都是湿淋淋的，又何尝不知道尸首必已被抛入江水中。

勾子长又道：“那凶手还在他们衣服里塞满了沙土，所以一沉下去，就不再浮起，若非香帅发现地上的血渍，谁也找不到的。”

胡铁花淡淡道：“如此说来，他的本事可真不小，是不是？”

勾子长叹了口气，道：“香帅目光之敏锐，的确非人能及。”

胡铁花道：“你对他一定佩服得很，是不是？”

勾子长道：“实在佩服已极。”

胡铁花道：“你想跟着他学？”

勾子长道：“但愿能如此。”

胡铁花也叹了口气，道：“你什么人不好学，为什么偏偏要学他呢？”

勾子长笑了笑，还没有说话。

突见一道淡青色的火光冲天而起，在暮色中一闪而没。

这时天还没有完全黑，火光看来还不明显。

但勾子长的面色却似已有些变了，突然拱了拱手，笑道：“我还有事，得先走一步。香帅、胡兄，晚上‘三和楼’再见了。”

话未说完，身形已展动。

只见他两条长腿迈出几步，人已远在二三十丈外，眨眼就不见踪影，胡铁花就算还想拉住他也已来不及了。

过了很久，张三才长长叹息了一声，道：“凭良心说，这人的轻功实在不错。”

楚留香道：“的确不错。”

张三道：“看他的轻功身法，似乎和中土各门各派的都不同。”

楚留香道：“是有些不同。”

张三道：“他这种轻功身法，你见过么？”

楚留香摇了摇头，微笑道：“我没有见过的武功很多……”

胡铁花忽然道：“我看他非但轻功不弱，马屁功也高明得很。”

楚留香道：“哦？”

胡铁花道：“你以为他真的很佩服你么？”

他冷笑着接道：“他故意装成什么都不懂的样子，故意拍你的马屁，讨你的好，想必对你有所图谋，我看你还是小心的好。”

楚留香笑了笑，道：“也许他真的佩服我呢？你又何必吃醋？”

胡铁花哼了一声，摇头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这句话可真是一点也不错。但‘不听老人言，吃苦在眼前’。等你上了当时，莫怪我话未说在前头。”

楚留香道：“这只怪他没有拍你的马屁，所以你事事看他不顺眼了。”

张三也笑了，却又皱眉道：“但我看这人的行踪也有些可疑，那只箱子里面更不知有什么古怪，你至少也该问问他的来历才是。”

楚留香淡淡道：“这倒用不着我们费心，自然有别人会问他的。”

张三道：“谁？”

楚留香道：“丁枫！”

胡铁花道：“今晚他若不到‘三和楼’去呢？”

楚留香笑道：“他肚子里又没有美酒烤鱼，怎肯放过白吃一顿的机会？”

胡铁花看了看地上的尸首，问道：“你可找到了他们致命的伤痕？”

楚留香道：“就在左肋。”

胡铁花扳起尸体来一瞧，只见两人左肋上果然都有个铜钱般大小的伤口，血已流尽。

伤口已被江水冲得发白，看来深得很。

胡铁花道：“这是箭伤。”

楚留香道：“嗯。”

胡铁花道：“这一带两岸水都很浅，至少要离岸十丈外，才能行船。”

张三道：“至少要二十丈外。”

胡铁花道：“那人一箭自二十丈外射来，就能穿透他们的肋骨，取了他们的性命，这手劲倒也少见得很。”

楚留香道：“的确少见得很。”

胡铁花又道：“看他们的伤口，那人用的显见是特大的箭镞；箭的分量沉重，射箭的弓，想必也是柄强弓。”

楚留香道：“他用的至少是五百石的强弓。”

胡铁花道：“江湖中，能用这种强弓大箭的人并不多。”

楚留香道：“的确很少人有这种臂力，能挽得起五百石的强弓。”

胡铁花道：“就算有人能挽得起这种强弓，也没有这种准头，能在二十丈外取人的性命，而且令人闪避都无法闪避。”

楚留香道：“不错。”

胡铁花长长吐出口气，道：“既然如此，这件事岂非已很明显了？”

楚留香道：“很明显？我倒不觉得……”

胡铁花道：“你还想不出那人是谁？”

楚留香道：“想不出。”

胡铁花面上不禁露出得意之色，道：“除了武维扬还有谁！”

楚留香皱眉道：“你是说武维扬杀了他们？”

胡铁花道：“不错，武维扬臂力之强，天下皆知，用的正是把五百石的强弓，壶中十三根‘凤尾箭’更是百发百中。昔年与‘神龙帮’决斗，七阵中虽败了五阵，但武维扬十三箭射落了神龙帮十三条船的主篷，也吓得神龙帮心胆俱寒，否则云从龙挟大胜之余威，又怎肯和凤尾帮订下互不侵犯的条约？”

他笑着接口道：“这件事非但是武维扬生平得意之作，也是当年轰动江湖上的大消息，你难道已忘了么？”

楚留香道：“倒也没有忘记。”

胡铁花大笑道：“既然没有忘记，你怎会没有想到这件事就是武维扬下的手？我看你的脑袋这两年来只怕已被酒色掏空了。”

张三听得眼睛发呆，脱口赞道：“这两年来，小胡果然变得聪明多了！”

胡铁花更得意了，又道：“还有，武维扬想必也知道自己用的‘凤尾箭’太引人注目，所以杀了他们后，还要将箭拔出来，再毁尸灭迹，为的就是要人想不到他是凶手。”

张三抚掌道：“有道理。”

胡铁花笑道：“这件事我只有一点想不通。”

张三道：“哪一点？”

胡铁花道：“这两人既是他的手下，他为什么要杀他们呢？”

张三沉吟着，眼睛瞧着楚留香，道：“你知不知道他是为了什么？”

楚留香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杀他们的人，绝不是武维扬！”

胡铁花叫了起来，道：“不是武维扬是谁？你这人的脑袋怎么忽然变成了块木头？”

楚留香道：“这两人一路急奔，为的就是要追上武维扬，是不是？”

胡铁花道：“不错，只可惜他们真的追上了，否则也不会遭了武维扬的毒手。”

楚留香又道：“他们既然是为了追武维扬的，追上之后，见着了武维扬，自然一定要停下来招呼，是不是？”

胡铁花道：“不错。”

楚留香道：“他们停下来招呼时，一定是面对着武维扬的，是不是？”

胡铁花道：“不错。”

楚留香道：“他们既然是面对着武维扬的，武维扬一箭射来，又怎会射入了他们的左肋？”

胡铁花怔住了，面上的得意之色立刻连半点都瞧不见了。

张三失笑道：“也许武维扬射出来的箭会半途转弯的。”

胡铁花瞪了他一眼，似乎想咬他一口。

楚留香道：“还有，武维扬纵横江湖已有二十多年，可算是一等一的老江湖了，他若真想毁尸灭迹，又怎会被我们发现？”

张三笑道：“他也许是喝醉了酒。”

胡铁花瞪眼道：“还有没有？”

楚留香道：“还有，这两匹马是向前疾驰，这两人受伤坠马之后，两匹马本该是向前跑才对，又怎会忽然回头了呢？”

张三笑道：“也许这两匹马也是吃荤的，不吃草，也想吃吃我的烤鱼。”

胡铁花已跳了起来，大声道：“好，好，好！你们两个都比我聪明，你们就告诉我这是怎么一回事吧！”

楚留香道：“射箭的人，必定是藏在岸边的人。这两人一路疾驰，什么也没有瞧见，骤出不意，是以才会被他一箭射入左肋。”

胡铁花道：“哼！”

楚留香道：“这人用的虽是大箭，却未必是强弓，因为他们之间相距根本就没有二十丈。”

张三道：“非但没有二十丈，也许连两丈都没有。在两丈之内，我射出去的箭也准得很！”

楚留香道：“他如此做，为的就是要让我们以为这是武维扬下的手，所以，他才故意在岸边留下些血渍，好让我们找到这两人的尸身。”

张三道：“他还怕我们不找到这里来，所以才故意将两匹空马放回，还故意在马鞍上也留下些血渍，是不是？”

楚留香道：“不错，否则这两人左肋中箭，血又怎会滴到马鞍上去？”

胡铁花不说话了。

张三道：“但这件事我也有一点还没有想通。”

楚留香道：“哪一点？”

张三道：“他杀了这两人，本是神不知，鬼不觉的，为什么一定要我们知道？”

胡铁花忍了忍，终于还是忍不住道：“因为他知道我们已瞧见了这两人，怕我们追究。”

张三道：“这道理勉强也说得通，但这两人就算真是武维扬杀的，也是他们‘凤尾帮’的事，别人也无法插手，他嫁祸给武维扬又有什么用？”

胡铁花又说不出话来了。

楚留香缓缓道：“他们这样做，既不是为了怕我们追究，也不是想嫁祸给武维扬。”

张三道：“那么，他们是为了什么？”

楚留香道：“只为了要我们知道武维扬还活着。”

张三和胡铁花对望了一眼，显见都没有听懂他这句话的意思。

楚留香接着道：“若是我猜得不错，武维扬想必已死了！”

张三动容道：“你说武老大也已遭了他们毒手？”

楚留香道：“不错，但他们还不想让别人知道，也许还另有图谋，所以才这样做。我们若相信这两人真是武维扬杀的，那么武维扬自己当然就还没有死了，以后若有人问起武维扬的死活，我们就一定会证明武维扬还活着的！”

他叹了口气，接道：“这些人心计之深、手段之毒、计划之周密，固然都可怕得很，最可怕的还是，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人知道他们图谋的究竟是什么？”

张三伸了伸舌头，笑道：“幸好今天晚上他们没有看清我……”

船头上的炉火犹未熄。

张三拍着胡铁花的肩头，笑道：“现在时候还不算晚，再到我船上去吃两条鱼如何？”

胡铁花笑道：“今天我还想留着肚子去吃那些孙子，等明天再来吃你这孙子吧！”

张三喃喃道：“今天你若错过机会，明天只怕就吃不到了……”

他摇着头，叹着气，慢慢地走上船，居然唱起歌来。仔细一听，他唱的竟是：“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胡铁花笑骂道：“这小子才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我就不信‘三和楼’上，真有人能够要了我们的命去。”

楚留香沉默了半晌，忽然笑道：“我倒想再吃他两条鱼，这机会也许真不多了……”

突听一声轻呼，张三刚走入船舱，又退了出来，面上虽有惊异之色，还是带着笑道：“我这船上连半件值钱的东西都没有，朋友若想来光顾，那可真是抱歉得很了。”

胡铁花瞟了楚留香一眼，失笑道：“想不到今天梁上君子也遇着了小偷。”

两人掠上船头，就发现果然有个人蜷伏在船舱的角落里。

船舱里还没有点灯，暗得很，他们也瞧不清这人的面貌和身形，只瞧见了一双眼睛——?

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无论谁都很少能见到如此明亮、如此美丽的眼睛，只可惜现在这双眼睛却充满了惊慌和恐惧，看来自然远不及平时那么动人。

张三笑道：“我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几只破袜子，姑娘若不嫌臭，就请带走吧，赖在这里，可没有好处的。”

船舱里的人既不动，也不走，竟似赖定在这里了。

张三皱眉道：“你还不想走？”

船舱里的人很快地摇了摇头。

张三道：“你究竟想在这里干什么？非等着我轰你出去不可？”

他似乎真的要进去赶人了，胡铁花却一把拉住了他，瞪眼道：“你这人是不是有毛病？”

张三怔了怔，道：“毛病？什么毛病？”

胡铁花道：“若有这么美丽的女孩子肯赏光到我家去，我想尽法子留住她还来不及，怎么能板下脸来赶人家走呢？”

张三失笑道：“你听见没有，我虽然是个大好人，这小子却是个大色狼，我劝你还是快走吧，愈快愈好。”

除了鱼和珍珠外，张三对别的本都没兴趣。

谁知船舱里的人儿还是在摇着头。

胡铁花笑了，道：“姑娘千万莫听他的，我这人只不过是喜欢交朋友而已。只要姑娘高兴，随便在这里耽多久都没关系，我保证他绝不敢对你无礼。”

他以为船舱里的这人一定会对他很感激了，谁知这位姑娘竟似全不知好歹，反而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就在这一瞬间，胡铁花忽然发觉这双眼睛看来竟熟悉得很，仿佛是在什么地方见过的。

他还未说话，楚留香已问道：“是金姑娘？”

船舱里的人果然点了点头。

胡铁花也想起来了，失声说道：“对了，就是那个凶姑娘，她一凶起来，一瞪起眼睛，我就认出她是谁来了。张三……”

他再回过头去找张三，张三早已溜之大吉。

楚留香道：“金姑娘为何会到这里来了呢？”

金灵芝还是躲在那里，不肯说话。

胡铁花沉下了脸，冷哼道：“像金姑娘这么尊贵的人，居然会到这里来，倒真是怪事，莫非还是想来要我的命么？”

金灵芝眨了眨眼，眼圈竟似已有些红了。

她居然又忍住了没有发脾气。

这强横霸道的大姑娘，此刻看来竟有些可怜兮兮的样子。

胡铁花的心立刻软了。

他的心本来就不太硬，尤其是见到女孩子时，软得更快，本来还想板着脸的，怎奈脸上的肉已不听指挥，展颜笑道：“这里虽然没有什么好东西，但烤鱼却还不错，金姑娘只要不发脾气，无论要什么都好商量。”

金灵芝又眨了眨眼，目中竟流下泪来。

一见到女人的眼泪，胡铁花非但心软，人也软了，柔声道：“金姑娘若还是在对我生气，就算打我几下出气也没关系。”

楚留香笑了笑，道：“但金姑娘只怕并不是来找你的。”

胡铁花瞪眼道：“不是找我的，难道是找你的？她找你干什么？”

楚留香也不理他，沉声道：“金姑娘莫非遇着了什么意外？”

金灵芝果然又点了点头。

胡铁花抢着道：“难道有人敢对金姑娘无礼？”

金灵芝垂下头，竟似已在轻轻啜泣。

胡铁花道：“难道金姑娘不是那些人的对手，所以才躲到这里来的？”

金灵芝的身子往后缩了缩，似乎在发抖。

胡铁花大声道：“是谁欺负金姑娘，是不是丁枫那小子？”

金灵芝既未点头，也未摇头，泣声却更悲哀。

胡铁花大怒道：“那小子胆子可真不小，金姑娘，有我们在这里，你什么都不必怕……”

他愈说火气愈大。

看到有人欺负女孩子，他的火气一发，就简直不可收拾，恨恨道：“那小子现在在哪里？你带我们找他去！”

金灵芝的身子又往后缩了缩，就像是只已被追得无处可逃的小羊，好容易找到了个可以藏身之地，哪里还肯出来？

胡铁花皱眉道：“金姑娘莫非已受了伤？”

金灵芝颤声道：“我……”

一个字刚说出，就忍不住轻呼了一声，似已痛得无法忍受。

胡铁花动容道：“你伤在哪里，让我瞧瞧，要不要紧？”

他嘴里说着话，已一头钻入了船舱。

船舱里的地方不大，而且果然有种很特别的臭气——?单身汉住的地方，大多都有这种臭气。

像金灵芝这样的千金小姐，若非已被人逼急了，就算捏住她的鼻子，她也是万万不肯到这里来的。

胡铁花暗中叹了口气，柔声道：“我虽不是名医，但却也会治伤的；金姑娘你只管放心，将伤势让我瞧瞧，我总有法子治好。”

金灵芝挣扎着，伸出了腿，颤声道：“他……他想杀我，一刀险些将我的腿砍断了。”

胡铁花咬牙道：“好小子，好狠的心……”

船舱里暗得很，他蹲下去，还是瞧不清金灵芝腿上的伤在哪里，皱眉道：“张三，你这鬼地方难道连盏灯都没有么？”

他想去摸摸她腿上的伤势，谁知他手刚伸出，金灵芝这条已受了重伤的腿突然能动了，非但能动，而且还动得很快、很有力，飞起一腿，就踢在胡铁花的肩井穴上，接着又是一腿，将胡铁花踢得滚了出去，用的竟是正宗的北派鸳鸯腿。

胡铁花连一声惊呼都未发出，已被制得不能动了。

只见剑光一闪，一柄长剑已抵住了他的咽喉。

金灵芝的眼睛又已瞪了起来，厉声道：“你这色狼，你敢摸我的腿？你难道忘记我是什么人了？”

胡铁花叹了口气，苦笑道：“我什么都未忘记，只忘记你是个女人了。男人想帮女人的忙，就是在自找麻烦；若相信了女人的话，更是活该倒霉！”

金灵芝冷笑道：“你算是什么东西，我会要求你帮我的忙？就是天下的人都死光了，我也不会找到你的。”

她忽然扭转头，大喝道：“站在那里不许动，动一动我就先要他的命！”

其实楚留香根本就没有动。

他发觉不对的时候，再想出手已来不及了。

金灵芝瞪着眼睛道：“我问你，这人是不是你的好朋友？”

楚留香叹道：“看来，我就算想不承认也没有法子了！”

金灵芝道：“你想要他活着，还是想他死？”

胡铁花抢着道：“他当然是想我活着的，我若死了，还有谁来跟他斗嘴？”

楚留香道：“不错，他若死了，我就太平了。只可惜我这人一向过不得太平日子。”

金灵芝道：“好，你若想救他，先去将那张三找来再说。”

这句话刚说完，张三已出现了，苦着脸道：“我也不想他死，我的朋友里还没有他这样的呆子，再想找这么样一个也不是容易事。”

胡铁花也叫了起来，道：“我究竟是色狼，还是呆子？”

张三道：“你是个呆色狼，色呆子，一个人就已身兼两职。”

胡铁花笑道：“若有薪饷可拿，身兼两职倒也不是坏事。”

金灵芝目光闪动，居然没有插嘴。

只因她实在也听得怔住了。

若是别人，落到他们这种情况，纵然不吓得浑身发抖，面如死灰，也一定难免急得愁眉苦脸。

谁知这几人还是在嘻嘻哈哈地开玩笑，仿佛已将这种事当作家常便饭，根本就没有放在心上。

胡铁花居然还笑得很开心。

金灵芝的手一紧，剑尖就几乎刺入了胡铁花的咽喉，厉声叱道：“你们以为我不敢杀他，是不是？”

张三叹了口气，喃喃道：“你当然敢，连男人洗澡的地方你都敢闯进去，天下还有什么是你不敢做的事？”

金灵芝怒道：“你叽叽咕咕在说些什么？”

张三赔笑道：“我说金姑娘本是位女中豪杰，杀个把人有什么稀奇？只求姑娘莫要逼我跳到这条江里去，我什么东西都往这里倒的。”

金灵芝眼珠子一转，道：“你既然明白就好，快跳下水里去洗个澡吧！”

张三失声道：“什么？洗澡……在下半个月前刚洗过澡，现在身上还干净得很。”

金灵芝厉声道：“你想救他的命，就快跳下去，少说废话。”

张三哭丧着脸道：“可是……可是现在天已凉了，这条江里又脏得很……”

金灵芝冷笑道：“若是不脏，我也不要你跳了。”

张三道：“为……为什么？”

金灵芝道：“你害我在这里嗅了半天臭气，我怎么能轻易放过你？”

张三道：“但我并未请姑娘来呀！”

金灵芝怒道：“你为何不将这地方收拾干净？”

张三道：“我怎么知道姑娘要来呢？”

金灵芝道：“不管，不管，我只问你，你是跳？还是不跳？”

张三又叹了口气，喃喃地说道：“这位姑娘可真真蛮不讲理，我看将来她老公一定难免要被她活活气死。”

金灵芝瞪眼道：“你又在嘀咕些什么？”

张三赶紧赔笑道：“我只是在说，姑娘的吩咐，有谁敢不听呢？”

他一只手捏着鼻子，竟真的“扑通”一声，跳入江里。

但金灵芝的火气还是一点也没有消，瞪着楚留香道：“现在轮到你了！”

楚留香苦笑道：“姑娘难道也想要我跳下去洗个澡？”

金灵芝冷笑道：“你就没有那么便宜了。”

楚留香道：“姑娘要我怎样？”

金灵芝道：“我只想要你替我拿样东西，你若答应了我，我就立刻放了他。”

楚留香松了口气，道：“却不知姑娘要我去拿的是什么？”

金灵芝道：“桃子。”

楚留香怔了怔，道：“桃子？什么桃子？”

金灵芝道：“当然是吃的桃子，你难道连桃子都没听说过么？”

楚留香笑了，道：“现在虽不是出桃子的时候，但姑娘若一定想要，总还找得到的。”

金灵芝悠然道：“只不过我要的桃子稍微有些特别而已。”

楚留香道：“什么特别？”

他似乎忽然想到了什么，脸色已经变了，失声道：“姑娘要的，莫非是西方星宿海、极乐宫里的玉蟠桃？”

金灵芝道：“不错。”

楚留香倒抽了口凉气，苦笑道：“姑娘要的桃子，的确特别得很。”

金灵芝淡淡道：“若不特别，我也就不要了。”

她接着又道：“半个月后，就是我祖母的八旬华诞之期，我哥哥姐姐、叔叔伯伯，都已准备了一份特别的寿礼，我怎么能没有？”

楚留香叹道：“姑娘若能以极乐宫的玉蟠桃为寿礼，那自然是出色当行，一定可以将别人送的礼全都压下去了。”

金灵芝道：“正是如此。江湖传言，都说那玉蟠桃是西天王母娘娘蟠桃园中的仙种，少年人吃了能养气驻颜，永葆青春，老年人吃了能延年益寿，长生不老。”

楚留香道：“既然如此，姑娘也就该知道，这玉蟠桃十三年才结实一次，而且……”

金灵芝打断了他的话，道：“我早已打听清楚了，今年正是玉蟠桃结实之期，而且我要的也不多，只要有四五个也就够了。”

胡铁花也叹了口气，苦笑道：“你好像还觉得自己的心平得很，但你可知道那玉蟠桃一次才结实几枚么？”

金灵芝道：“七枚。”

胡铁花道：“不错，那玉蟠桃十三年才结实七枚，你却想去问人家要四五个，你难道以为那极乐宫中的老怪物，是这老臭虫的儿子不成？”

楚留香叹道：“就算真是他老子，只怕也是一样要不到的。”

金灵芝道：“为什么？”

楚留香道：“极乐宫主张碧奇的夫人孙不老最是爱美，最怕老，昔年曾发下重誓，绝不让她丈夫看到她老时候的样子。”

胡铁花道：“这位张夫人本是个聪明人，她知道男人最怕看到老太婆——?妻子一老，十个丈夫中，只怕就有九个要变心。”

金灵芝轻轻叹息了一声，道：“但每个人都要老的，谁也不能例外，是不是？”

女人只要听到“老”字，心里就不免要发愁，金灵芝的脾气虽然像男人，却也不能例外。

楚留香道：“她说那句话的意思，正是说一等自己快要老的时候，就要去死，那么她丈夫就永远看不到她的老态了。”

胡铁花笑了笑，道：“她也许并不是这意思。”

楚留香道：“哦？”

胡铁花道：“她的意思也许是说，等到她要老的时候，就要将她丈夫杀了——?只有死人才是永远不会变心的，是不是？”

楚留香道：“其实她夫妻伉俪情深，可说是武林中最恩爱的一对，无论是谁先死了，另一个只怕也活不下去。”

他接着又道：“极乐宫昔年本名为‘离愁宫’，离愁宫主轩辕野，也是当时数一数二的武林高手。”

胡铁花道：“我也听说过这个人，据说他天生神力，当世无双，用的兵器重达一百多斤，天下无出其右，后来不知为了什么，竟忽然失踪了。”

楚留香道：“张碧奇那时还不到三十岁，在江湖中刚露头角，有一天，忽然跑到星宿海去，要找轩辕野决斗，而且还订下赌注，要以他夫妻两人的性命来赌轩辕野的离愁宫，为的，也就是听说那玉蟠桃可令人青春永驻。”

胡铁花失笑道：“这赌注实在有点不公道。张碧奇若胜了，不但就可拥有比皇宫还华丽的离愁宫，还可令他夫人青春不老；轩辕野若胜了，要他夫妻两人的性命又有何用？我若是轩辕野，才不会跟他打这个赌。”

楚留香道：“赌得虽不公道，但轩辕野纵横无敌，又怎会将这初出茅庐的少年放在眼里？当下就答应了，以三阵见胜负。”

胡铁花道：“是哪三阵？”

楚留香道：“一阵赌兵刃，一阵赌内力，一阵赌暗器轻功。”

胡铁花道：“轩辕野的兵器之强，可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内力之深厚，自然也绝非二十来岁的小伙子可比，至少已有两阵他是赢定的了。”

楚留香道：“当时轩辕野自己想必也认为如此，谁知张碧奇非但武功得有真传，为人更是聪明绝顶，早已想出了一种克制轩辕野的兵器。”

胡铁花道：“什么兵器？”

楚留香道：“销魂索。”

胡铁花皱眉道：“这种兵器我倒还未听到过。”

楚留香道：“这种兵器本是他自己创出来的，名字也是他自己取的，别人自然从未听到过。”

胡铁花道：“那究竟是种什么样的兵器？”

楚留香道：“只不过是条长绳子而已。”

胡铁花道：“绳子？绳子又怎能做兵刃？又怎能伤人？”

楚留香道：“他用的那条绳子长达三丈，他就站在三丈外和轩辕野交手。轩辕野用的兵器虽重，却也无法震飞他手里的绳子；轩辕野用的兵器虽长，却也无法远及三丈；他轻功本较轩辕野高，轩辕野想逼近他，也绝无可能。”

胡铁花道：“但他用的那条绳子又怎能伤得到轩辕野？岂非已先立于不胜之地？和人打架，哪有用这种笨法子的？”

楚留香道：“他这一阵，本就不想赢的，用意只不过是在消耗轩辕野的内力。”

胡铁花道：“不错，轩辕野用的兵器既然重达一百多斤，施展起来自然费力得很，只不过，他也不是呆子，也该明了张碧奇的用意，张碧奇用的兵器既然根本伤不了他，他也根本不必白费气力出手的。”

楚留香道：“问题就在这里，张碧奇虽不想胜轩辕野，轩辕野却一心想胜张碧奇。”

胡铁花叹了口气，道：“不错，以轩辕野的身份地位，自然不愿和张碧奇战成和局，只要他存了求胜之心，就难免要上当了。”

楚留香道：“轩辕野既然一心求胜，自然要使出全力。两人这一战自清晨开始，直达深夜，本来还未分出胜负，张碧奇却忽然自认败了，只因他已看出轩辕野那时真力已将耗尽，几乎已成了强弩之末！”

胡铁花道：“既然如此，他为何不再打下去呢？索性叫轩辕野力竭倒地，岂非更好？”

楚留香道：“只因那时轩辕野已将他逼入了绝谷，他已退无可退，若是再打下去，他也就再也没有便宜可占；但他既已认输，轩辕野自然也无法再出手。”

胡铁花道：“于是他就乘此机会立刻要比第二阵了，是不是？”

楚留香道：“不错。”

胡铁花道：“第二阵比的一定是内力，那时轩辕野既已恶战了一昼夜，先就吃了大亏，只怕已经不是他敌手。”

楚留香道：“这你就错了。轩辕野天生异禀，神力无穷，虽然已将力竭，但张碧奇还是没有必胜的把握，所以他们第二阵斗的是暗器和轻功。”

胡铁花皱眉道：“轩辕野本不以暗器轻功见长，只怕也不是张碧奇的对手。”

楚留香道：“你又错了，第二阵出手的不是张碧奇，而是他的夫人孙不老。”

胡铁花道：“这两人用的竟是车轮战么？”

楚留香道：“轩辕野虽然也知道他们是投机取巧，但他自负为天下第一高手，认为已必胜两阵无疑，所以也没有计较。以他那样的身份地位，自然是话出如风，永无更改，后来发觉不对时，也不能说出不算了。”

胡铁花叹道：“不错，一个人若是想充英雄，就难免要吃亏的。”

楚留香道：“孙不老号称‘凌波仙子，散花天女’，轻功暗器之高，几乎已不可思议，这一阵轩辕野本就必败无疑。”

胡铁花眼角瞟着楚留香，悠然道：“就算轻功比人高些，也算不了什么本事，那本来就是逃命用的本事。”

到了这种时候，他居然还是忘不了要臭楚留香几句。

楚留香也不理他，接着道：“两阵下来，轩辕野就算神力无穷，也已到了强弩之末，而张碧奇体力却已完全恢复，第三阵不到两个时辰，就已见了胜负。”

胡铁花冷笑道：“但张碧奇就算胜了，也胜得不光荣。我看这种投机取巧的法子，大概也不是他自己想出来的。”

楚留香道：“怎见得？”

胡铁花道：“这种法子也只有女人才想得出。”

楚留香笑了笑，道：“但张碧奇夫妻那时总还是武林后辈，无论是用什么法子取胜的，轩辕野都无话可说，立刻就将离愁宫拱手让人，他自己也就从此失踪，至今已有四十余年，江湖中简直就没有人再听到过他的消息。”

他接着又道：“但自从那一战之后，张碧奇夫妇也很少在江湖露面了。近二十年来，更已绝迹红尘，后一辈的人，几乎已未听过他们的名字。”

胡铁花冷冷道：“他们只怕也自知胜得不光荣，问心有愧，所以才没脸见人。”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兴高采烈，金灵芝竟一直没有打断他们的话，只因这两人口才极好，说的又是件极引人入胜的武林掌故，当真是紧张曲折，高潮迭起，金灵芝实已听得出神。

直到两人说完，金灵芝才回过神来，大声道：“我到这里来，可不是听你们说故事的。我只问你，到底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楚留香苦笑道：“我说这故事，只为了想要姑娘知道，张碧奇夫妇对那玉蟠桃是如何珍视，我和他们素昧平生，毫无渊源，怎么能要得到？”

金灵芝道：“我也知道你要不到，但要不到的东西，你就会偷。江湖中人人都知道，天下再也没有‘盗帅’楚留香偷不到的东西，是不是？”

楚留香道：“但张碧奇夫妇在极乐宫一住四十年，武功之高，想必已深不可测，这四十年来，江湖中也有不少人想去打他们那玉蟠桃的主意，简直就没有一个能活着回来的。”

他叹了口气，接着道：“何况，星宿海远在西极，迢迢万里，我又怎能在短短半个月里赶去赶回？姑娘你这不是强人所难么？”

金灵芝大声道：“不错，我就是要强人所难！你若不答应，我现在就杀了他！”

胡铁花闭上眼睛，苦笑道：“看来你不如还是快替我去买棺材吧，买棺材总比偷桃子方便得多了。”

金灵芝冷笑道：“连棺材都不必买，我杀了你后，就将你抛到江里去喂……”

这句话还未说完，突听“轰”的一声，船底竟然裂开了一个大洞，江水立刻喷泉般涌出——?

船身震荡，金灵芝骤出不意，脚下一个踉跄，只觉手腕一麻，也不知被什么东西打了一下，手里的剑就再也拿不住了。

这柄剑忽然间就到了楚留香手上。

汹涌的江水中，竟然钻出个人来，正是“快网”张三。

只听张三大笑道：“姑娘在这里耽了半天，想必也被熏臭了，也下来洗个澡吧！”

笑声中，他竟伸手去抱金灵芝的腿。

金灵芝脸都吓白了。

船舱明明是开着的，她居然不会往外钻，只是大声道：“你敢碰我，你敢……”

张三已看出她一定不懂水性，所以才会慌成这样子，笑道：“在地上是姑娘你厉害，可是在水里，就得看我的了。”

金灵芝惊呼一声，突然觉得有只手在她肘下一托，她的人就被托得飞了起来，飞出了船舱。

只听楚留香的声音带着笑道：“下次若想要人的命，就千万莫要听人说故事……”

船在慢慢地往下沉。

张三托着腮，蹲在岸边，愁眉苦脸地瞧着，不停地叹着气，好像连眼泪都已快掉了下来。

胡铁花心里虽然对他有说不出的感激，嘴里却故意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这条船反正也快报销了，早些沉了反而落得个干净，你难受什么？”

张三跳了起来，大叫道：“破船？你说我这是条破船？这样的破船你有几条？”

胡铁花笑道：“一条也没有，就算有，我也早就将它弄沉了，免得看着生气。”

张三仰天打了两个哈哈，道：“好好好，胡相公既然这么说，那不破的船胡相公想必至少也有十条八条的了，就请胡相公随便赔我一条如何？”

胡铁花悠然道：“船，本来是应该赔的；应该赔你船的人，本来也在这里，只可惜……”

他用眼角眯着楚留香，冷冷地接着道：“只可惜那人已被这位怜香惜玉的花花公子放走了。”

楚留香笑了，道：“我放走了她，你心里是一万个不服气，但我若不放走她，又当如何？你难道还能咬她一口么？”

张三道：“一点也不错，以我看也是放走了的好，她若留在这里，少时若又掉两滴眼泪，胡相公的心就难免又要被打动了，胡相公的心一软，说不定又想去摸人家的大腿，若再被人家的剑抵住脖子，到了那时，唉……”

他长长叹了口气，摇着头道：“我就算想再救胡相公，也找不到第二条破船来弄沉了。”

胡铁花也仰天打了两个哈哈，道：“好好好，你两人一搭一档，想气死我是不是？告诉你，我一点也不气，我上了人家一次当，就再也不会上第二次了！”

张三道：“哦？胡相公这难道是第一次上女人的当么？”

胡铁花说不出话来了，鼻子似乎又有点发痒，又要用手去摸摸，楚留香这摸鼻子的毛病，他早已学得“青出于蓝”了。

张三道：“据我所知，胡相公上女人的当，没有七八百次，也有三五百次了，每次上了当后，都指天誓言，下次一定要学乖了，但下次见了漂亮女人时，他还是偏偏要照样上当不误，你说这是不是怪事？”

楚留香笑道：“他上辈子想必欠了女人不少债，留着这辈子来还的，只不过……凭良心讲，他这次上当，倒也不能怪他。”

张三道：“哦？”

楚留香道：“那位金姑娘本就是什么事都做得出的，若说她骑马上过房、闯过男人澡堂，甚至说她脱光了衣裳自街上走过，我都不会觉得奇怪，但若说她会以奸计骗人，那就连我也是万万想不到的了。”

胡铁花叹了口气，喃喃道：“这老臭虫虽然也是个臭嘴，但有时至少还会说几句良心话，我就因为再也想不到她是这样的人，所以才会上她的当。”

张三道：“这话倒也有理，但方才骗人的难道不是她么？”

楚留香道：“我想，她方才那么样做，一定不是她自己的主意。”

胡铁花道：“不错，她一定是受了别人的指使，说不定还是被人所胁，否则……”

张三道：“否则她一定不忍心来骗我们这位多情大少的，是不是？”

他不让别人说话，接着又道：“但像她那种脾气的人，又有谁能指使她？威胁她？”

楚留香沉吟着，道：“说不定她有什么把柄被人捏在手里。”

胡铁花道：“不错，威胁她的人一定是丁枫，你看她见到丁枫时的样子，就可看出来了。”

张三道：“那也未必，她对那位丁公子事事忍让，说不定只因为她对他早已情有所钟。女人家对自己喜欢的，总是让着些的。你看那位丁公子，不但少年英俊，风流潇洒，而且言语得体，文武双全，我若是女人，见了他时，那脾气也是万万发作不出来的。”

胡铁花眼睁睁地听着，忽然站起来，向他长长作了一揖，道：“我求你一件事好不好？”

张三也不禁怔了怔，道：“你想求我什么？还想吃烤鱼？”

胡铁花叹了口气，道：“我求求你，不要再气我，我实在已经受不了了，等我发了财时，一定赔你一条船，而且保管和你那条船一样破。”

张三忍不住笑了，喃喃道：“这人本来说的还像是人话，谁知说到后来又不对了……”

他接着道：“你们若说她竟是受丁枫所胁，也未尝没有道理，只不过，丁枫想要的本是楚留香的命，又何苦要他去偷那玉蟠桃？”

胡铁花道：“这你都不懂么？……这就叫作借刀杀人之计！”

张三道：“借刀杀人？”

胡铁花道：“丁枫想必也知道这老臭虫不是好对付的，所以就要他去盗那玉蟠桃，想那极乐宫岂是容人来去自如之地？老臭虫若是真去了，还能回得来么？”

张三抚掌道：“不错，想不到你居然也变得聪明起来了。”

楚留香道：“还有呢？”

胡铁花道：“还有什么？”

楚留香笑道：“丁枫用的本是一条连环计，一计之外，还有二计，你这位聪明人怎会看不出了。”

胡铁花道：“还有第二计？是哪一计？”

楚留香道：“那是三十六计中的第十八计，叫调虎离山。”

胡铁花道：“调虎离山？”

楚留香道：“不错，他在这里想必有什么勾当，生怕我们碍了他的事，所以就想将我们远远地支到星宿海去，这一去纵能回来，至少也是半个月以后的事了。”

胡铁花默然半晌，摇着头叹道：“看来也只有你这样的人，才能看得破丁枫那种人的奸计，我的确还差得远了，这种阴险狡诈的事，我非但做不出，简直连想也想不出。”

楚留香失笑道：“但你骂人的本事倒不错，骂起人来，全不带半个脏字。”

胡铁花道：“这我也是跟你学的，你难道忘了？”

第四章　心怀鬼胎

三和楼自然有“楼”，非但有二楼，二楼上还有个阁楼。

阁楼的地方并不大，刚好可以摆得下一桌酒。

海阔天请客的一桌酒，就摆在这阁楼上。

胡铁花走上这阁楼，第一眼看到的人，竟然是金灵芝。

金灵芝居然还是来了。

胡铁花在“逍遥池”里看到她的时候，她看来活脱脱就像是个泼妇，而且还是有点神经病的泼妇。

在那船舱里，她就变了，变得可怜兮兮的，像条小绵羊，但一眨眼，这条小绵羊就变成了一条狐狸、一只老虎。

现在，她居然又变了。

她已换了件质料很高贵，并不太花的衣服，头上戴的珠翠既不太多，也不太少。

她端端正正、规规矩矩地坐在那里，看来既不刺眼，也绝不寒碜，正是位世家大宅中的千金小姐应该有的模样。

胡铁花暗中叹了口气：“女人真是会变。有人说，女人的心，就像是五月黄梅天时的天气。说这话的人，倒真是个天才。”

最高明的是，在她看到楚留香和胡铁花时，居然还是面不改色，就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似的。

方才躲在船舱里的那个人，好像根本就不是她。

胡铁花又不禁叹了口气：“我若是她，她若是我，我见了她，只怕早已红着脸躲到桌子下面去了，如此看来，女人的脸皮的确要比男人厚得多。”

他却不知道，若说女人的脸皮比男人厚，那也只不过是因为她们脸上多了一层粉而已，纵然脸红了，别人也很难看得出。

也有人说：“年纪愈大的女人，脸皮愈厚。”

其实那也只不过因为年纪愈大的女人，粉也一定擦得愈多。

金灵芝左边两个位子，是空着的，显然是准备留给楚留香和胡铁花的，在酒席上，这两个位子都是上座。

但胡铁花却宁可坐在地上，也不愿坐在那里。

被人用剑抵住脖子，毕竟不能算是件很得意的事。

胡铁花的脖子到现在还有点疼。

金灵芝右边，坐的是个相貌堂堂的锦袍老人，须发都已花白，但一双眸子，却还是闪闪有光，顾盼之间，凛凛有威，令人不敢逼视。

无论谁都可看出，这人的来头必定不小。可喜的是，他架子倒不大，见到胡铁花他们进来，居然起来含笑作礼。

胡铁花立刻也笑着还礼。

但也不知为了什么，他笑容很快就又瞧不见了。

他一进来，就觉得这老人面熟得很，只不过骤然间想不起是谁了，等到他见到这老人锦袍上系着的腰带，他才想了起来。腰带是用七根不同颜色的丝绦编成的。

这老人赫然竟是“凤尾帮”的总瓢把子“神箭射日”武维扬！

胡铁花忍不住偷偷瞪了楚留香一眼，意思正是在说：“你岂非已算定武维扬死了么？他现在为何还是好好地活着？”

楚留香居然也面不改色，就像是根本没有说过这些话似的。胡铁花常常都在奇怪，这人的脸皮如此厚，胡子怎么还能长得出来？

勾子长居然也来了，武维扬旁边坐的就是他，再下来就是丁枫、海阔天和那佩刀的大汉。

坐在那里，勾子长也比别人高了半个头。

“但他的腿虽长，上身并不长呀。”

胡铁花正在奇怪，勾子长也已含笑站了起来，胡铁花这才看出原来他竟还是将那黑皮箱垫着坐下，像是生怕被人抢走。

等到入座之后，胡铁花才发觉旁边有个空位子，也不知是留着等谁的，这人居然来得比他们还迟。

丁枫的笑容还是那么亲切，已举杯道：“两位来迟了，是不是该罚？”

楚留香笑道：“该罚该罚，先罚我三杯。”

他果然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胡铁花也放心了。

楚留香喝下去的酒，就绝不会有毒，酒里只要有毒，就瞒不过楚留香。

丁枫又笑道：“楚兄既已喝了，胡兄呢？”

胡铁花笑道：“连他都喝了三杯，我至少也得喝六杯。”

他索性将六杯酒都倒在一个大碗里，仰着脖子喝了下去。

丁枫抚掌道：“胡兄果然是好酒量，果然是名不虚传。”

胡铁花道：“原来阁下早已认得我们了。”

丁枫微笑道：“两位的大名，谁人不知，哪个不晓，在下若说不认得两位，岂非是欺人之谈了。”

胡铁花瞪了海阔天一眼，道：“有海帮主在这里，阁下能认得出我们，倒也不奇怪，但我若说，我们也认得阁下，那只怕就有些奇怪了，是不是？”

丁枫笑道：“那倒的确奇怪得很，在下既无两位这样的赫赫大名，也极少在江湖间走动，两位又怎会认得在下？”

胡铁花笑道：“怪事年年都有的，我倒偏偏就是认得你，你信不信？”

丁枫道：“哦？”

胡铁花道：“阁下姓丁，名枫……”

他话未说完，丁枫的面色已有些变了，失声说道：“不错，在下正是丁枫，却不知两位怎会知道？”

他在枯梅大师舱上自报姓名时，当然想不到岸上还有人偷听。

胡铁花心里暗暗好笑，面上却正色道：“其实阁下的大名我们已知道很久了，阁下的事，我们也都清楚得很，否则今日我们又怎会一请就来呢？”

丁枫嘴里好像突然被人塞了个拳头，半晌说不出话来。

胡铁花察言观色，忽然仰天一笑，道：“丁兄若是认为自己的身份很神秘，不愿被人知道，那就只怪我多嘴了，我再罚六杯。”

这六杯，他喝得比上六杯更快。

楚留香笑道：“这人有个最大的本事，无论你说什么，他总能找到机会喝酒的。”

丁枫也立刻跟着笑了，道：“在座的人，只怕还有一位是两位不认得的。”

那佩刀的大汉立刻站了起来，抱拳道：“在下向天飞。”

他只说了这五个字，就坐了下去，眼睛始终也没有向胡铁花他们这边看过一眼，方才那一肚子火气，到现在竟还是没有沉下去。

楚留香笑道：“幸会幸会，‘海上孤鹰’向天飞的大名，不知道的人只怕还很少……”

勾子长突然打断了他的话，淡淡道：“这名字我就不知道，而且从来也未听说过。”

向天飞的面色变了，冷笑道：“那倒巧得很，阁下的大名，我也从未听人说起。”

陆上的强盗大致可分成几种，有的是帮匪，有的是股匪，有的占山为王，有的四处流窜，有的坐地分赃，还有一种，叫独行盗。

独行盗的武功通常都很高，一个人独来独往，从来不要帮手，因为他们觉得这样做不但行事较隐秘，而且也没有人抢着要和他们分肥，其中的高手，有的甚至真能做到“日行千家，夜盗百户”的。

他们只要做成一宗大买卖，就能享受很久。

但独行盗既然是独来独往，从无帮手，所冒的风险自然也比较大，是以他们大多身怀几种独门绝技，足以应变。

也有的是轻功极高，一击不中，也能全身而退。总之，若非对自己武功有自信的人，就绝不敢做独行盗。在海上作案，遇险的机会总比陆上多，因为商船航行海上，必定有备，而且海上风浪险恶，也绝非一个人所能应付得了的。所以海盗大多是啸聚成群，很少有独行盗。

这“海上孤鹰”向天飞却正是海上绝无仅有的独行盗。此人不但武功高，水性熟，而且极精于航海术，一人一帆，飘游海上，遇着的若非极大的买卖，他绝不会出手。

自东而西，满载而归的商船，常会在半夜中被洗劫，船上的金珠珍宝已被盗一空，沉重的银两，却原封不动。那时船上的人纵未见到下手的人是谁，也必定会猜出这就是“海上孤鹰”向天飞的手笔了。大家也只有自认倒霉。

因为那时向天飞早已扬帆而去，不知所终，在茫茫大海中要找一个人，正好像要在海底捞针一般。

独行盗大多都脾气古怪，骄横狂傲，很少有朋友，而且下手必定心黑手辣，这向天飞自然也不例外。

比起别的独行盗，这向天飞却有两样好处：第一，他手下极少伤人性命，而且一向只劫财，不劫色。

楚留香总觉这人并不太坏。

但这人的脾气却坏极了，一言不合，好像就要翻桌子出手。

这次勾子长倒很沉得住气，居然还是神色不动，淡淡道：“我本就是个无名小卒，阁下未曾听过我的名字，本不足为奇，但阁下既然号称‘海上孤鹰’，轻功必是极高明的了。”

若是别人听了这话，少不得总要谦谢一番。

向天飞只是冷冷道：“若论轻功么，在下倒过得去。”

勾子长大笑道：“好好好，原来阁下也是个直爽人，正投我的脾气。”

他举杯一饮而尽，缓缓接着道：“我这次出来，为的就是要见识见识江湖中的轻功高手，阁下既然这么说，我少不了是要向阁下领教的了。”

向天飞道：“向某随时候教。”

勾子长淡淡一笑，悠然道：“我想你用不着等多久的。”

胡铁花心里暗暗好笑：“想不到这勾子长也是个喜欢惹是生非的角色，却不知为何偏偏找上向天飞，莫非他初出江湖，想找个机会成名立万？”

丁枫忽然笑道：“勾兄的轻功，想必也是极高明的了？”

勾子长瞟了向天飞一眼，淡淡道：“若论轻功么，在下也倒还过得去。”

丁枫道：“勾兄若真想见识见识当今江湖中的轻功高手，今天倒真是来对了地方。”

勾子长道：“哦？”

丁枫笑道：“勾兄眼前就有一人，轻功之高当世无双，勾兄若不向他请教请教可真是虚此一行了。”

胡铁花瞟了楚留香一眼，两人心里都已有数：“这小子在挑拨离间。”

勾子长却好像听不懂，笑道：“在下正也想请丁兄指教指教的。”

丁枫笑道：“在下又算得了什么？勾兄千万莫要误会了……”

勾子长目光闪动，道：“丁兄说的难道并不是自己么？”

丁枫大笑道：“在下脸皮虽厚，却也不敢硬往自己脸上贴金。”

勾子长道：“那么，丁兄说的是谁呢？”

丁枫还未说话，勾子长忽又接着道：“丁兄说的若是楚香帅，那也不必了。楚香帅的轻功，我的确自愧不如，但别人么……嘿嘿。”

他“嘿嘿”干笑了两声，接着道：“无论是哪位要来指教，我都随时奉陪。”

他这句话无异摆明了是站在楚留香一边的。

胡铁花虽对他更生好感，却又不免暗暗苦笑，觉得这人实在是初出茅庐，未经世故，平白无故地就将满桌子人全都得罪了。幸好这时那最后一位客人终于也已赶来。

只听楼梯声只响了两声，他的人已到了门外。来的显然又是位轻功高手。

胡铁花就坐在门对面，是第一个看到这人的。

这人身材不高，简直可说是瘦小枯干，脸上黄一块、白一块的，仿佛长了满脸的白癣，一双眼睛里也布满了红丝，全无神采。

他相貌既不出众，穿的衣服也很随便，甚至已有些破旧，不认识他的人，一定会觉得奇怪：“堂堂紫鲸帮的帮主，怎么会请了这么样一位客人来？”

但胡铁花却是认得他的。

这人正是长江“神龙帮”的总瓢把子云从龙云二爷。水性之高，江南第一。据说有一次曾经在水底潜伏了三日三夜，没有人看见他换过气，他脸上黄一块、白一块的，并不是癣，而是水锈。

他一双眼睛，也是因为常在水底视物，才被泡红了的。

长江水利最富，船只最多，所以出的事也最多，“神龙帮”雄踞长江，只要是在长江一带发生的事，无论大小，“神龙帮”都要伸手去管一管的。

能坐上“神龙帮”帮主的金交椅，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每天也不知要解决多少纠纷，应付多少人。

云从龙自奉虽俭，对朋友却极大方，应付人更是得体，正是个随机应变、八面玲珑的角色。

但此刻这位八面玲珑的云帮主却铁青着脸，全无笑容，神情看来也有些愤怒、慌张，竟好像完全变了一个人了。

“神龙帮”里，莫非也发生了什么极重大的意外变化？

第五章　死客人

四热炒、四冷盘还没撤下去，一尾“清蒸鲥鱼”已摆上来。海阔天请客的菜，是从来不会令客人失望的。

“清蒸鲥鱼”正是三和楼钱师傅的拿手名菜，胡铁花觉得它虽不如张三烤的鱼鲜香，但滑嫩处却仿佛犹有过之。

但无论多么好的菜，也得要心情好的时候才能够欣赏领略，一个人若是满肚子别扭，就算将天下第一名厨的第一名菜摆在他面前，他也会觉得食而不知其味的。

现在大家心里显然都别扭得很。

云从龙自从坐下来，就一直铁青着脸，瞪着武维扬，看到这么样一张脸，还有谁能吃得下去？

“神龙帮”与“凤尾帮”为了抢地盘，虽曾血战多次，但那已是二十年以前的事了，早已成了过去。

近年来江湖中人都以为两帮早已和好，而且还谣传武维扬和云从龙两人“不打不相识”，如今已成为好朋友。

但看今天的情形，两人还像是在斗公鸡似的。

胡铁花实在想不通，海阔天为何将这两人全都请到一个地方来？难道是存心想找个机会让这两人打一架么？

只听楼梯声响，又有人上楼来了，听那脚步声，显然不止一个人。

丁枫皱了皱眉头，道：“难道海帮主还请了别的客人？”

海阔天目光闪动，笑道：“客人都已到齐，若还有人来，只怕就是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了。”

云从龙忽然长身而起，向海阔天抱了拳，道：“这两人是在下邀来的，失礼之处，但望海帮主千万莫要见怪！”

海阔天道：“焉有见怪之礼？人愈多愈热闹，云帮主请来的客人，就是在下的贵宾，只不过……”

他大笑着接道：“规矩却不可废，迟来的人，还是要罚三杯的。”

云从龙又瞪了武维扬一眼，冷冷道：“只可惜这两人是一滴酒也喝不下去的人。”

海阔天笑道：“无论谁说不能喝酒，都一定是骗人的，真正一滴酒都不能喝的人，在下倒未见过。”

胡铁花忍不住笑道：“真正连一滴酒都不能喝的，只怕是个死人。”

云从龙铁青着脸，毫无表情，冷冷道：“这两人正是死人！”

胡铁花怔住了。

这人居然找了两个死人来做陪客！

难道他还嫌今天这场面太热闹了么？

海阔天面上阵青阵白，神情更尴尬，忽然仰面大笑道：“好好好，什么样的客人在下都请过，能有死客人来赏光，今天倒真还是破题儿第一遭，云帮主倒真替在下想得周到，总算让在下开了眼界。”

他脸色一沉，厉声道：“但既然是云帮主请来的，无论是死是活，都请进来吧！”

云从龙似乎全未听出他话中的骨头，还是面无表情，抱拳道：“既是如此，多谢海帮主了！”

他缓缓走了出去，慢慢地掀起门帘。

门口竟果然直挺挺站着两个人。

死人！

死人自然不会自己走上楼的，后面自然还有两个活人扶着。但大家看到了这两个死人，就谁也不会再去留意他们背后的活人。

只见这两个死人全身湿淋淋的，面目浮肿，竟像是两个刚从地狱中逃出来的水鬼，那模样真是说不出的狰狞可怕。

屋子里的灯火虽然很明亮，但大家骤然见到这么样两个死人，还是不禁倒抽了口凉气。

胡铁花和勾子长的面色更都已变了。

这两个死人，他居然是认得的。

这两人都穿着紧身的黑衣，腰上都系着七色的腰带，竟赫然正是楚留香他们方才从江里捞出来的那两具尸体。

楚留香本要将这两具尸首埋葬的，但张三和胡铁花却都认为还是应该将“他们”抛回江里。

张三认为这件事以后一定会有变化。

他倒真还没有猜错，这两人此刻果然又被人捞起来了。

但这两人明明是“凤尾帮”门下，云从龙将他们送来干什么呢？

海阔天的确也是个角色，此刻已沉住气了，干笑两声，道：“这两位既然是云帮主请来的贵客，云帮主就该为大家介绍介绍才是。”

云从龙冷冷道：“各位虽不认得这两人，但武帮主却一定是认得的。”

他目光一转，刀一般瞪着武维扬，厉声道：“武帮主可知道他们是为何而来的？”

武维扬道：“请教。”

云从龙一字字地续道：“他们是要向武帮主索命来的！”

死人索命，固然谁也不会相信，但云从龙说的这句话每个字里都充满了怨毒之意，连别的人听了，背脊中都仿佛升起了一阵寒意。

门帘掀起，一阵风自门外吹来，灯火飘摇。

闪动的灯光照在这两个死人脸上，这两张脸竟似也动了起来，那神情更是说不出的诡秘可怖，竟似真的要择人而噬。

武维扬的身子不由自主向后缩了缩，勉强笑道：“云帮主若是在说笑话，这笑话就未免说得太不高明了。”

云从龙冷冷道：“死人是从来不说笑的。”

他忽然撕开了死人身上的衣襟，露出了他们左肋的伤口来，嘶声说道：“各位都是江湖中的大行家，不知是否已看出，他们这致命的伤口是被什么样的凶器所伤的？”

大家面面相觑，闭口不言，显然谁也不愿涉入这件是非之中。

云从龙道：“在下纵然不说，各位想必也已看出这是‘神箭射日’武大帮主的大手笔了。一箭入骨，直穿心腑，武大帮主的‘凤尾箭’果然是高明极了，厉害极了……”

他仰天冷笑了几声，接着又道：“只不过这两人却死得有些不明不白，直到临死时，还不知武大帮主为何要向他们下这毒手！”

武维扬厉声道：“这两人本是我‘凤尾帮’属下，我就算杀了他们，也是‘凤尾帮’的私事，与‘神龙帮’的云大帮主又有何关系？”

这句话正是人人心里都想问的。

云从龙铁青着脸，道：“这两人与我的关系，莫非武帮主你还不知道？”

武维扬打断了他的话，冷笑着道：“这两人莫非是你派到‘凤尾帮’来卧底的奸细？否则怎会和你有关系？”

云从龙脸色忽然变得更可怕，眼睛瞬也不瞬地瞪着武维扬，就像是从未见过这个人似的。

大家瞧见他的神色，心里都已明白，死的这两个“凤尾帮”弟子，想必正是他派去卧底的奸细，不知怎地却被武维扬发觉了，是以才杀了他们灭口——这推测不但合情，而且合理。

楚留香以前的推测，竟似完全错了。

胡铁花用眼角瞟着楚留香，凑到他耳边，悄悄道：“我求求你，你以后少弄些自作聪明好不好？千万莫要把自己当作诸葛亮。”

楚留香却连一点惭愧的样子都没有，反而微笑道：“诸葛亮当时若在那里，想法也必定和我一样的。”

胡铁花叹了口气，摇着头道：“诸葛亮若在这里，也一定要被你活活气死。”

只见云从龙眼角的肌肉不停地跳动，目中也露出了一种惊恐之色，仿佛忽然想起件极可怕的事，嗄声道：“我明白了，完全明白了。”

武维扬厉声道：“我也明白了，但这是我们两人的事，岂可在海帮主的宴前争吵，打断这些贵客的酒兴？有什么话，我们到外面说去！”

云从龙迟疑着，目光缓缓自众人面前扫过，看到丁枫时，他目中的惊恐怨毒之色更深，忽然咬了咬牙道：“好，出去就出去！”

武维扬霍然长身而起，道：“走！”

云从龙目光已移到门口那两个死人身上，惨然一笑，道：“但这两人都是我的好兄弟，无论他们是死是活，既然来迟了，就该罚酒三杯——这六杯罚酒，我就替他们喝了吧。”

武维扬仰面而笑，冷笑道：“各位听到没有？我凤尾帮的属下弟子，居然会是云大帮主的好兄弟，这位云大帮主的手段，可真是高明极了！厉害极了！”

云从龙眼睛发直，竟似根本未听到他说的是什么，大步走回座位上，倒了六杯酒，自己举杯道：“云某本想陪各位喝几杯的，只可惜……此刻却宛如有‘骨鲠在喉’，连酒都喝不下去了，失礼失礼……失礼……”

他语声中忽又充满凄凉之意，是以他这“骨鲠在喉”四个字用得虽然极不恰当，文不对题，也没有人去留意了。

只见他很快地喝了三杯酒，拿起筷子，夹起那尾“清蒸鲥鱼”的头，将鱼头上的鱼眼睛挑了出来。

鱼眼睛虽然淡而无味，但也有些人却认为那是鱼身上最美味之物，胡铁花就最喜欢用鱼眼睛下酒。

云从龙夹起鱼眼睛，胡铁花正在后悔，方才为什么不先将这鱼眼睛挑出来吃了，如今却让别人占了便宜。

好吃的人，看到别人的筷子伸了出去，总是特别注意；若看到别人将自己喜欢吃的东西挑走，那更要难受极了。

谁知云从龙夹起这鱼眼睛，只是用眼睛瞧着，却不放到嘴里去。瞧了很久，筷子忽然一滑，那鱼眼睛竟不偏不倚跳入武维扬面前的酱油碟子里。

胡铁花心里早已叫了一百声“可惜”，简直恨不得要指云从龙的鼻子，大声告诉他：“这种东西是要用嘴吃的，不是用眼睛瞧的。”

云从龙这时已喝完了第五杯酒，喝到第六杯时，咽喉似被呛着，忽然弯下腰去，不停地咳嗽了起来。

楚留香目光闪动，忽然道：“云帮主若已不胜酒力，这杯酒就让在下替你喝了吧！”

云从龙非但毫不推辞，反似欢喜得很，立刻道：“多谢多谢，在下正已有些喝不下去了。”

胡铁花不禁奇怪：“只有喝醉了的人，才会抢着替别人喝酒，这老臭虫喝酒一向最精明，今天怎地也抢酒喝？”

楚留香将酒杯接过去的时候，他眼角又瞥见酒杯里仿佛有样东西，楚留香却似全未瞧见，举杯一饮而尽。

胡铁花又不禁奇怪：“这老臭虫除了鼻子外，什么都灵得很，今天怎地连眼睛也不灵了？”

只听云从龙大笑道：“楚香帅果然名下无虚，果然是好酒量、好朋友。”

他大笑着走了出去，似已全无顾忌。

门口的两个死人立刻向两旁退开，大家这才看到后面果然有两个人在扶着他们。两人身上穿的都是紧身水靠，显然都是“神龙帮”属下，看他们的气度神情，在帮中的地位却不低。

右面一人年纪较长，也是满脸水锈，眼睛发红，显见是长久在水上讨生活的，在“神龙帮”的历史也必已很悠久。

左面一人却是个面白无须的少年，此人年纪虽轻，但目光炯炯，武功似乎比他的同伴还要高一些。

云从龙经过他们面前时，脚步突然停下，像是要说什么，但武维扬已到了他身后，竟伸手在他背上推了一把，轻叱道：“到了这时，你还不快走？”

云从龙回头瞪了他一眼，竟长叹了一声，道：“既已到了这时，你还着急什么？”

阁楼外，有个小小的平台。

武维扬和云从龙就站在平台上，也不知在说些什么，只听武维扬不停地冷笑，过了很久，忽然低叱一声，道：“你多说也无用，还是手下见功夫吧！”

云从龙冷笑道：“好，云某难道还怕了你这……”

他下面的话还未出口，武维扬的掌已击出，但闻掌风呼啸，掌力竟十分强劲，逼得云从龙再也没有开口的机会。

胡铁花忍不住站了起来，道：“我们难道真要在这里坐山观虎斗么！我出去劝劝他们，要他们再回来喝两杯酒，也许他们的火气就消了。”

丁枫却笑道：“武帮主既已说过这是他们的私事，别人也无法劝阻，又何苦去多事——?来，小弟敬胡兄一杯。”

他有意无意间，举起酒杯，挡住了胡铁花的去路。

别人敬酒，胡铁花一向不会拒绝的。

他刚喝完这杯酒，就听到云从龙发出了一声惨呼！

呼声很短促。

这次丁枫非但不再劝阻别人，反而抢先掠了出去。

他掠出去时，云从龙已倒在地上。

那满面水锈的大汉狂呼一声，道：“好，姓武的，想不到你竟敢真的下毒手，我跟你拼了！”

他反手抽刀，就待冲过去。

谁知那白面少年却将他一手拉住，厉声说道：“孙老二，你难道忘了帮主交给你的那封信了么？”

孙老二呆了呆，嗄声道：“信在这里，只不过……”

白面少年道：“信既然还在，你就该记得帮主再三嘱咐你的话……”

他提高了声音，接着道：“帮主说，他无论有什么意外，你都得立刻将他交给你的信拆开当众宣读，千万不可有片刻延误，这话我是记得的。”

孙老二呆了半晌，终于咬着牙自怀中取出了封书信，他两只手不停地发抖，拆了半天才将信封拆开，大声念了出来：“余此去一月中若不回返，即将本帮帮主之位传交……”

他只念了两句，念到这里，面色突然大变，两只手抖得更是剧烈，牙齿也在不停地咯咯打战，竟无法再念出一个字来。

白面少年皱了皱眉，忽然伸手抢过那封书信，接着念了下去：“余此去一月中若不回返，即将本帮帮主之位传交于‘凤尾帮’之武维扬；从此两帮合并，‘神龙帮’中无论大小事务，均由武帮主兼领，本帮弟子唯武帮主之命是从，不得异议，若有抗命者，杀无赦！”

他一口气念完了这封信，面上神色也不禁变了。

别的人听在耳里，心里也是惊奇交集：武维扬明明是云从龙的冤家对头，云从龙为何要留下遗书，将帮主之位传给他呢？

丁枫忽然沉声道：“这封信是否的确是云帮主亲手所写？”

孙老二满头冷汗，涔涔而落，嗄声道：“确是帮主亲笔所书，亲手交给我的，可是……可是……”

丁枫叹了口气，道：“这既是云帮主的遗命，看来两位就该快去拜见新帮主才是了！”

孙老二突然狂吼一声，道：“不行，我‘神龙帮’子弟，人人都视帮主为父，他杀了云帮主，就与本帮上下三千子弟结下了不共戴天之仇！他若要来做本帮帮主，我孙老二第一个不服！”

白面少年厉声道：“但这是帮主的遗命，你怎能不服抗命？”

孙老二眼睛都红了，怒喝道：“不管你们说什么，我都要跟他拼了！”

他挣脱了白面少年的手，挥刀冲了过去。

白面少年大喝道：“若有抗命者，杀无赦！”

“赦”字出口，只见刀光一闪。

这少年手里的刀，已刺入了孙老二的背脊。

孙老二惨呼一声，转身望着这少年，颤声道：“你……你……你好……”

一句话未说完，就已扑面而倒。

白面少年呆了半晌，忽也扑倒在他尸身上，放声痛哭起来。

只听他一面哭，一面说道：“这是帮主遗命，小弟情非得已，但望孙二哥你在天之灵莫要怪我。”说完了这几句话，他又大哭了几声，才慢慢站起，用衣袖擦了擦眼睛，走到武维扬面前，伏地而拜，道：“神龙帮属下第三分舵弟子夏奇峰，叩见新帮主。”

丁枫长揖到地，含笑道：“武帮主从此兼领两帮，必能大展鸿图，可喜可贺。”

这两人一揖一拜，武维扬的“神龙帮”帮主之位就已坐定了，云从龙的尸身犹倒卧在血泊中，竟全没有人理会。

胡铁花忽然叹了口气，喃喃道：“云从龙呀云从龙，你为何不将这帮主之位传给宋仁钟呢？”

这句话说出，丁枫、夏奇峰、武维扬的面色都变了变。

武维扬忍不住问道：“却不知这位宋仁钟宋大侠和云故帮主有什么关系？”

胡铁花道：“宋仁钟是我的朋友，和云从龙一点关系也没有。”

武维扬勉强笑道：“这位宋大侠若真雄才大略，力足以服人，在下就将这帮主之位转让给他也无不可。”

胡铁花道：“这位宋仁钟既非什么大侠，更没有什么雄才大略，只不过是棺材店老板而已。”

武维扬怔了怔，道：“棺材店老板？”

胡铁花淡淡道：“不错，他最大的本事，就是送人的终。云从龙若将这帮主之位传给了他，虽没有别的好处，至少也有副棺材可睡，至少还有人为他送终。”

武维扬的脸红了，干咳两声，道：“云故帮主的遗蜕，自然应该由在下收殓……夏舵主！”

夏奇峰躬身道：“在。”

武维扬道：“云故帮主的后事，就交给你去办吧，务必要办得风光隆重。从今天起，‘神龙帮’三千子弟，上下一体，都得为云故帮主戴孝守制七七四十九天。严禁喜乐，若有违命，从重严办……知道了么？”

夏奇峰再拜道：“遵命！”

武维扬突然在云从龙尸身前拜了三拜，双手捧起了他的尸身，哽咽道：“君之生前，为我之敌。君之死后，为我之师。往者已矣，来者可追。归君遗蜕，以示哀思。”

说完了这八句话，他的人竟已走下楼去。

胡铁花道：“他倒是说走就走，竟连招呼都不打一声。”

丁枫微笑道：“被胡兄那么一说，若换了我，只怕也无颜留在这里。”

胡铁花冷冷道：“依我看，他杀了云从龙，生怕有人找他报仇，所以乘早溜之大吉了。”

丁枫道：“神龙与凤尾两帮本是世仇，近百年来，两帮血战不下数十次，死者更以千计，别人就算要替他们复仇，只怕也是无从着手的。”

楚留香忽然笑了笑，道：“不错，这本是他们两帮的私事，别人还是少管些的好。”

胡铁花瞪了他一眼，终于忍住了没有说话。

丁枫道：“如今云帮主虽不幸战死，但神龙、凤尾两帮，经此并成一家，自然也就不必再流血了，这倒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胡铁花冷笑道：“有这么样的大好喜事，丁兄是不是准备要庆贺一番呢？”

丁枫像是完全听不出他话中的讥诮之意，反而笑道：“正该如此，我们既然都不是‘神龙帮’属下，自然也不必为云故帮主戴孝守制，只不过……”

他目光闪动，接着又笑道：“此间自然已非饮宴之地，幸好海帮主的座船就在附近，在下也知道紫鲸帮主的座船上，酒菜想必是终年不缺的，却不知海帮主可舍得再破费一次么？”

海阔天笑道：“丁兄也未免将在下看得太小气了，却不知各位是否肯赏光……”

胡铁花道：“我……”

他只说了一个字，楚留香就打断了他的话，笑道：“这里的酒喝得实在有点不上不下的，若能到海帮主座船上去作长夜之饮，实足大快生平，海帮主就算不请我，我也要去的。”

丁枫抚掌笑道：“长夜之饮虽妙，若能效平原君十日之饮，就更妙了。”

楚留香笑道：“只要丁兄有此雅兴，小弟必定奉陪君子。”

丁枫道：“胡兄呢？”

楚留香抢着道：“他？十日之醉，他只怕还觉得不过瘾，最好来个大醉三千年。”

胡铁花又瞪了他一眼，冷冷道：“我只希望那里的客人都是活的，因为死人都不喝酒，看到不喝酒的人，我就生气。”

勾子长忽然笑道：“我现在虽然还活着，但到了那条船上后，恐怕就要变成死人了。”

海阔天皱了皱眉，道：“阁下难道还怕我有什么恶意不成？”

勾子长淡淡笑道：“我倒并没有这个意思。只不过，若真连喝十天，我若还未醉死，那才真是怪事。”

海阔天展颜一笑，道：“金姑娘呢？也赏光么？”

到现在为止，金灵芝居然一直没开口说过一个字。

现在她居然还是不说，只点了点头。

胡铁花瞧了她一眼，冷冷道：“其实，不喝酒的人，去不去都无妨。”

金灵芝非但未开口说话，也未喝过酒，不认识她的人，简直要以为她的嘴已被缝起来了。

但这次胡铁花话未说完，她眼睛已瞪了过来，大声道：“你以为我不会喝酒？”

胡铁花也不理睬她，却喃喃自语着道：“只要是活人，就一定会喝酒的，但酒量的大小，却大有分别了。”

金灵芝冷笑道：“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酒量好？”

胡铁花还是不睬她，喃喃道：“男人也许还有酒量比我好的，但女人么……嘿嘿，女人的酒量就算再好，也有限得很。”

金灵芝的脸已气红了，道：“好，我倒要让你瞧瞧女人的酒量究竟如何？”

胡铁花这才瞧了她一眼，道：“真的？”

金灵芝大声道：“我若喝不过你，随便你要怎么样都行，但你若喝不过我呢？”

胡铁花笑了，道：“‘随便你要怎么样都行’？这句话女人家是万万不可随便说的，否则你若输了，那岂非麻烦得很？”

金灵芝脸更红了，咬着牙道：“我说了就说了，说出来的话一定算数。”

胡铁花笑道：“好，你喝一杯，我喝两杯，我若先醉了，也随便你怎么样。”

金灵芝道：“好，这句话可是你自己说的。”

胡铁花道：“我说出来的话，就好像钉子钉在墙上，再也没有更可靠的了。”

丁枫忽然笑道：“胡兄这次只怕要上当了。”

胡铁花道：“上当？”

丁枫道：“万福万寿园中，连三尺童子都有千杯不醉的酒量，金姑娘家学渊源，十二岁时就能喝得下一整坛陈年花雕。胡兄虽也是海量，但若以两杯换她一杯，只怕就难免要败在娘子军的手下了。”

胡铁花大笑道：“花雕甜如蜜，美人颜如玉。胜败何足论，醉死也无妨。”

勾子长叹了口气，喃喃道：“看来死人又多了一个了。”

紫鲸帮主的座船，自然是条好船，坚固、轻捷、光滑、华丽，甲板上也洗刷得一尘不染，就像是面镜子，映出了满天星光。

好船就正和美人与名马一样，就算停泊在那里不动，也自有一种动人的风姿神采，令人不饮自醉。

但无论是好船，是美人，还是良驹名马，也只有楚留香这样的人才懂得如何去欣赏。

胡铁花就只懂得欣赏酒。幸好酒也是佳酿。

岸边水浅，像这样的大船，只有停泊在江心，离岸至少也有二三十丈，无论轻功多么好的人，也难飞越。

楚留香他们是乘着条小艇渡来的。

胡铁花一上了甲板，就喃喃道：“在这里烤鱼倒不错，只可惜张三不在这里，这条船也不是金灵芝的……”

楚留香忍不住笑道：“若是金姑娘的又如何？”

胡铁花眨着眼道：“这条船若是她的，我就想法子要她赔给张三。”

楚留香笑道：“我看只要你能不‘随便她怎样’，已经谢天谢地了。”

胡铁花瞪起了眼睛，道：“我一定要叫她‘随便我怎样’，然后再叫她嫁给你，要你也受受这位千金大小姐的气，能不被气死，就算你运气。”

楚留香笑道：“花雕甜如蜜，美人颜如玉，就算受些气，也是开心的……只怕你到了那时，又舍不得了。”

只听身后一人道：“舍不得什么？像胡兄如此大方的人，还有什么舍不得的？”

胡铁花用不着回头，就知道是勾子长来了。因为别人的脚步也没有这么轻。

楚留香已笑道：“再大方的人，总也舍不得将自己的老婆让人的。”

勾子长道：“胡兄原来已成家了，这倒看不出。”

楚留香道：“有老婆的人，头上也不会挂着招牌，怎会一眼就看得出来？”

勾子长目光上下打量着胡铁花，像愈看愈有趣。

胡铁花忍不住道：“你看什么？我脸上难道长出了一朵花么？”

勾子长的脸似乎已有些红了，讷讷地道：“我只是觉得……觉得有了家室的人，绝对不会像胡兄这样……这么样……”

他眼睛瞟着胡铁花，似乎不敢将下面的话说出来。

楚留香却替他说了下去，笑道：“你觉得有老婆的人，就绝不会像他这么脏，是不是？”

勾子长脸更红了，竟已默认。

楚留香大笑道：“告诉你，这人除了舍不得老婆外，还舍不得洗澡，他常说一个人若是将身上洗干净了，就难免大伤元气。”

勾子长虽然拼命想忍住，还是忍不住笑出声来。

胡铁花板着脸道：“滑稽滑稽，像你这么滑稽的人，天下真他妈的找不出第二个来。”

丁枫、金灵芝、向天飞，本都已入了船舱，听到他们的笑声，大家居然又全都退了出来。

金灵芝此刻像是又恢复“正常”了，第一个问道：“你们在聊些什么呀，聊得如此开心？”

楚留香忍住笑，道：“我们正在聊这位胡兄成亲的事。”

金灵芝瞪了胡铁花一眼，道：“哼。”

楚留香忍住笑，道：“只因他马上就要成亲了，所以大家都开心得很。”

金灵芝头一扭，大步走回了船舱，嘴里还冷笑着道：“居然有人会嫁给这种人，倒真是怪事，想来那人必定是个瞎子。”

胡铁花实在忍不住了，大声道：“不但是个瞎子，而且鼻子也不灵，所以才嗅不到我的臭气，但我宁愿要这种人，也不愿娶个母老虎的。”

金灵芝跳了起来，一个转身，已到了胡铁花面前，瞪着眼道：“谁是母老虎？你说！你说！你说！”

胡铁花昂起头，背负起双手，道：“今天的天气倒不错，只可惜没有月亮。”

楚留香悠然道：“月亮就在你旁边，只可惜你自己看不见而已。”

金灵芝本来还想发脾气的，听了这句话，也不知怎地，脸突然红了，狠狠跺了跺脚，扭头走入了船舱。

丁枫目光闪动，笑道：“胡兄若真的快成亲了，倒是件喜事，却不知新娘子是哪一位？”

楚留香道：“说起新娘子么……人既长得漂亮，家世又好，武功也不错，酒量更不错，听说能喝得下一整坛……”

胡铁花跳了起来，大叫道：“老臭虫，你再说一个字，我就……就……宰了你。”

一句话未说完，他的脸居然也红了。

大家都忍不住觉得有些好笑，就在这时，突见一条小船，自江岸那边飘飘荡荡地摇了过来。

船头上站着一个人，双手张着块白布。

白布上写着四个大字：“卖身葬友”。

董永“卖身葬父”，千古传为佳话，但“卖身葬友”这种事，倒真还是古来所无，如今少有，简直可说是空前绝后。

勾子长失声道：“各位请看，这人居然要将自己卖了，去埋葬他的朋友，如此够义气的人，我倒要交上他一交。”

胡铁花道：“对，若想交个朋友，还是将他买下来的好，以后他若臭，你至少还可将他再卖出去。”

楚留香道：“只要不臭、不脏、不懒、不拼命喝酒的人，总有人要的，怎会卖不出去？”

胡铁花还未说话，只听小船上那人已大声吆喝道：“我这人既不臭，也不脏，更不懒，酒喝得不多，饭吃得比麻雀还少，做起事来却像条牛，对主人忠心得又像看家狗，无论谁买了我，都绝不会后悔的，绝对是货真价实，包君满意。”

吆喝声中，小船渐渐近了。

但胡铁花却连看也不必看，就已听出这人正是“快网”张三。

他忍不住笑道：“这小子想必是穷疯了。”

张三站在船头，正色道：“船上的大爷大奶奶们，有没有识货的，把我买下来。”

丁枫目光闪动，笑道：“朋友是真的要将自己卖了么？”

张三叹了口气，道：“我本来还有条船可卖的，怎奈交友不慎，船也沉了，如今剩下光棍儿一个，不卖自己卖什么？”

丁枫道：“却不知要价多少？”

张三道：“不多不少，只要五百两，若非我等着急用，这价钱我还不卖哩。”

丁枫道：“朋友究竟有什么急用？”

张三又叹了口气，道：“只因我有个朋友，眼看已活不长了，我和他们交友一场，总不能眼见着他们的尸体喂狗，就只好将自己卖了，准备些银子，办他们的后事。”

丁枫瞟了胡铁花和楚留香一眼，笑道：“既是如此，也用不着五百两银子呀。”

张三叹道：“大爷你有所不知，我这两个朋友，活着时就是酒鬼，死了岂非要变成酒鬼中的酒鬼了？我每天少不得还要在他们的坟上倒些酒，否则他们在阴间没酒喝，万一又活回来了，我可真受不了！”

他竟指着和尚骂起秃驴来了。胡铁花只觉得牙痒痒的，恨不得咬他一口。

勾子长忍不住笑道：“既是如此，丁兄不如就将他买下来吧！”

丁枫微笑道：“买下也无妨，不过……”

突听一人道：“你不买，我买。”

语声中，金灵芝已又自船舱中冲了出来，接着道：“五百两就五百两。”

张三却摇了摇头，笑道：“只是姑娘买，就得要五千两。”

金灵芝瞪眼道：“为什么？”

张三道：“只因男主人好侍候，女主人的麻烦却多了，有时还说不定要我跳到臭水里去洗澡。”

金灵芝想也不想，大声道：“好，五千两就五千两，我买下了。”

张三反倒怔住了，吃吃道：“姑娘真的要买？”

金灵芝道：“谁跟你说笑？”

张三目光四转，道：“还有没有人出价比这位姑娘更高的？”

胡铁花摇着头，道：“这人不但像麻雀、像牛，还像狗，岂非活脱脱是个怪物，我脑袋又没毛病，何必花五千两买个怪物？”

金灵芝又跳了起来，怒道：“你说谁是怪物？你说！你说！”

胡铁花悠然道：“我只知有个人不但是母老虎，还是个怪物，却不知是谁，金姑娘你莫非知道么？”

金灵芝气得满脸通红，却说不出话来。

胡铁花叹了口气，喃喃道：“抢银子、抢钱的人都有，想不到居然还有人抢着要挨骂的，奇怪奇怪，真是奇怪极了。”

他嘴里说着话，人已远远地溜了。

张三干咳两声，道：“若没有人再出价，我就卖给这位姑娘了。”

突听一人道：“你就是‘快网’张三么？”

张三道：“不错，货真价实，如假包换。”

那人道：“好，我出五千零一两。”

江心中，不知何时又荡来了一艘小艇。

出价的这人，就坐在船头，只见他身上穿着件灰扑扑的衣服，头上戴着顶大帽，帽檐低压，谁也看不到他的面目。

他这句话说出，大家都吃了一惊。

谁也想不到竟真的还有人要和金灵芝抢着要买张三的。

楚留香也觉得这件事愈来愈有趣了。

金灵芝更是火冒三丈，大声道：“我出六千两。”

船头那人道：“我出六千零一两。”

金灵芝道：“我出七千两。”

船头那人道：“我出七千零一两。”

金灵芝火气更大了，怒道：“我出一万两。”

船头那人身子纹风不动，居然还是心平气和，缓缓道：“我出一万零一两。”

两人这一叫价，连张三自己都怔住了。

他实在也没有想到自己竟这么值钱。

胡铁花更是听得目定口呆，喃喃道：“早知他如此值钱，我先将他买下来，岂非奇货可居？只可惜我随便怎么看，也看不出他有什么值钱的地方！”

船头那人似乎笑了笑，悠然道：“货卖识家，我这一万零一两银子，出得本不算高。”

金灵芝咬着嘴唇，大声道：“好，我出……”

这次她价钱还未说出，丁枫忽然截口道：“且慢且慢，做买卖讲究的是公公道道，银货两讫是么？”

张三立刻道：“不错，我这里更得要现金买卖，赊欠免谈。”

丁枫道：“既是如此，无论谁在出价之前，总得将银钱拿出来瞧瞧，总不能空口说白话。”

金灵芝立刻从怀中取出一叠银票，道：“你看这够不够？”

丁枫瞧了瞧，笑道：“够了够了，这是山西利源号的银票，就和现金一样。”

海阔天道：“若还不够，我这里还有些银子，金姑娘尽管使用无妨。”

紫鲸帮主富可敌国，有了他这句话，也和现金差不多了。

丁枫笑道：“那边船上的朋友呢？”

船头那人还是心平气和，缓缓道：“阁下想必生怕我是和张三串通好了，故意来抬高价钱的是么？”

丁枫只笑了笑，居然默认了。

船头那人冷冷一笑，招手道：“拿来！”

船尾立刻有人抬了个箱子过来，这人打开箱子，但见金光灿然，竟是满满的一箱金元宝。

胡铁花眼睛张得更大了，苦笑着道：“想不到还真有人抬着元宝来买张三的，我倒真小看他了。”

只听船头那人道：“这够了么？”

丁枫也怔了怔，展颜笑道：“足够了。”

船头那人淡淡道：“若是不够，我这里还有几箱，姑娘你尽管出价吧。”

金灵芝纵然生长在豪富之家，平日视金银如粪土，但要她花整万两的银子来买个人，这实在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莫名其妙。此刻她脸色已有些发白，咬了咬嘴唇，道：“一万一千两。”

船头那人道：“一万一千零一两。”

金灵芝道：“一万一千五百两。”

船头那人道：“一万一千五百零一两。”

金灵芝道：“一万二千两。”

这时她实已骑虎难下，想收手也不行了，但豪气却已大减，本来是一千两一加的，现在已变成五百两一加了。

船头那人还是不动声色，缓缓道：“一万二千零一两。”

金灵芝忍不住叫了起来，怒道：“你为什么非要买他不可？”

船头那人淡淡道：“姑娘又为何非要买他不可？”

金灵芝怔住了。她自己实在也说不出个道理来，怔了半晌，才大声道：“我高兴，只要我高兴，将几万两银子抛下水也没关系。”

船头那人冷冷道：“只许姑娘高兴，就不许别人高兴么？”

丁枫忽又笑道：“其实这位朋友的来意，在下是早已知道的了。”

船头那人道：“哦？”

丁枫道：“江湖中人人都知道，‘快网’张三不但水上功夫了得，造船航行之术，更是冠于江南，在水面上只要有张三同行，便已胜过了千百水手，阁下求才之心，如饥如渴，莫非也将有海上之行么？”

船头那人忽然仰天大笑了几声，道：“好！厉害，果然厉害！”

丁枫道：“在下猜得不错吧？”

船头那人道：“明人面前不说暗话，阁下猜得正是，一点也不错。”

丁枫道：“既然如此，在下倒有一言相劝。”

船头那人道：“请教。”

丁枫道：“海上风云，变幻莫测，航行之险，更远非江湖可比，阁下若没有十分急要之事，能不去还是不去的好。”

船头那人淡淡道：“多谢朋友的好意，只可惜在下此番是非去不可的。”

他不让丁枫说话，忽又问道：“据说海上有个销金之窟，不知阁下可曾听说过？”

丁枫皱眉道：“销金窟？人间到处皆有销金窟，却不知阁下说的这一个在哪里？”

船头那人道：“这销金窟在东南海面之上，虚无缥缈之间，其中不但有琼花异草、仙果奇珍、明珠白璧、美人如玉，还有看不尽的美景、喝不完的佳酿、听不完的秘密、说不完的好处！”

江面空阔，江风又急，两船相隔在十丈开外，常人在船上互相对答，只怕已将喊得声嘶力竭了；只不过，这些人都是一等一的武林高手，内力深厚，一句话说出，每个字都可以清清楚楚地远送出去。

船头这人说的话，听来本也十分稳定清晰，只可惜他这次话说得太长了，说到最后几句，气力似已不继，已不得不大声呼喊起来。

海阔天、向天飞、胡铁花，这些人是何等厉害的角色，一听之下，已知道这人武功纵然不弱，内力却不深厚，并不是很可怕的对手。

连他们都已听出，楚留香和丁枫自然更不在话下。

胡铁花笑道：“你说的那些事，别的也没什么，但那‘喝不完的佳酿’六字，倒的确打动了我，世上若真有这样的地方，我也想去瞧瞧的。”

船头那人道：“这地方确在人间，但若真的想去，却又难如登天了。”

胡铁花道：“为什么？”

船头那人道：“此处地志不载，海图所无，谁也不知道究竟在哪里，若是无人接引，找上十年，也无法找到。”

胡铁花道：“却不知有谁能接引呢？”

船头那人道：“自然也只有销金主人的门下，才知道那销金窟途径。”

胡铁花听得更感兴趣了，忍不住追问道：“销金主人？这又是个怎么样的人物？”

船头那人道：“谁也不知道他是个怎么样的人，既没有人听说过他的姓名来历，更没有人见过他的形状容貌。有人说他昔年本是江湖巨盗，洗手后归隐海上，也有人说他只不过是个少年，胸怀异志，在中原不能展其所长，只有到海上去另谋发展。”

他笑了笑，接着道：“甚至还有人说她本是个貌美如花的年轻女子，而且手段高明，是以令很多才智异能之士，听命于她。”

楚留香也笑了笑，道：“如此说来，这人倒的确神秘得很。”

胡铁花道：“神秘的人，我倒也见得多了。”

船头那人道：“但两位若想见到这人，只怕也不太容易。”

胡铁花道：“至少总有人到那销金窟去过的吧？”

船头那人道：“自然有的，否则在下也不会知道世上有这么样个奇妙之地了，只不过，真去过那地方的人并不多。”

胡铁花道：“有哪些人？”

船头那人道：“近几年来，那销金主人每年都要请几个人到那里去作十日半月之游，能被他请去的，自然人人都是富可敌国的豪门巨富。”

楚留香道：“不错，到销金窟原本就是要销金去的，若是无金可销，去了也无趣，倒不如不去了。”

胡铁花目光四扫一眼，淡淡道：“如此说来，我们这里倒有几个人是够资格去走一走的。”

金灵芝脸色变了变，竟忍住了没有说话。

船头那人道：“能到这种地方去走一走，本是大可吹嘘，奇怪的是，去过的人，回来后却绝口不提此事，而且……”

他帽檐下目光一闪，似乎瞟了丁枫一眼，缓缓接道：“那销金主人行事十分隐秘，收到他请帖的人，也讳莫如深，是以江湖中根本就不知道有哪些人被他请去过，别人纵然想问，也不知道该去问谁，想要在暗中跟踪他们，更是绝无可能。”

胡铁花道：“为什么？”

船头那人道：“那销金主人并未在请帖上写明去处，只不过约好某时某地相见，到了那时，他自会派人接引，去的人若不对，接的人也就不会接了。接到之后，行迹更是诡秘，若有人想要在暗中追踪，往往就会不明不白地死在半途。”

楚留香和胡铁花悄悄交换了个眼色。

胡铁花叹了口气，道：“要去这鬼地方，竟如此困难，不去也罢。”

船头那人道：“但人人都有好奇之心，愈是不容易去的地方，就愈想去。”

丁枫一直在旁边静静地听着，此刻忽然道：“阁下若是真的想去，在下倒说不定有法子的。”

船头那人目光又一闪，道：“阁下莫非知道那销金窟的所在之地？”

丁枫淡淡一笑，道：“在下正凑巧去过一次，而且阁下身怀巨资，不虞无金可销，到了那里，那销金主人想必也欢迎得很。”

船头那人大喜道：“既是如此，就请指点一条明路，在下感激不尽。”

丁枫笑道：“更凑巧的是，我们这里也有人本是要到那里去的，阁下若不嫌弃，就请上船同行如何？”

船头那人没有说话，显然还在犹疑着。

胡铁花却说话了，冷冷道：“我早就说过，这里有几个人是够资格去走一走的……”

说这话的时候，他眼色瞟着金灵芝。这次金灵芝却扭转了头，装作没有听到。

海阔天也说话了，大声道：“这位朋友既然身怀巨资，若要他随随便便就坐上陌生人的船，他自然是不放心的。”

向天飞冷冷道：“何况，这还不是陌生人的船，而是条海盗船。”

这人不说话则已，一说话，就是副想要找麻烦的神气。

船头那人淡淡笑道：“在下倒对各位没有不放心的，只怕各位不放心我。”

丁枫道：“我们对别人也许会不放心，但对阁下却放心得很。”

船头那人道：“为什么？”

丁枫笑道：“一个人若像阁下这样身怀巨资，防范别人还来不及，又怎会再去打别人的主意？”

船头那人笑道：“既是如此，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胡铁花冷冷道：“原来一个人只要有钱了，就是好人，就不会打别人的坏主意了。”

他拍了拍楚留香的肩头，道：“如此看来，我们还是快下船吧！”

丁枫笑道：“酒还未喝，胡兄怎地就要走了？”

胡铁花道：“我们身上非但没有巨资，而且简直可说是囊空如洗，说不定随时都要在各位身上打打坏主意，各位怎能放心得下？”

他又瞟了金灵芝一眼，冷冷地接着道：“但这也怪不得各位，有钱人对穷鬼防范些，原是应该的。”

丁枫道：“胡兄这是说笑了，两位一诺便值千金，侠义之名，早已哄传天下，若有两位在身旁，无论到哪里去，在下都放心得很，何况……”

金灵芝忽然截口道：“何况他还没有跟我拼酒，就算想走也不行。”

楚留香笑道：“既是如此，在下等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听到世上竟有那么样的奇境，在下确实也动心得很。”

张三长长叹了口气，道：“好了好了，你们都有地方可去了，就只剩下我这个孤魂野鬼，方才大家还抢着买的，现在就已没人要了。”

胡铁花道：“别人说的话若不算数，只好让我将你买下来吧！”

金灵芝板着脸，道：“我说过的话，自然是要算数的。”

胡铁花眨了眨眼，道：“你还要买他？”

金灵芝道：“当然。”

胡铁花道：“还是出那么多银子？”

金灵芝道：“当然。”

胡铁花道：“还是现金交易？”

金灵芝“哼”了一声，扬手就将一大叠银票甩了出去。

张三突然飞身而起，凌空翻了两个跟斗，将满天飞舞的银票全都抄在手里，这才飘落到甲板上，躬身道：“多谢姑娘。”

海阔天拍手道：“好功夫，金姑娘果然有眼力。这么样的功夫，就算再多花些银子，也是值得的。”

丁枫长长向金灵芝一揖，笑道：“恭喜金姑娘收了位如此得力的人，日后航行海上，大家要借重他之处想必极多，在下先在此谢过。”

他不谢张三，却谢金灵芝，显然已将张三看作金灵芝的奴仆。

胡铁花冷笑道：“张三，看来我也要恭喜你了，有位这样的主子，日后的日子想必一定好过得很。”

张三笑道：“日后我的朋友若是呜呼哀哉，至少我总有钱为他收尸了。”

胡铁花道：“我什么样的朋友都有，做人奴才的朋友，你倒真还是第一个。”

张三笑道：“这你就不懂了，交有钱的奴才总比穷光蛋朋友好，至少他总不会整天到你那里去白吃。”

第六章　白蜡烛

胡铁花和张三在这里斗嘴，楚留香和丁枫却一直在留意那边船上的动静。

那条船虽比张三乘来的瓜皮艇大些，却也不太大。船上只有两个人，除了船头戴大帽、身穿灰袍的怪客外，船尾有个摇橹的艄公，也就是方才将那一箱黄金提到船头来的人。

这时他又提了三口箱子到船头来，那大灰袍的怪客正在低声嘱咐着他，他只是不停地点头，一言不发，就像是个哑巴。

两条船之间，距离还有五六丈。

海阔天和丁枫并没有叫人放下搭的绳梯，显然是想考较这两人，看看他们用什么法子将那四箱黄金弄过来。只见那船夫已将四口箱捆住，又提起团长索，用力抡了抡，风声呼呼，绳头显然还系着件铁器，仿佛是个小铁锚。

只听“呼”的一声，长索忽然间横空飞出，接着又是“夺”的一响，铁锚已钉入大船的船头，入木居然很深。

那船夫又用力拉了拉，试了试是否吃住劲，然后就将长索的另一端系在小船头的横木上。

海阔天笑了笑，道：“看样子他们是想从这条绳子上走过来。”

丁枫淡淡道：“只望他们莫要掉到水里去才好。”

海阔天笑道：“若真掉了下去，倒也有趣，麻烦的是我们还要将他捞起来。”

其实索上行人，也并不是什么上乘的轻功，就算走江湖卖艺的绳伎，也可以在绳子上走个三五丈。

但这时丁枫和海阔天都已看出这灰袍人的气派虽不小，武功却不高，他自己能走得过来已是运气了，他手下那船夫只怕就要他用绳子提过来，再提那四口箱子的时候，他是否还有气力，更大成问题了。

绳子一系好，那灰衣人果然就飞身跃了上去，两个起落已掠出四五丈，再跃起时，身形已有些不稳，一口真气似已换不过来。

连楚留香手里都为他捏着把汗，担心他会掉到水里去。只听“咚”的一声，他居然落到船头上了，就好像是从空中摔下一袋石头似的，震得舱门口的灯笼都在不停地摇荡。

看来这人非但内力不深，轻功也不高明，这么样一个人，居然敢带着四箱黄金走上紫鲸帮帮主的船上来，胆子倒真不小。

海阔天背负着双手，笑眯眯地瞧着他。那眼色简直就像是在瞧着一条自己送上门的肥羊。

楚留香叹了口气，暗道：“这位仁兄这下子可真是‘上了贼船了’。”

“上了贼船”本是北方的一句俗话，正是形容一个人自投虎口，此刻用来形容这人，倒真是再也恰当不过的绝妙好辞。

海阔天笑眯眯道：“原来阁下也是位武林高手。”

灰衣人低着头，喘着气道：“老了，老了，不中用了。”

海阔天道：“那边船上还有一人，不知是否也要和阁下同行？”

灰衣人道：“那正是小徒，在下这就叫他过来拜见海帮主。”

海阔天笑道：“好说好说，令高徒的身手想必也高明得很。”

灰衣人居然并没有谦虚，只是高声呼唤道：“白蜡烛，你也过来吧！留神那四口箱子。”

他摇着头，又笑道：“我这徒弟从小就是蜡烛脾气，不点不亮，我从小就叫惯他‘白蜡烛’了，但望各位莫要见笑。”

勾子长忍不住道：“要不要我过去帮他一下？”

他虽想乘此机会将自己的轻功露一露，却也是一番好意。

谁知灰衣人却摇头道：“那倒不必，他自己还走得过来的。”

海阔天又笑了。师父险些掉下水，徒弟还能走得过来么？

只见那“白蜡烛”已拿起船上的木桨，将四口箱子分别系在两头，用肩头担了起来，突然飞身一跃，跃上了长索。

大家的一颗心都已提了起来，以为这下子他就算能站得住，这条绳子也一定要被压断了。

四箱黄金加在一起，至少也有几百斤重，能挑起来已很不容易，何况还要挑着它施展轻功？

谁知这“白蜡烛”挑着它走在绳子上，竟如履平地一般。

海阔天笑不出来了。

勾子长也瞧得眼睛发直，他自负轻功绝顶，若要他挑着四口箱子，走过六七丈飞索，也绝难不倒他。但若要他走得这么慢，他就未必能做到了。这“走索”的轻功，本是愈慢愈难走的。

只听灰衣人一声轻呼，白蜡烛竟然一脚踩空，连人带箱子都似已将落入水中，谁知人影一闪，不知怎地，他已好好地站在船头上了——?原来他适才是露一手功夫给大家瞧瞧。

大家本来谁也没有注意他，此刻却都不禁要多瞧他几眼，然后大家就知道他为什么被人叫作“白蜡烛”了。

他的皮肤很白，在灯光下看来，简直白得透明，可以看到里面的血脉骨骼。这种白虽然是病态的，却又带着说不出的奇异魅力。

他的五官都很端正，眉目也很清秀，但却又带着某种惊恐痴呆的表情，就好像一个刚刚受过某种巨大惊骇的小孩子一样。

他身上穿的衣服，本来无疑也是白的，但现在却已脏得令人根本无法辨别它本来是什么颜色。

这么样一个人，实在很难引起别人的好感。

但也不知为了什么，楚留香对他的印象并不坏。看到了他，就好像看到了个受了委屈的脏孩子，只会觉得他可怜，绝不会觉得他可厌。

但他的师父却不同了。大家本来只看到他头上戴的那顶铜盆般的大帽子，这顶帽子几乎已将他整个头盖住了三分之二，令人根本无法瞧见他的面目。但进了船舱后，灯光亮了，这人也总不能用帽子将他整个头完全盖住，所以大家就瞧见了他露在帽子外那三分之一的脸。

虽然只有三分之一张脸，却也似乎太多了——?只瞧了这三分之一张脸，大家的背脊上就觉得有些黏黏的、湿湿的、冷冷的。

那种感觉就好像刚有一条蛇从身上爬过去。

这张脸看来就如同一个蒸坏了的馒头、一个煮坏了的蛋、一个剥了皮的石榴、一个摔烂了的柿子。

谁也无法在这脸上找出鼻子和嘴来。在原来生着鼻子的地方，现在已只剩下两个洞，洞里不时往外面“咝咝”地出着气，那声音听来简直像响尾蛇。

在原来生着嘴的地方，现在已剩下一堆扭曲的红肉，每当他说话的时候，这堆红肉就会突然裂开，又好像突然要将你吸进去。

楚留香可说是最沉得住气的人，但就算是楚留香，看到这人时也不能忍受。他简直不能再去看第三眼。

幸好这人自己也很知趣，一走入船舱，就找了个最阴暗的角落坐下，他那徒弟也寸步不离，跟在他身后，一双手始终握得紧紧的。

楚留香知道，无论谁只要对他的师父无礼，他这双拳头立刻就要出手。楚留香认为世上能挡得住他一拳的人绝不会太多。

这师徒都怪得离奇，怪得可怕，就连胡铁花和张三的嘴都像是被封住了，还是丁枫先开口的。

他先笑了笑——?他无论说什么话，都不会忘记先笑一笑。

他微笑着：“今日大家同船共渡，总算有缘，不知阁下尊姓大名，可否见告？”

他这话自然是对那灰衣人说的，但眼睛却在瞧着桌子上的酒壶——?这酒壶的确比那个灰衣人的脸好看得多了。

灰衣人道：“在下公孙劫余，别字伤残。”

他长长叹了口气，才接着道：“各位想必也可看出，在下这‘劫余’两字，取的乃是‘劫后余生’之意；至于‘伤残’两字，自然是伤心之伤，残废之残了。”

其实他用不着说，大家也已看出，这人必定经历过一段极可怕的往事，能活到现在必不容易。

没有人的脸会天生像他这样子的。

丁枫道：“令高足武功之高，江湖罕睹，大家都仰慕得很……”

公孙劫余道：“他就叫白蜡烛，没有别的名字，也没有朋友。”

丁枫默然半晌，才笑了笑，道：“这里在座的几位朋友，可说都是名满天下的英雄豪杰，待在下先为公孙先生引见引见。”

公孙劫余叹道：“在下愚昧，却还有些自知之明，只要有眼睛的人，看到在下这样子，都难免要退避三舍，是以在下这十余年来，已不再存着结交朋友的奢望，此番只求能有一席之地容身，就已感激不尽了。”

他居然摆明了自己不愿和在座的人交朋友，甚至连这些人的姓名都不愿知道。丁枫就算口才再好，也说不出话来了。

向天飞突然站了起来，抱了抱拳，大声道：“多谢多谢。”

公孙劫余道：“阁下谢的是什么？”

向天飞笑道：“我谢的是你不愿和我交朋友，你若想和我交朋友，那就麻烦了。”

公孙劫余只是淡淡道：“在下正是从不愿意麻烦的。”

他居然一点也不生气。

其实他就算生气，别人也万万看不出来。

海阔天勉强笑道：“公孙先生既不愿有人打扰，少时必定为两位准备间清静的客房，但现在……”

他举起酒杯，接着道：“两位总得容在下稍尽地主之谊，先用些酒菜吧！”

向天飞冷冷道：“不错，就算不交朋友，饭也总是要吃的。”

白蜡烛突然道：“你是不是这里的主人？”

向天飞道：“不是。”

白蜡烛道：“好，我吃。”

他忽然从角落里走了出来，拿起桌上的酒壶，“咕嘟咕嘟”，一口气便将大半壶酒全都喝了下去。

这酒壶肚大身圆，简直就和酒坛子差不多，海阔天方才虽倒出了几杯，剩下的酒至少还有三四斤。

白蜡烛一口气喝了下去，居然还是面不改色。

胡铁花眼睛亮了，笑道：“想不到这里还有个好酒量的，极妙极妙。”

喜欢喝酒的人，看到别人的酒量好，心里总是开心得很。

白蜡烛却已没工夫去听别人说话，只见他两只手不停，眨眼间又将刚端上来的一大碟酱肉吃得干干净净。

这碟酱肉本是准备给十个人吃的，最少有三四斤肉。这少年看来也不高大，想不到食量却如此惊人。

胡铁花又笑了，大声道：“好，果然是少年英雄，英雄了得！”

向天飞冷笑道：“酒囊饭袋若也算英雄，世上的英雄就未免太多了。”

白蜡烛似乎根本没有听到他的话，却慢慢地走出了船舱，走到门外，才转过身子，瞪着向天飞，一字字道：“你出来。”

向天飞脸色变了，冷笑道：“出去就出去，谁还怕了你不成？”

海阔天本来想拦住他们的，却被丁枫使个眼色阻止了。

公孙劫余也只是叹息着，道：“我早就说过他是蜡烛脾气，不点不着，一点就着，你又何苦偏偏要去惹他呢？”

勾子长冷冷道：“那人本就有点毛病，一天到晚想找人麻烦，有人教训教训他也好。”

胡铁花笑道：“我只要有热闹可瞧，谁教训谁都没关系。”

大家都走出了船舱，才发现白蜡烛根本就没有理会向天飞，一个人慢慢地走上了船头。

船向东行，他乘来的那条船还漂在前面江上。

白蜡烛伸手拔出了钉在船头上的铁锚，口中吐气开声，低叱了一声，那条船突然奇迹般离水飞起。

此刻整条船横空飞来，力量何止千斤，只听风声刺耳，本来站在船头的两个水手，早已吓得远远躲了开去。

他们以为白蜡烛这下子纵然不被撞得血肉横飞，至少也得被撞去半条命，谁知他身子往下一蹲，竟将船平平稳稳地接住了。

大家不由自主，全都失声喝道：“好！”

白蜡烛仍是面不红，气不喘，双手托着船，慢慢地走到船舱旁，轻轻地放了下来，才转身面对着向天飞，一字字道：“你少说话。”

向天飞面上阵青阵白，突然跺了跺脚，走到船尾的舵手旁，一掌将那舵手推开，自己掌着舵，望着江上的夜色，再也不回头。

从此之后，谁都没有瞧见他再走下过船舱，也没有再听到他说过一句话，直到第二次上弦月升起的那天晚上——?

桌上的酒壶又加满了。

白蜡烛缓缓走入了船舱，竟又拿起了这壶酒，嘴对嘴，片刻间这一壶酒又喝得干干净净。

然后他才走回角落，站在公孙劫余身后，面上仍带着那种惊恐痴呆的表情，就像是个受了惊的孩子。

胡铁花挑起了大拇指，失声赞道：“老臭虫，你瞧见了么？要这样才算是喝酒的，像你那样，只能算是在舐酒。”

他立刻又摇了摇头，道：“连舐酒都不能算，只能算是嗅酒。”

金灵芝忽然道：“再去倒六壶酒来。”

她这话也不知道是对谁说的，张三却立刻应声道：“遵命！”

其实他也不知道酒在哪里，在这地方也用不着他去倒酒。

但他还是拿着酒壶走了出去，嘴里还喃喃自语道：“花了成万两的银子买下我，就只叫我倒酒，这岂非太不合算了么？”

胡铁花冷笑道：“你不用着急，以后总有得叫你好受的，你慢慢地等着吧。”

金灵芝瞪了他一眼，居然没有搭腔，张三也已走远了。

用不了多久，六壶酒都已摆到桌子上。

金灵芝道：“你喝四壶，我喝两壶。”

她这话也还是不知对谁说的，但每个人的眼睛都瞧着胡铁花。

胡铁花搓了搓鼻子，笑道：“金姑娘是在跟我说话么？”

丁枫笑道：“看来只怕是的。”

胡铁花望着面前的四壶酒，喃喃道：“一壶酒就算五斤吧，四壶就是整整的二十斤，我就算喝不醉，也没有这么大的肚子呀！”

张三悠然道：“没有这么大的肚子，怎能吹得出那么大的气？”

胡铁花叹道：“看来这人帮腔拍马的本事倒不错，果然是个天生的奴才胚子。”

金灵芝瞪眼道：“废话少说，你究竟是喝，还是不喝？”

胡铁花道：“喝，自然是要喝的，但现在却不是时候。”

张三笑道：“喝酒又不是娶媳妇，难道也要选个大吉大利的日子么？”

胡铁花这次不理他了，笑道：“我喝酒是有名的‘见光死’，现在天已快亮了，只要天一亮，我就连一滴酒也喝不下去。”

金灵芝道：“你要等到几时？”

胡铁花道：“明天，天一黑——?”

金灵芝霍然长身而起，冷笑道：“好，明天就明天，反正你也逃不了的。”

胡铁花瞟了丁枫一眼，淡淡道：“既已到了这里，恐怕谁也没有再打算走了，是么？”

公孙劫余一字字道：“走，总是要走的，但在什么时候走？是怎么样走法？那就谁也不知道了。”

船舱一共有两层。

下面的一层，是船上十七个水手的宿处，和堆置粮食货物清水的地方，终年不见阳光。

上面的一层，除了前面他们在喝酒的一间外，后面还有四间舱房，在当时说来，这条船的规模已可算是相当不小了。

公孙劫余和白蜡烛师徒两人占了一间，金灵芝独据一间，勾子长和丁枫勉强共宿一室。

楚留香、张三和胡铁花只好三人挤在一间。客人们已将后舱都占满，做主人的海阔天只有在前舱搭铺了。

胡铁花光着脚坐在枕头，眼睛瞪着张三，一回到屋子，他第一件事就是将鞋子袜子全都脱下来。

他认为每个人的脚都需要时常透透气，至于洗不洗，那倒没关系了。

张三捏着鼻子，皱着眉道：“原来鼻子不灵也有好处的，至少嗅不到别人脚上的臭气。”

胡铁花瞪着眼道：“你嫌我的脚臭是不是？”

张三叹道：“臭倒也罢，你的脚不但臭，而且臭得奇怪。”

胡铁花道：“我若也肯花上万两的银子买个奴才回来，就算把脚拦在鼻子上，他也不会嫌臭的，是不是？”

张三笑道：“一点也不错，有钱人连放个屁都是香的，何况脚？”

胡铁花道：“既然如此，你为何不去嗅那阔主人的脚去？”

张三悠然道：“我本来倒也想去的，就只怕有人吃醋。”

胡铁花怒道：“吃醋，你说谁吃醋？”

张三不理他了，却将耳朵贴到板壁上。

舱房是用木板隔出来的，隔壁就是公孙劫余和白蜡烛住的地方。

胡铁花冷笑道：“奴才果然是奴才，帮腔、拍马、偷听别人说话，这些正是奴才们最拿手的本事。”

张三还是不理他，脸上的表情却奇怪得很。只见他忽而皱眉，忽而微笑，忽然不停地摇头，忽又轻轻地点头，就好像一个戏迷在听连台大戏时的表情一样。

隔壁屋子里两个人究竟在干什么？说什么？

胡铁花实在忍不住了，搭讪着问道：“你听到了什么？”

张三似已出神，全没听到他说的话。

胡铁花又忍耐了半晌，终于忍不住也将耳朵贴到板壁上。

隔壁屋子里静得就像是坟墓，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胡铁花皱眉道：“我怎么连一点声音都听不到？”

楚留香笑了，道：“本来就没有声音，你若能听到，那才是怪事了。”

胡铁花怔了怔，道：“没有声音？他为何听得如此有趣？”

张三也笑了，道：“这就叫‘此时无声胜有声’，我听你说话听烦了，能让耳朵休息休息，自然要觉得有趣得很。”

胡铁花跳了起来，一个巴掌还未打出去，自己也忍不住笑了，笑骂道：“想不到你刚和老臭虫见面没多久，就将他那些坏根全学会了，你为什么不学学他别的本事？”

张三笑道：“这就叫作学坏容易学好难。何况，他那些偷香窃玉的本事，我本就不想学，只要能学会如何气你，能把你气得半死，就已心满意足了。”

楚留香淡淡道：“隔壁屋子若也有人偷听我们说话，那才真的有趣，他一定要以为我关了两条疯狗在屋子里，正在狗咬狗。”

胡铁花道：“我是疯狗，你是什么？色狼？”

张三道：“但话又说回来了，色狼至少也比疯狗好，色狼只咬女人，疯狗却见人就咬。”

胡铁花刚瞪起眼睛，还未说话。突听门外一人道：“三位的屋子里难道又有狼，又有狗么？这倒怪了，我方才明明要他们将屋子先收拾干净的。”

这竟是海阔天的声音。

楚留香向胡铁花和张三打了个手势，才打开了房门，笑道：“海帮主还未安寝？”

海阔天没有回答他这句话，却目光四扫，喃喃说道：“狼在哪里？狗在哪里？在下怎么未曾见到？”

楚留香也不知道他是真笨，还是在装糊涂，笑道：“海帮主的大驾一到，就算真有虎狼成群，也早已吓得望风而逃了。”

海阔天也笑了，只不过此刻看来竟有些像是心事重重，脸色也很凝重，虽然在笑，却也笑得很勉强，而且目光闪动，不时四下张望，又回头紧紧地关起房门，一副疑神疑鬼的样子。

别人也不知道他在弄什么玄虚，只有瞧着。

海阔天将门上了闩，才长长吐了口气，悄声道：“隔壁屋子，可有什么动静么？”

胡铁花抢着道：“没有，吃也吃饱了，喝也喝足了，还不睡觉？”

海阔天沉吟着，又皱着眉道：“香帅足迹遍及天下，交游最广，不知以前可曾见过他们？”

楚留香道：“没有。”

海阔天道：“香帅再仔细想想……”

楚留香笑道：“无论谁只要见过他们一面，恐怕就永远也忘不了。”

海阔天点了点头，叹道：“不是在下疑神疑鬼，只因这两人的行踪实在太可疑，尤其是徒弟，看来简直像是个白痴，武功又深不可测。”

胡铁花道：“不错，尤其他将船搬上来时露的那手功夫，那用的绝不是死力气，若没有‘借力化力，四两拨千斤’的内家功夫，就算力气再大，也是万万接不住的。”

海阔天道：“但他那师父的武功，却连他十成中的一成都赶不上。在下本来还以为他是故意深藏不露，后来一看，却又不像。”

胡铁花道：“不错，他就算再会装，也瞒不过这许多双眼睛的。”

海阔天道：“所以，依我看，这两人绝非师徒。”

胡铁花道：“不是师徒是什么关系？”

海阔天道：“我想那白蜡烛必定是公孙劫余请来保护他的武林高手，为了瞒人耳目，才故作痴呆，假扮他的徒弟。”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道：“海帮主的意思是说……白蜡烛这名字根本就是假的？”

海阔天道：“公孙劫余这名字也必定是假的，这人必定是个很有身份，很有地位，而且……”

他接道：“他的脸本来也绝对不是这种怪样子，他故意扮得如此丑陋可怕，正是要别人不敢看他，也就看不出他的破绽了。”

楚留香道：“海帮主果然是目光如炬，分析精辟，令人佩服得很。”

他这话倒并不完全是故意恭维。

海阔天的看法，竟和他差不多，的确不愧是个老江湖。

胡铁花道：“这两人费了这么多事，到这船上来，为的是什么呢？”

海阔天苦笑道：“这的确费人猜疑，只不过……”

他声音压得更低，悄声道：“在下却可带三位去看样东西。”

胡铁花皱眉道：“什么东西如此神秘？”

海阔天还未答话，突听门外“笃”的轻轻一响。

他脸色立刻变了，耳朵贴到门上，屏息静气地听了很久，将门轻轻地打开了一线，又向外面张望了半晌，才悄声道：“三位请随我来，一看就明白了。”

舱房外有条很窄的甬道。甬道尽头，有个小小的楼梯。

这楼梯就是通向下面船舱的，海阔天当先领路，走得很轻、很小心，像是生怕被人听到。

下面的船舱终年不见阳光，阴森而潮湿，一走下梯，就可隐隐听到水手们发出来的鼾声。

十七个水手不分昼夜，轮班睡觉，一睡就很沉——?工作劳苦的人，若是睡着，就很难再叫得醒了。

堆置货物的舱房，就在楼梯下，门上重锁，两个人守在门外，手掌紧握着腰畔的刀柄，目中都带着惊慌之色。

海阔天当先走了过去，沉声道：“我走了之后，有别人来过么？”

两人一齐躬身道：“没有。”

海阔天道：“好，开门。无论再有什么人来，都切切不可放他进来！”

门一开，胡铁花就嗅到了一种奇怪的味道：又臭又腥，有些像咸鱼，有些像海菜，又有些像死尸腐烂时所发出的臭气。谁也说不出那是什么味道。

张三皱着眉，眼角瞄着胡铁花的赤脚——?看到海阔天的神情那么诡秘，他出来时也忘记穿鞋子了。

胡铁花瞪着眼道：“你少看我，我的脚还没有这么臭。”

海阔天勉强笑道：“这是海船货舱中独有的臭气，但食物和清水，都放在厨房边的那间小舱房里。”

胡铁花长长吐出口气：“谢天谢地，否则以后我真不敢放心吃饭了。”

张三道：“但酒却是放在这里的，你以后难道就不敢放心喝酒了么？”

货舱中堆着各式各样的东西，其中果然有几百坛酒。中间本有块空地，现在却也堆着些东西，上面还置着层油布。

胡铁花还未说话，突见海阔天用力将油布掀起，道：“各位请看这是什么？”

油布下盖着的，竟是六口棺材。

胡铁花失笑道：“棺材我们见得多了，海帮主特地叫我们来，难道就是看这些棺材的么？”

海阔天面色凝重，道：“海船之上，本来是绝不会有棺材的。”

胡铁花道：“为什么？难道船上从来没死过人？”

海阔天道：“在海上生活的人，在海上生，在海上死，死了也都是海葬，根本用不着棺材。”

胡铁花皱眉道：“那么，这几口棺材却是从哪里来的呢？”

海阔天道：“谁也不知道。”

胡铁花愣然道：“难道谁也没有瞧见有人将这六口棺材搬到船上来？”

海阔天道：“没有。”

他脸色更凝重，道：“每次航行之前，我照例都要将货舱清点一遍，是以方才各位回房就寝之后，我就到这里来了。”

胡铁花道：“直到那时，你才发现这六口棺材在这里？”

海阔天道：“不错，所以我就立刻查问管理货舱的人，但却没有一个人知道这些棺材是谁送来的。这两人俱已随我多年，一向很忠实，绝不会说谎。”

楚留香沉吟着，道：“若非帮主信得过的人，也不会要他们来管理货舱了。”

海阔天道：“正是如此。”

胡铁花笑道：“就算有人无缘无故地送了六口棺材来，也没什么关系呀！何况，这六口棺材木头都不错，至少也可换几坛好酒。”

张三叹道：“这人倒真是三句不离本行——?但你怎么不想想，海帮主的座船岂是容人来去自如之地？若有人想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六口大棺材送到这里来，又岂是容易的事？”

胡铁花道：“这倒的确不容易。”

张三道：“他们花了这么多力气，费了这么多事，才将棺材送到这里，若没有什么企图，这些人岂非都有毛病？”

胡铁花的眉头也皱起来了，道：“那么，你说他们会有什么企图呢？”

楚留香又在搓着鼻子，忽然道：“我问你，这次我们上船来的一共有几个人？”

自从胡铁花学会他摸鼻子的毛病后，他自己就很少搓鼻子了，现在却又不知不觉犯了老毛病，心里显然又有了极难解决的问题。

胡铁花沉吟着，道：“你、我、张三、金灵芝、勾子长、丁枫、公孙劫余、白蜡烛，再加上海帮主和向天飞，一共正好是十个人。”

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脸色也变了，喃喃道：“十个人上船，这里却有六口棺材，难道这人是想告诉我们，这十个人中，有六个人要死在这里？”

张三叹道：“这人倒真是一番好意，知道我们都是土生土长的人，死了也得埋在土里才死得踏实，所以就特地为我们送了这六口棺材。”

他眼角瞟着海阔天，接着道：“海帮主和向天飞都是海上的男儿，自然是用不着棺材的了。”

海阔天沉着脸，长叹道：“所以他的意思是说，我们十人中，至少有八个人非死不可，我和向天飞两人更已死定了。”

胡铁花皱眉道：“如此说来，至少还有两人能活着回去，这两人是谁？”

海阔天一字字道：“活着的人，自然就是杀死另外八个人的凶手！”

张三瞧着这六口棺材，喃喃道：“我好像已瞧见有六个死人躺在里面。”

胡铁花忍不住道：“是哪六个人？”

张三道：“一个是楚留香，一个是胡铁花，还有一个好像是女的……”

他说得又轻又慢，目光凝注着这六口棺材，竟带着种说不出的阴森之意。

胡铁花纵然明知他是在胡说八道，却也不禁听得有些寒毛凛凛，直想打冷战，忍不住喝道：“还有一个是你自己，是不是？”

张三长长叹了口气，道：“一点也不错，我自己好像也躺在棺材里，就是这一口棺材！”

他的手往前面一指，大家的心就似也跟着一跳。

他自己竟也不由自主激灵灵打了个寒噤，手心已沁出了冷汗。

海阔天脸色苍白，嗄声道：“还有两人呢？你看不看得出？”

张三抹了抹汗，苦笑道：“看不出了。”

楚留香道：“海帮主莫非怀疑公孙劫余和白蜡烛两人是凶手？”

海阔天默然不语。

楚留香目光闪动，道：“那位丁公子和海帮主似非泛泛之交，此事海帮主为何不找他去商量商量？”

海阔天又沉默了很久，才长长叹息了一声，道：“这位张兄实未看错，在下也觉得只有三位和金姑娘不会是杀人的凶手，所以才找三位来商量。”

楚留香淡淡道：“海帮主难道对丁公子存着怀疑之心么？”

海阔天又沉默了起来，头上已见冷汗。

楚留香却不肯放松，又问道：“看来海帮主与丁公子相交似已有很多年了？”

海阔天迟疑着，终于点了点头。

楚留香眼睛一亮，追问道：“既是如此，海帮主就该知道丁公子的底细才是。”

海阔天眼角的肌肉不停抽搐，忽然道：“我并没有怀疑他，只不过……只不过……”

他嘴角的肌肉似也抽搐起来，连话都说不出了。

胡铁花忍不住问道：“只不过怎样？”

海阔天似乎全未听到他在说话，目光凝注着前方，似乎在看着很远很远的一样东西。

又过了很久，他才缓缓道：“也不知为了什么，自从云从龙云帮主死了之后，我时常都会觉得心惊肉跳，似乎已离死期不远了。”

胡铁花道：“为什么？”

楚留香眼睛里闪着光，道：“云帮主之死，和海帮主你又有何关系？”

海阔天道：“我……我……我只是觉得他死得有些奇怪。”

胡铁花皱眉道：“奇怪？有什么奇怪？”

海阔天道：“武维扬武帮主号称‘神箭射日’，弓箭上的功夫可说是当世无双，但是若论硬碰硬的武功，他也未必能比云从龙云帮主高出多少。”

张三抢着道：“不错，据我所知，两人的拳掌兵刃、轻功暗器，可说都不相上下，只不过武帮主弓马功夫较高，云帮主水上功夫强些。”

海阔天沉声说道：“但昨夜在三和楼上，武帮主和云帮主交手时，两位都在场的，他们交手只不过片刻，最多也不会超过十招，云帮主便已死在武帮主的掌下……他岂非死得太怪，也死得太快了？”

胡铁花沉吟着，瞟了楚留香一眼，道：“莫非武帮主也和金灵芝一样，学了手极厉害的独门武功？”

楚留香道：“这当然也有可能，只不过，武帮主已是六十岁的人了，纵然老当益壮，筋骨总已不如少年人之精健，记忆也要差很多，学起武功来，吸收自然也不如少年人快，是以无论修文习武，都要从少年时入手。”

他叹了口气，接着道：“这就是老年人的悲哀，谁也无可奈何。”

海阔天道：“不错，这一点我也想过，我也认为武帮主绝不可能忽然练成一门能在十招内杀死云帮主的武功。”

胡铁花道：“那么依你们看，这是怎么回事呢？”

楚留香和海阔天对望了一眼，眼色都有些奇怪。两人心里似乎都有种很可怕的想法，却不敢说出来。

这一眼瞧过，两人竟全都不肯说话了。

胡铁花沉思着，缓缓地道：“云从龙和武维扬交手已不止一次，武维扬功夫深浅，云从龙自然清楚得很。”

张三点头道：“不错，天下只怕谁也不会比他更清楚了。”

胡铁花道：“但昨天晚上在三和楼上，两人交手之前，云从龙的神情举动却很奇怪。”

张三道：“怎么样奇怪？”

胡铁花道：“他像是早已知道自己此番和武维扬一走出门，就再也不会活着走回来了，难道他早已知道武维扬的功夫非昔日可比？”

张三道：“就算武维扬真练成了一种独门武功，准备要对付云从龙，他自然就绝不会告诉云从龙，云从龙又怎会知道？”

胡铁花皱眉道：“那么云从龙为何会觉得自己必死无疑？难道他忽然发现了什么秘密？……他发现的是什么秘密？”

他目光转向楚留香，接着道：“他临出门之前，还要你替他喝了一杯酒，是不是？”

楚留香道：“嗯。”

胡铁花道：“以他的酒量，绝不会连那么小的一杯酒都喝不下去的，是不是？”

楚留香淡淡道：“这也许只因为他不是酒鬼，自己觉得喝够了，就不愿再喝。”

胡铁花摇头道：“依我看，他这么样做必定别有用意。”

楚留香皱了皱眉，道：“什么用意？”

胡铁花道：“他交给你的那杯酒里，仿佛有样东西，你难道没有注意？”

楚留香道：“他交给我那杯酒，我就喝了下去，什么也没有瞧见。”

他笑了笑，接着道：“我一向用嘴喝酒，不是用眼睛喝酒的。”

胡铁花叹了口气，道：“近来你的眼睛也愈来愈不灵了！我劝你以后还是远离女人的好，否则再过两年，你只怕就要变成个又聋又瞎的老头了。”

张三笑道：“那倒没关系，有些女人就是喜欢老头子，因为老头子不但比年轻人体贴，而且钱也一定比年轻人多。”

胡铁花冷笑道：“喜欢老头子的女人，一定也跟你一样，是天生的奴才胚子。”

海阔天一直在呆呆地出着神，也不知在想些什么，但看他面上的犹疑痛苦之色，他想的必定是个很难解决的问题。

直到此刻，他才长长叹了口气，勉强笑道：“在下能与三位相识，总算有缘，在下只想……只想求三位答应一件事。”

他嘴里说的虽是“三位”，眼睛瞧的却只有楚留香一个人。

楚留香道：“只要我力所能及，绝不推辞。”

这句话若是从别人嘴里说出，也只不过是句很普通的推托敷衍话，但从楚留香嘴里说出就不同了。

楚留香一字之诺，重于千金，是江湖中人人都知道的。

海阔天长长松了口气，脸色也开朗多了，道：“在下万一如有不测，只求香帅将这……”

他一面说着话，一面已自怀中取出个小小的檀香木匣。

才说到这里，突听“咚咚”两声，似乎有人在用力敲门。

海阔天面色变了变，立刻又将匣子藏入怀中，一个箭步蹿到门口，低叱道：“谁？”

门已上了闩，门外寂无应声。

海阔天厉声道：“王得志、李得标，外面是什么人来了？”

王得志和李得标自然就是方才守在门外的两个人，但也不知为什么，这两人也没有回应。

海阔天脸色变得更可怕，一把拉开闩，推门走了出去。

楚留香跟着走出去的时候，只见他面如死灰，呆如木鸡般站在那里，满头冷汗雨点般往下流个不停。

守在门外的两个人，已变成了两具死尸。

第七章　死神的影子

尸体上看不到血渍，两人的脸也很安详，似乎死得很平静，并没有受到任何痛苦。

海阔天解开他们的衣服，才发现他们后心上有个淡红色的掌印，显然是一掌拍下，两人的心脉就被震断而死。

胡铁花长长吐出口气，失声道：“好厉害的掌力！”

掌印一是左手，一是右手。杀死他们的，显然只是一个人，而且是左右开弓，同时出手的。

但掌印深浅却差不多，显见那人左右双手的掌力也都差不多。

楚留香道：“看来这仿佛是朱砂掌一类的功夫。”

胡铁花道：“不错，只有朱砂掌留下的掌印，才是淡红色的。”

楚留香道：“朱砂掌这名字虽然人人都知道，其实练这种掌力的心法秘诀早已失传，近二三十年来，江湖中已没听过有朱砂掌的高手。”

胡铁花道：“我只听说一个‘单掌追魂’林斌，练的是朱砂掌，但那也是好多年以前的事了，林斌现在已死了很久，也没有听说过他有传人。”

楚留香道：“不错，‘单掌追魂’！昔年练朱砂掌的，大多只能练一只手，但这人却双手齐练，而且都已练得不错，这就更少见了。”

海阔天忽然道：“据说练朱砂掌的人，手上都有特征可以看得出来。”

楚留香道：“初练时掌心的确会发红，但练成之后，就‘返璞归真’，只有在使用时，掌心才会现出朱砂色，平时是看不出来的。”

海阔天长叹道：“既是如此，除了你我四人外，别人都有杀死他们的可能了。”

张三道：“只有一个人不可能。”

海阔天道：“谁？”

张三道：“金灵芝。”

海阔天道：“何以见得？”

张三道：“瞧这掌印，就知道这人的手很大，绝不会是女人的手。”

胡铁花冷笑道：“得人钱财，与人消灾，金灵芝买了你，钱倒花得一点也不冤枉。”

海阔天道：“但女人的手也有大的。据相法上说，手大的女人，必定主富主贵，金姑娘岂非正是个富贵中人么？”

张三冷冷地道：“原来海帮主还会看相！据说杀人者面上必有凶相，只不知海帮主可看得出来么？”

海阔天还未说话，突又听到一声惨呼。这呼声仿佛是从甲板上传下来的，虽然很遥远，但呼声凄厉而尖锐，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海阔天面色又变了，转身冲了上去。

胡铁花叹了口气，道：“看来这条船上倒真是多灾多难，要活着走下船去实在不容易。”

楚留香忽然从王得志的衣襟中取出样东西来，沉声道：“你们看这是什么？”

他手里拿着的，赫然竟是粒龙眼般大小的珍珠。

张三面色立刻变了，失声道：“这就是我偷金姑娘的那颗珍珠。”

楚留香道：“没有错么？”

张三道：“绝没有错，我对珍珠是内行。”

他擦了擦汗，又道：“但金姑娘的珍珠又怎会在这死人身上呢？”

楚留香道：“想必是她不小心掉在这里的。”

张三骇然道：“如此说来，金灵芝难道就是杀人的凶手？”

楚留香没有回答这句话，目中却带着沉思之色，将这颗珍珠很小心地收藏了起来，大步走上楼梯。

胡铁花拍了拍张三的肩头，道：“主人若是杀人的凶手，奴才就是从犯，你留神等着吧！”

胡铁花他们走上甲板的时候，船尾已挤满了人，金灵芝、丁枫、勾子长、公孙劫余、白蜡烛，全都到了。

本在那里掌舵的向天飞已不见了，甲板上却多了摊血渍。血渍殷红，还未干透。

胡铁花动容道：“是向天飞！莫非他已遭了毒手？但他的尸身呢？”

海阔天眼睛发红，忽然厉声道：“钱风、鲁长吉，今天是不是该你们两人当值掌舵的？”

人丛中走出两人，躬身道：“是。”

海阔天怒道：“你们的人到哪里去了？”

钱风颤声道：“是向二爷令我们走远些的。我们不走，向二爷就瞪眼发脾气，还要打人，我们才不敢不走开。”

鲁长吉道：“但我们也不敢走远，就在那里帮孙老三收拾缆绳。”

海阔天道：“方才你们可曾听到了什么？”

钱风道：“我们听到那声惨呼，立刻就赶过来，还没有赶到，又听到‘扑通’一响，再看向二爷，就已看不到了。”

众人对望一眼，心里都已明白，那“扑通”一声，必定就是向天飞尸身落水时所发出的声音。

大家都已知道向天飞必已凶多吉少。

海阔天与向天飞相交多年，目中已将落泪，嗄声道：“二弟，二弟，是我害了你，我本不该拉你到这里来的……”

丁枫柔声道：“海帮主也不必太悲伤，尸身还未寻出之前，谁也不能断定死的是谁。何况，向二爷武功极高，又怎会轻易遭人毒手？”

张三道：“尸身落水还没有多久，我下去瞧瞧是否还可以将他捞上来。”

这时船行已近海口，波涛汹涌。张三却毫不迟疑，纵身一跃，已像条大鱼般跃入水中。

海阔天立刻大喝道：“减速，停船，清点人数！”

喝声中，水手们已全都散开。紫鲸帮的属下，果然训练有素，虽然骤经大变，仍然不慌不乱。

船行立刻就慢了下来，只听点名吆喝之声，不绝于耳。

过了半晌，那钱风又快步奔回，躬身道：“除了王得志和李得标，别人都在，一个不少。”

别人都在，死的自然是向天飞了！

海阔天忽然在那摊血渍前跪了下来。

丁枫目光闪动，沉声道：“向二爷武功之高，在下是知道的，在下不信他会遭人毒手，只因江湖中能杀死他的人并不多。”

说这话时，他目光依次从勾子长、楚留香、胡铁花和白蜡烛面上扫过，却没有瞧公孙劫余和金灵芝一眼。他的意思自然是说，能杀死向天飞的，只有这四个人而已。

胡铁花冷笑道：“丁公子武功之高，不但我知道，大家只怕也都清楚得很，却不知出事的时候，丁公子在哪里？”

他这话说得更明显了，简直无异说丁枫就是凶手。

丁枫却神色不动，淡淡道：“在下睡觉的时候，一向都躺在床上的。”

胡铁花道：“勾兄与他同房，想必是看到的了？”

勾子长神色似乎有些异样，讷讷道：“那时……那时我正在解手，不在屋里。”

楚留香忽然道：“其实杀死向二爷的人，武功倒不一定比向二爷高。”

胡铁花道：“武功不比他高，怎能杀得了他？”

楚留香道：“向二爷也许正因为想不到那人竟会杀他，毫无防范之心，是以才会被那人一击得手。”

海阔天抬起头，恨恨道：“不错，否则两人交手时，必有响动，钱风他们必已早就听到，正因为那人是在暗中行刺，所以别人才没有听到动静。”

楚留香道：“正是如此，所以这船上每个人都有杀死向二爷的可能。”

丁枫眼睛瞪着勾子长，冷冷道：“但别人都和向二爷无冤无仇，为何要下此毒手？”

勾子长怒道：“你瞪着我干什么？难道我和他有仇么？”

丁枫淡淡道：“在那三和楼，勾兄与向二爷冲突之时，幸好不止在下一人听到。”

海阔天的眼睛也立刻瞪到勾子长身上了，目光中充满怨毒之意，竟似真的将勾子长看成杀人的凶手！

勾子长红着脸，大声道：“我只说要和他比画比画，又没有意思要他的命。”

丁枫冷冷道：“勾兄是否想要他的命，也只有勾兄自己知道。何况，据我所知，向二爷被害时，勾兄已不知到哪里去了。”

勾子长怒道：“我早就说过，那时我在解手……”

丁枫道：“在哪里解手？”

勾子长道：“自然是在茅房，我总不能当着你的面撒尿吧？”

丁枫道：“有谁见到了？”

勾子长道：“没有人，那时厕所里正好一个人也没有。”

丁枫冷笑道：“勾兄不迟不早，正好在向二爷被害时去解手，厕所中又正好没有别的人……嘿嘿，这倒真是巧得很，巧得很。”

勾子长叫了起来，道：“我怎知什么时候尿会来？怎知厕所里有没有人……”

楚留香忽然道：“勾兄不必着急，事实俱在，勾兄绝不是凶手！”

丁枫道：“事实俱在？在哪里？”

楚留香道：“凶手既是在暗中行刺，和向二爷距离必定很近。勾兄与向二爷既然不睦，向二爷怎会容勾兄走到自己身边来？”

勾子长道：“是呀，他若见到我要走过去，只怕早就跳起来了。”

楚留香道：“瞧这地上的血渍，向二爷流血必定极多，那凶手贴身行刺，自己衣服上就难免要被溅上血渍。”

他瞧了勾子长一眼，道：“但勾兄此刻身上却是干干净净，而且穿戴整齐，若说他是在行刺后换的衣服，也绝不会换得如此快的。”

勾子长道：“不错，一听到惨呼，我就立刻赶到这里来了，哪有时间去换衣服？”

金灵芝忽然道：“这点我们可以作证，我来的时候，他已经在这里了。”

楚留香道：“无论谁是凶手，都万万来不及换衣服的，只有将那件溅血的衣服脱下来或是抛入水中，或者秘密藏起。”

胡铁花冷笑道：“如此说来，那凶手此刻一定是衣冠不整的了。”

他说这话时，眼睛是瞪着丁枫的，丁枫身上果然只穿着套短衫裤，未着长衫外衣。

但丁枫还是面不改色，淡淡道：“在下本就没有穿着长衫睡觉的习惯。”

金灵芝道：“不错，谁也不会穿得整整齐齐的睡觉，我一听到那声惨呼，马上就赶来了，也没有穿外衣，难道我会是凶手么？”

她果然也只穿着短衫裤，而且没有穿袜子，露出了一双雪白的脚。

胡铁花眼睛盯着她的脚，悠然道：“未查出真凶前，人人都有嫌疑，就算再有钱的人，也不能例外。有钱人也未必就不会杀人的，金姑娘你说是么？”

金灵芝本已快跳了起来，但瞧见胡铁花的眼睛，脸突然红了起来，情不自禁将脚往后面缩了缩，居然没有回嘴。

这时张三已自水中探出头，大声道：“找不到，什么都找不到，这么急的水里，连条死鱼都瞧不见，莫说是人了。”

海阔天抛下条长索，道：“无论如何，张兄已尽了力，海某与向二弟一生一死，俱都感激不尽。江水太急，张兄还是快请上来吧！”

天已亮了。

一回到屋里，关起房来，胡铁花就一把拉住了楚留香的衣襟，道：“好小子，现在你在我们面前也不说老实话了，你以为真能骗得过胡先生么？”

楚留香失笑道：“谁骗了你？你犯了什么毛病？”

胡铁花瞪眼道：“你难道没有骗我？云从龙临死前要你替他喝的那杯酒，杯子里明明有样东西，你为什么说没有？”

张三已换上了海阔天为他准备的干净衣服，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跷着脚，悠然笑着道：“以前有人说胡铁花是草包，我还不太相信，现在才知道那真是一点也不假。”

胡铁花道：“放你的狗臭屁，你懂得什么？”

张三道：“你呢？你懂什么？懂屁？他方才不愿意说老实话，只不过是为了有海阔天在旁边而已，你生的哪门子气？”

胡铁花道：“海阔天在旁边又怎样？我看他也不是什么坏人，而且和我们又是站在一条线上的，我们为什么要瞒他？”

张三叹了口气，道：“本来我以为你至少还懂个屁的，原来你简直连屁都不懂。海阔天只不过带你去看了几坛酒而已，你就巴不得把心都掏出来给他了。”

胡铁花冷笑道：“我不像你们，对什么人都疑神疑鬼，照你们这样说，天下还有一个能够令你们信任的人么？”

张三道：“没有，有时候，我简直连自己都信不过自己，何况别人？”

胡铁花冷冷道：“你这人至少还很坦白，不像这老臭虫。”

张三道：“你真的很信任海阔天？”

胡铁花道：“他把什么话都说出来了，一点也没有隐瞒。”

张三冷笑道：“要钓鱼，就得用鱼饵，你怎知海阔天说的那些话不是在钓鱼？”

胡铁花道：“钓鱼？钓什么鱼？”

张三道：“他要套出我们的话来，就得先说些话给我们听听。其实呢，他说的那些话全都只不过是猜测，他既能猜到，别人自然也就能猜到，他说了半天，根本就等于没有说。”

他不等胡铁花开口，接道：“至于那六口棺材，谁也不知道究竟是谁送来的？说不定就是他自己。”

胡铁花抓着楚留香衣襟的手松开了。

楚留香这才笑了笑，道：“不错，这船上的人既不聋，又不瞎，若说有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六口棺材送上来，这简直不太可能，只有他自己……”

胡铁花大声道：“但他至少不是杀死向天飞的人。向天飞被害时，他明明和我们在一起，是不是？”

楚留香道：“嗯。”

胡铁花道：“依你说来，勾子长既不可能是凶手，那么嫌疑最大的就是金灵芝、丁枫和公孙劫余。”

楚留香道：“不错。”

胡铁花道：“要将六口棺材瞒着人送上来，虽不容易，但这三人都是又有钱又有势的人，常言道‘有钱能使鬼推磨’，只要有钱，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的？”

楚留香道：“但除了这三人外，还有两人的嫌疑也很大。”

胡铁花道：“谁？”

楚留香道：“那就是本该在那里掌舵的鲁长吉和钱风！”

胡铁花道：“凭他们两人，能杀得了向天飞？”

楚留香道：“今天既然本该由他们当值掌舵的，他们守在那里，向天飞自然绝不会怀疑。而且，像向天飞那么狂傲的人，自然也绝不会将他们放在心上，若说要在暗中行刺向天飞，只怕谁也不会比他们的机会更多了。”

张三道：“就因为他们太不足轻重，根本也不会有人去留意他们，所以他们行凶之后，才有足够时间去换衣服。”

楚留香道：“海阔天那时恰巧和我们在一起，说不定就是为了要我们证明向天飞被害时他不在那里，证明他不可能是凶手。”

张三道：“但这却绝不能证明他也没有叫别人去杀向天飞。”

胡铁花道：“如此说来，你难道认为他是凶手？”

张三道：“我并没有指名他就是凶手，只不过说他也有嫌疑而已。”

胡铁花冷笑道：“以我看来，嫌疑最大的还是金灵芝。”

张三道：“为什么？”

胡铁花道：“她若不是凶手，那颗珍珠又怎会跑到李得标的尸体上去了？”

楚留香道：“每个人都有嫌疑，现在就断定谁是凶手，还嫌太早。”

胡铁花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楚留香道：“无论谁杀人都有目的，我们先得找出那凶手的目的是什么。”

胡铁花道：“不错。”

楚留香道：“无论多厉害的角色，杀了人后多多少少总难免会留下些痕迹线索，我们就得等他自己先露出破绽来。”

胡铁花冷笑道：“你的意思是说，现在的线索还不够，还得等他再杀几个人？”

楚留香叹了口气，道：“我只希望能在他第二次下手时，能先发制人，将他抓住。”

胡铁花道：“他以后若不再杀人，我们难道就抓不住他了？”

楚留香叹息着，苦笑道：“你莫忘了，棺材有好几口，他若不将棺材填满，只怕是绝不会住手的。”

胡铁花沉默了半晌，道：“那么，你想他第二个下手的对象是谁呢？”

楚留香道：“这就难说了……说不定是你，也说不定是我。”

胡铁花道：“那么你就快趁还没有死之前，将那样东西拿出来给我们瞧瞧吧！”

楚留香笑了，道：“这人倒真是有双贼眼，那杯酒里，的确有样东西。”

张三忍不住问道：“究竟是什么东西？”

楚留香道：“是个蜡丸，蜡丸里还有张图。”

胡铁花道：“什么图？”

楚留香道：“我看了半天，也没看出那张图画的究竟是什么……”

图上画着的，是个蝙蝠。

蝙蝠四围画着一条条弯曲的线，还有大大小小的许多黑点，左上角还画了个圆圈，发着光的圆圈。

楚留香道：“这一条条弯弯曲曲的线，仿佛是代表流水。”

张三道：“嗯，有道理。”

楚留香道：“这圆圈画的好像是太阳。”

张三道：“不错。”

胡铁花道：“但这些大大小小的黑点是什么呢？”

楚留香道：“也许是水中的礁石……”

胡铁花道：“太阳下、流水中、礁石间，有个蝙蝠……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可真把人糊涂死了。”

楚留香道：“这其中自然有极深的意义，自然也是个很大的秘密，否则云从龙也不会在临死前，慎重地交托给我了。”

胡铁花道：“他为什么不索性说明白呢？为什么要打这哑谜？”

楚留香道：“那时他根本没有说话的机会……”

胡铁花抢着道：“不错，那天在三和楼上，我也觉得他说话有些吞吞吐吐，而且简直有些语无伦次，连‘骨鲠在喉’这四个字都用错了。”

张三道：“怎么用错了？”

胡铁花道：“‘骨鲠在喉’四字，本是形容一个人心里有话，不吐不快，但他却用这四个字来形容自己喝不下酒去，简直用得大错而特错。”

张三失笑道：“云从龙又不是三家村里教书的老夫子，用错了个典故，也没有什么稀奇，只有像胡先生这么有学问的人，才会斤斤计较地咬文嚼字。”

楚留香笑道：“这两年来，小胡倒的确像是念了不少书，一个人只要还能念得下书，就不至于变得太没出息。”

胡铁花怒道：“你们这究竟是什么意思？每次我要谈谈正经事的时候，你们就来胡说八道。”

楚留香笑了笑，突然一步蹿到门口，拉开了门。

门口竟站着一个人。

第八章　谁是凶手

站在门口的竟是金灵芝。

楚留香一拉开门，她的脸立刻红了，双手藏在背后，手里也不知拿着什么东西，想说话却又说不出。

胡铁花冷笑道：“我们正在这里鬼扯，想不到金姑娘竟在门口替我们守卫，这倒真不敢当。”

金灵芝咬了咬嘴唇，扭头就走，走了两步，突又回头，大声道：“张三，你出来。”

张三立刻跳下床，赶出去，赔着笑道：“姑娘有什么吩咐？”

胡铁花冷冷道：“这奴才倒真听话，看来金姑娘就算要他杀人，他也会照办的。”

金灵芝也不理他，将藏在身后的一包东西拿了出来，道：“这包东西你替我收着。”

张三道：“是。”

金灵芝道：“这包东西是我刚捡来的，你可以打开来瞧，但你若替我弄丢了，小心我要你的脑袋。”

张三笑道：“姑娘只管放心，无论是什么东西，只要交到我手上，就算天下第一号神偷也休想把它偷去。”

金灵芝“哼”了一声，回头推开对面的房门走了进去，“砰”地，又立刻将房门重重地关上了。

胡铁花道：“我们屋子里倒真有个天下第一神偷，你可得将这包东西抱紧些，脑袋被人拿去，可不是好玩的。”

他话未说完，对面另一扇门忽然被推开了，丁枫从门里探出头来，目光有意无意间瞧了张三手里的包袱一眼，笑道：“三位还未睡么？”

楚留香笑道：“丁公子想必也和我们一样，换了个新地方，就不大容易睡得着。”

丁枫目光闪动，悄声道：“在下有件事正想找楚香帅聊聊，不知现在方便不方便？”

楚留香还未说话，隔壁的一扇门也开了。从门里走出来的，不是白蜡烛，也不是公孙劫余，赫然竟是勾子长。

只见他脸色发青，眼睛发直，手里还是紧紧地提着那黑色的皮箱，忽然瞧见楚留香、丁枫他们都站在门口，立刻又吃了一惊。

丁枫淡淡道：“我还以为勾兄真的又去解手了哩，正想替勾兄介绍一位专治肾亏尿多的大夫瞧瞧。”

勾子长面上阵青阵红，讷讷道：“我本是去解手的，经过这里，忽然想找他们聊聊。”

丁枫目光闪动，盯着他，缓缓道：“原来勾兄和他们两位本就认得的，这我倒也没有想到。”

他瞟了楚留香一眼，带着笑道：“香帅你只怕也未想到吧？”

勾子长干咳着，道：“我和他们本来也只不过见过一两面，并不熟……并不熟……”

他一面说话，一面已从丁枫身旁挤进门去。

楚留香道：“丁兄若有什么指教，请过来这边说话好么？”

丁枫沉吟着，笑道：“大家累了一天，也该安息了，有什么事等到晚上再说也不迟。”

他身子立刻缩了回去，关上了门。

那边的门也关上了，公孙劫余和白蜡烛一直没有露面。

胡铁花早已忍不住了，不等门关好，就叹着气道：“看来这年头倒真是人心难测，想不到勾子长也不是一个老实人，他明明是认得公孙劫余和白蜡烛的，但他们上船的时候，他却一点声色也不露。”

张三道：“他口口声声说自己初出江湖，除了楚留香外，谁都不认得，原来都是骗人的，原来他认得的人比我们还多。”

胡铁花道：“我本来还以为他真的什么事都不懂，又会得罪人，又会惹麻烦，谁知道他比我们谁都沉得住气。”

张三道：“他那些样子也许全是故意装给我们看的，要我们对他不加防备，其实他说不定是早已和公孙劫余串通好了的……”

胡铁花突然跳了起来，道：“不对不对，我得去瞧瞧。”

张三道：“什么事不对？瞧什么？”

胡铁花道：“说不定他就是凶手，公孙劫余和白蜡烛就是他第二个下手的对象，现在说不定已遭了他的毒手！”

楚留香一直在沉思着，此刻才笑了笑，道：“勾子长出来后，屋里还有人将门关上，死人难道也会关门不成？”

胡铁花怔了怔，自己也笑了，喃喃道：“看来我也被你们传染了，变得和你们一样会疑神疑鬼。”

他瞧了张三一眼，又接着道：“你为什么还不将这包袱打开来瞧瞧？”

张三道：“我为什么要把它打开来瞧瞧？”

胡铁花道：“她自己说过，你可以打开来瞧的。”

张三道：“但我若不愿意呢？”

胡铁花道：“你难道不想知道包袱里是什么？”

张三淡淡道：“我也许要等到你睡着了之后才打开来呢？”

胡铁花又怔住了，低着头怔了半晌，突然出手如风，一把将张三手里提着的包袱抢了过来，大笑道：“我不是楚留香，不会偷，可是我会抢……”

他三把两把就将包袱扯开，笑声立刻停顿。

包袱里是件衣服。

一件染着斑斑血渍的长衫。

衣服是淡青色，质料很好，既轻又软，穿在身上一定很舒服，前襟上却溅满了鲜血。

胡铁花变色道：“我见过这件衣服。”

张三忍不住道：“在哪里见过？”

胡铁花道：“丁枫那天去接枯梅大师的时候，穿的就是这件衣服。”

张三脸色也变了，动容道：“衣服上的血呢？难道就是向天飞的？丁枫难道是杀死向天飞的凶手？”

胡铁花恨恨道：“我早就怀疑他了，但金灵芝明明很听丁枫的话，为什么要将这件衣服故意送到我们这里来呢？”

张三沉吟着，道：“也许她还不知道这是丁枫的衣服，也许……”

胡铁花忽然打断了他的话，道：“也许这是金灵芝在故意栽赃。”

张三道：“栽赃？”

胡铁花道：“她知道我们已发现那尸身上的珍珠，知道我们已在怀疑她，所以，就故意偷了丁枫的衣服，弄上些血渍，来转移我们的目标。”

他冷笑着接道：“你若穿了我的衣服去杀人，凶手难道就是我么？”

楚留香道：“但这件事还有两点可疑。”

胡铁花道：“哪两点？”

楚留香道：“第一，金灵芝本是个千金小姐，要她去杀人，也许她会杀，但若要她去偷别人的衣服，她只怕就未必能偷得到。”

张三立刻道：“不错，她怎会知道丁枫的衣服放在哪里？一偷就能偷到？”

楚留香道：“第二，她若真想转移我们的目标，就不会自己将这件衣服送来了，做贼的人，终难免要有些心虚的。”

胡铁花道：“你认为这件衣服本是别人故意放在金灵芝能看到的地方，故意要被她发现，好教她送到这里来的？”

楚留香道：“这当然也有可能，但丁枫也可能就是凶手，在杀人之后，时间太匆忙，所以来不及将血衣藏好……”

张三接口道：“勾子长和丁枫住在一间屋子里，要偷丁枫的衣服，谁也没有他方便，所以我认为勾子长的嫌疑愈来愈大。”

胡铁花道：“你为什么不去问问你那女主人，这件衣服她究竟是在哪里找到的？”

张三摇头，笑道：“我不敢，我怕碰钉子，你若想问，为什么不自己去问？难道你也不敢么？”

胡铁花跳了起来，冷笑道：“我为什么不敢？难道她还能咬我一口不成？”

他一口气冲了出去，冲到金灵芝门口。

但等到他真举起手要敲门时，他这口气已没有了。

想到金灵芝手叉着腰，瞪着眼的样子，他只觉头皮有些发毛。

“她也许已经睡着了，我若吵醒了她，她发脾气也是应该的，别人吵醒我时，我又何尝不会发脾气？何况敲女人的房门，也是种很大的学问，那不但要有技巧，还得要有勇气，并不是人人都能敲得开的。”

胡铁花叹了口气，喃喃道：“大家反正今天晚上总要见面的，等到那时再问她也不迟。”

大多数男人都有件好处——?他们若是不敢去做一件事时，总会替自己找到种很好的借口，绝不会承认自己没勇气。

屋子里只有两张床，另外还搭了个地铺。

胡铁花回房去的时候，两张床上已都睡着人了。

张三跷着腿，正喃喃自语着道：“奇怪奇怪，我怎么没听见敲门的声音呀？难道胡先生的胆子也不比我大，嘴里吹着大气，到时候却也不敢敲门的？”

胡铁花一肚子火，大声道：“这是我睡的床！你怎么睡在上面了？”

张三悠然道：“你睡的床？谁规定这张床你睡的？总督衙门规定的么？”

胡铁花恨得牙痒痒的，却也没法子，冷笑道：“船上的床简直就像是给小孩子睡的，又短又窄又小，像我这样的堂堂大丈夫，本就是睡在地上舒服。”

他刚睡下去，又跳起来，叫道：“你这人倒真是得寸进尺，居然把我的枕头也偷去了！”

张三笑道：“睡在地上既然又宽敞，又舒服，海阔天也许就怕你睡得太舒服了，爬不起来，所以根本就没有替你准备枕头。”

胡铁花气得直咬牙，眼珠子转了转，忽然笑道：“原来你也跟老臭虫一样，鼻子也不灵，否则怎会没有嗅到臭气？”

张三忍不住问道：“什么臭气？”

胡铁花道：“我方才就坐在这枕头上，而且还放了个屁……”

他话未说完，张三已将枕头抛了过去。

胡铁花大笑道：“原来你这小子也会上当的。”

张三板着脸道：“你说别的我也许不信，但说到放屁，你倒的确是天下第一，别人三十年放的屁，加起来也没有你一天这么多的。”

这两天发生的事实在太多，太可怕了，而且还不知有多少可怕的事就要发生，就在今天晚上……

胡铁花本来以为自己一定睡不着的。

他听说睡不着的时候，最好自己数数字，数着数着就会不知不觉地入睡，这法子对很多人都灵得很。

他准备拼着数到一万，若还睡不着，就出去喝酒。

他数到“十七”时就睡着了。

胡铁花是被一阵敲门声惊醒的。

敲门声很轻，“笃、笃、笃”，一声声地响着，仿佛已敲了很久。

“这屋子的生意倒不错，随时都有客人上门。”

胡铁花一骨碌爬了起来，脑袋还是昏昏沉沉的，用力拉开了门，一肚子火气都准备出在敲门的这人身上。

谁知门外竟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笃、笃、笃”，那声音却还是在不停地响着。

胡铁花定了定神，才发觉这声音并不是敲门声，而是隔壁屋子里有人在敲着这边的板壁。

“那小子干什么？存心想吵得别人睡不着觉么？”

胡铁花也在壁板上用力敲了敲，大声道：“谁？”

敲墙的不是公孙劫余就是白蜡烛，他根本连问都不必问的。

隔壁果然有人说话了。

胡铁花耳朵贴上板壁，才听出那正是公孙劫余的声音。

他声音压得很低，一字字道：“是楚香帅么？请过来一叙如何？”

原来是找楚留香的。

这两天好像人人都在找楚留香。

胡铁花一肚子没好气，正想骂他几句，转过头，才发现两张床都是空的。楚留香和张三竟都已不知溜到哪里去了。

隔壁的人又在说话了，沉声道：“楚香帅也许还不知道在下是谁，但……”

胡铁花大声道：“我知道你是谁，但楚留香却不在这里。”

隔壁那人道：“不知他到哪里去了？”

胡铁花道：“这人是属兔的，到处乱跑，鬼才知道他溜到哪里去了。”

隔壁那人道：“阁下是……”

胡铁花道：“我姓胡，你要找楚留香干什么？告诉我也一样。”

隔壁那人道：“哦——?”

他“哦”了一声后，就再也没有下文。

胡铁花等了半天，愈想愈不对。

公孙劫余本和楚留香一点关系也没有，忽然找楚留香干什么？而且又不光明正大地过来说话，简直有点鬼鬼祟祟的。

他难道也有什么秘密要告诉楚留香？

“这老臭虫愈来愈不是东西了，自己溜了，也不叫我一声。”

胡铁花用力捏着鼻子，喃喃道：“昨天我又没喝醉，怎么睡得跟死猪一样？”

其实他自己并不是不知道，只要有楚留香在旁边，他就睡得特别沉，因为他知道就算天塌下来，也有楚留香去顶着，用不着他烦心。

他很快地穿好鞋子，想到隔壁去问问公孙劫余，找楚留香干什么？还想问问他是怎么认得勾子长的？

但他敲了半天门，还是听不到响应。

对面的门却开了。勾子长探出头来，道：“胡兄想找他们？”

胡铁花头也不回，冷冷道：“我又没有毛病，不找他们，为什么来敲他们的门？”

勾子长赔笑道：“但他们两人刚刚都到上面去了，我瞧见他们去的！”

胡铁花霍然回过头，瞪着他道：“看来你对别人的行动倒留意得很。”

勾子长怔了怔，讷讷道：“我……我……”

胡铁花大声道：“我自从认得了你，就一直拿你当朋友，是不是？”

勾子长叹道：“我也一直很感激。”

胡铁花道：“那么我希望你有什么话都对我老老实实地说出来，不要瞒我。”

勾子长道：“我本来就从未在胡兄面前说过谎。”

胡铁花道：“好，那么我问你，公孙劫余和那白蜡烛究竟是什么来路？你是怎么会认得他们的？”

勾子长沉吟了半晌，叹道：“胡兄既然问起，我也不能不说了，只不过……”

他压低了语声，接着道：“此事关系重大，现在时机却还未成熟，我对胡兄说了后，但望胡兄能替我保守秘密，千万莫在别人面前提起。”

胡铁花想也不想，立刻道：“好，我答应你。”

勾子长道：“就连楚香帅……”

胡铁花道：“我既已答应了你，就算在我老子面前，我也绝不会说的。我这人说话一向比楚留香还靠得住，你难道信不过我？”

勾子长松了口气，笑道：“有胡兄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他将胡铁花拉到自己屋子里，闩起了门。

丁枫也出去了。

勾子长先请胡铁花坐下来，这才沉声道：“两个多月前，开封府出了件巨案，自关外押解贡品上京的镇远将军本来驻扎在开封府的衙门里，突然在半夜失去了首级，准备进贡朝廷的一批东西，也全都失了踪。随行的一百二十人竟全被杀得干干净净，没有留下一个活口。”

胡铁花悚然道：“既然出了这种大事，我怎么没有听说过？”

勾子长叹道：“就因为这件案子太大，若是惊动了朝廷，谁也担当不起，所以只有先将它压下来，等查出了真凶再往上报。”

胡铁花皱眉道：“作案的人既未留下一个活口，手脚想必干净得很，要查出来，只怕不大容易。”

勾子长道：“但人算不如天算，他们以为这案子作得已够干净了，却不知老天偏偏留下了个人来做他们的见证，叫他们迟早逃不出法网。”

胡铁花道：“是什么人？”

勾子长说道：“是镇远将军的一个侍妾。那天晚上，她本在镇远将军房中侍寝，本也逃不过他们毒手的，但出事的时候，她正好在床后面解手，发现有变，就躲到床下去了，虽未瞧见作案那两人的面目，却将他们说的话全都听得清清楚楚。”

胡铁花失笑道：“看来女人的命，果然要比男人长些。”

勾子长道：“据她说，作案的是一老一少两个人，事成之后，就准备逃到海外去，找个‘销金窟’享受一辈子，我就是根据这条线索，才追到这里来的。”

胡铁花讶然道：“听你这么说，你难道是六扇门里的人？”

勾子长道：“在下倒并不是官家的捕头，只不过是关外熊大将军的一个贴身卫士。此次入关，正是奉了熊大将军之命，特地来追查这件案子的。”

他笑了笑，接着道：“就因为在下幼年时便已入了将军府，从未在外面走动，所以对江湖中的事才陌生得很，倒令胡兄见笑了。”

胡铁花已听得目瞪口呆，这时才长长吐出口气，摇着头笑道：“原来是这么回事！你为何不早说？害得我们险些错怪了你，抓贼的反而被人当作强盗，岂非冤枉得很。”

勾子长苦笑道：“只因在下这次所负的任务极重，又极机密，所以才不敢随意透露自己的身份。何况海阔天、向天飞、丁枫，又都不是什么规矩人，若知道我是来办案的公差，只怕也会对我不利。”

胡铁花点了点头，道：“你这么一说，我就完全想通了……你是否怀疑公孙劫余和白蜡烛就是作案的那两个人？”

勾子长道：“不错，这两人的嫌疑实在太大，所以今天早上我才会到他们房里去，正是想要探探他们的口风。”

胡铁花道：“你可探听出什么？”

勾子长叹道：“像他们这样的人，自然守口如瓶，我去了一趟，非但毫无结果，反而打草惊蛇，他们想必已看出我的身份，只怕……”

他脸色变了变，住口不语。

胡铁花道：“不错，他们既已看出你的身份，只怕是不会放过你的。你以后倒真要多加小心才是。”

他拍了拍勾子长的肩头，又笑道：“但现在我既知道这件事，就绝不会再容他们胡作非为，你只管放心好了。”

勾子长笑道：“多谢多谢，有胡兄相助，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只不过……”

他又皱起了眉，沉声道：“这两人之毒辣奸狡绝非常人可比，我们现在又没有拿住他们的真凭实据，暂时还是莫要轻举妄动的好。”

胡铁花点了点头，缓缓道：“但这两人并没有理由要杀死向天飞呀，难道他们的目的是要将这条船上的人全都杀死灭口？”

第九章　朱砂掌印

薄暮。

满天夕阳，映照着无边无际的大海，海面上闪耀着万道金光，那景色真是说不出的豪美壮丽，气象万千。

楚留香和张三倚着船舷，似已瞧得出神。

张三叹道：“我没有到海上来的时候，总觉得江上的景色已令人神醉，如今来到海上，才知道江河之渺小，简直不想回去了。”

楚留香微笑着，悠然道：“这就叫作，曾经沧海难为水……”

他忽然发现了丁枫从船头那边匆匆赶了过来，神色仿佛很惊惶，还未走近，就大声呼唤着道：“两位今天可曾看到过海帮主么？”

楚留香皱了皱眉，道：“自从今晨分手，到现在还未见过。”

张三道：“他累了一天，也许睡过了头，丁公子为何不到下面的舱房去找找？”

丁枫道：“找过了，他那张床铺还是整整齐齐，像是根本没有睡过。”

楚留香动容道：“别的人难道也没有见到他么？”

丁枫脸色灰白，那亲切动人的笑容早已不见，沉声道：“我已经四处查问过，最后一个见到他的人是钱风。”

楚留香又皱了皱眉，道：“钱风？”

丁枫道：“据钱风说，他中午时还见到海帮主一个人站在船头，望着海水出神，嘴里还在不停地念着向二爷的名字。钱风请他用饭，他理都不理，自从那时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见到过他。”

楚留香道：“那时甲板上有没有别的人？”

丁枫道：“那时船上的水手大多数都在膳房用饭，只有后艄两个人掌舵，左舷三个人整帆，舵艄上还有个人在瞭望。”

他叹了口气，接着道：“但这六个人却都未瞧见海帮主在船头。”

张三道：“难道钱风是在说谎？”

丁枫道：“但我却想不出他为何要说谎，也许别人都在忙着，所以没有注意海帮主走上甲板来，海帮主站在船头的时候也不久。”

张三道：“那么，他到哪里去了？难道跳下海了么？”

丁枫黯然道：“我只怕他心中悲悼向二爷之死，一时想不开，就寻了短见……”

楚留香断然道：“海帮主绝不是这样的人，钱风呢？我想问他几句话。”

丁枫道：“今天不是他当值，正在底舱歇着。”

楚留香道：“我们去找他。”

底舱的地方并不大。十几个人挤在一间舱房里，自然又脏、又乱、又臭。

钱风的铺位就是右面一排的第三张床。他的人正躺在床上，用被盖着脸，蒙头大睡，却将一双脚露在被子外，还穿着鞋子，像是已累极了，一躺上床，连鞋都来不及脱，就已睡着。

鲁长吉却还没有睡，听说有人找他，就抢着要去将他叫醒。

叫了半天，钱风还是睡得很沉，鲁长吉就用手去摇，摇了半天，还是摇不醒。鲁长吉失笑道：“这人一喝酒，睡下去就跟死猪一样。”

张三瞟了楚留香一眼，笑道：“这人的毛病倒和小胡差不多。”

他笑容突然冻结。鲁长吉一掀起棉被，他就发觉不对了。钱风躺在床上，神情看来虽很安详，但脸色却已变得说不出的可怕，那模样正和他在货舱门外发现的两个死尸一样。

鲁长吉只觉双腿发软，再也站不稳，“噗”地坐倒在地上。

无论谁都可看出，躺在床上的已不是个活人。

楚留香一步蹿了过去，拉开了钱风的衣襟。他前胸果然有个淡红色的掌印！是左手的掌印！

钱风也已遭了那人的毒手！

丁枫悚然道：“这是朱砂掌！”

张三冷冷瞅了他一眼，道：“丁公子果然好眼力，想必也练过朱砂掌的了。”

丁枫似未觉出他这话中是有刺的，摇头道：“近年来，我还未听说江湖中有练朱砂掌的人！”

楚留香目光闪动，道：“不知这船舱中方才有谁进来过？”

鲁长吉满头冷汗，颤声道：“我也是刚下来的，那时钱风已睡着了……这里的人全睡着了，像我们这种粗人，一睡就很难吵醒。”

他说得不错，张三将正在睡觉的九个人全都叫醒一问，果然谁也没有瞧见有外人进来过。

楚留香淡淡道：“但丁公子方才明明是到这里来问过钱风话的，你们难道也没有瞧见么？”

大家都在摇头。

丁枫也还是神色不变，道：“我方才的确来过，但那时钱风还是活着的，而且我问他话的时候，金姑娘也在旁边，可以证明。”

他接着又道：“然后我就到膳房中去问正午时在甲板上的那六个人，再去找楚香帅和张兄，前后还不过半个时辰。”

张三忍不住问道：“金姑娘呢？”

丁枫道：“金姑娘和我在楼梯上分了手，去找胡兄、勾兄和那位公孙先生，也不知找着了没有？”

楚留香沉吟着，道：“不知那膳房在哪里？”

膳房就在厨房旁，也不大，那两张长木桌几乎就已将整个屋子都占满了。水手们不但睡得简陋，吃得也很马虎。桌上摆着三只大海碗，一碗装的是海带烧肥肉，一碗装的是大蒜炒小鱼，还有一碗汤，颜色看来简直就像是洗锅水。饭桶却很大——?要人做事，就得将人喂饱。现在碗中的菜已只剩下一小半，饭桶也几乎空了。

吃饭的六个人，两个伏在桌上，两个倒在椅子下，还有两个倒在门口，竟没有一个活的。

他们致命的伤痕，也全都是一样，是个淡红的掌印。又是朱砂掌！

伏在桌上的两个人，死得最早，旁边两个人刚站起来，就被击倒在椅子下，还有两个人已逃到门口，却也难逃一死！这六个人显见在一刹那间就已全都遭了毒手！

张三咬着牙，恨恨道：“看来这人的手脚倒真快得很！”

楚留香叹道：“如此看来，海帮主想必也是凶多吉少的了。”

丁枫也长叹道：“不错，海帮主被害时，钱风和这六人想必已有发觉，所以那凶手才不得不将他们也杀了灭口！”

他摇着头，惨然道：“他们方才若将秘密对我说出来，只怕就不会落得如此下场！那凶手是用什么法子能令这些人守口如瓶的呢？”

张三冷冷道：“也许还没有机会说。”

他眼角瞟着丁枫，冷冷接着道：“丁公子一问过他们，他们就死了，这岂非巧得很？”

丁枫还是面不改色，黯然道：“不错，我若不问他们，他们也许还不至于死得这么快……这件事发生前后还不到半个时辰，在这半个时辰中，有谁可能下此毒手呢？”

张三冷冷道：“每个人都有可能。”

丁枫目光闪动，道：“在这半个时辰中，两位可曾看到过公孙劫余和勾子长么？”

现在，所有的人都聚齐了。

胡铁花失声道：“我可以证明，勾子长一直和我在聊天，绝没有出去杀人的机会。”

丁枫道：“公孙先生呢？”

公孙劫余道：“我们师徒一直在屋子里，胡兄总该知道的。”

胡铁花冷笑道：“不错，我的确和你隔着墙说过两句话，但那以后呢？”

公孙劫余道：“以后我们还是留在屋子里，直到金姑娘来找我们……”

金灵芝道：“不错，我去找他们的时候，他们的确在屋里。”

胡铁花沉着脸道：“但在我和你们说过话之后、金姑娘去找你们之前那段时候，你们到哪里去了？那段时候已足够去杀几个人了。”

公孙劫余道：“今日我们师徒根本就未出过房门一步。”

胡铁花冷笑道：“但勾兄却明明瞧见你们出来过的，那又是怎么回事呢？”

公孙劫余目光一闪，瞪着勾子长，一字字道：“阁下几时瞧见我们走出去过的？”

勾子长脸色变了变，道：“我听到外面有脚步声，就走出去看，正好看到一个人在上楼梯，我以为就是公孙先生。”

公孙劫余冷冷道：“原来阁下只不过是‘以为’而已，并没有真的看到是我。”

勾子长勉强笑道：“当时那人已快上楼了，我只看到他的脚，实在也不能确定他是谁。”

胡铁花瞪了他一眼，也只好闭上了嘴，忽然间，大家都不说话了。船舱中忽然静得如同坟墓。只听外面传来“扑通”一响。

隔了半晌，又是“扑通”一响。

大家心里都明白，这必定是水手们在为他们死去的同伴海葬。这一声声“扑通”之声，听来虽沉闷单调，却又充满了一种说不出的阴森恐怖之意，就像是阎王殿前的鬼卒在敲着丧钟。

还不到一天，船上就已死了九个人。别的人还能活多久？下一个该轮到谁了？

凶手明明就在这个船舱里，大家却偏偏猜不出他是谁！

楚留香本想等他第二次下手，查出些线索来的，谁知他出手一次比一次干净，这次竟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来。

大家眼睛发直，谁也没去瞧别人一眼，仿佛生怕被别人当作凶手，又仿佛生怕被凶手当作下一次的目标。

桌上不知何时已摆下了酒菜，却没有人举箸。

又过了很久，胡铁花忽然道：“一个人只要没有死，就得吃饭的……”

他刚拿起筷子，张三已冷冷道：“但吃了之后，是死是活就说不定了。”

胡铁花立刻又放下筷子。

谁也不敢说这酒菜中有没有毒。

楚留香淡淡一笑，道：“但不吃也要被饿死，饿死的滋味可不好受，毒死至少要比饿死好。”

他竟真的拿起筷子，将每样菜都尝了一口，又喝了杯酒。

勾子长失声赞道：“好，楚香帅果然是豪气干云，名下无虚！”

胡铁花笑道：“你若以为他真有视死如归的豪气，你就错了！他只不过有种特别的本事，能分辨食物中有毒无毒，连我也不知道他这种本事是从哪里来的。”

公孙劫余叹了口气，道：“和楚香帅在一起，真是我们的运气。”

胡铁花又沉下了脸，道：“你若是凶手，只怕就要自叹倒霉了。”

公孙劫余也不理他，举杯一饮而尽。

谁也不知道胡铁花今天为什么处处找公孙劫余的麻烦，但几杯酒下肚，大家的心情已稍微好了些。

丁枫忽然道：“事际非常，大家还是少喝两杯的好。金姑娘和胡兄虽约好今日拼酒的，也最好改期，两位无论是谁醉倒，都不太好。”

他不提这件事也还罢了，一提起来，金灵芝第一个沉不住气，冷笑道：“喝不喝都没关系，但醉倒的绝不会是我。”

胡铁花也沉不住气了，也冷笑着道：“醉倒的难道是我么？”

金灵芝再也不说别的，大声道：“拿六壶酒来！”

凡是在江湖中混过几年的人都知道，是哪几种人最难应付，能不惹他们时，最好避开些。

第一种是文质彬彬的书生秀才，第二种是出家的和尚道士，第三种是上了年纪的老头子。

但最不好惹的，还是女人。

这几种人若敢出来闯江湖，就一定有两下子。

胡铁花打架的经验丰富得很，这道理他自然明白。但喝酒就不同了。

一个人的酒量再好，上了年纪，也会退步的。至于女人，先天的体质就差些，后天的顾虑也多些，喝酒更没法子和男人比。

胡铁花喝酒的经验也丰富得很，这道理他自然也明白，他喝酒从来也不怕老头子和女人。

但天下事都有例外的。

这次金灵芝刚喝下第一杯酒，胡铁花就已知道上当了。

江湖中人有句俗话：“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这句话用来形容喝酒，也同样恰当得很。

有经验的人，甚至只要看到对方拿酒杯的姿势，就能判断出他酒量的大小了——?酒量好的人，拿起酒杯来当真有“举重若轻”的气概，不会喝酒的，小小一个酒杯在他手上，也会变得好像有几百斤重。

只不过，金灵芝毕竟是个女人，喝酒至少还要用酒杯。

胡铁花就没有这么斯文了。

他拿起酒壶，就嘴对嘴往肚子里灌。

在女人面前，他是死也不肯示弱的，金灵芝第一壶酒还未喝完，他两壶酒已下了肚。

勾子长拍手笑道：“胡兄果然是好酒量，单只这‘快’字，已非人能及。”

胡铁花面有得色，眼睛瞟着金灵芝，大笑道：“拼酒就是要快，若是慢慢地喝，一壶酒喝上个三天三夜，就连三岁大的孩子都不会喝醉。”

金灵芝冷笑道：“无论喝得多快，醉倒了也不算本事，若是拼着一醉，无论谁都能灌下几壶酒的……张三，你说这话对不对？”

张三道：“对对对，对极了！有些人的酒量其实并不好，只不过是敢醉而已，反正已经喝醉了，再多喝几壶也没关系。”

他笑着接道：“一个人只要有了七八分酒意，酒喝到嘴里，就会变得和白开水一样，所以喝得多并不算本事，要喝不醉才算本事。”

胡铁花板着脸，道：“我若真喝醉了，你第一个要当心。”

张三道：“我当心什么？”

胡铁花道：“我发起酒疯时，看到那些马屁精，就好像看见臭虫一样，非一个个地把他掐死不可。”

他忽然向楚留香笑了笑，又道：“但你却不必担心，你虽是个老臭虫，却不会拍马屁。”

楚留香正在和丁枫说话，像是根本全未留意他。

张三却叹了口气，喃喃道：“这人还未喝醉，就已像条疯狗一样，在乱咬人了，若是真喝醉了时，大家倒真得当心些。”

丁枫就坐在楚留香旁边，此刻正悄声道：“金姑娘说的话倒也并非全无道理。像胡兄这样喝酒，实在没有人能不喝醉的。”

楚留香微笑道：“他喝醉了并不奇怪，不醉才是怪事。”

丁枫道：“但现在却不是喝醉酒的时候，楚兄为何不劝劝他？”

楚留香叹道：“这人只要一开始喝酒，就立刻六亲不认了，还有谁劝得住他？”

他忽又笑了笑，眼睛盯着丁枫，缓缓接道：“何况，此间岂非正有很多人在等着看他喝醉时的模样，我又何必劝他？”

丁枫默然半晌，道：“楚兄莫非认为我也在等着他喝醉么？”

楚留香淡淡道：“若非丁兄方才那句话，他们此刻又怎会拼起酒来的？既已拼起了酒，又怎能不醉？”

丁枫道：“但……但在下方才本是在劝他们改期……”

楚留香笑道：“丁兄不劝也许还好些，这一劝，反倒提醒了他们——?丁兄与他相处已有两三天，难道还未看出，他本是个‘拉着不走，赶着倒退’的山东驴子脾气？”

丁枫沉默了半晌，长长叹了口气，苦笑道：“楚兄现在想必对我还有些误解之处，但迟早总有一日，楚兄总可了解我的为人……”

楚留香忽然打断了他的话，道：“张三，那样东西你为何还不拿来给丁兄瞧瞧？”

张三笑道：“只顾看着他们拼酒，我几乎将这件大事忘了。”

他嘴里说着话，人已走入了后舱。

丁枫目光闪动，试探着问道：“却不知楚兄要我瞧的是什么？”

楚留香微笑道：“这样东西实在妙得很，无论谁只要将它接了过去，他心里的秘密，立刻就会被别人猜到。”

丁枫也笑了，道：“如此说来，这样东西莫非有什么魔法不成？”

楚留香道：“的确是有些魔法的。”

丁枫虽然还在笑着，却已笑得有些勉强。

这时张三已自后舱提了个包袱出来，并没有交给丁枫，却交给了楚留香。

楚留香接在手里，眼睛盯着丁枫的眼睛，一字字道：“丁兄若有什么心事不愿被别人知道，还是莫要将这包袱接过去的好。”

丁枫勉强笑道：“楚兄这么说，难道还认为在下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不成？”

楚留香微笑不语，慢慢地将包袱递了过去。

大家本在瞧着金灵芝和胡铁花拼酒的，这时已不约而同向这边瞧了过来，只有金灵芝和胡铁花两个人是例外。他们都已有了好几分酒意，除了“酒”之外，天下已没有任何别的事能吸引他们了。

丁枫终于将包袱接了过去。

他的手也伸得很慢，像是生怕这包袱里会突然钻出条毒蛇来，在他手上狠狠地咬一口。

别的人心里也充满了好奇，猜不透这包袱究竟有什么古怪？

这包袱实在连一点古怪也没有。

丁枫手里拿着包袱，又笑了，道：“楚兄此刻可曾看出在下的秘密么？”

楚留香淡淡道：“多少已看出了一些。”

丁枫道：“看出了什么？”

楚留香眼睛里发着光，道：“我已看出丁兄本来是用左手的。”

丁枫面不改色，笑道：“不错，在下幼年时本连吃饭写字都用左手，因此，也不知被先父教训过多少次，成年后才勉强改了过来，但只要稍不留意，老毛病就又犯了。”

楚留香道：“如此说来，丁兄的左手想必也和右手同样灵便了？”

丁枫道：“只怕比右手还要灵便些。”

楚留香笑了笑，淡淡道：“这秘密不该说出来的。”

丁枫道：“这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为何不该说出来？”

楚留香正色道：“以我看来，这秘密关系却十分重大。”

丁枫道：“哦？”

楚留香缓缓道：“别人只要知道丁兄的左手比右手还灵便，下次与丁兄交手时，岂非就要对丁兄的左手加意提防了么？”

丁枫笑道：“楚兄果然高见，幸好在下并没有和各位交手之意，否则倒真难免要吃些亏了。”

张三忽然道：“那倒也未必，反正丁公子右手也同样可以致人死命，别人若是提防着丁公子左手，丁公子用右手杀他也一样。”

丁枫居然还是面不改色，还是笑道：“张兄莫非认为在下杀过许多人么？”

张三冷冷道：“我只不过是说，用两只手杀人，总比一只手方便得多，也快得多。”

丁枫淡淡笑道：“如此说来，三只手杀人岂非更方便了？”

张三说不出话来了。

他就算明知丁枫在骂他是个“三只手”，也只有听着——?一个人只要做过一件见不得人的事，就算挨一辈子的骂，也只有听着的。

幸好丁枫并没有骂下去。

他手里捧着包袱，笑问道：“不知楚兄还看出了什么别的秘密？”

楚留香道：“还有个秘密，就在这包袱里，丁兄为何不解开包袱瞧瞧？”

丁枫道：“在下正有此意。”

他解开包袱，脸色终于变了。

包袱里正是金灵芝找到的那件血衣。

楚留香的目光一直没有离过丁枫的脸，沉声道：“丁兄可认得出这件衣服是谁的么？”

丁枫道：“自然认得，这件衣服本是我的。”

楚留香道：“衣服上的血呢？也是丁兄的么？”

丁枫勉强笑道：“在下并未受伤，怎会流血？”

勾子长忽然冷笑了一声，抢着道：“别人的血，怎会染上了丁公子的衣服？这倒是怪事了！”

丁枫冷冷道：“勾兄只怕是少见多怪。”

勾子长道：“少见多怪？”

丁枫道：“若有人想嫁祸于我，偷了我的衣服穿上，再去杀人，这种事本就常见得很，有何奇怪？何况……”

他冷笑着接道：“那人若是和我同屋住的，要偷我的衣服，正如探囊取物，更一点也不奇怪了。”

勾子长怒道：“你自己做的事，反来含血喷人？”

丁枫冷笑道：“含血喷人的，只怕不是丁某，而是阁下。”

勾子长霍然长身而起，目中似已喷出火来。

丁枫却还是声色不动，冷冷道：“阁下莫非想将丁某的血也染上这件衣服么？”

公孙劫余突然笑道：“丁公子这是多虑了。勾兄站起来，只不过是想敬丁公子一杯酒而已！”

他眼睛瞪着勾子长，淡淡道：“是么？”

勾子长眼睛也在瞪着他，脸色阵青阵白，忽然大笑了两声，道：“不错，在下正有此意，想不到公孙先生竟是我的知己。”

他竟真的向丁枫举起酒杯，道：“请。”

丁枫目光闪动，瞧了瞧公孙劫余，又瞧了瞧勾子长，终于也举杯一饮而尽，微笑道：“其实，这件衣服上的血，也未必就是向天飞的，说不定是猪血狗血也未可知，大家又何苦因此而伤了和气。”

说到这里，他身子忽然一震，一张脸也跟着扭曲了起来。

楚留香悚然道：“什么事？”

丁枫全身颤抖，嗄声道：“酒中有……”

“毒”字还未出口，他的人已仰面倒了下去。

就在这一刹那间，他的脸已由惨白变为铁青，由铁青变为乌黑，嘴角已沁出血来，连血都是死乌黑色的。

只见他目中充满了怨毒之意，狠狠地瞪着勾子长，厉声道：“你……你……你好狠！”

勾子长似已吓呆了，连话都说不出来。

楚留香出手如风，点了丁枫心脏四周六处要穴，沉声说道：“丁兄先沉住气，只要毒不攻心，就有救药。”

丁枫摇了摇头，凄然一笑，道：“太迟了……太迟了……我虽已知道此事迟早必会发生，想不到还是难免遭了毒手。”

他语声已含糊不清，喘息了半晌，接着道：“香帅高义，天下皆知。我只想求楚兄一件事。”

楚留香道：“丁兄只管放心，凶手既在这条船上，我就绝不会让他逍遥法外。”

丁枫黯然道：“这倒没什么，一个人若已快死了，对什么事都会看得淡了。只不过……老母在堂，我已不能尽孝，只求楚兄能将我的骸骨带归……”

说到这里，他喉头似已堵塞，再也说不下去。

楚留香亦不禁为之黯然，道：“你的意思，我已明白，你托我的事，我必定做到。”

丁枫缓缓点了点头，似乎想笑一笑，但笑容尚未露出，眼帘已阖起。他那亲切动人的微笑，竟是永远不能重见了。

楚留香默然半晌，目光缓缓转到勾子长身上。

每个人的眼睛都在瞪着勾子长。

勾子长面如死灰，汗如雨下，忽然嘶声大呼道：“不是我！下毒的不是我！”

公孙劫余冷冷道：“谁也没有说下毒的是你。”

勾子长道：“我也没有想向他敬酒，是你要我敬他这杯酒的！”

公孙劫余冷笑道：“他已喝过几杯酒，酒中都无毒，我的手就算再长，也无法在这杯酒中下毒的。”

他坐得的确离丁枫很远。

勾子长嗄声道：“难道我有法子在这杯酒中下毒么？这么多双眼睛都在瞧着，他自己也不是瞎子。”

楚留香手里拿着酒杯，忽然叹了口气，道：“两位都没有在这杯酒中下毒，只因为无论谁都不可能在这杯酒中下毒。”

张三皱眉道：“但壶中的酒并没有毒，否则我们岂非也要被毒死了？”

楚留香道：“不错，只有他最后喝的这杯酒中才有毒，但毒却不在酒里。”

张三道：“不在酒里在哪里？”

楚留香道：“在酒杯上！”

他缓缓放下酒杯，接着又道：“有人已先在这酒杯里涂上了极强烈的毒汁，丁枫先喝了几杯酒都未中毒，只因那时毒汁已干，酒却是冷的，还未将毒融化。”

勾子长这才透了口气，喃喃道：“幸亏有楚香帅在这里，能和楚留香在一起，的确是运气。”

公孙劫余道：“但无论如何，毕竟总有个人下毒的，这人是谁？”

楚留香道：“人人都知道酒杯必在厨房里，谁也不会对空着的酒杯注意，所以无论谁要想在酒杯里涂上毒汁，都很容易。”

勾子长道：“可是……那凶手又怎知有毒的酒杯必定会送到丁枫手上呢？”

楚留香道：“他不知道，他也不在乎……无论这酒杯在谁手上，他都不在乎。”

勾子长想了想，苦笑道：“不错，在他眼中看来，我们这些人反正迟早都要死的，谁先死，谁后死，在他来说都一样。”

张三捡起了那件血衣，盖在丁枫脸上，喃喃道：“十个人上了这条船，现在已死了三个，下一个该轮到谁了呢？”

突听“扑通”一声，胡铁花连人带椅子都摔倒在地上。

第十章　第八个人

最有可能练过“朱砂掌”的人是丁枫。

左右双手都同样灵活的人是丁枫。

最有机会下手杀人的是丁枫。

血衣也是丁枫的。

凶手简直非是丁枫不可。

但现在丁枫却死了。

胡铁花躺在床上，就像死猪。

他唯一和死猪不同的地方，就是死猪不会打鼾，他的鼾声却好像打雷一样，远在十里外的人都可能听到。

张三揉着耳朵，摇着头笑道：“这人方才倒下去的时候，我真以为下一个轮到的就是他，还真忍不住吓了一跳。”

楚留香也笑了，道：“我却早就知道他死不了。‘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这句话你难道没听说过？”

张三笑道：“我虽然没想到他会死，却也没想到他会醉得这么快，更想不到那位金姑娘喝起酒来倒真有两下子。”

楚留香道：“你以为她自己就没有醉？连丁枫死了她都不知道，还直着眼睛到处找他来做裁判。”

张三叹道：“这两人醉得可真不是时候。”

楚留香苦笑道：“这你就不懂了，他选这时候喝醉，简直选得再好也没有了。”

张三道：“为什么？”

楚留香道：“他现在一醉，就什么事都再也用不着操心，凶手也绝不会找到他头上。因为他们知道我们一定会在旁边守着的。”

张三失笑道：“一点也不错，我还以为他是个呆子，其实他真比谁都聪明。”

楚留香道：“奇怪的是，该死的人没有死，不该死的人却偏偏死了。”

张三道：“你是说丁枫本不该死的？”

楚留香道：“我算来算去，不但只有他的嫌疑最大，而且也只有他才有杀人的动机。”

张三道：“动机？”

楚留香道：“没有动机，就没有理由杀人。”

张三道：“丁枫的动机是什么？”

楚留香道：“他不愿我们找到那海上销金窟去。”

张三道：“他若不愿意，为什么又要请这些人上船呢？”

楚留香道：“因为他知道这些人自己也有可能找得去的，所以还不如将所有的人都集中到一个地方，再一个个杀死。”

张三道：“但现在他自己却先死了。”

楚留香叹了口气，苦笑道：“所以我说的这些话全都等于放屁。”

张三沉默了半晌，道：“除了丁枫之外，难道别人全没有杀人的动机？”

楚留香道：“杀人的动机只有几种，大多数是为情、为财、为了嫉恨，也有的人为要灭口——?丁枫的动机就是最后这一种。”

他接着又道：“现在丁枫既已死了，这理由就不能成立。因为这些人彼此并不相识，谁也不会知道别人的秘密，可见那凶手绝不是为了灭口而来杀人的。”

张三道：“那么他是为了什么呢？为了情？不可能，这些人谁也没有抢过别人的老婆；为了财？也不可能，除了公孙劫余，别人都是穷光蛋。”

他想了想，接着又道：“金灵芝和海阔天虽是财主，却并没有将钱带在身上，那凶手杀了他们，也得不到什么好处。”

楚留香叹道：“不错，我算来算去，除了丁枫外，简直没有一个人有杀人的理由，所以我本来已认定了丁枫是凶手。”

张三道：“公孙劫余呢？我总觉得这人来路很有问题。”

楚留香道：“这十个人中，也许有一两个和他有旧仇，但他却绝没有理由要将这些人全都杀死。”

张三道：“但事实摆在这里，凶手不是他就是勾子长，他的嫌疑总比勾子长大些。”

刚说到这里，已有人在敲门。

敲门的人正是公孙劫余。

船舱中已燃起了灯。

公孙劫余的目中仿佛带着种很奇特的笑意，望着楚留香，缓缓道：“有件事香帅一定很奇怪。”

楚留香道：“哦？”

公孙劫余道：“在下这次到江南来，除了要找那海上销金窟外，还要找一个人。”

楚留香道：“哦。”

还没有明白对方说话的目的时，楚留香绝不会多说一个字。

公孙劫余接道：“在下查访这人已有很久，一直都得不到消息，直到昨天，我才知道他原来就在这条船上！”

楚留香沉吟道：“你说的莫非是勾子长？”

公孙劫余道：“正是他。”

张三抢着问道：“他究竟是怎么样一个人？是不是和你有旧仇？”

公孙劫余道：“在下以前也从未见过此人，又怎会有什么仇恨？”

张三道：“那么，你苦苦找他是为了什么？”

公孙劫余笑了笑，神情似乎很得意，道：“香帅直到现在还未认出在下是谁么？”

楚留香瞧着他，眼睛慢慢地亮了起来，道：“你莫非是……”

忽然间，门外又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呼。

呼声竟是勾子长发出来的。

公孙劫余第一个冲了出去。

勾子长就站在楼梯口，满面都是惊恐之色，左臂鲜血淋漓，还有把短刀插在肩上。

楚留香皱眉道：“勾兄怎会受了伤？”

勾子长右手还紧紧地抓着那黑箱子，喘息着道：“我刚走下来，这柄刀就从旁边飞来了，出手不但奇快，而且奇准，若非我躲得快，这一刀只怕早已刺穿了我的咽喉。”

楚留香道：“下手的人是谁？勾兄没有瞧见？”

勾子长道：“我骤出不意，大吃了一惊，只瞧见人影一闪，再追也来不及了。”

楚留香道：“那人是从什么方向逃走的？”

勾子长眼角瞟着公孙劫余，没有说话。

其实他根本就用不着说。

船上的人除了楚留香和胡铁花外，能刺伤他的就只有白蜡烛。

公孙劫余冷笑道：“你莫非瞧见那人逃到我屋子去了？”

勾子长道：“好……好像是的，但……我也没有看清楚。”

公孙劫余再也不说第二句话，转身走回自己的屋子，拉开了门。

屋子里一个人也没有。

勾子长似乎怔住了。

公孙劫余冷冷道：“白蜡烛是个傻小子，脾气又古怪，本来一定会留在这屋子里的，那么他的冤枉就很难洗得清了。”

张三忍不住问道：“现在他的人呢？”

公孙劫余道：“金姑娘醉了后，他就一直在旁边守护着，但孤男寡女在一个屋子里，总得避避嫌疑，所以我又找了个人陪着他们。”

他淡淡一笑，接着道：“这就叫傻人有傻福。”

他说的话果然一个字也不假。

白蜡烛的确一直在守护着金灵芝，陪着他们的水手已证实了，他根本就没有走开过一步。

张三皱眉道：“金姑娘和小胡都已醉得不省人事，公孙先生又和我们在一起，出手暗算勾兄的人，会是谁呢？”

他脸色变了变，缓缓接着道：“难道这船上除了我们七个人外，还有第八个人？难道这凶手竟是个隐形的鬼魂？”

船上其实并不止七个人。

除了楚留香、胡铁花、勾子长、金灵芝、公孙劫余、白蜡烛和张三外，还有十几个水手，杀人的凶手难道是这些水手之一？

楚留香、勾子长、公孙劫余、张三，四个人还未走出金灵芝的屋子，就又听到一声大呼。

这次的呼声赫然竟是胡铁花发出来的。

张三变色道：“不好，小胡已醉得人事不知，我们不该留他一个人在屋子里的。”

这句话还未说完，他已冲了回去。

胡铁花正坐在床上，喘着气。他眼睛已张得很大，却还是布满了红丝，手里紧紧抓着个面具——?纸板糊成的面具，已被他捏碎。

看到胡铁花还好好地活着，张三的火气反而来了，怒道：“你鬼叫什么？还在发酒疯？”

胡铁花眼睛发直，瞪着对面的板壁，就好像那上面忽然长出几百朵花来似的，张三叫的声音那么大，他居然没有听见。

张三冷笑道：“总共只喝了那么点酒，就醉成这副样子，我看你以后最好还是少逞逞能，少找别人拼酒的好。”

胡铁花还像是没听见他说话，又发了半天呆，忽然在床上翻了个跟斗，拍手大笑道：“凶手果然是这小子，我早知他总有一天要被我抓着小辫子的。”

张三道：“你说凶手是谁？”

胡铁花瞪着眼道：“丁枫，当然是丁枫，除了丁枫还有谁？”

张三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瞧了他几眼，才叹了口气，道：“我早就知道你这小子酒还没有醒，否则又怎会见到鬼？”

胡铁花跳了起来，道：“你才撞见鬼了，而且是个大头鬼。”

楚留香目光闪动，沉吟着，忽然道：“你方才真的瞧见了丁枫？”

胡铁花道：“当然。”

楚留香道：“他在哪里，这屋子里？”

张三冷冷道：“你方才明明已睡得跟死猪一样，还能看得见人？”

胡铁花道：“也许我就因为醉得太深，难受得要命，睡得好好的，忽然想吐，就醒了，虽然醒了，又没有力气爬起来。”

喝到六七分醉时，一睡，就睡得很沉，但若喝到九分时，就可能没法子安安稳稳地睡了。

楚留香点了点头，因为他也有这种经验。

胡铁花道：“就在我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时，忽然觉得有个人走进屋子，走到我床前，仿佛还轻轻唤了我一声。”

楚留香道：“你张开眼睛没有？”

胡铁花道：“我眼睛本是眯着的，只看到一张白苍苍的脸面，也没看清他是谁，他叫我，我也懒得答应，谁知他忽然来扼我的脖子了。”

他手摸了摸他的咽喉，长长喘了口气，才接着道：“他的手很有力，我挣也挣不脱，喊也喊不出，胡乱往前面一抓，抓着了他的脸。”

楚留香望着他手里的面具，道：“他的脸是不是就被你抓了下来？”

胡铁花道：“一点也不错。那时我才看清这人原来就是丁枫，他也似吓了一跳，我就乘机一拳打在他肚子上。”

他笑了笑，接着道：“你总该知道，我这拳头很少有人能挨得住的。”

楚留香道：“那么，他的人呢？”

胡铁花道：“他挨了我一拳，手就松了，一跤跌在对面的床上，但等我跳起了要抓他时，他的人竟忽然不见了。”

张三笑了笑，道：“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胡铁花道：“我实在也想不通，他的人怎会忽然不见了的。”

张三道：“我告诉你好不好？”

胡铁花道：“你知道？”

张三淡淡道：“因为你这只不过是做了场噩梦而已，梦中的人，常常都是忽来忽去……”

他话未说完，胡铁花已跳了起来，一把扭住他衣襟，怒道：“我的话你不信？你凭什么？”

张三几乎连气都喘不过来了，嗄声道：“你若不是做梦，怎么会瞧见了丁枫的？”

胡铁花道：“我为什么不会瞧见丁枫？”

张三道：“也没什么别的原因，只不过因为丁枫已死了！”

胡铁花这才吃了一惊，失声道：“丁枫死了？什么时候死的？”

张三道：“死了最少已有三四个时辰。”

胡铁花道：“真的？”

张三道：“当然是真的，而且是我跟勾子长亲手将他抬入棺材的。”

胡铁花缓缓转过头，望着勾子长。

勾子长道：“死人还在棺材里，绝不会假。”

胡铁花脸色渐渐发白，手也慢慢松开，喃喃道：“那人若不是丁枫是谁？……难道我真的遇见了鬼么？”

瞧见他这种样子，张三又觉得不忍了，柔声道：“一个人酒喝得太多，眼睛发花，做做噩梦，都是常有的事。有一次我喝醉了，还见过孙悟空和猪八戒哩，你信不信？”

这一次胡铁花什么话都不说了，仰面倒在床上，用枕头盖住脸。

张三笑道：“这就对了，喝了酒之后，什么事都比不上睡觉的好。”

勾子长忽然道：“我知道凶手藏在哪里了。”

楚留香道：“哦？”

勾子长道：“那凶手一定扮成了个水手的样子，混在他们中间。只怪我们以前谁也没有想到这点，所以才会彼此猜疑，否则他也许还不会如此容易得手。”

楚留香慢慢地点了点头，道：“这也有可能。”

勾子长道：“非但有可能，简直太有可能了。”

他神情显得很兴奋，接着又道：“你想，谁最有机会接近那些酒杯？”

楚留香道：“厨房里的水手。”

勾子长拍手道：“一点也不错……还有，就因为他是个水手，所以向天飞和海阔天才会对他全没有提防。”

张三道：“不错，的确有道理。”

勾子长道：“亡羊补牢，犹未晚也，现在我们将他查出来，还来得及。”

张三道：“怎么样查呢？”

勾子长沉吟着，道：“船上的水手，一定有个名册，我们先将这名册找出来，然后再一个个去问，总可以问出点名堂来。”

这想法的确不错，人手却显然不足，所以大家只有分头行事。

张三还是留守在屋里，照顾胡铁花，白蜡烛还是在守护金灵芝。

两间屋子的门全是开着的，还可以彼此照顾。

本和白蜡烛在一起的那水手叫赵大中，是个老实人，他知道水手的名册就在金灵芝这屋里的衣柜中。

因为这是船上最精致的一间屋子，海阔天本就住在这里。

名册既已有了，勾子长就提议：“现在我和楚留香、公孙先生分头去找，将船上的水手全都召集到这里来，最迟半个时辰内在这里会面。”

这主意也的确不错，因为根本就没有第二个主意。

底舱中很暗，只燃着一盏孤灯。

水手们都睡得很沉。

楚留香叫了一声，没有回应，拉起一个人的手，手已冰冷！

底舱中所有的水手竟已全都变成死人！

每个人致命的伤痕赫然还是朱砂掌！

楚留香的手也有些凉了，已沁出了冷汗。

他一步步向后退，退出船舱，忽然转身，奔上楼梯，奔上甲板。

甲板上也只有四个死人。

星已疏，海风如针，船在海上慢慢地打着圈子。

掌舵的水手尸体已冰冷，胸膛上也有个淡红色的掌印。

勾子长呢？勾子长怎么也不见了？

放眼望去，海天无限，一片迷茫，千里内都不见陆地。

楚留香很少发抖。

他记得有一次和胡铁花去偷人的酒喝，若非躲到大酒缸里去，险些就被人抓住，那天冷得连酒都几乎结了冰。

他躲在酒缸里，也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怕，一直抖个不停。

但那已是二十多年前的事，那时他才七岁，自从那一次之后，他就没有再发过抖。

但现在，他身子竟不停地颤抖起来，因为他第一次感觉到天地之大，自身的渺小，第一次感觉到世事的离奇，人智之有限。

他拉紧了衣襟，大步走下船舱。

公孙劫余已回来了，看他的脸色，就可知道他也没有找着一个活人。

楚留香第一句就问：“勾子长呢？回来了没有？”

张三道：“他不是和赵大中一起到甲板上去找人了么？”

楚留香叹了口气，道：“他不在甲板上。”

张三悚然道：“莫非他也遭了毒手？”

楚留香并没有回答这句话。

他已用不着回答。

公孙劫余神情竟也变了，道：“这人……”

他一句话还未说完，胡铁花已跳了起来，揪住他的衣襟，大喝道：“勾子长若死了，杀他的没有别人，一定是你！”

公孙劫余神情又变了变，勉强笑道：“胡兄的酒莫非还没有醒？”

张三也急着赶过去拉他，道：“现在可不是你发酒疯的时候，快放手。”

胡铁花怒道：“你叫我放手？你可知道他是谁？可知道他的来历？”

张三道：“你知道？”

胡铁花大声道：“我当然知道。他就是在京城里连伤七十多条人命的大盗！勾子长却是关外熊大将军派来查访这件案子的密使，他知道事机已败露，所以就将勾子长杀了灭口！”

这次张三才真的怔住了。

楚留香似也觉得很意外。

白蜡烛本已赶了过来，一听这句话，反而停下了脚步。

最奇怪的是，公孙劫余反而笑了。

胡铁花怒道：“你笑什么？你笑也没有用，屁用都没有，还是老实招出来吧！”

公孙劫余笑道：“幸好楚香帅认得我，还可以为我作证，否则这件事倒真是死无对证了。”

他一面说着话，一面已将披散着的长发拉了下来，露出了他的秃顶和耳朵。一双合银铸成的耳朵。

他不但头发是假的，竟连耳朵也是假的。

假头发不稀奇，假耳朵却很少见。

胡铁花失声道：“白衣神耳！”

张三立刻接着道：“莫非是人称天下第一名捕，‘神鹰’英老英雄？”

“公孙劫余”笑道：“不敢，在下正是英万里。”

张三失笑道：“这下子可真有错把冯京当作了马凉，居然将名捕当作了强盗。”

胡铁花的脸红了，道：“这不能怪我，只能怪老臭虫，他明明早就认得英老先生了，却偏偏要咬着个地瓜，不肯说出来。”

楚留香苦笑道：“其实这也不能怪我，只能怪英老先生的易容术太高明了，竟连我这自命老手的人都没有看出来。”

英万里道：“在下哪有如此高明的手段？”

他忽然笑了笑，接着道：“在下就为了要易容改扮，所以特地不远千里，去请教了当今天下易容第一名家，这副脸就是出自她的妙手。”

张三道：“易容第一名家？那岂非是……”

他眼睛刚瞟着楚留香，胡铁花已打断了他的话，笑道：“别人都以为楚留香就是天下第一易容名家，我却知道不是。”

张三道：“不是他是谁？”

胡铁花道：“是一位很美丽的小姑娘，老臭虫只不过是她的徒弟而已。”

张三恍然道：“我想起来了！别人说楚留香有三位红颜知己，一位博闻强记，一位妙手烹调，还有一位精于易容，你们说的莫非就是她？”

胡铁花道：“一点也不错，正是那位苏蓉蓉，苏姑娘。”

楚留香不由自主，又摸了摸鼻子，道：“英兄难道真的去见过蓉儿了么？”

英万里道：“在下本想去求教楚香帅的，谁知却扑了个空，只见到苏姑娘、宋姑娘和李姑娘，但那也可算是不虚此行了。”

他又笑了笑，道：“苏姑娘为我易容之后，就对我说过，非但别人再也认不出我来，就连楚香帅也休想能认得出。”

楚留香笑道：“女人的手本就巧些，心也细些，所以金针这一类的暗器、易容这一类的功夫，男人练起来总比女人差些。”

胡铁花恨恨道：“我还以为勾子长真是个老实人，谁知他说起谎来，比女人还强。”

张三笑道：“你上女人的当上多了，偶尔上男人一次当，也是应该的。”

胡铁花瞪了他一眼，才转向英万里，道：“楚留香纵未认出你来，你也该对他说明才是呀。”

英万里叹了口气，道：“在下生怕勾子长已和海阔天、丁枫等人有了勾结，所以也不敢当众说出来，只想在暗中找个机会和香帅一叙。”

胡铁花说道：“我明白了，难怪勾子长一直不肯让你单独和我们见面，原来为的就是生怕被你揭穿他的秘密。”

张三道：“如此说来，他肩上挨的那一刀，只怕就是他自己下的手，为的就是要将大家引出去，免得英老先生和楚留香单独说话。”

英万里道：“不错，那时我已想到这点了，只不过一时还无法证明。何况，我此来不但要捉贼，还要追赃，所以也不敢轻举妄动。”

楚留香道：“这位白兄呢？”

白蜡烛道：“在下白猎。”

英万里道：“这位白兄才真正是熊大将军麾下的第一高手，练的混元一气童子功，内力之强，关外已无人能及。”

楚留香笑道：“莫说关外，就连关内只怕也没有几人能比得上。”

白猎道：“不敢。”

他也许是因为久在军纪最严、军威最隆的熊大将军麾下，也许是因为面上也已经易过容，是以无论说什么话，面上都全无表情。

楚留香道：“两位莫非早已知道勾子长就在这条船上？”

白猎道：“上船后才知道的。”

他不但面无表情，说的话也很少超过十个字。

英万里替他说了下去，道：“那时我只算定勾子长必定逃往海外，既然找不着香帅，又久闻张三兄之名，是以才到此来寻访，想不到却误打误撞，撞上了这条船。”

楚留香道：“两位又是怎么认出他的呢？难道已见过他的面么？”

英万里道：“虽未见过他面，却听过他的声音。”

他补充着道：“那日他在镇远将军行辕中下手时，只剩下了一个活口。”

胡铁花道：“是不是那位将军的如夫人？”

英万里道：“不错，这位姑娘本是九城名妓，不但丝竹弹唱样样精通，而且还有种最大的本事。”

胡铁花道：“什么本事？”

英万里道：“学人说话——?无论谁说话，她只要听过一次，学起来就惟妙惟肖，据说她学熊大将军说话，连熊夫人都听不出。”

胡铁花道：“莫非勾子长行刺时，说话的声音被她听到了？”

英万里苦笑道：“正因如此，所以熊大将军才会将这差事派到我这糟老头子身上。”

楚留香笑道：“你们也许还不知道，英老先生非但耳力之灵，天下无双，而且别人是‘过目不忘’，英老先生却是‘过耳不忘’。”

胡铁花道：“过耳不忘？”

楚留香道：“无论谁说话，只要被英老先生听到过一次，以后无论那人改扮成什么模样，英老先生只要听他一说话，就可认得出他来。”

胡铁花道：“我明白了！那位姑娘将勾子长说话的声音学给英老先生听，英老先生就凭这一点线索，就认出了勾子长。”

楚留香道：“想必正是如此。”

胡铁花叹了口气，道：“这种事我若非亲自遇见，无论谁说我也不会相信的。看来那勾子长倒真是流年不利，才会遇见这么样两个人。”

英万里道：“这就叫，‘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胡铁花默然半晌，又道：“勾子长也许是强盗，但却绝不会是凶手！”

楚留香道：“哦？”

胡铁花道：“有几件事可以证明他绝不是凶手，第一，他和你们在外面的时候，确实有个人到了我屋子里来杀我，那人也绝不是鬼。”

英万里皱眉道：“如此说来，这船上难道真还有第八个人么？”

胡铁花道：“第二，他自己若是凶手，现在也不会被人杀死了。”

楚留香淡淡道：“谁也没有瞧见他的尸身，又怎知他是死是活？”

白猎道：“他也许是畏罪而逃。”

胡铁花道：“大海茫茫，他能逃到哪里去？他若在这条船上，又能藏在哪里？何况他既不会朱砂掌，他也不能左右开弓，我们在死人身上找到的那颗珍珠，也不是他的。”

只听一人冷冷道：“那颗珍珠是我的！”

金灵芝面上自然还带着醉态，但这句话却说得清清楚楚，绝不含糊，看来比胡铁花还清醒些。

胡铁花长长吐出口气，道：“你的珍珠，怎会到死人身上去了？难道死人也会做小偷？”

金灵芝非但不理他，连眼角都没有瞧他，缓缓道：“前天晚上，我睡不着，本想到甲板上去走走，刚出门，就发觉一个人蹑手蹑脚地走下楼梯，我忍不住动了好奇心，也想跟着去瞧瞧。”

胡铁花喃喃道：“女人最大的毛病，就是什么事她都想瞧瞧。”

金灵芝还是不睬他，接着道：“我走上去时，就发觉本来守在库门外的两个人已死了，方才那人却已不见踪影。”

胡铁花道：“他走得那么快？”

金灵芝冷冷道：“无论谁杀了人后，都不会慢慢走的。”

胡铁花道：“你没有看清他是谁？”

金灵芝道：“我……当然没有瞧清，那时门是关着的，我本想进去瞧瞧，就听到海阔天的喝声，我生怕被他误会，也只好一走了之，至于那粒珍珠……”

她瞪了张三一眼，才接着道：“自从被人拿走过一次后，就一直没有装牢，所以才会落在那两具死尸上，我回房后才发觉。”

胡铁花淡淡道：“那只怕是因为你那时做贼心虚，心慌意乱，所以珍珠丢了也不知道。”

金灵芝怒道：“杀人的又不是我，我为何要做贼心虚？”

胡铁花道：“杀人的虽不是你，你却看到杀的是谁了，只不过因为你有把柄被那人捏在手里，所以不敢说出来。”

金灵芝涨红了脸，竟说不出话来。

胡铁花道：“但现在丁枫既已死了，你为何还不敢说出来呢？”

金灵芝咬了咬牙，道：“他既已死了，可见凶手并不是他，我说出来又有什么用？”

胡铁花想了想，叹着气，道：“这话倒也有道理，至少凶手绝不会是个死人，死人也做不了凶手。”

张三道：“凶手既不是丁枫，也不是勾子长，既不会是海阔天和向天飞，也不会是英老先生和白少英雄，更不会是金姑娘和楚留香。”

他叹了口气，苦笑道：“看来这凶手只怕不是你，就是我了。”

胡铁花冷笑道：“你还没有这么大的本事。”

张三笑道：“就算你有本事，就算你是凶手，你高兴了么？”

胡铁花也说不出话来了。

英万里叹道：“现在船上只剩下我们六个人，我们自然都绝不会是凶手，那么凶手是谁呢？”

楚留香忽然笑了笑，道：“除了我们之外，船上的确还有个人。”

英万里道：“你已知道他是谁？”

楚留香道：“嗯。”

英万里还算沉得住气，胡铁花已忍不住跳了起来，道：“你知道他在哪里？”

楚留香淡淡一笑，道：“我若不知道，也就不会说了。”

胡铁花他们睡的舱房中，本有两张床，其中有张床竟是活的。

楚留香并没有费多大工夫，就找到了翻板的机簧。

翻板下居然有条秘道。

胡铁花眼睛发直，失声道：“难怪那人在床上一滚，就踪影不见，原来他就是从这里跑的。”

楚留香道：“很多船上都有秘道复壁，这点张三只怕也早就想到了。”

张三的脸好像红了红，却道：“但我却想不通这秘道是通向何处的。”

楚留香道：“货舱。”

货舱中还是阴森森的，带着种说不出的霉气。

六口棺材还摆在那里。

英万里叹了口气，道：“楚香帅果然是料事如神，秘道果然直通货舱。”

胡铁花道：“只可惜货舱里非但没有人，简直连个鬼都没有。”

楚留香笑了笑，道：“人虽没有，至少鬼总是有一个的。”

胡铁花眼睛突然亮了，问道：“你说的莫非就是丁枫？”

张三道：“但丁枫只不过是个死人，还不是鬼，我亲手将他放入这口棺材……”

他就站在第一口棺材旁，说到这里，他突然打了个寒噤，道：“你……你莫非说他已复活？”

楚留香叹了口气，道：“死人复活的事，其实我已不止见过一次了……”

胡铁花抢着道：“不错，那‘妙僧’无花，也曾死后复活的。”

白猎忍不住问道：“人死了真能复活？”

他自幼生长在将军府，对江湖中的诡秘变化，自然了解得很少。

楚留香道：“人若真的死了，自然不能复活，但有些人却能用很多方法诈死！”

白猎道：“诈死？用什么法子？”

楚留香道：“内功练到某一种火候，就能闭住自己的呼吸，甚至可以将心跳停顿，血脉闭塞，使自己全身僵硬冰冷。”

他接着又道：“但这种法子并不能维持很久，最多也不会超过半个时辰。而且，有经验的江湖客，很快就会发觉他是在诈死。”

白猎道：“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别的法子？”

楚留香道：“据说世上还有三种奇药，服下去后，就能令人身一切活动机能完全停顿，就好像毒蛇的冬眠一样。”

英万里道：“不错，我就知道其中有一种叫‘西方豆蔻’，是由天竺、波斯以西，一个叫‘基度山’的小岛上传来的。”

楚留香道：“但其中最著名的一种，还要算是‘逃情酒’。”

白猎道：“‘逃情酒’？这名字倒风雅得很。”

楚留香道：“只因制造这种药酒的人，本就是位风流才子。”

他笑了笑，接着道：“有关这‘逃情酒’的由来，也是段很有趣的故事。”

白猎道：“愿闻其详。”

楚留香道：“据说这位才子风流倜傥，到处留情，到后来麻烦毕竟来了。”

白猎道：“什么麻烦？”

楚留香道：“常言道，‘烈女怕缠郎’，其实男人最怕的也是被女子纠缠，尤其是像他那么样的风流才子，最好是一留过情，就‘事如春梦了无痕’了。”

他笑了笑，接着道：“但到了后来，却偏偏有三个女人都对他痴缠不放，他逃到哪里，这三个女子就追到哪里，他是个文弱书生，这三个女子却偏偏都有些本事，他打也打不过，逃也逃不了，简直被她们缠得快发疯了。”

张三目光在楚留香、胡铁花面上一转，笑道：“这叫作，‘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

楚留香道：“幸而他博览群书，古籍中对毒药的记载也不少，他被缠得无可奈何时，就参照各种古方秘典，制出了一种药酒，服下去后，就会进入假死状态。那三位姑娘虽然痴心，但对死人还是没有多大兴趣，他总算逃脱了她们的纠缠，孤孤单单，却安安静静、快快乐乐地过了下半辈子。”

他微笑着，接道：“所以这种酒，就叫作‘逃情酒’。”

胡铁花失笑道：“看来你也应该将这种酒准备一点在身上的。”

英万里目光闪动，道：“香帅莫非认为丁枫也是在诈死？”

楚留香没有回答这句话，却将那口棺材的盖子掀了起来。

棺材中哪里还有丁枫的尸体？

丁枫果然也“复活”了！

第十一章　凶手

棺材里也不知是用鲜血，还是朱砂写了十个血红的字：“楚留香，这地方我让给你！”

胡铁花跺了跺脚，将其他五口棺材的盖子也掀了起来。

每口棺材里都写着一个人的名字：“胡铁花、金灵芝、英万里、白猎、张三。”

英万里苦笑道：“他不但已将棺材替我们分配好了，而且居然也早就看出了我们的来历。”

楚留香沉吟着，缓缓道：“他并没有看出来，是勾子长告诉他的。”

英万里道：“香帅认为勾子长也跟他串通了？”

楚留香道：“勾子长有求于他，自然不能不跟他勾结在一起，他知道了勾子长的秘密，也正好利用勾子长的弱点来为他做事。”

胡铁花摸着鼻子，道：“这件事我虽已隐约有些明白了，却还不大清楚。”

楚留香道：“要弄清楚这件事，就得从头说起。”

胡铁花道：“好，你一件件说吧！”

楚留香道：“你有耐心听下去？”

胡铁花笑道：“如此复杂诡秘的事，不把它弄清楚，我怎么睡得着觉？就算你要说三年，我也会听得很有趣的。”

楚留香道：“这件事情的关键，就是那‘海上销金窟’。”

他忽然向金灵芝笑了笑，道：“那地方的情形，金姑娘想必知道得比别人都多。”

金灵芝垂着头，沉吟了很久，才咬着嘴唇道：“不错，海上的确是有那么样一个地方，但那地方并没有琼花异草，更没有酒泉肉林。”

楚留香道：“那地方有什么？”

金灵芝道：“那里只有许许多多令人无法想象的秘密，而且每件秘密都在待价而沽。”

楚留香皱了皱眉，道：“待价而沽？”

金灵芝道：“因为那些秘密不是价值极大，就是关系重大，所以那里的主人每年都会将一些有关系的人请去，要他们收购那些秘密。有时一件秘密有很多人都要抢着买，大家就要竞争，看谁出的价最高。”

楚留香道：“譬如说……清风十三式？”

金灵芝又用力咬了咬嘴唇，道：“不错，清风十三式的心法，就是他们卖给我的。因为华山门下有个人欺负过我，用的正是清风十三式，所以我不惜一切也要将这秘密买来，叫那人也在我手下栽一次跟斗。”

她接着道：“但那销金窟的主人却警告过我，千万不能将这种剑法公开使出，否则他就要将剑法追回去。”

张三皱眉道：“已经学会的剑法，怎么还能追回呢？”

金灵芝道：“他们……他们自然有法子的！”

说到这里，这天不怕、地不怕的女孩子，目中竟也露出了恐惧之意，显然对“他们”手段之毒辣，了解得很清楚。

楚留香道：“但那天你一时气愤，毕竟还是当众将‘清风十三式’使了出来，恰巧又被丁枫瞧见，所以才被他所胁，做出了一些你本不愿做的事？”

金灵芝点了点头，眼圈儿已红了。

楚留香叹了口气，道：“如此说来，那地方金姑娘是去过的了？”

金灵芝道：“嗯。”

楚留香道：“那地方的首脑，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

金灵芝道：“不知道，我没见过，谁也无法看得到！”

胡铁花忍不住问道：“为什么看不到他？难道他会隐身法？”

金灵芝瞪了他一眼，冷冷道：“到了那里，你就会明白是为什么了。”

胡铁花叹了口气道：“照现在的情况来看，我们也许永远也到不了那里，你为什么不先说来听听？”

金灵芝道：“我不高兴。”

胡铁花还想再问，但楚留香却知道像她这种女孩子若说“不高兴”时，你就算跪下来，就算把嘴都说破，她也不会改变主意的。

因为她知道你若问不出，一定会生气。

她就是要你生气。

楚留香道：“现在，想必又到了他们出售秘密的会期，丁枫就是特地出来迎客的，但我们这些客人，他显然不欢迎。”

胡铁花道：“但他又怕我们会找到那里去，所以最好的法子，就是想法子将所有不受欢迎的客人全都聚在一个地方，然后再一个个杀死！”

张三苦笑道：“最理想的地方，自然就是船上了，上不着天，下不着地，想跑也没地方跑，除非跳到海里去喂鲨鱼。”

胡铁花道：“但他为什么要故意摆几口棺材在这里呢？难道生怕我们太马虎了，觉得下手太容易，所以特地要我们提防着些？”

楚留香笑了笑道：“他当然不是这意思。”

胡铁花道：“不是这意思，是什么意思？我实在猜不透了。”

楚留香道：“他这么样做，只不过是要我们互相猜忌，互相提防。我们若彼此每个人都不相信，他才好从中取利，乘机下手。”

他缓缓接着道：“而且，一个人若对任何事都有了猜疑恐惧之心，就会变得疑神疑鬼，反应迟钝，判断也不会正确了。”

英万里点头，道：“不错，这种就是‘攻心’的战术，先令人心大乱，他才好浑水摸鱼。”

他笑了笑，接着道：“只可惜，他还是算错了一样事。”

胡铁花道：“算错了什么？”

英万里道：“他低估了楚香帅，还是不能‘知己知彼’。他自以为这件事已做得天衣无缝，却未想到还是有破绽被楚香帅看了出来。”

张三道：“他自知有些事已瞒不下去了，所以就先发制人，自己诈死，他认为无论谁也想不到死人会是凶手！”

楚留香苦笑道：“他这一招倒的确厉害，我本来就一直怀疑是他，但他一死，连我也混乱了。”

胡铁花道：“那时你怎么没有想到他是在‘诈死’？这种事你以前又不是没有遇见过！”

楚留香叹道：“那时我的确该想到的，他为何要再三叮咛我，要我将他的骸骨带回去？……”

胡铁花冷笑道：“因为他并不是真死，生怕别人给他来个海葬。”

楚留香道：“但一天内船上已接连死了好几个人，而且大家又都知道很快还会有人死的，所以他突然死了，别人才不会想到他是在‘诈死’，因为每个人心里都有种惰性。”

胡铁花道：“惰性？什么叫惰性？”

楚留香道：“譬如说，群羊出栏，你若将一根木头横挡在栏门外，羊自然就会从木棍上面跳过去。”

胡铁花又在摸鼻子，显然还不懂他说这番话是什么意思。

楚留香道：“第一只羊跳了过去，第二只跟着跳了过去，第二十只羊也跳了过去，那时你若突然将木棍撤开，栏门外明明已没有东西挡着了，但第二十一只羊还是照样跳出去……”

胡铁花打断他的话，道：“我们是人，不是羊。”

楚留香道：“这就叫惰性，不但羊有这种惰性，人也有的。”

胡铁花摸着鼻子想了很久，摇着头喃喃道：“这人说的话有时谁都听不懂，但却偏偏会觉得他很有道理，这是怎么回事呢？”

楚留香笑了笑道：“丁枫的确将每件事算得很准，只可惜到最后他又算错了一件事。”

张三道：“他又算错了什么？”

楚留香道：“他低估了胡铁花，认为小胡一醉就会醉得人事不知，所以才会乘机去向小胡下手，却未想到时常喝醉的人，醒得总比别人快些的。”

张三道：“不错，醉得快，醒得也一定快。”

楚留香道：“他一击不中，虽然自翻板秘道中逃脱，但已被小胡认出了他的面目，虽还不能断定我们是否会发现他‘诈死’的秘密，但这种人做事是绝不肯冒险的，所以才不得不使出了这最后一招！”

英万里叹道：“不错，他无论做什么事，都已先留好了退路，‘诈死’就是他第一条退路，等到这条路也走不通时，就再换一条。”

楚留香道：“他想必已和勾子长商量好，等到必要时，就由勾子长将我们引开，他才有机会逃走。”

白猎忍不住道：“大海茫茫，能逃到哪里去？”

楚留香道：“甲板上本有一条危急时救生用的小艇，我方才到甲板上去时，这条小艇已经不见了。”

白猎道：“那种小艇在海上又能走多远？遇着一个大浪就可能会被打翻。”

英万里道：“以丁枫行事之周密，这附近想必有他们的船只接应。”

白猎默然半晌，忽然笑道：“但他毕竟还是自己逃走了，毕竟还是没有杀死我们。”

英万里突然不说话了。

楚留香却苦笑道：“他留我们在这里，因为他知道我们活不长的。”

情况无论多么恶劣，楚留香也总是充满了希望。

他似乎永远都不会绝望。

但现在，“活不长”这三个字，竟从他嘴里说了出来。

白猎动容道：“活不长？为什么活不长？”

楚留香道：“大海茫茫，我们既无海图指示方向，也不知道哪里有岛屿陆地；他离船之前，将船上的水手全都杀死，就是要将我们困死在海上！”

胡铁花道：“但我们至少还可以从原路回去。”

楚留香叹道：“这是条很大的船，张三虽精于航行之术，我也勉强通晓一二，但以我们两人之力，总无法将这么大一条船操纵如意，何况……”

胡铁花道：“何况怎样？”

楚留香道：“最大的问题还是食物和饮水……”

胡铁花接着道：“这倒不成问题，我已经到厨房后面的货舱去看过了，那里食物和饮水都准备得很是充足。”

楚留香叹道：“若是我猜得不错，丁枫绝不会将那些东西留下来的。”

胡铁花怔了怔，转身道：“我去瞧瞧，也许他忘记了……”

英万里道：“用不着瞧，他没有忘！”

胡铁花就像是突然被根钉子钉在地上。

英万里长叹着道：“我方才找人的时候，已发现所有的水箱都被打破，连一杯水都没有剩下来。”

胡铁花道：“吃的东西呢？”

英万里道：“食物倒原封未动，因为他知道渴死比饿死更快，而且难受得多。”

金灵芝忽然道：“没有水又何妨？海里的水这么多，我们喝一辈子也喝不完的。”

这位姑娘的确是娇生惯养，什么事都不懂，连英万里都忍不住笑了。

金灵芝瞪大了眼睛，道：“这有什么好笑的，难道我说的不对？”

胡铁花忍住笑道：“对，对极了。”

他眼珠一转，接着道：“从前有位很聪明的皇帝，出巡时看到城里的人都快饿死了，就问，‘这是怎么回事呀？’别人就说，因为连年旱灾，田里没有收成，所以，大家都没饭吃。这位皇帝更奇怪了，就问，‘没有饭吃，为什么不吃鸡，不吃肉呢？’”

这种时候，居然还有心情说笑话的人，除了胡铁花，大概很难再找出第二个。

金灵芝眼睛瞪得更大，居然还没有听懂。

白猎望着她，目光立刻变得温柔起来，柔声道：“海水是咸的，不能喝，喝了不但会呕吐，而且有时还会发疯。”

金灵芝脸红了，咬着嘴唇，扭过头，忽又失声道：“你们看，那是什么？”

大家随着她目光瞧过去，才发现角落里有个黑色的箱子。

那正是勾子长时时刻刻都提在手里，从未放开过的箱子。

胡铁花第一个赶了过去，将箱子提了起来，仔细地瞧了瞧，道：“不错，这的确是勾子长的箱子。”

张三道：“他把这箱子看得比命还重，怎么掉在这里了？”

白猎道：“莫非箱子已是空的？”

胡铁花用手掂了掂，道：“不是空的，还重得很，至少也有百把斤。”

张三笑了笑，道：“我一见他面就在奇怪，这箱子里装的究竟是什么？他为什么要将这箱子看得那么珍贵？”

他得意地笑着，道：“但现在，用不着打开来瞧，我也能猜出来。”

胡铁花道：“哦？你几时也变得这么聪明了？”

张三道：“这箱子装的，一定就是他抢来的那些珍宝，所以他才会说这箱子的价值比黄金还重。”

白猎眼睛亮了，忍不住伸出手，想去接箱子。

楚留香忽然笑了笑，道：“你只怕猜错了。”

张三道：“怎么会猜错？”

楚留香笑了笑，道：“这口箱子里装的若真是无价之宝，就算勾子长自己会忘记，丁枫也绝对不会忘记的。”

英万里叹道：“不错，若没有那些珍宝，他根本就无法到那海上销金窟去。”

白猎慢慢地缩回手，脸却已有些发红。

胡铁花眼角瞟着张三，笑道：“我还以为你变聪明了，原来你还是个笨蛋。”

张三瞪了他一眼，道：“好，那么你猜，这箱子里是什么？”

胡铁花道：“我猜不出，也用不着猜，箱子就在我手上，我只要打开一看，就知道了。”

箱子是锁着的，两把锁，都制作得很精巧，而且很结实。

胡铁花喃喃道：“既然连箱子都留下来，为什么不将钥匙也留下来？”

他正想用手去将锁扭开，突然又停下，笑道：“既然有位小偷中的大元帅在这里，我又何苦费劲？”

楚留香淡淡一笑，接过箱子，也仔细瞧了几眼，道：“这锁是北京卷帘子胡同赵麻子制造的，我也未必能打得开。”

白猎忽然道：“让我来试试好不好？”

他毕竟还是不放心将这箱子交在别人手里。

楚留香道：“你最好小心些，有些箱子中也装着有机簧毒弩、毒烟迷药。依我看，能不开，还是莫要打开的好。”

白猎勉强一笑，道：“此间反正已是绝境，又何妨冒冒险？”

他左手接着箱子，右手突然自靴筒中拔出一柄寒光四射的匕首，无论谁一看，都可看出这必是柄削金断玉的利器。

胡铁花第一个忍不住脱口赞道：“好刀！”

白猎面有得色，道：“此乃熊大将军所赐，据说是千载以上的古物。”

他正想用刀去削锁，谁知左肘突然被人轻轻一托。箱子忽然间已到了楚留香手里。

白猎面色变了变，道：“香帅莫非……”

英万里立刻打断了他的话，道：“香帅一向最谨慎，听他的话，绝不会错的。”

白猎虽然没有再说什么，但神色看来显然还有些不服。

楚留香道：“我总觉得他们绝不会无缘无故将箱子留在这里，纵然要看，也还是小心些好。”

他嘴里说着话，已将箱子放在远处的角落中。

白猎冷冷道：“香帅莫非还会魔法，隔这么远就能将箱子打开？”

楚留香淡淡一笑，道：“不知可否借宝刀一用？”

白猎迟疑着，终于还是将手中的匕首递了过去。

楚留香轻抚着刀锋，叹道：“果然是吹毛断发的宝刀！”

“刀”字出口，匕首也已出手！

寒光一闪！只听“叮叮”两响，箱子上的两把锁已随着刀锋过处落下。

白猎悚然动容，失声道：“好……”

他这“好”字才出口，突然又是一阵山崩地裂般的大震，整个船舱都被震动得摇晃起来。

那黑色的箱子竟突然爆炸了起来！

船舱立刻被震破了一角，海水汹涌而入！

白猎已吓得呆住了，满头冷汗如雨。方才开箱子的如果是他的话，此刻他早就已经身化劫灰，尸骨无存了。

胡铁花恨恨道：“混账王八蛋，他难道还怕我们死得不够快！”

他还想再骂几句，但现在却已连骂人的时间都没有了。海水倒灌而入，片刻间已将淹没膝盖。

英万里嗄声道：“快退，退上甲板！”

张三苦笑道：“这条船不出一刻就要沉入海底，退上甲板又有什么用？”

胡铁花恨恨道：“这厮的心真毒，连那艘救生的小艇都不留下。”

张三咬着牙道：“看来他乘那条小艇逃生，也是早就计划好的。”

英万里叹道：“此人当真是算无遗策，令人不得不佩服。”

事变之后，楚留香一直站在那里，仿佛也呆住了，此刻突然道：“他还是算漏了一样。”

胡铁花抢着问道：“算漏了什么？”

楚留香道：“棺材！”

一口棺材，就好像一条小船。六口棺材很快就被抬上甲板，放下海。

每个人恰巧都分配到一口棺材。

坐在棺材里，瞧着那艘船渐渐地沉没——?这种心情除了身历其境的人之外，只怕任谁也没法子体会得到的。

于是一望无际的大海上，就只剩下了六口棺材。棺材里还坐着六个人。

这种景象除了亲眼看到的人之外，只怕谁也无法想象。

胡铁花突然笑了，道：“这六口棺材本是他准备来送我们终的，谁知反而却救了我们的命。”

张三也笑了，道：“最妙的是，他好像还生怕我们坐得太挤，恰巧替我们准备了六口。”

胡铁花大声笑道：“他自己只怕做梦也想不到这种事。”

张三笑道：“我希望以后有一天能当面告诉他，看看他脸上是什么表情。”

胡铁花笑道：“用不着看，我也想象得出，那种表情一定好看得很。”

白猎瞧着他们，似已呆了。大海茫茫，不辨方向，船已沉，饮食无着，只能坐在棺材里等死。

但这两人居然还笑得出，居然还好像觉得这种事很有趣。

白猎实在有点莫名其妙。

他却不知道：一个人只要还能笑，就表示他还有勇气！只要还有勇气，就能活下去！

他们比大多数人都强些，原因就在这里。

楚留香忽然从棺材里拿出几捆绳子，道：“你们若已笑够了，就快想法子将这六口棺材捆在一起，大海无际，我们绝不能再失散。”

胡铁花笑道：“你居然还带了绳子，真亏你能想得到。”

张三道：“但这些棺材盖又有什么用？你为什么也要我们带着？”

楚留香道：“正午前后，阳光太烈，我们又没有水喝，被烈日一晒，哪里还能支持得住？所以只有盖起棺盖，躺在棺材里睡觉。”

白猎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道：“香帅的确是思虑周密，非人能及。丁枫纵然心狠手辣，算无遗策，但比起香帅来，还是差了一筹。”

直到现在，他才真的服了楚留香的。

胡铁花也叹道：“这老臭虫的确不是人，连我也有点佩服他了。”

无论是谁，迟早总会佩服楚留香。

英万里叹道：“不到非常之时，还看不出楚香帅的非常之处，到了生死存亡的危急关头，才知道楚留香毕竟是楚留香，绝没有第二个人能比得上的。”

楚留香坐在那里，他们说的话，他像是完全没有听见。

他心里只在想着一件事：要怎么样才能活着踏上陆地！

海天无际，谁知道陆地在哪里？旭日刚从东方升起，海面上闪耀着万道金光。

胡铁花揉了揉眼睛，苦笑道：“看来我们只有将这条命交给海水了，我运气一向不太坏，说不定会将我们带到陆地上去。”

张三叹了口气，道：“你们看，这人还没有睡着，就在做梦了。”

胡铁花瞪眼道：“做梦？这难道不可能？”

张三道：“当然不可能。”

胡铁花道：“为什么？”

他这句话是问楚留香的，因为他知道张三非但不会为他解释，说不定反而会再臭几句。

楚留香道：“海水不同江河，是顺着一定的方向流动的，所以我们若只是坐着不动，再过三个月，还是在这里兜圈子。”

胡铁花怔了半晌，问道：“那么，我们应该怎么办呢？”

楚留香道：“海水不动，我们只有自己动了。”

胡铁花道：“该怎么动？”

楚留香道：“这棺材盖有第二样用处，就是用它来作桨，除了金姑娘外，我们五个人都要卖些力。”

金灵芝突然问道：“为什么要将我除外？”

楚留香笑了笑，没有说话。

胡铁花却忍不住道：“因为你是女人，他对女人总是特别优待些的。”

金灵芝瞪了他一眼，第一个拿起棺材盖，用力划了起来。

胡铁花瞟了楚留香一眼，笑道：“看来这次你的马屁是拍到马脚上了，有些女人总觉得自己比男人还强，你就该将她们也当作男人才对，只不过……”

他淡淡接着道：“一个人若是有福不会享，就算聪明，也有限得很。”

金灵芝像是又要叫了起来。

白猎赶紧抢着道：“金姑娘本就是位女中豪杰，我们本就不该视她为普通女子。”

楚留香道：“既然如此，我们六人分为两班，金姑娘、白兄和英老前辈是第一班，然后再由我和张三、小胡接下去。”

白猎道：“朝哪边划？”

楚留香沉吟着，道：“东南。”

白猎忍不住又问了句：“东南方现在正迎着日光，很刺眼，为什么不向西北？何况，我们岂非正是由西北方来的，那边一定有陆地。”

楚留香道：“但我们的船已走了两天，才来到这里，以我们现在的体力，绝对无法划回去。”

白猎道：“但东南方……”

楚留香打断了他的话，道：“据说东南海面上有很多不知名的小岛，而且是往东瀛扶桑通商的海船必经之路，我们无论是遇到只海船，还是碰上个小岛，就都有救了。”

白猎想了想，叹息着道：“香帅的确比我高明得多，我又服了一次。”

棺材盖方而沉重，很难使力，本不宜用来作桨。

幸好这些人都是武林高手，臂力自然比一般人强得多。三个人一齐使力，居然将这六口棺材编成的“木筏”划得很快。最卖力的，竟是金灵芝。她显然是存心要给胡铁花一点颜色看看。

白猎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她，赔笑道：“看来金姑娘非但无论哪方面都不输给男人，简直比男人还要强得多。”

胡铁花闭着眼睛，躺在棺材里，悠然道：“她的确很能干，只不过——?太无用的女人，男人见了固然头疼，太能干的女人，男人见了也一样受不了的。”

他这话说得并非没有道理。男人在女人面前本就喜欢以“保护人”和“强者”的姿态出现，有时他们嘴里虽在埋怨女人太无用，其实心里却在沾沾自喜。

所以聪明的女人在男人面前，总会装出弱不禁风的样子，乐得将吃苦受气的事都留给男人去做。

这次金灵芝居然没有瞪眼睛、发脾气，也没有反唇相讥。这只因她实在已累得没力气发脾气了。她的手已磨出了泡，疼得要命，手臂更是又酸又痛，几乎已将麻木。她纵然还是咬紧了牙关在拼命，但动作却已慢了下来，这位千金小姐，几时受过这样的罪？

胡铁花一直在用眼角瞟着她，此刻忽然跳了起来，道：“该换班了吧？”

白猎也瞟了金灵芝一眼，笑道：“换班也好，我的确有些累了。”

英万里瞧了瞧他，又瞧了瞧金灵芝，目中虽带着笑意，却又有些忧郁——?这老狐狸的一双眼睛什么都见得多了，又怎会看不出这些少年男女们的事？

他欢喜的是，白猎一向自视极高，现在居然有了意中人；忧虑的却是，只怕白猎这一番情意，到头来终要成空。他发现金灵芝就算在大发脾气，狠狠地瞪着胡铁花时，那眼色也和她在瞧别人时不同。

他也很了解，女人的恨和爱，往往是分不开的。

第十二章　棺材里的灵机

棺材盖一交到楚留香、胡铁花和张三的手上，就大不相同了。

六口棺材竟像是真的变成了一艘轻舟，破浪前行。

金灵芝垂头坐在那里，瞧了自己一双春笋般的玉手，已变得又红又紫，掌心还生满了黄黄的水泡。

瞧着瞧着，她眼泪已经在眼睛里打转了。

但这罪本是她自己要受的，怨不得别人，有眼泪，也只好往肚里吞。

胡铁花仿佛并没有看她，嘴里却喃喃道：“女人就是女人，就和男人不同，至少一双手总比男人嫩些，所以女人若定要将自己看得和男人一样，就是在自讨苦吃。”

白猎忽然跳了起来，瞪着胡铁花，沉声道：“说话也很费力的，胡兄为何不留些力气划船？”

胡铁花淡淡一笑，根本不理他。

白猎的脸反而有些红了，讪讪地转过身，赔笑道：“金姑娘莫要生气，有些人说的话，姑娘你最好莫要去听他。”

他这倒的确是一番好意，谁知金灵芝反而瞪起眼，厉声道：“我要听谁说话，不听谁说话，都和你没半点关系，你多管什么闲事？”

白猎怔住了，脸红得像番茄，简直恨不得跳到海里去。

英万里干咳了两声，勉强笑道：“太阳太大，又没水喝，人就难免烦躁，心情都不会好，不如还是盖起棺盖来睡觉吧。有什么话，等日落后再说。”

楚留香舔了舔已将干得发裂的嘴唇，道：“不错，若是再撑下去，只怕连我都要倒下了。”

“砰”地，金灵芝第一个先将棺材上的盖子盖了起来。

英万里也拉着白猎躺下，道：“莫要盖得太紧，留些空透风。”

张三打了个呵欠，喃喃道：“现在若有一杯冻透的酸梅汤，我就算将人都卖了，也没关系。”

胡铁花也不禁舔嘴唇，笑骂道：“你莫忘记，你已卖过一次了。”

张三瞪眼道：“一次也是卖，两次也是卖，有了开头，再卖起来岂非更方便？”

胡铁花叹了口气，笑道：“谢天谢地，幸好你不是女人……”

躺在棺材里，其实并不如他们想象中那么舒服。

阳光虽然没有直接晒到他们身上，但烤起来却更难受。

胡铁花实在忍不住了，推开棺盖，坐了起来，才发觉张三早已坐出来了，正打着赤膊，用脱下来的衣服在扇风。

胡铁花笑道：“原来你也受不了！”

张三叹着气，苦笑道：“实在受不了，我差点以为自己也变成了条烤鱼。”

胡铁花笑道：“烤人者人恒烤之，你鱼烤得太多了，自己本也该尝尝被烤的滋味。”

他眼珠一转，又道：“老臭虫呢？”

张三道：“只怕睡着了。”

胡铁花道：“除了死人外，若说还有个活人也能在棺材里睡觉，这人就一定是老臭虫。”

张三失笑道：“不错，这人就算躺在粪坑里，只怕也能睡着的。”

胡铁花向四下瞧了一眼，还是连陆地的影子都瞧不见。

但阳光总算已弱了些。

张三忽又道：“我刚才躺在棺材里，想来想去，总有件事想不通。”

胡铁花道：“你说吧，让我来指教指教你。”

张三缓缓地说道：“丁枫要杀我们，都有道理，但他为什么要杀掉海阔天呢？海阔天岂非和他是一党的？”

胡铁花摸着鼻子，正色道：“也许海阔天半夜里将他当作女人，办了事了。”

张三笑骂道：“放你的屁，你这就算指教我？”

胡铁花也不禁笑了，道：“你的嘴若还不放干净些，小心我拿它当夜壶。”

突听一人道：“两张臭嘴加在一起，简直比粪坑还臭，我怎么睡得着？”

楚留香也坐起来了。

胡铁花忍不住笑道：“这人的耳朵真比兔子还长，以后要骂他，可得小心些。”

楚留香伸手舀了捧海水，泼在身上，忽又道：“丁枫要杀海阔天，只有一个理由。”

胡铁花道：“什么理由？”

楚留香道：“他们每年都有一次会期，接客送客，自然需要很多船只，海阔天纵然已被他们收买，但总不如自己指挥方便。”

张三恍然道：“不错，他杀了海阔天，紫鲸帮的几十条船就都变成他们的了。”

楚留香道：“向天飞是海阔天的生死之交，要杀海阔天，就得先杀向天飞！”

胡铁花点着头，道：“有道理。”

楚留香道：“但紫鲸帮的活动范围只是在海上，他们的客人，却大多是由内陆来的，要到海上，势必要经过长江。”

张三道：“不错。”

楚留香道：“要经过长江，就得要动用武维扬和云从龙属下的船只，所以在杀海阔天之前，还得先杀了他们。”

胡铁花不懂了，道：“但武维扬非但没有死，而且还兼任了两帮的帮主。”

楚留香道：“谁说武维扬没有死？”

胡铁花道：“我们那天岂非还亲眼看到他杀了云从龙？”

楚留香道：“那人是假的！”

胡铁花愕然道：“假的？”

楚留香道：“丁枫早已杀了武维扬，再找一个和武维扬相似的人，改扮成他的模样。”

他接着又解释道：“他们故意以武维扬的箭，杀了那两个人，也正是要我们认为武维扬还没有死。”

胡铁花摸着鼻子，道：“我还是不懂。”

楚留香道：“那天在酒楼上，我们并没有看出武维扬是假的，因为我们和武维扬并不熟，但却有个人看出来了。”

胡铁花道：“谁？”

楚留香道：“云从龙。”

他接着道：“正因他已看出了武维扬是别人易容假冒的，所以当时才会显得很惊讶。”

胡铁花道：“可是……我们既未看出，他又怎会看出来的？”

楚留香说道：“因为江湖中的传说并不假，这几年来，云从龙的确已和武维扬由仇敌变成了朋友，所以他才会在遗书中吩咐，将帮主之位传给武维扬，由此可见，他非但已和武维扬交情不错，而且还信任有加。”

胡铁花又在摸鼻子了，苦笑道：“我非但还是不懂，简直愈来愈糊涂了。”

楚留香道：“云从龙想必已知道丁枫他们有了杀他之心，所以才会预先留下遗书。”

胡铁花道：“嗯。”

楚留香道：“那两个死在箭下的人，的确本是云从龙属下。只因他已和武维扬成为好友，所以才令他们投入十二连环坞。”

胡铁花道：“你是说……武维扬本就知道这件事的？”

楚留香道：“不错，所以那天在酒楼上，那‘武维扬’指责他们是混入十二连环坞刺探消息的，云从龙就更判定他是假的了。”

胡铁花道：“你再说清楚些。”

楚留香道：“就因为这几年来云从龙和武维扬时常相见，所以云从龙一进去就已发觉‘武维扬’的异样，因为易容术是很难瞒得过熟人的。”

胡铁花道：“但英万里的易容术却瞒过了你。”

楚留香笑了笑，道：“那只因他假扮的不是我们熟悉的人，而且又故意扮得怪模怪样，他若扮成你，我一眼就可瞧出来了。”

胡铁花说道：“如此说来，易容术岂非根本就没有用？”

楚留香道：“易容术的用处，只不过是要掩饰自己本来面目，令别人认不出他，并不能使他变成另一个人。”

张三突然道：“但我却听说过一件事，以前有个人……譬如说是王二吧，王二假扮成李四，混入李四家里，将李四家里大大小小几十个人全都骗过了，居然没有一个认出他。”

楚留香道：“那是鬼话。”

张三道：“你说这绝不可能？”

楚留香道：“当然不可能，世上若真有这种事，就不是易容术，而是变戏法了。”

胡铁花道：“云从龙既然已看出那武维扬是假的，为何不说破？”

楚留香道：“因为那时丁枫就在他身旁，他根本就没有说话的机会，不过……”

胡铁花道：“不过怎样？”

楚留香道：“云从龙是用别的法子暗示了我们，只可惜那时大家全没有留意而已。”

胡铁花道：“他用的是什么法子？”

楚留香道：“他故意用错成语，说出‘骨鲠在喉’四字，就是要我们知道，他心里有件事是‘不吐不快’的，只是无法吐出而已。”

胡铁花道：“这你已说过了。”

楚留香道：“后来，他又故意将那鱼眼睛抛出，弹到武维扬碟子里，也就是想让我们知道，那武维扬是‘鱼目混珠’，是假的。”

胡铁花叹了口气，苦笑道：“这暗示虽然巧妙，却未免太难懂了些。”

楚留香笑了笑，道：“若是很容易懂，也就不算暗示了。”

他接着又道：“云从龙既已知道那武维扬是假的，所以在交手之前，他就已知道此去必无生望，所以才会作那些暗示。只要我们能明白，他的死，也总算多少有些代价。”

张三叹道：“这就难怪他临出门之前，会那么悲愤消沉了。”

胡铁花也叹道：“我本就在奇怪，云从龙的武功本和武维扬相差无几，武维扬怎能一出手就杀了他？”

楚留香道：“丁枫利用那‘武维扬’杀了云从龙，再让那武维扬接掌‘神龙帮’，从此以后，凤尾、神龙两帮属下所有的船只，他们都已可调度自如，长江上下游千里之地，也都在他们的控制之下……”

张三叹了口气，道：“如此说来，丁枫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这‘一石二鸟’之计，实在用得妙透，也狠透了。”

楚留香沉吟着，道：“我若猜得不错，丁枫只怕还没有这么高的手段，他幕后想必还有个更厉害、更可怕的人物！”

胡铁花苦笑道：“无论这人是谁，我们只怕永远都看不到了。”

张三忽又道：“我还有件事想不通。”

楚留香道：“哪件事？”

张三道：“既然连云从龙都认得出那武维扬是假冒的，凤尾帮属下和他朝夕相处已有多年，又怎会认不出？这秘密岂非迟早还是要被人看破？”

楚留香道：“你错了。”

他接着又道：“武维扬为人严峻，执法如山，凤尾帮属下对他不但爱戴，而且还有敬畏之心，又有谁敢对他逼视？”

张三想了想，叹道：“不错，本来说不通的事，被你一说，就完全合情合理了。”

楚留香也叹了口气，道：“这件事的确是诡秘复杂，其中的关键至少有七八个之多，只要有一点想不通，这件事前后就连不起来了。”

胡铁花苦笑道：“这种事莫说要我去想，就算要我再重说一遍，都困难得很。”

他盯着楚留香，道：“我真不懂你是怎么想出来的？难道你脑袋的构造和别人不同？”

楚留香失笑道：“我本来也有几点想不通，刚才在棺材里想了很久，才点点滴滴地将这件事从头到尾拼凑了起来。”

胡铁花笑道：“原来这是棺材给你的灵机。”

楚留香正色道：“这倒不假，一个人若想找个地方来静静地思索一件事，棺材里实在是个好地方。”

胡铁花道：“哦？”

楚留香道：“因为一个人若是躺进了棺材，就会忽然觉得自己与红尘隔绝，变得心静如水，许多平时想不到的地方，这时都想到了，许多平时本已忘记了的事，这时也会一一地全都重现在眼前。”

张三笑道：“如此说来，小胡就该整天躺在棺材里才对，他实在喝得太多，想得太少了。”

胡铁花瞪了他一眼，才皱着眉道：“我的确也有件事还没有想通。”

楚留香道：“是不是那张图？”

胡铁花道：“不错，云从龙临死之前，郑重其事地将那张图偷偷交给你，由此可见，那张图的关系必定很大，是不是？”

楚留香道：“是。”

胡铁花叹了口气，道：“但那张图上却只画着个蝙蝠。”

楚留香沉吟着，道：“这蝙蝠想必也是个关键，其中的含意必很深。”

胡铁花道：“你想出来了没有？”

楚留香道：“没有。”

他这答复的确干脆得很。

胡铁花笑了，看样子像是又想臭他两句。

突听一人道：“那蝙蝠的意思我知道。”

说话的人，是金灵芝。

张三笑了笑，悄悄道：“原来她的耳朵也很长。”

胡铁花道：“女人身上就有两样东西比男人长的，其中一样就是耳朵。”

张三道：“还有一样呢？”

胡铁花道：“舌头。”

他声音说得很低，因为金灵芝已从棺材里坐了起来，自从她给白猎碰了个大钉子之后，胡铁花就好像对她客气多了。

楚留香道：“金姑娘知道那图上蝙蝠的含意？”

金灵芝点了点头，道：“嗯。”

她眼睛红红的，像是偷偷地哭过。

楚留香道：“那蝙蝠是不是代表一个人？”

金灵芝道：“不是，是代表一个地方。”

楚留香道：“什么地方？”

金灵芝道：“蝙蝠岛，那‘销金窟’所在之地，就叫作蝙蝠岛。”

楚留香眼睛亮了，道：“如此说来，那些曲线正是代表海水！”

张三抢着道：“那圆圈就是太阳，指示出蝙蝠岛的方向。”

胡铁花大喜道：“如此说来，我们只要照着那方向，就能找到蝙蝠岛；只要能找到蝙蝠岛，一切问题就可解决了。”

金灵芝冷冷道：“只怕到了蝙蝠岛时，你的问题早就全都解决了！”

胡铁花道：“这是什么意思？”

金灵芝闭着嘴，不理他。

楚留香道：“人一死，所有的问题就都解决了——?金姑娘是不是这意思？”

金灵芝终于点了点头，道：“上次我们出海之后，又走了五六天才到蝙蝠岛，现在我们就算是坐船，也至少还有三四天的行程，何况……”

说到这里，她就没有再说下去。

但她的意思大家都已很明白。

就算航程很顺利，既没有遇着暴风雨，也没有迷失方向，就算他们六个人都是铁打的，也能不停地划——?

以他们最快的速度计算，也得要有七八天才能到得了蝙蝠岛。

他们还能支持得住七八天么？

这简直绝无可能。

胡铁花摸着鼻子道：“七八天不吃饭，我也许还能挺得住，但没有水喝，谁也受不了。”

张三苦笑道：“莫说再挺七八天，我现在就已渴得要命。”

胡铁花冷冷地道：“那只怕是因为你话说得太多了。”

张三板着脸，道：“渴死事小，憋死事大。就算渴死，话也不能不说的。”

英万里仰面瞧着天色，忽然笑了笑，道：“也许大家都不会渴死。”

胡铁花道：“为什么？”

英万里的笑容又苦又涩，缓缓道：“天像愈来愈低，风雨只怕很快就要来了。”

天果然很低，穹苍阴沉，似已将压到他们头上。

大家忽然都觉得很闷，闷得几乎透不过气来。

张三抬头望了望天色，眉锁得更紧，道：“果然像是要有风雨的样子。”

胡铁花道：“是风雨？还是暴风雨？”

张三叹了口气，道：“无论是风雨还是暴风雨，我们都很难挨过去。”

大家呆了半晌，不由自主都垂下头，瞧了瞧自己坐着的棺材。

棺材是用上好的楠木做的，做得很考究，所以到现在还没有漏水。

但棺材毕竟是棺材，不是船。

风雨一来，这六口棺材只怕就要被大浪打成碎片。

胡铁花忽然笑了笑，说道：“我们这里有个智多星，无论遇着什么事，他都有法子对付的，大家又何必着急？”

他显然想别人都会跟着他笑一笑，但谁都没有笑。

此时此刻，就算他说的是世上最好笑的笑话，也没有人笑得出来，何况这句话实在一点也不好笑。

因为大家都知道楚留香毕竟不是神仙，对付敌人，他也许能百战百胜，但若要对付天，他也一样没法子。

“人力定可胜天”，这句话只不过是坐在书房里，窗子关得严严的，火炉里生着火，喝着热茶的人说出来的。

若要他坐在大海中的一口棺材里，面对着无边巨浪，漫天风雨，他就绝对不会说这句话了。

太阳不知何时已被海洋吞没，天色更暗。

只有楚留香的一双眼睛，仿佛还在闪着光。

胡铁花忍不住，又道：“你是不是已想出了什么主意？”

楚留香缓缓道：“现在我只有一个主意。”

胡铁花喜道：“快，快说出来让大家听听，是什么主意？”

楚留香道：“等着。”

胡铁花怔了怔，叫了起来道：“等着！这就是你的主意？”

楚留香叹了口气，苦笑道：“我只有这主意。”

英万里长叹道：“不错，只有等着。到了现在，还有谁能想得出第二个主意？”

胡铁花大声道：“等什么？等死吗？”

楚留香和英万里都闭上了嘴，居然默认了。

胡铁花怔了半晌，忽然睡了下去，喃喃道：“既然是在等死，至少也该舒舒服服地等，你们为何还不躺下来……至少等死的滋味，并不是人人都能尝得到的。”

无论是站着，是坐着，还是躺着，等死的滋味都不好受。

但大家也只有等着，因为谁也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楚留香这一生中，也不知遇到过多少可怕的对手，但无论遇到什么人，无论遇到什么事，他的勇气都始终未尝丧失过。

他从来也没有觉得绝望。

遇着的敌人愈可怕，他的勇气就愈大，脑筋也就动得愈快。他认为无论任何事，都有解决的法子。

只有这一次，他脑中竟似变成了一片空白。

风已渐渐大了，浪头也渐高。

棺材在海面上跳跃着，大家除了紧紧地抓住它之外，什么事也不能做。

他们只要一松手，整个人只怕就会被抛入海中。

但那样子也许反而痛快些——?“死”的本身并不痛苦，痛苦的只是临死前那一段等待的时候。

一个人若是还能挣扎，还能奋斗，还能抵抗，无论遇着什么事都不可怕，但若只能坐在那里等着，那就太可怕了。

只有在这种时候，才能看得出一个人的勇气。

楚留香脸色虽已发白，但神色还是很镇定，几乎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胡铁花居然真的一直睡在那里，而且像是已经睡着了。

英万里低垂着头，金灵芝咬着嘴唇，张三嘴里念念有词，仿佛在自言自语，又仿佛在低低唱着一首渔歌。

只有白猎，始终挺着胸，坐在那里，瞪大了眼睛瞧着金灵芝，满头大汗雨点般往下落。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白猎突然站了起来，盯着金灵芝，道：“金姑娘，我要先走一步了，我……我……”

这句话尚未说完，他的人突然跃起，竟似要往海里跳。

金灵芝惊呼一声，楚留香的手已闪电般抓住了他的腰带。

就在这时，张三也叫了起来，大叫道：“你们看，那是什么？”

黑沉沉的海面上，突然出现了一点星光。

暴风雨将临，怎会有星光？

胡铁花喜动颜色，大呼道：“那是灯！”

第十三章　海上明灯

有灯的地方，没有陆地，就有船。

这一点灯光的确就是星星，救星！

大家用尽全力，向灯光划了过去，风虽已急，浪虽已大，但这时在他们眼中，却已算不得什么了。

灯光渐亮，渐近。

他们划得更快，渐渐已可听到船上的人声。

楚留香看了白猎一眼，沉声道：“一个人只要还没有死，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得忍耐——?我总认为这是做人最基本的条件。”

英万里道：“不错，有句话楚香帅说得最好——人非但没有权杀死别人，也没有权杀死自己！”

船很大。

船上每个人举止都很斯文，穿着都很干净，说话也都很客气。

楚留香一上了船，就觉得这条船很特别。

因为在他印象中，海上的水手们大多数都是粗鲁而肮脏的——?在海上，淡水甚至比酒还珍贵，他们洗澡的机会自然不多。

暴风雨虽已将临，但船上每个人还是都很镇定，很沉着，对楚留香他们更是彬彬有礼。

无论谁都可看出他们必定受过很好的训练，从他们身上也可看出这条船的主人一定很了不起。

楚留香很快就证明了他的想法不错。

只不过这条船的主人，比他想象中还要年轻些，是个很秀气，很斯文的少年，穿着虽华丽，但却不过火。

甲板上飘扬着清韵的琴声。

楚留香他们远远就已从窗中看到少年本在抚琴。自从“无花”故世之后，楚留香已有很久没有听到过如此悦耳的琴声了。

但他们还未到舱门外，琴声便戛然而止。

这少年已站在门口含笑相迎。

他笑容温柔而亲切，但一双眼睛里，却带着种说不出的空虚、寂寞、萧索之意，向楚留香他们长长一揖，微笑着道：“佳客远来，未能远迎，恕罪恕罪。”

胡铁花本走在楚留香前面，但他却没有说话！

因为他知道楚留香平时说话虽也和他一样有点离谱，但遇着了斯文有礼的人，也会说得很文绉绉的。

文绉绉的话，胡铁花并不是不会说，只不过懒得说而已。

楚留香果然也一揖到地，微笑着道：“劫难余生，承蒙搭救，能有一地容身，已是望外之喜，主人若再如此多礼，在下等就更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少年再揖道：“不敢，能为诸君子略效绵薄，已属天幸，阁下若再如此多礼，在下也置身无地了。”

楚留香也再揖道：“方才得闻妙奏，如聆仙乐，只恨来得不巧，打扰了主人雅兴。”

少年笑道：“阁下如此说，想必也妙解音律，少时定当请教。”

胡铁花又累、又饿、又渴，眼角又瞟着了舱内桌上摆着的一壶酒，只恨不得早些进去，找张舒服的椅子坐下来，喝两杯。

但楚留香偏偏文绉绉地在那里说了一大堆客气话，他早就听得不耐烦了，此刻忍不住插口道：“妙极妙极，琴旁有酒，酒旁有琴，不但风雅之极，如能早闻雅奏，实是不胜之喜。”

他心里想的明明是“早喝美酒”，嘴里却偏偏说“早闻雅奏”，说得居然也蛮斯文客气。

只可惜他的意思，别人还是听得出的。

楚留香忍不住笑道：“敝友不但妙解音律，品酒亦是名家……”

胡铁花瞪了他一眼，截口道：“实不相瞒，在下耳中虽然无琴，眼中却已有酒矣。”

少年也忍不住笑了，道：“闻弦歌岂能不知雅意？胡大侠固酒中之豪也，在下也早有耳闻。”

胡铁花刚想笑，又怔住，失声道：“你认得我？”

少年道：“恨未识荆。”

胡铁花道：“你怎知我姓胡？”

那少年淡淡笑道：“彩蝶双飞翼，花香动人间——?能与楚香帅把臂而行的，若不是‘花蝴蝶’胡大侠又是谁？”

楚留香也怔住了。

胡铁花道：“原来你认得的不是我，而是老……”

少年道：“香帅大名，早已仰慕，只恨始终缘悭一面而已。”

胡铁花愕然道：“你既也未见过他，又怎知他就是楚留香？”

少年并没有直接回答这句话，只是微笑着道：“风急浪大，海水动荡，诸位立足想必不稳，此船船舷离水约有两丈，若是一跃而上，落下时总难免要有足音。”

胡铁花道：“不错，若在陆上，一跃两丈倒也算不了什么，在水上就不同了。”

少年道：“但六位方才上船时，在下却只听到五位的足音，在水上一跃两丈，也能落地无声的，轻功之高，当世已无人能及。”

他笑了笑，接着道：“楚香帅轻功妙绝天下，已是不争之事……”

胡铁花抢着道：“但你又怎知那人就是他，他就是楚留香？”

少年笑道：“怒海孤舟，风雨将临，经此大难后，还能谈笑自若，潇洒如昔的，放眼天下，除了楚香帅又有几人？”

他转向楚留香，三揖道：“是以在下才敢冒认，但望香帅勿罪。”

胡铁花瞪着眼，说不出话来了。

这少年果然是个很了不起的人物，比他想象中还要高明得多。

酒，醇而美。

醇酒三杯已足解颐。

胡铁花五杯下肚，已觉得有些醺醺然了，话也多了起来——?一个人又累又饿时，酒量本已要比平时差很多的。

这时大家都已通过了姓名，只有英万里说的名字还是“公孙劫余”，做了几十年捕头的人，疑心病总是特别重些的。

这也许是因为他们见的盗贼比好人多，所以无论对任何人都带着三分提防之心，说的假话总比真话说得多。

少年笑道：“原来各位都是名人，大驾光临，当真是蓬荜生辉。”

胡铁花抢着道：“若说像阁下这样的人，会是无名之辈，我第一个不信。”

英万里立刻也笑道：“在下正想请教主人尊姓。”

少年道：“敝姓原，草字随云。原来如此的原。”

胡铁花笑道：“这个姓倒少得很。”

英万里道：“却不知仙乡何处？”

原随云道：“关中人。”

英万里目光闪动，道：“关中原氏，声望本隆，‘无争山庄’，更是渊源有自，可称武林第一世家，却不知原东园原老庄主和阁下怎样称呼？”

原随云道：“正是家父。”

这句话说出，大家全都怔住，就连楚留香面上都不禁露出惊愕之色，就好像听到了什么最惊人、最奇怪的事一样。

三百年前，原青谷建“无争山庄”于太原之西，这“无争”二字，却非他自取的，而是天下武林豪杰的贺号。

只因当时天下，已无人可与他争一日之长短了。

自此之后，“无争”名侠辈出，在江湖中也不知做出了多少件轰轰烈烈、令人侧目的大事！

英万里说的“武林第一世家”这六字，倒也不是恭维话。

近五十年来，“无争山庄”虽然已没有什么惊人之笔，但三百年来的余威仍在，武林中人提起“无争山庄”，还是尊敬得很。

当今的山庄主人原东园生性淡泊，极少在江湖中露面，更从未与人交手，固然有人说他：“深藏不露，武功深不可测。”却也有人说他：“生来体弱，不能练武，只不过是个以文酒自娱的饱学才子而已……”

但无论怎么说，原老庄主在江湖中的地位仍极崇高，无论多大的纠纷，只要有原老庄主的一句话，就立可解决。

就连号称“第一剑客”的薛衣人，在他锋芒最露、最会惹事的时候，也未敢到“无争山庄”去一撄其锋。

原东园本有无后之恨，直到五十多岁的晚年，才得一子，他对儿子的宠爱之深、寄望之厚，自然是不必说了。

这位原少庄主也的确没有令人失望。

江湖中人人都知道原随云少庄主是个“神童”，长成后更是文武双全，才高八斗，而且温文尔雅，品性敦厚。

武林前辈们提起这位原少庄主，嘴上虽然赞不绝口，心里却都在暗暗地同情、惋惜——?

只因他自从三岁时得了一场大病后，就已双目失明，是个瞎子！

原随云竟是个瞎子。

这一眼就认出了楚留香的人，竟是个瞎子？

大家全都怔了。

他们都是有眼睛的，而且目力都很好，但他们和他交谈了这么久，非但没有人能看出他是个瞎子，简直连想都没有想到过。

他举止是那么安详，走起路来又那么稳定，为人斟酒时，更从未溢出过一滴，别人的身份来历，他一眼就能看破。

有谁能想到他居然是个瞎子！

大家这才终于明白，他眼睛为什么看来总是那么空虚寂寞了。

惊叹之余，又不禁惋惜。

他人才是这么出众，长得又这么英秀，出身更是在武林第一世家，正是天之骄子，这一生本已无憾。但老天却偏偏要将他变成个瞎子。

难道天公也在妒人，不愿意看到人间有无缺无憾的男子？

胡铁花忍不住又喝了三杯酒下去。

他开心的时候固然要喝酒，不开心的时候更要多喝几杯。

原随云却淡淡一笑，说道：“各方佳客光临，在下方才却未曾远迎，各位现在想必已能恕在下失礼之罪了。”

这虽然只不过是句客气话，却令人听得有些难受。

要回答这句话更难，大家都在等着让别人说。

胡铁花忽然道：“你方才判断的那些事，难道都是用耳朵听出来的？”

原随云道：“正是。”

胡铁花叹了口气，道：“原公子目力虽不便，但却比我们这些有耳朵的人还要强多了。”

这句话他分了三次才说完，只因说话间他又喝了三杯。

座上若有个他很讨厌的人，他固然非喝酒解气不可，座中若有个他真佩服的人，他也要喝两杯的。

英万里忽然也说话了，含笑道：“在下本觉九城名捕英万里耳力之聪，已非人能及，今日一见公子，才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原随云道：“不敢，阁下莫非认得英老前辈？”

英万里居然能声色不动，道：“也不过只有数面之雅。”

原随云笑了笑，道：“英老前辈‘白衣神耳’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在下早已想请示教益，他日若有机缘，还得烦阁下引见。”

英万里目光闪动，缓缓道：“他日若有机缘，在下定当效劳。”

两人这一番对答，表面上看来仿佛并没有什么意思，只不过是英万里在故弄玄虚，掩饰自己的身份而已。

但也不知为了什么，楚留香却觉得这番话里仿佛暗藏机锋，说话的两人也都别有居心。

只不过他们心里究竟在打着什么主意，楚留香一时间还未能猜透。

原随云话锋一转，突然问道：“张三兄固乃水上之雄，香帅据说也久已浮宅海上，以两位之能，又怎会有此海难？”

张三和楚留香还没有说话，胡铁花已抢着道：“船若要沉，他两人又有什么法子？”

原随云道：“前两日海上并无风暴，各位的座船又怎会突然沉没？”

胡铁花揉了揉鼻子，道：“我们若知道它是为什么沉的，也就不会让它沉了。”

这句话回答得实在很绝，说了和没有说几乎完全一样，除了胡铁花这种人，谁也说不出这种话。

原随云笑了，慢慢地点着头道：“不错。灾变之生，多出不意，本是谁都无法预测的。”

胡铁花忽又发现这人还有样好处——?无论别人说什么，他好像都觉得很有道理。

船已开始摇荡。

风暴显然已将来临。

英万里突又问道：“原公子久居关中，怎会远来海上？”

原随云沉吟着，道：“对别人说，在下是动了游兴，想来此一览海天之壮阔；但在各位面前，在下又怎敢以谎言相欺？”

胡铁花抢着道：“原公子是位诚实君子，大家早已看出来了。”

原随云道：“不敢……只不过，明人面前不说暗话，在下此行之目的，只怕也和各位一样。”

英万里动容道：“哦？原公子知道在下等要到哪里去么？”

原随云笑了笑，道：“这两天海上冠盖云集，群雄毕至，所去之处，也许都是同一个地方。”

英万里目光闪动，道：“是哪里？”

原随云笑道：“彼此心照不宣，阁下又何必定要在下说出来？”

胡铁花又抢着道：“是不是那号称‘海上销金窟’的蝙蝠岛？”

原随云抚掌道：“毕竟还是胡大侠快人快语。”

胡铁花大喜道：“好极了，好极了……我们正好可以搭原公子的便船，那就省事多了。”

这人只要遇见他看得顺眼的人，肚子里就连半句话也藏不住了。

张三忍不住瞪了他一眼，冷冷地道：“你先莫欢喜，原公子是否肯让我们同船而行，还不一定哩。”

胡铁花道：“我看原公子也是个好客的人，绝不会赶我们下船去的。”

原随云抚掌笑道：“在下与各位萍水相逢，不想竟能得交胡大侠这样的义气知己。”

他再次举杯，道：“请……各位请。”

这条船不但比海阔天的船大得多，船舱的陈设也更华丽。

原随云也比海阔天招待得更周到。

船舱里早已准备了干净的衣服，而且还有酒。

胡铁花倒在床上，叹了口气，道：“世家子毕竟是世家子，毕竟和别人不同。”

张三道：“有什么不同？难道他鼻子是长在耳朵上的？”

胡铁花道：“就算他没有鼻子，我也瞧着顺眼。你瞧人家，不但说话客气，对人有礼，而且又诚恳，又老实，至少比你强一百八十倍。”

张三冷笑道：“这就叫，王八瞧绿豆——对了眼。”

胡铁花摇着头，喃喃道：“这小子大概有毛病，说话就好像吃了辣椒炒狗屎似的，又冲又臭，也不知人家哪点惹了他。”

张三道：“他当然没有惹我，可是我却总觉得他有点讨厌。”

胡铁花跳了起来道：“讨厌？你说他讨厌？他哪点讨厌？”

张三道：“就凭他说话那种文绉绉、酸溜溜的样子，我就觉得讨厌，就觉得他说的并不是老实话。”

胡铁花瞪眼道：“人家什么地方骗了我们？你倒说说看！”

张三道：“我说不出来了。”

胡铁花眼睛瞪得就好像个鸡蛋，瞪了半晌，突又笑了，摇着头笑道：“老臭虫，你看这人是不是有毛病？而且病还很重。”

每次两个人斗嘴的时候，楚留香都会忽然变成个聋子。

这时他才笑了笑，道：“原公子的确有很多非人能及之处，若非微有缺陷，今日江湖中只怕已没有人能和他争一日之长短。”

胡铁花瞟了张三一眼，冷笑道：“小子，你听见了没有？”

张三道：“我不是说他没本事，只不过说他热心得过了度，老实得也过了度。”

胡铁花道：“热心和老实又有什么不好？”

张三道：“好是好，只不过一过了度，就变成假的了。”

他不让胡铁花说话，抢着又道：“像他这种人，城府本极深，对陌生人本不该如此坦白的；何况，他此行本来就很机密。”

胡铁花大声叫道：“那是因为人家瞧得起我们，把我们当朋友。你以为天下人都跟你一样，既不懂好歹，也不分黑白。”

张三冷笑道：“至少我不会跟你一样，喝了人家几杯老酒，听了人家几句好话，就恨不得将自己的心肝五脏都掏出来给人了。”

胡铁花好像真的有点火了，道：“朋友之间，本就该以肺腑相见，肝胆相照。只有你这种小人，才会以小人之心去度君子之腹。”

张三道：“你以为人家会拿你当朋友？交朋友可不是捡豆子，哪有这么容易！”

胡铁花道：“这就叫——白首如新，倾盖如故。”

他自己刚学会这两句话，还生怕别人听不懂，又解释着道：“这句话就是说，有些人认识了一辈子，到头发都白了的时候，交情还是和刚见面时一样；有些人刚认识，就变成了知己。”

张三冷冷道：“想不到我们胡二爷真的愈来愈有学问了。”

胡铁花道：“何况，骗人总有目的，人家为什么要骗我们？论家世，论身份，论名声，我们哪点能比得上人家？人家要贪图我们什么？”

张三道：“也许……他跟我们其中的一个人有仇。”

胡铁花道：“他根本没有在江湖中混过，这些人他一个也不认得，会跟谁有仇？”

张三也开始摸鼻子——?这毛病就像是会传染的。

胡铁花忍不住笑道：“你就算把鼻子都揉破，这道理还是一样说不通的。老臭虫，你说对不对？”

楚留香笑道：“对，很对——?只不过张三说的话也不很错。我们大劫余生，一口气还没有缓过来，能小心些总是好的。”

张三忽又道：“这条船倒很规矩，既没有秘道，也没有复壁，我已经查过了。”

胡铁花笑道：“这小子总算说了句良心话。”

张三道：“可是，有件事我还是觉得很奇怪。”

胡铁花道：“什么事？”

张三道：“每条船的构造，都是差不多，只不过这条船大些，所以，正舱的船舱一共有八间。”

胡铁花道：“不错。”

张三道：“现在，金姑娘住了一间，英老头和白小子住了一间，我们三个人挤在一间。”

胡铁花叹了口气，喃喃道：“这小子又开始在说废话了。”

张三道：“这绝不是废话……既然有八间舱房，原随云就应该让我们住得舒服些才是，为什么要将我们三个人挤在一起？”

胡铁花道：“也许……他知道我们这三个臭皮匠是分不开的。”

张三道：“可是……”

胡铁花打断了他的话，抢着又道：“这也可以证明他对我们没有恶意；否则他若将我们分开，下手岂非就容易了……你难道已忘了丁枫对付我们的法子？”

这次张三等他说完了，才慢慢地问道：“可是，剩下的那五间给谁住呢？”

胡铁花道：“当然是他自己。”

张三道：“他只有一个人，一个人总不能住五间屋子。”

胡铁花道：“另外四间也许是空的。”

张三道：“绝不会是空的。”

胡铁花道：“为什么不会是空的？我们没有来的时候，这三间岂非也是空的。”

张三道：“这三间也许是，那四间却绝不是。”

胡铁花道：“为什么？”

张三道：“我刚才已留意过，那四间舱房的门都是从里面闩住的。”

胡铁花道：“就算有人住又怎么样？屋子本就是给人住的，有什么好奇怪？”

张三道：“可是那四个舱房里住的人，一直都没有露面，好像见不得人似的。”

胡铁花眨了眼睛，道：“也许……那里面住的是女人，知道有几条大色狼上船来了，自然要将房门关得紧紧的，也免得引狼入室。”

张三道：“原随云既然是个正人君子，又怎么会藏着女人？”

胡铁花笑道：“君子又怎样？君子也是人呀，也一样要喝酒，要女人的。‘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句话你难道没听过？”

张三也笑了，笑骂道：“所以你也觉得自己很像是个君子了，是不是？”

胡铁花笑道：“胡先生正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大的君子，老臭虫也是个……”

他转过头，才发现楚留香已睡着了。

除非真的醉了，胡铁花总是最迟一个睡着的。有时候他甚至会终宵难以成眠，所以常常半夜起来找酒喝。

别人说他是酒鬼，他笑笑；别人说他是浪子，他也笑笑。

别人看他整天嘻嘻哈哈，胡说八道，都认为他是世上最快乐、最放得开、最没有心事的人。

他自己的心事，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用尽千方百计甩脱了高亚男，到处去拈花惹草，别人认为他“很有办法”，他自己似乎也觉得很得意。

可是他的心，却始终是空的，说不出的寂寞，说不出的空虚，尤其是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寂寞得简直要发疯。

他也想能找到个可以互相倾诉、互相安慰、互相了解的伴侣，却又始终不敢将自己的情感付出去。

他已在自己心的外面筑了道墙，别人的情感本就进不去。

他只有到处流浪，到处寻找。

但寻找的究竟是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常常会后悔，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对高亚男那么残忍。

也许他始终都是在爱着高亚男的。

可是他自己却又拒绝承认。

“人们为什么总是对已得到的情感不知加以珍惜，却在失去后再追悔呢？”

这种痛苦，也许只有楚留香才能了解。

因为楚留香也有着同样的痛苦，只不过他比胡铁花更能克制自己——?但克制得愈厉害，痛苦是否也就愈深呢？

胡铁花暗中叹了口气，告诉自己，“我的确累了，而且有点醉了，我应该赶快睡着才是。”

痛苦的是，愈想赶快睡着的人，往往愈睡不着。

张三也睡了，而且已开始打鼾。

胡铁花悄悄爬起来，摸着酒瓶，本想将张三弄醒，陪他喝几杯。

也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外面有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轻得就仿佛是鬼魂。

如此深夜，还有谁在走动？难道也是个和胡铁花同样寂寞，同样睡不着的人？却不知是不是也和胡铁花同样想喝酒。

喝酒正和赌钱一样，人愈多愈好，有时甚至连陌生人都无妨；酒一喝下去，陌生人也变成了朋友。

“不管他是谁，先找他来陪我喝两杯再说。”

胡铁花心里正在打着主意，忽又想到在海阔天船上发生的那些事情，想起张三方才所说的那些话。

“难道这条船上真藏着对我们不怀好意的人？”

想到这里，胡铁花立刻开了门，一闪身，鱼一般滑了出去。

走道里没有人影，连脚步声都听不到了。

对面一排四间舱房，果然有人住，门缝下还有灯光漏出。

胡铁花真恨不得撞开门瞧瞧，躲在里面的人究竟是谁？

但里面住的若真是原随云的姬妾，那笑话可真闹大了。

胡铁花伸出手，又缩回。

他觉得那脚步声仿佛是向甲板上走过去的。

他也跟了过去。

风暴并不如想象中那么大，现在似已完全过去，满天星光灿烂，海上风平浪静，点点星火，尽都映入了碧海里。

船舷旁，痴痴地站着一个人，似乎正在数着海里的星影。

轻轻的风，吹得她发丝乱如相思。

是谁？

如此星辰如此夜，她又是“为谁风露立中宵”？

胡铁花悄悄地走过去，走到她身后，轻轻地咳嗽了一声。

听到这声咳嗽，她才猝然转身。

是金灵芝。

满天星光，映上了她的脸，也闪亮了她目中晶莹的泪光。

她在哭。

这豪气干云，甚至比男人还豪爽的巾帼英雄，居然会一个人站在深夜的星光下，一个人偷偷地流泪。

胡铁花怔住了。

金灵芝已转回头，厉声道：“你这人怎么总是鬼鬼祟祟的，三更半夜还不睡觉，到处乱跑干什么？”

她声音虽然还是和以前一样凶，却再也骗不过胡铁花了。

胡铁花反而笑了，道：“你三更半夜不睡觉，又为的是什么？”

金灵芝咬着嘴唇，大声道：“我的事，你管不着，走开些。”

胡铁花的脚就好像钉在甲板上了，动也没有动。

金灵芝跺脚道：“你还站在这里干什么？”

胡铁花叹了口气，悠悠道：“我也和你一样睡不着，想找个人聊聊。”

金灵芝道：“我……我跟你没什么好聊的。”

胡铁花瞧了瞧还在手里的酒樽，道：“就算没什么好聊的，喝杯酒总是可以吧？”

金灵芝突然沉默了下来，过了很久，突然回头，道：“好，喝就喝。”

星光更亮，风露也更重了。

胡铁花却觉得温暖了起来，虽然两人连一句话都没有说。

一樽酒，已很快地喝了下去。

胡铁花这才开口，道：“还有没有意思再喝？”

金灵芝目光遥注着远方，慢慢道：“你去找来，我就喝。”

胡铁花找酒的本事，比猫找老鼠还大。

这次他找来了三瓶。

第二瓶酒喝光的时候，金灵芝的眼波已蒙眬，蒙眬得正如海里的星影。

星影在海水中流动。

金灵芝忽然道：“今天的事，不准你对别人说。”

胡铁花眨了眨眼，道：“什么事？说什么？”

金灵芝咬着嘴唇，道：“我有个很好的家，有很多兄妹，生活一直过得很安逸，别人也都认为我很快乐，是么？”

胡铁花道：“嗯。”

金灵芝道：“我要别人永远认为我很快乐，你明白么？”

胡铁花慢慢地点了点头，道：“我明白，你方才只不过是在看星星，根本没有流泪。”

金灵芝扭转头，道：“你能明白就好。”

胡铁花长长叹息了一声，道：“我也希望别人都认为我快乐，但快乐又是什么呢？”

金灵芝道：“你……你也不快乐？”

胡铁花笑了笑，笑得已有些凄凉，缓缓道：“我只知道表面上看来很快乐的人，却往往会很寂寞。”

金灵芝猝然回头，凝注着他。

她的眼波更蒙眬，也更深邃，比海水更深。

她仿佛第一次才看到胡铁花这个人。

胡铁花也像是第一次才看清她，才发现她是女人。

很美丽的女人。

后艄有人在转舵，航行的方向突然改变。

船，倾斜。

金灵芝的身子也跟着倾斜。

她伸出手，想去扶船舷，却扶住了胡铁花的手。

现在，连星光似也渐渐朦胧。

朦胧的星光，朦胧的人影。

没有别人，没有别的声音，只有轻轻的呼吸，温柔的呼吸。

因为现在无论说什么都已多余。

也不知过了多久……

金灵芝幽幽道：“我……我一直都认为你很讨厌我。”

胡铁花道：“我也一直都认为你很讨厌我。”

两人目光相遇，都笑了。

满天星光，似乎都已溶入了这一笑里。

金灵芝慢慢地提起个酒瓶，慢慢地倾入海水里。

有了情，又何必再要酒？

金灵芝眨着眼道：“我把酒倒了，你心不心疼？”

胡铁花道：“你以为我真是个酒鬼？”

金灵芝柔声道：“我知道……一个人若是真的很快乐，谁也不愿当酒鬼的。”

胡铁花凝注着她，忽然笑了笑，道：“老臭虫自以为什么事都瞒不过他，但有些事情，他也一定想不到。”

金灵芝道：“什么事？”

胡铁花的手握得更紧，柔声道：“他一定想不到你也会变得这么温柔。”

金灵芝咬着嘴唇，嫣然道：“他一定总认为我是个母老虎，其实……”

她忽然又轻轻地叹了口气，幽幽地接着说道：“一个人若是真的很快乐，谁也不愿意做母老虎的。”

突听一人冷笑着道：“母老虎配酒鬼，倒真是天生的一对儿。”

船舷的门，是朝外开的。

门背后有个阴影。

这冷笑声正是从门后的阴影中发出来的。

金灵芝猝然转身，挥手，手里的空酒瓶箭一般打了出去。

阴影中也伸出只手，只轻轻一抄，就已将这只酒瓶接住。

星光之下看来，这只手也很白，五指纤纤，柔若无骨。

但手的动作却极快，也很巧妙。

胡铁花身形已展开，大鸟般扑了过去。

酒瓶飞回，直打他面门。

胡铁花挥掌，“啵”地，瓶粉碎，他身形已穿过，扑入阴影。

阴影中也闪出了条人影。

胡铁花本可截住她的，但也不知为了什么，他的人似乎突然怔住。

人影再一闪，已不见。

金灵芝赶过去，胡铁花还怔在那里，眼睛直勾勾地向前瞪着，目中充满了惊奇之色，就好像突然见到了鬼似的。

船艄后当值掌舵的水手，什么人也没有瞧见。

那人影到哪里去了？莫非躲入了船舱？

金灵芝转了一圈，再折回。

胡铁花还是呆呆地怔在那里，连动都没有动过。

金灵芝忍不住道：“你看到那个人了，是不是？”

胡铁花道：“嗯。”

金灵芝道：“她是谁？”

胡铁花摇了摇头。

金灵芝道：“你一定认得她的，是不是？”

胡铁花道：“好像……”

他只说了两个字，立刻又改口，道：“我也没有看清。”

金灵芝瞪着他，良久良久，才淡淡道：“她说话的声音倒不难听，只可惜，不是女人应该说的话。”

胡铁花道：“哦，是么？”

金灵芝冷冷地道：“有些人真有本事，无论走到哪里，都会遇见老朋友……这种人若还要说自己寂寞，鬼才相信。”

这句话还没有说完，她已扭过头，走下船舱。

胡铁花想去追，又停下，皱着眉，喃喃道：“难道真的是她？……她怎会在这里？”

第十四章　人　鱼

天已亮了。

那四间舱房的门，始终是关着的，既没有人走进去，也没有人走出来，更听不到说话的声音。

胡铁花一直坐在梯口，盯着这四扇门。

他整个人都仿佛变得有些痴了，有时会微笑着，像是想到了什么很开心的事，有时忽然又会皱起眉，喃喃自语：“会不会是她？……她看到了什么？”

第一个走出门的，是张三。

在水上生活的人，就好像是鱼一样，活动的时候多，休息的时候少，所以起得总是比别人早。

他看到胡铁花一个人坐在楼梯上，也怔了怔，瞬即笑道：“我还以为又不知道到哪里去偷酒喝了，想不到你还这么清醒，难得难得。”

胡铁花道：“哼。”

张三道：“但你一个人坐在这里发什么怔？”

胡铁花正一肚子没好气，几乎又要叫了起来，大声道：“你打起鼾来简直就像条死猪，而我又不是聋子，怎么受得了？”

张三上上下下瞧了他两眼，喃喃道：“这人只怕是吃错药了……有些女人听不到我打鼾的声音，还睡不着觉哩。”

他手里提着脸盆，现在就用这脸盆作盾牌，挡在面前，仿佛生怕胡铁花会忽然跳起来咬他一口似的。

胡铁花横了他一眼，冷冷道：“你挡错地方了，为什么不用脸盆盖着屁股？我对你的脸实在连一点兴趣也没有。”

张三道：“你倒应该找样东西来把脸盖住才对，你的脸简直比屁股还难看。”

话未说完，他已一溜烟逃了上去。

跟着走出来的是楚留香。

他看到胡铁花一个人坐在那里，也觉得很惊讶，皱着眉打量了几眼，才道：“你的脸色怎么会这么难看？”

胡铁花本来已经火大了，这句话更无异火上加油，脸拉得更长，道：“你的脸好看！你真他妈的是个小白脸。”

楚留香反而笑了，摇着头笑道：“看起来我刚好又做了你的出气筒，却不知是谁又得罪了你，还是张三？”

胡铁花冷笑道：“我才犯不着为那条疯狗生气，他反正是见人就咬的。”

楚留香又上上下下瞧了他两眼，沉声道：“昨天晚上莫非出了什么事？”

胡铁花用力咬着嘴唇，发了好一会儿呆，忽然拉着楚留香跑上甲板，跑到船舱后，目光不停地四下搜索，像是生怕有人来偷听。

胡铁花说话一向很少如此神秘的。

楚留香忍不住又问道：“昨天晚上你究竟瞧见了什么事？”

胡铁花叹了口气，道：“什么也没有瞧见，只不过瞧见了个鬼而已。”

他一脸失魂落魄的样子，倒真像是撞见了鬼。

楚留香皱眉道：“鬼？什么鬼？”

胡铁花道：“大头鬼，女鬼……女大头鬼。”

楚留香忍不住要摸鼻子了，苦笑道：“你好像每隔两天要撞见一次女鬼，看上你的女鬼倒真不少。”

胡铁花道：“但这次我撞见的女鬼是谁，你一辈子也猜不到。”

楚留香沉吟着道：“那女鬼难道我也见过？”

胡铁花道：“你当然见过，而且还是很老的老朋友哩。”

楚留香笑了笑，道：“总不会是高亚男吧？”

胡铁花道：“一点也不错，就是高亚男。”

楚留香反倒怔住了，喃喃道：“她怎会在这条船上？你会不会看错人？”

胡铁花叫了起来，道：“我会看错她？！……别的人也许我还会看错，可是她……她就算烧成灰，我也认得的。”

楚留香沉吟着，道：“她若真的在这条船上，枯梅大师想必也在。”

胡铁花道：“我想了很久，也觉得这很有可能，因为她们的船也沉了，说不定也都是被原随云救上来的。”

楚留香道：“而且，她们的目的地也正和原公子一样。”

胡铁花道：“那老怪物脾气一向奇怪，所以才会整天关着房门，不愿见人。”

楚留香慢慢地点了点头。

胡铁花道：“原随云想必也看出她的毛病了，所以才没有为我们引见。”

楚留香忽然道：“她看到你，说了什么话没有？”

胡铁花道：“什么也没有说……不对，只说了一句话。”

楚留香道：“她说什么？”

胡铁花的脸居然也有点发红，道：“她说，母老虎配酒鬼，倒真是天生的一对。”

楚留香又怔了怔，道：“母老虎？……母老虎是谁啊？”

胡铁花苦笑道：“你看谁像母老虎，谁就是母老虎了。”

楚留香更惊讶，道：“难道是金灵芝？”

胡铁花叹了口气，道：“其实她倒并不是真的母老虎，她温柔的时候，你永远也想象不到。”

楚留香盯着他，道：“昨天晚上，你难道跟她……做了什么事？”

胡铁花叹道：“什么事也没有做，就被高亚男撞见了。”

楚留香摇头笑道：“你的本事倒真不小。”

胡铁花道：“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吃醋的。”

楚留香笑道：“吃醋的只怕不是我，是别人。”

胡铁花眨着眼，道：“你的意思是……她？”

楚留香笑道：“那句话里的醋味，你难道还嗅不出来？”

胡铁花也开始摸鼻子了。

楚留香道：“她还在吃你的醋，就表示她还没有忘记你。”

胡铁花长长叹了口气，道：“老实说，我也没有忘记她。”

楚留香用眼角瞟着他，淡淡道：“她也正是个母老虎，和你也正是天生的一对。只不过……”

他叹息着，接着道：“一个男人同时见两个母老虎，若是还能剩下几根骨头，运气已经很不错了。”

胡铁花咬着牙，道：“好小子，我找你商量，你反倒想看我出洋相。”

楚留香悠然道：“老实说，我倒真想看看你这出戏怎么收场。”

胡铁花沉默了半晌，忽然道：“无论如何，我都得去找她一次。”

楚留香道：“找她干什么？”

胡铁花道：“我去跟她解释解释。”

楚留香道：“怎么样解释？”

胡铁花也怔住了。

楚留香道：“这种事愈描愈黑，你愈解释，她愈生气。”

胡铁花点着头，喃喃道：“不错，女人本就不喜欢听真话，我骗人的本事又不如你……看来还是你替我去解释解释的好。”

楚留香笑道：“这次我绝不会再去替你顶缸了。何况……枯梅大师现在一定还不愿暴露自己的身份，我们若去见她，岂非正犯了她的忌？”

他苦笑着，接道：“你知道，这位老太太，我也是惹不起的。”

胡铁花鼻子已摸红了，叹道：“那么，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楚留香道：“我只问你，你喜欢的究竟是谁？是金姑娘？还是高姑娘？”

胡铁花道：“我……我……我也不知道。”

楚留香又好气又好笑，道：“既然如此，我也没法子了。”

胡铁花又拉住了他，道：“你想不管可不行。”

楚留香苦笑道：“我该怎么管法？我又不是你老子，难道还能替你选老婆不成？”

胡铁花苦着脸道：“你看这两人会对我怎么样？”

楚留香失笑道：“你放心，她们又不是真的母老虎，绝不会吃了你的。”

胡铁花道：“可是……可是她们一定不会再理睬我了。”

楚留香道：“现在当然不会理你，但你若能沉得住气，也不理她们，她们迟早会来找你的。”

他笑了笑接道：“这就是女人的脾气，你只要摸着她们的脾气，无论多凶的女人，都很好对付的。”

原随云正站在楼梯上。

船舱里有阵阵语声传来，声音模糊而不清，一千万人里面，绝不会有一个人能听得清这么轻微的人语声。

但原随云却在听。

他是否能听得清？

楚留香果然没有猜错，胡铁花也居然很有些自知之明。

金灵芝非但没有睬他，连瞧都没有瞧他一眼，仿佛这世上根本就没有这个人存在似的。

她有意无意间坐到白猎旁边位子上，而且居然还对他笑了笑，居然还笑得很甜。

白猎的魂都已飞了。

等胡铁花一走进来，金灵芝居然向白猎嫣然笑道：“这螺蛳很不错，要不要我夹一点给你尝尝呀？”

当然要，就算金灵芝夹块泥巴给他，他也照样吞得下去。

金灵芝真的夹了一个给他，他几乎连壳都吞了下肚。

女人若想要男人吃醋，什么法子都用得出的——?女人若想故意惹那男人吃醋，也就表示她在吃他的醋。

这道理胡铁花很明白。

所以他虽然也有一肚子火，表面看来却连一点酸意都没有。

金灵芝的戏再也唱不下去了。

等白猎回敬她一块皮蛋的时候，她忽然大声道：“你就算想替别人夹菜，至少也得选双你自己没有用过的筷子，你不嫌你自己脏，别人都会嫌你脏的，这规矩你难道不懂？”

话未说完，她已站了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白猎傻了，一张脸简直变得比碟里的红糟鱼还红。

胡铁花实在忍不住想笑，就在这时，突听甲板上传来一阵欢呼！

鱼汛。

大家都拥到船舷旁，海水在清晨的阳光下看来，就仿佛是一大块透明的翡翠，鱼群自北至南，银箭般自海水中穿过。

船，正好经过带着鱼汛的暖流。

胡铁花已看得怔住了，喃喃道：“我一辈子里见过的鱼，还没有今天一半多，这些鱼难道都疯了么，成群结队地干什么？”

张三道：“搬家。”

胡铁花更奇怪了，道：“搬家？搬到哪里去？”

张三笑了笑，道：“刚说你有学问，你又没学问了……鱼也和人一样怕冷的，所以每当秋深冬至的时候，就会乘着暖流游。”

他接着又道：“这些鱼说不定已游了几千里路，所以肉也变得特别结实鲜美，海上的渔夫们往往终年都在等着这一次丰收。”

胡铁花叹了口气，道：“你对鱼懂得的的确确不少，只可惜却连一点人事也不懂。”

原随云一直远远地站着，面带着微笑，此刻忽然道：“久闻张三先生快网捕鱼，冠绝天下，不知今日是否也能令大家一开眼界？”

他自己虽然什么都瞧不见，却能将别人的快乐当作自己的快乐。

张三还在犹疑着，已有人将渔网送了过来。

捕鱼，下网，看来只不过是件很单调、很简单的事，一点学问也没有，更谈不上什么特别的技巧。

其中的巧妙，也许只有鱼才能体会得到。

这正如武功一样，明明是同样的一招“拨草寻蛇”，有些人使出来，全无效果，有些人使出来，却能制人的死命。

那只因他们能把握住最恰当的时候、最好的机会。

机会总是稍纵即逝的，所以要能把握住机会，就得要有速度。

其中自然还得有点运气——?无论做什么事都得要有点运气。

但“运气”也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一个人若是每次都能将机会把握住，他的“运气”一定永远都很好。

船行已渐缓。

船艄有人在呼喝：“落帆，收篷……”

船打横，慢慢地停下。

张三手里的渔网突然乌云般撒出。

原随云笑道：“好快的网，连人都未必能躲过，何况鱼？”

只听那风声，他已可判断别人出手的速度。

张三的脚，就像钉子般钉在甲板上，全身都稳如泰山。

他的眼睛闪着光，一个本来很平凡的人，现在却突然有了魅力，有了光彩，就好像忽然间完全变了个人似的。

胡铁花叹了口气，喃喃地道：“我真不懂，为什么每次张三撒网的时候，我就会觉得他可爱多了。”

楚留香微笑道：“这就好像王琼一样。”

胡铁花道：“王琼是谁？”

楚留香道：“是多年前一位很有名的剑客，但江湖中知道他这人的却不多。”

胡铁花道：“为什么？他和张三又有什么关系？”

楚留香道：“这人又脏、又懒、又穷，而且还是个残废，所以从不愿见人，只有在迫不得已的时候，才肯拔剑。”

胡铁花道：“拔了剑又如何呢？”

楚留香道：“只要剑一拔出，他整个人就像是突然变了，变得生气勃勃，神采奕奕。那时绝不会有人再觉得他脏，也忘了他是个残废。”

胡铁花想了想，慢慢地点了点头，道：“我明白了，因为他这一生，也许就是为了剑而活着的，他已将全部精神寄托在剑上，剑，就是他的生命。”

楚留香笑了笑，道：“这解释虽然不太好，但意思已经很接近了。”

这时张三的呼吸已渐渐开始急促，手背上的青筋已一根根暴起，脚底也发出了摩擦的声音。

已在收网。

这一网的分量显然不轻。

原随云笑道：“张三先生果然好手段，第一网就已丰收。”

胡铁花道：“来，我帮你一手。”

网离水，“哗啦啦”一阵响，飞上了船，“砰”地，落在甲板上。

每个人都怔住。

网中竟连一条鱼都没有。

只有四个人，女人。

四个赤裸裸的女人。

四个健康、丰满、结实、充满野性诱惑力的女人。

虽然还蜷曲在网中，但这层薄薄的渔网非但未能将她们那健美的胴体遮掩，反而更增加了几分诱惑。

船上每个男的呼吸都急促——?只有看不见的人是例外。

原随云面带着微笑，道：“却不知这一网打起的是什么鱼？”

胡铁花摸了摸鼻子，道：“是人鱼。”

原随云也有些吃惊了，失声道：“人鱼？想不到这世上真有人鱼。”

楚留香道：“不是人鱼，是鱼人——?女人。”

原随云道：“是死是活？”

胡铁花道：“想必是活的，世上绝没有这么好看的死人。”

他嘴里说着话，已想赶过去放开渔网，却又突然停住。

他忽然发现金灵芝正远远地站在一边，狠狠地瞪着他。

大家心里虽然都想去，但脚下却像是生了根；若是旁边没有人，大家只怕都已抢着去了。但被几十双眼睛盯着，那滋味并不是很好受的。

有的人甚至已连头都扭过去，不好意思再看。

楚留香笑了笑，道：“原公子，看来还是由你我动手的好。”

原随云微笑道：“不错，在下是目中无色，香帅却是心中无色，请。”

他虽然看不到，但动作却绝不比楚留香慢。

两人的手一抖，渔网已松开。

每个人的眼睛都亮了，扭过头的人也忍不住转回。

初升的阳光照在她们身上，她们的皮肤看来就像是缎子。

柔滑、细腻，而且还闪着光。

皮肤并不白，已被日光晒成淡褐色，看来却更有种奇特的煽动力，足以煽起大多数男人心里的火焰。

健康，本也就是“美”的一种。

何况，她们的胴体几乎全无瑕疵，腿修长结实，胸膛丰美，腰肢纤细，每一处都似乎带种原始的弹性，也足以弹起男人的灵魂。

原随云却叹了口气，道：“是死的。”

胡铁花忍不住道：“这样的女人若是死的，我情愿将眼珠子挖出来。”

原随云道：“但她们已没有呼吸。”

胡铁花皱了皱眉，又想过去了，但金灵芝已忽然冲过来，有意无意间挡在他前面，弯下腰，手按在她们的胸膛上。

楚留香道：“如何？”

金灵芝道：“的确已没有呼吸，但心还在跳。”

楚留香道：“还有救么？”

胡铁花又忍不住道：“既然心还在跳，当然还有救了。”

金灵芝回头瞪着他，大声道：“你知道她们是受了伤？还是得了病？你救得了么？”

胡铁花揉了揉鼻子，不说话了。

张三一直怔在那里，此刻才喃喃道：“我只奇怪，她们是从哪里来的？又怎么会钻到渔网里去的？我那一网撒下去时，看到的明明是鱼。”

楚留香道：“这些问题慢慢再说都无妨，现在还是救人要紧。”

英万里道：“却不知香帅是否已看出她们的呼吸是为何停止的？”

楚留香苦笑道：“呼吸已停止，心却还在跳，这情况以前我还未遇见过。”

英万里沉吟道：“也许……她们是在故意屏住了呼吸。”

原随云淡淡道：“她们似乎并没有这种必要。而且，这四位姑娘绝不会有那么深的内功，绝不可能将呼吸停顿这么久。”

英万里皱眉道：“若连病因都无法查出，又如何能救得了她们？”

原随云道：“能救她们的，也许只有一个人。”

胡铁花抢着道：“这人在哪里？”

原随云道：“幸好就在船上。”

胡铁花道：“是谁？”

原随云道：“蓝太夫人。”

胡铁花怔住了，过了半晌，才讷讷道：“却不知道这位蓝太夫人又是什么人？”

其实他当然知道这位蓝太夫人就是枯梅大师。

原随云道：“江左万氏，医道精绝天下，各位想必也曾听说过。”

英万里道：“但‘医中之神’蓝老前辈早已在多年前仙去，而且听说他并没有传人。”

原随云笑了笑，道：“蓝氏医道，一向传媳不传女，这位蓝太夫人，也正是当今天下蓝氏医道唯一的传人，只不过……”

他叹了口气，道：“却不知她老人家是否肯出手相救而已。”

胡铁花忽然想起枯梅大师的医道也很高明，忍不住脱口道：“我们大家一齐去求她，她老人家想必也不好意思拒绝的。”

只听一人缓缓道：“这件事家师已知道，就请各位将这四位姑娘带下去吧。”

胡铁花的人又怔住。

说话的这人，正是高亚男。

金灵芝瞟了她两眼，又瞪了瞪胡铁花，忽然转头，去看大海。

海天交界处，仿佛又有一朵乌云飘了过来。

这两排八间舱房，大小都差不多，陈设也差不多。

但这间舱房，却令人觉得特别冷。

因为无论谁看到了枯梅大师，都会不由自主从心里升起一股寒意。尤其是胡铁花，他简直就没有勇气走进去。

现在枯梅大师穿的虽然是俗家装束，而且很华贵，但那严峻的神情，那冷厉的目光，还是令人不敢逼视。

她目光扫过胡铁花时，胡铁花竟忍不住激灵灵打了个寒噤。

幸好那四位“人鱼”姑娘身上已覆着条被单，用木板抬了进来，躺在枯梅大师面前的地上。

所以舱房里面根本就站不下别的人了，胡铁花正好乘机躲在门外，却又舍不得马上溜走。

高亚男虽然根本没有瞧他一眼，但他却忍不住去瞧她。

何况舱房里还有四条神秘而又诱惑的美人鱼呢？

她们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难道海底真有龙宫，她们本是龙王的姬妾，动了凡心，被贬红尘？

还是海上虚无缥缈间，有个神秘的仙山琼岛，她们本是岛上的仙女，为了贪图海水的清凉，却不幸在戏水时落入了凡人的网？

只要是男人，绝没有一个人会对这件事不觉得好奇的。

胡铁花怎么舍得走？既不舍得走，又不敢进去，只有偷偷地在门缝里窃望，舱房里没有声音，像是没有人敢说话。

突然身后一人悄悄地道：“你对这件事倒真热心得很。”

胡铁花用不着回头，就知道是金灵芝了。

他只有苦笑，道：“我本来就很热心。”

金灵芝冷冷道：“网里的若是男人，你只怕就没有这么热心了吧？”

胡铁花忽然想起了楚留香的话！

“只要你沉得住气，她们迟早会来找你。”

“你只要摸着女人的脾气，无论多凶的女人，都很好对付的。”

想到了这句话，胡铁花的腰立刻挺直，也冷笑道：“你若将我看成这样的男人，为什么还要来找我？”

金灵芝咬着嘴唇，呆了半晌，忽然道：“今天晚上，还是老时候，老地方……”

她根本不等胡铁花答应，也不让他拒绝，这句话还没有说完，她已去了。等胡铁花回头时，早已瞧不见她了。

胡铁花叹了口气，喃喃道：“没有女人冷冷清清，有了女人鸡犬不宁。这句话说得可真不差……”

冷冰冰的舱房里，唯一的温暖就是站在墙角的一位小姑娘。

楚留香自从上次远远地见过她一次，就始终没有忘记。

她虽然垂着头，眼角却也在偷偷地瞟着楚留香，但等到楚留香的目光接触到她时，她的脸就红了，头也垂得更低。

楚留香只望她能再抬起头，可惜枯梅大师已冷冷道：“男人都出去。”

她说的话永远很简单，而且从不解释原因。她说的话就是命令。

“砰”地，门关上。门板几乎撞扁了胡铁花的鼻子。

张三又在偷偷地笑，悄悄道：“下次就算要偷看，也不必站得这么近呀！鼻子被压扁，岂非是得不偿失？”

这两人似乎又要开始斗嘴了。

楚留香立刻抢着道：“原公子，此间距离那蝙蝠岛，是否已很近了？”

原随云沉吟着，道：“只有这条船的舵手，知道通向蝙蝠岛的海路。据他说，至少还得要再过两天才能到得了。”

楚留香道：“那么，不知道这附近你是否知道有什么无名的岛屿？”

原随云道：“这里正在海之中央，附近只怕不会有什么岛屿。”

楚留香道：“以原公子之推测，那四位姑娘是从何处来的呢？”

原随云道：“在下也正百思不得其解。”

他叹息了一声，又道：“故老相传，海上本多神秘之事，有许多也正是人所无法解释的。”

胡铁花也叹了口气，道：“如此看来，我们莫非又遇见鬼了，而且又是女鬼。”

张三说道：“她们若真是女鬼，就一定是冲着你来的。”

胡铁花瞪了他一眼，还未说话。

舱房里突然传出一声呼喊！

呼声很短促，很尖锐，充满了惊惧恐怖之意。每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英万里动容道：“这好像是方才到甲板上那位姑娘的声音。”

原随云道：“不错。”

他们两人的耳朵，是绝不会听错的。

但高亚男又怎会发出这种呼声？她绝不是个随随便便就大呼小叫的女人，连胡铁花都从未听过她的惊呼。

这次她是为了什么？舱房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

难道那四条鱼真是海底的鬼魂？此来就是为了要向人索命？

胡铁花第一个忍不住了，用力拍门，大声道：“什么事？快开门。”

没有回应，却传出了痛哭声。

胡铁花脸色又变了，道：“是高亚男在哭。”

高亚男虽也不是好哭的女人，但她的哭声胡铁花却是听过的。她为什么哭？舱房里还有别的人呢？

胡铁花再也顾不了别的，肩头用力一撞，门已被撞开。

他的人随着冲了进去。

然后，他整个人就仿佛突然被魔法定住，呼吸也已停顿。

每个人的呼吸都似已停顿。

无论谁都无法想象这舱房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无论谁都无法描述出此刻这舱房中悲惨可怖的情况。

血——?

到处都是血。倒卧在血泊中的，赫然竟是枯梅大师。

高亚男正伏在她身上痛哭。另一个少女早已吓得晕了过去，所以才没有听到她的声音。

“人鱼”本是并排躺着的，现在已散开，诱人的胴体已扭曲，八条手臂都已折断。

最可怕的是，每个人的胸膛上，都多了个洞。

血洞！

再看枯梅大师焦木般的手，也已被鲜血染红。

金灵芝突然扭转身，奔了出去，还未奔上甲板，已忍不住呕吐起来。

原随云面色也变了，喃喃道：“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血腥气怎会这么重？”

没有人能回答这句话。

这变化实在太惊人、太可怕，谁也无法想象。

枯梅大师的武功，当世已少敌手，又怎会在突然间惨死？

是谁杀了她？

原随云道：“蓝太夫人呢？难道已……”

高亚男忽然抬起头，瞪着他，嘶声道：“是你害了她老人家，一定是你！”

原随云道：“我？”

高亚男厉声道：“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你的阴谋圈套。”

她眼睛本来也很美，此刻却已因哭泣而发红，而且充满了怨毒之色，看来真是说不出的可怕。

只可惜原随云完全看不见。

他神情还是很平静，竟连一个字都没有辩。

难道他已默认？高亚男咬着牙，厉声道：“你赔命来吧！”

这五个字还未说完，她身形已跃起，疯狂般扑了过来，五指箕张，如鹰爪，抓向原随云的心脏。

这一招诡秘狠辣，触目惊心！

江湖中人都知道华山派武功讲究的是清灵流动，谁也想不到她竟也会使出如此毒辣的招式。

这一招的路数，和华山派其他的招式完全不同。

“难道枯梅大师就是用这一招将人鱼们的心摘出来？”

高亚男显然也想将原随云的心摘出来。

原随云还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根本未感觉到这一招的可怕。

无论如何，他毕竟是个瞎子，和人交手总难免要吃些亏的，高亚男若非已恨极，也不会用这种招式来对付个瞎子。

胡铁花忍不住大喝道：“不可以，等……”

他下面的一个字还未说出，高亚男已飞了出去。

原随云的长袖只轻轻一挥，她的人已飞了出去，眼看已将撞上墙，而且撞得还必定不轻。

谁知她身子刚触及墙壁，力道就突然消失，轻轻地滑了下去。

原随云这长袖一挥之力，拿捏得简直出神入化。而且动作之从容，更全不带半分烟火气。

纵然是以“流云袖”名动天下的武当掌门，也绝没有他这样的功力。

高亚男身子滑下，就没有再站起。

她已晕了过去。

胡铁花脸色又变了，一步蹿了过去，俯身探她的脉息。

原随云淡淡道：“胡兄不必着急，这位姑娘只不过是急痛攻心，所以晕厥，在下并未损伤她毫发。”

胡铁花霍然转身，厉声道：“这究竟是不是你的阴谋？”

原随云叹道：“在下直到此刻为止，还不知道这里发生的是什么事。”

胡铁花道：“但你方才为何要默认？”

原随云道：“在下并未默认，只不过是不愿辩驳而已。”

胡铁花道：“为何不愿辩驳？”

原随云淡淡一笑，道：“男人若想和女人辩驳，岂非是在自寻烦恼？”

他对女人居然也了解得很深。

女人若认为那件事是对的，你就算有一万条道理，也休想将她说服。

胡铁花不说话了，因为他也很了解这道理。

墙角的少女，已开始呻吟。

楚留香拉起了她的两只手，将一股内力送入她心脉。

她心跳渐渐加强了。

然后，她的眼张开，瞧见了楚留香，突然轻呼一声，扑入了楚留香怀里——?似乎要将整个人都埋在楚留香胸膛里。

她身子不停地发抖，颤声道：“我怕……怕……”

楚留香轻抚着她披肩的长发，柔声道：“不用怕，可怕的事已过去了。”

少女恨恨道：“但她们也休想活，我师父临死前，已为自己报了仇。”

原随云道：“哦？”

少女道：“她们得手后，立刻就想逃，却未想到我师父近年已练了摘心手。”

原随云动容道：“摘心手？”

少女道：“她老人家觉得江湖中恶人愈来愈多，练这门武功，正是专门为了对付恶人用的。”

原随云沉吟着道：“据说这摘心手乃是华山第四代掌门‘辣手仙子’华琼凤所创，她晚年也自觉这种武功太毒辣，所以严禁门下再练，至今失传已久，却不知令师是怎会得到其中心法？”

少女似也自知说漏了嘴，又不说话了。

胡铁花却抢着道：“蓝太夫人本是华山枯梅大师的方外至交，原公子难道没听说过？”

胡铁花居然也会替人说谎了。

只不过，这谎话说得并不高明。

枯梅大师从小出家，孤僻冷峻，连话都不愿和别人说，有时甚至终日都不开口，又怎会和远在江左的蓝太夫人交上了朋友？

何况，华山门规素来最严，枯梅大师更是执法如山，铁面无私，又怎会将本门不传之秘私下传授给别人？

幸好原随云并没有追问下去。

这位门第高华的武林世家子，显然很少在江湖间走动，所以对江湖中的事，知道得并不多。

他只是慢慢地点了点头，缓缓道：“摘心手这种武功，虽然稍失之于偏激狠辣，但用来对付江湖中的不肖之徒，却再好没有了……那正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楚留香也叹了口气，道：“她老人家若非练成这种武功，只怕就难免要让她们逃走了。”

胡铁花道：“为什么？她老人家若用别的武功，难道就杀不死她们？”

楚留香道：“别的武功大半要以内力为根基，才能发挥威力，那时她老人家全身骨骼已散，怎能再提得起真力？”

原随云道：“不错。”

楚留香道：“摘心手却是种很特别的外门功夫，拿的是种巧劲，所以她老人家才能借着最后一股气，将她们一举而毙。”

原随云道：“香帅果然渊博，果然名下无虚。”

胡铁花道：“纵然如此，她们还是逃不了的。”

楚留香道：“哦？”

胡铁花冷笑道：“我们又不是死人，难道还会眼看着她们逃走不成？”

楚留香叹道：“话虽不错，可是，她们身无寸缕，四个赤裸着的女人，突然冲出来，又有谁会去拉她们？”

他苦笑着，又接道：“而且，正如这位姑娘所说，她们身上又滑又腻，纵然去拉，也未必拉得住。”

胡铁花冷冷道：“不用拉，也可以留住她们的。”

楚留香道：“可是她们突然冲出，我们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又怎会骤下杀手？何况，这舱房又不是只有一扇门。”

舱房中果然有两扇门，另一扇是通向邻室的，也正是高亚男她们住的地方，此刻屋子里自然没有人。

胡铁花只好闭上嘴了。

楚留香道：“由此可见，这件事从头到尾，她们都已有了很周密的计划，连故意赤裸着身子，也是她们计划中的一部分。”

原随云缓缓道：“她们故意钻入渔网被人捞起，一开始用的就是惊人之举，已令人莫测高深，再故意赤裸着身子，令人不敢逼视，更不敢去动她们。”

他叹了口气，缓缓接着道：“这计划不但周密，而且简直太荒唐、太离奇、太诡秘、太不可思议！”

楚留香叹道：“这计划最巧妙的一处，就是荒唐得令人不可思议，所以她们才能得手。”

英万里突然道：“但其中有一点我却永远无法想得通。”

楚留香道：“却不知是哪一点？”

英万里道：“在下已看出，她们并没有很深的内功，又怎能屏住呼吸那么久？”

楚留香正在沉吟着，原随云突然道：“这一点在下或能解释。”

英万里道：“请教。”

原随云道：“据说海南东瀛一带岛屿上，有些采珠的海女，自幼就入海训练，到了十几岁时，已能在海底屏住呼吸很久；而且因为在海底活动，最耗体力，所以她们一个个俱都力大无穷。”

英万里道：“如此说来，这四人想必就是南海的采珠女了。”

胡铁花跌足道：“原公子既然知道世上有这种人，为何不早说？”

原随云苦笑道：“这种事本非人所想象，在下事先实也未曾想到。”

英万里道：“只不过，附近并没有岛屿，她们又是从哪里来的？”

张三道：“她们又怎会知道蓝太夫人在这条船上，怎知她老人家肯出手为她们医治？”

原随云叹道：“这些问题也许只有她们自己才能解释了。”

英万里也叹息着道：“只可惜蓝太夫人没有留下她们的活口。”

原随云沉吟着，忽然又道：“却不知令师临死前可曾留下什么遗言？”

那少女道：“我……我不知道。”

胡铁花皱眉道：“不知道？”

那少女嗫嚅着道：“我一看到血，就……就晕过去了。”

楚留香道：“我想，蓝太夫人也不会说什么的，因为她老人家想必也不知道这些人的来历，否则又怎会遭她们的毒手？”

原随云叹了口气，道：“她老人家已有数十年未在江湖中走动，更不会和人结下冤仇，那些人为什么要如此处心积虑地暗算她？为的是什么？”

这也就正是这秘密的关键所在。

动机！

没有动机，谁也不会冒险杀人的。

楚留香并没有回答这句话，沉默了很久，才叹息着道：“无论如何，这秘密总有揭穿的一日，现在我只希望这些可怕的事，以后永远莫要发生了……”

他永远也想不到要揭穿这些秘密所花的代价是多么惨重，更不会想到以后这几天中所发生的事，比以前还要可怕得多！

第十五章　虚　惊

丧礼简单而隆重。

是水葬。

佛家弟子虽然讲究的是火葬，但高亚男和那少女却并没有坚持，别的人自然更没有话说。

楚留香现在已知道那少女的名字叫华真真。

华真真。

她不但人美，名字也美。只不过她的胆子太小，也太害羞。

自从她离开楚留香的怀抱后，就再也不敢去瞧他一眼。

只要他的目光移向她，她的脸就会立刻开始发红。

他衣襟上还带着她的泪痕，心里却带着丝淡淡的惆怅。

他不知道下次要到什么时候才有机会能将她拥入怀里了。

高亚男更没有瞧过胡铁花一眼，也没有说话。

原随云也曾问她：“令师临死前可曾留下什么遗言么？”

当时她虽然只是摇了摇头，但面上的表情却很是奇特，指尖也在发抖，仿佛有些惊慌，有些畏惧。

她这是为了什么？

枯梅大师临死前是否对她说了些秘密，她却不愿告诉别人，也不敢告诉别人？

天色很阴沉，似乎又将有风雨。

总之，这一天绝没有任何一件事是令人愉快的。

这一天简直闷得令人发疯。

最闷的自然还是胡铁花。

他心里很多话要问楚留香，却始终没有机会。一直到晚上，吃过饭，回到他们自己的舱房。

一关起门，胡铁花就立刻忍不住道：“好，现在你总可以说了吧？”

楚留香道：“说什么？”

胡铁花道：“枯梅大师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死了，你难道没有话说？”

张三道：“不错，我想你多多少少总应该已看出了一点头绪。”

楚留香沉吟着，道：“我看出来的，你们一定也看出来了。”

胡铁花道：“你为何不说出来听听？”

楚留香道：“第一点，那些行凶的采珠女，绝不是主谋的人。”

胡铁花道：“不错，这点我也看出来了，但主谋的人是谁呢？”

楚留香道：“我虽不知道他是谁，但他却一定知道蓝太夫人就是枯梅大师。”

胡铁花点了点头，道：“不错，我也已看出他们要杀的本就是枯梅大师。”

楚留香道：“但枯梅大师也和蓝太夫人一样，已有多年未曾在江湖中走动，她昔日的仇家，也已全都死光了。”

胡铁花道：“所以最主要的关键，还是原随云说的那句话——?这些人为什么要杀她？动机是什么？”

楚留香道：“杀人的动机不外几种，仇恨、金钱、女色——?这几点和枯梅大师都绝不会有所牵涉。”

胡铁花道：“不错，枯梅大师既没有仇家，也不是有钱人，更不会牵涉到情爱的纠纷……”

楚留香道：“所以，除了这些动机外，剩下来的只有一种可能。”

胡铁花道：“什么可能？”

楚留香道：“因为这凶手知道他若不杀枯梅大师，枯梅大师就要杀他！”

胡铁花摸了摸鼻子，道：“你的意思是不是说，这凶手就是出卖‘清风十三式’秘密的人？”

楚留香道：“不错。”

胡铁花道：“也就是那蝙蝠岛上的人，是么？”

楚留香道：“不错……他们已发现蓝太夫人就是枯梅大师，也知道枯梅大师此行是为了要揭穿他们的秘密，所以只有先下手为强，不惜用任何手段，也不能让她活着走上蝙蝠岛去。”

胡铁花道：“既然如此，他们想必也知道我们是谁了，就该将我们也一齐杀了才是，但是为何没有下手？”

张三淡淡道：“他们也许早已发现要杀我们并不是件容易的事，也许……”

楚留香接着说了下去，道：“也许他们早已有了计划，已有把握将我们全都杀死，所以就不必急着动手。”

胡铁花道：“难道他们要等到我们到了蝙蝠岛再下手么？”

楚留香道：“这也很有可能，因为那本就是他们的地盘。天时、地利、人和，无论哪方面他们都占了绝对的优势，而我们……”

他叹了口气，苦笑道：“我们却连蝙蝠岛是个怎么样的地方都不知道。”

张三沉吟着，道：“我们要知道那是个怎么样的地方，只有问一个人。”

胡铁花忍不住道：“问谁？”

张三道：“问你。”

胡铁花怔了怔，失笑道：“你又见了鬼么？我连做梦都没有到过那地方去。”

张三眨了眨眼，笑道：“你虽未去过，金姑娘却去过，你现在若去问她，她一定会告诉你。”

他话未说完，胡铁花已跳了起来，笑道：“我还有个约会，若非你提起，我倒险些忘了。”

冲出门的时候，胡铁花才想起金灵芝今天一天都没有露面，也不知是故意躲着高亚男，还是睡着了。

他指望金灵芝莫要忘记这约会。

也许他自己并没有很看重这约会，所以才会忘记；但金灵芝若是也忘记了，他就一定会觉得很难受。

男女之间，刚开始约会的时候，情况就有点像“麻秆儿打狼，两头害怕”，彼此都在防备着，都生怕对方会失约。

有时为了怕对方失约，自己反而先不去了。

胡铁花几乎已想转回头，但这时他已冲上楼梯。

刚上了楼梯，他就听到一声惊呼。

是女人的声音，莫非是金灵芝？

呼声中也充满了惊惶和恐惧之意。

接着，又是“扑通”一响，像是重物落水的声音。

胡铁花的心跳几乎又停止——?难道这条船也和海阔天的那条船一样，船上躲着个凶手了？

难道金灵芝也和向天飞一样，被人先杀了，再抛入水里？

胡铁花用最快的速度冲了上去，冲上甲板。

他立刻松了口气。

金灵芝还好好地站在那里，站在昨夜同样的地方，面向着海洋。

她的长发在微风中飘动，看来是那么温柔，那么潇洒。

没有别的人，也不再有别的声音。

但方才她为何要惊呼？她是否瞧见了什么很可怕的事？

胡铁花悄悄地走过去，走到她身后，带着笑道：“我是不是来迟了？”

金灵芝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胡铁花道：“刚才我好像听到有东西掉下水了，是什么？”

金灵芝摇了摇头。

她的发丝拂动，带着一丝丝甜香。

胡铁花忍不住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她的头发，柔声道：“你说你有话要告诉我，为什么还不说？”

金灵芝垂下了头。

她的身子似乎在颤抖。

海上的夜色，仿佛总是特别温柔，特别容易令人心动。

胡铁花忽然觉得她是这么娇弱，这么可爱，忽然觉得自己的确应该爱她，保护她。

他忍不住搂住了她的腰，轻轻道：“在我面前，你无论什么话都可以说的，其实我和那位高姑娘连一点关系也没有，只不过是……”

“金灵芝”突然推开了他，转过身来，冷冷地瞧着他。

她的脸在夜色中看来连一丝血色都没有，甚至连嘴唇都是苍白的。

她的嘴唇也在发抖，颤声道：“只不过是什么？”

胡铁花已怔住了，整个人都怔住了。

此刻站在他面前的，竟不是金灵芝，而是高亚男。

海上的夜色，不但总是容易令人心动，更容易令人心乱。

胡铁花的心早就乱了，想着的只是金灵芝，只是他们的约会，竟忘了高亚男和金灵芝本就有着相同的长发，相同的身材。

站在船舷旁的究竟是谁，他根本就没有去仔细地分辨。

高亚男瞬也不瞬地瞪着他，用力咬着嘴唇，又问了一句：“只不过是什么？”

胡铁花憋了很久的一口气，到现在才吐出来，苦笑道：“朋友……我们难道不是朋友？”

高亚男突又转过身，面对着海洋。

她再也不说一句话，可是她的身子却还在颤抖，也不知是为了恐惧，还是为了悲伤。

胡铁花道：“你……你刚才一直在这里？”

高亚男道：“嗯。”

胡铁花道：“这里没有出事？”

高亚男道：“没有。”

胡铁花迟疑着，讷讷道：“也没有别人来过？”

高亚男沉默了半晌，突然冷笑道：“你若是约了人在这里见面，那么我告诉你，她根本没有来。”

胡铁花又犹疑了很久，终于还是忍不住道：“可是我……我刚才好像听到了别的声音。”

高亚男道：“什么声音？”

胡铁花道：“好像有东西掉下水的声音？还有人在惊叫。”

高亚男冷笑道：“也许你是在做梦。”

胡铁花不敢再问了。

但他却相信自己的耳朵绝不会听错。

他心里忍不住要问：方才究竟是谁在惊叫？

那“扑通”一声究竟是什么声音？

他也相信金灵芝绝不会失约，因为这约会本是她自己说的。

那么，她为什么没有来？她到哪里去了？

胡铁花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幅可怕的图画，他仿佛看到了两个长头发的女孩子在互相争执，互相嘲骂。然后，其中就有一人将另一人推下了海中。

胡铁花掌心已沁出了冷汗，突然拉住了高亚男的手，奔回船舱。

高亚男又惊又怒，道：“你这是干什么？”

胡铁花也不回答她的话，一直将她拉到金灵芝的舱房门口，用力拍门。

舱房中没有回应。

“金灵芝不在房里……”

胡铁花的眼睛已发红，似已看到她的尸体飘浮在海水中。

他只觉胸中一股热血上涌，忍不住用力撞开了门。

他又怔住。

一个人坐在床上，慢慢地梳着头发，却不是金灵芝是谁？

她的脸也是苍白的，冷冷地瞪着胡铁花。

高亚男也在冷冷地盯着他。

胡铁花只恨不得一头撞死算了，苦笑道：“你……你刚才为什么不开门？”

金灵芝冷冷地道：“三更半夜的，你为什么要来敲门？”

胡铁花就好像被人打了一巴掌，脸上辣辣的，心里也辣辣的，发了半晌呆，还是忍不住问道：“那么……你真的根本就没有去？”

金灵芝道：“到哪里去？”

胡铁花也有些火了，大声道：“你自己约我的，怎会不知道地方？”

金灵芝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淡淡道：“我约过你么？……我根本就忘了。”

她忽然站起来，“砰”地关起了门。

门闩已撞开，她就拖了张桌子过来，将门顶住。

听到她拖桌子的声音，胡铁花觉得自己就像是条狗，活活的一条大土狗，被人索着绳子走来走去，自己还在自我陶醉。

幸好别的人都没有出来，否则他真说不一定会一头撞死在这里。

他垂下头，才发觉自己还是在拉着高亚男的手。

高亚男居然还没有甩开他。

他心里又感激，又难受，垂着头道：“我错了……我错怪了你。”

高亚男轻轻道：“这反正是你的老脾气，我反正已见得多了。”

她的声音居然已变得温柔。

胡铁花抬起头，才发现她的眼波也很温柔，正凝注着他，柔声道：“其实你也用不着难受，女孩子们说的话，本就不能算数的，说不定她也不是存心要骗你，只不过觉得好玩而已。”

她当然是想安慰他，让他心里觉得舒服些。

但这话听在胡铁花耳里，却真比臭骂他一顿还要难受。

高亚男垂下头道：“你若还是觉得不开心，我……我可以陪你去喝两杯。”

胡铁花的确需要喝两杯。

到这种时候，他才知道朋友的确还是老的好。

他觉得自己真是混账加八级，明明有着这么好的朋友，却偏偏还要去找别人，偏偏还要伤她的心。

他甚至连眼圈都有些红了，鼻子也有点酸酸的。

“方才究竟是谁在惊呼？为什么惊呼？”

“那‘扑通’一声响究竟是什么声音？”

“金灵芝为什么没有去赴约？是什么事令她改变了主意？”

这些问题，胡铁花早已全都忘得干干净净。

只要还有高亚男这样的老朋友在身旁，别的事又何必再放在心上？

胡铁花揉着鼻子，道：“我……我想法子去找酒，你在哪里等我？”

高亚男笑了，嫣然道：“你简直还跟七八年前一模一样，连一点都没有变。”

胡铁花凝注着她，道：“你也没有变。”

高亚男头垂得更低，轻轻叹息道：“我……我已经老了。”

她颊上泛起了红晕，在朦胧的灯光下，看来竟比七八年前还要年轻。

一个寂寞的人，遇着昔日的情人，怎么能控制得住自己？

高亚男如此，胡铁花又何尝不如此？

他甚至连刚刚碰的钉子全都忘了，忍不住拉起她的手，道：“我们……”

这两个字刚说出，突然“轰”的一声大震。

天崩地裂般的一声大震！

整条船都似乎被抛了起来，嵌在壁上的铜灯，火光飘摇，已将熄灭。

高亚男轻呼一声，倒在胡铁花怀里。

胡铁花自己也站不住脚了，踉跄后退，撞在一个人身上。

张三不知何时已开了门，走了出来。

他来得真快。

莫非他一直都站在门口偷听？

胡铁花百忙中还未忘记狠狠瞪了他一眼，低声道：“看来你这小子真是天生的贼性难移，小心眼睛上生个大痔疮。”

张三咧嘴一笑，道：“我什么也没瞧见，什么也没听见。”

话未说完，他已一溜烟逃了上去。

天地间一片漆黑。

星光月色都已被乌云淹没，灯光也都被呼啸的狂风吹灭。

船身已倾斜，狂风夹带着巨浪，卷上了甲板。

甚至连呼声都被吞没。

除了风声、浪涛之外，什么也瞧不见，什么也听不见。

谁也不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

所有的人都已拥上了甲板，都已被吓得面无人色，这天地之威，本就是谁都无法抗拒的。

每个人都紧紧抓住了一样东西，生怕被巨浪卷走、吞没。

只有几个人还是稳稳地站在那里，身上的衣衫虽也被巨浪打得湿透，但神情却还是很镇定。

尤其是原随云。

他甚至比楚留香更镇定，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听着。

谁也不知道他能听出什么！

浪头卷过，一个水手被浪打了过来。

原随云一伸手，就捞住了他，沉声道：“出了什么事？”

那水手用手挡住嘴，嘶声道：“船触礁，船底已开始漏水。”

原随云到这时才皱了眉，道：“带路航行的舵手呢？”

水手道：“没有瞧见，到处找都没有找到，说不定已被浪卷走。”

楚留香一直站在原随云身旁，此刻突然道：“这条船还可以支持多久？”

水手道：“难说得很，但最多也不会超过半个时辰了。”

楚留香沉吟着，道：“我到前面去瞧瞧。”

他身形跃起，只一闪，似乎也被狂风巨浪所吞没一般……

礁石罗列。

在黑沉沉的夜色中看来，就像是上古洪荒怪兽的巨牙。

船身几乎已有一半被咬住。

楚留香忽然发现礁石上仿佛有人影一闪。

如此黑夜，如此狂风，他当然无法分辨出这人的身形面貌。

他只觉这人影轻功高绝，而且看来眼熟得很。

这人是谁？

在这种风浪中，他为何要离开这条船？他到哪里去？

远方也是一片黑暗，什么也瞧不见，从一排排兽牙般的礁石中望过去，仿佛已经到了地狱的边缘。

这人难道甘心去自投地狱？

只听一人沉声道：“香帅可曾发现了什么？”

原随云居然也跟着过来了，而且知道楚留香就在这里。

他的眼睛瞎了，但心上却似乎还有另一只眼。

楚留香沉吟着，道：“礁石上好像有个人……”

原随云道：“人？在哪里？”

楚留香遥视着远方的黑暗，道：“已向那边飞奔了过去。”

原随云道：“那边是什么地方？”

楚留香道：“不知道，我瞧不见。”

原随云沉吟着道：“既然有人往那边走，那边想必就有岛屿。”

楚留香道：“纵然有，也必定是无人的荒岛。”

原随云道：“为什么？”

楚留香道：“若有人，就必定有灯光。”

原随云道：“香帅没有瞧见灯光？”

楚留香道：“没有，什么都没有。”

原随云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无论如何，那边至少比这里安全些，否则他为何要往那边走？”

楚留香点了点头，道：“他想必知道那边是什么地方，我们却不知道。”

原随云道：“所以我们至少也应该过去瞧瞧，总比死守在这里好。”

胡铁花也跟了过来，立刻抢着道：“好，我去。”

原随云笑了笑，道：“若是在平时，在下自然不敢与各位争先，但到了这种时候，瞎子能看见的，有眼睛的人也许反而看不见。”

他身形突然掠起，双袖展动，带起了一阵劲风，等到风声消失，他的人也已消失在黑暗里。

他就像是乘着风走的。

大家仿佛全都怔住了，过了很久，张三才叹了口气，喃喃道：“静如处子，动如脱兔。用这两句话来形容他，倒真是一点也不错……你们平时看到他那种斯斯文文的样子，又有谁能想到他的功夫竟如此惊人？”

胡铁花也叹了口气，道：“若是老天只准我选一个朋友，我一定选他，不选老臭虫。”

张三冷冷道：“看来你倒比女人还要喜新厌旧。”

楚留香突也叹了口气，道：“若换了我，只怕也要选他的。”

张三皱眉道：“为什么？”

楚留香道：“因为我宁可和任何人为敌，也不愿和他为敌。”

张三道：“你认为他比石观音、神水宫主那些人还可怕？”

楚留香的神色很凝重，缓缓道：“老实说，我认为他比任何人都可怕得多。”

胡铁花长长吐出了口气，笑道：“幸好他不是我们的仇敌，而是我们的朋友。”

张三悠悠道：“我只希望他也将我们当作朋友。”

胡铁花忽又问道：“你刚才真的看到礁石上有个人么？”

楚留香道：“嗯。”

胡铁花道：“你当时为什么不追过去瞧瞧？”

楚留香道：“那人的轻功未必在我之下，等我要追过去时，已看不到他的人了。”

胡铁花皱眉道：“轻功和你差不多的人，这世上并没有几个，这人会是谁呢？”

楚留香道：“我虽然没有看清他的身形面貌，但却觉得他眼熟得很，仿佛是我们认得的人。”

胡铁花道：“你连他的身形都没有看清，又怎会知道认得他？”

楚留香道：“那只因他的轻功身法很奇特，而且他的……”

他突然顿住了语声，眼睛也亮了起来，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胡铁花忍不住问道：“他的什么？”

楚留香眼睛发着光，喃喃道：“腿，一点也不错，就是他的腿。”

胡铁花道：“他的腿怎么样了？”

楚留香道：“他的腿比别人都长得多。”

胡铁花眼睛也亮了，道：“你说的莫非是……勾子长？”

楚留香没有说话。

还没有十分把握确定的事，他从来不下判断。

他知道一个人的判断若是下得太快，就难免会造成错误。

无论多少的错误，都可能造成很大的不幸。

英万里脸上也变了颜色，抢过来，道：“如此说来，莫非勾子长本来也在这条船上？莫非原随云一直在掩护着他？”

张三立刻道：“不错，空着的舱房本有四间，枯梅大师她们住了三间，也还有一间正好给他……我早就知道这里面有毛病。”

楚留香却笑了笑，淡淡道：“你的毛病，就是每次都将判断下得太早了。”

张三道：“可是我……”

楚留香打断了他的话，道：“也许他不是从船上去的，而是从那边岛上来的呢？”

胡铁花道：“是呀，也许他本就在那边岛上，听到这边撞船的声音，自然忍不住过来瞧瞧。”

楚留香道：“何况，我根本没有看清他究竟是谁，这世上腿长的人也很多，本就不止勾子长一个。”

胡铁花接道：“再说，就算他是勾子长，就算他在这条船上又怎么样？那也不能证明原随云就是和他一伙的。”

张三道：“真的不能吗？”

胡铁花道：“当然不能。”

他瞪着张三，接着道：“我问你，你若是原随云，看到有人漂流在海上，你会不会先问清他的来历，才救他上来？”

张三想也不想，立刻道：“不会，救人如救火，那是片刻也迟不得的。”

胡铁花拍掌道：“这就对了，原随云也许到现在还不知道他是谁。”

张三道：“可是，他至少也该对我们说……”

胡铁花道：“说什么？他又怎知道勾子长和我们有什么过节？勾子长若不愿出来交朋友，他又怎能勉强？像他那么样的君子，本就不会勉强任何人的。”

张三叹了口气，苦笑道：“如此说来，我倒是以小人之心，去度君子之腹了。”

胡铁花道：“一点也不错，你这人唯一可取的地方，就是还有点自知之明。”

一阵急风过处，原随云已又出现在眼前。

他全身虽已湿透，但神情还是那么安详，静静地站在那里，看来就好像根本就未移动过。

胡铁花第一个抢着问道：“原公子可曾发现了什么吗？”

原随云道：“陆地。”

胡铁花喜动颜色，道：“那边有陆地？”

原随云道：“不但有陆地，还有人！”

胡铁花动容道：“人？多少人？”

原随云道：“仿佛很多。”

胡铁花更诧异，道：“都是些什么样的人？”

原随云道：“我只听到人声脚步，就赶回来了。”

英万里忍不住道：“原公子为何不问问他们，这里是什么地方？”

原随云道：“因为他们本就是要来找我们的，现在只怕已经快到了……”

他这句话还没有说完，礁石上已出现了一行人影。

七八个人一个跟着一个，走在如此黑暗中，如此险峻的礁石上，还是走得很快、很轻松，就仿佛白日下走在平地上似的。

胡铁花特别留意，其中有没有一个腿特别长的人。

没有。

每个人的身材都很纤小，几乎和女人差不多。现在虽已走得很近，但还没有人能看得清他们的面貌。

走在最前面的一人，脚步最轻灵，远远就停下，站在四五丈外一块最尖锐的礁石上。

狂风带着巨浪卷过，他的人摇摇晃晃的，似乎随时都可能被巨浪吞噬。但两三个浪头打过，他还是好好地站在那里。

楚留香一眼就看出这人轻功也很高，而且必定是个女人。

只听这人道：“来的可是无争山庄原随云原公子的座船么？”

语声清越而娇脆，果然是女人的声音。

原随云道：“在下正是原随云，不知阁下……”

那人不等他说完，突然长揖道：“原公子万里间关，总算到了这里，奴婢们迎接来迟，但请恕罪。”

原随云动容道：“这里莫非就是蝙蝠岛？”

那人道：“正是！”

这两个字说出来，每个人都长长吐了口气，却也不知是惊惶，还是欢喜。

他们的目的地虽然总算到了，可是，在这里究竟会发生什么？有几个人能活着回去？

远方仍是一片神秘。

蝙蝠岛还是被笼罩在无边的神秘与黑暗中。

谁也不知道那地方究竟是天堂，还是地狱。——?至少在人们的想象中，天堂总不会是这个样子的。

只见礁石上那人身形忽然掠起，足尖在船头上一点，已掠上船桅。

大家这才看到她穿的是一身黑衣，黑巾蒙面。

她手里还带着条长索，用绳头在船桅上打了个结。

长索横空，笔直地伸向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这长绳的另一端在哪里？

黑衣人已带着笑道：“风浪险恶，礁石更险，各位请上桥吧！”

原随云皱眉道：“桥？什么桥？”

黑衣人道：“就是这条绳索，各位上桥后，只要不掉下来，就可一直走到本岛的洞天福地中，岛主就正在那边恭迎大驾。”

她银铃般笑了笑，又接着道：“各位到了那里，就知道此行不虚了。”

胡铁花忍不住道：“若是从桥上跌下去了呢？”

黑衣人淡淡道：“若是没有把握能走得过去的人，不如还是留在这里的好。这条桥虽可渡人至极乐，但若一跌下去，只怕就要坠入鬼域，万劫不复了。”

原随云道：“能走得过此桥的并没有几人，阁下难道要我弃别的人于不顾？”

黑衣人笑了笑，道：“当然还有另一条路，走不过这条桥的人，就请走那条路。”

胡铁花又忍不住问道：“那是条什么样的路？”

黑衣人悠然道：“等到天亮时，各位就会知道那是条什么样的路了。”

天还没有亮。

第一个上桥的，自然是原随云。

他临上时似乎有什么话要对楚留香说，却又终于忍住。

他仿佛相信楚留香能了解他的意思。

高亚男也上了桥。华山门下，轻功都不弱。

她一直守候在胡铁花身旁，临走的时候，还在问：“你呢？”

胡铁花还没有说话，楚留香已替他回答：“我们走另一条路。”

高亚男没有再说什么，因为她已了解楚留香的意思。

然后，就是华真真。

她慢慢地走过去，已走过楚留香面前，突又回过头，深深地凝注着他，仿佛也有许多话要说，却又没有勇气说出来。

楚留香笑了笑，柔声道：“你放心，我会去的，我想那条路至少比这条路安全得多。”

华真真的脸似又红了。

胡铁花暗中叹了口气，有件事他总是不明白！

为什么楚留香遇上的女孩子总是如此纯真，如此温柔？

为什么他自己遇上的女孩子不是神经病，就是母老虎？

绳桥在狂风中飘摇。

桥上的人也在摇晃，每一刻都可能坠下，坠入万劫不复的鬼域！

眼见着她们一步步地走着，慢慢地走过去，走向黑暗——?

每个人掌心都捏着把冷汗。

就算她们能走得过去，最后又将走到哪里呢？

在绳桥那边等着他们的，也许正是个来自地狱的恶魔。

胡铁花忽然道：“我们本该跟他们一齐去的，你为什么不肯？”

楚留香道：“我们既没有请柬，更不会受欢迎，跟着他们走，只有连累他们，无论对谁都没有半点好处。”

胡铁花道：“可是我们迟早总是要去的，你怎知另一条路比这条路安全？”

楚留香道：“走那条路，至少不引人注意。”

张三道：“不错，我们可以扮成船上的水手，混过去，然后再见机行事。”

他忽然瞧见金灵芝远远站在一旁，忍不住道：“可是，金姑娘，你为什么不跟他们一齐走？”

金灵芝板着脸，冷冷道：“我不高兴。”

楚留香沉吟着，忽然道：“金姑娘的意思，我们本该明白的。”

“我当然明白，她不走，只因为她要陪着我。”

胡铁花几乎已想将这句话说了出来。

幸好楚留香已接着道：“勾子长既已来了，丁枫想必也来了。他早已对金姑娘不满，金姑娘若是现在去了，也许就难免要有不测。”

胡铁花摸了摸鼻子，忽然觉得别人都比他精明得多、现实得多。

楚留香道：“我只有一件事想要请教金姑娘。”

金灵芝冷冷道：“你们不是什么事都懂么，又怎么来请教我？”

楚留香笑了笑，道：“但我们却实在猜不透这蝙蝠岛究竟是个怎么样的地方。”

张三立刻接着道：“不错，最奇怪的是，岛上既然有那么多人，为何看不到一点灯光？难道这岛上的人在黑暗中也能看得见东西么？”

金灵芝目中突然露出一种恐惧之色，什么话都没有说，掉头就走。只要提到“蝙蝠岛”这三个字，她的嘴就像是被缝住。

胡铁花恨恨道：“我本来以为毛病最大的人是张三，现在才知道原来是她。”

楚留香沉吟着，道：“金姑娘不肯说出蝙蝠岛的秘密，想必有她的苦衷。”

胡铁花道：“什么苦衷？”

楚留香道：“也许……她已被人警告过，绝不能吐露这秘密。”

胡铁花故意粗着嗓子道：“若是泄露了秘密，就刺瞎你的两只眼睛，割下你一根舌头……是不是这种警告？”

楚留香道：“也许他们说得还要可怕些。”

胡铁花道：“你以为她会怕？”

楚留香笑了笑，道：“若是你说的，她当然不怕，但有些人说了就能做到！”

胡铁花道：“就算她真的怕，现在船上又没蝙蝠岛上的人，又怎知她说了没有？”

楚留香淡淡道：“你能确定现在船上真没有蝙蝠岛上的人么？”

胡铁花说不出话来了，过了很久，才叹出口气，苦笑道：“现在我只希望一件事。”

张三忍不住问道：“什么事？”

胡铁花道：“我只希望我们到了那岛上后，莫要被人变成蝙蝠。”

他用力揉着鼻子，喃喃地道：“就算把我变成条狗，我也许还能够忍受，可是变成蝙蝠……唉，蝙蝠……”

第十六章　船舱中的蝙蝠

东方，终于现出了曙色。

蝙蝠岛的轮廓终于慢慢地出现了。

胡铁花以最快的速度，换了身水手的衣服，然后就又站在船头，等着。

“这蝙蝠岛究竟是个什么怪样子？岛上是不是整天都有成千成万只蝙蝠在飞来飞去？”

就为了要等着瞧瞧，他简直已急得要发疯。

现在，他总算看到了。

他完全失望，完全怔住。

岛上连半只蝙蝠都没有。

非但没有蝙蝠，什么都没有。

这蝙蝠岛竟只不过是座光秃秃的石山，没有花，没有树，没有草，没有野兽，没有生命。

昨夜那些人，也不知全都到哪里去了。

胡铁花叫了起来，大声道：“天呀，这就是蝙蝠岛？这就是销金窟？看来我们全都活活地上了人家的当了。”

楚留香的神情也很沉重。

胡铁花道：“还说什么看不完的美景，喝不完的美酒，简直全他妈的是放屁，这见鬼的岛上简直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张三道：“别的没有，至少鬼总有的。”

胡铁花道：“你也见了鬼吗？”

张三说道：“昨天晚上来的那几个，不是鬼是什么？跟着他们走的那些人，只怕都已被他们带入了地狱。”

他当然是在说笑，但说到这里，他自己也不觉激灵灵打了个寒噤。勉强向楚留香笑了笑，道：“你说那些人全都躲到哪里去了？”

楚留香不说话。

在还没有弄清楚一件事之前，他从不开口。

这件事他显然也弄不清楚。

胡铁花却又忍不住要开口了，道：“也许，他们早已准备好别的船在那边等着，把人一带过去，立刻就乘船走了。”

张三抚掌道：“有道理。”

胡铁花道：“也许这里根本就不是蝙蝠岛，他们这样做，为的就是要将我们甩在这里。”

胡铁花叹了口气，道：“不管这里是不是蝙蝠岛，看来我们都得老死在这岛上了。”

张三苦着脸道：“不错，这条船幸好被礁石嵌住，所以才没有沉，但谁都没法子再叫它走了，也没法子在船上住一辈子。”

胡铁花叹道：“岛上若有树木，我们还可以再造条船，或者造木筏，只可惜这见鬼的岛上连根草都没有。”

张三忽然道：“你等一等。”

谁也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只见他飞也似的跑下船舱，又飞也似的跑了上来，手里还捧着个罐子。

胡铁花皱眉道：“你替我找酒去了么？现在我简直连酒都喝不下。”

张三打开罐子，道：“这不是酒，是盐。”

胡铁花道：“盐？你弄这么大一罐盐来干什么？”

张三道：“有人说，盐可以避邪，还可以除霉气……来，你先尝一点。”

胡铁花半信半疑地瞧着他，终于还是忍不住尝了一点。

张三道：“来，再来一点。”

胡铁花皱眉道：“还要尝多少才能除得了我这一身霉气？”

张三道：“最好能把一罐子全都吃下去。”

胡铁花又叫了起来，道：“你这小子是不是疯了？想把我咸死是不是？”

楚留香也笑了，道：“也许他想把你腌成咸肉，等将来断粮时吃你。”

张三笑道：“他就算吃一麻袋盐，肉也是酸的，我宁可饿死也不吃。”

胡铁花怒道：“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张三悠然道：“也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只不过……我也听人说过，老鼠吃多了盐，就会变成蝙蝠；我想试试人吃多了盐，是不是也和老鼠一样。”

话未说完，胡铁花的巴掌已掴了过去。

张三早就防到这一招了，跳开了三四尺，笑道：“我本来想自己试的，只不过我又不想老死在这里，所以就算真的变成蝙蝠，也没什么意思。”

胡铁花的手忽又缩回去了，盯着张三道：“你的意思难道是说，这地方就是蝙蝠岛？”

张三道：“这里若不是蝙蝠岛，我就不是张三，是土狗。”

胡铁花道：“这里若是蝙蝠岛，昨天晚上的那些人到哪里去了？”

张三道：“山洞里。”

胡铁花的眼睛又亮了，失声道：“不错，石山里一定有秘窟，蝙蝠岛上的人一定全都住在山窟里，所以外面才瞧不见烟火。”

他用力拍着张三的肩膀，笑道：“你小子果然比老子聪明，我佩服你。”

张三已被他拍得弯下腰去，苦着脸道：“求求你莫要再佩服我了好不好？你若再佩服我，我的骨头就要断了。”

楚留香突然道：“英先生呢？”

胡铁花道：“英万里？……我好像已有很久没有看到这个人了。”

张三道：“也许他还在下面换衣服吧？”

胡铁花道：“好像不在呀，我上来的时候，瞧见他的房门是开着的。”

他笑了笑，又道：“老年人都饿不得，也许他到厨房去找东西吃了。”

张三道：“也不在，我去拿盐的时候看过，厨房里没有人。”

船上的水手都挤在后艄，有的在窃窃私议，有的在发怔，到了这种时候，谁还有心情吃东西？

楚留香皱眉道：“你们最后一次看到他是在什么时候？”

胡铁花道：“好像是昨天晚上吃饭的时候。”

张三道：“不对，船触礁之后，我还瞧见过他。”

楚留香道：“以后呢？”

张三皱着眉，道：“以后我就没有注意了。”

那时正是天下大乱的时候，谁也不会留意别人。

楚留香的神情更凝重，突然道：“他只要还在这条船上，就不会失踪，我们去找。”

三个人刚奔到舱口，就发现金灵芝站在那里，挡住了门。

张三赔笑道：“请金姑娘让让路好么，我们要去找人。”

金灵芝道：“找谁？”

她不等别人说话，又淡淡地接着道：“你们若要去找英万里，就不必了。”

胡铁花悚然道：“不必？为什么不必？”

金灵芝根本不理他。

张三又赔着笑，道：“莫非金姑娘知道他在什么地方？”

金灵芝冷冷道：“他在什么地方，我们不知道，只不过，我知道他已不在这条船上。”

胡铁花又叫了起来，道：“他已走了么？什么时候走的，我怎么没有瞧见？”

金灵芝还是不理他。

在她眼中，世上好像已根本没有胡铁花这个人存在。

张三只好赔着笑再问一遍。

金灵芝冷笑着道：“我也不比你们多一只眼睛，为何我瞧见了，你们瞧不见？”

她觉得气已出了些，这才接着道：“他就在蝙蝠岛的人来接原随云时走的，从船舷旁偷偷溜了下去，那时我就站在船舷旁。他走时还要我转告你们，说他已有发现，要赶紧去追踪，等到了蝙蝠岛后，他再想法子跟你们再见。”

胡铁花叹了口气，苦笑道：“好，有胆量，看来这老头子的胆量比我们都大得多。”

楚留香沉吟着，道：“英先生乃天下第一名捕，耳力之明，更非常人能及；有些他能做得到的事，的确不是我们能做得到的。”

张三道：“不错，昨天晚上那种情形，眼力再好也没有用，因为灯根本就点不着，无论什么事都得要用耳朵去听。”

胡铁花道：“何况他既然号称天下第一名捕，追踪就自然有特别的本事，只可惜他无论听到什么，现在都没法子告诉我们。”

张三道：“我们是现在就到岛上去呢，还是等人来接？”

胡铁花冷冷道：“既然已等了一个晚上，再多等会儿又有何妨，也免得被人注意了……老臭虫，你说对不对？”

楚留香好像也听不到他说的话了，忽然问道：“那位白猎兄呢？”

胡铁花怔了怔，道：“对，我好像也已有很久没有看到他……”

张三道：“吃过晚饭我就没有看到他。”

胡铁花道：“莫非他也跟英万里一齐走了？”

张三道：“撞船的时候，他好像没有在甲板上。”

金灵芝道：“不错，英万里是一个人走的。”

胡铁花皱眉道：“那么他到哪里去了？难道躲起来不敢见人了么？”

张三道：“我们去找，无论他在哪里，我们也得把他找出来。”

左边的第一间舱房，本是原随云的居处。

房中没有人。

所有的陈设，自然全都是最精致的，但颜色却很零乱，简直可以说是五颜六色，七拼八凑，看得人眼都花了。

瞎子的房里，本就用不着色泽调和的，只要用手指摸着柔软舒适，就已经是他们的享受。

第二间，就是楚留香他们住的。

现在房里自然没有人。

金灵芝和英万里他们的屋子自然也没有人。

再找右边，最后一间的门还是闩着的。

张三道：“勾子长想必本就住在这里，会不会是他将白猎杀了，再将尸体藏在床下面？”

他说得逼真极了，就好像亲眼看到了似的。

胡铁花的脸色已不觉有些变了，立刻用力撞开了门——?屋子里竟是空的，什么都没有，甚至连床都没有。

胡铁花恨恨地瞪了张三一眼，张三只装作看不见。

高亚男和华真真的房里仿佛还留着种淡淡的香气，只不过，幽香虽仍在，人已不在了。

再过去，就是枯梅大师的遇难之地。

走到门口，张三就觉得有些寒毛冷冷，手心里也在直冒冷汗，勉强笑了笑，道：“这间屋子不必看了吧？”

胡铁花道：“为什么？”

张三道：“她老人家遇难后，里面已洗刷过，又有谁敢再进去？”

胡铁花道：“为什么不敢？”

张三勉强笑道：“她老人家死不瞑目，鬼魂也许还等在里面，等人去为她超生。”

说到这里，他自己又不禁激灵灵打了个寒噤——?要想吓人的人，往往都会先吓到自己。

枯梅大师活着时那么厉害，死了想必也是个厉鬼！

金灵芝的脸色已有些发白，咬着嘴唇道：“这间屋子不看也好。”

胡铁花心中也有点发毛，她若不说这句话，胡铁花说不定也要放弃了。但她一说，胡铁花就偏偏要看看。

门是从外面锁着的。

张三还在劝，喃喃道：“门既然是从外面锁着的，别人怎么进得去？”

他话未说完，胡铁花已扭开了锁，推开了门。

突然间，门里响起了一种令人听了骨髓都会发冷的声音。

难道这就是鬼哭？

胡铁花刚想往后退，已有一样黑乎乎的东西飞扑了出来！

扑向他的脸！

蝙蝠！

胡铁花挥手一击，才发现被他打落的，只不过是只蝙蝠！

但此刻在他眼中看来，世上只怕再也没有什么恶鸟怪兽比这蝙蝠更可怕的了，他仿佛觉得全身的骨头都在发酸。

这蝙蝠是哪里来的？

怎会飞入了一间从外面锁住的舱房？

这蝙蝠莫非来自地狱？

也许这舱房也已变成了地狱，否则既已洗刷过了，怎会还有血腥气？

张三突然失声惊呼，道：“血……你看这蝙蝠身上有血！”

死黑色的蝙蝠，已被血染红！

胡铁花道：“我打死了它，这本是它自己所流出的血！”

他虽然在解释，但声音已有些变了！

张三摇着头道：“小小的一只蝙蝠，怎会有这么多血？听说……蝙蝠会吸人血的！”

他一面说，一面打冷战。

金灵芝的脸已变成死灰色，一步步往后退。

楚留香忽然拦住了她，沉声道：“看来这船上也是危机重重，我们切不可分散。”

金灵芝嗄声道：“可是……可是……这蝙蝠……这些血……是从哪里来的？”

楚留香道：“我先进去看看。”

既然有楚留香带路，大家的胆子就都大了些。

船舱里很暗，血腥气更重。

白猎就仰面躺在枯梅大师昨夜死的地方，甚至连姿势都和枯梅大师差不多，只不过他胸口多了个洞！

血洞！

金灵芝又忍不住背转身，躲在角落里呕吐起来。

唯一还能发得出声音的，恐怕也就只有楚留香了。

但他也怔了很久，才一字字道：“摘心手……他也是死在摘心手上的！”

张三道：“是……是谁杀了他？……为的是什么？”

胡铁花突然转身，面对着金灵芝。

他脸色也已发白，看来竟是说不出的可怕，一字字道：“伸出你的手来！”

金灵芝这次竟不敢不理他了，颤声道：“为……为什么？”

胡铁花道：“我要看看你的手！”

金灵芝却已将手藏在背后，咬着嘴唇，道：“我的手没什么好看的，你还是去看别人的吧。”

胡铁花冷冷道：“别人早已走了，绝不会是杀人的凶手！”

金灵芝叫了起来，道：“你难道认为我就是杀他的凶手？”

胡铁花厉声道：“不是你是谁？”

金灵芝叫的声音比他更大，道：“你凭什么说我是凶手？”

胡铁花说道：“你先在上面挡住门，又不让我们到这房间里来，为的就是怕我们发现他的尸体，是不是？”

他不让金灵芝说话，接着又道：“何况，现在枯梅大师已死了，高亚男和华真真也都走了，这船上会摘心手的人，就只有你！”

金灵芝全身都在发抖，道：“我……你说我会摘心手？”

胡铁花道：“你既然能学会华山派的‘清风十三式’，就一定也学会了摘心手！”

金灵芝气得嘴唇都白了，冷笑道：“狗会放屁，你也会放屁，难道你就是狗？”

胡铁花瞪着她，很久很久，忽然叹了口气道：“你骂我也无妨，打我也无妨，因为我们总算是朋友；只不过，朋友归朋友，公道归公道，无论如何，我也得要为死去的人主持公道。”

金灵芝也在瞪着他，眼眶里渐渐红了，眼泪慢慢地涌出，一滴滴流过她苍白的面颊，滴在她浅紫色的衣襟上。

胡铁花心已酸了，却也只有硬起心肠，装作没有瞧见。

金灵芝任凭眼泪流下，也不去擦，还是瞪着他，慢慢地、一字字道：“你既然一定要认为我是凶手，我也无话可说，随便你……”

这句话还未说完，她终于忍不住掩面恸哭起来。

胡铁花用力紧握着拳头，呆了半晌，才缓缓地转过身。

楚留香还蹲在白猎的尸体旁，也不知在瞧些什么。

胡铁花咬了咬牙，道：“喂，你说我应该对她怎么办？”

楚留香头也不回，缓缓道：“你最好赶快向她道歉，愈快愈好。”

胡铁花失声道：“道歉？你要我道歉？”

楚留香淡淡地道：“道歉还不够，你还得告诉她，你是个不折不扣的大混蛋，也是个自作聪明的大傻瓜，然后再自己打自己两个耳光。”

胡铁花已听得呆住了，摸着鼻子，道：“你是真的要我这么样做？”

楚留香叹了口气，道：“你就算这么样做了，金姑娘是否能原谅你，还不一定哩！”

胡铁花讷讷道：“你难道认为她不是凶手？”

楚留香道：“当然不是。”

胡铁花道：“你凭哪点这么样说？”

楚留香道：“好几点。”

胡铁花道：“你说。”

楚留香道：“第一，白猎的尸身已完全僵硬，血也早已凝固，连指甲都已发黑。”

胡铁花道：“这我也看到了，每个死人都是这样子的。”

楚留香道：“但一个人至少要等死了三个时辰之后，才会变成这样子。”

胡铁花道：“三个时辰……你是说他是在昨夜子时以前死的？”

楚留香道：“不错，那时正是船触礁的时候，金姑娘也在甲板上，而且一直站在那里没有动，怎么可以下来杀人？”

胡铁花怔住了。

楚留香又道：“还有，以白猎的武功，纵然是枯梅大师复生，也不可能一出手就杀死他，除非是他已被吓呆了，已忘了抵抗。”

胡铁花嗫嚅着，道：“也许他根本想不到这人会杀他，所以根本没有提防。”

楚留香道：“但直到现在，他脸上还带着惊惧恐怖之色，显然是临死前看到了什么极可怕的人，极可怕的事。”

他笑了笑，接着道：“谁也不会觉得金姑娘可怕，是么？”

胡铁花又呆了半晌，忽然转身，向金灵芝一揖到地，讷讷道：“是……是我错了，我放屁，希望你莫要放在心上。”

金灵芝扭转身，哭得更伤心。

胡铁花苦着脸，道：“我是个不折不扣的大混蛋，也是个自作聪明的大傻瓜，我该死，砍我的脑袋一百八十次也不冤枉。”

金灵芝忽然回过头道：“你说的是真话？”

胡铁花道：“当然是真的。”

张三立刻抢着道：“真的是真话？你有一百八十个脑袋吗？”

胡铁花往后面给了他一脚，面上却带着笑道：“我的脑袋一向比别人大，就算砍不了一百八十次，砍个七八十刀总没有什么问题。”

他只希望金灵芝能笑一笑。

金灵芝的脸却还是挂得有八丈长，咬着牙道：“我也不想砍你的脑袋，只想割下你这根长舌头来，也免得你以后再胡说八道。”

张三膝盖被踢得发麻，一面揉着，一面大声嚷道：“金姑娘若是没有刀，我可以到厨房去找把切肉的菜刀来。”

金灵芝沉着脸，反手拔出了柄匕首，瞪着胡铁花道：“你舍不舍得？”

胡铁花叹了口气，苦笑道：“能保住脑袋，我已经很满意了，区区的一根舌头，有什么舍不得的？”

金灵芝道：“好，伸出你的舌头来。”

胡铁花竟真的闭上了眼睛，伸出了舌头。

金灵芝道：“再伸长些。”

胡铁花苦着脸，想说话，但舌头已伸出，哪里还说得出？

张三笑嘻嘻道：“金姑娘，要割就往根割，以后粮食断了，还可用这条舌头煮碗汤喝。”

金灵芝道：“这根舌头还不够长，不如索性把他两个耳朵也一齐割下来吧！”

楚留香忽然道：“要割还是割鼻子的好，反正这鼻子迟早总有一天要被揉掉了。”

胡铁花叫了起来，道：“你们拿我当什么？猪头肉么？”

金灵芝刀已扬起，突然扑哧一声，笑了。

她脸上还带着泪痕，带着泪的笑看来更美如春花。

胡铁花似已瞧得痴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最喜欢的女人还是她。

她既不矫揉做作，也不撒娇卖痴。

她既不小心眼，也不记仇。

她又明朗，又爽直，又大方。

她无论在多么糟糕的情况下，都还有心情来开开玩笑，让自己轻松些，也让别人轻松些。

她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简直就和他自己完全一模一样。

胡铁花觉得她的好处简直多得数也数不清，若是将这样的女孩子轻轻放过，以后哪里找去？

胡铁花下了决心，以后一定要好好地对她，绝不再惹她生气。

他痴痴地瞧着她，早已将别的人全忘得干干净净。

张三忽也叹了口气，摇着头道：“看来金姑娘虽未割下他的舌头来，却已将他的魂割了去。”

胡铁花喃喃道：“不但魂，连心都被割走了。”

金灵芝用刀背在他头上轻轻一敲，抿着嘴，笑道：“你还有心么？我还以为你的心早就喂了狗哩！”

少女们哭泣后的笑，就像是春雨连绵后的第一线阳光。

大家的心情仿佛都开朗了许多。

但在金灵芝看到白猎的尸身时，她的笑容就又消失了，黯然道：“他……他死得真惨，是谁这么狠心，下这样的毒手？”

张三道：“昨夜船触了礁后，好像每个人都在甲板上。”

金灵芝点头道：“那时我已发现白……白先生没有上去，我还以为他……他不敢见我，所以才故意留在下面。”

说着说着，她的眼眶又红了，凄然道：“自从那天晚上，我让他很难受之后，他就一直躲着我，否则，他也许就……就不会死了。”

胡铁花大声道：“这绝不关你的事，杀他的人，一定就是勾子长和丁枫。”

他不让别人说话，接着又道：“因为只有勾子长才有杀他的理由，他忽然发现他们也在这里，自然会觉得很吃惊，很害怕，所以才会下了毒手。”

张三又叹了口气，道：“很有道理，只可惜勾子长那时也早就走了。”

胡铁花怔了怔，吃吃道：“也……也许，他们是杀了人之后才逃走的，我们并不能确定白猎究竟是什么时候死的，是么？”

楚留香道：“但勾子长和丁枫却绝不会使这摘心手！”

胡铁花道：“你怎么知道？”

楚留香道：“因为枯梅大师练这摘心手，就是为了要对付蝙蝠岛上的人；由此可见，摘心手的绝技并没有外流。”

胡铁花想了想，忽然颔首道：“不错，听那位华姑娘的口气，枯梅大师也是最近才练成这摘心手的。”

张三道：“如此说来，会使摘心手的人岂非只有三个？”

胡铁花道：“一点也不错，正是三个。”

楚留香沉声道：“只有两个，只因枯梅大师已经死了。”

胡铁花道：“我可以保证高亚男绝不是凶手，因为昨天晚上她一直跟着我，绝不可能分身去杀人。”

金灵芝仿佛想说什么，但瞧了楚留香一眼，又忍住了。

张三已叫了起来，说道：“对了，昨天晚上那位华姑娘是最后上甲板的，她上来的时候，我恰巧看到她，那时我就觉得她神情有些不对。”

胡铁花瞪着眼，道：“你说的是华真真？”

张三道：“不是她是谁？”

胡铁花摇头道：“不可能，你们若说她是凶手，我绝不相信！”

金灵芝用眼角瞟了他，冷冷道：“你只相信我会杀人。”

胡铁花苦笑着，讷讷道：“可是……她一见了血就会晕过去，怎么会杀人？”

张三淡淡道：“有时我见了血也会晕过去的，要死也许很难，要晕过去还不容易？”

胡铁花道：“无论如何，我也不相信那么温柔的小姑娘会杀人。”

张三沉默了半晌，忽然道：“你还记得那位‘无花’和尚么？”

胡铁花道：“当然记得。”

张三道：“你有没有看到过比他更斯文、更温柔的男人？”

胡铁花道：“他看来的确也像是个小姑娘。”

张三道：“他只要一听到‘杀人’两个字，就会赶紧掩住耳朵，但他自己杀起人，却是一刀一个，好像切豆腐。”

胡铁花怔了半晌，叹息着道：“她若真的是凶手，我想有人一定会很难受的。”

他瞟了楚留香一眼，道：“老臭虫，你说是么？”

楚留香一个字也不说。

金灵芝也叹了口气，道：“老实说，看到她那种娇滴滴的模样，我也不相信她能够杀得了白猎。”

胡铁花道：“对了，你莫忘记，白猎的武功已可算是一流高手，连高亚男都未必是他的对手，华真真年纪那么轻，入门一定比较晚，武功也绝不可能比高亚男高，怎么可能杀得了白猎这样的高手？”

张三也怔了半晌，苦笑道：“其实我也没有说她一定是凶手，只不过觉得她有可能而已！”

胡铁花道：“我却认为简直连一点可能都没有。”

张三喃喃道：“凶手若不是她，是谁呢？难道真的是枯梅大师的鬼魂么？”

金灵芝的脸立刻又被吓白了，拉住胡铁花，悄悄道：“这里好像真有点鬼气森森的，有什么话，上去再说吧！”

胡铁花道：“不错，蝙蝠岛上的人，只怕已来接我们了。”

等他们全出去了，楚留香忽然俯下身，用指甲在地上刮了刮，刮起了一些东西，再找了张纸，很小心地包了起来。

他又发现了什么？

不见了。

方才还拥在甲板上的那一大群水手，此刻竟已全都不见了！

金灵芝已怔在那里。

张三失声道：“莫非蝙蝠岛上的人已来过，已将他们接走？”

胡铁花恨恨道：“没有人来接，我们难道就不能自己去么？”

张三试探着道：“金姑娘至少总知道他们秘窟的入口吧？”

金灵芝没有说话，脸色更苍白得可怕。

胡铁花柔声道：“没关系，就算你不知道，我们也一样能找到。”

他笑了笑，道：“神水宫那地方可算是最秘密的了，还不是一样被我们找到了么？”

金灵芝忽然拉着他的手，颤声道：“我们不要去好不好？”

胡铁花愕然道：“为什么？”

金灵芝垂下头，道：“没……没有什么……”

胡铁花柔声道：“既已到了这里，怎么能不去？”

张三道：“何况我们也根本退不回去，根本没有别的路可走。”

金灵芝身子已在发抖，道：“可是……可是你们不知道那地方有多可怕。”

胡铁花笑了笑，道：“再可怕的地方我们都走过了——?你听说过石观音没有？”

金灵芝点了点头。

胡铁花道：“石观音的秘窟简直可说已可怕到了极点，好好的人，只要一走进那地方，就会变成个疯子、白痴。”

想起“大沙漠”那件事，他们似乎还有余悸，长长吐出了口气，才接着道：“每个人都说：‘只要走进去的人，就永远休想活着出来了……’可是你看，我们还不是好好地活着么？”

金灵芝咬着嘴唇，用力摇着头，道：“那不同……那完全不同。”

胡铁花道：“有什么不同的？”

金灵芝又不说话了。

楚留香沉吟着道：“金姑娘既然这么样说，那蝙蝠岛想必有什么特别与众不同的可怕之处，也许我们连想象都无法想象。”

张三赔着笑道：“求求你，金姑娘，你就说出来吧！这见鬼的蝙蝠岛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究竟有什么特别的可怕之处？”

金灵芝沉默了很久，一字字道：“我不知道。”

胡铁花笑了。

金灵芝忽然大声道：“我真的不知道，因为我根本看不见。”

胡铁花又怔住了，道：“看不见？怎么会看不见？又怎么会觉得可怕？”

金灵芝咬着牙，颤声道：“就因为看不见，所以才可怕。”

胡铁花皱眉道：“为什么？我简直不懂。”

张三道：“我懂。”

胡铁花冷笑道：“你懂个屁！”

张三也不生气，道：“我问你，世上最可怕的是什么？”

胡铁花想了想，道：“寂寞——?我认为世上最可怕的就是寂寞。”

张三叹了口气，苦笑道：“大少爷，我们现在不是在作诗，是在想法子，要怎么才能保住这条命。”

胡铁花道：“那么，你说世上最可怕的是什么？”

张三目光遥注着远方，缓缓道：“就是黑暗，就是看不见！”

他忽又长长叹息了一声，接着道：“我现在才总算明白，‘蝙蝠岛’这三个字的意思了。”

胡铁花道：“是什么意思？”

张三道：“你知不知道蝙蝠这样东西身上缺少了什么？”

胡铁花茫然摇了摇头。

张三道：“眼睛——?蝙蝠没有眼睛的，是瞎子！”

胡铁花道：“你的意思是说……蝙蝠岛上的人都是瞎子？”

张三道：“想必是的。”

胡铁花皱皱眉道：“可是……瞎子又有什么可怕的呢？”

张三苦笑道：“瞎子当然不可怕，但自己若也变成瞎子，那就可怕了。”

胡铁花脸色也有些变了，道：“你难道认为我们一到了蝙蝠岛，也会变成瞎子？”

张三道：“嗯。”

胡铁花冷笑道：“我倒要看看他们有什么手段能将我弄瞎，除非他们真有魔法。”

金灵芝长长叹息了一声，道：“他们用不着魔法，无论谁一到那里，自己就会变成瞎子的。”

第十七章　人间地狱

寸草不生。

石头是死灰色的，冷、硬、狰狞。

怒涛拍打着海岸，宛如千军呼啸，万马奔腾。

岛的四周礁石罗列，几乎每一个方向都有触礁的船只，看来就像是一只只被恶兽巨牙咬住的小兔。

无论多轻巧、多坚固的船，都休想能泊上海岸。

天地肃杀。

胡铁花披襟当风，站在海岸旁的一块黑石上，纵目四览，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动容道：“好个险恶的所在！”

张三苦笑道：“我若非自己亲眼看到，就算杀了我，我也不信世上竟会有这样的地方，竟有人能在这种地方活得下去！”

胡铁花也道：“也许他们根本不是人，是鬼。因为这地方根本就像是个坟墓，连一样活的东西都瞧不见。”

张三道：“甚至连一条完整的船都没有，看来无论谁到了这里，都休想走得了。”

胡铁花转向金灵芝，问道：“你真的到这里来过一次？”

金灵芝道：“嗯。”

胡铁花道：“那次你怎么走的？”

金灵芝道：“是蝙蝠公子叫人送我走的。”

胡铁花道：“他若不送你呢？”

金灵芝垂下头，一字字道：“他若不送，我只有死在这里！”

她一踏上这岛屿，连舌头都似乎已紧张得僵硬起来，每说一个字，都要费很大的力气。

说完了这两句话，她头上已沁出了冷汗。

听完了这两句话，胡铁花身上似已觉得冷飕飕的，手心竟也有些发湿。

他现在才相信这里确实比石观音的迷魂窟、水母的神水宫都可怕得多，因为那些地方毕竟还有活路可退。

这里却是个无路可退的死地！

楚留香沉吟着，忽然道：“你说的那蝙蝠公子就是这里的岛主？”

金灵芝道：“嗯。”

楚留香道：“你可知道他姓什么？叫什么名字？”

金灵芝道：“不知道——?没有人知道。”

楚留香道：“也没有人看到过他？”

金灵芝道：“没有——?我已说过，到了这里的人，都会变成瞎子。”

楚留香淡淡地笑了笑，道：“如此说来，这次原公子倒反而占了便宜。”

胡铁花道：“占了便宜？为什么？”

楚留香道：“因为他本来就是瞎子。”

金灵芝忽然抬起头，道：“香帅……现在我们赶快离开这里，也许还来得及……”

楚留香道：“离开这里？到哪里去？”

金灵芝道：“随便到哪里去，都比这里好得多。”

楚留香道：“但这里岂非无路可退么？”

金灵芝道：“我们可以找条破船，躲在里面等，等到有别的船来的时候……”

胡铁花打断了她的话，道：“那要等多久？”

金灵芝道：“无论等多久我都愿意。”

胡铁花叹了口气，道：“也许我也愿意陪你等，但你却不知道这老臭虫的脾气。”

金灵芝道：“可是……香帅，这地方实在太凶险，你难道不想活着回去么？”

胡铁花叹道：“你愈这么说，他愈不会走的。”

金灵芝道：“为什么？”

胡铁花道：“因为愈危险的事，他愈觉得有趣。他这人一辈子就是喜欢冒险，喜欢刺激，至于能不能活着回去，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金灵芝又垂下了头，缓缓道：“我知道你们一定以为我怕死——?其实我怕的并不是死。”

楚留香柔声道：“我明白，这世上的确有些事比死还可怕得多，所以……金姑娘若想留下来，我们绝不会勉强。”

胡铁花道：“你也可以叫张三留下来陪你，他本就应该这么样做的。”

张三咬着牙，瞪了他一眼，道：“只要金姑娘愿意，我当然可以留下陪她，只怕她却不要我陪的，要你……”

金灵芝忽又抬起头，凝注着胡铁花，道：“你愿不愿陪我？”

胡铁花擦了擦汗，道：“我当然愿意，可是……”

金灵芝道：“可是怎么样？”

胡铁花抬起头，触及她的眼波，终于轻轻叹了口气，道：“没有什么。我陪你。”

金灵芝凝注着他，良久良久，才轻轻道：“只要能听到你这句话，我还怕什么？……”

一块屏风的岩石后，悬着条钢索，吊着辆滑车。

钢索通向一个黑黝黝的山洞。

金灵芝将他们带到这里，胡铁花就忍不住问道：“这里就是入口？”

金灵芝道：“上次我就是从这里进去的。”

胡铁花道：“为什么连一个看守的人都没有？”

金灵芝叹道：“有些地方要进去本就很容易，要出来——?就难如登天了！”

楚留香道：“这滑车的终点在什么地方？”

金灵芝道：“就是他们的迎宾之处。”

楚留香道：“蝙蝠公子就是在那里迎接宾客？”

金灵芝道：“有时是丁枫在那里。”

楚留香道：“丁枫究竟是蝙蝠公子的什么人？”

金灵芝道：“好像是他的徒弟。”

楚留香沉吟了半晌，又问道：“从这里到那地方有多远？”

金灵芝道：“我也不知道有多远，只知道我数到七十九的时候，滑车才停住。”

胡铁花笑道：“看来女孩子的确比男人细心得多，我就算来过，也绝不会数的。”

张三道：“就算数，也数不对，你根本不识数，连自己喝了多少杯酒都数不清——?有时明明只喝了二三十杯，却硬要说自己已喝了八十多杯。”

胡铁花道：“我知道你会数，因为你喝的酒从来没有超过三杯。”

楚留香忽然笑了笑，道：“你能数到五十么？”

胡铁花瞪眼道：“当然……”

楚留香道：“好，一上车，我们就开始数，数到五十的时候，我们就往下跳。”

数到“十”的时候，滑车已进入了黑暗。

无边无际，深不见底的黑暗，连一点光都没有。

也没有声音。

每个人的身子随着滑车往下滑，心也在往下沉。

“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的确就是黑暗，就是看不见！”

数到“三十”以后，就连入口处的天光都瞧不见了，每个人都觉得愈来愈闷，愈来愈热。

难道这真是地狱的入口？

胡铁花紧紧握着金灵芝的手，数到“四十六”的时候，他的手才放开，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

“四十七、四十八、四十九、五十……跳！”

张三只觉自己的人就像是块石头，往下直坠。

下面是什么地方？

是刀山？是油锅？还是火坑？

无论下面是什么，他都只有认命了。

他根本已无法停住！

好深，还没有到底……

张三索性闭起眼睛，就在这时，他忽然觉得足尖触及了一样东西。

他再想提住气，已来不及了。

就算下面只不过是石头，这一下他的两条腿只怕也要跌断。

忽然间，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将他轻轻托住——?他当然看不到这只手是谁的，但是除了楚留香还有谁？

“唉，有楚留香这种朋友在身边，真是运气。”

但这念头刚在他心里升起，这只手已点了他身上七八处穴道！

更闷、更热。

张三就像条死鱼般被人摔在地上。

他咬住牙，不出声。

这人居然也什么都没有问，只听他脚步声缓缓地走了出去。

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牢狱？

楚留香、胡铁花和金灵芝呢？

张三只希望他们比自己的运气好些。

就在这时，又有一个人的脚步声走了进来。

接着，又有一个人被摔在地上，摔得更重。

胡铁花的运气并不比张三好，他落下时，落入了一张网。

一张仿佛是铁丝编成的网。

他全身骨头都被勒得发疼，这一摔，更几乎将他的骨头都拆散。

他忍不住破口大骂，但无论他怎么骂，都没有人理他。

脚步声已走了出去。

“砰”的一声，门关起，听声音不是石门，就是铁门。

突听一人轻唤道：“小胡？……”

胡铁花一惊，道：“张三吗？”

张三叹道：“是我，想不到你也来了。”

胡铁花恨恨道：“这个筋斗栽得真他妈的冤枉，连人家的影子都没有瞧见，就糊里糊涂地落入了人家的手里。”

他这一生也充满了危险和刺激，出生入死也不知有多少次，每一次都至少还能反抗！

这一次他竟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张三叹了口气，道：“我现在才懂得她为什么要害怕了，也许我们真该听她的话的。”

胡铁花咬着牙道：“我现在才知道那蝙蝠公子简直不是人，只要是人，就不会想出这么恶毒的主意。”

张三道：“石观音比他如何？”

胡铁花也不禁叹了口气，道：“石观音和他一比，简直就像个还没有断奶的小孩子。”

张三苦笑道：“看来我们一到这里，他们就已知道了……我们的一举一动他都知道，我们却看不到他，这才叫可怕。”

他忽又问道：“金姑娘呢？”

胡铁花没有回答这句话，却反问道：“老臭虫呢？怎么还没有来？”

张三道：“你希望他来？”

胡铁花叹道：“就算他的本事比我们大，毕竟不是神仙，到了这种鬼地方，他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使不出来的。”

张三沉默了半晌，缓缓道：“也许他的运气比我们好，他……”

这句话还没有说完，门又开了。

又有一个人的脚步声走了进来，将一个人重重摔在地上。

胡铁花和张三心都沉了下去。

门又关起。

胡铁花立刻唤道：“老臭虫，是你么？”

没有人回答。

张三失声道：“莫非他运气比我们还坏，已遭了毒手？”

胡铁花道：“绝不会，他们绝不会将个死人关到这里来。”

张三道：“就算未死，受的伤也必定不轻，否则怎会说不出话？”

胡铁花沉吟着，问道：“你还能不能动？过去瞧瞧他！”

张三叹道：“我现在简直像只死蟹——?你呢？”

胡铁花叹道：“简直比死蟹还糟！”

张三道：“也许……也许这人不是老臭虫，是金姑娘。”

只要楚留香还没有死，他们就有希望。

所以他希望这人是金灵芝。

胡铁花却断然道：“绝不是。”

张三道：“为什么？”

胡铁花又不回答了。

张三着急道：“你吞吞吐吐的，究竟有什么事不肯说出来？”

胡铁花还是不说。

张三沉默了很久，黯然道：“老臭虫若也到了这里，我们就死定了！”

突听一人道：“我不是楚留香。”

这声音正是方才那人发出来的。

这声音听来竟仿佛很熟。

胡铁花、张三同时脱口问道：“你是谁？”

这人长长叹了口气，道：“我不是人，是畜生——?不知好歹的畜生。”

张三失声道：“勾子长，你是勾子长！”

胡铁花也听出来了，也失声道：“你怎么也到这里来了？”

勾子长惨笑道：“这就是我的报应。”

张三道：“难道是丁枫？……”

勾子长恨恨道：“他更不是人，连畜生都不如。”

胡铁花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对你？”

勾子长闭上了嘴。

但他纵然不说，胡铁花心里也明白。

“兔死狗烹”。

一个人出卖了朋友，自然也会有别人出卖他。

这正是天下所有走狗们的悲哀。

勾子长仿佛在呻吟，显然已受了伤。

胡铁花本想讥讽他几句，臭骂他一顿的，现在又觉得有些不忍了，只是长长叹息了一声，道：“幸好老臭虫还没有来。”

张三道：“我早就知道，无论在多凶险的情况下，他都有本事……”

这句话没有说完，又有开门的声音响起，又有脚步声走了进来。

这次来的竟似有两个人……

胡铁花和张三的心立刻又凉了。

“楚留香毕竟也是个人，不是神仙，在这种黑暗中，一个人无论有多大的本事，也是使不出来的。”

楚留香一跃下滑车，立刻就觉得不对了。

他天生有种奇异的本能，总能感觉到危险在哪里。

现在，危险就在他脚下！

他的身子已往下坠，已无法回头，更无法停顿。世上仿佛已没有什么人能改变他悲惨的命运。

能改变他命运的，只有他自己——?无论谁要改变自己的命运，都只有靠自己。

车已滑出去很远。

楚留香突然蜷起了双腿，凌空一个翻身，头朝下，蜷曲的腿用力向上一蹴，身子乘势向上弹，足尖已勾住悬空的钢索。

他这才松了口气。

只要他的反应稍微慢了些，足尖搭不上钢索，他也只有坠下，坠入和胡铁花他们同样的陷阱。

这时他已听到了胡铁花愤怒的惊呼声。

声音很短促，然后一切又归于平静。

但平静并不代表安全，黑暗中仍然到处都潜伏着危机！

楚留香倒挂在钢索上，又必须在最短时间里作一个最重要的决定——?也许就是他生死的决定。

他可以跃上钢索，退出去，也可以沿着钢索走向蝙蝠岛的中心。

但他立刻判断出这两条路都不能走。

钢索的另一端，必定还有更凶险的陷阱在等着他。

他更不能抛下他的朋友。

钢索在轻微地震动，滑车似已退回。

楚留香立刻在钢索上摇荡了起来，摆动的幅度愈来愈大，终于渐渐和钢索的高度平行。

他的人突然箭一般射了出去。

“楚香帅轻功高绝天下，非但没有人能比得上，甚至连有翅膀的鸟都比不上。”

这虽是江湖中的传言，却并不十分夸张。

借着这摆动的力量，他横空一掠，竟达七丈。

若是换了别人，纵然能一掠七丈，也难免要撞上石壁，撞得头破血流。

但他掠出时，脚在后，手在前，指尖一触及山壁，全身的肌肉立刻放松，整个人立刻贴上了山壁，缓缓地向下滑。

滑了一两丈后，才慢慢停顿，像是只壁虎般静静地贴在山壁上，先让自己的情绪稳定下来。

然后，他就开始听。

没有声音，却充满了一种复杂的香气，有酒香，有果香，有菜香，还仿佛有女人的脂粉香。

这里究竟是个怎么样的地方？

楚留香耳朵贴上了石壁，才听到石壁下仿佛有一阵阵断续的、轻微的、妖艳的笑声，女人的笑声。

他是个有经验的男人，当然知道女人在什么时候才会发出这种笑声来，他却想不到会在这种地方听到这种笑声。

他也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

等心跳也稳定下来，他就开始用壁虎功向左面慢慢移动。

他终于找到声音是从什么地方发出来的。

他就从这地方滑下去。

有这种笑声的地方，总比别的地方安全些。

黑暗虽然可怕，但现在却反而帮了他的忙，只要他能不发出一丝声音，就没有人能发现他。

轻功无双的楚香帅当然不会发出任何声音。

他一直滑到底，下面是一扇门。笑声就是从门后发出来的，只不过这时笑声已变成了令人心跳的呻吟声。

楚留香考虑着，终于没有推开这扇门。

“有所不为，有所必为”，有些事，他是死也不肯做的。

他再向左移动，又找着另一扇门。

这扇门后没有声音，他试探着，轻轻一推，门就开了。

门后立刻响起了人语声：“请进来呀。”

声音娇媚而诱惑，简直令人无法拒绝。

楚留香看不到这扇门后有些什么，也猜不出她是什么人，有多少人。也许他一走进这屋子，就永远不会活着走出来。

但他还是走了进去。

判断虽只是刹那间的事，但其决定却往往会影响到一个人的一生。

屋子里的香气更浓，浓得几乎可以令人融化。

楚留香一走进门，就有一个人投入了他的怀抱。

一个女人，赤裸裸的女人。

她的皮肤光滑而柔腻，她的胸膛坚挺。

她整个人热得就像是一团火。

陌生的地方，陌生的女人，黑暗……

世上又有哪个男人能抵抗这种可怕的诱惑？楚留香的本能似也有了反应……

女人吃吃地笑着，探索着他的反应，用甜得发腻的声音笑道：“你还年轻，我已有很久没有接到过年轻人了，到这里来的，几乎全是老头子……又脏又臭的老头子……”

她紧紧地缠着楚留香，就像是恨不得将他整个人都吞下去。

她的需要竟如此强烈，几乎连楚留香都觉得吃惊了，这女人简直已不像是人，像是一只思春的母狼。

她的手几乎比男人还粗野，喘息着道：“来呀……你已经来了，还等什么？”

这匹母狼仿佛已饥渴了很久很久，一得到猎物，无法忍耐，恨不得立刻就将她的猎物撕裂！

她简直已疯狂。

楚留香暗中叹了口气。

这样的女人，他还没有遇到过，他也并不是不想尝试。

只可惜现在却不是时候。

女人呻吟着，道：“求求你，莫要再逗我好不好？我……”

楚留香突然打断了她的话，道：“我至少应该先知道你是谁？”

女人道：“我没有姓，也没有名字，你只要知道我是个女人就够了——?在这里的女人，反正全部都是一样的。”

楚留香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女人像是吃了一惊，道：“你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楚留香道：“不知道！”

女人道：“你……你既然不知道，是怎么来的？”

楚留香还没有回答，她又缠了上来，腻声道：“我不管你是谁，也不管你是怎么来的，只要你是个男人——?只要你能证明自己是个男人，我就什么都不管了。”

楚留香道：“若是我不愿证明呢？”

女人长长吐出口气，道：“那么你就得死！”

楚留香知道这并不是威胁，一个人到了这里，本就随时随地都可能死，而且死得很快。

他若想安全，若想探听这里的秘密，就得先征服这女人。

要征服这种女人，只有一种法子。

楚留香却想用另一种法子。

他突然出手，捏住了她致命的穴道，沉声道：“我若死，你就得先死；你若想活着，最好先想法子让我活着。”

女人非但没有害怕，反而笑了，道：“死？你以为我怕死？”

楚留香道：“嘴里说不怕死的人很多，但真不怕死的人我还未见过。”

女人笑道：“那么你现在就见到了。”

楚留香道：“我也可以让你比死更痛苦。”

女人道：“痛苦？像我这样的人，还有什么样的痛苦能折磨我？”

楚留香说不出话，他知道她说的是真话。

女人又道：“你无论用什么法子都吓不到我的，因为我根本已不是人！”

楚留香叹了口气，道：“只要你帮我忙，我也会帮你的忙，无论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答应。”

女人道：“我只要男人，只要你！”

要征服这种女人，只有一种法子，根本就没有选择的余地。

无论多大的浪潮，都会过去的，来得若快，去得也快。

现在，浪已过去。

她躺在那里，整个人都已崩溃。

她活着，也许就为了要这片刻的欢愉。

一个人若只为了片刻的欢乐才活着，这悲痛又是多么深邃。

楚留香忽然觉得她比自己所遇到的任何女人都可怜，都值得同情。

因为她的生命已完全没有意义，既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

过去是一片黑暗，前程更黑暗。

她活着，就是在等死。

楚留香忍不住叹了口气，道：“只要我能活着出去，我一定也带你出去。”

女人道：“你不必。”

楚留香道：“你难道想在这里过一辈子？”

女人道：“是。”

楚留香柔声道：“你也许已忘了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人间并不是如此黑暗的，那里不但有光明，也有欢乐。”

女人道：“我不要，什么都不要，我喜欢黑暗。”

无论她说什么，都是同样的声音，永远是那么甜、那么媚。

一个人竟会用这样的声音说出这种话，简直是谁都无法想象的事。

她竟似已完全没有情感，接着又道：“我要的，你已给了我，你要的是什么？”

楚留香道：“我……我想问你几件事。”

女人道：“你不必问我是谁，我根本不是人，只不过是妓女；只要是到了这里的人，都可以来找我，我都欢迎。”

这窄小的、黑暗的房子，就是她的全部生命，全部世界。

在这里没有年，没有月，也分不出日夜。

她只能永远在黑暗中等着，赤裸裸地等着，等到她死。

这种生活简直不是人过的生活，简直没有人能够忍受。

但她却在忍受着。

像这种生活无论谁只要忍受一天，都会发疯，都会变成野兽，贪婪的野兽。所以无论她做出什么事，都是可以原谅的。

楚留香忽然悄悄下了床，穿好了衣裳。

她也没有挽留，只是问了句：“你要走了？”

楚留香道：“我不能不走。”

女人道：“到哪里去？”

楚留香叹了口气，说道：“现在我还不知道到哪里去。”

女人道：“你知道外面是什么地方？”

楚留香道：“不知道。”

女人道：“既然不知道，你根本就连一步都不能走，也许你只要一走出这屋子，就得死！”

楚留香淡淡接道：“也许……但我无论如何也要试试。”

女人道：“你为什么不要我帮你的忙？”

楚留香沉默着，只因他不忍。他既不忍说，也不忍再要她做任何事，更不忍再利用她。

现在他已有了种负罪的感觉。

若有人能忍心利用她这样的可怜人，那罪恶简直不可饶恕。

沉默了很久，楚留香才叹息着，道：“无论如何，只要我能活着出去，我还是会来带你走。”

女人也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你……你是个好人。”

她声音里竟忽然有了感情，接着又道：“无论你想到哪里去，我都可以跟你去。”

楚留香说道：“你不必……只要跟着我，就会有危险。”

女人笑了笑，道：“危险？我连死都不怕，还怕什么危险？”

楚留香道：“可是我……”

女人接口说道：“这是我自己愿意的，我几乎从没有做过一件我自己愿意做的事，你至少应该给个机会给我。”

世上虽没有永恒的黑暗，却也没有永恒的光明，所以人间总是有很多悲惨的故事，产生了许许多多哀艳的诗赋、凄凉的歌曲……

但无论多凄凉哀艳的诗歌，都比不上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这句话实在太令人心酸。

“我几乎从来没有做过一件我自己愿意做的事……”

也许很少有人能真正了解这句话里所蕴含的悲痛是多么深邃，因为也很少有人会遭遇到如此悲惨的命运。

何况，人们总觉得只有自己的悲哀才是真实的，根本就不愿去体会别人的痛苦。

楚留香却很了解。

他不但懂得如何去分享别人的成功与快乐，也很能了解别人的不幸，他一心想将某些人过剩的快乐分些给另一些太不幸的人。

所以他流浪，拼命管闲事，甚至不惜去偷、去抢。

所以他才是楚留香——?独一无二，无可比拟的“盗帅”楚留香。盗贼中的大元帅，流氓中的佳公子。

若没有这种悲天悯人的心肠，他又怎会有如此多姿多彩、辉煌丰富的一生？

那么，后人也就不会听到他这么多惊险刺激、可歌可泣的故事。

黑暗。

这地方的黑暗似已接近永恒。

楚留香被她拉着手，默默地向前走，心里还带着歉疚和伤感！

“我没有名字……我只不过是个工具，你若一定要问，不妨就叫我‘东三娘’吧，因为我住的是第三间屋子。”

无论多卑贱的人，都有个名字，有时甚至连猫狗都有名字。

为什么她没有？

“你要我带你到哪里去，逃出去？”

当然不是。

“也许你要去找蝙蝠公子？”

也不是。

“我先要去救我的朋友。”

朋友永远第一，朋友的事永远最要紧。有些人甚至会认为，楚留香也是为别人活着的。

可是他愿意，他只做他愿意做的事。

从没有人能勉强他——?以后他若遇到不幸时，只要想起现在握住他手的这女人，他就会觉得自己还是幸运的。

“她就算不能逃出去，为什么没有勇气死呢？”

也许会有人问这话。

但楚留香却知道，死，并不如想象中那么容易。

尤其是当一个人被痛苦折磨得太久时，反而不会死了。

因为他们连勇气都已被折磨得麻木，也太疲倦了，疲倦得什么都不想做，疲倦得连死都懒得去死。

“我知道那边有间牢狱，却不知你朋友是不是被关到那里去了，说不定他们已经遭了毒手。”

这正是楚留香想都不敢想的事。

“这地方有三层，我们现在是在最下面一层。”

她的确是活在地狱中的地狱里。

“下面这一层有东、西、南三排屋子，中间是厅，有时我们也会到厅里去陪人喝酒。”

楚留香忽然想起了他以前去过的妓院。

那种地方通常也有个大厅，姑娘们就住在四面的小屋子里等着，等着人用金钱来换取她们的青春。

比起这地方的人来，她们也许要比较幸运些。

但又能幸运多少呢？

又有谁真正愿意做这种事？

又有谁能看到她们脂粉下的泪痕？

在这种地方做久了，岂非也会变得同样麻木、同样疲倦？

她们当然也想逃，但又能逃到哪里去？

“上面那两层，我只去过一两次，幸好牢狱就在下面这一层，我们出门后，沿着墙向右走，再走到后面，就到了。”

听来这只不过是很短的一段路，但现在，楚留香却觉得这段路简直就好像永远也走不到似的。

无论走多远，都是同样的黑暗。

他简直就像是从未移动过。

“在这屋里，我们还可以说话，但一走出门，就绝不能再发出任何声音来，这里到处都是致命的埋伏，走得慢些，总比永远走不到好。”

在屋里，她已将这些话全都说出来了。

现在，她只是静静地往前走，走得很慢。

楚留香已能感觉到她的手心渐渐发湿，正在流着冷汗。

他自己似也感觉到有种不祥的警兆！

就在这时，东三娘的脚步也已停下，手握得更紧。

楚留香虽然什么都瞧不见，却已感觉到有人来了。

来的有两个人。

两个人走路虽然都很小心，但还是带着很轻微的脚步声。

蝙蝠岛上的人，当然绝不会人人都是轻功高手，但要是这两人发觉了他们，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楚留香背贴着石壁，连呼吸都已停止。

这两人慢慢地走了过来，仿佛是在巡逻，又仿佛是在搜索！

只要有一线光，他们就立刻会发觉楚留香距离他们还不到两尺。

但在蝙蝠岛上，绝不许有一线光，无论任何人，都绝不允许带任何一种可以引火的东西上岸。

就连吃的东西，也都是冷食，因为只要有火，就有光。

“要绝对黑暗！”

这就是蝙蝠公子的命令。

这命令一向执行得很严格、很有效！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楚留香却忽然听到说话的声音。

原来他身旁就是扇门，声音就是从门里发出来的。

不知什么时候，这扇门已开了。

一个男人的声音道：“你还拉住我干什么？是不是还想问我要这个鼻烟壶？”

一个女人的声音在软语央求，道：“只要你把它给我，我什么都给你。”

男人淡淡道：“你本就已将什么都给我了。”

女人的声音更软，道：“可是，你下次来……”

男人冷笑道：“下次？你怎知我下次还会来找你？这地方的女人又不只你一个人！”

女人不说话了，这件事似已结束。

男人忽又道：“你又不吸鼻烟，为什么一定要这鼻烟壶？”

女人轻轻道：“我喜欢它……我喜欢那上面刻的图画。”

男人笑了，道：“你看得到么？”

女人道：“可是我却能摸得出，我知道上面刻的是山水，就好像我老家那边的山和水一样，我摸着它时，就好像又回到了家……”

她的声音轻得就像梦呓，忽然拉住男人，哀求道：“求求你，把它给我吧！我本来以为自己已是个死人，但摸着它的时候，我就像是又活了……摸着它时，我就好像觉得什么痛苦都可以忍受，我从来没有这么样喜欢过一样东西，求求你给我吧，你下次来，我一定……”

这些话就正如东三娘说的同样令人心酸。

楚留香几乎忍不住要替她求他了。

但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听到“啪”的一声清脆的响声。她的人似已被打得跌倒。

那男人却冷笑着道：“你的手还是留着摸男人吧，凭你这样的贱货，也配问我要……”

东三娘突然甩脱楚留香的手，向这人扑了过去！

愤怒！只有愤怒才能令人自麻木中清醒，只有愤怒才能令人不顾一切。

东三娘扑上去时，已不顾一切！她觉得那男人的耳光就像是掴在她自己脸上一样！

那男人显然做梦也未想到旁边会有人扑过来，忍不住惊呼一声，“叮”地，一样东西跌在地上，显然就是那鼻烟壶。

本来在巡逻的两个人，一听到人声，就停了下来，始终静静地站在一旁，听到这一声惊呼，也立刻扑了过来！也许就在这刹那间，所有的埋伏都要被引发！

也许楚留香立刻也要落入“蝙蝠”的掌握，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计划眼看就已将全都毁了。

就毁在一只小小的鼻烟壶上！

楚留香为了要到这里，不知经过多少苦难，付出多少代价，此刻却为了一只鼻烟壶而被牺牲。

若有人知道他的遭遇，一定会为他扼腕叹息，甚至放声一哭。

但他自己却并没有抱怨。因为他知道这并不是为了一只鼻烟壶，而是为了人的尊严！

为了维护人类的尊严，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都是值得的！甚至要他牺牲自己的性命，也在所不惜！

第十八章　地狱中的温情

楚留香身形也展动，迎向那两个巡逻的岛奴。

他身子从两人间穿了过去，两人骤然觉得有人时，已来不及了。

楚留香的肘，已撞上他们的肋下。

绝没有更快的动作，也没有更有效的动作！

楚留香双肘这一撞，几乎已达到人类速度、体能与技巧的巅峰，已不是别人所能想象得到。

然后他立刻转向那男人。

东三娘也已被这人打得跌出去很远，这人正厉声道：“你是谁？……”

这三个字他并没有说完，楚留香的铁掌已到了！

但这次，这人已有了警戒，居然避开了楚留香这一掌！

能到蝙蝠岛上来的人，自然绝不会是寻常之辈。

他拧身，错步，反臂挥出，用的竟是硬功中最强的“大摔碑手”，掌风虎虎，先声已夺人！

可是他错了！

在如此黑暗中，他本不该使出这种强劲的掌力，那虎虎的掌风已先将他出手部位暴露给敌人。

他一掌挥出，脉门已被扣住！

他更也做梦也未想到会遇着如此可怕的敌人，他成名已久，也曾身经数十战，当然是胜的时候多，败的时候少，所以他到现在还能活着。

但他死也不信世上竟有人能在一招间将他的脉门扣住，忍不住失声道：“你是……”

这次，他连两个字都未说完，全身的肌肉已骤然失去了效用，甚至连舌头都已完全麻痹。

一只手已点了他最重要的几处穴道。这只手很轻，但却比硬功中最强的“大摔碑手”有效多了。

他也听到有人在他耳旁沉声道：“记住，她们也是人！”

只要是人，就是平等的。谁也没有权利剥夺别人的尊严和生命。

世上只有蝙蝠可以凭自己的触觉飞行。

蝙蝠飞行时，总会带着一种奇特的声音，如果这声音触及了别的东西，蝙蝠自己立刻就会有感应。

奇异的声波，奇异的感应。

现在楚留香就听到一种奇异的声音，四面八方全是这种声音。他知道地狱中的蝙蝠已向他飞过来。

埋伏还没有发动，也没有暗器射出，因为这里还有他们的宾客，他们也根本还未弄清这里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事。

但他们立刻就会弄清楚的。没有人能在这种绝望的黑暗中抵抗他们。因为他们已习惯于黑暗，他们的武功和攻击在光明中也许并不可怕，但在黑暗中却足以要任何人的命。

楚留香也是人，也不例外。

所有一切事的发生都只不过在短短的片刻间，楚留香这时若是立刻退走，或者滑上石壁，没有人能追着他，他至少可以避过这次危机。但世上却有种人是绝不会在危难中抛下朋友的。

楚留香就是这种人。

只听东三娘用最低的声音说道：“快走，到前面右转……”

她只说到第三个字时，楚留香已拉住她的手，道：“走。”

东三娘道：“我不走，我一定要找到那鼻烟壶，送给她……”

楚留香深深地吸了口气，没有再说话。此刻连自己的性命都已难再顾全，她却还要找那鼻烟壶。

她像是觉得这鼻烟壶比自己的性命还重要。

若是换了别人，一定要认为她不是呆子，就是疯子，纵不抛下她，也会勉强拖着她走的。

但楚留香既没有走，也没有拦阻，他也帮她找。因为他知道她找的并不是鼻烟壶。

她找的是她已失落的人性，已失落了的尊严！楚留香一定要帮她找到。

楚留香就是这么样的一个人。

为了要做一件他认为应该做，也愿意做的事，他是完全不顾一切后果的，就算用刀架在他脖子上，也不能令他改变主意。他这种人也许有点傻，但你能说他不可爱么？

“鼻烟壶究竟找到了没有？”

这句话是胡铁花听了这故事后问他的。

“当然找到了。”

“等你找到那鼻烟壶的时候，你的命也许就找不到了。”

“我现在岂非还活着么？”

胡铁花叹了口气！

“你小子真有点运气，但在那种黑暗中，你是怎么找到小小一个鼻烟壶的呢？那岂非和想在大海里捞针差不多？”

楚留香笑了笑，回答得很绝：“针没有味道。”

“味道？什么味道？什么意思？”

“针没有味道，鼻烟壶却有味道……鼻烟壶跌到地上时，盖子已跌开了，烟的味道已散开，我们虽看不到它，却能嗅出它在哪里。”

胡铁花这下子才真的服了，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实在是个天才儿童，若要换了我，在那种时候绝不会想到这一点，若要我去摸，只怕三天都找不到。”

“老实说，我实在也有点佩服我自己。”

“我知道你脑袋一向都灵，可是，你的鼻子怎么突然也灵起来了呢？”

“就因为我鼻子有毛病，一嗅到鼻烟就会流鼻涕，所以找起来更容易。”

胡铁花又只有叹息。

“有时连我也弄不明白，为什么每次你都能在最后的时候想出最绝的主意，用最绝的法子化险为夷，这究竟是你的本事？还是你的运气？”

楚留香将鼻烟壶交给那可怜的女人时，她的泪已流下，滴在他手上。这滴泪，也许比任何人的泪都值得珍惜。连她自己都想不到自己还有泪可流。

现在，她就算死，也没关系了，她已找到了人性中最可贵的一部分，这世上毕竟还有人拿她当人，对她关心。无论对任何女人说来，这都已足够。

只可惜世上偏偏有很多女人只懂得珍惜珍宝，不懂得这种情感的价值，等她们知道后悔时，寂寞已纠缠住她们的生命。

鼻烟壶虽找到了，楚留香却还是留在那里。他已无法走！

四面八方都充满了那种奇异、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这地方显然已被包围住，既不知来的有多少人，也不知是些什么样的人。

就连石壁也响起了那些声音，他们的包围就像是一面网，这面网绝没有任何漏洞。

楚留香无论往哪面走，都要坠入他们的网中！但他若是留在这里，岂非也一样要被他们找到？

他似已完全无路可走，若是胡铁花，早就冲上去和他们拼了。

但楚留香并没有这么样做。他做事永远有他自己独特的法子。

“他总能在最危险的时候，想出最绝的主意。”

这屋子最多只有两丈宽，三丈长，只有一张桌、一张凳、一张床。既没有窗子，也没有别的门户。

这屋子就正如一只瓮。楚留香就在这瓮里。

来的人最少也有一两百个，进来搜索的也有七八个，每个人手里都拿着根很细很长的棒子。

这支棒正如昆虫的触角，就等于是他们的眼睛。

这么多人要在一间小小的屋子里找两个大人，简直比“瓮中捉鳖”还容易，只要他们的棒子触及楚留香，他就休想逃得了。

他们的棒将这屋子每个角落全都搜索遍了，连桌子下、床底、屋顶都没有放过。

他们竟始终没有找到楚留香。楚留香藏到哪里去了？

他又不是神仙，也不会魔法，难道还能真变成只臭虫藏在床缝里不成？何况他还带着东三娘。

这么大两个人，就躲在这屋子里，为何别人就硬是找不到？想不通，没有人能想得通。

进来搜索的人显然都很吃惊，已开始在拷问那可怜的女人！

“人到哪里去了？”

“什么人？这里根本就没有外人来过。”

“若没有人来，他们三个是怎么会死的？”

“不知道，我根本什么都没有看见，只听到一两声惊呼，说不定他们是彼此互相杀死的。”

她声音已因痛苦而颤抖，显然正在受着极痛苦的折磨。

但她还是咬着牙忍受着，死也不肯吐露半句实话。

突听一人道：“死的人是谁？”

话声很熟，赫然正是丁枫的声音。

有人很恭敬地回答道：“是大名府的赵刚，还有第六十九次巡逻的两个兄弟。”

这句话说出来，楚留香也吃了一惊。

赵刚人称“单掌开碑”，武功之强，已可算是江湖中的一流高手，连楚留香自己都未想到能在一招之间将他制住。

人唯有在急难中，才能发挥最大的力量。

沉默了很久，丁枫才缓缓道：“这三人都没有死，你们难道连死人和活人都分不清么？”

没有人敢答话。

然后就是赵刚的呻吟声。

丁枫道：“这是怎么回事？是谁点了你的穴道？”

赵刚愤愤道：“谁知道，我简直连个鬼影子都没有瞧见。”

丁枫沉吟着，道：“他用的是什么手法将你穴道点住的？”

赵刚道：“也不知道，我糊里糊涂就被他点住了穴道……你们难道没有捉住他？”

丁枫道：“没有。”

另一人道：“小人们早已将这地方包围住，就算是苍蝇都逃不出去的。”

丁枫冷冷道：“苍蝇也许逃不出去，这人却一定能逃出去。”

赵刚叹了口气，道：“他简直不是人，是鬼，我一辈子也没有遇见过出手那么快的人。”

丁枫道：“你应该能猜得到。”

赵刚道：“你知道他是谁？”

丁枫道：“嗯。”

赵刚道：“谁？”

丁枫道：“楚留香！”

这三个字说出，赵刚仿佛倒抽了口凉气，怔了半晌，才讷讷道：“你怎知道他就是楚留香？”

丁枫冷冷道：“他若不是楚留香，早就将你杀了灭口了！”

赵刚没有再说话，脸上的表情一定难看得很。

“盗帅”楚留香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不杀人，数百年来，武林名侠中，手上从未沾过血腥的，恐怕也只有他一人而已。

这早已成为武林佳话，赵刚自然也听说过。

他竟然遇见了楚留香，这连他自己也不知是倒霉，还是走运。

丁枫沉默了半晌，突然道：“退，全退到原来的岗位去！”

有人嗫嚅着道：“退？可是……”

丁枫冷笑道：“不退又怎样？楚留香难道还会在这里等着你们不成？”

那人道：“是，退！各回岗位。”

丁枫道：“第七十次巡逻开始，每个时辰多加六班巡逻，只要遇见未带腰牌者，格杀勿论！”

“你究竟是躲在什么地方的？”

以后胡铁花当然要问楚留香，他当然也和别人一样猜不到。

楚留香笑了笑，答道：“床上，我们一直都躺在床上。”

胡铁花叫了起来，说道：“床上？你们这么大的两个人躺在床上，他们居然找不到？难道他们都是死人？”

楚留香笑道：“我当然有我的法子？”

胡铁花道：“什么法子？难道那张床上有机关？”

楚留香道：“没有，床上只不过有床被而已。”

胡铁花道：“那么你用的是什么法子？你难道真的变成了只臭虫，钻到棉被里去了？”

楚留香道：“你猜猜我用的是什么法子？”

胡铁花道：“谁能猜得到那些鬼花样？”

楚留香又笑了笑，道：“其实我用的那法子一点也不稀奇……我叫她睡在另一头，用力拉住棉被的两个角，我拉住另外的两个角，他们用棒子在棉被上扫过，就以为床上是空的，却不知我们就躺在棉被底下。”

胡铁花怔了半晌，才长长叹了口气，喃喃道：“不错，这法子实在他妈的一点也不稀奇，但只有你这种活鬼，才能想得出这种不稀奇的法子。”

楚留香笑道：“我当然早已算准他们绝不会想到我就躺在床上，而且，棉被拉直了，就等于在上面又加了一层床板。”

胡铁花道：“但那时只要有一点火光，你们就完蛋了。”

楚留香道：“你莫忘记，蝙蝠岛上绝不许有一点火光的，凡事有其利必有其弊，蝙蝠公子只怕再也想不到这黑暗反而帮了我很多忙。”

胡铁花道：“但他们巡逻得那么严密，你又怎么能逃走的？”

楚留香道：“他们一退，我立刻就走了。因为我知道经过那次事后，他们巡逻得一定更严密，但退的时候，总难免有点乱，我若不能把握住那机会，以后只怕就再也休想走得了。”

“永远不放过任何机会。”

这正是楚留香一生中奉行不渝的座右铭。

黑暗中，有两个人的脚步声走了进来。

一个人的脚步声较重，另一人的脚步声却轻得如鬼魂，胡铁花若非耳朵贴在地上，根本就听不见。

除了楚留香，还有谁的脚步声会这么轻？

胡铁花心里只存下最后一线希望，试探着道：“老臭虫？”

来的这人立刻道：“小胡？”

胡铁花整个人都凉了，连最后一线希望都完结，恨恨道：“你他妈的怎么也来了？你本事不是一向都很大么？”

楚留香什么都没说，已走到他身旁。

胡铁花愕然道：“你是自己走进来的？”

楚留香笑了笑道：“当然是自己走进来的，我又不是鱼。”

他已解开了网，拍开了胡铁花的穴道。

胡铁花叹了口气，苦笑道：“我是鱼，死鱼，你的本事的确比我大得多。”

这时张三的穴道也被解开了，道：“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楚留香道：“多亏我这位朋友带我来的。”

张三愕然道：“朋友？谁？”

楚留香道：“她叫东三娘……我相信你们以后一定也会变成朋友。”

胡铁花笑道：“当然，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只可惜我们现在瞧不见她。”

他笑着又道：“东三娘，你好吗？我叫胡铁花，还有个叫张三。”

东三娘道：“好……”

她的声音似乎在颤抖着，这也许是因为她从未有过朋友——?从来没有人将她当作朋友。

楚留香道：“金姑娘呢？”

张三抢着道：“不知道……小胡也许知道，但却不肯说。”

楚留香道：“为什么？”

张三道：“鬼才知道他为了什么！”

胡铁花沉默了很久，才咬着牙道：“我们用不着找她了！”

楚留香吃惊道：“难道她已经……”

胡铁花道：“她根本就没有跳下滑车。”

张三失声道：“真的？”

胡铁花道：“我一直站在她旁边的，数到五十的时候，我就赶紧往下跳，但她却还是留在滑车上，绝对错不了。”

张三讶然道：“她为什么不跳？”

胡铁花恨恨道：“她根本就是蝙蝠岛上的老朋友了，为什么要跟我们在一起？这滑车说不定就是她串通好的圈套。”

楚留香叹了口气，道：“你已冤枉了她两次，千万不能再有第三次了。”

胡铁花道：“你说我冤枉她？”

楚留香道：“嗯。”

胡铁花道：“那么，你说她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跳？难道她连五十都不会数？”

楚留香叹道：“她这么样做，是为了我们，更为了你。”

胡铁花几乎又要叫了起来，道：“为了我？为了要叫我往网里跳？”

楚留香道：“她绝不知道下面有陷阱。”

胡铁花道：“那么她就该跳。”

楚留香道：“但她若也跳下来，滑车岂非就是空的了？”

胡铁花道：“空的又怎样？”

楚留香道：“蝙蝠公子若是看到一辆空滑车无缘无故地滑下去，一定就会知道有人溜进来了，一定就会特别警戒，所以金姑娘才会故意留在滑车上，宁可牺牲她自己，来成全我们。”

东三娘忽然长长叹息了一声，幽幽地道：“你好像总是会先替别人去着想，而且还总是想得这么周到……”

张三笑道：“所以有很多人都认为他比别人都可爱得多。”

胡铁花也长长叹息了一声，道：“她既然要这么样做，为什么不先告诉我？”

楚留香道：“她若先告诉了你，你还会让她这样做么？”

胡铁花跺了跺脚，喃喃道：“看来我真是个不知好歹的大混蛋。”

楚留香道：“这里还有位朋友是谁？”

张三道：“你一定想不到他是谁的。”

楚留香淡淡道：“莫非是勾兄？”

张三也怔住了，苦笑道：“看来你真有点像是个活神仙了，你怎么知道是他的？”

楚留香当然知道。

他早已算准了像勾子长这种人，必定会有这样的下场！

楚留香道：“勾兄是否伤得很重？”

勾子长呻吟着，道：“香帅用不着管我，这本就是我的报应，你……你们走吧，那蝙蝠公子就在最上面一层，此刻也许正在大宴宾客。”

突听一人冷冷道：“他们不走，他们也要留在这里陪你！陪你死！”

声音竟是从门外发出来的，谁也无法形容有多可怕、多难听，那简直就像是夜半坟间鬼哭。

这句话未说完，胡铁花已冲过去。

胡铁花刚冲过去，门已关起。

石门。几乎有四五尺厚。

石壁更厚。

只要石门从外面锁起，这地方就变成了一座坟墓。

楚留香他们竟已被活埋在这坟墓里！

胡铁花嗄声道：“你是怎么进来的？”

楚留香道：“外面本来锁住了，我扭开了锁。”

胡铁花道：“你进来时有没有关门？”

楚留香道：“当然关了门，我怎会让人发现门是开着的？”

胡铁花道：“有没有人知道你们进来？”

楚留香叹道：“外面并没有守卫的人，也许就因为他们知道绝没有人能从这石牢里逃出去。”

胡铁花悚然道：“既然如此，方才那人是从哪里来的？”

楚留香说不出话来了。

张三道：“也许……那人一直跟在你们身后。”

楚留香叹道：“也许……”

胡铁花终于忍不住叫了起来，说道：“有人跟在你身后，你居然一点也不知道，难道那人是个鬼魂不成？”

张三道：“你叫什么？这种地方本就可能有鬼的，你再叫，小心鬼来找你。”

胡铁花咬着牙道：“我自己也就要变成鬼了，还怕什么鬼？”

张三道：“谁手上有火折子？”

胡铁花恨恨道：“谁会有火折子？你莫忘记，我们是从海里被人捞起来的。”

勾子长忽然道：“我有……我在袜筒里藏了个火折子。”

张三大喜道：“还没有被搜出来？”

勾子长道：“这火折子是京城‘霹雳堂’特别为皇宫大内做的，特别小巧，而且不怕水。”

张三道：“不错，我也听说过，据说这小小的一个火折子，就价值千金，很少有人能买得起。”

胡铁花道：“我找到了，火折子就在这……”

他话未说完，东三娘忽然大声道：“不行，这里绝不能点火。”

胡铁花道：“不能点火，是怕被人发觉，现在我们反正已被人关起来了，还怕什么？”

他笑了笑，又道：“何况，我也想看看你，只要是老臭虫的朋友，我都想……”

东三娘嘶声道：“不行，求求你，千万不能点火，千万不能。”

她声音里竟充满了惊惧恐怖之意。

她连死都不怕，为什么怕火光？

楚留香忽然想起她还是赤裸着的，悄悄脱下外衣，披在她身上。

东三娘身子在发抖，道：“求求你，不要让他们点火，我……我怕。”

但这时火已亮起。

火光一亮起，每个人都似已被吓呆了。

在这已接近永恒的黑暗中，纵然是一点火光，也足以令人狂喜。

但现在每个人脸上却都充满了惊奇、诧异、恐惧和悲痛之意。

这是为了什么？

每个人的眼睛都在瞧着东三娘。

虽然楚留香已经为她披起了一件衣裳，但还是掩不住她那柔和而别致的曲线，那修长而美丽的腿。

在灯光下看来，她的皮肤更宛如白玉。

她脸色是苍白的，因为终年都见不到阳光，但这种苍白的脸色，看来却更楚楚动人。

她的鼻子挺直而秀气。

她的嘴唇虽很薄，却很有韵致，不说话的时候也带着动人的表情。

她果然是个美人。

无论任何人见到她，都只会觉得可爱，又怎会觉得可怕呢？

那只因她的眼睛。

她没有眼睛，根本就没有眼睛！

她的眼帘似已被某种奇异的魔法缝起，变成了一片平滑的皮肤。

变成了一片空白，绝望的空白！

她若是个很平凡、很丑陋的人，纵然没有眼睛，别人也不会觉得如此可怕。

但她的美却使得这一片空白变得说不出的凄迷、诡秘，令人自心里发出一种说不出的恐怖之意。

胡铁花的手已在发抖，甚至连火折子都拿不稳了。

楚留香这才明白她为什么怕光亮，这才明白她为什么宁愿死在这里。

因为她本就无法再有光明！

没有人能说得出一个字，每个人的喉头都似已被塞住。

东三娘颤声道：“你……你们为什么不说话？是不是火已点着？”

楚留香柔声道：“还没有……”

他的心虽在颤抖，却尽量使自己的语声平静。

他不忍再伤害她。

胡铁花突然大声叫道：“这见鬼的火折子，简直就像块木头，若有人能扇得出火来，我宁愿把它吃下去。”

张三立刻也接着道：“这种火折子居然也要卖几百两银子一个，简直是骗死人不赔命。”

勾子长也道：“看来我像是上了当了，好在我的银子是偷来的，反正来得容易，去得快些也没什么关系。”

张三道：“这叫作——黑吃黑。”

楚留香瞧着他们，心里充满了感激。

人心毕竟还是善良的。

人间毕竟还有温暖。

东三娘这才长长吐出口气，说道：“好在没有火也没关系，我知道这地方根本没有别的通路，就算有火，也照不出什么来。”

她表情看来更温柔，嘴角竟似已露出了一丝甜蜜的笑意。

她虽然明知这里是死路，可是她并不怕。

她本就不怕死。

她怕的只是被楚留香发现她的“眼睛”。

楚留香只觉一阵热血上涌，忍不住紧紧拥抱起她，柔声说道：“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和我的朋友在一起，没有火又有什么关系？”

东三娘伏在他胸膛上，轻轻地摸着他脸，缓缓道：“我只恨一件事……我只恨看不到你。”

楚留香努力控制着自己，道：“以后你总有机会能看到的。”

东三娘道：“以后？……”

楚留香尽力使自己的声音听来很愉快，说道：“以后当然会有机会，你以为我们真的会被困死在这里么？绝不会的。”

东三娘道：“可是我……”

楚留香笑道：“你不想跟我走也不行，我一定要带着你一齐走，让你看看我，看看外面的世界。”

东三娘的脸已因痛苦而抽搐。

她的手紧握，指甲已嵌入肉里。

她显然也在努力控制着自己，使自己声音听来愉快些。

“我相信你……我一定会跟你走的，我一定要看看你。”

她甚至连眼上的那一片空白都在颤抖。

若是有泪能流，此刻她眼泪必已如涌泉般流在楚留香胸膛上。

别的人又何尝不想流泪？

想到她这种甜蜜的声音，再看到她面上如此痛苦的表情，纵然是心如铁石，只怕也忍不住要流泪的。

胡铁花突然笑了。

他用尽所有的力量，才能笑出来，道：“你不看他也许还会好些，若是真看到他，一定会很失望。”

东三娘道：“为……为什么？”

胡铁花笑道：“老实告诉你，他不但是个大麻子，而且是个丑八怪。”

东三娘却摇着头，道：“你们骗不了我，我知道……像他这么好心的人，老天一定不会亏待他的，他绝不会丑。何况……”

她语声轻得仿佛在梦中，接着又道：“就算他的脸很丑，还是没别人能比得上他好看，因为我们看的不是他的脸，而是他的心。”

胡铁花终于忍不住擦了擦眼泪。

他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就算这里真的是地狱，我也情愿去，因为这里令人流泪的温情，已足可补偿在地狱中所受到的任何苦难。

“霹雳堂”的火折子，并不是骗人的。

火光仍然很亮，而且显然还可以继续很久。

大家本都在瞧着楚留香和东三娘，谁也没有注意到别的。

直到这时，张三才发现石牢中竟还有个人。

这人赫然竟是英万里！

张三险些就要叫了出来，但他立刻忍住，他绝不能让东三娘疑心这里已有火光……若没有火光，他怎能看到别人？

他心念一转，喃喃道：“不知道这里还有没有别的人？说不定我们还有朋友在这里。”

胡铁花立刻也明白他的意思了，立刻接着道：“朋友总是愈多愈好。”

张三道：“小胡，我们分头摸索着找找好不好？”

胡铁花道：“好，我往右面找。”

他们故意地慢慢走，走到英万里那里。

英万里蜷伏在角落中，闭着眼睛，眼角似也有些泪痕。

刚才发生的事，他显然也看到了，只可惜他不能开口。

他的嘴已被塞住。

张三故意“哎哟”了一声，道：“这里果然还有个人，不知道是谁？”

胡铁花道：“我摸摸看……咦，这人的耳朵仿佛是‘白衣神耳’，莫非是英老先生？”

张三已掏出了塞在英万里嘴里的东西。

他立刻忍不住要呕吐。

塞在英万里嘴里的，竟是一只手！

一只血淋淋的手。

再看英万里自己的右手，竟已被齐腕砍断！

那蝙蝠公子果然不是人，人怎么做得出如此残酷、如此可怕的事？

英万里的嘴角已被胀裂，穴道一解开，就开始不停地呕吐，却呕不出任何东西来——?他的肠胃似也被掏空了！

胡铁花咬着牙，只恨不得能去咬那蝙蝠公子一口！

咬他的手！

张三扶起了英万里，轻轻托着他后心，也咬着牙，说道：“英先生，英老前辈，是我们，我们都在这里。”

悲愤中，他已忘记了这并不是一句安慰的话——?他们都在这里，那就表示一切都已绝望。

英万里的呕吐已停止，干涸了的血渍还凝结在他嘴角上。

他喘息了很久，才长长叹了口气，道：“我早就知道你们都会来的。”

胡铁花道：“为什么？”

英万里道：“人家早就准备好来对付我们了。从一开始，我们的一举一动别人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胡铁花道：“谁知道得清清楚楚？蝙蝠公子？”

英万里道：“不错，他不但知道我们要来，而且也知道我们在什么时候来。”

胡铁花道：“他怎么会知道的？”

英万里道：“当然是有人告诉他的，这人对我们每件事都了如指掌。”

张三忍不住瞪了勾子长一眼。

勾子长立刻道：“我没有说——?用不着我说，他们已知道了，而且知道得比我还清楚。”

张三虽然明知道在这种时候，他绝不会再说谎，却还是忍不住道：“若不是你说的，是谁说的？我们的行动还有谁知道？”

勾子长道：“我不知道是谁……我只知道这些人中必还有个内奸。”

他叹息了一声，接着道：“我也知道我说的话你们绝不会相信，但我却还是不能不说。”

楚留香突然道：“我相信你。”

张三道：“你相信他？为什么？”

楚留香道：“杀死白猎的绝不是他，他也绝不会知道蓝太夫人就是枯梅大师。”

张三道：“你认为杀死白猎的和定计害死枯梅大师的是同一个人？”

楚留香道：“不错，也就是那人出卖了我们。”

张三道：“你不知道他是谁？”

楚留香叹道：“现在我还猜不出，纵然猜到了一点，也不能确定。”

张三道：“你姑且说出来让我们听听。”

楚留香道：“没有确定的事，我从不说！”

宁可自己上当一万次，也不愿冤枉一个清白的人。

这就是楚留香的原则。

张三自然也知他无论做什么事都是绝对遵守原则的，只有苦笑道：“等你能确定的时候，也许我们都已听不到了。”

英万里道：“知道我们行动的人并不多，除了在这里的三个人外，就只有那位高姑娘、华姑娘和金姑娘，难道是她们三人中的一个？”

胡铁花立刻道：“绝不是高亚男，她绝不会出卖我的。”

张三道：“难道华姑娘会害自己的师父？”

胡铁花道：“当然也不会。”

张三淡淡道：“如此说来，有嫌疑的只剩下一位金姑娘了。”

胡铁花怔了怔，道：“也不是她。”

张三冷笑道：“既然不是她们，难道是你么？”

胡铁花说不出话来了。

楚留香沉吟着，道：“丁枫既然也不知道蓝太夫人就是枯梅大师，知道这件事的人更少——?英先生，难道你也是一到了这里，就遇到了不测？”

英万里苦笑道：“我根本还没有到这里，一上岸，就遭了毒手。”

楚留香道：“既然还在海岸上，你想必还能分辨出那人的身形。”

英万里道：“不错，那时虽也没有星月灯火，但至少总比这地方亮些。”

楚留香道：“你看出那人是谁了么？”

英万里道：“我只看出那人穿着件黑袍，用黑巾蒙着脸，武功之高，简直不可思议！我根本连抵抗之力都没有。”

楚留香皱眉道：“这人会是谁呢？”

胡铁花抢着道：“除了蝙蝠公子还有谁？”

他自信这次的判断总不会错了，谁知道英万里却摇了摇头，道：“那人绝不是蝙蝠公子！”

胡铁花道：“你怎么知道不是？”

英万里道：“他是个女人！我虽然看不清她，却听到她说话的声音。”

胡铁花愕然道：“女人？……难道就是昨夜以绳桥迎宾的那女人？”

英万里道：“也不是，她武功虽也不弱，却也比不上这女人十成中的一成。”

胡铁花动容道：“武功如此高的女人并不多呀。”

英万里沉默了很久，忽然又道：“她也就是方才在门口说了句话的那个人。”

胡铁花皱眉道：“方才说话的也是个女人么？女人说话的声音怎会那么难听？”

英万里道：“她本来说话绝不是那种声音。”

胡铁花道：“她本来说话是什么声音？你听出来了没有？”

英万里的表情突然变得很奇特，脸上的肌肉似已因某种说不出的恐惧而僵硬，过了很久，才长叹道：“我老了，耳朵也不灵了，哪里还能听得出来！”

他竟连说话的声音都已有些发抖。

胡铁花忍不住问道：“你是真的听不出？还是不肯说？”

英万里的嘴唇也在发抖，道：“我……我……”

楚留香忽然道：“此事关系如此重大，英老先生若是听出了，又怎会不肯说？”

胡铁花撇了撇嘴，道：“无论如何，她至少总不会是高亚男、华真真和金灵芝。她们三个人的武功加起来也没有那么高。”

楚留香叹道：“不错，现在我才知道她想必一直都跟在我后面的，我却连一点声音都没有听到。就凭这份轻功，至少也得下三十年以上的苦工夫。”

张三皱眉道：“如此说来，她岂非已是个五六十岁的老太婆了？”

胡铁花道：“江湖中武功高的老太婆倒也有几个，但无论哪一个都绝不会做蝙蝠公子的走狗，更不会知道我们的行动……”

刚说到这里，他手里的火折子突然熄灭。

火折子是英万里吹熄的，就在这同一刹那间，楚留香已一个箭步蹿到门口。

只有他们两人听到了开门的声音。

门果然开了一线。

这机会楚留香自然绝不会错过！

他刚想冲过去，门外已有个人撞了进来，撞到他身上！

接着，“砰”的一声，门又阖起。

楚留香出手如电，已扣住了这人的腕脉。

他手指接触到的是柔软光滑的皮肤，鼻子里嗅到的是温馨而甜美的香气。

又是个女人。

楚留香失声道：“是金姑娘么？”

这人的牙齿还在打着战，显然刚经过极危险、极可怕的事。

但现在她却笑了，带着笑道：“你拉住我的手干什么？你不怕小胡吃醋？”

楚留香和胡铁花几乎在同时叫了出来。

“高亚男，是你！”

火折子又亮了。

高亚男的脸色苍白，头发凌乱，衣襟上带着血渍，嘴唇也被打破了一块，谁都看得出她一定已吃了不少苦头。

胡铁花冲了过来，失声道：“你怎么也来了？”

高亚男笑道：“知道你们在这里，我怎么会不来？”

她虽然在笑，笑得却很悲惨，眼眶也红了。

胡铁花拉起她的手，道：“是谁欺负了你？是不是那些王八蛋？”

高亚男阖起了眼帘，泪已流下。

胡铁花恨恨道：“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对你？你不是他们请来的客人么？”

高亚男道：“他们现在已知道我是谁了……也许早就知道我是谁了。”

胡铁花咬着牙道：“英先生说得不错，这些人里果然有内奸。”

楚留香道：“可是……华姑娘呢？”

高亚男忽然冷笑了一声，道：“你用不着想她了，她绝不会到这里来。”

楚留香道：“为什么？”

高亚男张开眼，眼泪已被怒火烧干，恨恨道：“我现在才知道，出卖我们的人就是她！”

这句话说出，每个人都怔住了！

高亚男道：“将‘清风十三式’的秘本盗出来的人就是她！师父想必早就在怀疑她了，所以这次才故意将她带出来，想不到……想不到……”

说到这里，她忍不住又放声痛哭起来。

张三跺了跺脚，道：“不错，她当然知道蓝太夫人就是枯梅大师，当然知道我们的行动，当然也会摘心手。想不到我们竟全都被这小丫头卖了。”

胡铁花恨恨道：“白猎想必在无意间看出了她的秘密，所以她就索性将白猎也一齐杀了——?那时我就已有些怀疑她。”

张三冷笑道：“那时我好像没听说你在怀疑她，只听你说她又温柔、又善良，而且，一见血就会晕过去，绝不会做这种事的。”

胡铁花狠狠瞪了他一眼，又叹道：“老实说，这丫头实在装得太像了，真他妈的该去唱戏才对。”

高亚男抽泣着道：“家师临死的时候，的确留下过遗言，要我对她提防着些。但那时连我也不相信，所以也没有对你们说出来。”

张三道：“她想必已知道令师在怀疑她了，所以才会提前下那毒手。”

高亚男道：“但家师一向待她不薄，我又怎么想得到她会和蝙蝠岛有勾结呢？”

胡铁花道：“我唯一想不通的是，她的武功怎会有那么高，能随随便便就杀了白猎？”

高亚男咬着牙，道：“白猎又算得了什么？连你们只怕都不是她对手。”

张三失声道：“那小丫头好像一口气都能吹得倒似的，又怎会有这么大的本事？”

高亚男叹道：“你们全都忘了一件事。”

张三道：“什么事？”

高亚男道：“你们全忘了她姓华。”

胡铁花道：“姓华又怎样？难道……”

说到这里，他忽然叫了起来，道：“她莫非是昔年‘辣手仙子’华琼凤的后人？”

高亚男道：“一点也不错。华祖师爷修成正果后，就将她早年降魔时练的几种武功心法全都交给了她的兄弟。因为这些武功全都是她老人家的心血结晶，她实在舍不得将之毁于一旦。”

胡铁花道：“摘心手的功夫想必就是其中之一。”

高亚男道：“但摘心手却还不是其中最厉害的功夫。她老人家也觉得这些武功太过毒辣，所以再三告诫她的兄弟，只能保存，不可轻易去练。”

胡铁花道：“这几种武功的确已失传了很久，有的我连听都没听说过。”

高亚男道：“但华真真也不知用什么法子，将这几种武功偷偷练会了，然后才到华山来找家师。”

胡铁花道：“她以前并不是华山门下？”

高亚男道：“她投入本门，只不过是近几年来的事。师父听说她是华太祖师的后辈，自然对她另眼相看，所以才传给她‘清风十三式’。”

胡铁花沉吟着，道：“也许她就是为了要学‘清风十三式’，所以才到华山去的！”

高亚男道：“想必正是如此。因为那几种武功虽然厉害，但‘清风十三式’却正是它们的克星。”

胡铁花叹道：“她想必在未入华山门之前，就已和蝙蝠岛有了勾结。”

高亚男黯然道：“家师择徒一向最严，就为了她是华太祖师的后人，所以竟未调查她的来历，否则也就不会有今天这种事发生了。”

张三道：“如此说来，昨夜英老先生遇着的人，想必也就是她。”

英万里迟疑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迟疑着，不敢说出来，也不敢向楚留香那边瞧一眼。

他似乎做了什么亏心的事，不敢面对楚留香。

楚留香却一直保持着沉默，什么话也没说。

勾子长忽然叹了口气，道：“现在我们总算将每件事都弄明白了，只可惜已太迟了些。”

胡铁花道：“我却还有件事不明白。”

勾子长道：“什么事？”

胡铁花道：“你那黑箱子里本来装的究竟是什么？总不会是火药吧？”

勾子长道：“火药是丁枫后来做的圈套，箱子里本来什么都没有！”

胡铁花道：“什么都没有怎会那么重？”

勾子长道：“谁说那箱子重？”

胡铁花摸了摸鼻子，苦笑道：“看来就算是亲眼看到的事，也未必可靠。”

楚留香淡淡道：“不错，有时连眼睛都靠不住，又何况是耳朵？”

英万里忽然扑了过来，抓住勾子长，厉声道：“箱子既然是空的，赃物在哪里？”

勾子长盯着他，良久，才叹了口气，缓缓道：“我现在还不想死。”

英万里道：“谁都不想死。”

勾子长道：“但我若说出赃物在哪里，我就活不长了。”

英万里还想再问。

但就在这时，突听一人冷冷道：“你们都很聪明，只可惜无论如何都已活不长了。”

第十九章　蝙蝠公子

这里只有七个人。

楚留香、胡铁花、张三、勾子长、英万里、高亚男和东三娘。

这句话却不是他们七个人说的。

声音仿佛很遥远，但每个字听来都很清楚。

七个人全都怔住。

谁也不知道这声音是哪里来的。

石狱中骤然变得死一般静寂，几乎连呼吸也都已停止。

过了很久，那声音才又响起：“但我并不急着杀你们，现在你们已什么都瞧不见，我立刻就要你们连听都听不见，然后再慢慢地要你们的命！”

这人还不知道这里已有了火光，显然并不在这屋子里。

他在哪里？

楚留香突然纵身一掠，滑上了石壁。

他立刻发觉屋角上竟藏着根铜管。

管口很大，宛如喇叭，然后才渐渐收束，直埋入石壁深处。

声音就是从这铜管里发出来的。

说话的人在铜管另一端，显然也可以从铜管中听到这里的动静，他们在这里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能在那里听得清清楚楚。

他是否已听出了什么？

楚留香对着铜管，一字字地道：“阁下就是蝙蝠公子？”

他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声音听来也不很大。

但他每说一个字，铜管都被震得嗡嗡发响。

对方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久闻楚香帅轻功妙绝江湖，不想内力也如此深厚，若能与我为友，何愁不能雄霸天下。只可惜……”

说到这里，他语声忽然停顿，仿佛在叹息。

但突然间，这叹息声就变了，变得说不出的尖锐。骤然听来像是一种声音，但仔细听来，却又像无数种声音混合在一起，一声接着一声，愈来愈快，又像是千万柄刀剑互相在摩擦。

铜管也被震得起了回应。

整个山窟都似乎震动了起来。

没有人能忍受这种声音。

楚留香想用手去堵住铜管，但一触铜管，整条手臂就都被震麻了，他的人也像是一片风中秋叶般跌了下去。

胡铁花只觉得仿佛有千百根针在刺着他的耳朵，又从耳朵钻入他的心，他的人也似将被撕裂。

他的手也被震得发抖，火折子已跌在地上。

他什么都再也看不到，什么都再也不能想。

他全部力量都已被这种声音所摧毁，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用两只手紧紧塞住耳朵。

但声音还是透过了他的手，往他耳里钻，往他心里钻。

他精神都已几乎完全崩溃，几乎要发疯，只要能停止这种声音，他不惜牺牲任何代价都情愿。

要他死，他都情愿。

但声音就像是永远也不会停止，谁也不知道还要继续多久……

黑暗，死寂。胡铁花的耳朵还在嗡嗡作响，但那种可怕的声音却已不知在什么时候停止了。

他全身都已被汗水湿透，整个人都已虚脱，躺在地上喘息着，就像是刚到地狱里去和恶鬼们搏斗了一场，就像是场噩梦。

过了很久，他耳朵还是听不到别的声音。

但他总算已能站了起来。

楚留香常说他的身子就像是铁打的。

只要他还剩下一口气，他就能站得起来。

但别的人呢？

别人是否也能熬过这场噩梦？

胡铁花摸索着，去找火折子。

火折子也不知跌到哪里去了，在如此黑暗中，哪能找得到？

这时他还没有听到楚留香找鼻烟壶的故事，所以也想不到要用“鼻子”去找——?火折子也有味道的。

硫黄硝石的味道。

他正在想法子，火光忽然亮了。

一个人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火折子，赫然竟是东三娘。

胡铁花怔住，呆呆地瞧着她，久久都说不出话来。

东三娘面上却连一点表情都没有，淡淡地道：“这火折子很好，用的是上好的硫黄，所以连味道都是香的。”

火光在摇晃，是哪里来的风？

胡铁花转过头，立刻又欢喜得几乎叫了出来。

石门竟已开了。

楚留香的人还靠在门口，眨着眼睛，似乎已睡着。

他全身也已湿透，看来更是疲倦不堪，但嘴角却带着笑。

门口还有两个黑衣蒙面人，手里拿着根棒子，棒子业已折断，人也已倒在地上，四肢扭曲着，缩成一团。

他们显然也发现石门开了，正想冲过来关门，但一冲过来，就被那可怕的声音所击倒。

这石门也是被这声音震动的力量，再加上楚留香本身的真力所震开的。

无论多可怕的人，你只要懂得如何去降伏他，他就是你的奴隶；无论多可怕的力量，你只要懂得如何去利用它，它也会变得属于你。

楚留香一向很懂得这道理。

张三呢？

张三的人就像是只粽子般缩在角落里。

高亚男就躺在胡铁花的脚下，已能挣扎着站起来。

女人对于痛苦的忍耐力，的确要比男人强些。

最惨的还是英万里。

他的头已被自己撞破，两只“白衣神耳”也被扯了下来。

他只剩下了一只手，自然不能掩住两只耳朵。

何况，“白衣神耳”是用合金打成再嵌入耳骨的，传音最灵敏，他就算能用手挡，也挡不住那音波。

他剩下来的一只手紧紧抓住勾子长的手。

这是他要抓的逃犯，他无论是死是活，都绝不会放过他！

勾子长已晕了过去。

东三娘将火折子慢慢地交给胡铁花，慢慢地转身向门外走。

楚留香突然清醒了，拉住她的手，柔声道：“你怪我骗了你？”

东三娘笑了笑，道：“我怎会怪你，你……你本是好意。”

她笑得很温柔，也很凄凉，缓缓接着道：“你们都是好人，我永远都感激……”

楚留香道：“那么……你为何要走？”

东三娘沉默了很久，凄然道：“我能不走么？你看到我不恶心？”

楚留香说道：“我什么都没看到，我只看到了你的心。只知道你的心比任何人都美得多，这就已足够了。”

东三娘身子颤抖着，忽然扑倒在楚留香胸膛上，放声痛哭了起来。

这是没有泪的痛哭。

胡铁花的眼泪都几乎忍不住要流了下来，干咳了几声，大声喝道：“张三，你少装孙子，还赖在那里干什么？”

张三叹了口气，道：“我不是装孙子，我简直就是个孙子，你们走吧，我走不动了，反正英万里和勾子长也要人守着。”

英万里忽然张开眼睛。

他目光已变得说不出的呆滞迟疑，茫然四顾，竟叫了起来，道：“原……”

只叫出了这一个字，他的脸突然扭曲，身子也在抽缩，已吓得面无人色，就像是又看到了鬼似的。

然后，他也晕了过去。

一走出这石狱，就不能再用火折子。

“这条路我走过，你跟着我走！”

高亚男拉着胡铁花的手，在前面带路。

楚留香和东三娘，走在另一边。

这样他们的力量虽分散，但目标愈少，就愈不易被人发现，纵然有一路被发现，另一路还可以设法援救。

奇怪的是，巡逻的人反似少了——?这也许是因为蝙蝠公子认为他们已被困死，所以防守就难免疏忽。

突然间，黑暗中出现了一片碧磷磷的鬼火。

火光明灭闪动，竟映出了四个字：“我是凶手！”

胡铁花只觉高亚男的手突然变得冰冷，他自己手心也在冒汗。

谁是凶手？

这鬼火是从哪里来的？难道枯梅大师真的英魂不灭，又在这里显了灵么？

胡铁花正想追过去，那片鬼火却突然飘飘地飞了起来。

也就在这时，他只觉腰背处麻了麻，七八根棒子同时点在他身上，点了他背后七八处穴道！

他的一举一动，竟还是瞒不过蝙蝠公子。

无论他走到哪里，都早已有人在那里等着了！

楚留香已掠上了第二层。

也不知为了什么，他行动似乎变得有些大意起来，也许是因为他早就知道无论自己多小心，行动还是难免被人发觉的。

第二层上居然也没有遇见巡逻防守的人。

楚留香刚喘了口气，竟然感觉出一阵衣袂带风声。

风声很急，却很轻。

楚留香刚推开东三娘，这人已扑了过来，刹那间已出手三招，尖锐的风声却像是分成了六七个方向，同时击向楚留香。

三招过后，楚留香已知道这人实在是他生平所遇见的最可怕的对手，甚至比石观音、阴姬和薛衣人还要可怕得多。

因为这人每一招出手，都充满了仇恨，像是恨不得一出手就要楚留香的命，而且，只要能要了楚留香的命，他自己也不惜同归于尽。

这种招式不但可怕，而且危险。

面对着这种招式，生与死之间根本就没有选择的余地！

第三层，是最上面一层。

若是有光，坐在第三层上，就可将第一层和第二层的动静都看得清清楚楚。

但第三层上说话的声音下面却听不到，因为这一层特别高，就像是个戏台，只不过坐在戏台上的并不是唱戏的，而是看戏的。

现在，在如此黑暗中，他们当然也看不到什么。

他们只看到了一点碧森森的鬼火，在第二层上飞跃、旋转、跳动！

也没有人说话，只能听到一阵阵呼吸声。

呼吸声很重，坐在这里的人显然不少。

鬼火飞跃得愈来愈快，有时明明看到它是往左面去的，也不知怎么样突然一折，就突然到了右面。

到后来这点鬼火就像是连成了一条线。

一条曲折诡异的线。

但只要这点鬼火一停下来，就立刻映出四个字：“我是凶手！”

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个人忍不住问道：“这四个字是用碧磷写在人身上的么？”

另一人笑了笑，道：“果然还是朱先生好眼力。”

这声音低沉、嘶哑，却带着种无法形容的权威和慑人之力，仿佛只要他一句话说出，就可决定千百人的生死。

这正是蝙蝠公子的声音。

那位朱先生叹了口气，道：“这四字若是写在人身上的，这人的动作就实在太快了。”

蝙蝠公子道：“朱先生猜得出他是谁么？”

朱先生沉吟着，道：“放眼天下，身法能有如此快的人并不多，在下已想到了一个人，只不过……这人却又不可能是他。”

蝙蝠公子道：“朱先生想到的是谁？”

朱先生道：“楚香帅。身法如此迅急诡异的人，除了楚香帅外，实在很难再找到第二个。”

蝙蝠公子又笑了笑，道：“既然如此，这人为何不可能是他？”

朱先生沉吟了半晌，道：“若是楚香帅，又怎会被人在身上写下这么样的四个字？”

蝙蝠公子缓缓道：“也许这四个字并不是人写的，而是鬼魂显灵。”

他声音突又变得说不出的虚幻空洞。

朱先生似乎打了个寒噤，嗄声道：“鬼魂？谁的鬼魂？”

蝙蝠公子道：“自然是被他杀死的人的鬼魂。”

朱先生失声道：“楚香帅也杀人？”

蝙蝠公子淡淡道：“他若真的从未杀人，又怎会有鬼魂缠身？”

朱先生长长吸了口气，显然已相信了七分。

因为活着的人，绝没有人可能不知不觉在楚留香身上写这么样四个字的，无论谁都知道楚留香的反应一向快得可怕。

过了很久，朱先生才将这口气吐出来，道：“看情况，他现在好像正和人交手。”

蝙蝠公子道：“看来好像是的。”

朱先生道：“这人又是谁呢？他们现在至少已拆了一百五十招，能接得住楚留香百招以上的人，江湖中已不多，但这人直到现在还未落下风。”

蝙蝠公子缓缓道：“也许他不是人。”

朱先生似又打了个寒噤，道：“不是人是什么？”

蝙蝠公子的声音更虚幻，道：“是鬼魂……来找楚留香索命的鬼魂。”

这句话说出，呼吸声忽然轻了。

有的人呼吸似已停顿。

鬼魂！

这两个字本也是虚幻而空洞的，因为谁也没有真的见过鬼魂，但现在，在这种可怕的黑暗中，这两个字却突然变得很真实。

每个人的眼前都仿佛出现了个鬼魂，各式各样的鬼魂。

每个人所遇见的鬼魂都不一样，因为在人的想象中，鬼魂本就没有一定的形状，但无论是什么形状，却都是同样可怕的。

只要有一点光，就可看出这些人怕得多么厉害，有的人额上冒着冷汗，有的人在椅子上不安地扭动。

有的人紧紧抓住自己的衣襟，简直已连气都透不过来。

只要有一点光，他们也就不会怕得这么厉害。

因为鬼魂总是和黑暗一齐来的，没有光的地方，才有鬼魂。

“这黑暗中究竟隐藏着多少鬼魂？”

坐在这里的，自然都是有身份、有地位的武林大豪，他们能够爬上今日的地位，自然多多少少总杀过几个人。

“现在，这些鬼魂是不是也来了呢？是不是也在找人索命？”

“鬼魂”这种事的确很奇妙，你若不去想，它就不在。

只要你一去想，就愈想愈多。想得愈多，就愈害怕。

蝙蝠公子似已猜出他们心里在想着什么，突然又道：“各位可看到这鬼魂是什么样子的么？”

谁都不愿回答这句话。

过了很久，才有个人吃吃道：“看……看不到，谁都看不到鬼的！”

蝙蝠公子悠然道：“谁说的，只要你想看，就一定能看得到。”

他慢慢地接着道：“这鬼魂看来好像是个女鬼，而且死了还没有多久，所以身上到处都是血，眼睛里也有血在慢慢地流出来……”

黑暗中已有牙齿打战的声音。

但说到这里，蝙蝠公子的语声突然停顿。

那点碧森森的鬼火已突然不见了！

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楚留香已倒了下去？

那女鬼要了他的命之后，还会要谁的命？

每个人的心都在七上八下，跳个不停，却没有人敢问出来。

蝙蝠公子突然拍了拍手，道：“下去瞧瞧。”

一人道：“是。”

这是丁枫的声音。

大家只觉得一阵衣袂带风声很快地掠出去，又很快地掠了回来。

只听丁枫道：“下面没有人。”

他声音中竟也充满了恐惧之意。

蝙蝠公子道：“没人？第八十三次巡逻的人呢？”

丁枫道：“也不在。”

蝙蝠公子沉默了很久，缓缓道：“我要的那些人全都带上来了么？”

丁枫道：“是。”

蝙蝠公子沉默了很久，突然道：“好，第二次拍卖开始。”

楚留香和那“鬼魂”竟全都不见了？

他们去了哪里？

难道他们已结伴入了鬼域？

呼吸声终于渐渐正常。

蝙蝠公子缓缓道：“我不远千里，将各位请到这里来，虽然未必能令各位全都满载而归，至少也得要各位觉得不虚此行。”

那位朱先生立刻赔笑道：“无论如何，在下等的确都已大开眼界。”

其实这句客气话说得一点都不高明，他根本什么都没有看到，却偏偏要说“大开眼界”。

蝙蝠公子笑了笑，道：“在方才第一次拍卖中，我已卖出了黄教密宗‘大手印’的秘籍，蜀中唐门所制的十三种毒药和五年前‘临城大血案’凶手姓名。我希望这些货物全都能令买主满意。”

几个人同时赔笑道：“满意极了，江湖中谁都知道公子绝不会令人失望的。”

蝙蝠公子道：“永远不让顾客失望，这正是我做生意的原则。而且，我这里的货物从来不滥卖，货物只卖一次，绝不会再卖给另一个人。”

他又笑了笑，接着道：“所以，买下‘临城血案’凶手姓名的人，若就是凶手自己，也大可放心，我绝不会再将这秘密泄露。”

突然有人问道：“却不知是谁买下这秘密的？”

蝙蝠公子冷冷道：“永远替顾客保守秘密，也是我做生意的原则，各位无论在这里买下了什么，都绝不会有别人知道。”

黑暗中似乎有人松了口气。

蝙蝠公子又道：“而且，各位现在虽然共处一堂，但谁也瞧不见谁，我对各位的称呼，也是事先约定的假名，所以各位只管放心出价，我可以保证，绝不会有人知道你是谁。只要银货两讫，以后就绝不会再有别的麻烦。”

有人问道：“却不知在这二次拍卖中，公子你准备售出的是什么？”

蝙蝠公子笑了笑，道：“这次我出售的东西，比平时要特别些。”

又有人忍不住问道：“特别么？什么特别？”

蝙蝠公子道：“这次要卖的是人！”

那人失声道：“人？是活人？还是死人？”

蝙蝠公子道：“死活悉听尊意，只不过活人有活人的价钱，死人有死人的价钱。”

他又拍了拍手，道：“好，现在拍卖立刻开始，请各位准备出价吧！”

人。

这一次蝙蝠公子要出售的竟是人。

世上还有什么比人更有趣的货物呢？

“他要卖的究竟是些什么人？是天仙般的美女，还是忠诚的女人？——?美丽和忠诚这两件事，是很难在同一个女人身上发现的。”

“也许他要卖的是男人，是什么样的男人？是可以替你想出千百种计谋的智者，还是可以为你去拼命的勇士？”

大家心里都在猜测，都觉得好奇。

愈好奇，就愈觉有趣。

只听丁枫道：“第一个人名叫勾子长，底价是十万两。”

沉默了半晌，才有人问道：“勾子长是什么人？我连他名字都未听说过，也能值十万两？”

丁枫道：“几个月前发生了一件贡品被盗案，各位想必还记忆犹新吧？”

有人道：“是不是熊大将军的贡品被盗？”

丁枫道：“不错，勾子长就是作案子的人，也就是一夜间连伤七十余命的凶手，无论谁若能将他擒获归案，不但立刻就可名动九城，而且花红赏金也绝不会少的。”

于是就有人开始出价了。

“十万五千两。”

“十一万。”

“十二万。”

出价并不踊跃，因为这件事一定很烫手，而且一定要和官府打交道，无论什么事只要和官府打交道，麻烦就多了。

最后的得主出价是“十二万五千两”。

丁枫道：“好，十二万五千两，阁下交钱之后，随时都可将人带走。”

得主突然道：“我是不是一定要将他送去归案？”

丁枫道：“不必，阁下无论将他如何处置都悉听尊意。”

蝙蝠公子突然道：“勾子长单枪匹马，就能作得出那么大的案子，杀了他实在可惜。”

得主也笑道：“实在可惜。不瞒公子，在下正打算和他联手做几件事，就算有人出的价再高，在下也绝不肯让的。”

方才没有出价的人，已在暗暗后悔，为什么没有想到这一层。

丁枫又道：“第二个叫英万里，号称‘神鹰’，本为九城名捕，底价也是十万两。”

这一次他话刚说完，已有人出价了，而且价钱跳得很快，很高！

“十一万。”

“十三万。”

“十七万……”

英万里平生捕获的盗贼不知有多少，结下的冤家更不知有多少，这些人要的并不是他的人，而是他的命！

最后的得主出价是“二十万五千两”。

丁枫道：“第三个人叫张……”

他话还没说完，蝙蝠公子突然道：“第三人是胡铁花，底价五十万两。”

“胡铁花”这名字说出，黑暗中已起了一阵惊叹之声。

“五十万两”这数目说出，惊叹声更大。

有人道：“胡铁花？却不知是不是那位号称‘花蝴蝶’的胡铁花？”

丁枫道：“正是此人。”

大家突然沉默了下来。

丁枫道：“各位为何还不出价？”

还是没有人说话。

胡铁花的仇家并不多，五十万两这价钱也太高了。何况，胡铁花当然要比勾子长还烫手得多。

丁枫道：“朱先生也不敢出价么？”

朱先生干咳了两声，道：“并不是不敢，只不过……在下买他又有什么用？”

蝙蝠公子突然道：“也许各位认为这价钱太高了些，我们不如削价出售吧！”

丁枫道：“是，无论能卖得了多少，总比卖不出去的好。”

蝙蝠公子道：“死人的价钱就比活人便宜多了，你先杀了他再说。”

丁枫道：“现在就动手？”

蝙蝠公子道：“立刻就动手！”

丁枫道：“是……”

突听一人道：“我要活的，我出一百万两！”

楚留香！

这声音低沉、稳定，带着种奇特的吸引力，赫然正是楚留香。

楚留香不知何时也已来了。

蝙蝠公子突然纵声大笑起来，道：“我猜得果然不错，无论价钱多高，必定有人会出价的。”

他笑声骤然间又停顿，缓缓道：“但这里的交易从无赊欠，阁下身上可带得有一百万两银子么？”

楚留香道：“没有。”

蝙蝠公子厉声道：“既然没有，凭什么出价？”

楚留香道：“就凭我。”

蝙蝠公子道：“你？”

楚留香道：“你要的本就是我，不是胡铁花。”

蝙蝠公子道：“你难道想用自己的一条命，换他的一条命？”

楚留香道：“不错！”

蝙蝠公子道：“我怎知你是谁？”

楚留香道：“你当然早已知道我是谁。”

蝙蝠公子突又大笑起来，道：“好！这交易我倒也不吃亏。”

楚留香道：“吃亏的交易本就没有人肯做的。”

蝙蝠公子道：“但你却吃亏了。”

楚留香道：“哦？”

蝙蝠公子道：“你的人却比他值钱得多。”

楚留香道：“你若不要我的命，要什么？”

蝙蝠公子道：“我只要你的两只眼睛！”

他冷冷接着道：“刀就在这里，你只要过来将自己的两只眼珠子挖出来，我立刻就释放胡铁花。”

楚留香道：“好，一言为定。”

蝙蝠公子道：“你莫忘了，刀就在我手上，你若想玩什么花样，我就先杀了他！”

楚留香道：“我已走过去，你就准备着吧！”

黑暗中突然响起了脚步声。

楚留香似乎故意将脚步声走得很重，一步步慢慢地走着……

空气中仿佛突然发出了一种浓烈的酒香。

但大家的呼吸似又停止了，根本没有人感觉到。

脚步声愈来愈慢，愈来愈重。

楚留香难道已累得连路都走不动了，真的甘心去送死吗？

蝙蝠公子突然厉声喝道：“你好大的胆子，真敢玩花样！——?来人呀！”

喝声中，突听“嘭”的一声。

火星一闪，再一闪！

突然闪出了一片耀眼的火光！

火！

火在燃烧！

第三层石壁的边缘，突然燃烧起一片火光。

整个洞窟都已被照亮！

谁也不知道火是从哪里来的，每个人都似已被吓呆了。

只见无数条黑衣人影蝙蝠般自四面八方扑了过来，但一接近这片火光，就又惊呼着纷纷向后倒退。

有的衣服已被燃着，惨呼着滚倒在地上。

他们竟似完全看不到这片火光，就像是一群骤然扑上了烈火的蝙蝠，那种惊惶和恐惧简直无法形容。

蝙蝠公子呢？

一张巨大的虎皮交椅，就放在第三层石台的中央。

方才他说话的声音，就是从这里发出的。

但现在，椅子上却没有人！

只有丁枫石像般怔在那里，呆呆地瞧着楚留香。

每个人都在瞧着楚留香！

这些人的衣着都很华丽，气派也都很大，但现在却像是一群呆子，只有坐在远处的一个人神情还很镇定，态度还很安详。

这人就是原随云。

胡铁花和高亚男他们本就倒在那虎皮交椅前，现在穴道都已被解开了，胡铁花的眼睛一直在狠狠地盯着丁枫。

楚留香的目光却在移动着，慢慢地从每个人脸上移过，忽然笑了笑，道：“各位果然都是名人，这里的名人倒真不少。”

高亚男恨恨道：“但那蝙蝠公子却已不知逃到哪里去了。”

楚留香又笑了笑，道：“也许他并没有逃，只不过你看不到他而已。”

高亚男怔了怔道：“若在这里，我怎会看不到？”

楚留香道：“因为你根本不知道谁是蝙蝠公子……”

他目光又在每个人脸上扫了一遍，缓缓接着道：“这里每个人都可能是蝙蝠公子。”

突见一个人站了起来，大声道：“不是我，我绝不是蝙蝠公子。”

这人又黑又壮，满脸麻子。

楚留香瞧了他一眼，只瞧了一眼，淡淡道：“阁下当然不是，阁下只不过是临城血案的凶手而已。”

麻子的脸立刻涨红了，道：“你是什么东西？竟敢血口喷人？”

楚留香道：“阁下若不是那血案的凶手，方才蝙蝠公子保证为顾客守秘密时，阁下为何要大大地松口气？”

他悠然接着道：“阁下自然没有想到，那时我恰巧就站在阁下附近。”

麻子目中突然露出了惊惧之意，四下瞧了一眼，突然凌空跃起。

但他身子刚跃起，突又惨呼着跌了下来，再也爬不起来。

原随云挥出去的袍袖已收回。

楚留香笑道：“原公子出手果然非人所能及，多谢了。”

原随云也微笑着：“楚香帅过奖了！”

大家本来确都已有些猜出这人就是楚留香，但直到现在才能确定，眼睛不禁都瞪得更大。

楚留香指着伏在地上的麻子，道：“这人是谁，各位也许还不知道。”

一个面色苍白、身穿锦袍的中年人道：“我认得他，他就是‘遍地洒金钱’钱老三。”

楚留香道：“不错，蝙蝠公子这次将他请来，为的就是要他自己买下那秘密，再确定他就是凶手，因为只有凶手自己绝不会让这秘密被别人买去。”

一人叹道：“这就难怪他方才要拼命出价了。”

楚留香道：“他买下这秘密后，一定认为从此可高枕无忧，却不知以后的麻烦反而更多。”

一人道：“有什么麻烦？”

楚留香道：“蝙蝠公子既已知道他就是凶手，以后若要他做什么事，他怎么敢反抗？”

他叹了口气，接着道：“无论谁在这里买下了一样货物，以后就永远有把柄被蝙蝠公子捏在手中，就永远要受他挟制，这道理难道想不通么？”

这句话说出，好几个人面上都变了颜色。

一个紫面大汉失声道：“但我们讲明了银货两讫，以后就永无麻烦的。”

楚留香道：“如此说来，各位想必认为蝙蝠公子做这种事，为的只是钱了？”

紫面大汉道：“他难道不是？”

楚留香笑了笑，道：“像他这样的人物，若只要钱，那还不容易，又何苦费这么多事？”

那面色苍白的中年人道：“若不是为了钱，他为的是什么？”

楚留香长长叹了口气，道：“野心！他这么样做，只为了要自己的野心实现。”

紫面大汉道：“什么野心？”

楚留香道：“他先用尽各种手段，收买各种秘密，使江湖中的人心大乱，然后再要挟他的‘顾客’，做他的工具。”

他又叹了口气，接着道：“这么做，用不着几年，他就会变成江湖中最有权力的人，到那时，各位只怕也要变成他的奴隶！”

没有人说话了。

每个人面上都露出了愤怒之色。

过了很久，那紫面大汉才恨恨道：“只可惜我们连他是谁都不知道，否则，我无论如何也得给他个教训！”

楚留香道：“我若找到他，不知各位是否愿意答应我一件事？”

大家几乎异口同声，道：“无论什么事，香帅只管吩咐。”

楚留香一字字道：“我若找到他，就免不了要和他一战，到那时，我只望各位能让我安心与他一战。”

群豪纷纷道：“香帅只管放心，我们绝不许任何人来插手的，无论是谁，若想来帮他的忙，我们就先要那人的命！”

第二十章　决　战

现在，楚留香终于已将局势完全控制了！已反客为主！

但蝙蝠公子究竟是谁呢？

他的人在哪里？

这秘密眼见就要被揭穿，大家的心情反而更紧张。

只有一个人的神情还很镇定，态度还很安详。

这人当然就是原随云。

楚留香目光忽然凝注在他脸上，道：“却不知原公子是否也要我将蝙蝠公子的名字说出来？”

原随云还是在微笑着，道：“香帅请说，在下洗耳恭听。”

楚留香叹了口气，道：“既然如此，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胡铁花忍不住道：“你就快说吧，难道真想急死人不成？”

楚留香道：“这里终年不见天日，也不见灯火，永远都在黑暗中，只因为那位蝙蝠公子根本用不着光亮。”

他一字字接着道：“只因他本就是个见不到光明的瞎子！”

这句话说出，大家的眼睛忽然都一齐瞪在原随云脸上。

原随云却还是不动声色，淡淡笑道：“在下就是个瞎子。”

楚留香道：“阁下也就正是蝙蝠公子！”

原随云居然还是面不改色，道：“哦？我是么？”

楚留香道：“阁下虽震聋了英老先生的耳朵，但却还是慢了半步，他最后还是说出了一个字，有时一个字已足够泄露很多秘密。”

英万里最后一声狂吼，只有一个字。

“原……”

他吼声突然停顿，因为那时他已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在他说来，那简直比杀了他还可怕。

只不过他耳朵未聋前，已经听出了自铜管中发出的声音就是原随云——?楚留香显然也早就在怀疑原随云。

原随云沉默了很久，终于长长叹了口气，道：“看来，我毕竟还是低估了你。”

蝙蝠公子竟是原随云！

胡铁花简直无法相信，任何人都无法相信。

这气度高华、温柔有礼的世家子，竟做得出如此残酷、如此可怕的事。

楚留香凝注着他，缓缓地道：“我并没有确实的证据能证明你是蝙蝠公子，你本可以狡辩否认的。”

原随云淡淡一笑，道：“我不必。”

他笑得虽淡漠，却带着种逼人的傲气。

楚留香忽也长长叹息了一声，道：“我毕竟没有低估了你。”

原随云道：“我错了，你也错了。”

楚留香道：“我错了？”

原随云缓缓道：“我本来只想要你的一双眼睛，现在却势必要你的命！”

楚留香沉默了很久，缓缓道：“你有机会，但机会并不很大。”

原随云道：“至少比你的机会大，是么？”

楚留香道：“是！”

这“是”字虽是人人都会说的，但在此时此刻说出来，却不但要有超人的智慧，还得有过人的勇气。

原随云也沉默了很久，忽然道：“有很多人对别人虽很了解，对自己却一无所知。”

楚留香道：“了解别人本就比了解自己容易。”

原随云道：“只有你，你不但能了解别人，也能了解自己，就只这一点，已非人能及。我与你为敌，实在也是逼不得已。”

楚留香叹道：“我也早说过，世上最可怕的敌人就是你。”

原随云道：“你自知没有把握胜我？”

楚留香道：“是。”

原随云道：“既然如此，你为何还要与我交手？”

楚留香道：“势在必行，别无选择！”

原随云道：“好！”

他霍然长身而起，微笑着道：“我闻你往往能以寡敌众，以弱胜强，我倒真想知道你用的是什么法子？”

楚留香淡淡道：“也没有什么别的法子，只不过是‘信心’二字而已！”

原随云道：“信心？”

楚留香道：“我确信邪必不能胜正，强权必不能胜公理，黑暗必不会久长，人世间必有光明存在！”

原随云的脸色终于变了，冷笑道：“信心能不能当饭吃？”

楚留香道：“不能，但人若无信心，和行尸走肉又有何异？”

原随云又笑了，道：“好！但愿你的信心能将我击倒。”

他袍袖一展，整个人突然飘飘飞起，就像是一只蝙蝠在无声地滑行，姿势真有说不出的优美。

他这一掠之势并不快，但忽然间就落在楚留香的面前。

绝没有人见到过原随云的武功，有人甚至不知道他也会武功，直等他这一手轻功露出，大家才都不禁为之悚然动容。

原随云长袖垂地，微笑道：“请。”

楚留香也微笑着，道：“请！”

两人相对一揖，各各退后了三步，面上的微笑犹未消失。

两人直到现在，还未疾言厉色说过一句话。

在这种生死决战的一刹那，若是换了别人，纵不紧张得发抖，也难免要变得脸色铁青。

他们却还是如此客气，如此多礼。

他们的神经就好像是铁铸的，绝不会因任何事而紧张。

但在这种温和的笑容后，隐藏着的却是什么呢？

每个人都在瞧着他们的手。

因为无论谁都可以想到，只要他们一出手，就必定是石破天惊、惊天动地的招式！

每个人都在等着他们出手。

就在这时，突听一人大喝道：“等一等，这一战是我的！”

人影一闪，胡铁花已挡在楚留香面前。

楚留香皱眉道：“我已说过……”

胡铁花大声道：“我不管你说过什么，这一战你都得让给我！”

楚留香道：“为什么？”

胡铁花瞪着原随云，道：“我一见到这人，就拿他当作朋友，你们怀疑他时，我还百般为他辩护，可是……可是他却出卖了我。”

原随云叹了口气，道：“江湖中人心诡谲，你本不该随便交朋友。”

胡铁花咬着牙道：“我虽然看错了你，但出卖我的人也都要后悔的。”

原随云道：“后悔的人也许是你自己。”

他又叹了口气，道：“乘你现在还未后悔时，快退下去吧，我不愿和你交手。”

胡铁花怒道：“为什么？”

原随云淡淡道：“因为你绝不是我的对手，楚香帅也许还有三分机会，你却连一分机会也没有。”

胡铁花大喝道：“放屁……”

他的拳头和他的声音几乎是同时发出去的。

拳风竟将他的喝声都压了下去。

谁都知道胡铁花是个又冲动、又暴躁的人，就算是为了芝麻绿豆般的一点点小事，他往往也会暴跳如雷，大发脾气。

只有在一种时候，他反而比别人都能沉得住气。

那就是打架的时候。

他这一辈子也不知和人打过多少次架了，有时固然是武林高手作生死相拼的决斗，但有时，他也会脱下衣服，打着赤膊，全不用武功和市井中的地痞流氓打个痛快。

打过几百次架之后，他才学会了两个字：冷静！

要打赢，就要冷静。

无论谁打架都不希望打输的，胡铁花当然也不会例外。

所以他就算已气得脸红脖子粗，但一到真的要打架的时候，他立刻就会冷静下来——?

从经验中得到的教训，总是特别不容易忘记。

奇怪的是，他这一次却像是已将这教训完全忘得干干净净。

他简直一点也不冷静。

这一拳击出虽然很威风、很有力，但无论谁都可以看出，这种招式用来对付地痞流氓固然很有效，若用来对付蝙蝠公子这样的绝顶高手，简直就好像要用修指甲的小刀去屠牛一样不智。

像胡铁花这种有经验的人，怎会做出这种愚蠢的事？

原随云果然全没有费半分力，就容容易易将这一招躲了过去。

胡铁花反身错步，又是两拳击出。

这两拳力量更大，拳风更响。

虎虎的拳风将火苗拉得又高又长，却连原随云的衣袂都没有沾着。

张三骂了他几百遍“呆子”了，此刻终于忍不住骂出口：“呆子，你小子真他妈的是个活生生的大呆瓜。”

原随云忽然笑了笑，道：“若有人认为他呆，那人自己才是呆瓜。”

他身形就像是一片云般在胡铁花四面飘动着，直到现在，还没有向胡铁花发出过一招。

张三道：“你当然不会说他呆，你本就希望他愈呆愈好。”

原随云淡淡道：“你是不是要他用没有声音的招式对付我？”

张三还没有说话，胡铁花已怒道：“你虽然不是个东西，但姓胡的无论如何也不会用这种手段来对付个瞎子，你只管放心好了。”

原随云说话的声音还是很从容，和平时说话完全没什么不同，谁也不会听出他说话的时候正在和别人作生死的决斗。

胡铁花说话却已有些不对劲了。

原随云道：“我本来就放心得很。”

他又笑了笑，接着道：“无声的招式任谁都会使的，若是用这种法子就能将我击倒，我还能活到现在么？”

他还是没有回手。

胡铁花第十七拳已击出，突又硬生生收了回来。

原随云身形也立刻停顿。

胡铁花大声道：“现在是动手的时候，不是动嘴的时候，你懂不懂？”

原随云道：“我懂。”

胡铁花道：“既然懂，为什么不出手？”

原随云淡淡道：“这也许只是因为我太懂了。”

胡铁花道：“你懂什么？”

原随云说道：“你的意思就是要我出手，先让楚香帅看清我的武功家数，才好想法子来对付我，不是么？”

胡铁花道：“哼！”

原随云叹了口气，道：“你的确不愧是他的好朋友，只可惜你这番心机全都白费了。”

胡铁花道：“哦？”

原随云道：“我会的武功一共有三十三种，无论用哪种都可将你击倒。”

胡铁花冷笑道：“你这三十三种功夫中最厉害的一种想必就是‘吹牛’。”

原随云非但不生气，反而笑了，道：“若是加上吹牛，就是三十四种。”

胡铁花道：“其余的三十三种，你倒也不妨说来听听。”

原随云道：“东瀛甲贺客的‘大拍手’、血影人的轻功、华山派的‘清风十三式’、黄教密宗的‘大手印’、失传已久的‘朱砂掌’、蜀中唐门的毒药暗器……这几种功夫你们想必都已知道了。”

胡铁花道：“还有呢？”

原随云道：“还有巴山顾道人的‘七七四十九手回风舞柳剑’、少林的‘降龙伏虎罗汉’、武当的‘流云飞袖’、辰州言家的‘僵尸拳’、中原彭家的‘五虎断门刀’、北派正宗‘鸳鸯腿’……”

胡铁花道：“还有呢？”

原随云笑了笑，道：“就凭这十几种功夫还不够吗？”

胡铁花冷笑道：“既然你自己觉得很够了，为什么不敢出手？”

原随云道：“因为你既然曾经将我当作朋友，我至少总该让你多活些时候。”

胡铁花道：“哦？你想让我活多久？”

原随云道：“至少等到他们全都死光了之后。”

胡铁花道：“他们？”

原随云道：“‘他们’的意思，就是这个地方所有的人。”

胡铁花道：“你要将这里所有的人全杀光？”

原随云又笑了，道：“我的秘密已被他们知道，你以为我还会让他们活着？”

胡铁花瞪着他，忽然仰面大笑了起来，道：“各位听到了没有，这人不但会吹牛，还很会做梦！”

原随云道：“在你们说来，这的确是场噩梦，只可惜这场梦已永远没有醒的时候。”

张三忽也笑道：“只可惜你什么都瞧不见，否则也就说不出这种话了。”

第二层石台上，不知何时也燃起了一圈火。

六七尺高的火焰，就像是一堵墙，已将蝙蝠公子手下那些黑衣人全都围住。

这些人就像是野鬼，对火有种说不出的畏惧，一个个都往中间退去，七八十个人都挤到了一处。

突然间，七八十个人竟一个接着一个，无声无息地跌了下去，一跌倒就再也无法爬起。

谁也看不出这是怎么回事，更无法解释。

也许只有一种解释：魔法！

这些人就像突然被某种神秘而可怕的魔法所控制。

他们的灵魂似已离开了躯壳。

七八十个人竟已全都倒下，已没有一个人还能站得起来。

张三道：“丁枫，你是有眼睛的，你为什么不将看到的事告诉他？”

丁枫的脸上已全无半分血色，嘴唇也在发抖，哪里还能说出话来？

张三叹了口气，道：“眼不见心不烦，有时看不见的确倒反而好些。”

胡铁花道：“所以世上有些人宁愿做睁眼的瞎子，也不愿看得太多。”

原随云道：“看不见，并不是不知道。”

张三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原随云道：“有的人虽能看得见，却什么也不知道，有的人虽然看不见，却什么都知道。”

张三道：“你知道什么？”

原随云道：“我至少比你们知道得多。”

张三道：“哦？”

胡铁花抢着道：“你可知道，你那些手下到哪里去了？”

原随云道：“他们哪里也不能去。”

胡铁花道：“那么，现在为什么连他们的声音都已听不到？”

原随云道：“因为他们都已被人点住了穴道，都已倒了下去！”

胡铁花怔住了，瞪着他，似乎想看看这人究竟是不是真的瞎子。

他当然是真的瞎子。

原随云道：“你既然能看得见，知不知道是谁点了他们的穴道？”

胡铁花又怔住了。

他的确不知道。

火圈里的人全都已倒在地上，就好像真的是被魔法所控制，突然都发了疯，你点了我的穴道，我点了你的穴道，所以才全都倒下。

但这种事又怎么可能发生呢？

胡铁花怔了半晌，忍不住问道：“你知道是谁？”

原随云笑了笑，道：“点住他们穴道的人，当然就是那放火的人！”

点火的人又是谁呢？

起火的时候，每个人都看到的。

黑衣人们倒下去的时候，大家也全都看得清清楚楚的。

火，自然不会无缘无故地燃烧起来。

好好的一个人，自然也不会无缘无故地倒下。

谁都知道必定有个人点起火，再将他们击倒。

可是，谁也没有看到这个人。

他难道是个看不见的人？

胡铁花的手又不知不觉摸到了鼻子上，只觉得湿湿的，却也不知道是手上的汗，还是鼻子上的汗。

原随云淡淡道：“有些事，纵然不是瞎子，也看不见的，这就是其中之一。”

胡铁花道：“难道——?难道还有别的事？”

原随云道：“我现在还在这里等着，你们可知道我在等什么？”

胡铁花恨恨道：“鬼才知道你在等什么！”

原随云道：“你可知道这火为什么突然就燃烧得如此猛烈？”

胡铁花无法回答。

这火的确是在一刹那间燃烧起来的，简直就像是奇迹。

胡铁花怔了半晌，又忍不住问道：“你知道？”

原随云悠然道：“我早就说过，看不见，并不是不知道，只不过……”

他忽又笑了笑，道：“只不过我若说出是什么东西使火燃烧得如此猛烈的，你也许会觉得很可惜。”

胡铁花道：“可惜？”

他忽然也明白了，失声道：“是酒，烈酒！”

原随云笑道：“不错，是酒，而且是上好的陈年大曲。”

胡铁花叹了口气，道：“听来倒的确有点可惜。”

原随云道：“你知道，我从不用劣酒招待客人的，但是真正的好酒却很难买到很多，而且，酒喝得再快，也没有烧得快。”

胡铁花变色道：“你是在等酒烧光？”

原随云笑道：“这次你又猜对了。在这里，除了酒之外，绝没有第二种可以燃烧的东西；从今以后，我也绝不会再带可以烧得着的酒来。”

楚留香突然叹了口气，道：“也许我本不该听你说这些话的。”

原随云道：“我方才也不该听你说那些话的，否则又怎会容人在我面前点火？”

他笑了笑，接着道：“我既已上了你一次当，你就上我一次又何妨？”

火势果然已渐渐小了。

胡铁花大喝道：“无论如何，你反正已逃不了……大家围住他……”

喝声中，已有七八个人扑了过来。

就在这时，原随云长袖已流云般飞卷而起。

不是流云，是狂风。

狂风卷起，原随云的人似也被卷起。

他的人仿佛突然变成了一只巨大的蝙蝠，自火焰飞过。

第二层石台上的火焰立刻熄灭。

他身形竟还是在飞旋着，那两只衣袖，就像是一双翼。

翼扇起了风，风扇灭了火。

本已微弱的火势，突然间全部熄灭！

黑暗！

那种令人绝望的黑暗又来了。

风声还在盘旋着，已到了最下面一层。

胡铁花也已到了最下面一层。

他追着风声，因为风声到了哪里，原随云就到了哪里。

他身后也有一阵阵衣袂带风声，显然还有很多人在跟着他。

能被请到这里的人，都是高手，轻功都不弱。

只听“叮”的一声，风声突然停止。

所有的人立刻扑了上去。

然后，突然又响起了几个人的惊呼声，莫非已有人被原随云击倒？

但无论他武功多么高，也是绝对无法抵抗这么多高手的。

只听胡铁花厉声喝道：“你还想往哪里逃？”

惊呼厉喝声中，又有人大呼道：“我抓住他了……抓住他了！”

惊呼声、厉喝声、喜极大呼声，几乎是在同时响起的。

谁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是谁被击倒？

是谁抓住了原随云？

就在这时，火光突又亮起。

一点火光，如星如豆，但在这种绝望的黑暗中，却无异怒海中的明灯。

二十个人全都挤在一个角落里，有的人摸着头，有的人揉着肩，显然是在扑过来的时候撞上了石壁。

惊呼声就是这几人发出来的。

另外几个人你扣住了我的脉门，我抓住了你的衣襟，面上还带着狂喜之色，但火光一亮，这狂喜之色立刻就变得说不出的尴尬。

他们都以为自己抓住了原随云，谁知抓住的竟是自己的朋友。

原随云根本不在这里。

石壁上，钉着一只铁铸的蝙蝠！

他们追的竟是这只铁蝙蝠！

铁蝙蝠所带起的风声，将所有的人全都引到这里。

原随云呢？

每个人全都怔住。怔了半晌，才转过身，去瞧那点火光。

火光就在楚留香手里。

他另一只手，扣住了丁枫的脉门，还站在那里，动也没有动。

胡铁花第一个冲了过去，大声道：“原随云呢？你为什么不去追他？”

楚留香叹了口气，道：“你们若都留在这里，也许我还能追得到他，可是……”

他的话并没有说完，但他的意思大家却已明白。

到处都是衣袂带风声，每个人的衣袂带风声都是相同的。

黑暗中，每个人都可能是原随云。

黑暗中就像是有几十个原随云，却叫楚留香去追哪一个？

胡铁花怔了半晌，道：“你……你方才为何不点这火折子？”

这火折子正是勾子长藏在袜筒里的那只。

勾子长交给胡铁花，胡铁花交给了楚留香。

楚留香却道：“火折子方才并不在我手上。”

胡铁花道：“我明明交给你的，怎会不在你的手上？”

楚留香道：“这里唯一可以点火的，就是这火折子，点火的人并不是我！”

胡铁花怔了怔，道：“难道这火折子方才就在那点火的人手上？”

楚留香道：“不错。”

胡铁花更奇怪了，说道：“那么这火折子怎会又到了你手上的？点火的人现在哪里？你莫非知道他是谁？”

他连珠炮似的问出了三个问题，楚留香还来不及回答——?

突然又是一阵轻呼。

胡铁花回过头，就发现那堆倒下去的黑衣人中，正有一个人慢慢地站起，慢慢地往这边走了过来。

她的脚步很轻、很慢。

虽然她身上穿的也是同样的黑衣服，面上也蒙着黑巾，连眼睛都被蒙住，但无论谁都可看出她是个女人。

她那苗条而又丰满的身材，绝不是任何衣服所能掩得住的。

胡铁花失声道：“原来是你！”

他这才恍然大悟，原来点火的人就是金灵芝。

点住这些人穴道的也是她。

但金灵芝又怎会突然出现在这里的呢？

她以前一直藏在哪里？

楚留香怎会找着她的？

她慢慢地向前走，走上第三层石台，还是没有掀起蒙面的黑巾。

她走路的姿态很奇特，就仿佛是个终年都只能在黑暗中行走的幽灵。

她慢慢地走到楚留香身旁，在他耳畔轻轻说了两句话。

楚留香柔声道：“我明白。”

两人虽然并没有什么动作，却显得说不出的亲密。

金灵芝怎会突然和楚留香变得如此亲密了？

胡铁花瞪大了眼睛，瞧着他们，也不知是惊奇，还是在生气？

也没有别人说话。

这些武林豪客平时虽然都是发号施令的人物，但现在，每个人都已唯楚留香马首是瞻。

因为他们自己根本已没有主意。

楚留香道：“此地不可再停留，我们先退出去再说吧。”

张三道：“原随云呢？不管他了吗？”

楚留香道：“这里是死地，他也和我们同样无路可走。”

张三叹了口气，道：“但愿我们还能找得到他。”

楚留香道：“小胡，你找两位朋友帮忙，将英老先生和勾子长抬出去。”

胡铁花眼睛还盯在“她”身上，只“哼”了一声。

楚留香随手在丁枫肩井穴上轻轻一拂，道：“还有这位丁公子！”

胡铁花道：“哼。”

楚留香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发，道：“你也跟他们出去吧。”

“她”迟疑着，轻轻道：“你呢？”

楚留香道：“我们暂时还走不了，我得去找粮食和水。”

他当然也是去找原随云的。

因为有粮食和水的地方，原随云也必定在那里。

“她”又迟疑了很久，才慢慢地点了点头，柔声道：“你要小心。”

楚留香道：“我会小心的。”

两人说的话虽不多，但每个字都充满了柔情蜜意。

胡铁花的脸已有些发红了。

楚留香道：“张三，我将她交给你了，你要好好照顾她。”

张三道：“当然。”

胡铁花突然冷笑道：“你为什么不将她交给我？我难道就不能照顾她？”

张三笑了，道：“你连自己都未必能照顾得了，还想照顾别人？”

胡铁花瞪了他一眼，猝然回头，大步走了出去。

楚留香道：“你小心找找看，只要是活的人，都想法子带出去！”

张三说道：“我明白，可是你……你可千万要小心些。除了原随云，这里也许还有别的人、别的埋伏……”

胡铁花已走下第二层石台，突然大声道：“不但有人，还有鬼，各式各样的鬼，大头鬼、小头鬼、吊死鬼、色鬼……”

楚留香叹了口气，苦笑道：“看来这里真有鬼也说不定。”

第二十一章　文无第二，武无第一

日已西斜。

但阳光还是很灿烂，海浪拍打着礁石，激起一连串银白色的泡沫。

五七只海鸥在蔚蓝色的天空下、蔚蓝色的海洋上低回。

刚从黑暗中走出来的人，骤然见到阳光，都不禁闭起眼睛，让眼帘先接受阳光温暖的轻抚，然后才能接受这令人心跳的光明！

每个人都忍不住要长长吸口气。

空气仿佛是甜的。

每个人心情都突然开朗了起来。

现在，他们虽然还处于绝地，可是只要有光明，就有希望。

每个人脸上都有了神采！

只有“她”是例外。

“她”躲在岩石后的阴影中，身子蜷曲着，面上的黑巾还是不肯掀起。

她竟似对阳光很畏惧。难道她已无法接受光明？

胡铁花盯着她，突然冷笑道：“一个人若没有做亏心事，又何必躲着不敢见人？”

张三道：“你在说谁？”

胡铁花冷冷道：“我说的是谁，你当然明白！”

张三又笑了，道：“原来你是在吃醋，只不过吃的是干醋、飞醋。”

胡铁花道：“你放的是屁，干屁、飞屁。”

张三大笑道：“原来屁也会飞的，这倒少见得很，你放个给我瞧瞧如何？”

胡铁花道：“你瞧不见的，它就在你嘴里。”

听到他们说话的人，都忍不住想笑，只有她，却在轻轻抽泣。

胡铁花冷笑道：“要哭就大声哭，要笑就大声笑，这样活着才有意思。”

张三道：“你说话最好客气些。”

胡铁花道：“我说我的，关你屁事！”

张三叹了口气，喃喃道：“原来你也是只瞎了眼的蝙蝠。”

胡铁花怒道：“你说什么？”

张三道：“你本该早就能看出这位姑娘是谁的，就算看不出，也该想得到。”

他又叹了口气，道：“现在我才知道世上最可怕的情感不是恨，而是爱。因为有了爱才有嫉妒，它不但能令人变成呆子、疯子，还能令人变成瞎子。”

胡铁花真的呆住了，眼睛还在“盯”着她。

“东三娘！”

胡铁花的脸一直红到耳根，吃吃道：“我又错了……我真他妈的是个大混蛋。”

他常常会做错事，但每次他都能认错。

这就是他最大的长处。

所以大多数人都觉得他很可爱。

张三苦笑道：“任何人做错事都一定要挨骂；奇怪的是，只有你这个小子做了错事，别人连骂都不舍得骂你！”

胡铁花根本没听见他是在说什么，喃喃道：“点火的若不是她，是谁呢？”

张三道：“这件事我也真不明白……莫非竟是华真真？”

高亚男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瞅着胡铁花。

胡铁花似已忘记了她。

这片刻之间，发生的事实在太多了，谁也不会注意到别人。

何况，“嫉妒”确实可以令人的眼睛变瞎，头脑发昏。

此刻高亚男突然道：“绝不是华真真。”

张三道：“可是……”

高亚男不让他说话，又道：“她就是凶手，怎么可能反来帮我们？”

张三这才有机会将那句话说完，道：“可是华真真的人呢？”

高亚男恨恨道：“她一定还躲在什么地方，等着害人。”

张三默然半晌，道：“莫非是金姑娘？”

胡铁花道：“也不是，她没有那么高的武功。”

张三道：“但她的人也不见了。”

胡铁花突然跳了起来，道：“我进去瞧瞧。”

张三道：“你去找她？”

胡铁花大声叫道：“你以为我只记得女人？老臭虫一个人在里面，不但要对付原随云，还要对付华真真，我怎么还能在这里耽得下去！”

胡铁花已又冲了进去。

就算他明知那是地狱，他也会冲进去。

高亚男叹了口气，幽幽道：“他对别人都不太怎么样，为什么对楚留香就特别不同呢？”

张三道：“因为楚留香若知道他在里面有危险，也会不顾一切冲进去的。”

他也叹了口气，道：“这两人实在是好朋友，我实在从来也没有见过像他们这样的朋友。”

高亚男道：“有时我也不明白，他们的脾气明明一点也不相同，为什么偏偏会变成这么好的朋友，难道这也叫不是冤家不聚头？”

张三笑了，道：“平时他们看来的确就像是冤家，随时随地都要你臭我两句，我臭你两句；但只要一遇着事，就可看出他们的交情了！”

高亚男嫣然道：“我看你也和他们差不多。”

张三的笑容突然变成苦笑，道：“但我现在还是舒舒服服地坐在这里晒太阳。”

高亚男说道：“那只因为楚留香已将这里很多事托给你，受人之托，就要忠人之事，这才是真正的好朋友。”

张三凝注着她，叹道：“看来你也不愧是他们的好朋友。”

高亚男目中似乎流露出一种幽怨之色，缓缓道：“不但是好朋友，也是老朋友。”

高亚男的确是胡铁花和楚留香的老朋友。

情人虽是新的好，但朋友总是老的好。

张三沉默了很久，又道：“点火的人若不是华真真，也不是金灵芝，那么是谁呢？”

高亚男道：“我也想不出。”

张三的额上又在冒汗，道：“我从头到尾就根本没有看到有那么样一个人，但我也知道一定有那么样一个人存在的……”

他擦了擦汗，喃喃道：“难道那个人是谁都看不见的么？”

人，是有骨有血有肉的，只要是人，别人就能看见他。

世上绝没有隐形人。

看不见的只有幽灵、鬼魂！

高亚男目光凝注着海洋，缓缓道：“若是真有个看不见的鬼魂在里面，他们……他们……”

她没有说完这一句话，因为连她自己都不敢再说下去。

群豪本都远远站在一边，此刻突然有几个人走了过来。

其中一人道：“我们也去瞧瞧！”

另一人道：“楚香帅为我们做了很多事，我们绝不能置身事外。”

高亚男却摇了摇头，道：“我想……各位还是留在这里的好。”

一人道：“为什么？”

高亚男沉吟着，忽然问道：“各位身上可带得有引火之物么？”

那人道：“没有，只要是可以点得火的东西，在我们上岸前就全都被搜走了。”

一个瘦骨嶙峋的白发老者叹息着接道：“连老朽点水烟用的纸媒子他们都不肯放过，更何况别的？”

这老人一双手又黄又瘦，有如枯木，牙齿已被熏黑，烟瘾本极大，这两天瘾头本已被吊足；不提起这“烟”字还好，一提起来，喉结上下滚动，嘴里又干又苦，简直比没饭吃还难受。

高亚男突然也叹了口气，道：“王老爷子德高望重，好好地不在家里纳福，却偏偏要到这里来受气受罪，这又是何苦？”

白发老人脸色变了变，干咳了两声，道：“姑娘怎会认得老朽？”

高亚男淡淡地道：“鹰爪门享名武林垂七十年，江湖中人就算不认得王老爷子，只看王老爷子的这双手，也该猜得出来的。”

这老人正是淮西“鹰爪门”的第一高手“九现云龙”王天寿。二十年前已将掌门之位传给了他的侄子王维杰，近年来已很少在江湖走动，见过他真面目的人本就不多，不想竟也在这里露面了。

大家都忍不住转过头去瞧他几眼。

王天寿怔了半晌，才干笑了两声，道：“姑娘年纪轻轻，眼力却当真不错，当真不错。”

张三看到这情况，才知道这些人虽然都是武林名人，彼此间却各不相识，他们平时各据一方，见面的机会本不多。

但原随云安排请客名单的时候，显然也花了番工夫，绝不将彼此相识的人同时请到这里来，免得口音被人听出。

王天寿也未想到自己的身份会被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揭破，心里暗暗埋怨自己多嘴，正想找个机会走得远些。

突见一个紫面虬髯的大汉自人丛中笔直走过来，一双凛凛有光的眼睛直瞪着他，沉声道：“原来那位‘朱先生’就是王天寿王老爷子，这就难怪蝙蝠公子对‘朱先生’也分外客气了。”

王天寿皱眉道：“阁下是谁，倒眼疏得很。”

紫面大汉也不答话，又道：“王老爷子不在家纳福，间关万里，赶到这里，为的莫非就是蜀中唐门的那几瓶毒药么？”

王天寿脸色又变了变，厉声道：“阁下究竟是什么人？”

紫面大汉冷笑道：“王老爷子也用不着问在下是谁，只不过在下却想请教……”

高亚男突然笑道：“王老爷子毕竟是久已不在江湖走动了，连关东道上的第一条好汉‘紫面煞神’魏三爷的异相都认不出来。”

王天寿仰面打了个哈哈，道：“原来是魏行龙魏三爷，当真是久仰得很，久仰得很……”

他笑声突然停顿，一双昏花的老眼立刻变得精光四射，也瞪着魏行龙，冷冷道：“久闻魏三爷多年丰收，如今已是两家大马场的东主，姬妾之美，江湖中人人称羡，却为何不在温柔乡里纳福，也要到这里来受气受苦呢？”

魏行龙脸色也变了，道：“这是在下的私事，和别人……”

王天寿打断了他的话，道：“私事？魏三爷到这里来，为的只怕是顾道人的‘七七四十九手回风舞柳剑’的剑诀心法吧？”

这句话说出，群豪都不禁“哦”了一声，眼睛一齐都盯到魏行龙左眼留下的一条刀疤上。

这条刀疤自眼角一直划到耳根，虽长而不太深，魏行龙天生异相，面如紫血，若不指明，别人本难发现这条刀疤。

但这条刀疤的来历，却是人人都知道的。

昔年巴山顾道人创“七七四十九手回风舞柳剑”，仗剑走天下，剑法之高，举世无双。

他生平只收了一个徒弟，却是俗家弟子，姓柳，名吟松。剑法虽不如顾道人之空灵清绝，但人品之清高，却也久受江湖之推崇。

柳吟松生平从未与人结怨，只有一次到关外采药时，路见不平，伤了个不但劫财，还要劫色的独行盗匪。

这独行盗就是魏行龙。

他脸上的这条疤，就是柳吟松留下来的。

据说他曾在柳吟松面前发下重誓，表示自己以后一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所以柳吟松才剑下留情，饶了他的性命。

所以这独行盗才摇身一变，做了马场的东主。

他若真的已改过自新，到这里来干什么？

王天寿这句话一说出来，大家心里立刻雪亮。

“原来魏行龙改过自新全是假的。”

“原来他还是想找柳吟松复仇，却又畏惧柳吟松的剑法，此番到这里来，为的就是想得到‘回风舞柳剑’的奥秘。”

武林豪杰讲究的本是快意恩仇，但这种说了话不算话的卑鄙小人，却是人人都瞧不起的。

大家眼睛瞪着魏行龙，目中却露出了不屑之色。

魏行龙一张脸涨得更紫，咬牙道：“就算我是为巴山剑法而来的又怎样？你呢？”

王天寿冷笑道：“我怎样？”

他脸色似已有些发白。

魏行龙道：“偷学别人的武功，再去找人复仇，这虽然算不得本事，但至少也总比那些一心只想在暗中下毒害人，还要嫁祸给唐家的人强得多了。”

王天寿大怒道：“你是在说谁？”

魏行龙也不理他，却向群豪扫了一眼，道：“各位可知当今天下第一位大英雄、大豪杰是谁么？”

“文无第二，武无第一。”

这“天下第一位大英雄”八个字，原是人人心里都想加在自己名字上的，但若真的加到自己身上，却是后祸无穷。

只因无论是谁有了这八个字的称号，都一定会有人不服，想尽千方百计，也得将这八个字抢过来才能甘心。

数百年来，江湖中名侠辈出，不知有多少位大英雄、大豪杰，做出过多少件轰轰烈烈、脍炙人口的大事。

但真能令人人都心服口服，将这“天下第一”几个字加到他身上的人，却至今连一个都没有。

魏行龙这句话问出来，大家俱都面面相觑，猜不出他说的是谁。

其中也有几人瞟了高亚男和张三一眼，道：“莫非是楚香帅？”

魏行龙道：“楚香帅急人之难，劫富济贫，受过他好处的人也不知有多少；武功机智，更没有话说，当然是位大英雄、大豪杰；只不过……”

他长长吸了口气，接着道：“这‘天下第一’四个字，楚香帅也未必能当得起。”

那几人立刻大声道：“若连楚香帅也当不起，谁当得起？”

又有几个人道：“楚香帅横扫大沙漠，力败石观音，独探‘神水宫’，与‘水母’阴姬自陆上斗入水中，又自水中斗至陆上，这是何等英雄，何等豪气！除了楚香帅外，还有谁做得出这种惊天动地的大事？”

又有几人道：“不说别的，只说这次在蝙蝠岛上，楚香帅的所作所为，有谁不佩服？世上还有谁能比得上他？”

魏行龙叹了口气，道：“楚香帅在下自然也佩服得很，只不过我说的……”

王天寿突然厉声道：“这种卑鄙小人所说的话，各位当他放屁也就罢了，又何必去听他的。”

喝声中，他脚步已向魏行龙移了过来，一双枯瘦如木的手掌上，青筋暴露，五指已如鹰爪般勾起。他身材本极矮小，但此刻却似突然暴长了一尺，全身骨节咯咯发响，骤如连珠密雨。

群豪虽已久闻“九现云龙”王天寿的武功内力之高，已不在昔年的“鹰爪王”之下，但究竟高到什么程度，却是谁也没有见过。如今见到他这种声势，心里才全都暗暗吃了一惊，都知道他此番这一出手，魏行龙此后只怕就再也没有说话的机会了。

他说的那“天下第一位大英雄”究竟是谁呢？王天寿为什么不让他说出来？

大家虽已全都猜出这其中有些蹊跷，但谁也不愿去惹这种麻烦，谁也没有把握能接得了王天寿的鹰爪功。

突然间，两个人一左一右，有意无意间挡住了他的路。

左面一人道：“就算他放的是屁，听听又何妨？”

右面一人道：“不错，响屁不臭，臭屁不响，能听得到的屁，总不会太臭的。”

这两人长得居然完全一模一样，都是圆圆的脸，矮矮胖胖的身材，说起话来都是笑嘻嘻的，笑得一人一个酒窝。

只不过右面一人的酒窝在左，左面一人的酒窝却在右。

两人只要手里多拿一副算盘，就活脱脱是站在柜台后算账的酒店掌柜，当铺朝奉。

无论你左看右看，上看下看，都绝不会看出这两人有什么了不得的功夫。

但王天寿瞧了这两人一眼，一双已满布真力的手掌，竟慢慢地垂了下去，又干咳了两声，道：“既然贤昆仲想听，就让他放吧。”

两人同时哈哈一笑，道：“不错，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魏行龙怒目瞪了他们一眼，竟也只瞪了一眼，目中的怒气立刻消失，立刻转过头，像是生怕自己若再多瞧他们一眼，眼睛就会瞎掉。

群豪心里正在奇怪，不知道王天寿和魏行龙为何会对这兄弟两人如此畏惧，难道他们那一双白白胖胖的手还能斗得过鹰爪功？

高亚男笑道：“贤昆仲果然是货真价实、童叟无欺，佩服佩服。”

“货真价实、童叟无欺”，这八个字本是句很平常的话，无论大绸缎庄、小杂货铺，门口都会贴上这么样一张纸条作招徕，也不管别人是否相信——?真相信的人也许连一个都没有。

但此刻群豪听了这句话，却大吃了一惊。

原来这八个字正是他们兄弟两人的外号。

左面一人是哥哥，人称“货真价实”钱不赚，右面的是弟弟，人称“童叟无欺”钱不要。

江湖中提起这兄弟两人来，纵然不吓得面色如土，也要变得头大如斗，只因这兄弟两人做的虽是生意买卖，但买卖的却是人头。

恶人的头。

魏行龙道：“在下说的这位大英雄，贤昆仲想必也知道的。”

他嘴里虽在和他们说话，眼睛却瞧着自己的手。

钱老大笑嘻嘻道：“我兄弟认得的人也未必全是英雄。”

钱老二笑嘻嘻道：“我兄弟认得的狗熊比英雄多得多。”

魏行龙只作听不见，道：“王天寿二十年前将掌门之位让出来，为的就是这位大英雄发现了他的一件丑事，才逼着他这么样做。”

钱老大道：“这故事听来倒有点意思了，能逼王老爷子退位的人倒还不多！”

魏行龙道：“这位大英雄也已有很久未出江湖，如今在下才听说他老人家静极思动，又想到红尘中来一现侠踪。”

钱老二道：“王老爷子莫非也想找他复仇？”

魏行龙道：“若论武功，十个王天寿也比不上这位大英雄一根手指，但他却知道这位大英雄今年过年后一定会去找他，所以就先邀了唐家的唐大先生和另外几位高人到淮西鹰王堡去吃春酒！”

他恨恨接着道：“他在这里买下唐门的毒药，就为了要在酒中下毒，害死那位大英雄，然后再嫁祸给唐大先生。”

王天寿突然仰面狂笑，道：“这小子放的屁不但响，而且奇臭无比。各位难道还想听下去么？……各位难道不想想，王某就算真有此意，他姓魏的又怎会知道？”

魏行龙道：“只因我已见过了那位大英雄，已知道他要去找你，知道你邀了唐大先生作陪客，也知道你买了唐家的毒药。”

他冷笑着接道：“这三件事凑起来，我若再猜不透你的狼心狗肺，就枉在江湖中混这几十年了。”

钱老大道：“只可惜你说话像个老太婆，啰啰唆唆说了一大堆，却还未说出那位大英雄到底是谁？”

魏行龙一字字道：“在下说的这位大英雄，就是‘铁血大旗门’的掌门人，天下第一、侠义无双的铁大侠铁中棠！”

铁中棠！

这名字说出来，突然没有人喘息了！

数百年来，若只有一人能令天下豪杰心悦诚服，称他为“天下第一”的，这人就是铁中棠！

每个人都长长吸了口气。

过了很久，钱老大才将这口气吐出来，道：“阁下认得铁大侠？”

只为了“铁中棠”这名字，他对魏行龙的称呼也客气起来。

魏行龙却似突然呆了，喃喃道：“认得……认得……认得……”

他将这“认得”两字反反复复说了十几遍，眼睛里就流下泪来。一粒粒黄豆般大小的眼泪流过他紫色的脸，在夕阳下看来就像是一粒粒紫色的水晶。

这么样一条威风凛凛的大汉，居然也会像小姑娘般流泪，群豪虽觉可笑，心里却也已隐隐猜出他必定和“铁大侠”有极不寻常的关系。

过了很久，魏行龙突然大声道：“我魏行龙是什么东西，怎配‘认得’铁大侠？可是……可是，若没有铁大侠，还有我魏行龙么？我魏行龙这条命就是铁大侠救的……”

他咬着牙，接道：“各位想必都认为是柳吟松剑下留情，魏某才能活到现在，但若没有铁大侠，姓柳的又怎会，又怎会……”

说到这里，他已声嘶力竭，突然冲过去，一拳击向王天寿的鼻梁。

铁氏兄弟互相打了个眼色，各各后退了几步。

钱不赚笑嘻嘻道：“现在我才总算明白了，柳吟松剑下留情，想必是铁大侠出手拦阻的，并不是柳吟松自己的主意。”

钱不要道：“所以魏行龙才会一直对柳吟松怀恨在心，想着要报复。”

钱不赚道：“铁大侠一向面冷心热，无论遇着多坏的人，总要给那人一个改过的机会，这点倒和楚香帅的作风差不多。”

钱不要道：“若非铁大侠的菩萨心肠，王老爷子和魏三爷又怎能活到现在？”

钱不赚道：“只可惜有些人虽能感恩图报，有些人却连猪狗都不如。”

钱不要道：“我本以为猪狗不如的是魏三爷，谁知却是王天寿。”

钱不赚道：“魏老三，你只管放心出手，他那双爪子若是沾着你一根寒毛，我兄弟就将脑袋赔你！”

这时王天寿早已和魏行龙交手数十招，淮西“鹰爪门”的武功果然不同凡响，魏行龙已被迫得几乎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听了这句话，他精神突然一振，“呼呼”两拳，抢攻而出，用的竟是不要命的招式，自己完全不留后路。

有钱老大的一句话，他还怕什么？

王天寿果然被迫退了两步。

魏行龙脚踏中宫，又是两拳击出，拳势虽猛，自己却空门大露。

王天寿左手如鹰翼，向他手腕一拂，右手五指如爪，直抓他心脉，这正是鹰爪王的秘传心法“出手双杀”！

魏行龙只攻不守，招式已用老，这条命眼看就要送终。

突然钱不赚笑道：“王老爷子难道真想要我兄弟赔脑袋么？”

这句话还未说完，王天寿胸口已着了魏行龙一拳，被打得踉跄后退了七步，一口鲜血喷出。

本来明明是魏行龙要遭殃的，谁知王天寿反倒挨了揍。

有些人简直不懂这是怎么回事，但站在前面的却已看出，钱老大说话时，钱老二的手指竟然向外一弹。

“哧”的一道风声响过，王天寿的手就突然向后一缩，魏行龙的拳头才能乘机击上他胸膛。

魏行龙眼睛已红了，怒喝着，又扑了上去。

谁知王天寿突然凌空一个翻身，自他头顶掠过，大喝道：“钱老大，你快叫他住手，你难道以为我不知道你来干什么的？”

他一面呼喝，鲜血还是不停地往外冒。

钱不赚笑嘻嘻道：“我本就是个生意人，到这里自然是来做买卖的。只可惜方才什么都没买到，现在只好买下你这颗脑袋了。”

他嘴里笑嘻嘻地说着话，慢慢地走过去，突然攻出三招。

三招之间，已将王天寿的出手全都封死。

这看来又和气、又斯文的“生意人”，出手之迅急狠辣，竟远在杀人不眨眼的“紫面煞神”之上。

王天寿本已负伤，此刻哪里还能招架？嘶声大呼道：“龙抬头……”

他三个字刚说出，钱不赚的指尖已搭上他的胸膛，只要“小天星”的掌力向外一吐，他那第四个字就休想说得出来了。但就只这三个字，已使四个人的脸色大变。

就在这时，突然人影闪动，两人扑向钱不要，两人扑向钱不赚，这四人本不相识，此刻却突然一齐出手。

钱不赚听到身后的掌风，已知道来的人武功不弱，只求自保，哪里还能顾得了伤人？

只见他矮矮胖胖的身子一缩，人已像球般滚了出去，厉喝道：“你们是什么人？敢来出手相助铁大侠的对头？”

这两人一个马面身长，一个跛子。马面人掌力雄浑沉厚，跛子的身法反而较灵便。

钱不赚两句话说完，跛子已跟过去，不声不响地击出三招。

马面人厉声道：“老子就是杨标，你明白了么？”

这个人说话一口川音，两句话里必定少不了个“老子”。

钱不赚哈哈大笑，道：“原来如此。”

反手一掌，切向跛子的下腹。

跛子身形一缩，退出三尺，道：“杨大哥，你攻上三路。”

杨标道：“好，你攻下……”

话未说完，跛子突然一个肘拳打在他下腹。

杨标再也未想到这人会忽然反过来向他身上招呼，踉跄退出几步，疼得腰都弯了下去，两只手抱着肚子，面上冷汗滚滚而落，嘶声道：“你……你……你龟儿疯了？”

跛子一招得手，又扑向钱不赚，冷冷道：“在下单鹗。”

杨标狂吼一声，道：“好，原来是你！”

他狂吼着往前冲，但冲出两步就跌倒，痛得在地上打滚。

单鹗道：“钱老大，你也明白了么？”

钱不赚笑道：“我既然明白了，你还想跑得了？”

单鹗道：“反正你我迟早总要干一场的，长痛不如短痛。”

只听一人喝道：“对，长痛不如短痛，你就拿命来吧！”

喝声中，这人已向单鹗后背攻出四招。

单鹗背腹受敌，立刻就落了下风，眼见再也挨不过十招。

突然间，又听得一人喝道：“单老大，姓钱的交给我……”

这些人本来互不相识，但也不知为了什么，突然就混战了起来，而且一出手就是要命的招式，仿佛都和对方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

张三已瞧得怔住。

高亚男咬着嘴唇，跺脚道：“都怪我不好，我若不说出王老爷子来历，也许就不会发生这些事了。”

张三忍不住问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们明明互不相识的，怎会忽然打成一团糟？”

高亚男沉吟着道：“我想，这些人彼此之间，必定有种很微妙的关系；彼此虽然互不相识，但一知道对方的来历，就不肯放过……”

她叹了口气接道：“想来这必定也是原随云早就安排好了的，想利用这种关系，将他们互相牵制。”

张三道：“会有什么微妙的关系？”

高亚男道：“谁知道！”

张三道：“方才王天寿说出了三个字，你听见了没有？”

高亚男道：“他说的好像是‘龙抬头’三个字！”

张三道：“不错，我也听见了，却猜不出究竟是什么意思？”

高亚男想了想，道：“二月初二龙抬头，他说的会不会是个日期？”

张三道：“日期？……就算是日期，也必定还有别的意思。”

高亚男道：“不错，否则他们又怎会一听到这三个字就忽然混战起来？”

张三道：“你想……那是什么意思？”

高亚男道：“也许……有些人约好了要在那个日子里做一件很秘密的事，他们多多少少都和那件事有些关系。”

张三道：“也许他们约定了要在那个日子争夺一样东西，现在既然提早见了面，不如就先打个明白，免得再等几个月。”

高亚男道：“对，单鹗刚才说的那些话，显然就是这意思。”

张三长长叹息了一声，道：“现在大家本该同舟共济，齐心来对付强敌，解决困难，谁知他们却反而自相残杀起来，原随云若是知道，一定开心得很。”

高亚男也长长叹息了一声，喃喃道：“说不定他已经知道了。”

张三冷眼瞧着混战中的群豪，缓缓道：“不错，这件事说不定也是他早就安排好了的。”

第二十二章　又入地狱

胡铁花第二次走入了山窟，已比第一次走进去时镇定得多。

因为他已对这山窟中的情况了解了一些。

他已知道这山窟并不是真的地狱。

黑暗，却还是同样的黑暗。

胡铁花沿着石壁慢慢地往前走，希望能看到楚留香手里的那点火光。

他没有看到，也没有听见任何声音。

恐惧又随着黑暗来了！

他忽然发现自己对这地方还是一无所知。

这里还躲着多少人？多少鬼魂？

楚留香在哪里？是不是已又落入了陷阱？

原随云呢？华真真呢？

胡铁花完全都不知道。

人们若是对某件事一无所知，就立刻又会感觉到恐惧。

恐惧往往也是随着“无知”而来的。

突然，黑暗中仿佛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

胡铁花立刻飞掠过去，道：“老……”

他语声立刻停顿，因为他发觉这人绝不是楚留香。

这人正想往他身旁冲过去。

胡铁花的铁掌已拦住了这人的去路，这次他出手已大不相同，出招虽急，风声却轻，用的是掌法中“截”“切”两字诀。

这人却宛如幽灵，胡铁花急攻七掌，却连这人的衣袂都未沾到。

他简直已怀疑黑暗中是否有这么样一个人存在了。

但方才这里明明是有个人的，除非他能忽然化为轻烟消失，否则他就一定还在这里。

胡铁花冷笑道：“无论你是人是鬼，你都休想跑得了！”

他双拳突然急风骤雨般击了出去，再也不管掌风是否明显。

他已听风声呼呼，四面八方都已在他拳风笼罩之下。

胡铁花的拳法，实在比他的酒量还要惊人。

黑暗中，突然又响起了这人的咳嗽声。

胡铁花大笑道：“我早就知道……”

他笑声突然停顿，因为他突然感觉到有样冰冰冷冷的东西，在他左腕脉门上轻轻一划，他手上的力量竟立刻消失！

鬼手？

这难道是鬼手？否则怎会这么冷，这么快？

胡铁花大喝一声，右拳怒击。

这一拳他已用了九成力，纵不能开山，也能碎石。

只听黑暗中有人轻轻一笑。

笑声缥缥缈缈，似有似无，忽然间已到了胡铁花身后。

胡铁花转身踢出一腿。

这笑声已到了两丈外，突然就听不见了。

胡铁花胆子再大，背脊上也不禁冒出了冷汗。

他遇上的就算不是鬼，是人，这人的身法也实在快如鬼魅。

胡铁花一生从来也没有遇到过如此可怕的对手。

又是一声咳嗽。

声已到了四丈外。

胡铁花突然咬了咬牙，用尽全身气力，箭一般蹿了过去。

他也不管这是人是鬼，也不管前面有什么，就算撞上石壁，撞得头破血流，他也不管。

胡铁花的火气一上来，本就是什么都不管不顾的。就算遇着阎王，他也敢拼一拼，何况只不过是个见不得人的小鬼？

他这一蹿，果然撞上了样东西。

这东西，仿佛很软，又仿佛很硬，竟赫然是一个“人”！

这人是谁？

胡铁花这一撞之力，就算是棵树，也要被撞倒，但这人却还是好好地站在那里，动也不动。

胡铁花一惊，反手一掌切向这人咽喉。

他应变已不能说不快。

谁知这人却比他更快，一转身，又到了胡铁花的背后。

胡铁花又惊又怒正想击出第二招，谁知道这人竟在他背后轻轻道：“小胡，你已把我鼻子都撞歪了，还不够么？”

楚留香！

胡铁花几乎忍不住要破口大骂起来，恨恨道：“我只当真的见了鬼，原来是你这老臭虫！我问你，方才你为什么不开腔？为什么要逃？”

楚留香道：“我看你才真的见鬼了，我好好站在这里，是你自己撞上来的。”

胡铁花怔住了，道：“你一直站在这里？”

楚留香道：“我刚走过来……”

胡铁花咽了口口水，道：“刚才和我交手的那个人不是你？”

楚留香道：“我几时和你交过手？”

胡铁花道：“那……那么刚才那个人呢？”

楚留香道：“什么人？”

胡铁花道：“刚才有个人就从这里逃走的，你不知道？”

楚留香道：“你在做梦么？这里连个鬼都没有，哪里有人？”

胡铁花倒抽了口凉气，说不出话来了。

他知道楚留香的反应一向最快，感觉一向最灵敏，若真有人从他身旁掠过去，他绝不会全无觉察。

但方才那个人明明是从这方向走的，楚留香明明是从这方向来的。

他怎会一点也感觉不到？

胡铁花长长叹了口气，喃喃道：“难道这次我真遇见了鬼？……”

他突又出手，扣住了这人的脉门，厉声道：“你究竟是谁？”

楚留香道：“你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

胡铁花冷笑道：“连眼睛看到的事都未必是真的，何况耳朵？”

楚留香叹了口气，苦笑道：“你现在好像真的学乖了。”

胡铁花道：“你若真是老臭虫，火折子呢？”

楚留香道：“在呀？”

胡铁花道：“好，点着它，让我看看。”

楚留香道：“看什么？”

胡铁花道：“看你！”

楚留香道：“你总得先放开我的手，我才能……”

这句话还没有说完，远处突然有火光一闪。

一条人影随着火光一闪而没。

胡铁花再也不听这人的话，拳头已向他迎面打了过去。

这山窟中除了楚留香外，绝不会有第二个人身上还带着火折子，现在火折子的光已在别的地方亮起，这人自然绝不会是楚留香。

这道理就好像一加一是二，再也简单明白不过，无论谁都可以算得出的。胡铁花就算以前常常判断错误，但这一次总该是十拿九稳，绝不会再出错了。

他右手扣住了这人的脉门，这人已根本连动都动不了，他这一拳击出，当然更是十拿九稳，绝不会落空。

“无论你是人是鬼，这次我都要打出你的原形来让我瞧瞧！”

胡铁花这口气已憋了好几天，现在好容易抓住机会，手下怎肯留情？几乎将吃奶的力气都使了出来。

他这拳无论打在谁的脸上，这人的脑袋只怕都要被打扁。

谁知他这十拿九稳的一拳居然还是打空了。

他只觉右肘一麻，这人的手腕已自他掌握间脱出，只听“咯”的一响，左拳用力过猛，一拳打空，自己的腕子反而脱了臼。

胡铁花大惊，咬着牙往后倒纵而出，“砰”地，又不知撞在什么东西上面，连退都无法再退。两条手臂一边麻，一边疼，连抬都无法抬起，现在对方若是给他一拳，那才真的是十拿九稳。胡铁花除了等着挨揍外，简直一点法子都没有。

谁知对方竟完全没有反应。

胡铁花身上已开始在冒冷汗，咬着牙道：“你还等什么，有种就过来，谁怕了你？”

只听这人在黑暗中叹了口气，道：“你当然不怕我，只不过，我倒真有点怕你。”

忽然间，火光又一闪。

这次火光就在胡铁花的面前亮了起来，一个人手里拿着火折子，远远地站在五六尺之外，却不是楚留香是谁？

胡铁花瞪大了眼睛，几乎连眼珠子都掉了出来，讷讷道：“是你？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楚留香苦笑道：“你跟我说了半天话，几乎将我一个脑袋打成两个，现在，居然还问我是什么时候来的？除了你还有谁能做得出这种事？我不怕你怕谁？”

胡铁花的脸已有点红了，道：“我又不是要打你，你刚刚不是还在那边么？”

他现在已辨出方才火光闪动处，就在山窟的出口附近。

楚留香道：“你打的就是我。”

胡铁花张大了嘴，吃吃道：“我打的若是你，那人是谁呢？他怎么也有个火折子？”

楚留香没有回答，他用不着回答，胡铁花也该明白了。

那人若不是楚留香，当然就是原随云。

别人不能带火种，原随云当然是例外，他就是这蝙蝠岛的主人，就算要将全世界的火折子都带到这里来，也没有人管得着他。

胡铁花道：“那边就是出口，他莫非已逃到外面去了？”

楚留香笑了笑道：“这次，你好像总算说对了。”

胡铁花跺了跺脚，道：“你既然知道是他，为什么不追？”

楚留香道：“我本来是想去追的，只可惜有个人拉住了我的手。”

胡铁花脸又红了，红着脸道：“他是个瞎子，我怎么想得到他身上会带着火折子？”

楚留香道：“谁规定瞎子身上不能带火折子的？”

胡铁花道：“他带火折子有什么用？”

楚留香淡淡道：“他带火折子的确没什么用，也许只不过为了要你这种人打老朋友而已。”

胡铁花心里当然也明白，方才他那拳若是真将楚留香打倒，他自己也就休想能活着出去。

但心里明白是一回事，嘴里怎么说又是另外一回事了。有些人的嘴是死也不肯服输的。

胡铁花道：“无论如何，我总没有碰坏你一根汗毛，可是你呢？”

楚留香道：“我怎么样？”

胡铁花冷笑道：“你现在还不去追他，还在这里臭你的老朋友——?我那拳就算真打着你，也不会打死你的，但我却已经快被你臭死了。”

楚留香悠然道：“现在就算去追，也追不着的。阴天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有人可以臭臭总比呆站着的好。”

胡铁花叫了起来，道：“除了臭人外，你已经没有别的事好做了么？”

楚留香道：“我还有什么好做的？”

胡铁花道：“张三、高亚男、英万里，这些人全都在外面，现在原随云既然已溜出去了，你还有心情在这里胡说八道。”

楚留香笑道：“除了张三他们，外面还有没有别的人？”

胡铁花道：“当然还有。”

楚留香道：“还有多少人？”

胡铁花道：“至少也有二十来个。”

楚留香笑了笑，道：“既然还有二三十个人在外面，原随云一个人敢出去么？”

胡铁花怔了怔，道：“若是还没有出去，到哪里去了？”

楚留香道：“我怎么知道？”

胡铁花着急道：“你不知道谁知道？”

楚留香道：“谁都不知道，这里是他的窝，老鼠若是已藏入自己的窝，就算再厉害的猫，也一样找不着的。”

胡铁花更着急，道：“找不着难道就算了？”

楚留香道：“我听说回教的经典上有句话说——山若不肯到你面前来，你就走到山前面去。”

胡铁花道：“这是什么意思？”

楚留香道：“这意思就是说，我若找不到他，就只有等他来找我。”

胡铁花道：“就站在这里等？”

楚留香道：“反正别的地方也不见得比这里好。”

胡铁花道：“他若不来呢？”

楚留香叹了口气，道：“你难道还有什么别的好法子？”

胡铁花不说话了，他也一样没有别的法子。

楚留香喃喃道：“一个人的腕子若是脱了臼，不知道疼不疼？”

胡铁花大声道：“疼不疼都是我的事。”

楚留香道：“你不想接上去？”

胡铁花道：“我要接的话我自己会接，用不着你来烦心。”

楚留香道：“既然你自己会接，还等什么？”

胡铁花这才动手，右手一托一捏，已将左腕接上，道：“老实说，我已被你气得发晕，根本已忘了这回事了。”

话未说完，他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但忽又皱眉道：“金灵芝呢？你还没有找到她？”

楚留香叹道：“我找了半天，根本连个人影都没有看到。”

胡铁花道：“但我却看到了个人。”

楚留香道：“哦？”

胡铁花道：“我虽然没有真的看到他，却听到了他的咳嗽声，还被他的手摸了一下。”

想到那只又冰又冷的鬼手，他竟忍不住激灵灵打了个寒噤。

楚留香却只是淡淡道：“你既然没有真的看到他，又怎知他是人，还是鬼？……莫非，又有个女鬼看上了你？”

胡铁花突然跳了起来，大声道：“你若要在这里等，就一个人等吧！”

楚留香道：“你呢？”

胡铁花道：“我……我去找。”

楚留香道：“你能找得到？”

胡铁花道：“我要找的人又不只原随云。”

楚留香道：“还有金姑娘、华真真？”

胡铁花大声说道：“我知道华真真对你好像不错，你好像也看上了她，可是你现在总该知道，主谋害死枯梅大师的就是她，杀死白猎的也是她，她干的坏事简直比原随云还要多，你难道还想护着她？”

楚留香没有说什么，他已没有什么好说的。

胡铁花道：“现在我只有一件事还不明白。”

楚留香笑了笑，道：“想不到你居然也有不明白的事。”

胡铁花道：“我想不通她是怎么会认得原随云的？和原随云究竟有什么关系？”

楚留香道：“她当然认得原随云，你也认得原随云的。”

胡铁花道：“但她却早就认得了，否则为什么要将清风十三式的心法盗出来给他呢？”

楚留香又笑了，笑得很特别。

每当他这么笑的时候，就表示他一定又发现了很多别人不知道的秘密。

他这种笑胡铁花看得多了，正想问问他这次笑的是什么。

就在这时，黑暗中突然出现了一条人影，这人穿着一身黑衣服，黑巾蒙面，装束打扮就和蝙蝠岛上的蝙蝠差不多，但身法之轻灵奇诡，却连蝙蝠岛主原随云也赶不上。

他怀中还抱着个人，胡铁花眼睛一眨，他就已到了面前。楚留香一点反应也没有，显然是认得他。

胡铁花道：“这人是谁？”

这人没有说话，只轻轻咳嗽了一声。

胡铁花脸色已变了，这人赫然就是他刚刚还见过的那个“鬼”，这个鬼怀中抱着的就是金灵芝。

难道方才燃起火光的也就是他？

难道他就是那个“看不见的人”么？

胡铁花嗄声道：“你认得这人？”

楚留香道：“幸亏认得。”

胡铁花道：“他究竟是谁？你在这里怎么会有别的朋友？”

楚留香道：“他不是别的朋友。”

不是别的朋友是谁呢？胡铁花愈来愈糊涂了，只听楚留香道：“金姑娘受了伤？”

这人点了点头。

楚留香道：“伤得重不重？”

这人摇了摇头。

楚留香松了口气，道：“别的人呢？”

这人又摇了摇头。

楚留香道：“好，既然如此，我们先出去瞧瞧。”

这人又点了点头。

他为什么不说话，难道是个哑巴？

胡铁花恨不得能掀开他头上蒙着的这块黑布来瞧瞧，只可惜这人的身法实在太快了，腰一拧，已掠出三四丈。

胡铁花只有在后面跟着。他忽然发现这人的腰很细，仿佛是个女人。

到了出口处，楚留香就抢在前面，抢先掠了出去。天上若有石头砸下来，他宁愿自己先去挨一下。

天上当然不会有石头砸下来，外面的阳光简直温暖得像假的。

只不过，就算在最温柔、最美丽的阳光下，也常常会发生一切最丑陋、最可怕的事。

最丑陋的人就是死人，最可怕的也是死人。楚留香一生中从未看过这么多死人。

所有的人全都死了，有的人至死还纠缠在一起，他们虽然是自相残杀而死的，但冥冥中却似有一只可怕的手，在牵引着他们演出这幕惨绝人寰的悲剧。

英万里的呼吸也已停止，但他的手还是紧紧抓着勾子长的，无论如何，他总算完成了他的任务。

无论他是个怎样的人，就凭他这种“死也不肯放手”的负责精神，就已值得别人尊敬。

张三就倒在他们身旁，脸伏在地上，动也不动，他身上虽没有血渍，但呼吸也已停止。

若是别的人是自相残杀而死的，他们又是被谁杀了的呢？还有东三娘和高亚男。

东三娘还是蜷伏在石级的阴影中，仿佛无论死活都不敢见人。

高亚男伏在她面前，看来本想来保护她的。

阳光还是那么地新鲜美丽——?美丽得令人想呕吐！

这简直不像是真会发生在阳光下的事，就像是个梦，噩梦。

楚留香怔在那里，突然不停地发抖。他想吐，却吐不出，只因他根本没有什么东西可吐的。

他的胃是空的，心是空的，整个人都像是空的。

他以前也并不是没有见过死人，但这些人全是他的朋友。就在片刻之前，他们还活生生地跟他在一起。

他看不到胡铁花现在的样子，也不忍看。

他什么都不想看，什么都不想听。但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种很奇特的声音，像是呼唤，又像是呻吟。

这里莫非还有人没有死？

楚留香仿佛骤然自噩梦中惊醒，立刻发现这声音是从那块石屏后发出来的，是高亚男？

还是东三娘？

东三娘蜷伏着的身子忽然抽动了一下，接着，又呻吟了一声。

她的呻吟声，又像是呼唤，呼唤着楚留香的名字。

楚留香走了过去。他走得并不快，眼睛里竟似带着一种十分奇特的表情。

难道他又看出了什么别人看不到的事？

胡铁花也赶过来了，大声道：“她也许还有救，你怎么还慢吞吞的？……”

这句话还没有说完，奄奄一息的“东三娘”和高亚男突然同时跃起，四只手闪电般挥出，挥出了千百道乌丝。光芒闪动的乌丝，比雨更密，密得就像是暴雨前的乌云！

胡铁花做梦也想不到高亚男竟会对他下毒手，简直吓呆，连闪避都忘了闪避。

何况，他纵是闪避，也未必能避得开。这暗器实在太急、太密、太毒，这变化实在发生得太突然！

胡铁花只觉一股巨大的力量从旁边撞了过来，他整个人都被撞得飞了出去，只觉无数道尖锐的风声，擦过他衣裳飞过。

他的人已倒在地上，总算侥幸避开了这些致命的暗器！是谁救了他？

楚留香呢？这样的突袭本没有人可以料得中，也没有人能避得开，但楚留香却偏偏好像早已料中。

他还是好好地站在那里。

高亚男也已站起，面如死灰，呆如木鸡。

再看那“东三娘”，却已又被击倒，击倒她的正是那“看不见”的神秘女子。她不但身法快，出手更快，快得不可思议。其实所有的变化全都快得令人无法思议。

胡铁花呆了很久，才跳起来，冲到高亚男面前，道：“你……你怎会做出这种事来的？你疯了么？”

高亚男没有回答，一个字都没有说，就扑倒在地，痛哭了起来。

她毕竟也是女人，也和其他大多数女人一样，自知做错了事，无话可说的时候，就哭。

哭，往往是最好的答复。

胡铁花果然没法子再问了，转过头，道：“东三娘又为了什么要向你下毒手？”

楚留香长长地叹息了一声道：“她不是东三娘！”

东三娘的打扮也和“蝙蝠”一样，别人根本看不出她的面目。

东三娘虽然已不是东三娘，但高亚男却的确是高亚男。她为什么会做出这种可怕的事？

胡铁花跺了跺脚，道：“你早已看出她不是东三娘？”

楚留香道：“我……我只是在怀疑。”

胡铁花道：“你知道她是谁？”

楚留香沉默了很久，又长长叹息了一声，道：“她是谁，你永远都不会想得到的！”

胡铁花道：“她就是凶手？”

楚留香道：“不错。”

胡铁花的眼睛亮了起来，道：“那么我也知道她是谁了。”

楚留香道：“哦！”

胡铁花大声道：“华真真，她一定就是华真真。”

楚留香只笑了笑，跟着他们从洞窟中走出的那黑衣人却忽然道：“她一定不是华真真。”

胡铁花道：“她不是谁是？”

黑衣人道：“我。”

她慢慢地将怀中抱着的人放了下来，慢慢地掀起了蒙面的黑巾。

这黑巾就像是一道幕，遮掩了很多令人梦想不到的秘密。

现在幕已掀起——?华真真！

胡铁花跳了起来，就好像突然被人在屁股上踢了一脚。这黑衣人竟是华真真。

楚留香不但早已知道，而且显然一直跟她在一起，所以他刚刚才会笑得那么奇特，那么神秘。

华真真又将她抱着的那人的蒙面黑巾掀起，道：“你要找的金姑娘，我已经替你找来了。”

金灵芝的脸色苍白，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一直还晕迷未醒。

胡铁花也几乎要晕过去了。华真真既然在这里，那么这假冒东三娘的人又是谁呢？

高亚男为什么要为她掩护？又为什么要和她狼狈为奸？

现在，所有的秘密都已将揭露，只剩下蒙在她脸上的一层幕。

胡铁花望着她脸上的这层幕，突然觉得嘴里又干又苦。他想伸手去掀开这层幕，却仿佛连手都伸不出去。这秘密实在太大、太曲折、太惊人。

在谜底揭露之前，他心里反而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恐惧之意。

只听楚留香叹息着缓缓道：“世界上的事有时的确很奇妙，你认为最不可能发生的事，却往往偏偏就会发生……”

他盯着胡铁花，又道：“你认为谁最不可能是凶手呢？”

胡铁花几乎连想都没有想，就脱口答道：“枯梅大师。”

楚留香点了点头，道：“不错，就算她还没有死，无论谁也不可能想到凶手是她。”

他忽然掀起了这最后一层幕。他终于揭露了这凶手的真面目。

胡铁花又跳了起来——?又好像被人踢了一脚，而且踢得更重，重十倍。

枯梅大师！凶手赫然是枯梅大师，所有的计划原来都是枯梅大师在暗中主使的。

这蝙蝠岛真正的主使人说不定也就是枯梅大师！

第二十三章　希望永在人间

人的思想很奇特。

有时你脑中很久很久都在想着同一件事，但有时你却会在一刹那间想起很多事。

在这一刹那间，胡铁花就想起了很多事。

他首先想起那天在原随云船上发生的事。

那天晚上他和金灵芝约会在船舷旁，那天发生的事太多，他几乎忘了这约会，所以去得迟了些，刚走上楼梯的时候，就听到一声惊呼。

他确定那是女人的呼声，呼声中充满了惊慌和恐惧之意。

他以为金灵芝发生了什么意外，以最快的速度冲上甲板，却看到高亚男站在船舷旁。

船舷旁的甲板上有一摊水渍。

他又以为高亚男因嫉生恨，将金灵芝推下了水，谁知金灵芝却好好地坐在她自己的舱房里，而且还关上了门，不让他进去。

他一直猜不出究竟是怎么回事，只记得从那天晚上之后，船上就出现了个“看不见”的凶手。

现在他才忽然明白了。

枯梅大师并没有死。

丁枫既然能用药物诈死，枯梅大师当然也能。

金灵芝在船舷旁等他的时候，也正是枯梅大师要从水中复活的时候。

那时夜已很深，甲板上没有别的人，金灵芝忽然看到一个明明已死了的人忽然从水中复活，自然难免要骇极大呼。

胡铁花听到的那声惊呼，的确是金灵芝发出来的。

等他冲上甲板的时候，枯梅大师已将金灵芝带走，她生怕被胡铁花发现，所以又留下高亚男在那里，转移胡铁花的注意力。

高亚男自然是帮助她师父复活的，胡铁花看到她，自然就不会再去留意别的，所以枯梅大师才有机会将金灵芝带下船舱。

金灵芝被枯梅大师所胁，不敢泄露这秘密，所以就不愿见到胡铁花，所以那时的神情才会那么奇特。

那天高亚男的表情却很温柔，不但没有埋怨胡铁花错怪了她，而且还安慰他，陪他去喝两杯。

高亚男一向最尊敬她的师父，枯梅大师真的死了，她绝不会有这么好的心情。

现在胡铁花才明白，原来高亚男早就知道了这秘密，就因为她一向最尊敬师父，所以枯梅大师无论要她怎么样做，她都不会违背，更不会反抗。

这次胡铁花确信自己的猜测绝不会再错误，只不过却还有几点想不通的地方：

“金灵芝本来也是个性情很倔强的女孩子，枯梅大师是用什么法子将她要挟住的？”

“枯梅大师的秘密既已被她发现，为什么不索性杀了她灭口？”

“枯梅大师一生严正，为什么突然竟会做出这种事来？”

“原随云和枯梅大师又有什么关系？”

“枯梅大师为什么要诈死？”

“丁枫诈死，是因为知道楚留香已将揭破他的秘密，他一直对楚留香有所畏惧；枯梅大师诈死，是不是也因为知道自己的秘密已被人揭破？”

“她怕的究竟是谁？”

尤其是最后一点，胡铁花更想不通。

他知道枯梅大师怕的绝不是楚留香，因为楚留香那时绝没有怀疑到她，而且以楚留香的武功，也绝不能令她如此畏惧。

胡铁花没有再想下去，也不可能再想下去。

他已看到了原随云。

这神秘的蝙蝠公子忽然又出现了。

他远远地站在海浪中一块突出的礁石上，看来还是那么潇洒，那么镇定。对一切事仿佛还是充满了信心。

胡铁花一看到这人，心里立刻就涌起了愤怒之意，立刻就想冲过去。

楚留香却一把拉住了他，摇摇头，低语道：“他既然敢现身，就想必还有所仗恃，我们不妨先听听他说什么。”

他说话的声音虽低如耳语，却显然还没有避过原随云那双蝙蝠般敏锐的耳朵。

原随云忽然道：“楚香帅。”

楚留香道：“原公子。”

原随云叹了口气，道：“香帅果然是人中之杰，名下无虚，在下本以为这计划天衣无缝，不想还是被香帅揭破了。”

楚留香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世上本无永远不被人揭破的秘密。”

原随云慢慢地点了点头，道：“却不知香帅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呢？”

楚留香沉吟着，道：“每个人做事都有种习惯性，愈是聪明才智之士，愈不能避免，因为聪明人不但自负，而且往往会将别人都估计太低。”

原随云在听着，听得很仔细。

楚留香道：“我们在原公子船上遇到的事，几乎和在海阔天那条船上遇见的相差无几，我发现了这点之后，就已想到，白猎他们是否也同样是被个死人所杀死的呢？”

他接着道：“因为死人绝不会被人怀疑，而且每个人心里都有种弱点，总认为发生过的事，绝不会再同样发生第二次。”

原随云点了点头，仿佛对楚留香的想法很赞许。

楚留香道：“枯梅大师和阁下显然是想利用人们心里的这种弱点，除此之外，这么样做，当然还有别的好处。”

原随云道：“什么好处？”

楚留香说道：“船上会摘心手的本来只有三个人，枯梅大师既已‘死’了，剩下的就只有高亚男和华真真。”

他笑了笑，接着道：“阁下当然知道高亚男是我们的好朋友，认为我们绝不会怀疑到她，而且每件事发生的时候，都有人能证明她不在那里。”

原随云道：“确实如此。”

楚留香道：“高亚男既然没有嫌疑，剩下的就只有华真真了。各种迹象都显示出她就是杀人的凶手，使得每个人都不能不怀疑她。”

原随云道：“但香帅却是例外。”

楚留香道：“我本来也不例外，若不是枯梅大师和阁下做得太过火了些，我几乎也认为她就是凶手；而她也几乎认为我就是凶手，几乎在黑暗中糊里糊涂地火并起来。无论是我杀了她，还是她杀了我，阁下想必都愉快得很。”

原随云道：“这正是我们的计划，却不知是什么地方做得过火了？”

楚留香道：“你们不该要高亚男在我背上印下‘我是凶手’那四个字的。”

原随云道：“你怎么知道是她做的事？”

楚留香道：“因为我们被关入那石牢时，只有她一个人接近我，而且还有意无意间在我背上拍了拍，那四个字显然早就写在她手上的，用碧磷写成的字，随便在什么地方一拍，立刻就会印上去，本来是反写的字，一印到别人身上就变成正的！”

他忽然对胡铁花笑了笑，道：“你总还记得你小时候常玩的把戏吧？”

胡铁花也笑了，是故意笑的。因为他知道他们笑得愈开心，原随云就愈难受。

原随云忍不住问道：“把戏？什么把戏？”

胡铁花道：“我小时候常用石灰在手上写‘我是王八’，然后拍到别人身上去，要别人带着这四个字满街跑。”

原随云也想笑，却实在笑不出来，沉着脸道：“香帅又怎会发现背后有这四个字的？”

楚留香道：“我背后并没有眼睛，这四个字当然是华真真先看到的。”

原随云道：“她看到了这四个字，非但没有将你当作凶手，反而告诉了你？”

华真真忽然道：“因为那时我已知道是他了，我虽然也看不到他的面目，却知道除了他之外，别人绝不会有那么高的轻功。”

她眼波脉脉地凝注着楚留香，慢慢地接着道：“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他是凶手。”

原随云道：“为什么？”

华真真没有回答，她不必回答，她的眼睛已说明了一切。

当她凝注着楚留香的时候，她眼睛里除了了解、信任和一种默默的深情外，就再也没有别的。

爱情的确是种很奇妙的事，它能令人变得很愚蠢，也能令人变得很聪明；它能令人做错很多事，也能令人做对很多事。

过了很久，他们才将互相凝注着的目光分开。

楚留香道：“那时我才知道她绝不是凶手，那时我才确定凶手必定是枯梅大师，因为只有枯梅大师才能令高亚男出卖老朋友。”

高亚男哭声本已停止，此刻又开始哭泣起来。

楚留香道：“那时我们虽已互相了解信任，但还是没有停手，因为我们要利用动手的时候商量出一个计划来。”

华真真柔声道：“那时我的心早已乱了，所有的计划都是他想出来的。”

原随云冷冷道：“香帅的计划我虽已早就领教过，却还是想再听一遍。”

华真真道：“他要我在暗中去搜集你们换下来的衣服和烈酒，在石台四周中先布置好，他自己到上面去引开你们的注意。那时你们每个人都在听他说话，所以才完全没有发现我在干什么。”

她轻轻叹了口气，黯然接道：“这当然也全靠东三娘的帮忙，若没有她，我根本找不到那么多衣服，也找不到那么多烈酒。”

东三娘也是只可怜的“蝙蝠”，她当然知道衣服和酒在什么地方。

烈酒浇上干燥的衣服，自然一燃就着，何况“蝙蝠”的衣服本是种很奇特的质料制成的，既轻又薄。原随云沉默着，像是已说不出话来了。

胡铁花却忍不住问道：“但枯梅大师为什么要如此陷害华姑娘呢？”

楚留香道：“因为枯梅大师唯一畏惧的人就是华姑娘。”

胡铁花不由自主又摸了摸鼻子，他不懂师父为什么要怕徒弟。

楚留香道：“华真真名义上虽是枯梅大师的弟子，其实武功却另有传授。”

胡铁花道：“谁的传授？”

楚留香道：“华琼凤华太宗师。”

胡铁花道：“我知道华仙子是华山派的第四代掌门，但却已仙逝很久。”

楚留香道：“华仙子虽已仙去，却将她的毕生武功心法记在一本秘籍上，交给她的堂兄，华真真就是华仙子的玄侄孙女。”

胡铁花道：“我明白了，可是……”

楚留香道：“你虽已明白华真真的武功是哪里来的，却还有很多事不明白，是不是？”

胡铁花苦笑道：“一点也不错。”

楚留香道：“我分几点说，第一，华真真得了华仙子的心法后，武功已比枯梅大师高，摘心手那门功夫，就是华真真传给枯梅大师的。”

胡铁花道：“这点我已想到，所以华姑娘刚才一出手就能将她制住，除了华姑娘外，世上绝没有第二个人能做得到。”

楚留香道：“第二，华真真得到华仙子这本秘籍后，就负起了一种很特别的任务。”

胡铁花道：“什么任务？”

楚留香道：“负责监视华山派的当代掌门。”

胡铁花道：“这难道是华仙子在她那本秘籍中特别规定了的？”

楚留香道：“不错，所以华真真在华山派中的地位就变得很特殊。华山派中无论发生什么事，她都有权过问，华山门下无论谁做错了事，她都有权惩罚，就连身为掌门的枯梅大师也不例外。”

他接着又道：“我们一直猜不出‘清风十三式’的心法是怎会失窃的，就因为我们从未想到枯梅大师会监守自盗。”

胡铁花叹了口气，道：“枯梅大师居然会是这种人，我真是做梦也没有想到。”

楚留香道：“她这么样做，当然是为了原公子。但她也未想到华山派中突然多出个华真真这么样的监护人，因为华姑娘是最近才去找她的。”

胡铁花道：“就因为华姑娘要追究这件事的责任，所以枯梅大师也不能不装模作样，故意亲自要出来调查这件事。”

楚留香道：“我们都认为华姑娘是个很柔弱的人，都低估了她。但枯梅大师却很了解她是个怎么样的女孩子，知道她的聪明和坚强。”

华真真眼睛里发出了光。

对一个少女来说，世上永远没有任何事比自己心上人的称赞更值得珍惜、更值得欢喜的了。

胡铁花道：“那时枯梅大师已知道这秘密迟早都有被华姑娘发现的一天，她想除去华姑娘，却又不敢下手，所以才使出这种法子来。”

楚留香道：“不错，她这么样做，不但是为了要陷害华姑娘，还想利用我们来和华姑娘对抗，也可以消除华姑娘对她的怀疑，无论什么事她都可以更放开手去做了。”

胡铁花道：“这么样说来，英万里那天看到的白衣人也是她了？”

楚留香道：“不错，英万里当然也是死在枯梅大师手上的，那天他其实也已听出了枯梅大师的声音，却一直不敢说出来。”

胡铁花道：“因为他绝没有想到枯梅大师会是这种人，想不到她也会诈死复活，所以他才会连自己的耳朵都信不过了。”

楚留香点点头，叹息道：“每个人都有做错事的时候，只可惜枯梅大师这次做得太错了些。”

胡铁花道：“我还是要问，她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事呢？她和原随云究竟有什么关系？”

楚留香沉吟着，缓缓道：“这件事除了他们自己外，只怕谁也不知道。”

原随云一直在听着，此刻忽然冷冷道：“我可以保证，你们永远都没法子知道的。”

楚留香淡淡道：“这种事我也不想知道，但另外有件事我倒想问问你。”

原随云道：“你可以问。”

楚留香道：“你们是用什么法子要挟住金灵芝的，为什么不索性将她杀了灭口？”

胡铁花立刻也抢着道：“不错，这一点我也始终想不通。”

原随云嘴角忽然露出种很奇特的笑容，道：“其实这道理简单得很，我们不杀她，也没有要挟她，因为我们根本用不着那么样做，她本来就绝不会泄露我们的秘密。”

胡铁花道：“为什么？”

原随云道：“因为她爱的不是你，是我，她早已将整个人都交给了我。”

这句话说出来，胡铁花简直比听到枯梅大师是凶手时还吃惊。

就连楚留香都也有被人踢了一脚的感觉。

原随云道：“其实这点你们早就该想到的，无论谁都只能到蝙蝠岛来一次，她为什么能来两次？无论谁来过一次后，都不会想再来，她为什么还想来第二次？”

他淡淡地笑了笑，接着道：“她这次来，当然就是为了找我。”

胡铁花忽然跳了起来，大声道：“放屁，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原随云淡淡道：“你不必相信，我也用不着要你相信。”

胡铁花只觉满嘴发苦，连叫都叫不出来了。

他嘴里虽说不信，心里却不能不信。

金灵芝有些地方的确表现得很古怪，胡铁花不去想反而好，愈想愈想不通。

“那天晚上她在船舷旁的真情流露，难道也是装出来的？”

胡铁花的心里就好像有针在刺着。

这时他若肯去看金灵芝一眼，也许就不会觉得如此痛苦，只可惜现在他死也不肯去看她一眼。

金灵芝虽似仍晕迷不醒，但眼角却已有了泪珠。

她知道自己对胡铁花的感情并不假，但却不知道自己怎会有这种感情。

因为她的确已将整个人都交给了原随云。

她爱胡铁花，是因为胡铁花的真诚、豪爽、热心、正直。

但原随云无论是个怎么样的人，无论做出了多么可怕的事，她还是爱他。

她关心胡铁花的一切，甚至更超过关心自己，但原随云若要她死，她也会毫不考虑地去死。

她不懂自己怎会有这种感情，因为世上本就很少有人懂得“爱情”和“迷恋”根本是两回事。

爱情如星，迷恋如火。

星光虽淡却永恒，火焰虽短暂却热烈；爱情还有条件，还可以解释，迷恋却是完全疯狂的。

所以爱情永远可以令人幸福，迷恋的结果却只有造成不幸。

只听原随云道：“香帅若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事，还可以再问。”

楚留香叹了口气，道：“没有了。”

原随云冷冷道：“你不问，也许只不过因为有件事你还未想到。”

楚留香道：“哦？”

原随云道：“不知道你想过没有，这一战最后胜利的究竟是谁？”

楚留香道：“我想过。”

原随云道：“你若真的想过，就该知道这一战最后胜利的还是我。”

楚留香拒绝回答。

原随云淡淡道：“因为我还是我，而你们已全都要死了，因为你们谁也没法子活着离开这蝙蝠岛。”

楚留香道：“你呢？”

原随云笑了笑，挥了挥手。

他身后三丈外一块最大的礁石后，立刻就有条小船摇了出来。

摇船的是八个精赤着上身的彪形大汉，轻轻一摇桨，小艇就箭一般蹿出，手一停，小艇就戛然顿住。

原随云道：“我只要一纵身，就可掠上这艘船，香帅的轻功纵然妙绝天下，只怕也无法阻止我了。”

楚留香只能点点头，因为他说的的确是事实。

原随云接道：“片刻后这艘小艇就可以将我带到早已在山坳后避风处等着的一条海船上去，用不了几天，我就可安然返回‘无争山庄’，江湖中绝对不会有人知道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事，因为那时各位只怕已死在这里。”

他也叹了口气，悠然道：“等死的滋味虽不好受，但那也是没法子的事，因为这里绝不会再找到第二条船，在下当然也不会让别的船经过这里。”

楚留香沉吟着，道：“你一个人走？”

原随云道：“我是否一个人，就得看你们了。”

楚留香道：“看我们？”

原随云道：“各位若肯让我将枯梅大师、金灵芝和高姑娘带走，我并不反对，但各位若是不肯，我也不在乎。”

金灵芝突然跳了起来，猛冲过去，狂呼道：“带我走，带我走，我不想死在这里，我要死也得跟你死在一起。”

没有人阻拦她，甚至连看都没有人看她。

她受的伤虽不轻，但此刻却似已使出了身体里每一分潜力。

她踉跄扑上礁石，扑入原随云怀里。

原随云嘴边又露出了微笑，道：“在下方才说的话是真是假，现在各位总该相信了吧？”

这句话未说完，他脸上的微笑突然消失。

谁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看到他和金灵芝两个人紧紧拥抱着，从几丈高的礁石上跌了下去。

海浪卷起了他们的身子，撞上另一块岩石。

海浪的白沫立刻变成了粉红色，鲜艳得像少女颊上的胭脂。

无论什么事都有结束的时候。

愈冗长复杂的事，往往结束得愈突然。

因为它的发展本已到了尽头，而别人却没有看出来。

你虽觉得它突然，其实它并不突然。

因为这根线本已放完了。

楚留香截住了那艘小艇，回来时枯梅大师已圆寂。

她脸色还是很平静，谁也看不出她真正的死因是什么。

大家也不知道金灵芝究竟是为了什么死的？

是为了不愿和原随云分开？是因为她知道除了死之外，自己绝对无法抓住原随云这种人的心？还是为了胡铁花？

胡铁花痴痴地站在海水旁，痴痴地瞧着海浪。

海浪已将原随云的尸体卷走，也不知卷到何处去了。

他但愿金灵芝没有死，原随云也没有死。

他宁可眼看着他们活着离开，也不愿眼看着金灵芝死在他面前。

这就是他和原随云之间最大的分别。

这点才是最重要的。

这才是真正的爱情！

你爱得愈深时，就愈会替对方去想，绝不疯狂，也绝不自私。

高亚男也痴痴地坐在那里，痴痴地凝视着海天的深处。

她只觉心里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想。

她不愿去想，也不敢去想。

楚留香一直在留意着她。

高亚男突然回过头来，道：“你怕我会去死？是不是？”

楚留香笑了笑，笑得很艰涩，因为他不知该如何回答。

高亚男也笑了，她笑得反而很安详，道：“你放心，我不会死的，绝不会，因为我还有很多事要做。”

楚留香瞧着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种钦佩之心。

他一直以为自己很了解女人，现在才知道自己了解得并不如想象中那么深，有很多女人都远比他想象中坚强伟大。

高亚男道：“我做错很多事，但只要我不再做错，为什么不能活着？”

楚留香道：“你没有做错，错的不是你。”

高亚男没有回答这句话，沉默了很久，忽然道：“张三没有死。”

楚留香动容道：“真的？”

高亚男道：“对他下手的人是我，我只不过点了他的穴道而已。”

楚留香几乎想跪下去。

他从来也没有想向一个女人跪下去，现在却想跪下去。

因为他实在太感激，也太欢喜。

高亚男道：“勾子长临死前好像对英万里说了几句话，我没有听到他们在说什么，张三却听到了。”

楚留香道：“你认为勾子长临死前终于对英万里说出了那笔赃物的下落？”

高亚男点点头，道：“每个人将死的时候，都会变得比平时善良些的。”

她忽然又接着道：“所以你们回去后也有很多事要做。”

楚留香道：“是。”

高亚男道：“赃物要你们去归还，神龙帮的问题也要你们去解决。”

楚留香笑了笑，道：“这些事都不困难。”

高亚男凝注着他，表情忽然变得很沉重，缓缓道：“但你还有件事要做，这件事却不容易。”

楚留香道：“什么事？”

高亚男道：“别离。”

楚留香道：“别离？和谁别离？”

这句话高亚男也没有回答，因为她知道楚留香自己已知道答案。

楚留香已回过头。

华真真站在远处痴痴地瞧着他，那双纯真而美丽的眼睛里，还是只有信赖和爱，再也没有别的。

楚留香的心沉了下去。

他了解高亚男的意思，他知道自己绝不可能和她永久结合。

因为华真真也有很多事要做。

高亚男道：“除了她之外，没有别人能接掌华山派的门户，也没有别人能挽救华山派的命运，这是个庄严而伟大的使命，她应该接受，也不能不接受。”

楚留香黯然道：“我明白。”

高亚男道：“你若真的对她好，就应该替她着想，这也许因为她生来就应该做一个伟大的女人，不应该做一个平凡的妻子。”

楚留香道：“我明白。”

高亚男道：“对你说来，别离也许比较容易，可是她……”

突听一人幽幽道：“我也明白，所以你们根本用不着为我担心。”

华真真不知何时也已来到他们面前，她来时就像是一朵云。

她的眼睛却明亮如星，凝注着楚留香，缓缓道：“别离虽困难，我并不怕……”

她忽然握起了楚留香的手，接着道：“我什么都不怕，只要我们还没有别离时，能够快快乐乐地在一起！我们现在既然还能快快乐乐地在一起，为什么偏偏要去想那烦恼痛苦的事呢？老天要一个人活着，并不是要他自寻烦恼的。”

楚留香没有说话，因为他喉头似已被塞住，因为他已无话可说。

他忽然发觉站在他面前的是两个伟大的女性，不是一个。

高亚男沉思着，良久良久，慢慢地转过头。

她看到了胡铁花，她忽然站起来，走过去。

夕阳满天，海水辽阔，人生毕竟还是美丽的！

所以只要能活着，每个人都应该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

现在，剩下的只有一个秘密。

原随云和枯梅大师之间究竟有什么秘密的感情？有什么秘密的关系？

这秘密已永远没有人能解答，已随着他们的生命埋藏在海水里。

枯梅大师也许是原随云的母亲，也许是他的情人！因为山西原家和华山派的关系本就很深，原随云有很多机会可以接近枯梅大师。

枯梅大师毕竟也是人，也有感情，何况，她相信原随云绝不会在乎她的外貌和年纪，因为，原随云是个瞎子。

也许只有瞎子才能打动一个垂暮女人的心，因为她认为只有瞎子对她才会动真心。

这种事听来虽然有些荒唐，其实却并非绝无可能发生。

有很多看来极复杂、极秘密的事，都是往往为了一个极简单的原因而造成的。

那就是爱。

爱能毁灭一切，也能造成一切。

人生既然充满了爱，我们为什么一定还要苦苦去追寻别人一点小小的秘密？

我们为什么不能对别人少加指责，多施同情？

原随云和枯梅大师这一生岂非也充满了不幸？岂非也是个很可怜、很值得同情的人？

海船破浪前进。

楚留香和华真真双双伫立在船头，凝视着远方。

家园已在望。

光明也已在望。

蓦然回首，楚留香仿佛瞥见远方起航处的海面上，有一个小小的光影在载浮载沉。正待凝眸细察，耳边却是胡铁花颤声在问：“会……会不会是金灵芝并没有死，只是闭气晕了过去？”

楚留香毫不犹豫，转过艇舵，让小艇向那光影驶了过去。

希望永在人间！

《楚留香新传2：蝙蝠传奇》完

相关情节请看《楚留香新传3：桃花传奇》

古龙文集·楚留香新传3：桃花传奇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楚留香新传.3,桃花传奇/古龙著.--郑州:河南文艺出版社,2012.11

（古龙文集）

ISBN　978-7-80765-758-3

Ⅰ.①楚…　Ⅱ.①古…　Ⅲ.①侠义小说－中国－当代　Ⅳ.　①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2）第274194号

著　　者　古　龙

责任编辑　刘大龙

校版编辑　王井起

特约编辑　读客金丹青　读客肖飒

策　　划　读客图书

版　　权　读客图书

封面设计　读客图书　021-33608311

出版发行　河南文艺出版社

印　　刷　北京嘉业印刷厂

开　　本　680mm　x990mm　1/16

印　　张　15

字　　数　230千

版　　次　2013年5月第1版　2013年5月第1次印刷

定　　价　29.00　元

如有印刷、装订质量问题，请致电　021-33608311（免费更换，邮寄到付）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桃花传奇·目录

第一章 万福万寿园

第二章 勾魂玉手

第三章 一线曙光

第四章 好梦难成

第五章 花非花 雾非雾

第六章 断魂夜 断肠人

第七章 九曲桥上

第八章 月下水，水中月

第九章 玉人何处

第十章 神秘老妪

第十一章 山在虚无缥缈中

第十二章 奇 迹

第十三章 有情人终成眷属

第十四章 来过 活过 爱过

第一章　万福万寿园

楚留香喜欢女人。

女人都喜欢楚留香。

所以有楚留香的地方，就不会没有女人。

别人问他，对女人究竟有什么秘诀，他总是笑笑——他只能笑笑，因为，他自己也实在有点莫名其妙。他常在些莫名其妙的情况下，认得一些很妙的女人。

他认得沈珊姑时，沈珊姑刚从房上跳下来，手里拿着一把快刀，要杀他。认得秋灵素时，秋灵素正准备自杀。

他在没有水的沙漠认得石观音，却是在水底下认得阴姬的。

他认得宫南燕时，宫南燕正坐在他的椅子上，喝他的酒。认得石绣云时，石绣云却正躺在别人的怀抱里。

他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认得东三娘，在死尸旁认得华真真。

他认得琵琶公主时，琵琶公主正在洗澡。认得金灵芝时，正在洗澡的却是他自己。

有时他自己想想这些事，自己都觉得好笑。

但无论怎样说，最可笑最莫名其妙的，还要算是认得艾青那一次。

他能够认得艾青，只因为艾青放了个屁。

有很多人认为只有男人才放屁，这也许是因为他们没有见过女人放屁。

其实女人当然也放屁的。

女人的生理构造和男人并没有什么两样，有屁要放时，并不一定能忍住，因为有些屁来时就像血衣人的快剑，来时无影无踪，令人防不胜防。

但世上有很多事都不公平，男人随便在什么地方，随便放多少屁，都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

女人若在大庭广众间放了个屁，那就是不得了的大事了。据说以前曾经有个女人，只因为在大庭广众间放了个屁，回去就自己找根绳子上吊了。

这种事虽不常有，但你却不能不信。

春天。

万福万寿园。

万福万寿园里的春天也许比世上其他任何地方的春天都美得多，因为别的地方就算有如此广大的庭园，也没有这么多五彩缤纷的花；就算有这么多花，也没有这么多人；就算有这么多人，也绝没有如此多彩多姿。

尤其是在三月初七这一天。

这天是金太夫人的八十大寿。

金太夫人也许可以说是世上最有福气的一位老太太了。

别人就算能活到她这样的年纪，也没有她这样的荣华富贵；就算有这样的荣华富贵，也没有她这样多子多孙；就算有这么多子孙，也不会像她这样，所有的子孙都能出人头地。

最重要的是，金太夫人不但有福气，而且还懂得怎么样去享福。

金太夫人一共有十个儿子，九个女儿，八个女婿，三十九个孙儿孙女，再加上二十八个外孙。

她的儿子和女婿有的是总镖头，有的是总捕头，有的是帮主，有的是掌门人，可说没有一个不是江湖中的顶尖高手。

其中只有一个弃武修文，已是金马玉堂，位居极品。还有一个出身军伍，正是当朝军功最盛的威武将军。

她有九个女儿，却只有八个女婿，只因其中有一个女儿已削发为尼，投入了峨眉门下，承继了峨眉苦恩大师的衣钵。

她的孙女和外孙也大都已成名立万。

她最小一个孙女儿，就是金灵芝。

金灵芝是同时认得楚留香和胡铁花的——他们正在澡堂里洗澡，她突然闯了进去。

无论谁都不能不承认这是个很奇特、很刺激的开始，但他们认得后共同经历的事，却更奇特刺激。

他们曾经躺在棺材里在大海上漂流，也曾在暗无天日的地狱中等死，他们遇到过用渔网从大海中捞起的美人鱼，也遇到过终生不见光明的蝙蝠人。

总之他们是同生死、共患难的伙计，所以他们成了好朋友。

胡铁花和金灵芝的交情特别不同。

金老夫人的八十大寿，他们当然不能不来，何况胡铁花的鼻子，早已嗅到万福万寿园窖藏了二十年的好酒了。

金灵芝坚决不要他们送礼，只要他们答应一件事：“不喝醉不准走。”

楚留香也要她答应一件事：“不能在别人面前说出我们的名字。”

胡铁花很守信。

他已醉过三次，还没有走。

他们初三就来了，现在是初七，来的客人更多，认得楚留香真面目的人却几乎连一个也没有。

金灵芝也很守信。

她并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泄露楚留香的身份。

所以楚留香还可以舒舒服服地到处逛逛，他简直已逛得有点头晕，这地方实在太大，人实在太多。

初七这天正午，所有的人都要到大厅去向金太夫人拜寿，然后吃寿面。

万福万寿园厅再大，也容纳不了这么多人，所以客人只好分成三批，每一批都还是有很多人。

楚留香是第三批。

他本来是跟胡铁花一起从后园走出来的，走到一半，胡铁花忽然不见了。

人这么多，要找也没法子找。

楚留香只有一个人去。他走进大厅时，人仿佛已少了一些，有的人已开始在吃寿面，有些女孩子从两根筷子间偷偷地瞟他。

楚留香就算不是楚留香本人，也是个很有吸引力的男人。

他只有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规规矩矩地走到前面去拜寿。

他并不是这么规矩的人，但金太夫人正在笑眯眯地看着他——金灵芝在祖母面前是从来不敢说谎的。

金太夫人既然知道他是谁，在这么样一位老太太面前，楚留香也只有尽力做出规规矩矩的样子来。

他实在被这位老太太看得有点头皮发炸。金太夫人在看着他的时候，就像在看着未来的孙女婿似的。

楚留香只希望她别要弄错了人。他硬着头皮走过去，仿佛觉得有个人走在他旁边，而且是个女人，一阵阵香气，直往他鼻孔钻。

他真想回头看看。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噗——”的一声。

除了楚留香外，至少还有七八十个人也听到了这“噗”的一声。

第一，因为在金太夫人面前，大家都不敢放肆，所以寿堂里人虽多，却并不太吵。

第二，因为这声音特别响。

只要放过屁的人就都听得出这是放屁的声响。

每个人都放过屁。

这个屁除了特别响一点之外，也没有其他什么特别的地方。

只不过它实在不该在这时候放，不该在这地方放，更不该就在楚留香身边放。

楚留香眼睛忍不住往旁边瞟了瞟，站在他身旁的果然是个女人。

这女人不但很香，而且很美，很年轻。

楚留香暗中叹了口气，因为这时已有七八十双眼睛向他这边看了过来，眼睛里带着点惊异带着点好奇，也带着点讥笑之意。

楚留香当然知道这屁不是他放的，但若不是他放的，就是这又香又美又年轻的女孩子放的。

一个君子怎么能让一个如此美丽的少女承担放屁的罪名？

尤其当这女子正可怜兮兮地瞧着他，向他求助的时候，就算不是君子，也会挺身而出的。

楚留香虽没有当众说出“屁是我放的”这句话，但他脸上的确已做出放过屁的表情，而且让每个人都能够看得出来。

那女孩子看着他时，却好像正在看着一个从千军万马、刀山火海中，冒着九死一生，将她救出来的英雄似的。

只要能被女孩子这么瞧一眼，这一点点牺牲又算什么呢？

为了一个如此美丽的少女，楚留香以前也不知做过多少比这次更牺牲惨重的事。

为了救一个如此美丽的少女，你就算要楚留香独力去对付三只老虎，两头狮子，他也有勇气去。

他对付过的人甚至比狮子老虎还可怕十倍。

但他却实在没有勇气再坐下来吃寿面了，现在至少还有四五十双眼睛在看着他，其中至少有二十双是女孩子的眼睛。

用最快的速度拜完了寿，他就溜了出去。

院子里也有很多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说有笑。

这些人大都是武林中的知名之士，其中也有几个是楚留香认得的。

他们却不认得楚留香，当然也不知道刚才的事，但楚留香却总觉得有点心虚，在大庭广众间放屁，毕竟不是件很光彩的事。

所以只要别人一看他，他就想溜。

他从前面的院子溜到花园，又从花园溜到后花园。

他忽然发觉后面有个人一直在盯着他。

他走到哪里，这人就跟到哪里，他停下来，这人也停下。

他虽没有看见这人，却已感觉到。

世上绝没有任何人能在暗中盯住楚留香，而能不让他发觉的。

楚留香故意做出一点也没有发觉的样子，施施然走过小桥。

小桥在荷塘上，荷塘旁有座假山。

他走到假山后，假山后总算没有人了，但这人居然还敢跟过来。

脚步很轻，不懂得轻功的人，脚步声总不会这么轻。

楚留香忽然回过头，就看到了她。

她穿着件淡青色的春衫，袖子窄窄的，式样时新，上面都绣着宝蓝色的花，配着条长可及地的宝蓝色百褶裙。

楚留香对她第一眼印象是：“这女孩子很懂得穿衣服，很懂得配颜色。”

她袅袅婷婷地站在假山旁，低着头，咬着嘴唇，一双纤纤玉手，正在轻轻拢着鬓边被春风吹乱了的头发。

楚留香对她第二个印象是：“这女孩子的牙齿和手都很好看。”

她脸上带着红晕，艳如朝霞，一双黑白分明的剪水双瞳，正在偷偷地瞟着楚留香。

楚留香对她第三个印象是：“这女孩子全身上下都好看。”

其实他并不是第一次看到她。

她就是刚才在寿堂里站在他旁边的那女孩子。只不过楚留香刚才并没有看清楚她。

在那么多人面前，他实在不好意思看。

现在他可以看了。

能仔细欣赏一个如此美丽的女孩子，实在是种很大的享受。

那女孩子的脸更红了，突然一笑，嫣然道：“我叫艾青。”

她第一句话就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楚留香倒也没有想到，但他却懂得，女孩子肯在一个陌生的男人面前说出自己的名字，至少就表示她对这男人并不讨厌。

艾青低着头，道：“刚才若不是你，我……我简直非死不可。”

楚留香笑笑。

只不过为了个屁，就要去死，这种事实在不能理解。

他只能笑笑。

艾青又道：“救命之恩，我虽不敢言谢，却不知该怎么样报答你才好。”她愈说愈严重了。

楚留香只有笑道：“那只不过是件小事，怎么能谈上救命之恩！”

艾青道：“在你说来虽是小事，在我说来却是天大的事，你若不让我报答你，我……我……”

她忽然抬起头，脸上露出很坚决的表情，道：“我就只好死在你面前。”

楚留香怔住了。他做梦也想不到她会将这种事看得如此严重。

艾青好像还怕他不相信，又补充着道：“我虽然是个女人，但也知道一个人若想在江湖中站住脚，做事就得要恩怨分明，我不喜欢人家欠我的情，也从不欠人家的。你若不让我报答你，就是看不起我，一个人若被人家看不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她本来好像很不会说话，很温柔，很害羞，但这番话却说得又响又脆，几乎有点像光棍的口气了。

楚留香苦笑道：“你想怎么报答我呢？”

艾青郑重道：“随便你要我怎么样报答你，我都答应。”

她脸上又起了红晕，但眼睛却直视着楚留香，说话的声音中更带着种说不出的诱惑。

大多数男人听了这种话，看到这种表情，都一定会认为这女孩子在勾引他，因为男人多多少少都免不了有点自作多情。

不明白她这意思的男人，若不是聪明得可怕，就是笨得要命。

楚留香也不知是真的不懂，还是假的不懂，手摸着鼻子，忽然道：“你若一定要报答我，就给我五百两银子吧。”

艾青好像吓了一跳，道：“你要什么？”

楚留香道：“五百两银子，没有五百两，减为一半也好。”

艾青瞪大了眼睛，道：“你不要别的？”

楚留香叹道：“我是个穷人，什么都不缺，就只缺点银子。何况，一个人若想报答别人，除了给他银子外，还有什么其他更好的法子呢！”

艾青瞪着他，本来显得很惊讶，渐渐又变得很失望，嫣红的面颊也渐渐变得有点发青，忽然长长叹息了一声，道：“想不到你这人竟是个呆子。”

楚留香眨眨眼，道：“我是不是要得太少了？是不是还可以多要些？”

艾青咬着嘴唇，道：“一个女人若想报答男人，其实还有种更好的法子，你难道不懂？”

楚留香摇头，道：“我不懂。”

艾青跺了跺脚，道：“好，我就给你五百两。”

楚留香展颜笑道：“多谢多谢。”

艾青道：“我现在没有带在身上，今天晚上三更，我送到这里来给你。”

说完了这句话，她扭头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瞪了楚留香一眼，恨恨道：“真是个呆子。”

楚留香望着她转过假山，终于忍不住笑了，而且仿佛愈想愈好笑。

除了他之外，居然还有别人在笑。笑声如银铃，好像是从假山里面传出来的。

楚留香倒真吃了一惊，他真没有想到这假山是空的，而且里面还躲着人。

一个人已从假山里探出头，还在笑个不停。

楚留香也跟别的男人一样，喜欢将女人分门别类，只不过他分类的方法跟别人多少有些不同。

他将女人分成两种。一种爱哭，一种爱笑。

爱笑的女人通常都会很美，笑得很好看，否则她也许就要选择哭了。

楚留香看过许多很会笑的女人，但他却不能不承认，现在从假山里探出头来的这个女人，比大多数女人笑得好看得多。不但好看，而且笑声好听。她的眼睛不大，笑的时候眯了起来，就好像一双弯弯的新月。楚留香本来喜欢眼睛大的女孩子，但现在却又不得不承认眼睛小的女孩子也有迷人之处。

事实上，他简直从未看过这么迷人的眼睛。他简直看得有点痴了。

这女孩子吃吃笑道：“看来她说得一点也不错，原来你真是个呆子。”

楚留香眨眨眼，道：“呆子也没什么不好，呆子至少不会偷听别人说话。”

这女孩子瞪眼道：“谁偷听你们说话，我早就在这里了，谁叫你们要到这里的。”

楚留香道：“你好好的，躲在假山洞里干什么？”

这女孩子道：“我高兴。”

天大的道理也抵不上“高兴”两个字。楚留香知道自己又遇上个不讲理的女孩子了。

他常常提醒自己，绝不要去惹任何一个女人，更不要跟女人争辩。

你甚至可以打她，但绝不要跟她争辩。

楚留香摸摸鼻子，笑笑，准备开步走——我惹不起你，总躲得起你吧。

谁知这女孩子却忽然跳了出来，道：“喂，刚才那小姑娘好像是在勾引你，你知不知道？”

楚留香道：“不知道。”

这女孩子道：“她说的那些话，你难道真的一点也听不懂？”

楚留香道：“假的。”

这女孩子又笑了，道：“原来你并不是呆子。”

楚留香道：“我只不过不喜欢女人勾引我——我喜欢勾引女人。”

这女孩子瞟了他一眼，道：“那么，你为什么不勾引我？”

楚留香终于也忍不住笑了，道：“你怎么知道我不想勾引你？”

这女孩子又道：“那么，你至少应该先问问我的芳名。”

楚留香道：“请问芳名？”

这女孩子笑了笑道：“我叫张洁洁，弓长张，清洁的洁。”

楚留香道：“张洁洁……”

张洁洁道：“嗳，不敢当，怎么一见面就叫我张姐姐呢！真是乖孩子。”

她话未说完，已笑得弯下了腰。

楚留香简直有点要笑不出来了。

他虽然并不时常吃人的豆腐，但被女人吃豆腐，倒还真是生平第一次。

张洁洁不待楚留香回话，笑着又道：“小弟弟，你叫姐姐干什么呀？”

楚留香叹了口气，道：“原来你还是个小孩子，只有小孩子才喜欢占人便宜。”

张洁洁眼波流动，道：“你看我像小孩子？”

她不像。她身上最迷人的地方并不是眼睛。

楚留香干咳了两声，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将目光从她身上最迷人的地方移开。

张洁洁吃吃笑道：“你为什么不说话了呀？”

楚留香道：“我不说话的时候，你最好小心些。”

张洁洁道：“为什么？”

楚留香道：“因为我不动口的时候，就表示要动手了。”

他眼睛又在瞪着她身上最迷人的地方，好像真有点要动手的样子。

张洁洁不由自主伸手挡住，道：“你敢！”

楚留香龇牙咧嘴，道：“我不敢？”他的手已开始动。

张洁洁娇呼了一声，掉头就跑，大叫道：“原来你不是呆子，是色狼。”

楚留香看着她转过假山，刚松了口气，谁知她突又冲了过来，瞪眼道：“小色狼，你听着，你既已勾引了我，若还敢跟那姓艾的小姑娘勾三搭四，小心我打破醋坛子。”

真动手的不是楚留香，而是她。她忽然抬起手，在楚留香头上重重地敲一下，又一溜烟走了。

楚留香一只手摸着头，一只手摸着鼻子，又好气，又好笑。但也不知为了什么，心里倒真有点甜丝丝的。他并不是乡巴佬，但这样的女孩子，倒真还没有见过。

见过这种女孩子的人，只怕还没有几个。

突听有人笑道：“我听见有人在骂色狼，就知道是你，你果然在这里。”

楚留香用不着看就知道是胡铁花来了，所以他根本没有看，却叹了口气，喃喃道：“可惜，可惜啊！我真替你可惜。”

胡铁花怔了怔，道：“可惜什么？”

楚留香道：“可惜你痛失良机！”

胡铁花道：“痛失良机？”

楚留香道：“刚才这里姐姐妹妹一大堆，谁叫你溜走了的。”

胡铁花道：“这么样说来，好像我一走，你就交了桃花运？”

楚留香道：“好像是的。”

胡铁花忽又叹了口气，道：“我别的不佩服你，只佩服你吹牛的本事……当然，你还有……放屁的本事。”他大笑，接着道，“听说你刚才放了个全世界最响的屁。”

楚留香悠然道：“响屁人人会放，只不过各有巧妙不同而已。”

胡铁花道：“什么巧妙？”

楚留香道：“你若知道我那一屁放出了什么来，你每天至少要放十个。”

胡铁花道：“除了臭气，你还能放得出什么？”

楚留香淡淡道：“我知道你不信，但等到明天早上，你就会相信了。”

胡铁花忽然正色道：“不能等。”

楚留香道：“为什么？”

胡铁花道：“因为我们这就要走了，而且是非走不可。”

楚留香道：“谁非走不可？”

胡铁花道：“我们——我们的意思就是你和我。”

楚留香道：“我们为什么要走？”

胡铁花道：“因为再不走立刻就要有麻烦上身。”

楚留香道：“你是说，有人要找我们的麻烦？”

胡铁花道：“没有别人，只有一个人。”

楚留香道：“谁？”

胡铁花叹了口气，道：“金灵芝。”

楚留香笑了，道：“她要找也是找你的麻烦，绝不会找到我头上来。”

胡铁花瞪眼道：“你难道不是我朋友？”

楚留香笑道：“她要找你什么麻烦？难道是想嫁给你？”

胡铁花立刻变得愁眉苦脸，吁了一口气，叹道：“一点也不错。”

楚留香道：“那么你岂非正好娶了她，你本来不是喜欢她的吗？”

胡铁花皱着眉道：“本来的确是，但现在……”

楚留香道：“现在她已喜欢你，所以你就不喜欢她了，是不是？”

胡铁花忽然一拍巴掌，道：“我本来一直想不通为了什么，被你一说，倒真提醒了我。”

楚留香叹道：“这本就是你的老毛病，你这毛病要到什么时候才改得了？”

胡铁花怔了半晌，苦笑道：“就算我还喜欢她，可是你想想，我怎么受得了她那些姑姑婶婶、叔叔伯伯？不说别的，就说磕头吧。”

楚留香道：“磕头？”

胡铁花道：“我若娶了金灵芝，岂非也变成了他们的晚辈，逢年过节，是不是要跟他们磕头，就算每一个人只磕一个头，我也要变成磕头虫了。”

他拼命搔头，道：“别的都能做，磕头虫是万万做不得的。”

楚留香忍不住笑道：“你反正总找得出理由来为自己解释。”

胡铁花又瞪起了眼睛，道：“我只问你，你走是不走？”

楚留香道：“我不走行不行？”

胡铁花道：“不行。”

小酒铺，很小的酒铺。

楚留香既不是个很节省的人，也不欣赏这种小酒铺，他到这小酒铺来，完全是因为胡铁花坚持要来。胡铁花认为这里比较安全，金灵芝就算要追他，要找他，也不会到这种小酒铺来，她想不到他们会在这种地方喝酒。但这种小酒铺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这里至少很静，尤其到了夜深时，非但没有别的客人，连店伙都在打瞌睡。

楚留香不喜欢有别人在旁边听他们说话，更不喜欢别人看到胡铁花的醉态。

胡铁花现在就算还没有喝醉，距离喝醉的时候也不太远了。

他伏在桌上，一只手抓着酒壶，一只手抓着楚留香，喃喃道：“你虽然是我的朋友，但是你并不了解我，一点也不了解，我的痛苦你根本一点也不知道。”

楚留香道：“你痛苦？”

胡铁花道：“非但痛苦，而且痛苦得要命。”

楚留香笑笑，道：“我看不出你有什么痛苦。”

胡铁花道：“金灵芝虽然有点任性，可是谁也不能不承认她是一个很好的女孩子，人又长得漂亮……你不承认吗？”

楚留香道：“我承认。”

胡铁花把酒壶重重地往桌上一摔，道：“我放着那么好的女孩子不要，放着那么好的酒不喝，却要到这种鬼地方来喝这种马尿，我不痛苦谁痛苦？”

楚留香道：“谁叫你来的？”

胡铁花手摸着鼻子，怔了半天，喃喃道：“谁叫我来的？好像是我自己……”

楚留香道：“你自己要找罪受，怪得了谁？可是我……”

他叹了口气，道：“你不知道我这么样一走，损失有多惨重？”

胡铁花忽然笑了，用力拍着他的肩，笑道：“这也只能怪你自己，谁叫你交我这朋友的？”

楚留香道：“我自己。”

胡铁花拍手笑道：“对了，这岂非也是你自己要找罪受？你能怪谁？”

楚留香忍不住笑了，也用力拍着他的肩，笑道：“有道理，你说得为什么总是这么有道理？”

他拍得更用力，胡铁花忽然从凳子上滑了下去，坐在地上发了半天怔，喃喃道：“他妈的，这凳子怎么只有三只脚，难道存心想谋财害命？”

楚留香忍不住笑道：“说不定这是个黑店，而且早已看出你是个故意装穷的大财主。”

胡铁花想了想，点头道：“嗯，有道理，只不过他们这次可看错人了。我身上别的没有，当票倒还有好几张。”他忽然发现自己很幽默，很佩服自己，大笑了几声，才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眼睛发直，瞪着楚留香，皱眉道：“你怎么变成两个人了？”

楚留香道：“因为我会分身术。”

胡铁花又想了想，摇头道：“也许因为你不是人，是个鬼，色鬼。”

他自己又大笑了几声，道：“听说只要我一走，你就会交桃花运，是不是？”

楚留香道：“好像是的。”

胡铁花道：“好，我给你个机会。”

他伸手又想去拍楚留香的肩，幸好楚留香这次已有防备，早就躲开了。他看着自己的手，喃喃道：“我怎么多了只手，难道变成三只手了？难道我也染上了你的毛病？”

这句话实在太幽默了，他更佩服自己，想不笑都不行。

笑着笑着，喉咙里忽然“呃”的一声，他皱起眉，低下头往地上看，像是要找什么东西，看了半天，忽然躺了下去。

楚留香这才急了，大声道：“不行，你不能在这里睡。”

胡铁花咯咯笑道：“谁说不行，这张床虽然硬了些，却大得很。”

他翻了个身，溜到桌子底，打鼾的声音立刻就从鼻子底下传了出来。

打瞌睡的店伙却醒了，还没有开口，楚留香已抛了锭银子过去，店伙看看银子，又坐下去开始打瞌睡了。

楚留香实在懒得扛着个醉鬼在街上走，已准备在这里待一夜，他用不着担心胡铁花会伤风，胡铁花睡在地上早就是家常便饭。

他也没有向店伙解释，那锭银子已足够将他的意思解释得很明白，而且很有效。

远处传来更鼓声。

三更。

楚留香叹了口气，这时候，他根本应该已面对佳人的。

他忽然看到个佳人走了进来。

门上的八块门板已上起了七块，任何人都该看出这地方已打烊了，本不该还有客人进来的。

就算还有半夜闯门的酒鬼，也不该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

但现在却偏偏有个人进来了，进来的偏偏是个小姑娘。

这酒铺虽小，却也有七八张桌子，全是空着的，这小姑娘就算要来喝酒，也不该坐到楚留香的位子上来。

但她偏偏别的地方不坐，就要坐在楚留香对面，就好像早已跟楚留香约好了的。

她虽然也很年轻，很漂亮，但绝不是艾青，不是张洁洁，不是金灵芝，也绝不是楚留香所认得的任何一个女孩。

楚留香这一辈子从来没有看到过她，现在却不能不看她了。

她瞪着眼，脸色有点发青，好像刚跟人怄过气，忽然伸手提起酒壶。

酒壶当然是空的。

放在胡铁花面前的酒壶怎么会不空？

这小姑娘皱了皱眉，忽然大声道：“店家，再送几斤酒来……送十斤酒来。”

店伙早已在偷偷地看，看得眼睛发直，但手里却还捏着楚留香的银子。

所以他就送了十斤酒来。

桌上有个大碗，胡铁花喝酒总是用碗的。

这小姑娘居然也用这大碗倒了碗酒，仰起脖子，“咕嘟咕嘟”，一口将一大碗全都喝了下去。

楚留香一直在静静地看着，没有开口。

他一向很沉得住气。

但这小姑娘开始喝第二碗酒的时候，他却不能不开口了。

对女孩子开口之前，他总是会先笑笑。

他微笑着：“这么样喝酒，很快就会喝醉的。”

这小姑娘瞪眼道：“喝醉就喝醉，谁没有喝醉过？你没有喝醉过？”

楚留香道：“你看到桌底下那个人了吗？”

小姑娘道：“我不是瞎子。”

楚留香道：“你不怕变成他这样子，这样子可不好看。”

小姑娘道：“我不怕，我本来就想喝醉的，愈醉愈好。”

楚留香笑道：“你不怕我欺负你？”

小姑娘道：“我本来就是要来让你欺负的，随便你怎么欺负都行。”

这下子楚留香倒真怔住了，不由自主伸手摸了摸鼻子，讷讷道：“你认得我？”

小姑娘道：“不认得。”

楚留香道：“我好像也没见过你。”

小姑娘道：“你本来就没见过我。”

楚留香柔声道：“那么你好好的一个人，为什么要让人欺负呢？”

小姑娘道：“因为我不是人。”

楚留香忍不住又笑了，道：“不是人是什么？”

小姑娘道：“我是五百两银子。”

楚留香到底总算明白了，长长吐出口气，道：“是艾青叫你来的？”

小姑娘道：“她是我姐姐，我叫艾虹。”

楚留香道：“你姐姐呢？”

艾虹不说话，又喝下一大碗酒，忽然向楚留香笑了笑，道：“我长得好不好看？”

她笑得好像比姐姐更甜。

楚留香只有点点头，道：“很好看。”

艾虹秋波一转道：“我今年才十六岁，是不是还不算太老？”

十八的佳人一朵花，她正是花样的年华。

楚留香只有摇摇头，道：“不老。”

艾虹挺起胸，道：“你当然也看得出我已不是小孩子了。”

楚留香不想看，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笑道：“我也不是瞎子。”

艾虹咬着嘴唇，忽又喝了碗酒。

这碗酒喝下去，她脸上已起了红晕，红着脸道：“我还是处女，你信不信？”

楚留香本已不想喝酒的，但现在却立刻倒了碗酒喝下去。酒几乎从鼻孔里喷了出来。

艾虹瞪着眼，道：“你若不信，可以检查。”

楚留香赶紧道：“我信，很信。”

艾虹道：“像我这么样一个人，值不值得五百两银子？”

楚留香道：“值，很值。”

艾虹道：“那么你还找我姐姐干什么？她岂非已将五百两银子还来了？”

楚留香道：“她并不欠我的。”

艾虹道：“她既然已答应了你，就要给你，她没有五百两银子，所以就要我来抵数，我们姐妹虽穷，却从不欠人的债。”她眼圈似有点红了，也不知是因为伤心，还是因为那第五碗酒。她已将第五碗酒喝了下去。

楚留香叹了口气道：“我求你一样事行不行？”

艾虹道：“当然行，无论什么事都行。”

楚留香道：“你回去吧，回去告诉你姐姐……”

艾虹打断了他的话，道：“你要我回去？”

楚留香点点头。

艾虹脸色发青道：“你不要我？”

楚留香苦笑道：“你不是五百两银子。”

艾虹道：“好。”

她忽然站起来，也不知从哪里拔出柄刀，反手一刀，向自己心口上刺了下去。她是真刺。

楚留香若是别的人，她现在已经死了。幸好楚留香不是别人，她的手一动，楚留香已到了她身旁，她的刀刚刺下，楚留香已抓住她的手。

她整个人忽然软了，软软地倒在楚留香怀里，另一只手已钩住了楚留香的脖子，颤声道：“我哪点不好？你为什么不要我？”

楚留香的心也有点软了，道：“也许只因为你并不是自己愿意来的。”

艾虹道：“谁说我不是自己愿意来的？若非我早就见过你，早已看上了你，我怎么肯来！”她的身子又香又软，她的呼吸温暖而芬芳。

一个男人的怀里抱着这么样一个女人，若还心不动，他一定不是真正的男人。

楚留香是男人，一点也不假。

艾虹在轻轻喘息，道：“带我走吧，我知道这附近有个地方，那地方没有别的人……”

她身子在楚留香怀抱中扭动，腿已弯曲。她弯曲着的腿忽然向前一踢。踢楚留香的腿。

她踢得很轻，有很多女孩子在撒娇时，不但会拧人打人，也会踢人。

被踢的男人非但不会觉得疼，还会觉得很开心。但这次楚留香却绝对不会觉得开心。

她的脚踢出来的时候，鞋底突然弹出段刀尖。

她穿的是双粉红色的鞋子，弹出的刀尖却是惨青色的，就像响尾蛇的牙齿那种颜色。

刀尖很小，刺在人身上，最多也只不过像是被针刺了一下，也不会很痛。

响尾蛇若咬了你一口，你也不会觉得很痛——你甚至永远不会有痛的感觉，永远不会有任何感觉。因为你很快就要死了。

楚留香没有死。

艾虹一脚踢出的时候，猛然有只手从桌子底下伸出来，抓住了她的脚。

她又香又软的身子立刻变硬了。

楚留香好像一点都没有感觉到，他腿上毕竟没有长眼睛。

但他却忽然笑了，微笑着看着艾虹的脸，道：“我们何必到别的地方去，这里就有张床。”

艾虹脸色已发青，却还是勉强笑道：“床在哪里？我怎么看不见？”

楚留香道：“你现在就站在床上。”

他又笑了笑，道：“所以你下次要踢人的时候，最好先看清楚，是不是站在别人床上。”

艾虹也叹了口气，道：“早知道这里有张床，我说不定已经躺下去了。”

突然有一个人在床底下笑道：“你现在躺下来还来得及。”

艾虹眨眨眼，道：“你这朋友不规矩，非但调戏我，还拼命摸我的脚。”

楚留香笑道：“没关系，我早就将你的脚让给他了。我只管你的手，脚是他的。”

艾虹吃吃笑道：“你这人倒真会捡便宜，自己先选了样香的，把臭的留给别人……”

她身子突然向后一跃，倒纵而出，凌空一个翻身，已掠出门，楚留香最后看到她的一只赤脚。

只听她笑声从门外传来，道：“你既然喜欢我的鞋子，就留给你作纪念吧。”

胡铁花慢慢地从桌子底下钻出来，手里还抓住只粉红色的鞋子。

楚留香看着他，笑道：“臭不臭？”

胡铁花把鞋子往他鼻子上伸过去，道：“你为什么不自己闻闻？”

楚留香笑道：“这是她送给你的，应该留给你自己享受，你何必客气。”

胡铁花恨恨道：“我刚才为什么不让她踢死你，像你这种人，踢死一个少一个。”

他皱着眉，又道：“有时我真不懂，你为什么总是死不了，是不是因为你的运气特别好？”

楚留香笑道：“也许只因为我很了解你，知道你喜欢摸女人的脚。”

胡铁花瞪着眼道：“你真的早就知道我已醒了？”

楚留香道：“也许我运气真的比别人好。”

胡铁花瞪着他，瞪了很久很久，才叹了口气，道：“看来你果然在交桃花运，而且是种很特别的桃花运。”

楚留香道：“是哪种？”

胡铁花道：“要命的那种，一个人若交上这种桃花运，不出半个月，就得要送命。”

楚留香苦笑道：“真有要命的桃花运？”

胡铁花正色道：“当然有，而且这种桃花运只要一来，你就连躲都躲不了。”

楚留香有个原则。他若知道一件事已躲不了的时候，他就不躲。

等你要找他的时候，他往往已先来找你了。

花园里很静。

无论多热闹的宴会，都有散的时候。

拜寿的贺客都已散了，他们在归途上，一定还在羡慕金太夫人的福气，也许甚至带着点妒忌。

可是金老夫人自己呢？

已经八十岁了，生命已到了尾声，说不尽的荣华富贵，转眼都要成空，就算还能再活二十年，但生命中最美好的一段时光早已过去，除了对往昔的回忆外，她还能真正享受到什么？

楚留香面对着空寂的庭园，意兴忽然变得很萧索。

既然到头来迟早总要幻梦成空，又何必去辛苦挣扎奋斗？但楚留香并不是个悲观消极的人，他懂得更多。

生命的意义，本就在奋斗。

他并不一定要等着享受奋斗的果实，奋斗的本身就是快乐，就是种享受，那已足够补偿一切。

所以你耕耘时也用不着期待收获，只要你看到那些被你犁平了的土地，被你铲除了的乱石和莠草，你就会觉得汗并不是白流的。

你就会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满足。

只要你能证明你自己并不是个没有用的人，你无论流多少汗，都已值得。

这就是生命的意义，只有懂得这意义的人，才能真正享受生命，才能活得快乐。

楚留香一直活得很快乐。

他仰起头，长长吐出了口气。

一个人无论活多久，只要他的确有些事值得回忆，不算白活。

他已该满足。

假山比别的地方更暗。

楚留香远远就看到黑暗中有个人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走过去，这人背对着他，身上的披风长可及地，柔软的头发从肩上披散下来，黑得像缎子。

她仿佛根本没有感觉到有人走过来。

楚留香轻轻咳嗽，道：“艾姑娘，艾青？”

她没有回头，只是冷冷道：“你倒很守信。”

楚留香道：“我来迟了，可是我知道你一定还会等我的。”

她还是没有回头，冷笑道：“你对自己倒是很有信心。”

楚留香淡淡地一笑，道：“一个人若连自己都不信任，还能信任谁呢？”

她忽然笑了，慢慢地回头。

楚留香怔住了。

她笑容如春花绽放，她不是艾青。

楚留香失声道：“张洁洁。”

张洁洁眨着眼，满天星斗都似已在她眼睛里。

她嫣然笑道：“你为什么一定要叫我姐姐？就算偶尔叫我一声妹妹，我也不会生气的。”

楚留香忍不住摸了摸鼻子，道：“你在等我？”

张洁洁道：“难道只有艾青一个人能等你？我就不能等你？”

她又嫣然而笑，接着道：“有耐心的人才能等得到收获，这句话你听过没有？”

楚留香道：“听过。”

张洁洁道：“我比她有耐心。”

她凝视着楚留香，眼波蒙眬，蒙眬得仿佛映在海水里的星光。

楚留香道：“你等了很久？”

张洁洁眼波流动，道：“你是不是想问我，刚才有没有看到她？”

楚留香笑了，道：“我并没有问，但你若要说，我就听。”

张洁洁道：“我刚才的确看到了她，而且知道她现在在哪里，只不过……”她眨眨眼，道，“我不想告诉你。”

楚留香道：“为什么？”

这句话他本来不必问的，但一个男人在女人面前有时不得不装装傻。

张洁洁的回答却令他觉得意外，甚至很吃惊。

她说：“我不想告诉你，因为我不愿看到你死。”

楚留香道：“你认为她要杀我？”

张洁洁道：“你有没有发觉，这两天好像忽然交了很多女孩？”

楚留香道：“是吗？”

张洁洁道：“你知不知道，交上桃花运的人，是要倒霉的。”

楚留香笑笑，道：“我相信有很多男人都希望倒这种霉。”

张洁洁道：“你呢？”

楚留香道：“我是男人。”

张洁洁叹了口气，道：“你一定要找艾青？”

楚留香道：“我跟她有约会。”

张洁洁盯着他，忽然向他走过来，拉开披风，用披风拥抱住他。

楚留香没有动，却已可感觉到她温暖光滑的肌肤在战栗。

披风下好像已没有别的。

除了她自己之外，已没有别的。

她轻轻地在楚留香胸膛上摩擦，道：“你要我，还是要艾青？”

楚留香叹了口气，道：“聪明的女人不应该问这种话的。”

张洁洁道：“我不聪明，痴情的女人都不聪明。”

楚留香道：“我却很守信。”

张洁洁道：“你不怕她杀你？”

楚留香沉默着，沉默就是答复。

张洁洁忽然用力推开了他，立刻又用披风将自己裹住，裹得很紧。

甚至连楚留香也不能不觉得有点失望。

张洁洁瞪着他，瞪了很久，突然大声道：“好，你去死吧。”

楚留香淡淡笑道：“到哪里去死？”

张洁洁咬着嘴唇，道：“随便你到哪里去死！我不知道，知道也不告诉你。”

她忽然转身跑开了，只剩下楚留香一个人在黑暗中自己苦笑。

十七八岁的女孩子，谁能了解她们的心？

他听到风声，抬起头，忽然又看到张洁洁站在那里，脸上又带着春花般的笑，就好像刚才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似的。

她嫣然笑道：“我喜欢守信的男人，只希望你下次跟我约会时，也一样守信。”

楚留香也笑了，道：“我只希望你永远不要变得太聪明。”

张洁洁脉脉地凝视他，忽然抬手，向远方指了指，道：“她就在那里。”

她指着的地方，有一点灯光。

她对艾青的行踪好像知道得很清楚。

楚留香虽奇怪，却没有问，他一向很少探听别人的秘密。

尤其是女人的秘密。

张洁洁又道：“你喜不喜欢戴耳环的女人？”

楚留香笑道：“那就要看她是谁了，有的女人戴不戴耳环都一样可爱。”

张洁洁道：“她戴耳环。”

楚留香道：“哦？”

张洁洁缓缓道：“有些女人一戴上耳环就会变得很可怕，你最好特别小心点。”

园中很暗，剩下的灯光已不多。

这点灯光在园外。

园外的山坡上，有三五间小屋，灯光透出窗外。

艾青就住在小屋里？

“有些女人一戴上耳环，就会变得很可怕。”

这句话是不是另有深意？

楚留香走上山坡，掠过花篱。

他一向是个很有礼貌的人，进屋子之前，一定会先敲敲门。

这次他的礼貌忽然不见了。

他直接就推门走了进去，他立刻就看到了一双翠绿的耳环。

艾青果然在小屋里。

桌上有灯，她就坐在灯畔，耳上的翠环在灯下莹莹发光。

她看到楚留香走进来时，脸上并没有露出吃惊的表情，只是冷冷道：“你倒很守信。”

楚留香道：“我来迟了，可是我知道你一定会等我的。”

艾青冷笑道：“你对自己倒很有信心。”

楚留香笑了，道：“一个人若连自己都不信任，还能信任谁呢？”

他笑，因为这的确是件很可笑的事。

世上有很多种不同的女人，但这些不同的女人，对男人有些反应却几乎是完全一样的，所以有时她们往往会说出同样的话。

所以男人也只有用同样的话来回答。

艾青瞪着他，瞪了很久，忽然笑了道：“我也知道你一定会来。”

楚留香道：“哦？”

艾青道：“因为我知道你这种男人是绝不肯放弃任何机会的。”

楚留香道：“你很了解我？”

艾青眨着眼，道：“我也知道你要的并不是五百两银子，你故意那么说，只不过因为对我没把握，所以故意要试试我。”

她盯着楚留香，慢慢地接着道：“现在你已经用不着再试了，是吗？”她盯着楚留香却始终不敢正眼看他。

她坐在那里，的确坐得很规矩，神情也很正经，就像是一个规规矩矩坐在老师面前的小学生。

她打扮得也很整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脂粉不浓也不淡，甚至连耳环都戴得端端正正。

可是她身上唯一穿戴着的，就是这对耳环。

除了这对耳环外，再也没有别的。

一个女人若是像初生婴儿般赤裸着站在你的面前，她的意思当然已很明显。

艾青道：“你已用不着尝试，因为你也已该明白我的意思。”

不明白这意思的，除非是白痴。

楚留香好像真的已变成白痴，摸了摸鼻子，道：“你是不是很热？”

艾青居然沉住了气，道：“我很冷。”

楚留香道：“是呀，这种天气无论谁都不会觉得热的。”

艾青道：“连猪都不会觉得热。”

楚留香道：“对了，你一定是想洗澡。”

艾青道：“我已洗过。”

楚留香道：“那么……你是不是把衣服都送去洗了，没有衣服换？”

艾青瞪着他，真恨不得一拳将他满嘴的牙齿全都打出来。

楚留香叹了口气，道：“你若真的没有衣服换，我可以去找条裤子借给你，至少你妹妹的裤子你总能穿的。”

艾青好像很惊讶，道：“我妹妹？”

楚留香道：“你想不到我已见过她？”

艾青道：“你几时见到她的？”

楚留香道：“刚才。”

艾青道：“那么你刚才一定见到了鬼，大头鬼。”

楚留香笑道：“她的头并不大，她就算是鬼，也不是大头鬼，是酒鬼。”

艾青忽然叫了起来，大声道：“无论你见到的是什么鬼，反正绝不是我妹妹。”

楚留香道：“为什么？”

艾青道：“我没有妹妹。”

楚留香皱眉道：“一个妹妹都没有？”

艾青道：“半个都没有。”

楚留香盯着她的眼睛，盯了很久，喃喃道：“看来你并不像是说谎。”

艾青道：“这种事我为什么要说谎？”

楚留香道：“也许因为你喜欢说谎，有些人说谎时本就看不出来的。”

艾青突然跳了起来，一个耳光往楚留香脸上打了过来。

她没有打着。

楚留香已抓住了她的手。

他的眼睛开始移动，从她的脸，看到她的脚，又从她的脚，看到她的脸。

这正是标准色鬼的看法。

没有女人能受得了男人这样看的，就算穿着十七八件衣服的女人也受不了。

艾青的身子开始往后缩，开始发抖。

她没有被抓住的一只手也已没法子打人，因为这只手必须掩住身上一些不太好看的地方。

楚留香的眼睛偏偏就要往这些地方看。

艾青咬着牙，道：“你……你想怎么样？”

这句话本来也用不着问的，但一个女人在男人面前，有时也不得不装装傻。

楚留香微笑道：“我只想你明白两件事。”

艾青道：“你……你说。”

楚留香道：“第一，我不是猪，是人，是男人。”

艾青眨着眼，道：“第二呢？”

她全身都是害怕的样子，满脸都是害怕的表情，可是她的眼睛却不怕。

她的眼睛里简直连一点害怕的意思都没有。

楚留香看着她的眼睛，又笑了，道：“第二，我不是君子，你恰巧也不是淑女。”

艾青脸上露出愤怒之色，但眼睛却已开始在笑，咬着嘴唇道：“我还知道一件事。”

楚留香道：“哦？”

艾青道：“我知道你是个胆小鬼。”

楚留香笑道：“你很快就会发现自己错了，而且错得很厉害。”

艾青眼波流动，道：“难道你还敢对我怎么样？”

楚留香道：“我不敢。”

他嘴里说“不敢”的时候，他的手已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

她整个人忽然全都软了，闭上眼睛，轻轻叹了口气，道：“我的确错了，你的确敢……”

这句话还没有说完，她忽然觉得心往下沉，就好像忽然一脚踏空，就好像在噩梦中从很高的地方掉了下去一样。

她立刻就发现这不是在做梦。

因为她的人已从半空中重重地跌在地上，几乎跌得晕了过去。

等她眼睛里不冒金星的时候，就看到楚留香正在看着她，微笑说道：“你没有错，我的确不敢。”

艾青忽然跳起来，抓起凳子往楚留香砸过去，抓起茶杯往楚留香掷过去，她手边的每样东西都被她抓了起来，砸了过去。

她砸过去的每样东西都被楚留香接住。

直到没有东西可抓时，她就将自己的人往楚留香砸过去。

楚留香也接住了。

他既不是猪，也不是神。

他也跟别的男人一样，有时也禁不住诱惑，也会心动的。

这一次他真的抱住了她。

他忽然发觉，无论怎么样，她都可以算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

艾青轻轻地喘息，又叹了口气，道：“我现在才明白为什么有很多人要杀你。”

楚留香道：“很多人？哪些人？”

艾青道：“别人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一个人。”

楚留香道：“谁？”

艾青道：“我。”

楚留香道：“你？你想杀我？”

艾青道：“否则我为什么要这样子勾引你，难道我是犯了花痴？”

楚留香笑道：“看来倒真有点像。”

艾青“嘤咛”一声，挣扎着要推开他，打他。

她推不开，也打不着。

楚留香很懂得怎么样才能要女人推不开他的法子，各种法子他都懂。

艾青的呼吸更急促，忽然道：“小心我的耳环。”

楚留香道：“你的耳环？”

艾青道：“你不能碰它。”

楚留香道：“为什么？”

艾青道：“耳环里有毒针，你若想把它解下来，毒针就会弹入你的手。”她咬着嘴唇，又道，“男人跟女人好的时候，都喜欢把女人身上每样东西都拉下来的，是不是？”

是的，在这种时候，男人都希望他的女人身上连一样东西都没有，因为在这种时候，无论什么东西都是多余的。不但多余而且讨厌。

楚留香看着她的耳环，道：“这里面的针很毒？”

艾青道：“每一根针上的毒，都可以毒死一头大象。”

楚留香叹了口气，苦笑道：“难怪有人告诉我，有的女人一戴上耳环就变得很可怕。”

他不让艾青发问，先问道：“你既然要来杀我，为什么又将这些事告诉我呢？”

艾青又闭上眼，幽幽地叹息，道：“因为……因为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也许因为我真的发了花痴。”她的脸红了，红得那么可爱。

她的脸又红又烫，但鼻尖却是冰冷的。

一个男人的嘴唇触及女人冰冷的鼻尖时，他若还不心动，那么他简直连白痴都不是。

他一定是块木头，死木头。

楚留香不是死木头。

冰冷的鼻尖上有一粒粒小的汗珠，就像是花瓣上的露珠。

露珠是甜的，甜，香。

灯光昏黄，窗上已现出曙色，窗台上有一对翠绿的耳环。

艾青静静地躺着，凝视着楚留香。

他的鼻子直而挺，就像是用一整块玉雕成的，他的眼睛清澈，宛如无邪的婴儿，他的嘴角向上显得自信而乐观。

这实在是个可爱的男人，值得任何女人喜欢。

现在他脸上带着种深思的表情，正专心地看着这对耳环。

艾青解下这对耳环的时候，她自己的手也在不停地发抖。

楚留香忽然叹了口气，道：“我知道很多杀人的法子，可是用耳环来杀人，倒的确很别致。”

他忽又笑了笑，道：“我若真的死了，倒也有趣得很。”

艾青道：“有趣？”

楚留香道：“那我就一定是天下第一个被耳环杀死的人。”

艾青眨眨眼，道：“若没有人告诉你，你现在也许已经是个死人。”

楚留香道：“你认为这法子一定能杀得死我？”

艾青道：“你想呢？”

楚留香笑笑，道：“以前有很多人想杀死我，他们用的都是自己认为一定能杀死我的法子。”

艾青道：“结果呢？”

楚留香道：“至少我现在没有死。”

艾青凝视着他，脸忽然红了，咬着嘴唇道：“你的确没有死，我却差点死了。”

这是句能令任何男人听了都会自觉骄傲的话。

楚留香却似没有听见，忽又问道：“这耳环是谁替你戴上的？”

艾青道：“你为什么要问？”

楚留香道：“因为替你戴这耳环的人，就是真正想杀我的人。”

艾青道：“你想去找他？”

楚留香道：“不想。”

艾青道：“真的不想？”

楚留香道：“因为我不必去找他，他一定还会来找我。”

艾青沉默着，终于点了点头，说道：“他也知道我未必能够杀得了你，所以除了我，一定还有许多的人。”

楚留香道：“是些什么人？”

艾青道：“女人。”

楚留香笑道：“他很信任女人？他认为女人比男人更懂得杀人？”

艾青道：“也许那只不过是因为他知道你的弱点。”

楚留香道：“我的弱点？”

艾青嘴角带着笑，道：“江湖中人人都知道楚香帅的弱点，楚香帅唯一的弱点就是女人，尤其是好看的女人。”

楚留香长长吐出口气，道：“原来你早已知道我是谁了。”

艾青道：“知道你的人不止我一个。”

楚留香叹道：“但我却还不知道他是谁，为什么要杀我。”

艾青瞟着他，道：“你是不是很想知道？”

楚留香道：“想死了。”

艾青笑笑，又叹了口气，道：“我本来不应该告诉你，可是……”她这句话没有说完，楚留香忽然抱着她滚了出去。

一只手忽然由窗外伸进来，将窗台上的耳环向他们弹了过来。

楚留香好像一直在凝视着艾青，并没有往别的地方看。

但他却看到了这只手。

一只纤秀而美丽的手，指甲上还好像染着鲜艳的凤仙花汁。

鲜红的指甲，翠绿的耳环。

初升的阳光，淡淡地照在窗台上。

在指尖弹出那一瞬间，这一切本是幅美极了的图画。

这也是幅杀人的图画。

楚留香直滚到屋角，才敢回头。那只手还在窗台上，正在向他招手。

艾青忽然发抖，颤声道：“是她，就是她！”

楚留香身形已掠起，顺手捞起桌上的灯，向窗外掷出。他的人却已掠出门。

门外没有人，那扇窗外也没有人。

风吹着新绿的柳叶，淡淡的晨雾在柳叶间飘浮，一盏灯摆在窗下，正是楚留香刚才掷出的灯。

人呢？楚留香长长呼一口气，知道自己这次又遇着了个极可怕的对手。

就在这时，前面的屋角后忽然又有只手伸出来，向他轻招。还是那只手，美丽而纤秀的手指，指尖鲜红。

楚留香用最快的速度掠过去。他怀疑过很多的事，甚至怀疑过神，但却从未怀疑过自己的轻功。

从未有人怀疑过他的轻功。

楚留香轻功无双，已是件毫无疑问的事。但等他掠到屋后，人又不见了。

屋后没有树，只有风，风吹过山坡。

楚留香忽然觉得风很冷。

“这只手要杀的人不是我，是艾青。”

楚留香凌空翻身，箭一般蹿回，门还是开着的，他掠进去。

灯在桌上。赫然正是他刚才掷出的那盏灯。

只有灯，没有人。

斜阳照着屋角，艾青已不见了。

风从门外吹入，更冷。

楚留香的掌心渐渐潮湿，他眼角忽又瞥见了同样一只手。

手在窗台上。

还是那只手，指尖纤纤，指甲鲜红。

楚留香箭一般蹿过去，突然出手！

这次他居然抓住了这只手。冰冷的手，一股寒意自指尖直透入楚留香的心。

他轻轻一拉，就将这只手拉了起来。

只有手，没有人。

一只断手。

被人齐腕砍断的，还沁着血。

等血滴干，这只手就渐渐苍白，渐渐干瘪，就像是一朵鲜花突然枯萎！

第二章　勾魂玉手

你若看到一朵鲜花在你手里枯萎，心里总难免会觉得很惋惜，甚至会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愁闷。

就算你并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你也会不禁为之叹息。

美丽的生命为什么总是那么短促？但你看到的若是一只断手，看着这本来很美丽的手突然间干瘪，那么你心里就不仅会觉得惋惜愁闷。

你还会想到许多别的事。

这只手是谁的？是谁砍断了这只手？

楚留香忽然发觉这只手并不是刚才向他摇动的那只手。

这只手的手背上有一块乌青，是被人扭伤的痕迹。

他确信刚才那只手上绝没有这痕迹。

这只手是不是艾青的？

楚留香的心往下沉，他不能确定。

他一直没有仔细看过艾青的手，艾青身上有很多更值得他看的地方。

这也许就是刚才还在他身上轻轻爱抚的手。

这手仿佛突然扼住了楚留香的咽喉。

他转身冲出去，门外阳光照地。

旭日已东升。

阳光是件很奇妙的东西，它有时能令人发热，有时却能令人冷静。

楚留香一向喜欢阳光，他在初升的阳光下站了很久，尽力使脑子里什么也不想，直等到头脑完全冷静下来，才将这件事重新想了一遍。

他想得很仔细，每一个细节都没有错过。

这件事本是由艾青开始的，但奇怪的是，他想得最多的，不是艾青，而是张洁洁。

他想着张洁洁的时候，就看到了张洁洁。

她的人像是随时随地都会在他面前出现。

张洁洁正从山坡上走下来。

她嘴里轻轻哼着支轻巧而愉快的小调，手里拈着朵小小的黄花，黄花在晨风中摇动，她身上穿着的鹅黄轻衫也在风中飘动。

其他那些像她这种年纪的女孩子，都喜欢将衣衫做得很合身，甚至比合身更紧些，尽量使自己看来苗条。她却不同。

她衣服穿得宽宽的、松松的，反而使得她看来更婀娜多姿。

她衣服的颜色也许没有艾青配得那么好，却更潇洒脱俗，既不刻意求工，也不矫揉造作。

她这人就像是她哼着的那支小调，轻松自然，令人愉快，尤其是在这晴朗干燥的三月清晨，在这新鲜温暖的初升阳光下，无论谁看到她，心里都会觉得很舒服。

楚留香看着她。

她也在看楚留香，脸上带着轻盈的浅笑，脚步轻盈得宛如春风。

她走过来，走到楚留香面前，忽然笑道：“恭喜恭喜。”

楚留香道：“恭喜？有什么值得恭喜的？”

张洁洁道：“你看到新郎官的时候，难道从来不说恭喜？”

楚留香没有说话。

因为张洁洁不让他开口，又道：“你看来好像累得要命的样子，是不是刚做过苦工？”

她吃吃地笑着，又道：“我这话问得真傻，新郎官当然一定会很累的，任何一个新郎官在洞房花烛夜里，都一定有很多事要做。”

楚留香笑笑道：“那并不是做苦工。”

张洁洁道：“当然不是。”

她咬着嘴唇，笑道：“苦的当然不是新郎官，是新娘子。”

楚留香只好又笑了笑。

遇着这么大胆女孩子，他还能说什么？

张洁洁眨眨眼，又问道：“新娘子呢？难道起不了床了？”

楚留香道：“我正想问你。”

张洁洁道：“问我？问什么？”

楚留香道：“她在哪里？”

张洁洁目中露出吃惊诧异之色，道：“她难道已走了？”

楚留香点点头。

张洁洁道：“你不知道她到什么地方去了？”

楚留香摇摇头。

张洁洁道：“你若不知道，我怎么知道呢！”

楚留香道：“因为你对她的事好像知道得很多。”

这次张洁洁的嘴忽然闭上了。

楚留香盯着她，缓缓道：“你知道她要杀我，知道她戴着一对杀人的耳环。”

张洁洁终于点点头。

楚留香道：“除此之外，你还知道些什么？”

张洁洁道：“你认为我还知道些什么？”

楚留香道：“譬如说，是谁叫她来杀我的？为什么要杀我？”

张洁洁眼珠子转动道：“我怎么会知道这些事？”

楚留香道：“这句话也正是我想问你的，你是否……”

张洁洁打断了他的话，道：“难道你认为我也是跟她一伙的人？”

楚留香既不承认，也不否认，这种态度通常就等于是默认。

张洁洁道：“我若真的是，为什么要将她的秘密告诉你？”

楚留香道：“你若不是，怎么会知道她的秘密？”

张洁洁沉默了很久，忽然从他身旁走过去，走进了那间屋子。

屋子里很乱。

艾青拿来砸楚留香的东西，还散在地上，一直没有收拾。

他们没有工夫收拾。

张洁洁又笑了，道：“这地方看来倒真像是个战场，为什么洞房总是……”

她声音突然停顿，笑容突然凝结。

她也看到了那只手。

楚留香一直在盯着她，注意着她脸上的表情，立刻问道：“你知道这是谁的手？”

张洁洁仿佛连呼吸都已停顿，过了很久，才吐出口气，道：“这不是人的手。”

楚留香道：“这难道是鬼手？”

张洁洁叹了口气，道：“鬼有什么可怕的？你几时听说过鬼真的杀死过人？可是这只手……”

她呼吸仿佛又变得很困难，又过了很久，才说出五个字：“这是勾魂手。”

楚留香皱了皱眉，道：“勾魂手？”

张洁洁道：“无论谁只要看到一只勾魂手，迟早总要被它将魂勾走。”

她接着又道：“听说这勾魂手还分好几种，最差劲的一种要勾人的魂，也只不过半个月。”

楚留香道：“这是哪种？”

张洁洁叹了口气，道：“这是最好的一种。”

楚留香道：“依你看，是不是愈好看的手，勾起魂来愈快？”

张洁洁道：“一点也不错。”

楚留香笑了。

张洁洁瞪起眼，道：“你认为我是在吓唬你？你认为很好笑？等到你的魂魄被勾走时，你就笑不出来了。”

她冷冷接着道：“非但笑不出，简直连哭都哭不出了。”

楚留香笑道：“我只想知道它是用什么法子将魂勾走的，那种法子一定很有趣。”

张洁洁道：“我不知道，没有人知道，知道的人都已进了棺材。”

楚留香道：“但你却知道。”

张洁洁道：“我只知道这是勾魂手。”

楚留香道：“你以前见过？”

张洁洁道：“我只听人说过。”

楚留香道：“谁说的？”

张洁洁道：“一个……一个朋友。”

楚留香道：“你那朋友知道很多事？”

张洁洁道：“我告诉你的事，都是听他说的。”

楚留香道：“他现在哪里？”

张洁洁道：“你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

楚留香道：“是早上，很早。”

张洁洁道：“在这么早的早上，你的朋友通常都在哪里？”

楚留香笑了，他忽然想起了胡铁花，笑道：“他们有时躺在别人的怀里，有时躺在小酒铺里的桌子底下。”

张洁洁也笑了，但立刻又板起脸，道：“我的朋友既不是酒鬼，也不是疯子，他们都很正常，正常的人这种时候当然还在家里。”

楚留香道：“好，那么我们就走吧！”

张洁洁道：“走？走到哪里去？”

楚留香道：“当然是他的家。”

张洁洁瞪着眼，道：“我为什么一定要带你去！”

楚留香笑笑，道：“因为你若老不肯带我去，我就会很难受。你既然是我的好朋友，当然不会要我难受的。”

张洁洁咬着嘴唇，恨恨道：“我偏不带你去，偏要让你难受，最好能气死你。”

她去了。

当一个女孩子说要气死你的时候，她的意思往往就是表示她很喜欢你。

这道理没有人能比楚留香更明白的了。

蓝的天，白的云，太阳刚刚升起。阳光照在红的花、绿的叶子上，叶子上还带着晶莹透明的新鲜露珠。

风也是新鲜的，新鲜而芬芳，就仿佛多情少女的呼吸。

在这么样一个早上，有一个年轻美丽的女孩子陪着你，走在蓝天白云下，红花绿叶间，这当然是件非常令人愉快的事。

但楚留香今天却并不觉得十分愉快，他好像总是有个阴影。

一只手的阴影。

这只手好像随时随地都会从黑暗中伸过来，扼住他的喉咙，把他扼死。

张洁洁看来倒比他愉快多了。

她手上刚折了一枝带露的野花，嘴里还在轻轻地哼着山歌。

她年轻而又美丽，像她这样的女孩子，本就不该有烦恼的。

也许她根本没有学会如何去烦恼，如何去忧郁。

一辆骡车从山后转出来，车上载着半车莴苣，碧绿如翡翠。

赶车的老头子抽着旱烟，花白的头发在阳光下灿烂如银。

张洁洁跳跃着奔过去，笑着招呼道：“老伯是不是要进城去？”

老头子本来眯着眼，看见她，眼睛也亮了，大声道：“是进城去，去卖菜。”

张洁洁道：“我们搭你老人家的车进城好不好？”

她不等人家说好，就已跳上了车。

像这么样一个女孩子既已跳上了车，从八岁到八十岁的男人都绝不会把她赶下来的。

老头子哈哈一笑，道：“车反正还空着，上来吧，你们小两口一起上来吧。”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也只好跳上了车。

张洁洁看着他吃吃地笑，悄悄道：“人家说我们是两口子，你怎么不否认呢？”

楚留香也笑了笑，道：“你既然不否认，我否认什么？”

张洁洁眨眨眼，道：“我们俩看来是不是真像小两口子？”

楚留香上上下下看了她几眼，微笑道：“我若是结亲结得早，女儿已经跟你差不多大了。”

张洁洁狠狠瞪了他一眼，狠狠道：“你就算想做我儿子，老娘还嫌你年轻了些。”

这句话还没说完，她自己又忍不住吃吃地笑了起来，她觉得“老娘”这名词实在很新鲜，很有趣。

她好像很佩服自己，怎么能说得出这种名词来的。

楚留香看着她，忍不住也开心了些。

有些人仿佛天生就能令人愉快的，张洁洁就是这种人。

她无论对你怎么样，你都没法子对她生气。

赶车的老头子正在扭着头看他们，笑道：“看你们笑得这么亲热，一定是新婚的。”

张洁洁眨着眼道：“你老人家怎么知道？”

老头子叹了口气，道：“若是老夫老妻，就笑不出了，比如说像我这样，我一看见那黄脸婆，简直连哭都哭不出。”

张洁洁也笑了，笑着笑着，忽然重重地在楚留香鼻子上拧了一下。

楚留香只有干瞪眼，只有自认倒霉。

那老头子却在替他抱不平了，道：“好好的你拧他干什么？”

男人总是帮着男人说话的。

张洁洁抿嘴笑道：“我以后迟早也要变成黄脸婆的，不趁着现在欺负欺负他，等到那时，就只有让他来欺负我了。”

老头子哈哈大笑，点头道：“有理，说得有理，想当年我那老太婆生得还标致的时候，不也是整天拿我当受气包吗？”

他将旱烟袋重重地在车辕上一敲，瞧着楚留香笑道：“看来一个男人若想娶个标致的老婆，就得准备先受几年气。”

张洁洁道：“现在呢？现在你是不是常常拿她当受气包？”

老头子忽然叹了口气，苦笑道：“现在的受气包还是我。”

张洁洁扑哧一笑，道：“无论做什么事，只要做习惯了，也没有什么了。”

老头子眯着眼笑道：“是呀，我现在就已渐渐觉得做受气包也蛮有意思的，我那老太婆若是三天不给我气受，我反而难过。”

楚留香也忍不住笑了。

老头子忽又叹了口气，道：“现在我只有一样事还是不太明白。”

楚留香道：“哪样事？”

他也开始搭腔了，因为他忽然也觉得这老头子很有意思。

老头子道：“别人都说怕老婆的人会发财，但我到现在还是穷脱了锅底，这又是为了什么？”

楚留香笑道：“也许怕得还不够厉害。”

老头子道：“要怎么样怕才能发财呢？我倒真想学学。”

楚留香道：“那么你就要从‘三从四德’开始学起了。”

老头子道：“男人也讲究三从四德？”

楚留香道：“现在已经渐渐开始讲究了，将来一定讲究得更厉害。”

老头子道：“你快说给我听。”

楚留香道：“老婆的命令要服从，老婆的道理要盲从，老婆无论到哪儿去，你都要跟从。”

老头子道：“原来这叫三从，四德呢？”

楚留香道：“老婆花钱你要舍得，老婆的意思你要晓得，老婆的气你要忍得，老婆揍你的时候你就要躲得，躲得愈远愈好。”

老头子一拍大腿，笑道：“好，小伙子，有出息，我看你将来一定是个百万富翁。”

他大笑着道：“我现在总算知道那些百万富翁是怎么来的了。”

楚留香忽又笑道：“但男人也不一定非得怕老婆才能发财的。”

老头子道：“难道还有别的法子？”

楚留香道：“有一种法子。”

老头子道：“哪种？”

楚留香道：“不要老婆。”

这里本就在城外近郊，他们谈谈笑笑好像很快就进了城，一个人只要还能笑，日子总较易打发的。

老头子道：“你们小两口是要到城里什么地方去呀？”

张洁洁道：“你老人家呢？”

老头子道：“我已经快到了，就在前面的菜市……”

他忽然闭上了嘴，变得面色如土。

楚留香顺着他目光望过去，就看到一个又高又胖的老太婆正从菜市里冲出来，手里提着杆秤。

老头子看到了她，就像是小鸡看到老鹰似的，还没开口，老太婆已一把将他从车上揪下来，手里的秤也没头没脑地往他身上打下来，痛骂着道：“你这老不死，你这杀千刀，老娘正在奇怪，你为什么死到现在还不来，原来你在路上搭上了野女人。”

老头子一面躲，一面哀求，道：“你怎么能胡说，那是人家的老婆。”

老太婆变得更凶，打得更重，道：“放你娘的春秋屁，谁是谁的老婆，看那小狐狸精的样子，从头到脚有哪点像是正经女人！”

张洁洁这才明白她骂的是谁了，也不禁被她骂得怔住。

但眼看着那老头子已快被打得满地乱爬，她又有点不忍，悄悄地推了楚留香一把，道：“人家为了我们被揍得这么惨，你也不去劝劝？”

楚留香叹了口气，道：“女人若要打自己的老公，连皇帝老子都劝不住的。”

张洁洁着急道：“你至少也该去替他解释呀，你们男人难道就一点也不同情男人吗？”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只有硬着头皮走过去，刚叫了一声“老太太”，还来不及说别的。

那老太婆已往他面前冲了过来，瞪着眼道：“谁是老太太，你妈才是个老太太！”

老头子又急又气，在旁边直跺脚道：“你看这女人多不讲理，明明是你的老婆，她偏不信。”

老太婆眼睛瞪得更大，道：“那小狐狸精真是你老婆？”

楚留香只有苦笑着点点头。

他生平最怕的，就是遇见个不讲理的女人，若遇有比这件事更糟的，那就是遇见了个不讲理的老太婆了。

老太婆道：“她真是你老婆，好，我问你，你老婆叫什么名字？”

她问得倒也不算出奇，丈夫当然应该知道自己老婆的名字。

捕快们抓流莺土娼的时候，总是这样问嫖客的呢！

楚留香苦笑道：“她叫张洁洁……”

他正在庆幸，幸好还知道张洁洁的名字。

谁知他一句话还没说完，老太婆已跳了起来，大骂道：“好，你这小舅子，明明是你的姐姐，偏说是老婆，你什么人的小舅子不好做，为什么却偏偏做这老甲鱼的小舅子，你究竟拿了他多少银子？”

她愈骂愈气，手里的秤又没头没脑地往楚留香身上打了下来。

这实在太不像话了，老头子也着了急，赶过来拉，大声叫嚷道：“人家又不是你老公，你凭什么打人家？”

听他的说法，女人打老公好像本是天经地义的事。

老太婆大叫道：“我偏要打，打死这小舅子……”

两人一个急着要拉，一个急着要打。

楚留香也看得发了怔，正不知是该劝的好，还是该溜的好。

忽然间，拉的和打的全都要跌倒，往他身上跌了过来。

到了这种时候，这种地步，楚留香也只好伸手去扶他们一把。

忽然间，老头子从下面抱住了他的腰，老太婆出手如风，手里的秤在一刹那间已点了他身上七八处穴道。

“没有人能骗得了楚香帅。”

这句话看来已应该加以修正了。至少应该在上面加一句：“除了女人外，没有人能骗得了楚香帅。”

楚留香也忽然发现了一样事：“老太婆也是女人，从八岁到八十岁的女人都一样不能信任。”

他早已发誓要加倍提防女人，只可惜还是忘了这一点。

他好像命中注定要栽在女人身上。

骡车又出了城。

老头子嘴里抽着旱烟，得意扬扬地在前面赶车。

楚留香躺在一大堆莴苣上，就像个特大号的莴苣——他一向很少穿绿颜色衣裳，偏偏今天例外。

衣服是苏蓉蓉特地为他做的。

“到人家那里去拜寿，总应该穿得鲜艳些，免得人家看着丧气。”

楚留香叹了口气：“为什么不挑红的黄的，偏偏挑了件绿的呢？”

他讨厌莴苣。

他一向认为胡萝卜和莴苣这一类的东西，都是给兔子吃的。

那老太婆就坐在他旁边，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好像对他很感兴趣。

只要是女人，就会对楚留香感兴趣，从八岁到八十岁的都一样。

张洁洁呢？

张洁洁早已不见了。

老太婆忽然看着他笑道：“这次的事，想必给了你个教训吧？”

楚留香道：“什么教训？”

老太婆道：“教训你以后少管人家夫妻间的闲事，男人就算被自己的老婆活活打死，也是他活该，这种事本就是谁也管不了的。”

楚留香叹了口气，道：“这次的事给我的教训又何止这一个。”

老太婆道：“哦，还有什么教训？”

楚留香道：“第一，教训我以后切切不可随随便便就承认自己是别人的丈夫。”

老太婆道：“还有呢？”

楚留香道：“第二，教训我以后切切不能忘记老太婆也是女人。”

老太婆沉下了脸，道：“你栽在我手上是不是有点不情愿？”

楚留香叹道：“现在我只后悔昨天为什么没有栽在那些年轻漂亮的小姑娘手上！”

老太婆冷笑道：“只可惜你现在想已太迟了。”

楚留香苦笑道：“所以我现在只希望一件事。”

老太婆道：“什么事？”

楚留香道：“只希望变成只兔子。”

老太婆怔了，道：“兔子？”

楚留香笑道：“你若把一只兔子抛在成堆的莴苣上，它正好得其所哉，后悔的就是你了。”

那老头子忽然回过头，笑道：“老太婆，你有没有发现这人有点很特别的地方？”

老太婆道：“有什么特别的？”

老头子道：“到了这种时候，他居然还有心情说笑话，而且话还特别多。”

这的确就是楚留香最特别的地方。

愈危险，愈倒霉的时候，他愈喜欢说话。

这不但因为他一向认为说话令自己的心情松弛，也因为他往往能从谈话中找出对方的弱点来。

对方有弱点，他才有机会。

就算没有，他也能制造一个。

骡车转入一条很荒僻的小路。

楚留香眼珠子转了转，道：“这条路是往哪里去的？我以前怎么没走过？”

老太婆冷冷道：“你没走过的路还多得很，留着以后慢慢地走吧。”

楚留香道：“以后我还有机会走吗？”

老太婆道：“那就要看了。”

楚留香道：“看什么？”

老太婆道：“看我们高不高兴。”

楚留香道：“若是不高兴，难道就要杀了我？”

老太婆道：“哼！”

楚留香道：“我跟你们无冤无仇，就算要杀我，也不会是你们自己的主意吧？”

老太婆忽然不说话了。

楚留香道：“我知道有个人要杀我，却一直想不出是谁。”

他眼珠子又一转，道：“是不是张洁洁？你们是不是早已认得她了？这是不是你们早就串通好了的把戏？”

老太婆还是闭着嘴，好像已打定主意，不再跟这人说话了。

楚留香忽然笑道：“我现在才发现你也有样很特别的地方，也就是你最大的长处。”

别人提及自己的长处时，很少有人能忍得住不追问的。

老太婆果然忍不住问道：“你在说什么？”

楚留香道：“你最大的长处，就是不像别的女人那么多嘴。”

老太婆道：“哼！”

她虽然还是在“哼”，但脸色已好看多了。

楚留香笑了笑，又道：“别人都说老太婆最多嘴，你既然不多嘴，想必还不太老。”

他忽又叹了口气，道：“只可惜你太不注意打扮了，所以才会看得老些，要知道，‘三分相貌七分打扮’，每个女人都是这样的。”

老太婆不由自主拉了拉自己的衣襟，摸了摸脸。

楚留香道：“比如说张洁洁吧，她若像你这样一点也不打扮，看上去就不会比你年轻多少。”

老太婆情不自禁叹了口气，道：“她还是个小姑娘，我怎么能跟她比？”

楚留香道：“你今年贵庚，有没有三十八？”

老太婆指着脸道：“你少拍我马屁。”

她虽然还想板着脸，却已忍不住要笑了。

小姑娘希望别人说自己长大了，老太婆希望别人说自己年轻。

这正是千古以来都颠扑不破的。

那老头子忽又回过头，笑道：“老太婆，听说这人的一张油嘴最会骗女人，你可得小心些，莫要上他的当。”

楚留香道：“我说的是实话。”

老头子笑道：“难道你真认为她只有三十八，不是八十三？”

老太婆忽然跳起来，顺手一个耳光打了过去，大骂道：“放你妈的屁，老娘若真有八十三，你岂非是我龟孙子？”

老头子缩起头，不敢开口了。

楚留香笑了笑，悠然道：“其实这也不能怪他，在别人眼中自己的老婆看来总是特别老些。”

老太婆还在气得直喘，恨恨道：“所以女人根本就不该嫁人。”

楚留香叹道：“老实说，在这世界上，女人的确比较难做人，若说不嫁吧，别人又会笑她嫁不出去，若嫁了吧，又得提防着男人变心。”

他满脸都是同情之色，接着却叹道：“男人好像都忘了一件事情，都忘了自己也是女人生出来的。”

天下只怕很少再有什么别的话能比这句话更令女人感动的了。

老太婆忍不住叹了口气，道：“天下的男人若都像你这么通情达理，女人的日子就会好过得多了。”

楚留香苦笑道：“可是像我这种人又有什么好处呢？反而有人想要我的命，而且偏偏还是女人想来要我的命。”

老太婆看着他，好像已有点同情，有点歉意，柔声道：“她也许并不是真想要你的命，只不过想见见你而已。”

楚留香摇摇头，道：“她若只不过想见见我，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为什么要花这许多心机，这许多力气呢？”

他叹息着，黯然道：“我其实当真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死也不冤枉，最冤枉的是我非但没见过她的面，连她是什么人都不知道。”

老太婆也在叹息着，讷讷道：“其实我们也跟你无冤无仇的，也不是真的想害你，只不过……只不过……”

楚留香道：“我知道你们一定也有你们的苦衷，所以也不想你们放了我，我只想……只想……”

老太婆慨然道：“你想什么只管说，只要是我能做得到的，我一定帮你个忙。”

楚留香道：“说来其实也没什么，只不过我平生不吃莴苣，而且最怕莴苣的味道，现在只觉得肚子里作怪，好像要吐。”

老太婆也显得很同情，道：“莴苣的确有种怪味，我就知道有很多人不敢吃。”

楚留香道：“现在若有口酒给我喝，我就会觉得舒服多了。”

老太婆笑道：“这件事容易。”

这的确不能算是非分的要求，就算犯了罪的囚犯，在临刑之前，也总有碗酒喝的。

老太婆已站起来，大声道：“老头子，我知道你一定藏着酒，快拿出来。”

老头子叹了口气，道：“喝口酒倒是没什么，只不过他胸口几处穴道都被你点住了，这酒儿怎么咽得下去呢？”

老太婆道：“我既然能点住这些穴道，难道就不能解开？”

老头子好像吓了一跳，道：“你想解开他的穴道？若让他跑了，谁能担当这责任？”

老太婆冷笑道：“你放心，他跑不了的。”

楚留香苦笑道：“不错，若将我两条腿上的穴道都点住，我怎么跑得了？”

老头子这才慢吞吞地从车座下摸出一瓶酒，还准备自己先喝几口。

老太婆却已劈手一把抢过来，在楚留香面前扬了扬，道：“小伙子，你听着，只因我觉得你人还不错，所以才给你这瓶酒喝，你可千万不能玩什么花样，否则莫怪我不客气。”

老头子喃喃道：“她若真的不客气起来，我可以保证绝没有一个人能吃得消的。”

老太婆瞪了他一眼，已顺手点了楚留香两条腿上六处大穴。

老头子道：“还有手——你既然这么喜欢他，不如就索性喂他吃吧。”

老太婆冷笑道：“喂就喂，反正按我的年纪，至少已可以做他的……他的老大姐了，还有什么嫌疑好避的呢？”

老头子喃喃道：“原来只能做他的老大姐，我还以为你已能做他的妈了呢！”

老太婆嘴里骂着，手上还是又将楚留香双臂上的穴道点住。

她年纪虽老，但一双手还是稳重得很，认穴又准又快，绝不在当世任何一位点穴名家之下。

楚留香早已看出这夫妇两人必定都是极负盛名的武林高手，一时却偏偏想不出他们是谁。

到最后，这老太婆总算将他的胸口的穴道解开，然后才扶起了他，将酒瓶对住了他的嘴，道：“你慢慢地喝吧。不是我信不过你，只因别人都说你无论在多危险的情况下，都能找到机会逃走。”

楚留香喝下两口酒，喘了口气，苦笑道：“像你这样的点穴手法，天下最多也不过只有两三个人比得上，若还有人能从你手上逃走，那才是怪事。”

老太婆笑道：“你倒识货……其实我也不信你能从我手下逃走，只不过总是小心点的好。”

楚留香一面喝着酒，一面点着头。

老太婆笑道：“用不着喝得这么急，这瓶酒反正是你的。”

她将酒瓶子拿开了些，好让楚留香喘口气。

楚留香的确在喘息。

气喘得很急，连脸都涨红了。

老太婆昂着头，喃喃道：“为什么男人总好像全都是酒鬼呢？我就一直想不通喝酒有什么好处。”

她马上就快想通了。喝酒就算没别的好处，至少总有一样好处。喝酒往往能救命！

突然间，一口酒箭般从楚留香嘴里射出来，射向老太婆的脸。

老太婆一惊，往后退，就从莴苣堆上落下。这股酒箭已射在楚留香自己的腿上。

老头子也吃了一惊，从车座上掠起翻身，马鞭直卷楚留香的脖子。

老太婆的反应更快，身子一落，立刻又弹起，十指如爪，鹰爪般向楚留香足踝上抓了过去。

只可惜他们还是慢了一步。楚留香要逃走的时候，永远没有人能猜得出他要用什么法子。等到别人知道他用什么法子的时候，总是已慢了一步。

酒箭射在他腿上，已将他腿上被点住的穴道解开——这一股酒箭冲激之力，足以将任何人点住的穴道解开。他两条腿一圈，身子立刻弹起，箭一般蹿了出去。比箭更快！

楚留香的身子只要一掠起，天下就没有任何人再能抓住他。绝没有！

“楚香帅轻功第一，天下无双！”这句话绝不是瞎说的。

他身子一掠起，立刻凌空翻身，嘴里剩下的小半口酒已乘机冲开了右臂的穴道。

他右臂一抡，身子又凌空一翻，右手已拍开了左臂的穴道。

双臂的穴道一解，更像是多了对翅膀，只见他双臂挥舞，身子就好像风车似的，在半空中转了几转，人已落在七八丈之外的树枝上。树枝几乎连动都没有动。

他站在树枝上，好像比别人站在地上还要稳得多。那老头子和老婆子似乎已看呆了。

他们没有追，因为他们已看出，就算是追，也追不上的。

何况，就算追上了又能怎么样呢？他们也没有逃，因为他们也已看出逃也逃不了。

楚留香微笑着，忽然道：“这次的事，想必也已给了你们个教训吧。”

老太婆叹了口气，道：“不错，我现在才知道，男人的话是绝不能听的。男人若对你拍马屁的话，你连一个字都不能相信。”

老头子道：“这道理你现在才明白？”

老太婆道：“因为我活了六十多岁，倒还是第一次遇见他这样的男人。”

老头子挤了挤眼，道：“你已活了六十多岁，我还以为你只有三十八呢！”

老太婆回手就是一个耳光掴了过去。

老头子抱起头来就逃，还大叫道：“老太婆揍你的时候，你就要躲得愈远愈好。”

两人一个打，一个逃，眨眼间，两个人全都不知去向了。

楚留香还是在微笑，连一点追上去的意思都没有。

他最大的好处，也许就是常常能在最要紧的时候放人家一马。他身子刚由树上轻飘飘地落下来，忽然听见了一种声音。一种非常奇怪的声音，从一个非常奇怪的地方传了出来。

就连他都从未想到这种声音会从这种地方发出来。

楚留香并不是时常容易吃惊的人，但现在却真的吃了一惊。

掌声并不是一种很奇怪的声音。楚留香虽不是唱戏的，但还是常常能听别人为他喝彩的掌声。车底也并不是什么奇怪的地方。无论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车子，都有车底。

但此时此刻，这辆骡车的车底下居然会有掌声传出来，那就不但奇怪，而且简直奇怪得要命。

只有人才会鼓掌，车底下既然有掌声，就一定有人。骡车一路都没有停过，这人显然早已藏在车底下。

楚留香虽然吃了一惊，但脸上立刻又露出了微笑。他已猜出这人是谁了。

第三章 　一线曙光

掌声还未完，笑声已响起。

掌声清脆，笑声更清脆。

一个人随着笑声从车底下钻出来，明朗的笑容，明朗的眼睛。

一个明朗美丽，令人愉快的女人。虽然身上脸上都沾满了尘土，但看来还是不会令人觉得她脏兮兮的。

有种女人无论在任何情况下看来，都像是刚摘下的新鲜杨梅，张洁洁就是这种女人。

她拍着手笑道：“楚香帅果然名不虚传，果然能骗死人不赔命。”

楚留香微笑着，弯腰鞠躬。

张洁洁笑道：“所以无论年纪多大的女人，都千万不能听楚香帅的话，从八岁到八十岁的女人都不例外。”

楚留香道：“只有一个人例外。”

张洁洁道：“谁？”

楚留香道：“你。”

张洁洁道：“我？我为什么是例外？”

楚留香笑道：“因为你若不骗我，我已经很感激了，怎么敢骗你？”

张洁洁嘟起嘴，道：“难道我骗过你？我骗了你什么，你说！”

楚留香道：“我说不出。”

张洁洁道：“哼，我就知道你说不出。”

楚留香微笑道：“骗了人之后，还能要人说不是，那才真的是本事。”

张洁洁瞪着他，眼圈儿突然红了，然后眼泪就慢慢地流了下来。

楚留香又有点奇怪了，忍不住道：“你在哭？”

张洁洁咬着牙，恨恨道：“我伤心的时候就要哭，难道这也犯法？”

楚留香道：“你伤心？伤心什么？”

张洁洁擦了擦眼泪，大声道：“我看你中了别人的暗算，就马上躲到车底下，想等机会救你，一路上也不知受了多少罪，吃了多少土，到头来又落得了什么？”

她眼泪又开始往下掉，抽抽泣泣地接着道：“你非但连一点感激我的意思都没有，反而要冷言冷语地来讽刺我，我……我怎么能不伤心……”

她愈说愈伤心，索性真的哭了出来。

楚留香怔住了。他只知道她是个很会笑的女孩子，从没有想到她也很会哭。

在楚留香看来，女人的眼泪简直比蝙蝠公子的暗器还可怕。

无论多厉害的暗器，你至少还能够躲，女人的眼泪却连躲都躲不了。

无论多厉害的暗器，最多也只不过能在你身上打出几个洞来，女人的眼泪却能将你的心滴碎。

楚留香叹了口气，柔声道：“谁说我不感激你，我感激得要命。”

张洁洁道：“那……你为什么不说出来？”

楚留香道：“真正的感激是要藏在心里的，说出来就没意思了。”

张洁洁忍不住破涕为笑，指着楚留香的鼻子，笑道：“那老头子说得果然不错，你果然有张专会骗女人的油嘴。”

楚留香道：“莫忘记老头子也是男人，男人说的话都是靠不住的。”

张洁洁笑道：“他的确是个老狐狸，而且武功也不弱。”

楚留香道：“但还比不上那老太婆，所以也就难怪他要怕老婆了。”

张洁洁道：“你是不是也觉得那老太婆的点穴手法很高明？”

楚留香道：“若单以点穴的手法而论，她已可以排在五名之内。”

张洁洁道：“这么样说来，她就应该是个很有名的武林高手？”

楚留香道：“想必是的。”

张洁洁道：“别人都说楚香帅见识最广，想必早已看出她的来历了？”

楚留香道：“没有。”

张洁洁道：“连一点都看不出来……你再仔细想想看？”

楚留香道：“不必想，这夫妻两人无论是谁都不重要。”

张洁洁道：“为什么？”

楚留香道：“因为他们以后想必已绝不会再来找我的麻烦了。”

张洁洁道：“重要的是什么呢？”

楚留香道：“重要的是，谁叫他们来的？那人在什么地方？”

张洁洁道：“你刚才为什么不问他们？为什么随随便便就放他们走了？”

楚留香道：“我若问他们，他们随随便便就会告诉我吗？”

张洁洁道：“不会。”

她想了想，又补充着道：“他们若是很容易就会泄露秘密的人，那人也就不会派他们来对付你了。”

楚留香笑道：“你倒真有点和别的女人不同，你的头脑很清楚。”

张洁洁板着脸道：“你是不是又想来拍我的马屁了？我可不像别人那么容易上当。”

楚留香叹道：“你难道一定要我骂你，才认为我说的是真话？”

张洁洁瞪了他一眼，道：“就算他们能守口如瓶，你也应该有法子让他们开口的。”

楚留香苦笑道：“这夫妻两人加起来至少有一百三四十岁，我难道还将他们吊起来拷问吗？”

张洁洁嫣然道：“你虽然并不是什么好东西，倒还不是这样的人！”

她忽又叹了口气，道：“现在他们既然已走了，看来我只好再陪你回去找我那朋友了。”

楚留香道：“那倒用不着。”

张洁洁瞪大了眼睛，道：“用不着？难道你已有法子找出那个人了？”

楚留香笑了笑，道：“我虽然找不出，但有人可以找得出。”

张洁洁眼睛瞪得更大，道：“谁？”

楚留香的手往前面一指，道：“它。”

张洁洁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就看到了那头拉车的骡子。骡子正低着头在路旁啃草。

张洁洁“扑哧”一声笑了，道：“原来它也是你的朋友。”

楚留香道：“骡子至少有样好处，骡子不会说谎话的。”

张洁洁笑道：“但它也跟你一样，不会说人话。”

楚留香道：“它用不着说话。”

他忽又问道：“我若忽然走了，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你会到什么地方去呢？”

张洁洁怔了怔，道：“随便哪里我都可以去，我至少有一千个地方可以去。”

楚留香道：“若是没有地方可以去呢？”

张洁洁道：“那么我就回家。”

楚留香笑道：“不错，你当然要回家，也一定认得路回家。”

他接着又道：“除了人之外，还有一种动物也认得路回家。”

张洁洁道：“马。”

楚留香道：“不错，老马识途，你无论将马留在什么地方，它都有法子找到路回家的。”

张洁洁笑道：“那也许还得看它是公马，还是母马呢！”

楚留香道：“公马也只好回家，它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因为这世上还没有为马开的妓院和酒铺。”

张洁洁眼睛已渐渐亮了起来，道：“你是说……这头骡子也能找得到路回家？”

楚留香笑了笑，道：“莫忘记骡子也有一半是马的种，而且比马聪明。”

张洁洁眨了眨眼，道：“你跟它回家，难道是想拜访它的驴爸爸、马妈妈？”

骡子在前面走，楚留香和张洁洁在后面跟着，走着走着，张洁洁忽然笑了起来，笑得弯下腰。

楚留香忍不住问道：“你在笑什么？”

张洁洁道：“笑我自己。”

楚留香道：“我倒看不出你有什么地方可笑的？”

张洁洁道：“我在笑我自己是个呆子。”

楚留香也笑了，道：“你怎么忽然变得如此谦虚起来了？”

张洁洁道：“我若不是呆子，为什么要跟在一头骡子屁股后面走呢？”

楚留香道：“那是因为我要找到这骡子的主人。”

张洁洁道：“你怎么知道这骡子的主人就是那个要害你的人？”

楚留香道：“我不知道，所以我才要碰碰运气。”

张洁洁看着他，慢慢地摇了摇头，道：“据说一个人若是交了桃花运，就一定会倒霉的，我为什么要陪着你去倒霉呢？”

她眨了眨眼，又道：“无论如何，至少我总没有害过你吧？”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道：“你的确没有。”

张洁洁道：“我是女的，你是男的，男女授受不亲，这句话你也总该听过？”

楚留香道：“我的确听过。”

张洁洁道：“所以你总不能拉住我，一定要我陪着你吧？”

楚留香叹了口气，道：“我的确不能。”

张洁洁嫣然道：“既然如此，我就要走了，我可不愿意陪着一头骡子、一个呆子到处乱逛。”

她拍了拍楚留香的肩，又笑道：“等你真的被人害死的时候，莫忘记通知我一声，我一定会赶去替你烧根香的。”最后一句话说完，她的人已在七八丈外，又回头向楚留香摇了摇手，然后就突然不见了。

楚留香忽然发现她的轻功很高，这世上假如只有一万个人，她也许比其他的九千九百九十八个人都高明得多。只有九千九百九十八个，因为其中还有个楚留香。

但现在就连楚留香都已追不上她了。

楚留香叹了口气，喃喃道：“我若真的被人害死了，怎么能去通知你呢？”

他发现这女孩子说的每句话好像全都是这样子的，半真半假，似是而非，教别人无论如何都猜不透她的用意。

“她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呢？对我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若说她有恶意，她又的确没有害过楚留香，而且多多少少总还向楚留香透露了一点秘密。

她躲在车子底下，的确像是在等机会救楚留香的。但若不是她，楚留香又怎会坐上那辆载满了莴苣的车子，又怎会上那一对老狐狸的当？

楚留香又叹了口气，只希望自己莫要真的像她说的那么倒霉，只希望这头骡子能帮帮他的忙，乖乖地回家，带他去见那个人。他实在想问问那个人，为什么一心要杀他？

果然回了家，回到它的老家——“源记骡马号”。

一家很大的骡马号，里面有各式各样的驴子、骡子、马。

楚留香辛辛苦苦跟着它走了半天路，好像真为的是要来看看它的驴爸爸和马妈妈。

难道张洁洁早就猜到这种结果了？看来一个人若是跟着骡子走，的确不会有什么结果的。

骡子已摇着尾巴，得意扬扬地去找它的亲戚朋友去了。

楚留香却只有一个人站在那里发怔。

过了很久，他才能笑得出来，苦笑着喃喃道：“这骡子一定也是头母骡子。”

骡马号斜对面有家酒楼，五福楼。

楚留香坐在楼上靠窗的位置上，喝到第五杯酒的时候，猛然发现自己原来是个呆子。一个不折不扣的呆子。不错，他现在已知道有个人想杀他，但他总算还是活着的。

“他既然想杀我，我为什么不等他来杀我呢？我为什么要辛辛苦苦地找他？”

楚留香喝下第六杯酒，喝得很快，因为这酒并不是好酒，至少比他藏的酒要差多了。

“连骡子都懂得要回家，我为什么还要在外面穷泡呢？”

楚留香决定喝到第十二杯酒的时候就停止。

“先去找小胡，然后回家。”

家里不但有好酒在等着他，还有很多温柔可爱的人在等着他。

他决定这一次一定要在家里多待一阵子，好好地休息休息，享受享受。他的确有权享受享受了。

石观音，无花，“水母”阴姬，画眉鸟，宫南燕，薛衣人，薛宝宝，枯梅大师，蝙蝠公子……

这些人简直没有一个是好对付的。

楚留香若不是靠着点运气帮忙，现在说不定已死了七八次。

他一开始想到以前的事，就不由自主想到了。

“我可以不管别的事情，但总不能看着她为我而死吧。”

他心里忽然又有了个阴影。还是那只手的阴影。

忽然间，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伸到他面前。

一只很美丽的手，五指纤纤，柔若无骨，慢慢地提起了楚留香桌上的酒壶。

酒杯已空了。

楚留香没有抬头，只是看着酒从壶里慢慢地流出来，注满了酒杯。

酒杯又空了。

楚留香还是没有抬头。

他已看见了一套水红色的衫裙，已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气。这已足够让他认出来这人是谁了。

艾虹。

楚留香实在没有想到她还会出现，忽然笑了笑，道：“你已换了双鞋子。”

手垂了下去，轻轻提起了裙脚，露出了一双样子做得很秀气的绣花鞋，鞋底薄而柔软。

这种薄的鞋底，里面是绝对藏不下暗器的。

楚留香点点头，笑道：“很漂亮，这才是女孩子们应该穿的鞋子。”

眼尖的店伙又摆上了一副杯筷。

楚留香道：“你既然来了，为什么不坐下喝两杯呢？”

艾虹坐了下来。

楚留香这才发现，她脸色变得比上次苍白了许多，神情看来也变得忧郁了些，连嘴角上那种俏皮的甜笑都看不见了，老是深锁着眉尖，仿佛有很重的心事。

少女们就是多愁善感的，谁没有心事呢？但艾虹看来却不像是多愁善感的那种女孩子。

楚留香为她斟了杯酒，笑道：“你是不是还在想着那只鞋子？鞋子还在桌底下的我那位朋友手里，我随时都可以去替你要回来。”

艾虹垂下了头，仿佛很不安。

楚留香又笑道：“你放心，我那朋友虽然很欣赏你的鞋子，但这次并没有藏在桌子底下。”

艾虹咬着嘴唇，终于将面前的一杯酒喝了下去。

楚留香用她的筷子夹了块“炸响铃”，送到她面前的酱油碟里，道：“空着肚子喝酒最容易醉，这里的菜做得还不错，你先尝尝。”

艾虹忽然抬起头，凝视着他，一双美丽的眼睛里充满了忧郁和痛苦。

像她这么样的女孩子，本不该如此痛苦的。

楚留香把筷子送到她手上，柔声道：“你先吃点东西，我再陪你喝酒好不好？”

艾虹忽然轻轻叹息了一声，道：“你和女人说话都是这么温柔的吗？”

楚留香笑了笑，道：“那也得看她是个怎么样的女人。”

艾虹道：“我是个怎么样的女人？”

楚留香没有回答，只是用鉴赏的目光凝视着她。

这种眼光往往比一百句赞美的话都能令女孩子们开心。

但艾虹的眼圈反而红了，显得更伤感，垂首道：“我不是艾青的妹妹。”

楚留香道：“我知道。”

艾虹道：“我骗了你，又想杀你，我根本就是个很坏的女人，你本来用不着对我这么客气。”

楚留香微笑道：“以前的事我早就忘了，因为我知道那绝不是你自己的意思。”

他忽然发现一件很奇怪的事，艾虹的左手一直都藏在衣袖里，连抬都没有抬起来过。

艾虹道：“若是我自己的意思呢？”

楚留香柔声道：“就算是你自己的意思，我也不怪你，像你这么天真美丽的女孩子，无论做什么事，别人都可以原谅的。”

他忽然拉起了艾虹的左手。艾虹的脸色立刻变了，变得更苍白。楚留香的脸色也变了。

袖子里空着一截，艾虹已少了一只手。

楚留香现在总算已知道窗台上的那只手是谁的了。

年轻的女孩子，往往将自己的外貌，看得比生命还重，就算手上有了个伤疤，已是非常痛苦的事，何况少了一只手呢？

楚留香不但同情，而且也不禁为她伤感。

他的确早已原谅了她。

她若是躲着他，又被他找着，或者看见他的时候，还是那种觉得男人都是笨蛋的样子，那情况也许就不同了。

但一个可怜巴巴、满怀忧郁的女孩子，自动来找他，替他倒酒，那么她无论对他做过什么事，他都绝不会放在心上。

就算他是男人也一样。

楚留香总是很快就会忘记别人的过错，却忘不了任何人的好处，所以，他不但一定活得比较快乐，也一定活得比较长。

心里没有仇恨的人，日子总是好过些的。

过了很久，楚留香才轻轻叹息了一声，黯然道：“就因为你没有杀死我，所以他们才这么样对你？”

艾虹垂下头，什么都没有说，眼泪却已一滴滴落在面前的酒杯里。

楚留香道：“这件事是谁做的呢？”

艾虹用力咬着嘴唇，仿佛生怕自己说出了心里的秘密。

楚留香道：“你到现在还不敢说？你为什么要如此怕她？”

艾虹的确怕。

她看来不但痛苦，而且恐惧，恐惧得全身都在不停地发抖。

那人不但砍断了她的一只手，显然还随时都可能要她的命。

楚留香简直想不出有人能对这么样一个年轻的女孩子如此残忍，但若非为了他，艾虹也不可能遭遇到这种不幸。

他忽然觉得很愤怒。

楚留香一向很少动怒，因为怒气总容易影响人的判断力，发怒的人总是最容易做错事。

但他毕竟是人，总有控制不住的时候，何况现在正是他心情不太好、情绪不太稳定的时候。

他早已将回家享受这件事忘了，忽然站起来，道：“你在这里坐一坐，等着我，我很快就回来。”

艾虹点点头，目光温柔地望着他，仿佛已将他看成自己唯一可以依赖的人。

她这次来，除了要楚留香谅解外，或许也因为她已感觉到自己的孤独无助。

楚留香明白她的意思。

所以有件事他非做不可。

骡马号的伙计总好像多多少少也被传染了一点骡子脾气，所以看来总不像做其他生意的那些人那么和气。

楚留香刚走进去，就有个样子并不太友善的伙计迎了上来道：“客官是想来挑匹马，还是买头骡子？我们这里卖的保证都是最好的脚力。”

这句话说得总算还很客气。

楚留香道：“我只不过想来打听点消息。”

听到并不是生意上门，就连客气都不必客气了。

伙计冷冷道：“我们这里只有牲畜的消息，没有人的消息。”

楚留香笑了笑，道：“我正是想来打听有关一头骡子的事。”

伙计冷眼打量着他，总算忍住没有说难听的话来。

楚留香道：“刚才有头没有人管的骡子跑进来，你看见了没有？”

伙计道：“怎么，那骡子难道是你的？”

楚留香道：“不是我的，是你的。”

伙计的脸色这才稍微好看了些，道：“既然是我们的，你还问什么？”

楚留香道：“但这头骡子当然已被你们卖出去过一次，我只是想问问是谁买的？”

伙计的手忽然向前一指，道：“你看见了吗，这里有多少骡子？”

楚留香看见了，后面栏里的骡子的确很多。

伙计道：“骡子不像人，人有的丑，有的俊，骡子长得全是一样的，我们一天也不知要卖出多少头骡子，怎知道那头骡子是卖给谁的？”

伙计满脸不耐烦的样子，显然已准备结束这次谈话了。

楚留香只好使出了他最后的一种武器，也是最厉害的一种。

你就算用这样东西把别人的头打出个洞来，那人说不定还要笑眯眯地谢谢你——除了银子外，还有什么东西能有这么大的魔力？

伙计的样子立刻友善多了，笑道：“我再去替你查查看，那骡子身上若是烙了标记，也许就能查出他以前的买主是谁了。”

骡子身上没有烙标记，全身上下油光水滑，简直连一根杂毛都没有。

楚留香叹了口气，已准备放弃这条线索了。

但他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这头骡子就是刚才自己从外面跑进来的？”

伙计笑道：“我虽分不出骡子是丑是俊，但一头骡子是好是坏，我总能看得出来的，像这个骡子，我在半里地外都能认得出来。”

楚留香道：“这头骡子很不错？”

伙计道：“非常不错，一千头骡子里，也未必能找得出一头这么好的骡子来，所以……”

“所以”下面忽然没有了，眼睛却在看着楚留香的手。

楚留香的手一向很少令人失望的。

所以这伙计才又接着说了下去，赔笑道：“像这么好的牲口，我们通常只卖给老主顾。”

楚留香眼睛亮了，立刻问道：“你们这里的老主顾多不多？”

伙计笑道：“这么大的字号，若没有十来个老主顾，怎么撑得住？”

他接着又道：“像万盛、飞龙、镇远这几家大镖局就都是我们的老主了，但最大的主顾还得算是‘万福万寿园’金家。”

楚留香道：“金家的牲口也是从这里买的？”

伙计道：“每年我们从关外进牲口来，总是让金家的少爷小姐们来先挑好的……”

楚留香动容道：“这头骡子是不是金家买去的？你能不能确定？”

伙计点点头，道：“别家的牲口上一定都烙着标记，为的是怕牲口走失，但金家财雄势大，莫说根本没有人敢动他们的一草一木，就算真的丢了几头牲口，他们也根本不在乎。”

楚留香道：“所以只有他们家的牲口身上没有烙标记，是不是？”

伙计道：“所以我看这头骡子，八成是他们家丢的了。”

楚留香怔住了。

有些事本是他做梦都不会去想的，但现在却已想到了。

他这次到这边来，岂非只有金家的人才知道他的行动？

这件事一开始岂非就是在金家发生的？

何况除了金家外，附近根本就没有别的人能动用这么大的力量，指挥这么多高手，布下这么多圈套。

至少楚留香还没有听说附近有力量这么大的人物。

但金家为什么要杀楚留香呢？

楚留香非但是金灵芝的朋友，而且还帮过她的忙，救过她的命。

只不过金家的人口实在太多，份子难免复杂，其中也说不定会有楚留香昔日的冤家对头，连金灵芝都不知道。

可是据金灵芝说，她只将楚留香的行踪告诉了金老太太一个人，就连她那些兄弟叔伯，都不知道楚留香这次来拜寿的事。

难道金灵芝在说谎？

难道这件事的主谋会是金太夫人？

楚留香的心乱极了，愈想愈乱，过了很久都不能冷静下来。

若是被敌人暗算，他永远都最能保持冷静。

但被朋友暗算却是另外一回事了。

那伙计忽然长长叹了口气，喃喃道：“想不到光天化日之下，居然有人敢做出这种无法无天的事。”

他像是在自己感慨，又像是说给楚留香听的。

这里根本没有别的人，楚留香不得不问一句：“什么事？”

伙计道：“绑架。”

楚留香紧皱眉头道：“绑架？什么人绑架？绑谁的架？”

伙计叹道：“几条彪形大汉绑一个小姑娘的架，光天化日之下居然就把人家从对面那酒楼里绑出来，架上了马车，街上这么多人，竟连一个敢伸手管闲事的都没有。”

楚留香动容道：“是个什么样的小姑娘？”

伙计道：“一个很标致的小姑娘，穿的好像是一身红衣裳……”

他还想往下再说，只可惜说话的对象又忽然不见了。

楚留香已冲了过去。

他行动虽快，却还是慢了一步，既没有看见那些彪形大汉，也没有看见那辆马车，只看见一个卖水果的小贩在满地捡枇杷，嘴里骂不绝口，还有个小孩望着地上被打碎的油瓶和鸡蛋号啕大哭。

远处尘头扬起，隐隐还可以听到车辆马嘶声。

枇杷和鸡蛋想必都是被那辆马车撞翻的。

对面有个人，正牵着匹马往骡马号里走过来，楚留香顺手摸出锭金子，冲过去塞在这人手里，人已跳上了马背。

这人还没有弄清楚是怎么回事，楚留香已打马绝尘而去。

他做事一向最讲究效率，从不说废话，从不做拖泥带水的事。

所以他若真的想要一样东西，你除了给他之外，简直没别的法子。

江湖中人大都懂得如何去选择马，因为大家都知道一匹好马不但平时能做你很好的伴侣，而且往往能在最危险的时候救你的命。

马若也能选择骑马的人，一定就会选楚留香。

楚留香的骑术并不能算是最高的，他骑马的时候并不多。

但是他的身子很轻，轻得几乎可以让马感觉不出背上骑着人。

而且他很少用鞭子。

对任何有生命的东西，他都不愿用暴力。

没有人比他更痛恨暴力。

所以这虽然并不是匹很好的马，但现在还是跑得很快。

楚留香轻飘飘地贴在马背上，本身似已成为这匹马的一部分。

是以这匹马奔跑的时候，简直就跟没有骑它的时候速度一样。

按理说，以这种速度应当很快就能追上前面的马车了。

一匹马拉着辆车子，车上还有好几个人，无论多快的马，速度都会比平时慢很多的。

只可惜世上有很多事都不太讲理。

楚留香追了半天，非但没有追上那辆马车，连马车扬起的尘土都看不见了。

日色偏西。

大路在这里分开，前面的路一条向左，一条向右。

楚留香在三岔路口停下。

路旁有树，最大的一棵树下，有个卖酒的小摊子。

卖酒的人比买酒的还多。

因为这时候只有一个人在这里歇脚喝酒，卖酒的却是夫妻两个人，老板手里牵着孩子，背上还背着一个孩子。

丈夫已有四十五岁，太太年纪却还很年轻。

所以丈夫有点怕太太。

所以丈夫在抱孩子，太太却只是在一旁坐着。

楚留香一下了马，老板娘就站了起来，带着笑道：“客官可是要喝碗酒？上好的竹叶青。”

她笑得仿佛很甜，长得仿佛还不难看——也许这就是丈夫怕她的最大原因。

楚留香却连多看她一眼都不敢。

第一，他从没有看别人太太的习惯。

第二，交了两天桃花运，他几乎送了命。现在只要是女人，他就看着有点害怕。

他故意去看那老板，道：“好，有酒就来一碗。”

老板娘道：“切点卤菜怎么样？牛肉还是早上才卤的。”

楚留香道：“好，就是牛肉。”

老板娘道：“半斤，还是一斤？”

楚留香道：“随便。”

他有很好的习惯——他从不跟任何女人计较争辩，于是老板娘笑得更甜，忙着切肉倒酒。

的确是竹叶青，但看来却像是黄泥巴。

肉最少已卤了三天。

楚留香还是不计较，更不争辩。

他本不是来喝酒的。

他还是看看那老板，道：“刚才有辆马车走过，你们看见了吗？”

老板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他老婆喜欢说话，尤其喜欢跟又年轻又阔气的客人说话。

他也知道话说得愈多，小账愈多。

老板娘道：“这里每天都有很多辆马车经过，却不知客官要找的那辆马车是什么样子？”

这下子倒把楚留香问住了，他根本连那辆车的影子都没看见。

老板娘眨眨眼，又道：“刚才倒是有辆马车奔丧似的赶了过去，就好像家里刚死了人，赶回去收尸似的，连酒都没有停下来喝一杯。”

楚留香眼睛亮了，道：“对，就是那辆，却不知往那条路上去了？”

老板娘沉吟着，道：“那好像是辆两匹马拉的黑漆马车，好像是往左边去了……”

她咧嘴一笑，又道：“客官为什么不先坐下来喝酒，等我再好好地想想。”

看来这老板娘拉生意的法子并不是酒和牛肉，而是她的笑。

她这法子一向很不错。

只可惜这次却不太灵了，她笑得最甜的时候，楚留香连人带马都已到了两三丈开外，只留了一小块银子下来。

他已不想叫任何女人对他的印象太好。

老板娘咬着嘴唇，恨恨道：“原来又是个奔丧的，赶着去送死吗？”

黄昏，黄昏后。道路愈来愈崎岖，愈来愈难走，仿佛又进入山区。

天色忽然暗了下来。

林木渐渐茂密，连星光月色都看不见。

楚留香忽然发现自己迷了路，既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这条路是通到哪里去的。

更糟的是，上午吃的那点东西早已消化得干干净净，现在他的肚子空得简直就像是胡铁花的口袋。

他并不是挨不得饿，就算两三天不吃东西，也绝不会倒下去。

他只不过很不喜欢挨饿，他总觉得世上最可怕的两件事，就是饥饿和寂寞。

现在就算原路退回也来不及了，这条路上唯一有东西的地方，就是三岔路口上那小酒摊子。

从这里走回去至少也要一个半时辰。

楚留香叹了口气，已开始对那比石头还硬的卤牛肉怀念起来。

看看四面黑黝黝的树影，阴森森的山石，听着远处嗖嗖的风声，冷清清的流水声……

他觉得自己实在倒霉透顶。

但最倒霉的人当然还不是他，艾虹就比他还要倒霉得多。

她已少了一条手，又被人绑架，也不知是谁绑走了她，更不知被绑到什么地方去了。

还有艾青。

艾青的遭遇也许更悲惨。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自己苦笑。

他忽然发现自己也是个“祸水”，对他好的女孩子很少有不倒霉的。

流水声在风中听来，就好像是那些女孩子的哀泣声。

楚留香轻抚着马鬃，喃喃道：“看样子你也累了，不如先去喝口水吧。”

他走到泉水旁，就看到小桥旁那小小人家。

小桥，流水，人家。

这本是幅很美、很有诗意的图画。

只可惜楚留香现在连一点诗意都没有，此刻在他眼中看来，世上最美丽的图画也比不上一碗红烧肉那么动人。

低低的竹篱上爬着一架紫藤花，昏黄的窗纸里还有灯光透出来。

屋顶上炊烟袅袅，风中除了花的香气外，好像还有葱花炒鸡蛋的香气，除了流水声外，又多了一种声音。

楚留香肚子叫的声音。

他下了马，硬着头皮去敲门。

应门的是个又瘦又矮的小老头子，先不开门，只是躲在门后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楚留香，那眼色就像是一只受了惊的兔子。

楚留香唱了个肥喏，赔笑道：“在下错过宿头，不知是否能在老丈处借宿一宵，明晨一早上路，自当重重酬报。”

这句话，好像是他小时在一个说书先生嘴里听到的，此刻居然说得很流利，而且看来仿佛很有效。

他觉得自己的记忆力实在不错。

这句话果然有效，因为门已开了。

这小老头其实并不老，只有四十多岁，头发都没有了。

他叫卜担夫，是个砍柴的樵夫，有时也打几只野鸡兔子换酒喝。

今天他刚巧打了几只兔子，所以晚上在喝酒，他酒喝得慢，菜却吃得快，所以又叫他的女人炒蛋加菜。

他笑着道：“也许就因为喝了酒，所以才有胆子去开门，否则三更半夜的，我怎么肯随便就把陌生人放进来？”

楚留香只有听着，只有点头。

卜担夫又笑道：“我这里虽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怕被人抢，却有个漂亮女儿。”

楚留香开始有点笑不出了。

现在他什么都不怕，就只怕漂亮的女人。

有了人陪酒，就喝得快了些。

酒一喝多，豪气就来了。

卜担夫脸已发白，大声道：“鹃儿，快去把那半只兔子也拿来下酒。”

里面的屋子里就传来带着三分埋怨、七分抗议的声音，道：“那半只兔子你老人家不是要等到明天晚饭吃的吗？”

卜担夫笑骂道：“小气鬼，也不怕客人听了笑话，快端出来，也不必切了，我们就撕着吃。”

他又摇头笑道：“我这女儿叫阿鹃，什么都好，就是没见过世面，我真担心她将来嫁不出。”

楚留香连头都不敢点了，一听到小姑娘要嫁人的事，他哪里还敢搭腔？

一个布衣粗裙、不着脂粉的少女，已端了个菜碗走出来，低着头，噘着嘴，重重地把碗往桌上一搁，扭头就走。

楚留香虽然不敢多看，还是忍不住瞄了一眼。

卜担夫并没有吹牛，他的女儿的确是个很漂亮的女孩子，长长的头发，大大的眼睛，只不过脸色好像特别苍白。

害羞的女孩子大多是这样子的。

她既不敢见人，当然也就见不到阳光。

楚留香转过头，才发现卜担夫也正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眼睛里仿佛带着种不怀好意的微笑，笑问道：“你看我这女儿怎么样？”

人家既已问了出来，你想不回答也不行。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笑道：“老丈只管放心，令爱一定能嫁得出去。”

卜担夫道：“若嫁不出去呢？你娶她？”

楚留香又不敢搭腔了，只恨自己为什么要多话。

卜担夫大笑，道：“看来你倒是老实人，不像别的小伙子那么油嘴滑舌，来，我敬你一杯，这年头像你这么老实的小伙子已不多了。”

卜担夫醉了。

一个人若敢跟楚留香拼酒，想不醉也不行。

“看来你倒是个老实人……这年头像你这么老实的小伙子已不多。”

楚留香几乎忍不住要笑了出来。

他有时被人称作大侠，有时被人看作强盗，有时被人看作君子，有时被人看作流氓……但被人看作个“老实人”，这倒还是平生第一次。

“他若知道我究竟有多‘老实’，一定会吓得跳起来三丈高。”

楚留香微笑着，躺了下去。

躺在稻草上。

这种人家当然不会有客房，所以他也只好在堆柴的地方将就一夜。无论如何，这地方总有个屋顶，总比睡在露天里好。

他若知道在这里会遇到什么事，宁可睡在阴沟也不愿睡在这里了。

夜已深，四下静得很。

深山里那种总带着几分凄凉的静寂，绝不是红尘中人能想得到的。

虽然有风在吹，吹得树叶嗖嗖地响，但也只不过使得这寂静更平添几分萧索之意。

白天经过了那么多事，在这么一个又凄凉又萧索的晚上，躺在一家陌生人柴房里的草堆上面。

你叫楚留香怎么睡得着？

他忽然想起了小时候听那说书先生说起的故事：“一个年轻的举人上京赶考，路上错过宿头，投宿到深山里一处人家，年迈的主人慈祥而好客，还有个美丽的女儿。

“主人看这少年学子年轻有为，就要将女儿嫁给他。他也半推半就，所以当夜就成了亲。

“第二天早上他才发现自己睡在一个坟堆里，身旁的新娘子已变成一堆枯骨，却仍将他送的聘礼的玉镯戴在腕上。”

楚留香一直觉得这故事很有趣，现在忽然觉得不太有趣了。

风还在吹，木叶还在嗖嗖地响。

如此深山，怎么会有这么样一户人家？

“明天早上，我醒来时，会不会也是躺在一片坟堆里？”

当然不会，那只不过是个荒诞不经的故事。

楚留香又笑了，但也不知为了什么，背脊上还觉得有点凉飕飕的。

幸好卜担夫没有勉强要将女儿嫁给他，否则他此刻只怕已要落荒而逃了。

风更大，吹得门“吱吱”发响。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苍白得就像是那位阿鹃姑娘的脸。

楚留香悄悄站起来，悄悄推开门，想到院子里去透透气。

他一推开门，就看到了这一生永远也无法忘怀的事。他只希望自己永远没有推开过这扇门。

星光朦胧，月色苍白。

那位阿鹃姑娘正坐在月光下静静地梳着头。

少女们谁不爱美，就算在半夜里爬起来梳头，也不能算是件很稀奇的事，更不能算可怕。

但这阿鹃姑娘梳头的法子却很特别。

她将自己的头拿了下来，放在面前的桌子上，一下一下地梳着。

月光照着她苍白的脸，苍白的手。头在桌上。人没有头。

楚留香全身冰冷，从手指冷到脚趾。他这一生从来也没有遇见到如此诡秘、如此可怕的事。

这种事本来只有在最荒诞的故事里才会发生的。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会亲眼看到。

阿鹃姑娘的头突然转了过来——用她的手将她的头转了面对着楚留香，冷冰冰地看着楚留香。

“你敢偷看？”

四下没有别人，这声音的确是从桌上的人头嘴里说出来的。

楚留香胆子一向很大，一向不信邪，无论遇着多可怕的事，他的腿都不会发软。

但现在他的腿已有点发软了。他想往后退，刚退了一步，黑暗中突然有条黑影蹿了出来。

一条黑狗。这条狗竟蹿到桌子上，竟一口咬住了桌上的人头。

人头竟已被狗衔走，还在呼叫：“救救我……救救我……”

卜阿鹃已没有头。没有头的人居然也在哀呼：“还我的头来……还我的头！”

第四章 　好梦难成

星光朦胧，月色苍白。

狗已蹿入黑暗中，人头犹在哀呼：“救救我……救救我……”

没有头的人也还在哀呼：“还我的头来，还我的头……”

凄厉的呼声此起彼落。

风在呼号，伴着鬼哭。

无论谁看到这景象，听到这声音，纵然不吓死，也得送掉半条命。

楚留香没有。

他的人突然箭一般蹿了出去，去追那条狗。

“无论你是人是狗，只要在我饥饿时给了我吃的，在我疲倦时给我地方睡觉，我就不能看着你的头被狗衔走。”

这就是楚留香的原则。

他一向是个坚持自己原则的人。

狗跑得很快，一眨眼就又没入黑暗中。

“但无论你是人是狗，楚留香若要追你，你就休想跑得了。”

有些人甚至认为楚香帅的轻功，本就是从地狱中学来的。

掠过竹篱时，他顺手抽出了一根竹子。

三五个起落后，那条衔着人头的狗距离他已不及两丈。

他手中短竹已飞出，箭一般射在狗身上。

黑狗惨嗥一声，嘴里的人头就掉了下来。

楚留香已掠过去拾起了人头。

冰冷的人头，又冷又湿，仿佛在流着冷汗。

楚留香忽然觉得不对了。

“嘭”的一声，人头突然被震碎，一股暗赤色浓腥烟从人头里射了出来，带着种无法形容的臭。

楚留香倒下。

无论谁嗅到这股恶臭，都一定会立刻倒下。

夜露很重，大地冰冷而潮湿。

楚留香倒在地上。

远处隐隐有凄厉的呼声随风传来，也不知是犬吠，还是鬼哭。

突然间，一条人影自黑暗中飘飘荡荡地走了过来。

一条没有人头的人影。

没有头的人居然也会笑，站在楚留香面前咯咯地笑。

突然间，已被迷倒的楚留香竟从地上跳了起来，一把抓住了这“无头人”的衣襟。

“哧”的一声，衣襟被扯开，露出一个人的头来。

卜担夫！

原来他有头，只不过藏在衣服里，衣服是用架子架起，若非他的人又瘦又矮，看来当然就不会如此逼真。

那颗被狗衔去的头呢？

头是蜡做的，里面藏着些火药和引线，引线已燃着，只要能算准时间，就能算准引线的长短。

他时间算得很准。

所以人头恰巧在楚留香手里炸开，将迷药炸得四射飞散。

他什么都算得很准，却未算到楚留香还能从地上跳起来。

在这一刹那间，卜担夫脸上的眼睛、鼻子、眉毛、嘴，仿佛都已缩成了一团，就像是被人重重地打了一拳似的。

楚留香却笑了，微笑着道：“原来你酒量不错，看来再喝几杯也不会醉。”

此时此刻，他居然说出这么样一句话来，你说绝不绝？

卜担夫也只有咧开嘴笑笑，身子突然一缩，居然从衣服里缩下来，就地一滚，已滚出好几丈。

等他身子弹起时，已远在五六丈外。

楚留香脱口道：“好轻功！”

这三个字说出，他的人也已在五六丈外。

卜担夫连头都不敢回，拼命往前蹿，他轻功的确不弱，若非遇见楚留香，他一定可以逃走的。

不幸他遇着了楚留香。

他掠过竹篱，楚留香眼见已将追上他。

谁知楚留香却突然停了下来，因为他又看到院子里有个人在梳头。

星光朦胧，月色苍白。

卜阿鹃正坐在月光下，慢慢地梳着头。

这次她当然没有把头拿下来。

她的头发漆黑光滑，她的手纤细柔美。她的脸苍白如月色。

她身上只穿着件紫罗衫，很轻，很薄，风吹过，罗衣贴在身上的，现出了她丰满的胸，纤细的腰，和笔直修长的腿。

风中的轻罗就像是一层淡淡的雾。

轻罗中晶莹的躯体若隐若现，也不知是人在雾中，还是花在雾中。

楚留香并没有走过去，但也没有走开。

他并不是君子，却也不是瞎子。

卜阿鹃忽然回过头来，嫣然一笑，道：“你还没有死？”

楚留香也笑笑，道：“我还是人，不是鬼。”

卜阿鹃道：“那迷药不灵？”

楚留香道：“迷药很灵，只可惜我的鼻子不灵。”

卜阿鹃道：“那种迷药的厉害我知道，就算没有鼻子的人也一样要被迷倒。”

楚留香又笑笑，道：“就算没有鼻子，头也不会那么轻。”

卜阿鹃眨眨眼，道：“你是不是一发觉那人头太轻，就立刻闭住了呼吸？”

楚留香又笑笑道：“也许我什么都没有发觉，只不过运气特别好。”

卜阿鹃也笑道：“我知道你近来运气并不好。”

楚留香道：“哦？”

卜阿鹃嫣然道：“交了桃花运的人，运气都不会太好的。”

楚留香不由自主又摸了摸鼻子，道：“你怎么知道我交了桃花运？”

卜阿鹃笑道：“因为你不但有双桃花眼，还有个桃花鼻子。”

楚留香微笑道：“幸好我的手不是桃花手，所以你还能好好地坐在那里。”

卜阿鹃眼波流转道：“你的手很老实？”

楚留香道：“你希望我的手不老实？”

卜阿鹃咬着嘴唇，道：“你的手若真老实，就过来替我梳梳头吧。”

楚留香不说话，也不动。

卜阿鹃用眼角瞟着他，道：“你不会梳头？”

楚留香道：“我的手虽老实，却不笨。”

卜阿鹃道：“你不喜欢替人梳头？”

楚留香道：“有时喜欢，有时就不喜欢，那得看情形。”

卜阿鹃道：“看什么情形？”

楚留香道：“看那个人的头是不是能从脖子上拿下来。”

头发光滑柔美，在月光下看来就像是缎子。

楚留香忽然发觉替女孩子梳头也是种享受——也许被他梳头的女孩子也觉得是种享受。

他的手很轻——

卜阿鹃的眸子如星光般朦胧，柔声道：“我很久以前就听人说过，楚香帅从不会令女人失望，以前我一直不信。”

楚留香道：“现在呢？”

卜阿鹃回眸一笑，道：“现在我相信了。”

楚留香道：“你还听人说过我什么？”

卜阿鹃眨着眼，缓缓道：“说你很聪明，就像是只老狐狸，世上没有你不懂的事，也没有人能令你上当。”她嫣然接着道，“这些话现在我也相信。”

楚留香忽然叹了口气，苦笑道：“但现在我自己却已有点怀疑。”

卜阿鹃道：“哦？”

楚留香道：“今天我就看见了一样我不懂的事。”

卜阿鹃道：“什么事？”

楚留香道：“那人头怎么会说话？”

卜阿鹃笑了，道：“不是人头在说话，卜担夫在说话。”

楚留香道：“但我明明看见那人头说话的。”

卜阿鹃道：“你并没有真的看见，只不过有那种感觉而已。”

楚留香道：“那种感觉是怎么来的呢？”

卜阿鹃道：“卜担夫小时候到天竺去过，从天竺僧人那里学会了一种很奇怪的功夫。”

楚留香道：“什么功夫？”

卜阿鹃道：“天竺人将这种功夫叫作‘腹语’，那意思就是他能从肚子里说话，让你听不出声音是从哪里发出来的。”

楚留香又叹了口气道：“看来这世上奇奇怪怪的学问倒真不少，一个人无论如何也学不完。”

卜阿鹃嫣然道：“你现在已经够令人头疼的，若全都被你学了去，那还有别人的活路吗？”

楚留香笑笑，忽又问道：“看来卜担夫并不是你的父亲？”

卜阿鹃笑道：“当然不是，否则我怎么会直接叫他的名字。”

楚留香道：“他是你的什么人？”

卜阿鹃道：“他是我的老公。”

楚留香拿着梳子的手忽然停住，人也怔住。

卜阿鹃回眸瞟了他一眼，嫣然道：“老公的意思就是丈夫，你不懂？”

楚留香只有苦笑道：“我懂。”

卜阿鹃瞟着他的手，道：“你为什么一听说他是我的老公，手就不动了？”

楚留香道：“只因为我还没有习惯替别人的老婆梳头。”

卜阿鹃笑道：“你慢慢就会习惯的。”

楚留香苦笑道：“我认为这种习惯还是莫要养成的好。”

卜阿鹃吃吃地笑了起来，道：“你怕他吃醋？”

楚留香道：“嗯。”

卜阿鹃道：“他又没打过你，追也追不着你，你怕什么？”

楚留香道：“我不喜欢看到男人吃醋的样子。”

卜阿鹃眼波流动，道：“他若不吃醋呢？”

楚留香道：“天下还没有不吃醋的男人，除非是个死人。”

卜阿鹃道：“你想他死？”

楚留香道：“这话是你说的，不是我。”

卜阿鹃道：“嘴里说不说是一回事，心里想不想又是另外一回事。”

她似笑非笑地瞅着楚留香，悠然道：“其实只要你愿意，他随时都可能成个死人的。”

楚留香笑了笑，淡淡道：“只可惜我也还没有养成杀别人老公的习惯。”

卜阿鹃道：“为了我你也不肯？”

楚留香不回答。

他从不愿说让女孩子受不了的话。

卜阿鹃道：“莫忘了他刚才本想杀了你的。”

楚留香眨眨眼，道：“要杀我的人真是他？”

卜阿鹃忽然轻轻叹息了一声，慢慢地站了起来，接过楚留香的梳子。

楚留香道：“你在叹气？”

卜阿鹃叹道：“一个人心里难受的时候，总是会叹气的。”

楚留香道：“你很难受？”

卜阿鹃道：“嗯。”

楚留香道：“为什么难受？”

卜阿鹃道：“因为我本不想你死，但他若不死，你就得死了。”

楚留香道：“哦？”

卜阿鹃道：“你不信？”

楚留香微笑道：“因为我总觉得，死并不是件很容易的事。”

卜阿鹃悠然道：“但也并不像你想的那么困难。”

她忽然扬起手里的梳子，道：“你知道这梳子是什么做的？”

楚留香道：“木头。”

卜阿鹃道：“木头有很多种——据我所知，大概有一百种左右。”

楚留香在听着。

卜阿鹃道：“这一百种木头，九十几种都很普通。”

她又笑了笑道：“普通的意思就是没有毒，你用那种木头做的梳子替别人梳头，要死的确不容易。”

楚留香道：“你的梳子呢？”

卜阿鹃道：“我这梳子的木头叫‘妒夫木’，是属于很特别的那种。”

楚留香道：“有什么特别？”

卜阿鹃没有回答这句话，却轻抚着自己流云般的柔发，忽又问道：“你觉得我头发香不香？”

楚留香道：“很香。”

卜阿鹃道：“那只因我头发上抹着种香油。”

楚留香目光闪动，问道：“香油是不是也有很多种类？”

卜阿鹃道：“对了，据我所知，香油大概也有一百种左右。”

楚留香道：“其中是不是也有九十几种都普通，无毒？”

卜阿鹃嫣然道：“你怎么愈来愈聪明了？”

楚留香笑笑，道：“你头发抹的，当然又是比较特别的那种。”

卜阿鹃道：“完全对了。”

楚留香又叹了口气，道：“我怎么看不出有什么特别呢？”

卜阿鹃道：“我这种香油叫‘情人油’，妒夫木一遇着情人油，就会发出一种很特别的毒气，你替我梳头的时候，这种毒气已在不知不觉间沁入你手上的毛孔里，所以……”

她又轻轻叹了一声，慢慢地接着道：“最多再过一盏茶的工夫，你这双手就会开始腐烂，一直会烂到骨头里，一直要将你全身骨头都烂光为止。”

楚留香怔住了。

卜阿鹃微笑道：“你说我这种杀人的手法妙不妙？只怕连无所不知的楚香帅都想不到吧？”

楚留香叹了口气，苦笑道：“看来这世上奇奇怪怪的杀人法子倒真不少。”

卜阿鹃道：“今天你就遇见了两种。”

楚留香道：“前两天我已经遇见了好几种。”

卜阿鹃道：“你是不是觉得每种都很巧妙？”

楚留香道：“的确巧妙极了。”

他忽然也笑了笑，淡淡地接着道：“虽然都很巧妙，但直到现在我还是好好地活着。”

卜阿鹃悠然道：“只不过是到现在为止而已，以后呢？”

楚留香道：“以后的事谁知道。”

卜阿鹃道：“我知道。”

楚留香道：“哦！”

卜阿鹃道：“我可以向你保证，我用的这种法子不但最巧妙，而且最有效。”

她微笑着，接着道：“你就算可以随时闭住呼吸，总不能连毛孔也一齐闭住吧？”

楚留香点了点头，长叹道：“这么样看来，我已是非死不可的了！”

卜阿鹃道：“所以我心里很难受。”

楚留香道：“你既然这么难受，为什么不让我活下去呢？”

卜阿鹃眼珠子转了转，道：“你若想不死，只有一种法子。”

楚留香道：“什么法子？”

卜阿鹃道：“去替我杀了卜担夫。”

楚留香道：“你为什么不自己去杀他？”

卜阿鹃幽幽地叹息着道：“我虽然并不是什么好女人，但谋杀亲夫这种事，我还是做不出。”

楚留香道：“你以为我做得出？”

卜阿鹃道：“他既不是你朋友，也不是你老公，你要杀他，只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除非你认为他那条命比你的命重要。”

楚留香又开始在摸鼻子。

卜阿鹃忽然道：“你最好赶快决定，否则毒性若是发作，后悔就迟了。”

她神气愈悠闲，就显得情况愈严重。

楚留香想必也很明白这道理，所以赶快问道：“我现在去还来得及？”

卜阿鹃笑了笑，道：“楚香帅轻功天下无双，我倒也知道的。”

楚留香苦笑道：“只可惜他现在早已不知溜到哪里去了，我怎么找得到他呢？”

卜阿鹃笑道：“知子莫若父，知夫莫若妻，这道理你都不懂？”

楚留香道：“你知道他在哪里？”

卜阿鹃淡淡道：“一个女人若连自己老公的行踪都不知道，简直就不如去死了算了。”

她很快地接着又道：“你刚才来的时候，总看到那条山泉了吧？”

楚留香点点头，卜阿鹃道：“好，你只要沿着泉水一直往上游走，就会看到一道瀑布，后面有个很隐秘的山洞，他一定就躲在那里。”

楚留香沉吟着，道：“我若杀了他，你就肯拿解药给我？”

卜阿鹃道：“不错，用他的人头来换解药，用他的命来换你的命，公平交易，谁也不吃亏。”

楚留香道：“但你为什么一定要他的命呢？”

卜阿鹃冷冷道：“这个故事你回来时，我也许会告诉你，现在你还要问，只怕就来不及了。”

楚留香叹了口气，道：“我只问最后一句话，你是不是一定会在这里等我？”

卜阿鹃道：“当然。”

楚留香果然连一个字都不再多说，掉头就走。

只见他人影一闪，已远在六七丈外，再一闪就没入黑暗里。

卜阿鹃显得有点吃惊，仿佛想不到楚留香答复得这么痛快。

“楚留香岂非从来不杀人的吗？”

“但天下绝没有真不怕死的人。他也是人，当然明白自己的性命无论如何总比别人的珍贵得多了。”

想到这里，卜阿鹃就笑了，笑得非常得意。

她一向认为天下的男人都是呆子，要男人上当简直比刀切豆腐还容易。

直到今天，她才知道原来连楚留香也不例外。

楚留香不但上了当，而且上了连环当。

第一，卜担夫根本不是她丈夫。

第二，卜担夫根本不在那瀑布后的山洞里，现在早已不知溜到哪里去了。

第三，这梳子本是很普通的木头做的，她头上抹的也只不过是种很普通的茉莉花香油。

第四，世上根本就没有“妒夫木”和“情人油”这种东西，这种稀奇古怪的毒物，也许只有在鬼话故事里才存在。

第五，她要楚留香到那瀑布后的山洞里去，只不过是要他去送死，无论谁单独闯进了那地方，都休想还能活着出来。

“男人好像天生就是要给女人骗的，女人若不骗他，他也许反而会觉得浑身不舒服。”

卜阿鹃开心极了，也得意极了。

她觉得自己不但做功很好，唱功也不差。

男人若是遇见了一个唱作俱佳的女人，简直只有死路一条。

卜阿鹃披起件比较不透明的衣服，从屋后牵出了楚留香骑来的那匹马，飘身上马，打马而去。

她忽然发觉在月下骑马原来也很有诗意。

夜已很深，星已渐稀。

月光虽然还是很明亮，却照得四下景色分外凄凉。

无论如何，一个女人孤单单地走在如此荒凉的山路上，总不是件很愉快的事，也并没什么诗意。

卜阿鹃心里的诗意早已不知飞到哪里去了，只觉得风吹在身上，冷得很。

“三月的风为什么也会这么冷？”

她紧紧拉起了衣襟，嘴里开始哼起了小调。

她歌喉本来很不错的，但现在却连她自己听来也不太顺耳。

“三月里来百花香，杜鹃花开在山坡上……”

山坡上没有杜鹃花，事实上，山坡上连一朵喇叭花都没有。

转过一处山坳，连月光都被遮住了，一棵棵黑黝黝的树木，在风中摇晃着，就像是一个个张牙舞爪的鬼影子。

风吹着木叶，马蹄踏在石子路上，嘚嘚，嘚嘚，嘚嘚……就好像后面还有匹马在跟着。

她骑得愈快，后面的声音也跟得愈快。

她几乎忘了这本是她自己这马匹的蹄声，渐渐她甚至已觉得后面有个人在跟着。

她想回头看看，又生怕真的看到了鬼。

若是不回头去看，又不放心。

好容易才壮起胆子，回头一看——

风在吹，树影在动，哪有什么人？

明明没有人，但她却偏偏又好像看到了一条人影在她回头的那一瞬间躲入了树后，身法快得简直就好像鬼魅一样。

“世上哪有身法如此快的人，除非是楚留香。”

计算时间，楚留香现在早已应该进了那山洞，说不定早已被山洞里那些怪人砍下了脑袋。

“现在他说不定已经变成了个无头鬼，而且还是个糊涂鬼，连自己为什么死的都不知道。”

卜阿鹃又想笑了，但也不知为了什么，就是笑不出来。

楚留香活着时已经够难缠的了，若真变成了鬼，那还得了？

卜阿鹃拼命打马，只希望快点走完这条山路，快点天亮。

忽然间，风中缥缥缈缈地传来一阵阵哀呼声！

“还我的头来，还我的头来……”

一阵风吹过，树上好像摇摇晃晃站着条人影，有手有腿，身子也是完完整整的，就是没有头。

卜阿鹃全身的毛发倒竖了起来，想瞪大眼睛看清楚些。

但她的眼睛一眨，那没有头的鬼影子也不见了。

“还我的头来，还我的头来——”

哀呼声还是若有若无，似远似近地在风中飘动着。

这呼声本是卜担夫用来吓楚留香的，她本来觉得很好玩。

现在，她才发觉这种事一点也不好玩。

她衣裳已被冷汗湿透。

忽然间，黑影又一闪，经马头上掠过。

还是那条没有头的鬼影子。

这匹马一声长嘶，人立而起，卜阿鹃本来可以夹紧马鞍的。

她骑术本不弱。

但现在她两条腿却好像已有点发软，竟被掀下了马背，一跤重重地跌在路上，眼前冒出金星。

再看那条鬼影子，又飘到了另一株树上。

树林在风中摇晃，这影子也随着树枝在摇晃。

除了楚留香外，谁有这么高的轻功？

卜阿鹃用尽全身力气，大叫道：“我知道你是楚留香，你究竟是人，还是鬼？”

影子在树上咯咯地笑了起来，阴森森地笑着道：“当然是鬼，人怎么会没有头？”

卜阿鹃咬着嘴唇，道：“你……你的头藏在衣服里？”

这影子忽然大笑，道：“这次你总算说对了。”

笑声中，楚留香的头已从衣服里钻了出来。

这证明了一个道理。

有些事发生在别人身上，就是笑话就是闹剧，若发生在你自己身上，就变成悲剧了。

卜阿鹃的两条腿忽然不软了，一跳就跳了起来，用力拍着身上的土，冷笑着道：“你以为你能骗得到我？我早就知道是你了。”

楚留香道：“哦？你既然早已知道了，为什么会害怕呢？”

卜阿鹃恨恨道：“谁害怕？无论你是人是鬼，我都不怕你。”

楚留香眨眨眼，笑道：“那么刚才从马背上摔下来的人是谁呢？”

卜阿鹃大声道：“人有失手，马有失蹄，那也没什么稀奇。”

楚留香道：“要什么事才算稀奇？”

卜阿鹃冷笑道：“堂堂的楚香帅居然等在路上装神扮鬼吓女人，那才叫稀奇，以后我若说出来，丢人的不是我，是你。”

楚留香道：“我只看见有人骑着我的马，还以为是个偷马的小贼，怎么知道是你？”

他笑了笑，忽然道：“你本来岂非应该在家里等我的？”

卜阿鹃叫了起来，道：“你呢？你本来应该在那山洞里的，你为什么不去？”

楚留香叹了口气，道：“这原因说来就很复杂了，你想不想听？”

卜阿鹃道：“你说。”

楚留香道：“第一，卜担夫根本不是你老公，他也根本不叫卜担夫。”

卜阿鹃道：“谁说的？”

楚留香神秘一笑道：“我说的，因为我忽然想起他是谁了。”

卜阿鹃道：“他是谁？”

楚留香道：“他姓孙，叫不空，人称‘七十一变’，那意思就是说他诡计多端，比起孙悟空来也只不过少了一变，昔年本是下五门的第一高手，近十年来，也不知为了什么突然销声匿迹，今年算来应该已有六十三四了，只因他练的是童子功，所以看来还年轻。”

他一口气说到这里，简直就好像在背家谱似的。

卜阿鹃已听得怔住了。

楚留香又道：“就因为他练的是童子功，平生没有犯淫戒，所以才能活到现在，一个练童子功的人，当然不会娶老婆。”

卜阿鹃狠狠瞪了他一眼，冷笑道：“想不到连他那种人的事，你也这么清楚，看来你八成也是他一路的。”

楚留香笑道：“莫忘了别人总说我是盗贼中的大元帅，一个做大元帅的人若连自己属下的来历都弄不清，还混什么？岂非也不如去死了算了。”

卜阿鹃眼珠子一转，冷冷道：“只可惜这位大元帅已眼见要进棺材。”

楚留香淡淡笑道：“只可惜我说了第一，当然还有第二。”

卜阿鹃道：“第二？”

楚留香道：“第二，你那把梳子既不是‘妒夫木’，头上抹的也不是‘情人油’。”

卜阿鹃脸上变了变，瞪眼道：“谁说的？”

楚留香笑了笑，道：“我说的，因为我知道你头上抹的是京城‘袁华斋’的茉莉花油，是这家老店的独门秘方配制出来的，香味特别清雅，所以要卖八钱银子一两，而且只此一家出售，别无分号。”

卜阿鹃眼睛瞪得更大，道：“你怎么知道的？”

楚留香道：“我闻得出。”

卜阿鹃道：“你鼻子不是不灵吗？”

楚留香笑道：“我鼻子有时不灵，有时候也很灵，那得看情形。”

卜阿鹃道：“看什么情形？”

楚留香道：“看我闻的是什么，闻到狗屎、迷药时，我鼻子当然不灵，闻到漂亮女人身上的脂胭花粉时，我鼻子也许比谁都灵得多。”

卜阿鹃咬紧了牙，恨恨道：“难怪别人说你是个色鬼，看来果然一点也不错。”

楚留香道：“过奖过奖。”

卜阿鹃道：“你说了第二，是不是还有第三？”

楚留香道：“有。”

他微笑着接道：“第三，我忽然想起住在那山洞里是什么人了。”

卜阿鹃眨眨眼道：“是什么人？”

楚留香道：“是一家姓麻的人，麻烦的麻，无论谁去惹他们，就是在惹麻烦。”

卜阿鹃冷笑道：“真想不到，楚留香居然也有害怕的人。”

楚留香道：“我别的都不怕，就只怕麻烦。”

卜阿鹃冷冷道：“只可惜现在你早已有了麻烦上身了。”

楚留香叹了口气，道：“所以现在我只想找出麻烦是哪里来的。”

卜阿鹃道：“你难道想叫我告诉你？”

楚留香道：“你难道还能不告诉我？”

卜阿鹃道：“不告诉你难道不行？”

楚留香道：“不行。”

卜阿鹃的眼珠子转了转，道：“我就偏不告诉你，看你能把我怎么样。”

楚留香什么话也不说，突然拦腰将她抱了起来。

卜阿鹃失声道：“你……你敢非礼？”

楚留香露出牙齿来一笑，道：“请莫忘了我是个色鬼。”

卜阿鹃瞪着他看了半晌，忽然轻轻地叹了口气，闭上眼睛道：“好，我就让你非礼一次。”

楚留香反而怔了怔，道：“你不怕？”

卜阿鹃幽幽道：“我又有什么法子呢？打也打不过你，跑又跑不过你。”

楚留香道：“你难道不会叫？”

卜阿鹃叹道：“一个女人家，大喊大叫的，成什么体统。何况三更半夜的，四野无人的，我就算叫，也没有人听得见。”

她忽然钩住楚留香的脖子，贴近他耳畔，悄悄道：“你若想非礼我，现在正是好时候，等到天一亮，就没有情调了。”

半夜三更，四野无人，月光又那么温柔，假如有个像卜阿鹃这样如花似玉的美人，被你抱在怀里，咬着你的耳边悄悄对你说这些话……

你怎么办？

楚留香真不知怎么办。

看他脸上的表情，就好像怀里抱着的并不是个大美人，而是个烫手的热山芋。

卜阿鹃一双手将他搂得更紧，闭着眼睛，在他耳朵轻轻地喘着气。

她在等。

看来楚留香若想将这热山芋脱手，还真不容易。

只不过这热山芋的确很香，香得迷人。

香得就算你刚吃过一顿山珍海味，肚子还胀得要命，也忍不住想咬一口的。

楚留香发觉自己的心也在跳，跳得很厉害。

卜阿鹃媚眼如丝，柔声道：“你还等什么？难道你只会动嘴？”

楚留香干咳了两声，道：“君子动口不动手。”

卜阿鹃媚笑道：“但你并不是个君子。”

楚留香叹了口气，道：“我的确不是。”

他的确已准备放弃做君子的权利了，谁知就在这时，路旁的暗林中，突然响起了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一个穿着黄衣裳的女孩子，倚在树上，吃吃地笑个不停。

她笑得不但好听，而且好看。

她一双小小的眼睛笑的时候是眯着的，就好像一双弯弯的新月。

楚留香几乎忍不住叫了起来：“张洁洁。”

这女孩子实在太神秘，楚留香永远也猜不到她什么时候会在自己面前出现，也猜不到她什么时候会不见。

卜阿鹃已叫了出来：“你是谁？”

张洁洁笑道：“我也不是谁，只不过是个刚巧路过这里的人。”

卜阿鹃瞪着眼道：“你想干什么？”

张洁洁道：“我什么都不想干，他非礼你也好，你被他非礼也好，都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卜阿鹃道：“那么你就快走。”

张洁洁道：“我也不想走。”

她吃吃地笑着，又道：“你们做你们的，我难道在这里看看都不行？”

卜阿鹃道：“你凭什么要看？”

张洁洁道：“我高兴。”

天大的道理也说不过“高兴”两个字。

卜阿鹃已经够不讲理的了，想不到偏偏遇见个更不讲理的。

楚留香几乎忍不住要笑了出来。

卜阿鹃的手已松开，突然从他怀里弹了出去，凌空翻了个身，箭一般扑向张洁洁，十指尖尖，在月下闪着光。

她好像恨不得一下子就将张洁洁的脸抓得稀烂。

无论会武功的女孩子也好，不会武功的女孩子也好，一打起架来，就好像总喜欢去抓别人的脸。

女人有时的确和猫一样，天生就喜欢抓人，天生就喜欢用指甲做武器。

楚留香倒真有点替张洁洁担心了。

他忽然发现卜阿鹃不但轻功很高，而且出手很快，很毒辣。

他本未想到，像卜阿鹃这样的女人，会使出这样毒辣的招式。

“也许女人在对付女人的时候，就会变得比较心狠手辣。”

张洁洁还在吃吃地笑。

眼看卜阿鹃的指甲已将抓到她脸上，她身子才忽然随着树干滑了上去，就像是一只狸猫，眨眼间就滑到树梢。

卜阿鹃脚尖点地，也跟着蹿了上去。

张洁洁娇笑着道：“这个女人好凶呀，香哥哥，你还不快来帮我的忙？”

她故意把“香哥哥”三个字叫得又甜蜜，又肉麻。

楚留香听得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卜阿鹃更听得火冒三丈高，冷笑道：“这个女人好不要脸，也不怕别人听了作呕。”

这句话还没有说完，她已攻出七招。

张洁洁一面躲避，一面还是在笑着道：“不要脸的人是我，还是你？你为什么一定要我的香哥哥非礼你？”

卜阿鹃连话都气得说不出了，只是铁青着脸，出的招式更毒辣。

张洁洁道：“其实你本来也该学学我的，你若也叫他香哥哥，他也许就会非礼你了。”

卜阿鹃怒道：“放你的屁。”

张洁洁笑道：“好臭。”

她一直在不停地闪避，似已连招架之力都没有，突然惊呼一声，转身就跑，嘴里还在大叫道：“这女人的爪子好厉害，若真抓破了我的脸，将来叫我怎么嫁得出去？”

她在前面跑，卜阿鹃就在后面追。

两个人的轻功都不弱，尤其是张洁洁。

楚留香几乎从未看过轻功比她更高的女人——连男人都很少。

他本来像是要追过去劝架，但想了想，还是停下了脚步。

两个女人打架的时候，男人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站在那里不动，假如能忽然变得又聋又瞎，那更是明智之举。

风吹着木叶，连她们的声音都已听不到。

难道她们两个人全都溜了？

突然间，黑暗中有个人在低低地唱。

“两个女人打架去，只有一个能回来……你猜回来的是谁？”

楚留香想也不想，道：“张洁洁。”

果然是张洁洁，她身子一闪，已到了楚留香面前，媚笑道：“乖弟弟，你又叫姐姐干什么？”

楚留香叹了口气，道：“还是这句老话，你怎么也说不腻？”

张洁洁笑道：“我非但说不腻，也听不腻，你就算一天叫我八百声姐姐，我还是一样开心。”

她眨了眨眼，忽又问道：“你开心不开心？”

楚留香道：“我有什么好开心的？”

张洁洁道：“两个这么漂亮的女人为你打架，你难道还不开心？”

楚留香也眨了眨眼，道：“打死了没有？”

张洁洁道：“你放心，像那么一个标标致致的小姑娘，我也舍不得打死她的。”

楚留香道：“既然没有打死，到哪里去了？”

张洁洁忽然板起脸，道：“你问这做什么？是不是还在想她？想非礼她？”

楚留香道：“你以为我真是那样的人？”

张洁洁冷笑道：“你难道还是个好人不成？若不是我及时赶到，你们两个一个非礼来，一个非礼去，现场只怕早已非礼得一塌糊涂了。”

楚留香又叹了口气，苦笑道：“我真佩服你，这些话真亏你怎么说得出来的。”

张洁洁道：“一个女人吃醋的时候，再难听的话也一样说得出来。”

楚留香道：“你吃醋？”

张洁洁瞪眼道：“吃醋又怎么样？吃醋难道犯法？”

她自己也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道：“其实你就算一定想非礼，也用不着去找她的。”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道：“我还能找谁？”

张洁洁眼波流动，悠悠道：“你至少还有一个人能找。”

楚留香道：“这人在哪里？”

张洁洁咬着嘴唇，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楚留香看来就像是忽然变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大笨蛋，眼睛也发了直，东张西望地找了半天，才皱着眉喃喃道：“奇怪我怎么看不到……”

张洁洁恨恨地瞪着他，忽然一个耳光掴了过去。

她出手实在快，快得令人躲不了。

但这次她却失手了，她的手已被楚留香捉住。

楚留香道：“你若真的想打我，出手就应该再快一点。”

张洁洁似笑非笑用眼角瞟着他，淡淡道：“你以为我真打不到你？你以为你真能抓我的手？”

楚留香道：“这难道不是你的手？”

张洁洁忽然也叹了口气，道：“呆子，你难道看不出这是我故意让你抓住的？”

楚留香道：“故意？为什么？”

张洁洁垂下了头，轻轻道：“因为我喜欢你拉着我的手。”

她的声音又温柔，又甜蜜，在这静静的晚上，从她这么样一个人嘴里说出来，简直就像是世上最美丽的歌曲。

楚留香的心也开始融化了，就像是春风中的冰雪。

就在这时，张洁洁的手突然一翻，扣住了楚留香的腕子，另一只手立刻随着闪电般挥出，重重地向楚留香右脸上掴了过去。

她娇笑着道：“这下子你……你总躲不掉了吧……”这句话并没有说完。

楚留香的心已融化，但手却没有融化，也不知道怎么样一来，张洁洁挥出来的手又被他捉住，本已扣住他腕子的手也被捉住。

张洁洁只觉得他一双手好像连半根骨头都没有。

楚留香微笑着，淡淡说道：“这下子你还是没有打着。”

张洁洁恶狠狠地瞪着他，瞪了半天，目中渐渐有了笑意，终于咧嘴一笑，嫣然道：“其实我根本就舍不得打你，你又何必紧张呢？”

这又证明一件事。

老实的女人不一定可爱，可爱的女人不一定老实。

只要你觉得她可爱，无论她说的话是真是假，你都应该相信的。

否则你就不是个聪明的男人，也不是个活得快乐的男人。

楚留香现在并不快乐。

因为他虽然很想相信张洁洁，却又实在很难相信。

张洁洁一直在盯着他，忽然道：“看来你好像并不太信任我。”

楚留香笑了笑，道：“我能信任你吗？”

张洁洁道：“我害过你没有？”

楚留香道：“没有。”

张洁洁道：“我对你好不好？”

楚留香道：“很好。”

张洁洁道：“我没有害过你，又对你很好，你为什么不信任我？”

楚留香回答不出所问，所以他只有回答道：“我不知道。”

天大的道理也说不过我不知道。

你就算说出一万种道理来，他还是不知道，你对他还有什么法子？

张洁洁叹了口气，苦笑道：“原来你也是个不讲理的人。”

楚留香笑道：“天下不讲理的人，本就很多，并不是只有我一个。”

张洁洁眼珠子转了转，道：“你是不是觉得我来得很巧？”

楚留香道：“的确很巧。”

张洁洁道：“你想不出我怎么会找到你的？”

楚留香道：“的确想不出。”

张洁洁道：“好，我就告诉你，这只因我本就一直在暗中盯着你。”

楚留香道：“哦？”

张洁洁道：“我当然也并不知道你往那条路走，幸好有个人告诉了我。”

楚留香道：“谁？”

张洁洁道：“就是三岔路口上那又白又胖的小老板娘。”

她又在用眼角瞟楚留香，似笑非笑地，冷冷道：“你一定又在奇怪她怎么还记得你，那只因她对你也很有意思，说你又英俊，又可爱，又有男子气，唯一的缺点就是出手不太大方，只给了人家两钱银子。”

楚留香又叹了口气，苦笑道：“她现在已经对我这么有意思了，我若再给得多些，那怎么受得了？”

张洁洁冷笑道：“为什么受不了？人家白白胖胖的，一脸福相，而且，又会做生意，又会生儿子，你说她有哪点不好？”

楚留香正色道：“其实她还有点最大的好处，你还不知道。”

张洁洁道：“哦？”

楚留香道：“她只卖酒，不卖醋。”

张洁洁道：“这也能算她的好处？”

楚留香道：“她若卖醋，醋坛子岂非早已被你打翻，连老本都要蚀光了？”

星更稀，夜已将尽。

张洁洁不知从哪里摘了朵小花，忽而衔在嘴里，忽而戴在耳朵上，忽而又拿在手里玩，好像忙极了。

她这人就好像永远都不会停下来的，不但手要动，嘴也要动，整个人不停地在动，没有事的时候也能找出件事来做做。

若要她闭上嘴，安安分分地坐一会儿，那简直要她的命。

楚留香愈来愈看不透她了。

有时她看来还像是个什么事都不懂的小孩子，但有时却又像是比最老的老狐狸还要机灵。

楚留香叹了口气，道：“现在我已知道你是怎么来的了，可是你来找我干什么？”

张洁洁瞪了他一眼，道：“别人都能来找你，我为什么不能？”

楚留香道：“别人来找我，那是想来要我的命，你呢？”

张洁洁道：“我不想要你的命，我还想留着你跟我斗嘴哩。”

楚留香苦笑道：“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要来跟我斗嘴的？”

张洁洁嫣然道：“我还没有那么大的毛病。”

她神色忽然变得很郑重，正色道：“我来找你，只为了要告诉你两个非常重要的消息。”

楚留香道：“什么消息？”

张洁洁道：“我已经打听出那老头子夫妻俩是什么人了。”

楚留香道：“哦！”

张洁洁道：“你还记不记得那老太婆手里总是提着样什么东西？”

“一杆秤。”

那老太婆就是用秤打她老公的。

楚留香眼睛亮了起来，动容道：“我想起来了，衰公肥婆，秤不离砣。”

张洁洁笑道：“不错，那老头子就是‘秤’，老太婆就是‘秤砣’，两人倒真是名副其实，你简直再找不出一个人比那老太婆更像秤砣的了。”

楚留香并没有笑。

因为他知道这夫妻两人名字虽可笑，长得也可笑，其实却是很可怕的人。

张洁洁道：“据说这夫妻两人，本是岭南黑道中一等一的高手，而且手下还有股很庞大的恶势力，只不过十几年前忽然洗手不干，从此就再也没有人知道他们的消息，却不知道这次怎么会忽然出现的。”

楚留香道：“想必是有人特地请他们出来杀我。”

张洁洁说道：“你想是谁请他们出来的呢？能请得动这种洗手已久的黑道高手，这种人的面子倒真不小。”

她眼珠子转动着，忽又接着道：“那头骡子的主人是谁，我也查出来了。”

楚留香道：“是谁？”

张洁洁道：“金四爷。”

楚留香皱眉道：“金四爷又是何许人也？”

张洁洁道：“金四爷就是金灵芝的四叔，也就是‘万福万寿园’中最有权威的一个人，你既然去那里拜过寿，想必总见过这个人的。”

楚留香点点头，他不但见过这个人，而且印象还很深。

金四爷本就是个很容易让你留下深刻印象的人。

他身材并不十分高大，却极健壮，站在那里就像是一座山，无论谁都休想能将他扳倒。

楚留香甚至还记得他的相貌——一双很浓的眉，双目灼灼有光，留着很整齐的胡子，就是笑的时候，看来还是很有威严。

你随便怎么看，他都是个很正派的人。

楚留香沉吟着道：“你的意思是不是说，那夫妻两人就是他请出来的？要杀我的人也是他？”

张洁洁淡淡道：“我什么都没有说，只不过说那头骡子是他的。”

楚留香道：“你怎么知道？”

张洁洁笑了笑，道：“我当然有我的法子。”

楚留香道：“什么法子？”

张洁洁眨着眼，道：“那我就不能告诉你了。”

楚留香道：“为什么不能告诉我？”

张洁洁道：“因为我不高兴。”

天终于亮了。

他们终于已走出了山区地界，那匹马居然还在后面跟着。

有人说，狗和马都是人类最忠实的朋友，其实它们只不过都已养成了对人的依赖性而已，宁可做人的奴隶，也不敢去独立生存。

张洁洁眼珠子转动着，忽然笑道：“我辛辛苦苦赶来告诉你这些事，你该怎么谢我呢？”

楚留香道：“我不知道。”

他发现只有用这句话来对付张洁洁最好。

张洁洁笑道：“你不知道我知道。”

楚留香道：“你知道什么？”

张洁洁道：“我知道你是个小气鬼，真要你谢我，杀了你也不肯的，但我若要你请我喝杯酒，你总不该拒绝了吧。”

楚留香也笑了，道：“那也得看情形，看你喝得多不多，还得看那地方的酒贵不贵。”

张洁洁叹了口气，道：“幸好我知道有个地方，非但酒不贵，而且还有个又白又胖的老板娘，而且这老板娘还在一心想着你，看来你就算不给钱都没关系。”

楚留香忍不住又摸了摸鼻子，苦笑道：“你真要到那地方去？”

张洁洁道：“非去不可，我已去定了。”

还早得很，三岔路口上那个小酒摊却居然已摆了起来。

早上赶路的人本就比较多。

那愁眉苦脸的老板正在起火生炉子，弄得一身一脸都是煤烟。

那又白又胖的老板娘正铁青着脸在旁边监督着他，好像满肚子都是“下床气”，吓得她手里抱着的孩子连哭都不敢哭。

一看到楚留香，她的心花就开了，脸上也堆出了笑容，旁边牵着她衣角的孩子本已为了要吃卤蛋挨了顿揍，现在她已先将卤蛋塞到孩子嘴里，表示她是个很温柔的女人，很慈祥的母亲。

张洁洁用眼角瞟着楚留香，吃吃地笑。

楚留香只有装作看不见。

等老板娘去切菜倒酒的时候，张洁洁忽然附在他耳边，悄悄道：“我实在冤枉了她，她虽然很白，却一点也不胖。”

楚留香还是听不到。

张洁洁又道：“你看她的皮肤，嫩得就好像要沁出水来似的。我若是男人，不论她有没有丈夫，都要想法子把她弄到手的。”她愈说愈得意，好像还要说下去。

幸好酒菜已端上来了，老板娘甜甜地笑着道：“今天的牛肉可真是刚卤好的，相公你尝尝就知道。”

张洁洁忽然道：“你只请相公尝，姑娘我呢？”

老板娘瞪了她一眼，勉强笑道：“相公先尝过了，姑娘再尝也不迟。”这句话还未说完，她已扭过了头，头还没有完全扭过去，脸已板了起来。

张洁洁伸了伸舌头，做了个鬼脸，悄悄笑道：“原来她看我不顺眼，看来我还是走了的好，也免得惹人讨厌。”

她拿起杯酒一饮而尽，转身就走。

楚留香失声道：“你真的要走？”

张洁洁道：“我说过只喝你一杯酒的，喝多了岂非又要叫你心疼？”

她的人已蹿上了楚留香的马，打马就走，又吃吃地笑道：“这匹马先借给我，下次见面时再还给你，你总不至于小气得连一匹马都不愿借给别人吧！”

这句话说完人和马都已去远。

楚留香本来要追的，却又停了下来。

他实在想不出为什么要去追人家的理由。

“我既没有害过你，又没有欠你的，你凭什么要来追我？”

他就算追上去，人家一句话也能把他挡回来。所以楚留香只有看着她去远，只有在那里发怔，苦笑。

只听那老板娘道：“那位姑娘是不是有点毛病，怎么说起话来总是疯疯癫癫的？”

楚留香叹了口气，苦笑道：“她没有什么毛病，有毛病的是我。”

老板娘手里摇着孩子，脸上带着春花般的笑容，眼睛瞟着楚留香，轻轻地咬着嘴唇，悄悄道：“那么你遇见我可真是运气，我专会治你这种男人的毛病。”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忽然站起来。

他已对自己发过誓，只要看见女人对他笑，他就立刻走得远远的。

老板娘好像很吃惊，瞪大了眼睛，道：“相公你连口酒都没喝，就要去了吗？”

楚留香板着脸，道：“这酒是酸的。”

他正想转身，忽听老板娘大声道：“等一等，我还有样东西给你。”喝声中，她忽然将怀里的孩子朝楚留香抛了过来。孩子“哇”的一声哭了。楚留香不由自主，已伸手将孩子接住。

就在这时，一旁蹲在地上起火的老板已箭一般蹿了过来。老板娘身子也已掠起。

她实在一点也不胖，身子轻盈如飞鸟。

楚留香手里抱着人家的孩子，下面又有张凳子挡住了他的脚。孩子哭得好伤心，他怎么能将一个正在哭着的婴儿甩开来？

楚留香当然不是那种人。所以他就倒了霉。

楚留香躺在那里，看来好像舒服得很。

这张床很软，枕头不高也不低，何况旁边还坐着个笑容如春花般的女人，正在喂他吃东西。

别人看到他现在的样子，一定会羡慕极了。

只有他自己一点也不羡慕自己，除了嘴还能动，鼻子还能呼吸外，他全身都已像块死木头似的，连一点感觉都没有。

那老板娘手里拿着杯酒，慢慢地倒入他嘴里，媚笑着道：“这酒酸不酸？”

楚留香道：“不酸。”

老板娘又夹了块牛肉道：“这牛肉好吃不好吃？”

楚留香道：“好吃。”

老板娘眼波流动，笑得更甜，道：“我长得漂亮不漂亮？”

楚留香道：“漂亮极了。”

老板娘咬着嘴唇，道：“有多漂亮？”

楚留香道：“比天仙还漂亮。”

老板娘道：“比起那疯疯癫癫的小丫头呢？”

楚留香道：“至少比她漂亮三万八千六百五十七倍多。”

老板娘道：“有这么好的酒和牛肉吃，又有这么漂亮的女人陪着你，你还愁眉苦脸的干什么？”

楚留香叹了口气道：“因为我害怕，怕你那愁眉苦脸的老板回来，把我卤在牛肉锅里。”

老板娘嫣然道：“你放心，他不会回来了。”

楚留香道：“为什么？”

老板娘道：“因为我那老板本是借来用用的，现在已用过了，所以就还给了人家。”

楚留香道：“难道连孩子也是借来的？”

老板娘道：“当然也是借来的。”

她忽然拉开了衣襟，露出坚挺饱满的胸膛，道：“你看我像是个生过孩子的女人吗？”

楚留香想闭起眼睛都不行，所以只有笑道：“一点也不像。”

老板娘微笑道：“你真有眼光，难怪有那么多女人喜欢你。”

她轻轻抚着楚留香瘦削的脸，柔声道：“你什么都好，就只是太瘦了一点，若跟着我，我一定把你养得胖胖的。”

楚留香看着她的胸膛，实在不敢想她要用什么来养他。

老板娘眼波流动，忽然又道：“你知不知道现在我要对你怎么样？”

楚留香道：“不知道。”

老板娘媚眼如丝，咬着嘴唇，道：“我要将你当作我的儿子。”

楚留香笑了——你可以说他是在笑，也可以说他是在哭。

有种笑本来就和哭差不多。

他的手若还能动，一定又忍不住要摸鼻子了。

老板娘看着他的脸上的表情，笑得更开心，道：“你知道天下最愉快的事，就是做人家的儿子。”

楚留香道：“我有个朋友不是这么样说的。”

老板娘道：“他怎么说？”

楚留香道：“他总是说，天下最愉快的事，就是喝酒。”

老板娘道：“你的朋友一定比笨猪还笨，要知道喝酒虽然愉快，但头一天喝得愈愉快，第二天也就愈难受。”

楚留香道：“难受还可以再喝。”

老板娘道：“愈喝愈难受。”

楚留香道：“愈难受愈喝。”

老板娘道：“哪有这么多酒给你喝？”

楚留香道：“去买来喝。”

老板娘道：“用什么去买？”

楚留香道：“用钱买。”

老板娘道：“钱由哪里来呢？”

楚留香道：“赚钱的法子很多。”

老板娘道：“赚钱的法子虽然多，但总免不了要费点力气，花点脑筋，就算你去偷，去抢，也并不是件容易事。”

楚留香只有承认，不费力就可以赚钱的法子，到现在还没有想出来过。

老板娘道：“但你先做人家的儿子，就什么事都不用发愁了，钱来伸手，饭来张口，样样东西都有你爹娘去替你拼命赚来，还生怕不合你的意，你想天下哪有比这更愉快的事？”

楚留香叹了口气，道：“的确没有了。”

老板娘嫣然笑道：“你既然已明白，为什么还要摆出愁眉苦脸的样子，难道从来没有人要你做他的儿子？”

楚留香苦笑道：“这倒还真是平生第一次。”

他说的是实话。

有人想做他的朋友，有人想做他的情人，也有人将他当作势不两立的大对头。

但想要他做儿子的人，倒还真的连一个都没有。

他做梦也想不到世上会有这种人。

老板娘眼波流动，道：“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你做我的儿子？”

楚留香道：“不知道。”

老板娘低下头，附在他耳畔，轻轻道：“我想喂奶给你吃。”

楚留香苦笑道：“这原因你若不说出来，我一辈子也猜不出来。”

老板娘咬着嘴唇，道：“你怎么会猜不出来？每个人到了我这种年纪，都会想要个儿子的。”

楚留香瞪瞪眼，道：“你费了那么多力气，为的就是想要我做你的儿子？”

老板娘道：“本来不是的。”

楚留香道：“本来你想要的是什么？”

老板娘道：“要你的命。”

楚留香道：“是你想要我的命，还是别人？”

老板娘道：“当然是别人，我跟你又无冤，又无仇，为什么要你的命？”

楚留香叹道：“原来你不是真的老板娘，也是别人的小伙计。”

老板娘瞪眼道：“谁说我是别人的小伙计？”

楚留香道：“若不是别人的小伙计，为什么要替别人做事？”

老板娘道：“我只不过是帮他的忙而已。”

楚留香道：“帮谁的忙？”

老板娘眼珠转了转，道：“一个朋友。”

楚留香道：“你肯为了朋友杀人？杀一个无冤无仇的人？”

他又叹了口气，喃喃地道：“我看他一定不是你的朋友，一定是你的老子，有你这么聪明的女儿倒不错，连我都想做你的老子了。”

老板娘板起了脸，道：“我说的话你不信？”

楚留香道：“我没法子相信。”

老板娘道：“为什么不信？”

楚留香道：“没有人会替朋友帮这种忙的，杀人并不是件好玩的事。”

老板娘道：“他并没有要我杀你。”

楚留香道：“他要你怎么样？”

老板娘道：“他要我把你捉住送到他那里去，活着送去。”

楚留香目光闪动，道：“你为什么不送去？”

老板娘气已消了，柔声道：“我怎么舍得把你送给别人？”

楚留香道：“但你已答应了别人。”

老板娘道：“那只因为我还没有看见过你，还不知道你长得这么可爱。”

她伸出手，轻抚着楚留香的脸，柔声道：“一个女人为了她喜欢的男人，连亲生的爹娘都可以不要，何况朋友？”

她的手又白又嫩，长得也不算难看。

但楚留香想起她切牛肉的样子，似乎又嗅到了牛肉的味道，简直恨不得马上就去洗个澡。

牛肉虽然很香，很好吃。

但一个女人的手上若有牛肉味道，那就令人吃不消了。

楚留香叹了口气，道：“现在你是不是准备把我留在这里？”

老板娘道：“我要留你一辈子。”

楚留香道：“你不怕那朋友来找你算账？”

老板娘道：“他不会找到这里来的。”

楚留香道：“为什么？”

老板娘媚笑道：“这里是我藏娇的金屋，谁也不知道我有这么样个地方。”

楚留香道：“但是，我们总不能一辈子就待在这屋子里。”

老板娘道：“谁说不能，我就要你一辈子留在这屋子里，免得被别的女人看见。”

楚留香道：“我若想出去逛逛呢？”

老板娘道：“你出不去。”

楚留香道：“你……你总不能让我就这样一辈子躺在床上吧？”

老板娘笑道：“为什么不能？一个女人为了她喜欢的男人，是什么事都做得出的。”

楚留香长长叹息了一声，道：“这样子看来，你是决心不把我送去的了。”

老板娘嫣然道：“从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我就已下了这决心。”

她轻轻咬了咬楚留香的鼻子，柔声道：“只要你乖乖地待在这里，包你有吃有喝，比做什么人的儿子都舒服。”

楚留香怔了一会儿，忽然道：“这里离你那朋友住的地方远不远？”

老板娘道：“你为什么要问？”

楚留香道：“我只怕他万一找来。”

老板娘咬着嘴唇道：“他若万一找来，我就先一刀杀了你。”

楚留香道：“杀了我？为什么？”

老板娘道：“我宁可杀了你，也不能让你落在别的女人手上。”

楚留香道：“你那朋友是个女人？”

老板娘道：“嗯。”

楚留香道：“是个什么样的女人？长得像个什么样子？”

老板娘瞪眼道：“你最好不要问得太清楚，免得我吃醋。”

楚留香道：“但她千方百计地要杀我，我至少总该知道她是谁吧！”

老板娘道：“你不必知道，因为知道了也对你没好处。”

楚留香道：“你一定不肯告诉我？”

老板娘眼珠一转，道：“过一阵子，也许我会告诉你。”

楚留香道：“过多久？”

老板娘道：“等我高兴的时候，也许三天五天，也许一年半年。”

她娇笑着，又道：“反正你已准备在这里待一辈子，还急什么？”

楚留香又怔了一会儿，喃喃道：“看样子我留在这里也没用了。”

老板娘道：“你说什么？”

楚留香道：“我说我已该走了。”

老板娘笑道：“你走得了吗？”

楚留香道：“我就试试看。”

忽然间，他一下子就从床上爬了起来。

老板娘就像是忽然看到个死人复活般，整个人都呆住了。

楚留香微笑道：“看来我好像还能走。”

老板娘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吃吃道：“你……你明明已被我点住了穴道！”

楚留香悠然道：“这也许因为你点穴的功夫还不到家，也许因为你舍不得下手太重。”

老板娘道：“原来你……你刚才都是在做戏？”

楚留香笑道：“只有你能做戏，我为什么不能？”

老板娘道：“可是……可是你既然没有被我制住，为什么还要跟我来呢？”

楚留香道：“因为我喜欢你。”

这次他没有说实话。

他这么样做，只不过是为了要见见那在暗中主使要杀他的人。

他本已算计这老板娘会送他去的。

老板娘咬着嘴唇，道：“你既然喜欢我，现在为什么又要走？”

楚留香淡淡道：“因为你切了牛肉不洗手，我不喜欢手上有牛肉味道的女人。”

老板娘涨红了脸，气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楚留香道：“我也不喜欢赤着脚走路，我的鞋子呢，去替我拿来。”

老板娘瞪着他，脸上一阵青，一阵红，终于还是替他拿了双鞋子来。

楚留香抬起脚，道：“替我穿上。”

老板娘咬着牙，替他穿上鞋子。

有人说：好汉不吃眼前亏。

这句话其实说得并不对，真正不肯吃眼前亏的，不是好汉，是女人。

楚留香慢慢地从床上跳下来，穿好了衣裳，扯直。

老板娘忍不住问道：“你既然要走，为什么还不快走？”

楚留香笑道：“现在你为什么又要赶我走了呢？你怕什么？”

老板娘咬着嘴唇不说话。

楚留香道：“你是不是怕我逼你说出那朋友的名字？”

老板娘又白又嫩的一张脸，已有点发青。

楚留香笑了，道：“你放心，只有最可恶的男人，才会对一个替他穿鞋子的女人用蛮力的，我至少还不是那种男人。”

老板娘怔了半晌，忽又嫣然一笑，道：“想不到你是个这么好的男人。”

楚留香道：“我本来就是好人里面挑出来的。”

老板娘笑得更甜，道：“现在你若是愿意做我儿子，我还是愿意收你。”

这次轮到楚留香怔住了。

他忽然发现好人实在做不得，尤其在女人面前做不得。

女人最擅长的本事，就是欺负老实人，欺负好人。

有的女人你对她愈好，她愈想欺负你，你若凶些，她反而老实了。

老板娘盈盈站起来，好像又准备来摸楚留香的脸。

楚留香这次已决心要给她个教训了。

谁知就在这时，窗外突然传来了一片惊呼——七八个男人的惊呼。

接着，就是七八件兵刃落地的声音。

楚留香立刻箭一般穿出窗子。

外面的庭园很美，很幽静。

但无论多美的庭园中，若是躺着七八个满脸流血的大汉，也不会太美了。

掉在地上的也不是兵刃，是七八件制作得很精巧的弩匣。

这种弩匣发出的弩箭，有时甚至比高手发出的暗器还霸道。

这些大汉是哪里来的？想用弩箭来对付谁？

现在又怎么忽然被人打在地上了？

是谁下的手？

楚留香蹲下去，提起了一条大汉。

这人满脸横肉，无论谁都看得出来他绝不会是个好人。

何况，就算是样子很好看的人，若是满脸流血，也不好看了。

血是从他眼下承泣穴中流下来的。

所以他不但在流血，还在流泪。

血泪中有银光闪动，好像是根针，却比针更细，更小。

再看别人的伤痕，也全都一样。

惨叫声也是同时响起的。

显然这一群人是在同一瞬间被击倒。

发暗器的人，竟能在同一瞬间，用如此细小的暗器击倒七个人，而且认穴之准，不差分毫！

楚留香站起来，长长吐出口气。

暗器手法如此高明的人，世上就只有一个，这人会是谁呢？

他想不出来。

他正准备不再去想的时候，就看到一样东西从前面大树的浓荫中掉下来。

掉下来的是个荔枝的壳子。

楚留香抬起头，就看到一个穿着黄色轻衫的少女，正坐在浓荫深处的树枝上，手里还提着串荔枝。

他用不着再看她的脸，也已知道她是谁了。

张洁洁。为什么这女孩子总好像随时随地都会在他面前出现呢？

树上是不是有黄莺在轻啼？

不是黄莺，是张洁洁的笑声。

她笑声清脆，如出谷黄莺，那双新月般的眼睛，笑起来的时候，就好像有一抹淡淡的雾，淡淡的云。

她忽然又在这里出现了，楚留香应该觉得很意外，很惊奇。奇怪的是，现在他心里只觉得很欢喜。

无论在什么时候看到她，他都觉得很惊奇。

张洁洁刚吐出一粒荔枝的核子，甜笑着向楚留香道：“想不想吃颗荔枝？这还是我刚托人从济南快马运来的哩。”

楚留香叹了口气，道：“你为什么不姓杨？”

张洁洁噘起了嘴，娇嗔道：“难道只有杨贵妃才能吃荔枝，我就不能吃？我哪点比不上她？”

楚留香忍不住笑出了声，道：“你至少比她苗条一点。”

张洁洁道：“也比她年轻得多。”

她的手一扬，就有样亮晶晶的东西朝楚留香飞了过来。是颗剥了壳的荔枝。

楚留香没有伸手，只张开了嘴。

荔枝恰巧落在他嘴里。

张洁洁吃吃笑道：“好吃不好吃？”

楚留香嘴里嚼着荔枝，喃喃道：“纤手剥荔枝，难吃也好吃。”

张洁洁瞪瞪眼道：“你不怕这荔枝有毒？”

楚留香道：“不怕。”

他吐出了荔枝的核子，笑道：“就算真的有毒，现在已来不及了，我已经吃了吐不出。”

张洁洁道：“你真的不怕？”

楚留香道：“真的。”

张洁洁道：“你想不想我告诉你一件事？”

楚留香道：“想。”

张洁洁道：“好，那我告诉你，这荔枝不但有毒，而且毒得厉害。”

她笑得更甜更美，一双穿着绣鞋的小脚在树上摇荡着，就好像万绿丛中的一双火鸟。

她甜笑着，接道：“你不该忘了我也是个女人，更不该忘了你现在还走着要命的桃花运。”

第五章 　花非花　雾非雾

一个人如听说自己中了毒之后，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呢？

各种人有各种不同的反应。

有的人会吓得浑身发抖，面无人色，连救命都叫不出。

有的人会立刻跪下来叫救命，求饶命。

有的人会紧张得呕吐，连隔夜饭都可能吐出来。

有的人一点也不紧张，只是怀疑，冷笑，用话去试探。

有的人连一句话一个字都懒得说，冲过去就动手，不管是真中毒也好，假中毒也好，先把你揍个半死再说别的。

但也有的人竟会完全没有反应，连一点反应都没有。

所以你也看不出他到底是相信还是不信，是恐惧还是愤怒。

这种人当然最难对付。

楚留香当然是最难对付的那种人。

所以他根本连一点反应都没有，只不过有点发怔的样子。

看着张洁洁那双摇来荡去的脚发怔。

在女人中，张洁洁无疑可算是个非常沉得住气的女人。

她已等了很久，等着楚留香的反应。

但现在她毕竟还是沉不住气了。

她忍不住问：“我说的话你听见了没有？”

楚留香点点头，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张洁洁道：“既然听见了，你想怎么样？”

楚留香道：“我正在想……”

张洁洁道：“想什么？”

楚留香道：“我在想——假如你现在赤着脚，一定更好看得多。”

张洁洁的脚不摇了。

她忽然跳起来，站在树枝上，忽然又从树枝上跳下来，站在楚留香面前，瞪着楚留香。

她就算在瞪着别人的时候，那双眼睛还是弯弯的，小小的，像是一钩新月。

就算在生气的时候，眼睛里还是弥漫着一层花一般、雾一般的笑意，叫人既不会对她害怕，也不会对她发脾气。

楚留香现在不看她的脚了。

楚留香在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的眼睛发怔。

张洁洁咬着嘴唇，大声道：“我告诉你，你已中了毒，而且是种很厉害的毒，你却在想我的脚……你……你……究竟是个人，还是头猪？”

楚留香道：“人。”

他回答轻快极了，然后才接着道：“所以我还想了些别的事。”

张洁洁道：“想什么？”

楚留香道：“我在想，你的脚是不是也和眼睛一样漂亮呢？”

他看着她的眼睛，很正经的样子，接着道：“你知道，眼睛好看的女人，脚并不一定很好看的。”

张洁洁的脸没有红。

她并不是那种容易脸红的女孩子。

她也在看着楚留香的眼睛，一脸很正经的样子，缓缓地说：“以后我绝不会再问，你是个人，还是头猪了。”

楚留香道：“哦！”

张洁洁道：“因为我已发觉你不是个人，无论你是个什么样的东西，但绝不是个人。”

楚留香道：“哦？”

张洁洁恨恨地道：“天底下绝没有你这种人，听说自己中了毒，居然还敢吃人家的豆腐。”

楚留香忽然笑了笑，问道：“你可知道是为了什么？”

张洁洁道：“不知道。”

楚留香道：“这只因为我知道，那荔枝上绝不会有毒。”

张洁洁道：“你知道个屁。”

她冷笑着，又道：“你是不是自己以为自己对毒药很内行，无论什么样的毒药，一到你嘴里你就立刻能感觉得到？”

楚留香道：“不是。”

张洁洁道：“那你凭了什么敢说那荔枝上绝不会有毒？”

楚留香道：“只凭一点。”

张洁洁道：“哪点？”

楚留香看着她，微笑着道：“也许我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但一个人对我是好是坏，我总是知道的。”

他眼睛好像也多了层云一般、雾一般的笑意，声音也变得比云雾更轻柔。

他慢慢地接着道：“就凭这一点，我就知道那荔枝没有毒，因为你绝不会下毒来毒我的。”

张洁洁想板起脸。

可是她的眼睛却眯了起来，鼻子也轻轻皱了起来。

世上很少有人能懂得，一个女孩子笑的时候皱鼻子，那样子有多么可爱。

假如你也不懂，那么我劝你，赶快去找个会这样笑的女孩子，让她笑给你看看。

荔枝掉了下去。

张洁洁的心轻飘飘的，手也轻飘飘的，好像连荔枝都拿不住了。

她慢慢地垂下了头，柔声道：“我真想不到……”

楚留香道：“想不到？”

张洁洁又抬起头，看着他，道：“我想不到你这人居然还懂得好歹。”

现在她的眼睛既不像花，也不像雾，更不像一弯新月。

因为世上绝没有那么动人的花，那么可爱的雾，那么动人的月色。

楚留香走过去，走得很近。

近得几乎已可闻到她的芬芳的呼吸。

假如有这么样一个女孩子，用这么样的眼色看着你，你还不走过去，你就一定已断了两条腿，而且是断了两条腿的呆瞎子。

因为你假如不瞎又不呆，就算断了腿，爬也要爬过去的。

楚留香走过去，轻轻托她的下巴，柔情道：“我当然知道，你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要帮我的忙击倒这些人，也是为了救我，若连这点都不知道，我岂非真的是个猪了。”

张洁洁的眼帘慢慢合起。

她没有说话，因为她已不必说话。

当你托起一个女孩子下巴时，她若闭起了眼睛，哪个人都应该懂得她的意思。

楚留香的头低了下去，嘴唇也低了下去。

但他的唇，并没有去找她的唇。他凑在她耳畔，轻轻道：“何况我另外还知道一件事。”

张洁洁道：“嗯……”

这次她没有用眼睛说话，也没有用嘴。

她用的是鼻子。

女孩子用鼻子说话的时候，往往比用眼睛说话更迷人。

楚留香道：“我知道像你这样的女孩子，就算要杀我，也会选个比较古怪，而比较特别的法子——是也不是？”

张洁洁开口了。

她开口并不是为了说话，是为了咬人。

她一口向楚留香的耳朵咬了下去。

天下有很多奇怪的事。

人身上能说话的，本来是嘴。

但有经验的男人都知道，女人用眼睛说话也好，用鼻子说话也好，用手和腿说话也好，都比用嘴说话可爱。

嘴本来是说话的。

但也有很多男人认为，女人用嘴咬人的时候，也比她用来说话可爱。他倒宁可被她咬一口，也不愿听她说话。

所以聪明的女人都应该懂得一件事——

在男人面前最好少开口说话。

张洁洁没有咬到。

她张开嘴的时候，就发现楚留香已经从她面前溜开了。

等她张开眼睛，楚留香已掠入了窗子。

他好像还没有忘记那老板娘，还想看看她。

但老板娘却已看不见他了。

又白又嫩的老板娘，现在全身都已变成黑紫色，紧紧闭着眼睛，紧紧咬着牙，嘴里还含着样东西。

她显然是被人毒死的。

被什么毒死的呢？

楚留香想法子掰开她的嘴，就有样东西从她嘴里掉了下来。

一颗荔枝。

后面衣袂带风的声音在响。

楚留香转过身，瞪着刚穿入窗子的张洁洁。

张洁洁脸上也带着吃惊的表情，道：“你瞪着我干什么？难道以为是我杀了她？”

楚留香还是瞪着她。

张洁洁冷笑道：“像这种重色轻友的女人，虽然死一个少一个，但我却没有杀她——她根本还不值得我动手。”

楚留香忽然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你没有杀她，她死的时候，你还在外面跟我说话。”

张洁洁冷冷道：“你明白最好，不明白也没关系，反正我根本不在乎，连一点都不在乎。”

这当然是气话。

女孩子说完了气话，往往只有一个动作——说完了扭头就走。

楚留香早已准备到了。

张洁洁一扭头，就看到楚留香还站在她面前。

刚好站在她眼睛前面。

张洁洁却偏偏有本事不用眼睛看他，冷笑道：“好狗不挡路，你挡住我的路干什么？”

楚留香道：“因为你不在乎，我在乎。”

张洁洁道：“你在乎什么？”

楚留香道：“在乎你。”

张洁洁眨了眨眼珠子，眼睛里的冰已渐渐开始在解冻了。

楚留香道：“因为我知道你是为我而来的，可是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的呢？你……”

张洁洁忽然打断了他的话，大声道：“原来你并不是真的在乎我，只不过怀疑我，怀疑我是不是跟他们串通的，若非如此，就算我死了，你也绝不会在乎。”

这可是气话。

所以张洁洁说完了后，立刻扭头就走。

这次她走得快多了。

她真的要走的时候，连楚留香都拦不住。

楚留香追出去时，已看不见她的人——只看到刚才躺在地上的七八个人。

这七八个人刚才虽然在满脸流血，但总算还是活着的。

现在他们脸上好像已没有血了，人却已死了。

因为他们的脸，已变成紫黑色的，连血色都已分不清。

楚留香握紧双拳，脸色也变成紫色的。

那表示他已愤怒到极点。

他痛恨杀人，痛恨暴力。

他也在痛恨自己的疏忽，刚才他本可以将这些人的穴道解开的。

那么现在这些人也许就不会死了。

现在他觉得这些人简直就好像死在他自己手上的一样。

他甚至连手都在发抖。

一只手从后面伸了过来，雾般轻柔的声音立刻在他耳畔响起：“你的手好冷。”

楚留香的手真冷，而且还在流着汗。

这样的手，正需要一个女人将它轻轻握住。

可是他甩脱了她的手。

这也许是楚留香第一次甩脱女人的手。

张洁洁垂下头，居然没有生气，也没有走，声音反而更温柔。

“这些人只不过是最低级的打手，为了二十两银子就可以杀人的，他们死了，你为什么这么难受？”

楚留香突然扭过头，瞪着她，一字字说道：“不错，这些人都很卑贱，但你最好不要忘记，他们也是人！”

张洁洁道：“可是……可是人也有很多种，像他们这种人……”

楚留香道：“像他们这种人，死了当然不值得同情，但他们难道没有他们的亲人，他们的妻子？那些人呢，是不是无辜的？”

张洁洁不说话了。

楚留香道：“所以下次你要杀人的时候，就算这人真的该杀，你也最好多想一想，想想那些无辜的，那些要依靠他们生活的人，他们死了后，那些存活者多么悲惨，心里会多么难受。”

张洁洁垂下头。

她虽然垂下头，但楚留香还是可以看到她的眼睛。

那双仿佛永远都带着笑意的眼睛里，现在竟已泪珠盈眶。

没有泪流下。

只有一层珠光般的泪光。

楚留香是个有原则的人，他尊重有原则的人。

他尊重别人的原则，正如尊重自己的原则一样。

对女孩子，他当然也有原则。

他绝不和任何女孩子争辩，绝不伤害任何女孩子的自尊。

他不喜欢板起脸来教训别人，更不愿板起脸来对付女孩子。

因为他觉得带着微笑的劝告，远比板起脸来的教训有用得多。

可是今天他忽然发现他自己竟违背了自己的原则。

在他说来，这简直是件不可思议的事。

这是不是因为他已没有将她当作一个女孩子？是不是因为他已将她当作自己一个很知心的朋友，很亲近的人？

人，只有在自己最亲密的朋友面前，才最容易做出错事。

因为只有这种时候，他的心情才会完全放松，不但忘了对别人的警戒，也忘了对自己的警戒。

尤其是在自己的情人面前，每个男人都会很容易地就忘去一切，甚至会变成个孩子。

“难道我真的已将她当作我的知己，我的情人？”

“为什么我在她面前，总是容易说错话，做错事，连判断都会发生错误？”

“我为什么会这样做？我对她的了解又有多少？”

楚留香看着张洁洁，看着她的眼睛。

这双眼睛笑的时候固然可爱，悲哀的时候却更令人心动。

那就像一钩弯弯的新月，突然被一抹淡淡的云雾掩住。

但除了这一点外，楚留香对她所有的一切，几乎都完全不知道。

“我甚至连她的脚好不好看都不知道。”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苦笑着。

他以前也看过她哭。

但那次不同。

那次她的哭，还带着几分使气，几分撒娇。

这次楚留香却看得出她是真的悲哀，真的感动。

他忽然发现这野马般的女孩子，也有她温柔善良的一面。

到现在为止，也许他只能知道她这一点。

但这一点已足够。

杨柳岸。

月光轻柔。

张洁洁挽着楚留香的手，漫步在长而直的堤岸上。

轻涛拍打着长堤，轻得就好像张洁洁的发丝。

她解开了束发的缎带，让晚风吹乱她的头发，吻在楚留香面颊上，脖子上。

发丝轻柔，轻得就像是堤下的浪涛。

苍穹清洁，只有明月，没有别的。

楚留香心里也没有别的，只有一点轻轻的，淡淡的，甜甜的惆怅。

人只有在自己感觉最幸福的时候，才会有这种奇异的惆怅。

这又是为了什么呢？

张洁洁忽然道：“你知不知道我最喜欢的一句词是什么？”

楚留香道：“你说。”

张洁洁道：“你猜！”

楚留香抬起头，柳丝正在风中轻舞，月色苍白，长堤苍白。

轻涛拍奏如弦曲。

楚留香情不自禁，曼声低吟。

“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张洁洁的手忽然握紧，人也倚在他肩畔。

她没有说什么。她什么都不必再说。

两个人若是心意相通，又何必再说别的？

“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这是何等意境，何等洒脱！又是多么凄凉，多么寂寞！

楚留香认得过很多女孩子，他爱过她们，也了解过她们。

但也不知为了什么，他只有和张洁洁在一起的时候，才能真正领略到这种意境的滋味。

一个人和自己最知心的人相处时，往往也会感觉到有种凄凉的寂寞。

但那并不是真正的凄凉，真正的寂寞。

那只不过是对人生的一种奇异感觉，一个人只有存在已领受到最美境界时，才会有这种感受。

那种意境也正和“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相同。

那不是悲哀，不是寂寞。

那只是美！

美得令人魂销，美得令人意消。

一个人若从未领略过这种意境，他的人生才真正是寂寞。

长堤已尽。

无论多长的路，都有走完的时候。

路若已走完，是不是就已到了该分手的时候？

楚留香轻轻叹了口气，近乎耳语道：“你是不是又要走了？”

张洁洁垂着头，咬着嘴唇，道：“你呢？”

楚留香道：“我……”

张洁洁道：“你总有你该去的地方。”

楚留香道：“我有……每个人都有。”

张洁洁道：“可是你从来没有问过我，问我是从哪里来的，问我要到哪里去。”

楚留香道：“我没有问过。”

他一向很少问。

因为他总觉得，那件事若是别人愿意说的，根本不必他问。

否则他又何必问？

张洁洁道：“你只问过我，那只手的主人是谁？人在哪里？”

楚留香点点头。

张洁洁道：“可是……可是你今天为什么没有问呢？”

楚留香道：“我既已问过，又何必再问？”

张洁洁道：“你以为我不会说？”

楚留香苦笑道：“你若愿意说，又何必要我问。”

张洁洁道：“那也许只因为连我自己以前都不知道。”

楚留香笑了笑，淡淡道：“无论如何，我却已不想再问了。”

张洁洁眨眨眼，道：“为什么？”

楚留香道：“我以前在偶然间见到你时，的确是想从你身上打听出一点消息来的，所以我才问，但是现在……”

张洁洁道：“现在呢？”

楚留香道：“现在……现在我见到你，只不过是想跟你在一起，再也没有别的。”

张洁洁仰起头，凝视着他，眼波如醉。她的身子在轻颤。

是为了这堤上的冷风，还是为了她心里的热情？

她忽然倒在楚留香怀里。

杨柳岸。

夜已将残，月已将残。

张洁洁坐起，轻抚边鬓的乱发。

楚留香的胸膛宽阔。

他的胸膛里究竟能容纳下多少爱，多少恨？

张洁洁伏在他胸膛上，良久良久，忽然道：“起来，我带你到个地方去。”

楚留香道：“哪里去？”

张洁洁道：“一个好地方。”

楚留香道：“去干什么？”

张洁洁道：“去找一个人。”

楚留香道：“找谁？”

张洁洁眼波流动，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道：“那只手的主人！”

女孩子们都很妙，的确很妙。

你若逼着要问她一句话的时候，她就是偏偏不说，死也不说。

你若不问时，她也许反而一定要告诉你。

高墙。

墙高得连红杏都探不出头来。明月仿佛就在墙头。

楚留香道：“你就是要带我到这里来？”

张洁洁道：“嗯。”

楚留香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张洁洁没有回答，反而问道：“这道墙你能不能上得去？”

楚留香笑了笑，道：“天下还没有上不去的墙。”

张洁洁道：“那么你就上去。”

楚留香道：“然后呢？”

张洁洁道：“然后再跳下去。”

楚留香道：“跳下去之后呢？”

张洁洁道：“墙下面有条小路，是用雨花台的采石铺成的。”

楚留香道：“好豪华的路。”

张洁洁道：“你若不敢用脚走，用手也行，无论你怎么走，走到尽头，就会看到一片花林，好像是桃花，花林里有间屋子。”

楚留香道：“然后呢？”

张洁洁道：“你走进那屋子，就可以找到你想找的那个人了。”

楚留香道：“就这么简单？”

张洁洁道：“就这么简单。”

她嫣然一笑，又道：“天下事就是这样子的，看来愈复杂的事，其实却往往简单得很。”

楚留香道：“你至少应该告诉我，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那屋子里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

张洁洁道：“你既然很快就会知道，又何必要我说！”

楚留香道：“但你又怎么会知道呢？又怎么会知道那人一定在屋子里？”

张洁洁不说话了。

楚留香叹了口气，苦笑道：“我早就知道，我若要问你，你一定不肯说的。”

张洁洁抬起头，瞪着他，道：“你是不是也早就知道，你若故意不问，我反而告诉你了！”

楚留香忽然在咳嗽。

张洁洁瞪着他，忽然拉起他的手重重咬了一口，整个人都跳了起来，凌空一个翻身人已在四五丈外。“你简直不是人，是头猪，死猪，死不要脸的大活猪！”

她骂声还在楚留香耳里，人却已不见了。

高墙，好高的墙。

但天下哪里还有楚留香上不去的墙？

楚留香站在墙头，被晚风一吹，人才清醒了些。但心里却还是乱糟糟的，也不知是什么滋味。

张洁洁她究竟是个怎么样的女孩子，他实在无法了解。

但现在绝不是想这些事的时候。

楚留香勉强使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自己现在若不能冷静，也许就永远无法冷静了。

庭园深沉，虽然有几点灯光点缀在其间，看来还是一片黑暗。

“上了墙头，就跳下去。”

但下面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呢？

黑暗中究竟有什么在等着他？

楚留香不知道，可是他决心要冒险试一试。

他跳了下去！

第六章　断魂夜　断肠人

一个人若要往上爬，就得要吃苦，要流汗。可是等他爬上去之后，就会发觉他无论吃多少苦，无论流多少汗，都是值得的。

若要往下跳，就容易多了。

无论从哪里往下跳都很容易，而且往下坠落时那种感觉，通常都带着种罪恶的愉快。

直到他落下去之后，他才会后悔。

因为下面很可能是个泥沼，是个陷阱，甚至是个火坑。

那时他非但要吃更多苦，流更多汗，有时甚至要流血！

楚留香从高墙上跳了下去。他并没有流血，却已开始后悔。

刚才在高墙上，他本已将这地方的环境，看得很清楚。

现在他才发觉自己到了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刚才他可以看得很远，这园子里每一丛花每一棵树，本都在他眼下。

但现在他却忽然发现，刚才看起来很瘦小的花木都比他的人高些，几乎已完全挡住了他视线。

假如有个人就站在他前面的花树后，他都未必能看得见。

一个人在高处时，总是比较看得远些，看得清楚些，但一等到他开始往下落时，他就往往会变得什么都看不清了。

这或许也正是他往下落的原因。

“花林中的小轩，人就在那里。”

楚留香总算还记住了那方向，现在他的人既已到了这里，就只有往那方向去走。

只有先走一步，算一步。

因为他根本无法预料到这件事的结果，对这件事应有的发展和变化，他都完全不能控制。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那个人究竟是谁？”

他连一点边都猜不出来。

晚风中带着幽雅的花香，楚留香摸了摸鼻子，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他本不是如此鲁莽、如此大意的人，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来呢？

是不是他太信任张洁洁了？

可是他为什么要如此信任一个女人呢？

这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张洁洁根本就没有做过一件能值得他完全信任的事情。

庭园深深。

风吹在木叶上，簌簌地响，衬得山下更幽静，更神秘。

楚留香虽觉得这件事做得很可笑，但心里同时也觉得有种神秘的紧张和刺激。

就如同一个人突然接到份神秘的礼物，正要打开它看的时候。

他既不知道这礼物是谁送来的，也猜不出送来的是什么。

所以他非打开来看看不可。

那里面很可能是条杀人的毒蛇，也很可能是件他最希望能得到的东西。

这种事虽然冒险，但也的确是种新奇的刺激。

楚留香本就是个喜欢冒险的人。

是不是因为张洁洁已经很了解他，所以才故意用这种法子令他上当呢？

花林中的确有几间精致的小轩。

小轩在九曲桥上。

青石桥在夜色中看来，晶莹如玉。

窗子里还有灯，灯光是紫红色的。

屋里的人是不是已算准了楚留香要来，所以在如此深夜里，还在等着他？

在等着他的，难道又是个女人？

楚留香还不能确定。

现在他只能确定，这桥上绝对没有埋伏，也没有陷阱。

所以他走了上去。

直走到门外，他才停下来。

他本不必停下来。

既已到了这里，到了这种情况，是本可一脚踢开门闯进去。

或许先一脚踢开这扇门，再踢开另一扇窗子然后闯进去。

或许先用指甲蘸些口水，在窗纸上点破个月牙小洞，看看屋子里的情形。

别的人在这种情况下，都会用这几种法子的。

但楚留香不是别的人。

楚留香做事有他自己独特的法子。

他虽然也偷，偷各种东西，甚至偷香，但他用的却是最光明、最君子的那种偷法。

所以他去偷一个人的东西时，往往也同时会偷到那个人的心。

房门是掩着的。

楚留香居然轻轻敲了敲门，就像一个君子去拜访他朋友般敲了敲门。

没有人响应。

楚留香再想敲门的时候，门却忽然开了。

他立刻看到了一张绝美的脸。

女人的美也有很多种。

张洁洁的美是明朗的、生动的，艾青的美是成熟的、撩人的。

这女人却不同。

她也许没有张洁洁那么可爱，也没有艾青那种撩人的风韵，却美得更优雅，更高贵。

张洁洁她们的美若是热的，这女人的美就是冷的。

冷得像冬夜中的寒月，冷得像寒月下的梅花。

连她的目光都是冷漠的，仿佛无论遇到任何事情时，都不会吃惊。

所以她看到楚留香时也没有吃惊，只是冷冷淡淡地打量了他两眼。

这种眼色居然看得楚留香觉得很不安，甚至好像有点脸红。

无论如何，半夜三更来敲一个陌生女孩子的门，总不是件很有面子的事。

他正想找几句比较聪明些的话来说说，替自己找个下台阶的机会。

谁知她却已转身走了进去。

屋子里当然布置得很精雅，大理石面的梨花几旁，只有两张椅子。

到这里等的客人显然并不多。

她慢慢地坐下来，忽然向另一张椅摆了摆手道：“请坐。”

这邀请不但来得突然，而且奇怪。

一个像她这样的女孩子，怎么会随随便便就邀请一个半夜三更来敲她房门的陌生男人，到她闺房里坐下来呢？

难道她早已知道来的这个人是谁？

楚留香虽然已坐了下来，却还是觉得有些局促，有些不安。

他实在没有理由就这样闯进一个陌生女孩子的房里来的。

假如这少女并不是他要找的人，和这件事并没有关系，就算别人不说他，他自己也觉得很丢人。

他忍不住又摸了摸鼻子。

在他心里不安的时候，除了摸鼻子之外，好像就没有别的事可做，连一双手都不知应该放在哪里才好。

然后他就看到了她的手伸过来，手里端着杯茶。

碧绿色的翡翠杯，碧绿的茶，衬得她的手更白，白而晶莹，仿佛透明的玉。

她忽然淡淡地笑了笑，道：“这杯茶我刚喝过，你嫌不嫌脏？”

没有人会嫌她脏。

她清净得就像是朵刚出水的白莲。

但这邀请却来得更突然，更奇怪。

一个像她这样的女孩子，怎么会随随便便就请一个陌生男人喝她自己喝过的茶呢？

楚留香看看她，终于也笑了笑，道：“多谢。”

他接过了这杯茶。

他忽然发现她的美不但优雅高贵，而且还带着某种说不出的神秘气质，仿佛对任何事，都看得很淡，很随便。

她请楚留香喝的这杯茶，并不是种很亲密的动作，只不过因为她根本觉得这种事情无所谓，根本就不在乎。

她甚至好像根本就没有将楚留香放在心上。

楚留香被女人恨过，也被女人爱过，却从未受过女人如此冷淡过。

冷淡得简直已接近轻蔑。

这种感觉虽令他觉得很恼火，但对他说来，却也无疑是种很新奇的经验。

新奇就是刺激。

也不知为了什么，他忽然有了种征服这个女人的欲望。

也许每个男人看到这种女人时，都难免会有这种欲望。

楚留香将这杯茶喝了下去——因为他也一定要做出满不在乎的样子。

对任何事都不在乎的样子。

何况他早已确定这杯茶里绝没有毒。

他对任何毒药都有种神秘而灵敏的反应，就好像一只久经训练的猎犬，总能嗅得出狐狸在哪里一样。

她冷冷淡淡地看着他，忽又道：“这儿只有一个茶杯，因为从来都没有客人来过。”

楚留香的回答也很冷淡。

“我也不能算你的客人。”

“但你却是来找我的。”

“也许是。”

“也许？”

楚留香笑得也很冷淡：“现在我只能这样说，因为我还不知道你是不是我要找的人。”

“你要找的是谁？”

“有个人好像一定要我死。”

“所以你也想要他死？”

楚留香又淡淡地笑了笑：“自己不想死的人，通常也不想要别人死。”

这句话的另一方面也同样正确。

“你若想杀人，就得准备着被杀！”

她还在看着楚留香，美丽而冷淡的眼睛里，忽然露出很奇怪的表情。

“你想要的是什么？”

“我只想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这个人是谁，为什么要杀我？”

她忽然站起来，走向窗下，推开窗子，让晚风吹乱她的发丝。

过了很久之后，她好像才下了决心。

忽然道：“你要找的人就是我！”

窗外夜色凄清，窗下的人白衣如雪。

她背着楚留香，并没有回过头，腰肢在轻衣中不胜一握。

这么样一个人，居然会是个阴险恶毒的凶手？楚留香不能相信，却又不能不信。

没有人愿意承认自己是凶手，除非他真的是凶手，而且已到了不能不承认的时候。

楚留香看着她的背影，还是忍不住要问：“真的是你要杀我？”

“嗯。”

“那些人都是你找来杀我的？”

“是。”

“你认得我？”

“不认得。”

“不认得为什么要杀我？”

没有答复。

“艾青呢？她们姐妹是不是被你绑走的？她们的人在哪里？”

还是没有答复。

楚留香叹了口气，冷冷道：“你难道一定要我逼你，你才肯开口？”

她忽然转过身，盯着楚留香。

她眼睛里的表情更奇怪，好像在看着楚留香，又好像什么都没有看见。

又过了很久，她才一字字慢慢地说道：“你要问的话，我都可以说出来。”

楚留香道：“你为什么不说？”

她的声音更低，道：“在这里我不能说。”

楚留香道：“要在什么地方你才能说？”

她的声音已低如耳语，只说了两个字：“床上。”

屋角里有扇门。

轻帘被风吹起来的时候，就可以看到屋里的一张床。

床前低垂着珍珠罗帐。

她已走进去，走入罗帐里。

她的人如在雾里。

“床上，你若想睡，就跟我上床。”

楚留香做梦也想不到会从她这么样一个女孩子嘴里，听到这种话。

这实在不能算是句很优雅的话，当然更不高贵。

无论是一个什么样的女孩子，在你面前说出这种话，你就算很愉快，也同样会觉得这女人很低贱。

可是她，却不同。

她在楚留香面前说这句话的时候，楚留香既没有觉得很愉快，也并没有觉得她是个很低贱的女人。

因为她对你这么样，并没有表示出她喜欢你，也没有表示出她要你。

她只不过要你这么样做。

因为她对这种事根本看得很淡，根本不在乎。

也许她并不是真的这样，但无论如何，她的确已使楚留香有了这种感觉。

这种感觉通常都会令人心里很不舒服。

雪白的衣服已褪下，她的胴体却更白，白而晶莹。

那已不是凡俗的美，已美得圣洁，美得接近神。

你也许日日夜夜都在幻想着这么一个女人，但我可以保证，你就算在幻想中，也绝不会真的奢望能得到这么样一个女人。

因为那本不是凡人所能接近，所能得到的。

你可以去幻想她，去崇拜她，但你却绝不敢去冒渎她。

假如现在偏偏就有这么样一个女人在等着你，你也知道自己一定可以得到她，而且不费吹灰之力，你心里会怎么想？

楚留香好像什么都没有想。

在这种时候，一两动作比一千斤思想都有用。

他慢慢地走过去，掀起了罗帐。

屋里也有灯。

屋内的灯光忽然满洒在她身上。

她身上如缎子般地发着光，眼睛里也发出了光，可是她并没有看楚留香。

她目光仿佛还停在某一处非常遥远的地方。

楚留香却在看着她，似已不能不看她。

她当然知道他在看她，却还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她还是不在乎。

她要你这么做，可是她自己却不在乎——她既没挑逗你，更没有引诱你，只不过要你这样做。

她简直冷得可怕。

但最冷的冰也正如火焰一样，你去摸它时，也同时会有种被火焰灼烧的感觉。

楚留香心里也似已有股火焰燃起。

若是别的男人，现在一定用力揪住她的头发，将她拉在自己怀里，让她知道你是个男人，让她知道你才是真正的强者。但楚留香却只不过轻轻拉起了她的手。

她的手纤秀美丽，十指尖尖，手心柔软得如同婴儿的脸。

婴儿的脸总是苹果色的，她手心也正是这种颜色。

甚至连楚留香都没有看过如此美丽的手。

因为他看过的女人，手里就算没有握过刀剑，也一定发过暗器。

就算最小心的女人，练过武功之后，手上都难免留下些瑕疵。这双手却是完美无瑕的。

楚留香低下头，目光沿着她柔和的曲线滑下去，停留在她足踝上。

她的足踝也同样纤秀而美丽。

就算最小心的女人，练过武之后，足踝也难免会变得粗些。她显然绝不是个练过武的女人。

楚留香轻轻吐出口气，慢慢地抬起头。忽然发现她也在看着他，眼睛里仿佛带有种冷淡讥讽的笑意，淡淡道：“你好像很懂得看女人。”

他的确懂得。

有经验的男人看女人，通常都先从手脚看起。但这绝不是君子的看法。

她又笑了笑，淡淡道：“现在你是否已满意？”

就算是最会挑剔的男人，也绝不会对她不满意的。所以楚留香根本用不着回答。

她还在淡淡地笑着，目光却似又回到远方，过了很久，才轻轻道：“抱我到床上去。”

楚留香抱起了她。床并不太大，却很柔软。雪白的床单好像刚换过，连一点皱纹都没有。

无论对哪种男人来说，这张床也绝没有什么可以挑剔的地方。理想的女人，理想的床。

在这种情况下，男人还能有什么拒绝的理由呢？楚留香抱起了她，轻轻放在床上。

她已在等着，已准备接受。

楚留香只要去得到就行，完全没有什么值得烦恼担心的。因为这件事根本没有勉强。

屋子里没有别的人，她绝不会武功，床上也绝没有陷阱。

只要他得到她，就可以知道他最想知道的秘密。

这种好事到哪里找去？他还在等什么？为什么他还站在那里不动，看起来反而比刚才更冷静？

难道他又看出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事？

她等了很久，才转过脸，看着他，淡淡道：“你不想知道那些事？”

楚留香道：“我想。”

她又问：“你不想要我？”

楚留香道：“我想。”

她目中终于露出了笑意，道：“既然你想，为什么还不来？”

楚留香终于长长叹了口气，一字字道：“是谁要你这么做的，你为什么要……”

这句话还没有说完，突听“当”的一声，就好像有面铜锣被人自高处重重地摔在地上。

接着，就是一个女人的呼声。

“捉贼，快来捉贼！这里有个采花贼。”

只叫了两声就停止。然后四面又是一片寂静，叫声好像没有人听见。

楚留香并没有往外冲，甚至连一点这种意思都没有。他目光甚至没有离开过她的脸。

她脸上也完全没有丝毫惊异的表情，什么样的表情都没有。

这世上好像根本就没有什么值得她关心的事。过了很久，她忽然问了句很奇怪的话。

她看着楚留香，忽然问道：“你是个君子，还是个聪明人？”

楚留香道：“两样都不是。”

她又问：“你是什么？”

楚留香笑了笑，道：“也许我只不过是个傻子。”

她忽然也笑了笑道：“也许你根本就不是个人。”

直到这时，她目中才真的有了笑意。但那也是种很缥缈，很难捉摸的笑意，就连笑的时候，她心里都有种说不出的幽怨和辛酸。楚留香看着她，忽然也问了句很奇怪的话。

他忽问道：“你知不知道我本来以为你一定会失望的？”

沉默了很久，她才慢慢地点了点头，幽幽道：“我知道，就连我自己，都以为我一定会很失望的。”

楚留香道：“但现在你好像并不觉得失望。”

她想了想，淡淡道：“那也许只因为我从来都没有真的那么样地盼望过。”

楚留香道：“你盼望过什么？”

她又笑了笑，一字字道：“什么都没有，现在我已经很满足。”

她真的已很满足？

楚留香似乎还想再问，但看到她那双充满了寂寞和幽怨的眸子，心里忽然也觉得有种说不出的酸楚。

他不忍再问，就悄悄地转过身，悄悄地走了出去。可是他本来想问的究竟是什么呢？

她又有什么令人不能问、不忍问的秘密和隐痛？楚留香认为她盼望的是什么？失望的又是什么？

她究竟是不是这件事的主谋？这些问题有谁能答复？

楚留香悄悄地走了，她在看着。外面的灯光不知何时已熄灭。

她看着楚留香的身影慢慢地消失——然后她所能看到的就只有一片黑暗！

绝望的黑暗。她目中忽然涌出一串珍珠般的泪珠。珠泪沾湿了枕头。

第七章 　九曲桥上

窗子虽然是开着的。

却看不见窗外的星光月色。

楚留香木立在黑暗中。

他悄悄地来，现在又悄悄地走。

既没有留下什么，也没有带走什么。

可是他脸上的表情为什么如此痛苦？他为什么痛苦？为谁痛苦？

来的时候他只敲了敲门，就这样简单地进来了。

走的时候他连一声“珍重”都没有说，就这样简简单单地走了。

在这里他虽没有得到什么，却也没有失去什么。

在他充满了传奇和危险的一生中，这好像只不过是个很平淡的插曲，既不值得回忆，更不值得向人们诉说。但他自己却知道，这件事是他毕生难以忘怀的。

因为他从来也没有如此接近死亡过。

“只有看不见的危险，才是最可怕的！”

他是不是真的已看出了危险在哪里？他究竟看出了什么？

这也只有他自己才知道，只可惜他也许永远也不会说了。

夜更静寂。

刚才那一声锣响，和那一声大叫，仿佛根本没有惊动任何人。

难道这里的人都是聋子？

难道这里根本就没有别的人？

至少总应该有一个——那大叫的女人。

为什么她只叫了一声？

她从哪里来的？为什么又忽然走了？

她是谁？

这些问题也许连楚留香都无法答复。

有风吹过的时候，他仿佛听到屋子里传出一阵轻轻的啜泣声。

他想回头，却又忍住。

因为他知道，既不能安慰她，也不能分担她的悲哀和痛苦——除了同情外，他什么都不能做。

他只有狠下心来，赶快走，赶快将这件事结束。

他这一生也从未如此狠心过。

刚才来的时候，他本觉得自己很可笑，现在却觉得自己很可恶。

又有风吹过，他忽然推门走了出去。

他怔住。

花园里很静，一点声音都没有，但有人。

一长排人，就像是一长排树，静静地等在黑暗中，动也不动。

楚留香看不见他们的脸，也看不出他们究竟有多少人，只看见了他们的弓，他们的刀。

弓已上弦，刀已出鞘。

屋子在桥上，桥在荷塘间。他们已将这花林中的荷塘完全包围住。

但他们来的时候，却连一点声音都没有。这么多人的脚步声，居然能瞒过楚留香。

楚留香只有苦笑。

当时他的思想确实太乱，想的事确实太多。

这些人的脚步声也实在太轻，只有经过最严格训练的人，才会有这么样的脚步声，才能在无声无息中将弓上弦，刀出鞘。

但真正可怕的并不是他们。

可怕的是那个训练他们的人！

就在这时，九曲桥头上，忽然有两支燃烧着的火把高高举起。

在黑暗中突然亮起的火光，总是令人炫目的。

炫目的火光，点亮了一个人的脸。

楚留香总算看见了这个人，看清了这个人。

此刻他最不愿看见的，也正是这个人。

在万福万寿园最有权威的人，几乎就已可算是江南武林中最有权威的人。

这个人并不是金老太太，她已刚刚成为一种福寿双全的象征，已刚刚成为很多人的偶像。

真正掌握着权威的人是金四爷。

他一只手掌握着亿万财富，另一只手掌握着江南武林中大半人的生死和命运！

炫目的火光，照亮了一个人的脸。

一张充满了勇气、决心和坚强自信的脸，一个相貌威严、宽袍大袖的中年人。

桥头摆着张大而舒服的太师椅。

金四爷头发用黑缎子随随便便地绾了个髻，脚下也随随便便地套了双多耳麻鞋，就这样随随便便地坐在那里。

但绝没有人敢随随便便地看他一眼，更没有人敢在他面前随随便便地说一句。

有种人无论是站着，是坐着，还是躺着，都带着种说不出的威严。

金四爷就正是这种人。

楚留香看过他，也知道他是那种人。

他知不知道楚留香是哪种人呢？

楚留香叹了口气，终于走了过去，等他走到金四爷面前时，脸色已很平静。

能看到楚留香脸上有惊慌之色的并不多。

金四爷那双鹰一般锐利的眸子，正盯在他脸上，忽然道：“原来是你。”

楚留香道：“是我。”

金四爷冷冷道：“我们还真没有想到是你。”

楚留香笑了笑，道：“我也没想到金四爷居然还认得我。”

金四爷沉着脸，道：“像你这样的人，我只要看过一眼，就绝不会忘记。”

楚留香道：“哦？”

金四爷道：“你有张很特别的脸。”

楚留香道：“我的脸特别？”

金四爷道：“无论谁有你这么样的一张脸，再想规规矩矩地做人都难得很。”

楚留香又笑了，又摸了摸鼻子。

他本来是想摸摸自己脸的，却还是忍不住要摸在鼻子上。

金四爷冷冷道：“所以我一眼就看出你绝不是个规规矩矩的人。”

楚留香道：“所以你才没有忘记我？”

金四爷道：“哼。”

楚留香道：“但我也没有忘记金四爷。”

他微笑着，又道：“像金四爷这样的人，无论谁看过一眼，都很难忘记的。”

金四爷脸色变了变，厉声道：“你既然还认得我，你就不该来。”

楚留香叹了口气，道：“只可惜我已经来了。”

金四爷道：“你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楚留香道：“不知道。”

他本来的确不知道。就算他早已知道，还是一样会来。

金四爷道：“你知不知道三十年来，还没有一个人胆敢随意闯入这里！”

楚留香道：“不知道。”

金四爷道：“你怎么到这里来的？”

楚留香道：“不知道。”

金四爷怒道：“不知道怎么会来？”

楚留香苦笑道：“就这样糊里糊涂地来了。”

金四爷瞪着他看了半天，忽又问道：“你连刚才看见的人是谁都不知道？”

楚留香道：“不知道，却很想知道。”

金四爷一字字道：“她是我的女儿！”

楚留香又怔住了，这下子才真的怔住了。

金四爷表情变得很奇怪，沉声道：“你若是看到有人半夜里从你女儿屋里走出来，你会怎么样去对付他？”

这句话问得好像也有点奇怪。

楚留香却还是摇摇头，道：“不知道。”

这次他说的不是真话。

其实他当然也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做父亲的人通常只有两种法子——

若不打死那小子，只有逼他娶自己的女儿做老婆。

金四爷脸上现出怒容，厉声道：“你真不知道？”

楚留香道：“我没有女儿。”

金四爷怒道：“你知道什么？”

楚留香忽然长长叹了口气，道：“到现在为止，我只知道一件事。”

金四爷道：“哪件事？”

楚留香苦笑道：“我只知道我自己好像已掉进个圈套里，忽然间就莫名其妙地掉了下去。”

他的确有点莫名其妙。等他发现这是个圈套时，绳子已套住了他的脖子。

金四爷脸色又变，厉声道：“圈套！什么圈套？”

楚留香道：“不知道。”

他苦笑着，接着道：“我若知道这是个什么样的圈套，就不会掉下来了。”

金四爷冷冷道：“你是不是还想跳出去？”

楚留香道：“想得要命。”

金四爷道：“一个人若已真的掉在圈套里，就很难再跳出去。”

楚留香道：“的确很难。”

金四爷道：“你知不知道要怎么样才能出得去？”

楚留香道：“不知道。”

金四爷目光忽又变得很奇怪，道：“那只有一种法子。”

楚留香道：“请教。”

金四爷沉声道：“只要你忘记这个圈套，你就已不在这圈套里。”

楚留香想了想，道：“这句话我不太懂。”

金四爷道：“你若忘记这是个圈套，哪里还有什么圈套？”

楚留香又想了想，道：“我还是听不懂。”

金四爷沉下了脸，道：“要怎样你才懂？”

楚留香道：“不知道。”

金四爷厉声道：“好，我告诉你！”

他霍然长身而起，忽然已站在楚留香面前，左掌在楚留香眼前挥过，右手闪电般去抓楚留香的腕子。

这并不能算是很精妙的招式。

楚留香七八岁的时候，就已学会对付这种招式的法子。

他就算闭着眼，再绑住一只手，一条腿，也能避开这一招的。

但金四爷的招式却已变了，忽然间就变了，也不知是怎么变的。

楚留香忽然发现金四爷的右手在他眼前，本来在他眼前的那只左手，竟已扣住了他的腕子。

他这才吃了一惊。

这一两年来，他会过的绝顶高手，比别人一生中听说的还多。

石观音的身法，“水母”阴姬的掌力，蝙蝠公子的暗器，薛衣人的剑……可说无一不是登峰造极的武功，每一招使出，几乎都有令人不得不拍案叫绝的变化，不能不惊心动魄的威力。

但楚留香却从未见过，像金四爷这一招那么简单，那么有效的武功。

这一招好像就是准备用来对付楚留香的！

楚留香的腕子立刻被扣住。

金四爷低叱一声，额上青筋一根根凸起，手臂反抡，竟将楚留香整个人摔了出去。

他拍了拍手，吐出口气，脸上也不禁露出得意之色，显然对自己的武功觉得很满意。

谁一招能将楚留香摔出去，都应该对自己很满意。

眼看着楚留香的头就要撞上桥畔的石柱，金四爷就慢慢地转过身，挥了挥手，意思是要他的家丁们将楚留香的尸体抬去。

他已不准备再看见楚留香这个人。

一个人的脑袋被撞得稀烂，并不是件很好看的事。

谁知他刚转过身，就看见一个人笑嘻嘻地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这人正是他永远不想再看到的那人。

金四爷的脸突然僵硬。

楚留香正站在他面前，笑嘻嘻地看着他，全身上下都完整得好像刚从封箱中拿出来的瓷器，连一点撞坏的地方都没有。

金四爷的目光从他的头看到脚，又从他的脚看到头，上上下下看了两遍，忽然冷冷一笑，道：“好！好功夫！”

楚留香也笑了笑，道：“你的功夫也不错。”

金四爷道：“你再试试这一招！”

说话的时候他已出手。

他每个字都说得慢，出手更慢，慢得出奇。

楚留香看看他的手。

他的手粗而短，却保养得很好，指甲也修剪得很干净。而且不像其他那些养尊处优的大爷一样，小指上并没有留着很长的指甲，来表示自己什么事都可以不必做。

这双手虽然绝不会令人觉得恶心。

但有时却的确可以令人送命！

他左手的指头看来更粗硬，更短，显然也更有力。

现在他的左手虽已抬起，却没有动，右手也动得很慢，慢慢地向楚留香伸过去，好像想握一握楚留香的手，跟他交个朋友。

现在这只手看来的确连一点危险都没有。

但也只有看不见的危险，才是真正的危险。

这道理楚留香是不是懂得？

他好像不懂。

所以等他看出这只手的危险时，已来不及了！

忽然间，楚留香发现自己两只手都已在这只手的力量控制之下。

无论他的手想怎么动，手腕都很可能立刻被这双手扣住。

他没有动，并不是因为不想动，而是根本不能动。

金四爷手背上的青筋也已凸起，指尖距离楚留香的腕子已不及三寸。

楚留香轻轻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金四爷的手已扣住了他的腕子——不是右手，是左手。

他的右手还停在那里，左手却已突然闪电般探出。

这种招式说来并不玄妙，甚至可以说是很陈旧很老套的变化。

但他却用得实在太快，太有效！

楚留香的注意力好像已完全集中在他右手上，根本没有防备他这只左手。

要命的左手。

金四爷再次低叱一声，楚留香的人就立刻又被抡了过去！

眼看着他又要撞上桥畔的石柱。

这次金四爷既没有转身的意思，也没有准备再看的意思。

他目光灼灼，眨也不眨地盯着楚留香。

几十个人站在这里，四下里却静得像完全没有人一样。

没有人欢呼，也没有人喝彩。

这些人已被训练得铁石般冷静，金四爷一招得手，他们甚至连手里已张满了的弓弦都没有颤动一下。

但他们的眼睛却也不能不去看楚留香。

在每个人的计算中，都认为这是楚留香的头要撞上石柱的时候。

楚留香的身子突然凌空一转——就像是鱼在水中一转。

这一转非但没有丝毫勉强，而且优美文雅如舞蹈。

看到楚留香的轻功身法，简直就好像看着一个久经训练的苗条舞女，在你面前随着乐声起舞一样。

几乎就在他转身的同一刹那间，他的人已回到金四爷面前。

金四爷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他，也就在这同一刹那间，突又出手。

谁也没有看清他的动作。只看见楚留香的身子又被抡起，死鱼般被摔了出去，只不过换了个不同的姿势而已。

但他回来的方法却还是和刚才一样。

眼见着他要撞上石柱时，他身子突又一转，人已回到金四爷面前。

只听一声霹雳般的大喝！

金四爷的身子似已暴长半尺，似已将全身力量都用作这孤注一掷。

楚留香的人箭一般向后飞出。

他第四次被摔出去。

这一摔之力何止千斤，楚留香的人似已完全失去控制！

在这种力量下，根本就没有人还能控制自己。

眼看着他这次势必已将撞上石柱，却忽然从石柱栏杆间穿了过去。

他脚尖钩住了石柱，用力一钩，忽然又从栏杆间穿了回来，来势仿佛比去势还急，到了金四爷面前，才突然转身。

就像是鱼在水中轻轻一转。

然后他的人就轻飘飘地落在金四爷面前，脸上还是带着那种懒懒散散的微笑，就好像始终都一直站在那里，根本就没有动过。

没有人动，没有人出声。

但每个人眼睛都不禁露出惊叹之色。

这一战虽然是他们亲眼看见的，但直到现在，他们几乎还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人有很多种，但大多数人却都属于同一种。

这种人做的每件事，几乎都在预料中——在别人的预料中，也在自己预料中。

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他们工作，然后就等着收获。

他们总不会有太大的欢乐，也不会有太大的痛苦，他们平平凡凡地活着，很少会引起别人的惊奇，也不会被人羡慕。但他们却是这世界不可缺少的。

楚留香不是这种人。

他做的每件事，几乎都不是别人预料得到的，几乎难以令人相信。因为他天生就是个传奇人物。

火把的火光在闪动。闪动的火光，照着金四爷的脸。

他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但额上却似已有汗珠在火光下闪动。

他凝视着楚留香，目光已有很久很久没有移动。

楚留香还在微笑着。

金四爷忽然道：“好，好功夫。”

楚留香微笑道：“你的功夫也不错。”

还是和刚才同样的两句话，但现在听起来，味道却已不同。

金四爷忽然转身，慢慢地走回去，坐下来，椅子宽大而舒服。

楚留香却只有站着。

金四爷看着他站在那里，脸上还是一丝表情也没有，汗却已干了。

楚留香忽也转过身，走回那水阁。

金四爷看着他，既没有阻拦，也没有开口。

过了半晌，就看到楚留香又走了出来，搬着张椅子走了出来。

他将椅子放到金四爷对面，坐下。椅子宽大而舒服。

两人就这样面对面地坐着，面对面地看着，谁也没有开口。

也不知过了多久，金四爷忽然挥了挥手。

几乎就在这一瞬间，弓已收弦，刀已入鞘，数十人同时退入黑暗中，连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连脚步声都没有。只有桥头的两个人，仍然高举着火把，石像般站在那里。

火焰在闪动。

金四爷突又挥了挥手，道：“酒来。”

他说的话就好像某种神奇的魔咒。忽然间，酒菜已摆在桌上，桌子已摆在他们面前。食盒中摆着八色菜，精致而悦目。

酒是琥珀色的。斟满金杯。

金四爷慢慢地举起金杯，道：“请。”

楚留香举杯一饮而尽，道：“好酒。”

金四爷道：“英雄当饮好酒。”

楚留香道：“不敢。”

金四爷沉声道：“昔日青梅煮酒，快论英雄，佳话永传千古，却不知今日之你我，是否能比得上昔日之刘曹？”

楚留香忍不住笑了，道：“比不上。至少我比不上。”

金四爷道：“怎见得？”

楚留香道：“英雄绝不会坐在别人的圈套里走不出去。”

金四爷沉下了脸，默默良久，一字字道：“人若还在圈套里，怎能舒舒服服地坐着？”

圈套里的人总是躺着的。

楚留香目光闪动，微笑道：“如此说来，莫非我已走了出去？”

金四爷道：“那还得看你。”

楚留香道：“哦？”

金四爷又沉默了很久，忽然长叹一声，道：“你做过父亲没有？”

楚留香道：“没有。”

金四爷道：“但为人子的，总该明白做父亲并不是件容易事。”

楚留香道：“的确不容易。”

金四爷的神情忽然变得很消沉，倾满金杯，一饮而尽，长叹道：“尤其是做一个垂死女儿的父亲，那更不容易。”

楚留香也叹了口气，道：“我明白。”

金四爷突又抬起头，目光刀一般盯在他脸上，厉声道：“你还明白什么？”

楚留香道：“我明白的事本来很多，只可惜有很多却已忘记了。”

金四爷道：“你又是忘记了什么？”

楚留香道：“忘记的是那些不该记得的事。”

金四爷目光垂落，看着自己的手，又过了很久，才缓缓道：“这件事你也会忘记？”

楚留香笑了笑，道：“也许我现在就已忘了。”

金四爷道：“从此再也不会记起？”

楚留香道：“绝不会。”

金四爷道：“这话是谁说的？”

楚留香道：“楚留香说的。”

楚留香的话，一向永无更改。

金四爷忽又抬起头，看着他，慢慢地举起金杯道：“请。”

楚留香一饮而尽，道：“好酒。”

金四爷道：“英雄当饮好酒。”

楚留香道：“多谢。”

金四爷仰天而笑，大笑了三声，霍然长身而起，大步走了出去，走入黑暗中。

火把立刻熄灭！天地间又变得一片黑暗，石像般站在桥头的两个人也跟着消失在黑暗里。

没有脚步声，什么声音都没有。

楚留香一个人静静地坐在黑暗里，凝视着手里的金杯。金杯在星光下闪着光。

他很想将这件事从头到尾再想一遍，但思想却乱得很，根本无法集中起来思索一件事。

因为这件事根本就不像是真的，根本就不像是真的发生过。

世上怎么会有这种荒谬离奇的事发生？这连他自己都无法相信。

但金杯仍在闪着光。金杯是真的。

楚留香轻轻叹了口气，抬起头，前面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再回头，屋子里的灯也已灭了。

人呢？楚留香忽然发现人已到了桥上，正倚着栏杆，默默地看着他。

白衣如雪，星眸朦胧，也不知藏着多少愁苦。但没有任何人能看得出。

别人能从她眼睛里看到的只是一种绝望的空洞。

“做一个垂死女儿的父亲，的确太不容易。”

没有一个父亲能看着自己女儿死的。死，慢慢地死……

楚留香忽然觉得金四爷也很值得同情，因为他承受的痛苦，也许比他女儿更多。

她看着楚留香，目中似已有泪光，忽然道：“现在你是不是已经完全明白了？”

楚留香点点头。他但愿自己永远不明白，世上有些事的真相实在太可怕，太丑恶。

她又问道：“你要走？”

楚留香苦笑。

她垂下头，轻轻道：“你一定很后悔，根本就不该来的。”

楚留香道：“但我已经来了。”

她凝望着桥下的流水，道：“你怎么会来的，你自己知不知道？”

楚留香叹道：“不知道也好。”

她忽又抬起头，凝视楚留香，道：“你知不知道我以前看过你？”

楚留香摇摇头。

她慢慢地接着道：“就因为我看过你，所以才要你来。”

楚留香道：“是你想法子要我来的？”

她点了点头，声音轻如耳语。

“别人都说，我这种病只有一种法子能治得好……只有跟男人在一起之后，才能治得好，可是我从来也没有试过。”

“为什么？”

“我不信，也不愿意。”

“不愿意害别人？”

“我并不是个心肠那么好的女人，可是我……”

“你怎么样？”

“我讨厌男人，一碰到男人就恶心。”

她空洞的眼睛里忽然有了某种又缥缈又虚幻的情感。

所以她立刻避开了楚留香的眼睛，轻轻道：“我要你来，只因为我不讨厌你……”

楚留香只有沉默。他实在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无论如何，一个女孩子告诉你，她不讨厌你，总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但在这种情况下，他实在没法子高兴起来。

她也沉默了很久，才接着道：“这些话我本不该说出来的。”

楚留香道：“你为什么要说？”

她的手紧握着栏杆。好冷的栏杆，一直可以冷得进入心里。

“我说出来，只因为我想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

“不要怪我的父亲，也不要怪别人，因为这件事错的是我，你只能怪我。”

楚留香沉思着，忽然问道：“你以为我会怪什么人？”

“那个要你来的人。”

“你知道她是谁？”

她摇摇头，淡淡道：“我只知道有些人为了十万两银子，连自己兄弟都一样会出卖的。”

楚留香立刻追问：“你不认得张洁洁？”

“谁是张洁洁？”

“艾青呢？卜阿鹃呢？你也不认得她们？”

“这些名字我根本从未听说过。”

楚留香又沉默了很久，忽然长叹道：“其实你也该怪你自己。”

“为什么？”

“因为你也是被人利用的……被利用作杀我的工具！”

她张开了眼睛，仿佛很惊异：“是谁利用了我？是谁想杀你？”

楚留香笑了，淡淡笑道：“现在我还不知道，但总有一天，我会找到她的！”

高墙上风更冷。站在墙头，依稀还可以看见她一身白衣如雪。

她还在倚着栏杆，发冷的栏杆。但世上还有什么能比她的心更冷？

“我只求你一件事，只求你莫要恨我的父亲。”

楚留香绝不恨他们，只觉得他们值得怜悯，值得同情。他们也和楚留香同样是在被人利用，同样是被害的人。楚留香应该恨的是谁呢？

“你一定很后悔，根本就不该来的。”

他的确很后悔，后悔不该太信任张洁洁，他只希望能见到她。那时他说不定会揪住她的头发，问个清楚，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子害人？

但他也知道，自己这一生只怕是永远再也不会看到张洁洁了。

她当然绝不敢再来见他。他也没法子找到她。

除了知道她的名字叫张洁洁之外，他对她这个人根本一无所知。

甚至连这名字究竟是真是假，他都不知道。

“其实能永远不见她也好，反而落得太平些。”

这样的女孩子除了会害你，害得你头晕脑涨，头大如斗之外，对你还能有什么别的好处？

但也不知为了什么，只要想到以后永远再也看不到她时，楚留香心里就会觉得有种说不出来的怅惘，仿佛突然失落了什么。

高墙上的风真冷。楚留香轻轻叹了口气，从墙头跃了下去。

这次跃下时他并不觉得惶恐，因为他很有把握。

他知道自己会落到什么地方。那既不是陷阱，也不是火坑，只不过是条很僻静的小巷子。

他可以尽量放心。他太放心了。直到他落下去之后，才发觉下面虽没有火坑，却有个水盆，他的人恰巧就落在这水盆里。然后他立刻就听到一个人的笑声。

第八章　月下水，水中月

楚留香喜欢笑。

他不但喜欢自己笑，也喜欢听别人笑，看别人笑。因为他总认为笑不但能令自己精神振奋，也能令别人快乐欢愉。

就是最丑陋的人，脸上若有了从心底发出的笑容，看起来也会显得容光焕发，可爱得多。

就算是世上最美妙的音乐，也比不上真诚的笑声那么样能令人鼓舞振奋。

现在楚留香听到的这笑声，本身就的确比音乐更悦耳动听。

可是楚留香现在听到这笑声，却好像突然被人抽了一鞭子。

他听得出这正是张洁洁的笑声。

楚留香绝不会跌进一个大水盆里……除了洗澡的时候外，他绝不会像这样“扑通”一下子，跌进了一个大水盆里。

无论从什么地方跳下都不会。

他就算是从很高的地方跳下来，就算不知道下面有一大盆水在等着他，也绝不会真的跌进去。

“楚留香的轻功无双”，这句话，并不是胡说八道的。

可是他现在却的的确确是“扑通”一下子就跌进了这水盆里。只因为他刚准备换气的时候，就忽然听到了张洁洁的笑声。

一听到张洁洁的笑声，他准备要换的那口气，就好像忽然被人抽掉了。

水很冷，居然还带着种栀子花的味道。

楚留香的火气却已大得足足可以将这盆水烧沸。

他并不是个开不起玩笑的人，若在平时，遇着了这种事，他一定会笑得比谁都厉害。

但现在他的心里却实在不适于开玩笑。

无论谁若刚被人糊里糊涂地送去做替死鬼，又被同一个人送进一盆冷水里，他若还没有火气，那才真的是怪事。

张洁洁笑得好开心。

楚留香索性坐了下来，坐在冷水里。

他坐下来之后，才转头去看张洁洁，仿佛生怕自己看到她之后会气得爆炸。

他看到了张洁洁。他没有爆炸。

忽然间，他也笑了。

无论你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看到张洁洁，她总是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的样子，就好像一枚刚剥开的硬壳果。

但这次她看来却像是一只落汤鸡。

她从头到脚都是湿淋淋的，居然也坐在一个大水盆里。正用手掬着水，往自己头上淋，一面吃吃地笑道：“好凉快哟，好凉快。你若能在附近八百里地里，找到一个比这里更凉快的地方，我就佩服你。”

楚留香大笑道：“我找不着。”

他本来不想笑的，连一点笑的意思都没有。

但现在他笑得却好像比张洁洁还开心。

张洁洁笑道：“你若猜得出这两个水盆是怎么弄来的，我也佩服你。”

楚留香道：“我猜不出。”

根本就不想猜。

张洁洁做的事，本来就是谁都料不到，谁都猜不出的。

你就算猜破头也猜不出。

她瞪着眼，笑得连眼泪都快流了下来，那双新月般的小眼睛，看起来就更可爱。

楚留香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跳了起来，跳进她那个水盆里。

张洁洁娇笑着，用力去推他，喘息着道：“不行，不许你到这里来，我们一个人一个水盆，谁也不许抢别人的。”

楚留香笑道：“我偏要来，我那个水盆没有你这个好。”

张洁洁道：“谁说的？”

楚留香道：“我说的……你这盆水比我那盆香。”

张洁洁吃吃笑道：“我刚在这里面洗过脚，你喜欢闻我的洗脚水？”

她还用力推楚留香。

楚留香硬是赖着不走，她推也推不动。忽然间，她的手好像已发软了，全身都发软了。

她整个人就倒进楚留香怀里。

她好香，比栀子花还香。

楚留香忍不住抱住了她，用刚长出来的胡子去刺她的脸。

她整个人都缩了起来，咬着嘴唇道：“你胡子几时变得这么粗的？”

楚留香道：“刚才。”

张洁洁道：“刚才？”

楚留香道：“一个人火气大的时候，胡子就会长得特别快。”

张洁洁瞪着眼，道：“你在生谁的气？”

楚留香道：“生你的气。”

张洁洁道：“你既然生我的气，为什么不揍我一顿，反来拼命抱住我？”

她瞅着楚留香，眼波温柔得竟仿佛水中的月，月下的水。

楚留香忽然把她的身子翻过来，按在自己身上，用力打她的屁股。

其实他并没有太用力，张洁洁却叫得很用力。

她又笑又叫，一面还用脚踢，踢楚留香，踢水，踢水盆。

那宽宽的裤脚被她踢得卷了起来，露出了她美丽纤巧的足踝，雪白晶莹的小腿。

也露出了她的脚。

楚留香终于看到了她的脚。

她赤着脚，没有穿鞋袜，就好像真的刚洗过脚，她的脚干净、纤巧、秀气。

楚留香看过很多女人的脚，但现在却好像第一次看女人的脚一样。

张洁洁口里轻轻喘息着，抬起头，对着他的眼睛，咬着嘴唇道：“你在看什么？”

楚留香没有听见。过了很久，才叹息了一声，喃喃道：“我现在总算明白一件事了。”

张洁洁道：“什么事？”

楚留香道：“眼睛好看的女人，脚也一定不会太难看。”

张洁洁的脚立刻缩了起来，红着脸道：“你这双贼眼，为什么总不往好的地方看？”

楚留香故意板着脸，道：“谁说我总不往好地方看，你若能在附近八百里地里，找到比这更好看的地方，我就佩服你。”

张洁洁红着脸，瞪着他，突然一口往他鼻子上咬了过去。

她咬到了。

没有声音，连笑声都没有。

两个人躲在水盆里，仿佛生怕天上的星星会来偷看偷听。

水很冷，但在他们感觉中，却已温暖得有如阳光下的春光。

现在既不是春天，也没有阳光。

春天在他们心里。阳光在他们的眼睛里。

也不知过了多久，张洁洁才呻吟般叹了口气，轻轻道：“你好狠心，打得我好疼。”

楚留香道：“我本来应该再打重些。”

张洁洁道：“为什么？难道你以为我是故意在骗你，故意想害你？”

楚留香道：“你难道不是？”

张洁洁又咬起嘴唇，道：“我若真的想害你，为什么又故意用那面大锣去惊动你，为什么还要痴痴地在这儿等你？”

她语音哽咽，连眼圈都红了，似乎受了很大的委屈，忽然用力一推楚留香，就想跳起来。

楚留香当然不会让她跳起来。

张洁洁瞪着他，恨恨道：“我既然是个那么恶毒的女人，你还拉住我干什么？”

楚留香道：“我不拉住你拉谁？”

张洁洁冷笑道：“随便你去拉谁都跟我没关系。”

楚留香道：“既然跟你没关系，你那一坛子醋怎么会打翻的？”

张洁洁道：“谁打翻了醋坛子？你见了鬼？”

楚留香悠然道：“就算没有一坛子醋，一锣醋总有，那么大一面锣装的醋也不一定会太少。”

张洁洁恨恨道：“我看你那时连头都晕了，若不是那么大的一面锣，怎么能叫回你的魂来？”

说着说着，她自己也忍不住笑了，用力一戳楚留香的鼻子，咬着嘴唇笑道：“我看你呀，到现在你的魂好像还没有回来。”

楚留香看着她，看了半天，忽然叹了口气，喃喃道：“我看我真该把脑袋放在冷水里泡一泡才对。”

张洁洁瞪着眼，笑道：“你真想喝我的洗脚水？”

她又笑得全身都软了，软软地倒在楚留香怀里。

楚留香用两只手拥抱着她，叹息着道：“这几天来，我脑袋好像始终是晕晕的，而且愈来愈晕，再不想个法子清醒清醒，差不多就快晕死了。”

张洁洁道：“晕死了最好，像你这种人，死一个少一个。”

楚留香凝视着她，道：“你真的想要我死？”

张洁洁也在凝视着他，忽然也用两只手紧紧抱住了他的脖子，柔声道：“我不想要你死……我宁可自己去死，也不想要你死！”

楚留香道：“真的？”

张洁洁没有再说什么，却将他抱得更紧。

不管她说的话是真还是假，这种拥抱却绝不会是假的。

楚留香明白。

他也有过真情流露的时候，也曾无法控制住自己。

又过了很久，张洁洁才幽幽地叹息了一声，喃喃道：“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我也晕了。”

楚留香道：“你不知道那位金姑娘是个……是个有病的人？”

张洁洁道：“我若知道，怎么会让你去？”

楚留香道：“但现在却知道了？”

张洁洁道：“嗯。”

楚留香道：“你几时知道的？怎么会知道的？”

张洁洁道：“你进去之后，我又不放心，所以也跟着进去。”

楚留香道：“你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

张洁洁道：“我听到有人说，他们家的小姐是个……是个很可怕的病人，本已没有救的，幸好现在总算找到了个替死鬼。”

他们都没有将金姑娘生的是什么病说出来。

因为那种病实在太可怕。

无论谁都知道，世上绝没有任何一种病比“麻风”更可怕。

那其实已不能算是一种病，而是一种诅咒，一种灾祸。已使得人不敢提起，也不忍提起。

张洁洁黯然道：“金四爷本来也不赞成这么样做的，却又不能不这样做，所以他心里也很痛苦，很不安，所以他才想将你杀了灭口。”

一个人在自我惭愧不安时，往往就会想去伤害别的人。

楚留香叹道：“我并不怪他，一个做父亲的人，为了自己的女儿，就算做错了事也值得原谅，何况我也知道这本不是他的主意。”

张洁洁道：“你知道这是谁的主意？”

楚留香道：“当然是那个一心想要我命的人。”

张洁洁叹道：“不错，我也是上了他的当，才会叫你去的，我本来以为是他在那里，因为他告诉我，他要在那里等你。”

楚留香道：“他亲口告诉你的？”

张洁洁点点头。

楚留香道：“你认得他？”

张洁洁又点点头。

楚留香道：“你既然知道他是谁，为什么不肯告诉我呢？”

张洁洁凝视着远方，远方一片黑暗，她目中忽然露出一种无法描述的恐惧之意，忽又紧紧抱住了楚留香，道：“现在我只想逃走，你……你肯不肯陪我一起逃掉？”

楚留香道：“逃到哪里去？”

张洁洁梦呓般喃喃道：“随便什么地方，只要是没有别人的地方，只有我跟你，在那里既没有人会找到我，也没有人会找到你。”

她合起眼帘，美丽的睫毛上已挂起了晶莹的泪珠，梦呓般接着道：“现在我什么都不想，只想跟你单独在一起，安安静静地过一辈子。”

楚留香没有说话，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他眼睛里带着种很奇怪的表情，也不知是在思索，还是在做梦。

张洁洁忽又张开了眼睛，凝视着他，道：“我说的话你不信？”

楚留香慢慢地点了点头，道：“我相信。”

张洁洁道：“你……你不肯？”

她脸色苍白，身子似已颤抖。

楚留香用双手捧住了她苍白的脸，柔声道：“我相信，我也肯，只可惜……”

张洁洁道：“只可惜怎么样？”

楚留香长长叹息着，道：“只可惜世上绝没有那样的地方。”

张洁洁道：“绝没有什么地方？”

楚留香黯然道：“绝没有别人找不到的地方，无论我们逃到哪里去，无论我们躲在哪里，迟早总有一天，还是会被别人找到的。”

张洁洁的脸色更苍白。

她本是个明朗而快乐的女孩子，但现在却仿佛忽然有了很多恐惧，很多心事。

这又是为了什么？

是不是为了爱情？

爱情本就是最不可捉摸的。

有时痛苦，有时甜蜜，有时令人快乐，有时却又令人悲伤。

最痛苦的人，可能因为有了爱情，而变得快乐起来，最快乐的人也可能因为有了爱情，而变得痛苦无比。

这正是爱情的神秘。

只有真正的友情，才是永远明朗，永远存在的。

张洁洁垂下头，沉默了很久，眼泪已滴落在清冷的水里。

水里映着星光。星光朦胧。

她忽又抬起头，满天朦胧的星光，似已全都被她藏在眸子里。

她痴痴地看着楚留香，痴痴地说道：“我也知道世上绝没有能永远不被别人找到的地方，可是我们只要能在那里单独过一年，一个月，甚至只要能单独过一天我就已经很快乐，很满足。”

楚留香什么都没有再说。

你若是楚留香，在一个星光朦胧、夜凉如水的晚上，有一个你所喜欢的女孩子，依偎在你怀里向你真情流露，要你带着她走。

你还能说什么？

每个人都有情感冲动，无法控制的时候。这时候除了他心上人之外，别的事他全都可以忘记，全都可以抛开。

每个人在他一生中，都至少做过一两次这种又糊涂又甜蜜的事。

这种事也许不会带给他什么好处，至少可以给他留下一段温馨的往事让他在老年寂寞时回忆。

一个人在晚年寒冷的冬天里，若没有一两件这样的往事回忆，那漫长的冬天怎么能挨得过去？

那时他也许就会感觉到，他这一生已白活了。

太阳刚刚升起，阳光穿过树叶，铺出了一条细碎的光影，就好像钻石一样。

张洁洁挽着楚留香的手，默默地走在这条宁静的小路上。

她心里也充满了宁静的幸福，只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样幸福过。

楚留香呢？

他看来虽然也很愉快，却又显得有些迷惘。

因为他不知道，这么样做是不是对的，有很多事，他实在很难抛开，有很多人，他实在很难忘记。

可是他已答应了她。

“每个人都有情感冲动的时候”，楚留香也是人，所以他也不能例外。

风从路尽头吹过来，绿荫深处有一双麻雀正喁喁蜜语。

张洁洁忽然仰起头，嫣然道：“你知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楚留香摇摇头。

张洁洁眼睛里带着孩子般的天真，柔声道：“你听，那麻雀姑娘正在求她的情侣，求他带着她飞到东方去，飞向海洋，可是麻雀先生却不答应。”

楚留香道：“他为什么不答应？”

张洁洁瞪着眼道：“因为他很笨，竟认为安定的生活比寻找快乐更重要。他既怕路上的风雪，又怕饥饿和寒冷，却忘了一个不肯吃苦的人，是永远也得不到真正快乐的。”

楚留香慢慢道：“在有些人眼中看来，安定的生活也是种快乐。”

张洁洁道：“可是，他这样躲在别人家的树上，每天都得防备着顽童的石弹，这也能算是安定的生活吗？”

她轻轻叹了口气，幽幽地接道：“所以我认为他应该带着麻雀姑娘走的，否则他一定会后悔。若没有经过考验和比较，又怎么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快乐？”

他们已从树下走了过去，树上的麻雀突然飞起，飞向东方。

张洁洁拍手娇笑，道：“你看，他们还是走了，这位麻雀先生毕竟还不算太笨。”

楚留香忽然笑了笑，道：“我是不是也不能算是太笨？”

张洁洁踮起脚，在他颊上轻轻地亲了亲，柔声道：“你简直聪明极了。”

“你想到哪里去？”

“随便你。”

“你累不累？”

“不累。”

“那么我们就这样一直走下去好不好？走到哪里算哪里。”

“好。”

“只要你愿意，就算走到天涯海角，我也永远跟着你，我跟定了你。”

黄昏。

小镇上的黄昏，安宁而平静。

一对垂暮的夫妇，正漫步在满天夕阳下，老人头上戴着顶很滑稽的黄麻高冠，但样子看来却很庄严，也很严肃。

他的妻子默默地走在他身旁，显得顺从而满足，因为她已将她这一生交给了她的丈夫，而且已收回了一生的安定和幸福。

他们静静地走过去，既不愿被人打扰，也不愿打扰别人。

楚留香轻轻叹了口气。

每次他看到这样的老年夫妻，心里都会有种说不出的感触。

因为他从不知道自己到了晚年时，是不是也会有个这种可以终生依偎的伴侣陪着他。

只有这次，他心里的感触幸福多于惆怅，因为张洁洁正伴在他身旁。

他忍不住握起了张洁洁的手。

张洁洁的手冷得就像是冰一样。

楚留香道：“你很冷？”

张洁洁正垂头在看着自己的脚尖，过了很久，才抬起头来嫣然一笑，道：“我不大冷，可是很饿，简直快饿疯了。”

楚留香道：“你想吃什么？”

张洁洁眼珠子转了转，道：“我想吃鱼翅。”

楚留香道：“这种地方怎么会有鱼翅？”

张洁洁道：“我知道前面的镇上有，再走里把路，就是个大镇。”

楚留香道：“你现在已经快饿疯了，还能挨得到那里？”

张洁洁笑了道：“我愈饿的时候，愈想吃好吃的东西。”

楚留香笑了道：“原来你跟我竟是一样，也是个馋嘴。”

张洁洁甜甜地笑着，道：“所以我们才真正是天生的一对。”

楚留香道：“好，我们快走。”

张洁洁噘起嘴，道：“我已经饿得走不动了，你身上还有雇车的钱吗？”

所以他们就雇了车。

车走得很快，因为张洁洁一直不停地在催。

现在从车窗看出去，已可看到前面镇上的灯火。

楚留香正看着窗外出神。

张洁洁忽然忆起道：“你心里是不是还在想那个人？”

楚留香道：“什么人？”

张洁洁道：“那个一直在害你的人？”

楚留香笑了笑，道：“有时总难免会想一想的。”

张洁洁道：“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曾告诉你他是谁？”

楚留香道：“不知道。”

张洁洁柔声道：“因为我不想你去找他，所以我想求你一件事。”

楚留香道：“你说。”

张洁洁凝视着他，一字字道：“我要你答应我，以后不要再想他，也不要再去找他。”

楚留香笑了笑，道：“我几时找过他？都是他在找我。”

张洁洁道：“他以后若不再来找你呢？”

楚留香道：“我当然也不会去找他。”

张洁洁道：“真的？”

楚留香柔声道：“只要你陪着我，什么人我都不想去找了，我已答应过你。”

张洁洁笑得无限温柔道：“我一定会永远陪你的。”

拉车的马长嘶一声，马车已在一间灯火辉煌的酒楼前停下。

张洁洁拉起楚留香的手，道：“走，我们吃鱼翅去，只要身上带的钱够多，我可以把这地方的鱼翅全都吃光。”

鱼翅已摆在桌子上面了，好大的一盆鱼翅，又热又香。

可是张洁洁却还没有回来。

刚才，她刚坐下，忽然又站了起来，道：“我要出去一下。”

楚留香忍不住问她：“到哪里去？”

张洁洁就弯下腰，脸贴着他的脸，附在他耳边悄悄地道：“我要出去清肚子里的存货，才好多装点鱼翅。”

酒楼里这么多人，她的脸贴得这么近，连楚留香都不禁有点脸红了。

直到现在为止，他还觉得别人好像全都在看着他。

他心里只觉得甜甜的。

一个女孩子，若非已全心全意地爱着你，又怎么会在大庭广众间跟你亲热呢？

除了楚留香之外，张洁洁的眼睛里好像就看不到第二个人了。

楚留香又何尝去注意过别的人？

可是现在鱼翅已经快冷了，她为什么还没有回来？

女孩子做事，为什么总要比男人慢半拍？

楚留香叹了口气，抬起头，忽然看到两个人从门外走进来。

两个老人，一个老头子，一个老太太。

老头子戴着顶很滑稽的黄麻高冠，脸上的神情却很庄严。

楚留香忽然发现了这两人就是他刚才在那小镇上看到的那对夫妻。

他们刚才还在那小镇上踱着方步，现在忽然间也到了这里。

他们是怎么来的？来干什么？

楚留香本来觉得很惊奇，但立刻就想通了：“那镇上马车又不止一辆，我们能坐车赶着来吃鱼翅，人家为什么不能？”

他自己对自己笑了笑，决定不再管别人的闲事。

谁知这一对夫妻却好像早已决定要来找他，居然笔直走到他面前来，而且就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楚留香怔住了。

他忽然发现这老人一直在盯着他，不但脸色很严肃，一双眼睛也是冷冰冰的，就好像正看着个冤家对头一样。

楚留香勉强笑了笑，道：“两位是来找人的？”

麻冠老人道：“哼。”

楚留香道：“两位找谁？”

麻冠老人道：“哼。”

楚留香道：“我好像从来没有见过两位？”

麻冠老人道：“哼。”

楚留香不再问了，他已明白两人来找的是什么。

他们是来找麻烦的。

楚留香叹了口气，就算他不去找别人，别人迟早也会来找他的。这一点他也早已料到，只不过没有料到来得这么快而已。

现在他只希望张洁洁快点回来，只想让张洁洁亲眼看到，并不是他要去找别人，而是别人要来找他。

以前他好像不是这样子的。

以前他做事，只问这件事该不该做，能不能做，从来不想让别人看见，也不想让别人知道。

张洁洁在他心目中的地位，几时变成如此重要了呢？

楚留香又觉得自己的心乱极了。

他过的一向是无拘无束、自由自在的日子，可是现在他心里却已有了牵挂，要想放下，又放不下。就算放得下，也舍不得放下。

麻冠老人一直在冷冷地看着他，忽然道：“你不必等了。”

楚留香道：“不必等什么？”

麻冠老人道：“不必再等那个人回来！”

楚留香道：“你知道我在等谁？”

麻冠老人道：“无论你在等谁，她都已绝不会再回来。”

楚留香的心好像一下子被抽紧：“你知道她不会再回来？”

麻冠老人道：“我知道。”

楚留香倒了杯酒，慢慢地喝下去，忽又笑了笑，道：“你知道的事好像不少。”

麻冠老人道：“我不知道的事很少。”

楚留香道：“至少有一件事你还不知道。”

麻冠老人道：“什么事？”

楚留香道：“我的脾气你还不知道。”

麻冠老人道：“哦？”

楚留香又喝了杯酒，淡淡道：“我的脾气很特别，别人若叫我不要去做一件事，我就偏偏要去做。”

麻冠老人沉下了脸，道：“你一定要等她？”

楚留香道：“一定要等。”

麻冠老人道：“她若不回来，你就要去找她？”

楚留香道：“非找不可。”

麻冠老人霍然长身而起，冷冷道：“出去。”

楚留香淡淡道：“我好好地在这里等人，为什么要出去？”

麻冠老人道：“因为我叫你出去。”

楚留香又笑了笑，道：“那么我就偏偏不出去。”

麻冠老人的瞳孔突然收缩，慢慢地点了点头，冷笑道：“好，你很好。”

楚留香微笑道：“我本来就不错！”

麻冠老人道：“但这次你却错了。”

他突然伸出了手。

这只手枯瘦，蜡黄，就好像已被埋葬了很久的死人一样，无论怎么看，也不像是一只活人手。

他的脸也带着种无法描述的死灰色，楚留香也从未看过任何一个活人像他这种脸色。

甚至连他头上戴的那顶黄麻冠，现在看来也一点都不滑稽了。

那老太太还是静静地坐着，仿佛很温顺，很安详，但你若仔细去看一看，就会发现她一双眼睛竟是惨碧色的，就像是冷夜里坟间的鬼火。

直到现在，楚留香才真正看清了这两个人。

他本该早已看清了，他的眼睛本就不比世上任何人差。

但这次却是例外。

至少有七八个人都比他先看出了这老夫妻的神秘和诡异，他们一走过，这地方那七八个人立刻就站起来，悄悄地结了账，悄悄地溜了出去，就好像生怕他们会为别人带来某种不祥的灾祸，致命的瘟疫。

虽然谁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是从哪里来的。

也许他们根本就不是从人世间任何一个地方来的。

你有没有听见过死人自坟墓中复活的故事？

枯黄的手慢慢地从袖子里伸了出来，慢慢地向楚留香伸了过去。

也许这根本不是手，是鬼爪。

楚留香居然还笑了笑，道：“你想喝酒？”

他忽然将手里的酒杯送了过去。

这时他总算已勉强使自己冷静了些，所以看得很准，算得也很准。

所以这杯酒恰巧送到了麻冠老人的手里。

酒杯是空的，楚留香手里的酒杯，时常都是空的。

麻冠老人手里忽然多了个酒杯，也不能不觉得有点吃惊。

就在这时，“砰”的一声，酒杯已粉碎——并不是碎成一片一片的，而是真的粉碎。

白瓷的酒杯已经变成了一堆粉末，白雪般从他掌握间落了下来，落在那一碗又红又亮的红烧鱼翅上。

这老人手上显然已蓄满内力。

好可怕的内力。

一个人的骨头若被这只手捏住，岂非也同样会被捏得粉碎？

他手没有停，好像正想来抓楚留香的骨头，随便哪根骨头都行。

随便哪根骨头都不能被他抓住。

楚留香忽然举起了面前的筷子，伸出筷子来一夹，已夹住了两根手指。

他的动作真快，但筷子断得也不慢。

“啪、啪、啪”一根筷子已断成了三截。

无论什么东西，只要一沾上这只手，好像就立刻会断的。

麻冠老人仍冷冷地看着他，冷冷道：“站起来，出去！”

楚留香偏不站起来，偏不出去。

可是他的骨头也一样会断的。

手已快伸到了楚留香面前，距离他的骨头已不及一尺。

他本来可以闪避，可以走的。

这老人无论是人是鬼，都休想追得到他。

但也不知为了什么，他偏偏不肯走，就好像生怕被张洁洁看见他临阵脱逃一样。

他已准备和这老人拼一拼内力。

年轻人的力气当然比死老头子强些，但内力并不是力气。

内力要练得愈久，才会愈深厚。

这一点楚留香实在完全没有把握，他本来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

但这次他却偏偏犯了牛脾气。

忽然间，两双手已贴在一起。

楚留香立刻觉得自己手里好像握住了一个烙铁似的。

然后他坐着的椅子就“吱吱”地响了起来。

那老太太忽然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喃喃道：“这张椅子看来至少要值二两银子一张，可惜可惜。”

她喃喃自语着，从怀里掏出个已变了色的绣花荷包，拿出了两个小银镍子，回头向店小二招了招手，道：“这是赔你们椅子的钱，拿去。”

店小二早已看得脸色发青，眼睛发直，正不知道过去接下的好，还是不接的好。

就在这时，只听“啪”的一声，楚留香坐着的椅子，已然裂了开来。

他虽然还能勉强悬立坐着，但手上的压力已愈来愈大，实在已没法子支持下去，也没法子站得起来。

这老人手上的压力，竟比他想象中还要可怕得多。

他身上被压得愈来愈低，忽然间，老人手上的力量竟全没有了，楚留香不由自主一屁股坐下，居然又坐在一张椅子上。

这张椅子就好像突然从地下长出来的。

他回过头，就看到了张洁洁。

张洁洁终于回来了，正微笑着，站在楚留香身后，道：“这位老先生为什么不请坐呀，难道也怕这里的椅子不太结实吗？”

麻冠老人的脸色更难看，却居然还是慢慢地坐了下来。

张洁洁手扶着楚留香的肩，笑道：“我不知道你在这里也有认识的朋友。”

楚留香正勉强在使自己的脸色看起来好看些，他实在不愿意别人也将他当作个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活鬼。

然后他才摇摇头。

张洁洁道：“你摇头是什么意思？”

楚留香笑了笑，淡淡道：“摇头的意思就是，我以前没有见过他们，以后也不想再见到。”

张洁洁脸上也露出很惊讶的表情，道：“你不认得他们？”

楚留香道：“不认得。”

他本来想说句“他妈的，活见鬼”这一类的话，但总算勉强忍住。

张洁洁瞪着眼，道：“那么你们来干什么呢？难道是来找我的？”

麻冠老人凝视着她，终于慢慢地摇了摇头，道：“不是，我不是来找你的。”

然后他就慢慢地转过身，慢慢地走了出去。

那位老太太刚想跟着他走，张洁洁忽然又道：“等一等。”

两个人已然全都停下来等。

张洁洁道：“是谁在我鱼翅上撒了这么多盐，一定咸死了，快赔给我。”

老人没有说话，老太太又从那荷包里拿出两个小银镍子，放在桌上，拖起老头子的手，慢慢地走了出去。

一眨眼间，他们就消失在门外的人丛中，就好像从来也没有出现过一样。

张洁洁笑了，大声道：“再来一盆红烧鱼翅，要最好的排翅，我已经快饿疯了。”

你无论怎么看，也绝对看不出张洁洁像是个快饿疯了的人。

她看起来不但笑得兴高采烈，而且容光焕发，新鲜得恰恰就像是刚剥开的硬壳果。

这也许只因为她已换了身衣服。

雪白的衣服，光滑而柔软。

楚留香盯着她，盯着她这件雪白的衣服，就像是从来也没有见过女孩子穿白衣服一样。

张洁洁又笑了，嫣然道：“你没有想到我会去换衣服吧？”

楚留香嘴里喃喃地在说话，谁也听不出他在说些什么。

张洁洁笑得更甜，柔声道：“女为悦己者容，这句话你懂不懂？”

楚留香在摸鼻子。

张洁洁道：“这身衣服好不好看？你喜欢还是不喜欢？”

楚留香突然道：“我真他妈的喜欢得要命。”

张洁洁瞪大了眼睛，好像很惊奇，道：“你在生气？生谁的气？”

楚留香开始找杯子要喝酒。

张洁洁忽又嫣然一笑，道：“我明白了，你一定以为我又溜了，怕我不回来，所以你在自己生自己的气，但现在我已经回来了，你还气什么？”

楚留香道：“哼。”

张洁洁垂下头，道：“你若真的不喜欢我这身衣服，我就脱下来，马上就脱下来。”

楚留香突然放下酒杯，一下子拦腰抱住了她。

张洁洁又惊又喜，道：“你……你疯了，快放手，难道你不怕人家看了笑话？”

楚留香根本不理她，抱起她就往外走。

张洁洁吃吃地笑着，道：“我的鱼翅……我的鱼翅已来了……”

鱼翅的确已送来了。

端着鱼翅的店小二，看到他们的这种样子，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连下巴都好像已快掉了下来。

下巴当然不会真的掉下来，但他手里的鱼翅却真的掉了下来。

“砰”的一声，一盆鱼翅已跌得粉碎。

张洁洁叹了口气，闭上眼睛，喃喃道：“看来我今天命中注定是吃不到鱼翅的了！”

她眼珠子一转，又笑道：“鱼翅虽然吃不到，幸好还有只现成的猪耳朵在这里，正好拿来当点心。”

她忽然一口咬住了楚留香的耳朵。

她咬得很轻，很轻……

楚留香常常摸鼻子，却很少摸耳朵。

事实上，除了刚被人咬过一口的时候，他根本就不摸耳朵。

现在他正在摸耳朵。

他耳朵上面有两只手——另外一只手当然是张洁洁的。

张洁洁轻轻摸着他的耳朵，柔声道：“我刚才咬得疼不疼？”

楚留香道：“不疼，下面还要加两个字。”

张洁洁道：“加两个字？”

楚留香道：“才怪。”

张洁洁笑了，她娇笑着压在他身上，往他耳朵里吹气。

楚留香本来还装着不在乎的样子，忽然憋不住了，笑得整个人都缩成了一团，一跤从床上跌了下来。

张洁洁喘息着，吃吃地笑道：“你只要敢再故意气我，我就真的把你耳朵切成丝，再浇点胡椒麻油做成麻油耳丝吃下去。”

楚留香捧着肚子大笑，忽然一伸手，把她也从床上拉了下来。

两个人一起滚在地上，笑成了一团。

忽然间，两个人又完全都不笑了——是不是因为他们的嘴已被堵住？

但屋子里还是很久很久都没有安静，等到屋子里安静下来的时候，他们的人已又回到床上。

夏夜的微风轻吹着窗户，星光穿透窗纸，照在张洁洁白玉般的腰肢上。

她腰肢上怎么会有一粒粒晶莹的汗珠？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轻轻叹了口气，道：“我若告诉你，你是我第一个男人，也是最后一个男人，你信不信？”

楚留香道：“我信。”

张洁洁道：“那么你刚才为什么要怀疑我，认为我不会回来了？”

楚留香道：“我没有怀疑你，是他们说的。”

张洁洁道：“他们？”

楚留香道：“就是那个活鬼投胎的老头子和老太婆。”

张洁洁道：“你为什么要相信他们的鬼话？”

楚留香叹了口气，道：“我并没有相信他们的话……只是有点紧张。”

张洁洁道：“紧张什么？”

楚留香道：“我虽然明知你一定会回来，却还是怕你不回来，因为……”

他忽又将张洁洁紧抱在怀里，轻轻道：“因为你假如真的不回来，我简直就不知道应该到什么地方去找你。”

张洁洁看着他，眼波温柔如春水，道：“你真的把我看得那么重要？”

楚留香道：“真的，真的，真的……”

张洁洁忽然将头埋在怀里，咬他，骂他：“你这笨蛋，你这呆子，你简直是混蛋加三级，你难道还看不出我对你有多好？现在你就算用棍子赶我，也赶不走的了。”

她骂得很重，咬得很轻，她又笑又骂，也不知是爱是恨，是笑是哭。

楚留香的心已融化，化成了流水，化成了轻烟，化成了春风。

张洁洁道：“其实怕的应该是我，不是你。”

楚留香道：“你怕什么？”

张洁洁道：“怕你变心，怕你后悔。”

她忽然坐起来，咬着嘴唇道：“我知道你不但有很多女人，也有很多朋友，他们也都是你丢不开、放不下的人，现在你虽然跟我走了，将来一定会后悔的。”

楚留香没有再说话，只是痴痴地看着她。

他看的并不是她迷人的眼睛，也不是她玲珑的鼻子和嘴。

他看的是什么地方？

张洁洁的脸忽然红了，身子又缩起，用力去推他，道：“你出去，我要……我要……”

楚留香瞪瞪眼，道：“你要干什么？”

张洁洁红着脸道：“你这赖皮鬼，你明明知道的，还不快带着你这双瞎眼睛出去。”

楚留香道：“这么晚了，你叫我滚到哪里去？”

张洁洁眼珠子一转，嫣然道：“去替我买鱼翅回来，现在我真的饿疯了。”

楚留香苦笑道：“这么晚了，你叫我到哪里去买鱼翅？”

张洁洁故意板起脸，道：“我不管，只要你敢不带着鱼翅回来，小心你耳朵变成麻油耳丝。”

这就是楚留香最后听到她说的一句话。

他永远想不到，听过这句话之后，再隔多久才能听到她的声音。

第九章 　玉人何处

楚留香捧着鱼翅回来时，张洁洁已不见了。

她的人虽然走了，可是她的风采，她的感情，她的香甜，却仿佛依旧还留在枕上，留在衾中，留在这屋子的每一个角落里。

楚留香的心里，眼里，脑海里，依旧还是能感觉到她的存在。

她很快就会回来的。一定很快。

楚留香翻了个身，尽量放松了四肢，享受着枕上的余香。

他心里充满了温馨和满足。

因为他依旧可以呼吸到她，依旧可以感觉到她。

因为他知道她一定会回来的。

所以连寂寞的等待都变成了种甜蜜的享受。

枕上有根头发。

是她的头发，又长，又柔软，又光亮，就像是她的情丝一样。

他将发丝紧紧缠在手指上，也已将情丝紧紧地缠在心上。

可是她没有回来。

枕已冷，衾已寒，她还是没有回来。

长夜已尽，曙色已染白窗纸，她还是没有回来。

他睡着，又醒来，他辗转反侧。她还是没有回来。

光明虽已来临，但屋子里却忽然变得说不出的寒冷寂寞。

她到哪里去了？为什么还不回来？

“为什么？为什么……”

楚留香无法解释，也无法想象。

“难道她从此就已从世上消失？难道我已永远见不着她？”

他不能相信，不敢相信，也拒绝相信。

“这绝不会是真的！”

“我一定可以等到她回来，一定可以！”

可是他没有等到。

时间过得真慢，慢得令人疯狂，每一次日影移动，每一次风吹窗户，他都以为是她回来了。

可是真等到暮色又降临大地，他还是没有看到她的影子。

“难道她真的已不辞而别？”

“难道她那些甜言蜜语，山盟海誓，只不过是要我留下一段永难忘怀的痛苦？”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骗我？”

楚留香本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无论对什么事都看得开。

无论是相聚也好，抑或是别离也好，他一向都很看得开。

因为人生本已如此短促，相聚又能有多长？别离又能有多长？

既然来也匆匆，既然去也匆匆，又何必看得那么严重？

但现在，他已知道错了。

有的人与人之间，就像是流星一般，纵然是一瞬间的相遇，也会迸发出令人炫目的火花。

火花虽然有熄灭的时候，但在蓦然间造成的影响和震动，却是永远难以忘记的，有时那甚至可以令你终生痛苦。

有时那甚至可以毁了你。

楚留香虽然看得开，却并不是无情的人。

也许就因为他的情太多，太浓，一发就不可收拾，所以平时才总是要作出无情的样子。

但世上又有谁能真的无情呢？

楚留香慢慢地站了起来，慢慢地走到窗口。

推开窗子，晚霞满天。

满天晚霞忽然间一齐涌入他的心，他激动得全身都颤抖起来。

“不管你在哪里，我都一定要找到你。”

他发誓一定要找到她，问个清楚！

可是，到哪里去找呢？

她是在天之涯，是在海之角，还是在虚无缥缈的云山之间？

没有人知道她是从哪里来的，也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也许她根本就不是这尘世中的人。

楚留香找得很苦。

每一个她出现过的地方，他都去找过。

有时她出现在小山上，有时她出现在浓荫间，有时她甚至出现在水盆里。

你叫楚留香如何去找？

他瘦了，也累了，脸上已失去了昔日那种足以令仇敌胆寒、令少女心醉的神采。

可是他不在乎。

因为他真正的痛苦，是在心里。

他从不知道世上竟有如此深邃的痛苦。

“世上难道真的没有一个人知道她的下落？”

他忽然想到了金四爷。

他立刻去找，另一个黄昏后，他又走到那道高墙。

同样的夜色，同样的月色，但他的心却已完全不同。

想到那天晚上，她牵着他的手，走到这里来的时候，他的心就仿佛突然变得空空荡荡的，整个人都仿佛变得空空荡荡的，没有着落。

他没有掠上墙头，只沿着墙脚，慢慢地走。

转过墙角就可以看到金家的大门。

一队灰衣白袜的僧人，正垂眉敛目，慢慢地走入了金家的大门。

七八个小沙弥，手里捧着做丧事的法器，垂着头跟在他们身后。

那站在门侧相迎的，是个满面悲容、白发苍苍的老人。

这老人赫然竟是金四爷。

只过了几天，他为什么已老了这么多？

他昔日咄咄逼人、不可一世的气概，如今到哪里去了？

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可怕的变故？

楚留香远远地站着，远远地看着，心里忽然明白。

那死的人必定就是金姑娘，必定就是那美丽如天仙，却活在地狱中的女孩子。

她终于已找到了自己的解脱——只有死才是她的解脱。

也许她死了以后比活着时更快乐。

可是她的父亲呢？

这江南武林的领袖，这不可一世的英雄，手里虽然掌握可以改变很多人命运的财富和权势，但还是无法改变他女儿的命运。

他就算用尽所有的财富和权势，也还是无法使他的独生女儿活下去。

这不但是他自己的悲剧，也是所有人类的悲剧。

楚留香的心沉了下去，沉得更深。

他本是来找金四爷的。

可是他现在看到了金四爷，却只是悄悄地转过身，悄悄地走了。

他不停地往前走。

他忽然发现前面有一条清澈的流水，阻住了他的去路。

天上有月，水中也有月。

楚留香痴痴地站在那里，低下头，痴痴地看着水中的明月。

他忽然觉得世上有件事，就正如水中的月一样。

水中明明有月，你明明可以看到它，可是，等你想去捕捉它时，你不但一定会捕个空，而且可能跌到水里去。

甚至可能被淹死。

楚留香没有再去捕捉水中的月，因为他已捕捉过一次。

他已得到了一次很悲惨的教训。

只不过现在水中依然有月，他依然可以看得到。

张洁洁呢？

他从此再也看不到她了。

难道她也像是这水中的月一样，根本就从未真的存在过？

第十章　神秘老妪

夜更冷，水也更冷。

楚留香伏在地上，将头埋入冰冷的流水里。

他想使自己清醒些，他实在需要清醒些。

水流过他的脸，流过他的头发，他忽然想到胡铁花说的一句话。

“酒唯一比水好的地方，就是酒永远不会使人太清醒。”

胡铁花说的话，永远是这样子的，好像很不通，又好像很有道理。

奇怪的是，他在这种时候，想到的既不是那个死去了的女孩子，也不是张洁洁，而是胡铁花。

因为他只有在胡铁花面前，才能将自己所有的痛苦完全说出来。

因为他的痛苦只有胡铁花才能了解。

因为胡铁花是他的朋友。

“我为什么不去找他？”

楚留香抬起头，忽然发现水中的月已看不见了。

清澈的流水上，不知何时已升起了一片凄迷如烟的薄雾。

水在流动，雾也在流动。

他忽然发现流动如烟的水中，不知何时已出现了一条黑色的人影。

这人就像是随着这阵神秘的烟雾同时出现的。

楚留香回过头，谁知在这时，他身后已响起了一个人的声音。

苍老，嘶哑，低沉，却带着种魔咒般力量的声音，一字字地道：“不许回头，否则就永远休想找到她！”

这句话实在比世上所有的魔咒更有魔力。

楚留香要回头的时候，没有人能令他不回头，但，现在世上所有的力量，也绝对无法使他回过头去。

水里的黑影仿佛明显了些，看来仿佛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妪，手里仿佛还拄着根很长的拐杖。

楚留香忍不住道：“你知道我找的人是谁？”

黑衣老妪道：“你找的是个你本已永远无法找到的人。”

楚留香道：“你……你是谁？”

黑衣老妪道：“我是唯一可以帮你找到她的人。”

楚留香全身冰冷，但心中却已火一般燃烧起来，道：“你知道她在哪里？”

黑衣老妪道：“只有我知道。”

楚留香道：“你能不能告诉我？”

黑衣老妪道：“不能，我只能帮你找到她，但那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楚留香握紧双拳，几乎已连声音都无法发出。

黑衣老妪道：“你怕不怕吃苦？”

楚留香道：“不怕。”

黑衣老妪道：“你怕不怕死？”

楚留香道：“有时怕……”

黑衣老妪道：“但为了找她，你连死都不怕？”

楚留香道：“是。”

黑衣老妪忽然轻轻叹息了一声，道：“我果然没有看错你，你的确是个值得我帮助的人。”

楚留香道：“你……”

黑衣老妪忽又打断了他的话，道：“我问你这些话，只因为我要你明白，只有不怕吃苦，连死都不怕的人，才能找得到她。”

楚留香道：“我……我已明白。”

黑衣老妪仿佛在慢慢地点着头，过了很久，才缓缓道：“这世上有一家很神秘的人，有人说他们是从天涯来的，有人说他们是从海角来的，有人说他们来自滴水成冰的雪原，也有人说他们来自飞鸟绝迹的荒漠，其实……”

她说话的声音更低，更慢，接着道：“其实世上根本没有人知道他们是从哪里来的。”

楚留香道：“你说的是那家姓麻的人？”

黑衣老妪道：“有人说他们姓麻，也有人说他们不姓麻，其实……”

楚留香道：“其实世上根本就没有人知道他们真的姓什么。”

黑衣老妪道：“不错。”

楚留香道：“他们和张洁洁难道有什么关系？”

黑衣老妪没有回答这句话，又过了很久，才缓缓地道：“你既然知道这家人，想必也知道他们住在什么地方？”

楚留香点点头，道：“相传他们就住在那里的大山上，一个神秘的山洞里，但从来没有人见过他们，也没有人敢去找过。”

黑衣老妪冷冷道：“有人找过，但从没有人回来过。”

楚留香长长吐出口气，道：“现在你就要我去找他们？”

黑衣老妪道：“你不敢去？”

楚留香道：“只要能找到她，什么地方我都去。”

黑衣老妪道：“此去若不能回来，你也不后悔？”

楚留香道：“到那时后悔又有什么用？”

黑衣老妪道：“我问的并不是有没有用，只问你后悔不后悔。”

楚留香叹了口气，道：“绝不后悔！”

黑衣老妪道：“既然不后悔，为什么要叹气？”

楚留香说不出话来了。他当然不能告诉她，他叹气，只因为他觉得她问的话太啰唆。有些话根本就不必再问，她却偏偏要问，而且问了一次还不够，还要再问。

本来他不能确定这水中的人影是不是真的很老，现在却已连一点疑问都没有。

人类中最啰唆的，一定是女人，女人中最啰唆的，一定是老太婆。

这道理也是毫无疑问的。

无论她是个什么样的人，无论她有多高的身份和地位，无论她多么神秘，多么可怕！

但老太婆就是老太婆。

男人最大的不幸，也许就是在你明明已急得要命的时候，却偏偏遇上了个老太婆，偏偏还要反复问你一些莫名其妙的话，你却偏偏还非回答不可。

在这种时候，你除了叹息之外，还能说什么？

黑衣老妪这次居然没有强迫他回答。

她自己好像也轻轻叹息了一声，缓缓道：“现在也许会觉得我问的话太多，但以后你就会明白，我问的这些话并不是多余的。”

楚留香只有听着。

黑衣老妪道：“现在我问你最后一句，假如你已知道这一去，永不复返，你是不是还要去？”

楚留香道：“去。”

黑衣老妪道：“好，那么你就去吧，去找那些姓麻的人。”

楚留香忍不住道：“但我要找的并不是他们，我要找的是张洁洁。”

黑衣老妪道：“我明白。”

楚留香道：“可是直到现在，你还没有告诉我，张洁洁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黑衣老妪道：“我没有。”

楚留香道：“你也没有告诉我她在哪里。”

黑衣老妪道：“我也没有。”

楚留香苦笑道：“你告诉我的究竟是什么呢？”

黑衣老妪的人影在水中波动，缓缓道：“我什么也没有告诉你，只不过要你到他们那里去，找到他们的圣坛。”

楚留香道：“圣坛？”

黑衣老妪道：“圣坛就在你知道的那山洞里。”

楚留香道：“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黑衣老妪道：“没有人知道，除了他们自己外，从没有别的人去过。”

她的声音更缥缈，更遥远，慢慢地接着道：“他们信奉的，是种很神秘的宗教，他们的神，就在他们的圣坛里，那不但是他们的圣地，也是他们的禁地，绝不许外人踏入一步。”

楚留香道：“但现在你却要我去？”

黑衣老妪道：“你非去不可，因为只有他们的神，才能告诉你张洁洁的消息。”

楚留香道：“他们的神？”

黑衣老妪道：“你不信他们的神？”

楚留香道：“我愿意相信，但我只不过是个凡人，神怎么能和我这凡人互通消息？”

黑衣老妪道：“别的神不能，他们的神却能。”

楚留香道：“为什么？”

黑衣老妪道：“因为他们的神，和别的神不同。”

楚留香道：“有什么不同？”

黑衣老妪道：“他们的神既不是偶像，也不是仙灵，他们的神是生神，你不但可以看得见他的形象，也可以听得到他的声音。”

楚留香道：“我能找得到他？”

黑衣老妪道：“那就得看你，是不是能到他们的圣坛里去。”

楚留香道：“要怎么样才能到他们的圣坛里去？”

黑衣老妪道：“要用你的智慧，用你的勇气，但最重要的，还是要有不惜牺牲一切的决心，你去之前，就得准备将你在红尘中所拥有的一切全都放弃，然后……”

她的声音冷得就像天涯外的冰雪，冷得令人的血液都凝结。

楚留香咬紧牙，道：“然后怎么样？”

黑衣老妪道：“然后你就可以不顾一切，不择手段……”

她声音忽又热得像地狱中的火焰，接道：“你可以用尽一切手段，无论多卑鄙的手段都无妨，只要你能到得了他们的圣坛，看到他们的神，他们就绝不能再伤害你。”

楚留香道：“可是……”

黑衣老妪忽又打断了他的话，道：“可是还有一件事，你必须记着。”

楚留香道：“什么事？”

黑衣老妪道：“你可以用计谋令他们上当，用棍子将他们击倒，甚至用暗器，用迷药都没有关系，但千万不能要他们其中任何一个人流血。”

她一字字接着道：“只要你身上沾着他们的一滴血，就必定会后悔终生……现在你已经知道一切，若不去了，也必将后悔终生。”

风并不太冷，水也并不太冷。

但楚留香却忍不住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他很少有所恐惧，但这黑衣老妪的声音中，却仿佛带着种神秘的魔力，仿佛只要她的一句诅咒就可以改变你一生的命运。

楚留香这一生的命运，是不是已由此改变了呢？

他不知道。

就因为不知道，所以恐惧。

这黑衣老妪说的话究竟是真是假，他也不知道。但他却似已不能不相信，也不敢不相信。

他的智慧和意志仿佛已被某种神秘的力量控制，那既不是人的力量，也不是神的力量。

而是一种妖异诡秘的魔力。

“那不是魔力！”

胡铁花端端正正地坐着，看着对面的楚留香，眼睛里全无醉意。他已有很久未曾如此清醒过。

你若有个好朋友，花了两天的工夫来找你，脸上带着种你从未见过的疲倦和表情……那么你就算是个超级酒鬼，也会尽量想法子使自己保持清醒的。

胡铁花的眼睛不但清醒，而且显得更坚定，看着楚留香缓缓道：“那绝不是什么见鬼魔力。”

楚留香道：“为什么不是？”

胡铁花道：“因为天底下绝没有任何一个妖魔鬼怪能降得住你。”

楚留香道：“哦？”

胡铁花道：“你变成这种迷迷糊糊、服服帖帖的样子，只不过为了一件事。”

楚留香道：“哪件事？”

胡铁花道：“你他妈的真爱上了那小妖精。”

楚留香垂下了头。

他的确很疲倦，这两天，他几乎没有合过眼——无论谁要找到胡铁花，都绝不是件容易事。

他也没法子反驳胡铁花的话。

世上又有什么力量，能比爱情的力量更可怕呢？

胡铁花道：“没有人去过的圣坛，会说话的神……你真相信这些鬼话？”

楚留香握紧双手，道：“这绝不是鬼话。”

胡铁花冷冷道：“那老太婆是不是个活鬼呢？”

楚留香道：“不是。”

胡铁花道：“你怎么知道她是人是鬼？你根本没有真的看见她。”

楚留香的确没有。

他看见的，只不过是她水中的影子……

烟水凄迷。

水中的人影就像是风中的鬼魂。

忽然间，也不知从哪里吹来了一阵强风，吹得水面起了一阵阵涟漪。

人影就消失在涟漪里。

等到水波平静时，人影也不见了……

胡铁花道：“那老妖精就这样不见了？”

楚留香道：“嗯。”

胡铁花道：“难道你从头到尾，都没有回头去看一眼？”

楚留香道：“没有。”

胡铁花道：“开始时你不敢回头，是因为怕她不肯说张洁洁的消息？”

楚留香道：“不错。”

胡铁花道：“但等她说出来之后，你为什么还不回头去看看呢？”

楚留香道：“我……我也不知道为了什么！”

等他回头看时，后面已没有人。

水中的人影消失时，那黑衣老妪的人也已消失，也不知道消失在水里，还是消失在风里。

也不知是真的有她这么样一个人来过，还是只有水中那一条鬼般的影子。

但没有人，又怎会有影子？

胡铁花瞪着楚留香，瞪了很久，才长长叹了口气，道：“你这人的确有点变了！”

楚留香道：“哦？”

胡铁花道：“不是有点变，是变得很厉害。以前你就算打死我，我也不相信你会变成这样。”

楚留香苦笑道：“我现在是什么样子？”

胡铁花道：“一副垂头丧气，无精打采的样子，一副叫我看着生气的样子。”

他忽然一拍桌子，道：“那个老太婆也许并不是个老妖怪，但张洁洁却不折不扣是个小妖怪。”

楚留香道：“她不是……”

胡铁花大声道：“她不是谁是？若不是她，你怎会变成这样子？”

楚留香道：“可是……你也不能怪她。”

胡铁花道：“不怪她怪谁？”

楚留香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到现在还没有人知道，你怎么能怪她？”

胡铁花道：“所以你还是要去找她？”

楚留香不说话，不说话的意思通常就是承认。

胡铁花道：“为了要找她，你真的不惜放弃一切，牺牲一切？”

楚留香道：“我……”

胡铁花道：“你真舍得放弃你那条船？那些陈年的波斯葡萄酒？还有你拼了十几年命才换来的一点名声？”

他愈说声音愈大，忽然跳起来大声道：“就算这些东西你全可以不要，难道连朋友也不要？”

楚留香不说话。

不说话的意思，也并不一定就是承认。

胡铁花又瞪了他很久，整个人忽又倒在椅子上，叹息着道：“其实我当然知道，朋友你还是要的，否则你又怎会辛辛苦苦地来找我？”

楚留香还是没有说话，因为他已用不着再说。

只要你真正能够了解友情的存在，就什么都不必再说。

又过了很久，胡铁花才慢慢地接着道：“但你最好莫要忘记，除我之外，你还有很多朋友！”

楚留香当然不会忘记。

谁能忘得了苏蓉蓉、宋甜儿、李红袖？

胡铁花道：“她们天天都在等着你，甚至比我更关心你，你难道不明白？”

楚留香道：“我明白。”

胡铁花道：“我也知道你绝不会不要这些朋友，但你这一去，却真的可能永远回不来了。”

楚留香道：“我……我会回来的。”

胡铁花道：“你用不着骗我，那些人的传说，我也听说过。据我所知，世上比他们更可怕的人，只怕连一个都没有。”

楚留香道：“哦？”

胡铁花道：“因为石观音、水母阴姬、血衣人，他们无论多厉害，也只不过是一个人而已，他们却是一家人，据说每个人的武功都已出神入化！”

楚留香道：“传说是传说，其实……并没有人真的看见过。”

胡铁花沉声道：“就因为没有人见过，所以才更可怕。”

他不让楚留香说话，接着道：“但最可怕的人，还不是他们的人，而是他们住的那山洞。”

楚留香道：“为什么？”

胡铁花道：“因为谁也不知道那山洞里究竟有什么机关，什么埋伏。”

楚留香勉强笑了笑，道：“连蝙蝠岛那样的山洞，我都去过，还有什么别的地方不能去？”

胡铁花道：“莫忘记那次你是多少人去的。若没有华真真，那次你就休想能回来。”

他大声接着道：“这次你还能找得到华真真那样的人陪你去吗？我……”

楚留香打断了他的话，道：“就算找得到，我也不能让她陪我去。”

胡铁花道：“为什么？”

楚留香道：“因为这件事只能由我一个人去做，否则……”

胡铁花抢着道：“否则你就永远休想再见到张洁洁了？”

楚留香叹息着，点了点头。

胡铁花道：“这话也是那老太婆说的？”

楚留香道：“不错。”

胡铁花道：“所以你准备一个人去，去对付他们一家人，连我都不能陪你去？”

楚留香道：“不错。”

胡铁花冷笑道：“你以为你是什么人？是个三头六臂的活神仙？”

楚留香道：“我不是。”

胡铁花道：“但你还是非去不可？”

楚留香道：“是。”

胡铁花道：“她真的值得你这么样做？”

楚留香面上露出痛苦之色，黯然道：“不管她值不值得，我都一定要这么样做。”

胡铁花道：“为什么？”

楚留香道：“因为我一定要找到这件事的真相，一定要查出那个人究竟是谁，你若是我，我相信你也一定会这么样做的。”

胡铁花忽然说不出话来了。

楚留香也不再说什么，沉默了半晌，就慢慢地站起来，走过去，用力握了握他的手，然后就猝然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他的脚步还是很稳健，但也很沉重。

胡铁花并没有站起来送他，甚至连看都没有看他。

门外一片黑暗。

无星无月，他的人已消失在黑暗中。

然后胡铁花才转过头，凝视着这一片黑暗，他耳旁仿佛也响起了那老妪的魔咒：“……你若去了，就得决心放弃你在红尘中所拥有的一切……”

“……你若不去，也必将终生痛苦……”

“这一去纵然永不复返，你也不能后悔……”

现在楚留香终于去了。

他究竟走上了条什么样的路？

是不是有去无回的路？

胡铁花不知道……没有人知道。

他只能感觉到冷汗正一粒粒从他额上沁出，慢慢地沿着他鼻侧流下来。

他只知道楚留香这一去，无论是不是能回得来，都一定会受到很多折磨，很多痛苦。

危险在他们看来，并没有什么了不起，可是有些折磨和痛苦，都是不能忍受的。

胡铁花突然跳了起来，放声大呼：“你若是胡铁花，你能不能就这么样看着楚留香走上这么一条绝路？”

第十一章　山在虚无缥缈中

山，山巅。

山巅在群山中，在白云间。

云像轻烟般缥缈，雾也像轻烟般缥缈，群山却在烟雾中，又仿佛是真，又仿佛是幻。

只有这清澈的流水，才是真实的，因为楚留香就在溪水边。

他沿着流水往上走，现在已到了尽头。

一道奔泉，玉龙般从山巅上倒挂下来，溅起了满天珠玉。

这正是苍天的大手笔，否则还有谁能画得出这一幅雄壮瑰丽的图画？

古老相传，就在这流水尽头处，有一处洞天福地，隐居着武林中最神秘的一家人。没有人知道他们的行踪，更没有人知道他们的来历。

现在，这已是流水的尽头，传说中那神秘的洞天在哪里？

楚留香还是看不见。

“难道这一道飞泉，就是苍天特意在他们洞门前悬挂起的珠帘？”楚留香走过去，又停下。

就算这飞泉后就是他们洞府的门户，他也不能就这样走进去。

若没有某种神秘的魔咒，又怎能喝叫开这神秘的门户？

青石上长满了苍苔，楚留香在石上坐了下来。

他脸上似已失去了昔日的神采，显得如此苍白，如此疲倦。

张洁洁若看见他现在这样子，会不会为他心酸，为他流泪？

楚留香轻轻叹息，抬起头，望着山巅的白云。

他仿佛想向白云探问，但白云却无声息。

世上又有谁能带给他消息？

一缕金光，划破了白云，照在流水旁。

他忽然发现流水旁出现了条人影，乌发高髻，一身青衣；一双眼睛在烟雾中看起来，仍然亮如明星，就像是自白云间飞降的仙子。

她双手捧着个白玉瓶，卷起了衣袖，露出双晶莹的粉臂，正在汲着山泉。

黄金般的阳光，就照在她白玉般的脸上。

楚留香看着她，呼吸突然停顿！

白云终于有了消息。

这少女岂非正是白云遣来，为他传递消息的？

楚留香几乎忍不住要跳起来，放声欢呼！

“艾青！”

这少女正是艾青。

她风采依旧，还是楚留香初见时那么妩媚，那么美丽。

她身上穿的，也仿佛还是那天她在万福万寿园去拜寿时同样的衣裳，耳上戴着对翠玉耳环。

看见了这双耳环，楚留香就忍不住想起了那一夜在山下小屋中的旖旎风光。

她的温柔，她的缠绵，足以令世上所有的男人永难忘怀。

但这些日子来，楚留香却似已完全忘记了她。

他实在觉得很惭愧，很歉疚，几乎无颜再见她。

但他却不能不见她，他正有千百句话要问她。

“那天早上，你怎么忽然不见了？”

“那只摄魂的断手，象征的究竟是什么意思？”

“现在你怎么会到了这里？”

“你是不是知道张洁洁的消息？”

“你是不是也和那神秘的一家人，住在那神秘的洞天里？”

楚留香终于忍不住放声高呼：“艾青！”

山泉闪着光，白玉瓶也在闪着光。

艾青汲满了一瓶山泉，就站起来，转回身，仿佛要走回白云深处。

她竟似完全没有听见楚留香的呼声。

楚留香的呼声更响：“艾青，等一等！”

她还是没有听见。

但这时楚留香已飞鸟般掠过了山泉，又像一朵白云，忽然落在她面前。

艾青停下脚步，看着他，面上既没有惊奇，也没有欢喜。

她就像是在看着个陌生人。

楚留香勉强笑了笑，道：“很久不见了，想不到会在这里看见你。”

艾青面上还是全无表情，冷冷地看着他，道：“你是谁，为什么拦住我的路？”

她的声音柔媚清脆，还是和以前一样，只不过已变得冷冰冰的，全无表情。

楚留香道：“你……你怎么不认得我了？”

艾青冷冷道：“我根本就从未见过你。”

楚留香长叹了一声，苦笑道：“我知道我亏负了你，可是……我也有我的苦衷……我也曾千方百计地找过你。”

艾青皱眉道：“你在说什么？我根本听不懂！”

楚留香不由自主，又摸了摸鼻子，道：“你难道真忘了我？”

艾青道：“我本就不认识你。”

楚留香道：“但我却认得你，你叫艾青。”

艾青道：“我也不认得艾青，闪开！”

她的手忽然向楚留香脸上挥了过去。

楚留香只有闪开。

他当然还有别的法子来对付她，但在这种情况下，却只有闪开。

一个女孩子，若咬紧牙关说不认得你，你除了让她走之外，还能怎么样呢？

可是，她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忽然会变得如此无情？

难道她也有什么不能告人的苦衷？

难道她的爱，已变成了恨？

楚留香想不通。

艾青已从他身旁走过去，带着种淡淡的香气走了过去。

就连这香气，都是楚留香所熟悉的。

他死也不能相信这少女不是艾青。

白云缥缈。

艾青的身影，又将渐渐消失在白云中。

楚留香突然转身，跟了过去。

艾青走得并不快，腰肢婀娜，仿佛雾中的花，风中的柳。

少女走路的风姿，本是迷人的。

但楚留香现在却已无心欣赏，他只是跟着她走。

山路窄而崎岖，也不知是由哪里开来，也不知道行向何处。

山路的尽头，只有白云，看不见洞天福地，也看不见琼楼玉宇。

艾青却似已将乘风归去。但归向何处呢？

楚留香跟得更近，追得更紧，生怕又失去她。

艾青突然回头，目光比山巅的风更尖锐，更冷，盯着楚留香，冷冷道：“你跟着我干什么？”

楚留香道：“我……我还想问你几句话。”

艾青道：“好！问吧。”

楚留香道：“你真的不是艾青？”

艾青道：“连这名字我都未曾听过。”

楚留香道：“万福万寿园呢？”

艾青道：“那是什么地方？”

楚留香道：“你没有去过？”

艾青道：“十年来，我根本从未下山一步。”

楚留香看着她，实在已无话可说。

所有的这一切事，全都是为了她在万福万寿园中，放了个屁而引起的。

现在她却说从未到万福万寿园去过，而且从未见过楚留香。

楚留香长长叹息了一声，喃喃道：“也许我认错了人，也许我根本不该再见你。”

艾青道：“不错，你根本就不该来的，那天也不该到万福万寿园去。”

楚留香霍然抬头，道：“你既然不认得我，怎知道我去过万福万寿园？”

艾青脸色立刻变了，身子突然掠起，掠入了缥缈的白云中。

楚留香正想追过去，但就在这时，白云间突又出现了两个人。

两个麻衣高冠的中年人。

他们不但装束打扮和楚留香那天见到的麻衣老人完全一样，就连神情都仿佛相同。

他们的脸，惨白而无血色，显得说不出的冷漠，说不出的高傲。

也许他们是来自天上的，也许是来自地下的，无论他们来自何处，都像是不屑与凡人为伍。

楚留香忽然明白了。

那麻衣老人夫妇，想必就正是那姓麻的一家人中的长者。

张洁洁和这一家人，想必有某种神秘而不寻常的关系。

那天她突然失踪，也说不定就是被那麻衣老人夫妇逼走的，否则，她又怎忍不告而别，而且一别全无消息？

楚留香的心，就像是在被火焰燃烧着！

他发誓，无论如何，也得将她从这一家人手里救出来。

无论要他付出多大的代价，他都在所不惜，甚至连死都没关系。

山风吹散了白云，白云又聚起。

那两个麻衣高冠的中年人，还是冷冷地站在白云间，冷冷地看着楚留香。

其中一个人身材较矮，但看来却更有威严，突然道：“你从哪里来的，最好还是赶快回到哪里去。”

他的声音也和他的神情同样冷漠高傲，就像是神在对他的子民发号施令。

楚留香反而镇定了下来，慢慢道：“为什么我一定要回去？”

麻衣人道：“因为这本不是凡人该来的地方。”

楚留香笑了，道：“这不是凡人该来的地方，你难道不是凡人？”

麻衣人道：“我不是。”

他神情还是那么冷漠高傲，就好像真的将自己当作神一样！

楚留香笑道：“你若不是人，是什么？”

麻衣人冷冷道：“你既不该来，更不该问。”

楚留香道：“我已来了，也已问过了。”

另一个麻衣人突然道：“你既已来了，就不必再回去。”

楚留香道：“我本就不想再回去。”

两个麻衣人对望了一眼，身子突然同时一转。

每个人都会转身的，但他们转动的姿势和方法，却跟任何人都绝不相同。

他们身子忽而向左转，忽而向右转，不但转动自如，而且转个不停。

连楚留香都看不出他们这是在干什么。

难道他们想将自己转晕？

就在这时，两个麻衣人忽又同时向他转了过来，围着他的身子转，愈转愈快。

楚留香当然见过“八卦游身掌”一类的功夫，这种功夫最厉害之处，就是围着你的身子转，转得你头晕脑涨，然后再乘机出手。

你根本就不知道他们何时会出手，更不知道他们将从何处出手，所以想防备都很难。

但“八卦游身掌”那一类的功夫，也绝不是这样子的。

那种功夫只不过是围着你转，他们自己的身子并不转。

这两人却像是两个大陀螺。

楚留香又笑了笑，道：“我现在才知道你们是什么了，你们果然不是人，是……”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两个麻衣人突然同时出手。

他们一共只有四条手，但手的影子却像有二三十个，四面八方地向楚留香拍了过来。

谁也看不出他们哪只手是实，哪只手是虚。

楚留香好像也看不出。

只听“啪！啪！啪！啪！”一连串四响掌声。

楚留香就已倒下。

他怎会如此容易就被人击倒？

是不是因为他从未见过这种武功？

这种武功的确太诡异，太奇妙。

“带他回去！”

“为什么要带他回去？”

“这人绝不是无意中闯进来的。”

“所以你要带他回去，问他的来意？”

“不错。”

这当然是麻衣人的对话，声音还是同样冷漠。虽然他们一出手就将对方击倒，但他们自己并不觉得欢喜得意，也不觉得奇怪。

因为他们认为这种武功只要一使出来，本就没有人能躲得了。

就算他们知道自己击倒的是楚留香，他们也不会觉得意外。

事实上，楚留香究竟是谁，他们根本不知道。

所以楚留香是不是真的被他们击倒而昏迷，他们也不知道。

楚留香慢慢地将眼睛睁开一线。

直到现在，他才微开眼睛。

那两个麻衣人一路将他抬到这里，他都一直闭着眼睛。

虽然他说不出有多么想看看他们入山的途径，但他还是勉强忍耐着，勉强控制自己。

因为他知道他们与人交手的经验虽不丰富，阅历虽不多，但耳目反应，却一定比平常人都灵敏得多。

他们也许看不出你是否真的晕倒，但你无论有什么动作，都一定休想瞒过他们。

无论对人和事，楚留香的判断，一向都很少有错误的。

几乎从来没有过！

这是间简陋的石室，简陋而古朴，就像是那些麻衣人本身一样，总令人觉得有种不可描述的高傲尊贵之意，令人不敢轻视。

无论谁到了这里，都会突然觉得生命的短促，自身的渺小。

石壁上点尘不着，亮得就像是镜子。

屋顶很高，高不可攀，屋子里除了一张很大的石榻外，几乎全无别的陈设。

现在，楚留香就躺在这石榻上，目光从屋顶移向石壁，又从石壁移向门。

门是关着的。

门外是什么地方？有些什么东西？是不是还有人在看守着？

楚留香完全不知道。

他只能感觉到，麻衣人转过很多次弯，上了几次阶梯后，才将他抬到这里。

然后就听不到他们任何声音。

麻衣人到哪里去了？准备怎么样处置他？楚留香也完全不知道。

现在他只想知道一件事，那圣坛究竟在哪里，要用什么法子才能进得去？

在这里等，等到有人单独进来的时候，用最快的手法制住他，换过他的衣服，再用最简单的易容术改变一下容貌，然后就混出去。

那圣坛既然是他们最重视的地方，在这山窟中的心脏地带，圣坛外想必总有些特殊标志。

假如他运气稍微好一点，说不定就能混到那里，只要他能闯进去，以他的轻功，就很少有人还能拦住他。

这就是楚留香想出来的法子，可是连他自己也知道，这法子实在不太高明，非但不高明，而且毛病很多。

第一，假如没有人单独进来，他这法子根本就行不通。

第二，易容术也是根本靠不住的——你可以改扮成张三李四，去瞒过不认得他的人，但这里的人却是一个大家族，每个人彼此都一定很熟悉，他很容易就会被人认出来。

第三，那圣坛之外也许连一点标志都没有，就算他能找到那里，也认不出来，也许他根本就找不到。

这法子不但太冒险，简直已可说是有点荒谬。

但这却是他能想得出来的唯一的法子，何况他运气一向不错。

所以他只有等。

石板冷得要命，硬得要命，睡在上面，骨头都会睡硬，骨髓都像是要结冰。

他真想下来溜溜，活动活动筋骨，接下去说不定有许多场硬战要打，这些日子来，他的精神和体力都差劲得很。

可是，假如刚好在他活动的时候，有人进来了，那怎么办呢？

所以他只有老老实实地躺在又冷又硬的石板上，自己对自己苦笑。

楚留香这一生中，几时做过这种缩头缩脑、畏首畏尾的事？

他胆子真的这么小了？真的这么怕死？

楚留香暗中叹了口气，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怎么会变成这样子的。

江湖传说，楚留香根本不是人，是个鬼，是神。

以前他若真的是神，现在他已变成了凡人。

天上地下，也只有一种力量，可以使人变成神，使神变成人。

门外终于响起了很轻的脚步声。

两个人的脚步声。

楚留香的心往下沉，自从交了桃花运后，他就没有以前那样的好运气了。

两个人走进了石屋，一个人的脚步声较轻。

脚步声重些的一个人，走在后面。

楚留香在心里盘算着，他有把握在一刹那间，制住后面的那个人，同时将出路挡住。

前面的人想跑也跑不出去。

这当然也是冒险，但他实在已没法子再等下去，何况，以后来的人说不定更多。

他念头转得很快，动作更快，一想到这里，他的人已飞了起来。

没有亲眼看到过的人，绝对无法想象楚留香骤然行动时是什么样子。

那就像是鹰飞，却比飞鹰行动更快，那又像是兔脱，却比脱兔更剽悍迅疾。

他行动时如风云，下击时如雷电。

他并没有睁开眼去看走在后面的这个人，但身形一闪，已雷电般往这人击下。

只可惜他算错了一点。

这人的脚步虽重，反应却也快得惊人，身子突然溜溜一转，人已滑出七尺。

楚留香凌空翻身，翻身追击，疾然反掌斜削这人的后颈。

这人身子又一转，指尖划向楚留香的脉门，招式灵变，连削带打，以攻为守，只凭这一着，已可算是一流高手。

他再也想不到楚留香这一掌竟是虚招，再也想不到楚留香身子悬空时，招式还能改变，而且改变得令人无法思议。

他只看见楚留香的身子突然在空中游鱼般一翻，足尖已踢向他软肋下气血二海穴。

他虽然看到，也知道应该如何闪避，但等他要闪避时，已来不及。

他思想还在准备下一个动作，人却已倒下。

楚留香一击得手，掌心却已沁出冷汗。

他虽然将这人击倒，距离门户却已有七尺，并没有挡住前面一个人的出路。

这人说不定早已逃脱，只要他走出了这屋子，楚留香就休想走出去了。

他又算错了一招。

他也永远想不到，这人居然还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他。

他直到现在，才看见这个人。

艾虹！

楚留香又惊又喜，几乎忍不住要失声叫了出来。

艾虹的脸上却连一点表情也没有，身上穿的也不再是诱人的红衫。

她穿着件宽大的麻袍，完全掩盖了她苗条动人的身材。

她脸上也似乎戴了个面具，她的情感也全都被藏在这面具里。

可是她刚才为什么不乘机逃出去报警呢？

楚留香心里充满了感激，忍不住走过去，想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在衣袖里，脚却后退了两步。

她也变了，已不是以前那娇俏柔媚，如小鸟依人的女孩子。

她看着楚留香的时候，就像是在看着个陌生人。

楚留香也只有停下脚步，勉强笑道：“谢谢你。”

没有回应。

楚留香还是要问：“你怎么会在这里的？难道你也是这一家的人？你认不认得张洁洁？她是不是也在这里？”

他问的话，就像是石头沉入水中，完全得不到一点反应。

楚留香叹了口气，苦笑道：“我知道你有很多秘密不能说，我只求求你，告诉我，这里的圣坛究竟在什么地方？”

艾虹冷冷地看着他，突然抬起手，反手点住了自己的穴道。

她也倒下。

楚留香突然很吃惊，但惊讶得并不太久。

他已明白她的意思。

她不忍伤害楚留香，但也不能为楚留香做任何事。

这已是她所能做到的极限。

楚留香只有感激，她已尽了她的心意，他对她还能要求什么呢？

外面是条很长的石廊，两边当然还有别的门，每道门看来都是完全一样的。

谁也不知道推开门后，会发现什么，会遇到什么事。

任何一道门的后面，都可能是楚留香所要寻找的圣坛。

任何一道门后面，也都可能隐藏着致命的危机。

幸好外面并没有防守的人。

这里已是虎穴，无论是谁走进来，都休想活着出去，又何必再要防守的人？

“既然是圣坛，总该有些特别的地方。”

楚留香为自己下了个决定，决心要再碰碰运气。

他沿着石壁，慢慢地走过去，低着头，垂着手，尽力使自己的脚步安详稳定。

记得那麻冠老人走路的姿态，也许这里的人走路都是那样子的。

灯光是从石壁间嵌着的铜灯中发出来的，光线柔和，并不太亮。

楚留香觉得很幸运，他虽已换上了麻冠麻衣，但脸上一定弄得很糟。

既没有镜子，又缺乏工具，更没有充裕的时间，在这种情况下想要易容改扮，简直就好像六十岁的老太婆，想把自己扮成十六岁的小姑娘一样。

走过这条长廊，他身上的衣服，就几乎已经湿透了。

转过弯后是什么地方？

他悄悄探出头，悄悄地张望，还是没有人。

连人声都没有。

他刚松了口气，呼吸突然停顿。

前面的确看不见人，也听不见人声。

但后面呢？

楚留香不敢回头，又不能不回头——他已发觉后面仿佛有人的呼吸声。

后面不止一个人——有七八个人。

七八个人幽灵般一连串跟在他身后，就像是突然自地下出现的鬼魂。

他往前走，他们也往前走。

他停下来，他们也停下。

楚留香回过头，脖子就像是忽然变成了石头，完全僵硬。

一张全无表情的脸，正对着他，一双冰冰冷冷的眼睛，正看着他。

楚留香忽然觉得这里的灯光实在太亮了。

这人还在冷冷地看着他，没有动作，没有说话。

楚留香向他点点头。

这人居然也向楚留香点了点头。

楚留香道：“你好！”

这人道：“你好！”

楚留香道：“吃过饭没有？”

这人道：“刚吃过。”

楚留香道：“吃的是什么？”

这人道：“肉。”

楚留香道：“什么肉？猪肉还是牛肉？”

这人道：“都不是，是人肉，想混进这里来的人的肉。”

楚留香笑了，道：“那一定难吃得很。”

他话还未说完，身子贴着石壁一滑，人已转过弯，滑出去三四丈。

然后他身子就像箭一般向前蹿了出去。

他不敢回头，一回头身法就慢了，他也用不着回头去看，后面的人反正一定会追来的。

长廊的尽头又是长廊。同样的石壁，同样的门。

这见鬼的地方也不知有多少条石廊，多少道门。

楚留香心里突然又感觉到一种说不出的恐惧。

他左转右转，转来转去，说不定还是在同样的地方兜圈子。

别人根本不必追，在那里等着他就行了，等着他自己倒下去。

但明知如此，他还是不能停下来。

既然不能停下来，要跑到什么时候为止呢——倒下去为止？

这地方看来很简单，很平常，并没有什么特别可怕的危机和埋伏。

楚留香直到现在，才知道这地方有多可怕。

最可怕的是，这地方永远只有一个弯可以转，只有一条路可以走。

他根本就没有选择的余地。

顽皮孩子们常常会将一空盒子格成许多格，再捉只老鼠放进去，看着老鼠在格子里东奔西突。

楚留香忽然间发觉自己现在的情况，和格子里的老鼠也差不了多少，说不定上面也有人正在看着他。一想到这里，他立刻停下来。

无论为了谁，无论为了什么原因，他都不愿将自己当作老鼠。

就算别人并没有这么想，至少他自己已经有了这种感觉。

这种感觉可真不好受。

后面的人居然还没有追到这里来——这是因为楚留香的轻功太高，还是因为他们明知道楚留香无路可走？

无论为了什么，他们迟早还是要追来的。

楚留香长长叹了一口气，决定先推开最近的一道门再说。

但就在这时，最近的一道门忽然开了，门里有个人正在向他招手。

他看不见这个人，只看见一只手。

一只柔若无骨的纤纤玉手，也许就正是那只催魂夺命的手。

楚留香却已蹿了过去。

在这种情况下，他已无法顾忌得太多，他决心要赌一赌！

冒险，岂非本就是楚留香生命中的一部分——也许正是最重要的一部分。

他冲入那道门。门立刻关了起来，关得很紧。

屋子里竟没有灯，楚留香连这只手都看不见了。

这究竟是谁的手呢？

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嗅到一阵阵淡淡的香气。

这香气仿佛很熟悉。

楚留香刚想说话，这只手已掩住了他的嘴。

一只光滑柔软的手，却冷得像冰。

没有人能掩住楚留香的嘴，有灯光的时候不能，黑暗中也不能。

除非他认得这个人，信任这个人，知道这个人绝不会伤害他。

这个人是谁呢？

楚留香耳畔响起了她温柔，却带着些埋怨的低语声：“你好大胆子，居然敢到这里来？你还想不想活着回去？”

这声音更熟悉，是艾青的声音：“我刚才假装不认得你，你就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就应该走，我真没想到有时你也笨得像头驴子。”

楚留香握住了她的手，轻轻拉开，轻轻叹息，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我非来不可。”

艾青道：“为什么？难道……难道你是来找我的？”

楚留香无语。

艾青也轻轻叹息了一声，幽幽道：“我也知道不是，你绝不会为了我冒这种险，我……我只不过是你许许多多女人当中一个而已，你可以忘记别人，当然一样也可以忘记我。”

她的声音幽怨凄楚，她对楚留香似已动情。

楚留香心里充满了歉疚和怜惜，忽然觉得自己实在很对不起这女孩子，忍不住将她的手握得更紧，柔声道：“我并没有忘记你，也曾千方百计地找过你，可是……可是……”

艾青道：“可是这次你并不是来找我的，你根本不知道我会在这里。”

楚留香只有承认。

艾青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淡，道：“其实你也用不着觉得对不起我，我去找你，的的确确本是为了要杀你的。”

楚留香道：“可是后来你……”

艾青道：“后来我还是在骗你，那次我突然失踪，并没有什么人逼我，是我自己溜走的。”

楚留香放开了握住她的手，又开始摸摸鼻子了，仿佛连鼻子都有了酸水，又酸又苦。

艾青道：“难道你以为天下的女人都要缠着你，难道你以为自己真的很了不起？”

楚留香苦笑道：“无论如何，你今天总算冒险救了我。”

艾青淡淡地道：“我救你，只不过是因为我觉得你很傻，傻得很可怜，上了别人的当，还在自作聪明。”

楚留香道：“我究竟上了谁的当？究竟是谁在暗中主使你杀我？”

艾青道：“我看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何况你根本就不会知道。”

楚留香道：“我一定要知道。”

艾青冷笑道：“你以为谁会告诉你？你以为你自己能查得出来？”

楚留香道：“只要你告诉我，圣坛在哪里，我就能查出来。”

艾青道：“圣坛？你想到圣坛去？”

她声音忽然变得嘶哑，似乎充满了恐惧。

楚留香道：“我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要到那圣坛里去找一个人。”

艾青道：“找谁？”

楚留香道：“找你们的圣女。”

艾青沉默了很久，才冷冷道：“你知不知道，要什么样的人才能见到圣女？”

楚留香道：“不知道。”

艾青一字字道：“快死的人！现在你也许还有希望逃出去，但你若想见她，就非死不可。”

楚留香道：“我也非去见她不可。”

艾青道：“你想死？”

楚留香长长叹了口气。用叹气来答复别人的话，通常就等于是承认。

艾青又沉默了很久，忽然道：“好吧！我这就带你去。”

楚留香大喜道：“谢谢你。”

他这句话还没有说完，突然觉得有根针刺入了他腰上的软麻穴。

这次他真的倒了下去。

艾青的声音更冷，笑道：“我本来还想设法救你一条命，可是你既然想死，我不如就成全了你！”

楚留香只有听着，现在他就算还能开口说话，也无话可说了。

他永远也没有想到，连她也会这样子对付他。

他忽然发觉自己对女人的了解，并不比一头驴子多多少。

第十二章　奇　迹

门已开了。

灯光从门外照进来，艾青却已跨过楚留香，走了出去。

她连头都没有回，连看都不再看楚留香一眼。

谁说男人薄幸？谁说男人的心肠硬？

女人的心若是硬起来时，简直连钉子都敲不进去。

楚留香索性闭上了眼睛，什么都不去看，什么都不去想。

但真正能什么都不想的，只有一种人。死人！

楚留香从未觉得自己是个死人，也从未觉得自己是个快死的人。

无论在多艰难，多危险的情况下，他心里都还是充满了希望。

一个人只要有希望，就有奋斗的勇气，只要还有奋斗的勇气，就能活下去。

有人甚至说，你就算已将刀架在楚留香的脖子上，他也有法子从刀下逃走的。

但现在，他却忽然觉得自己简直是个死人。

这一切事，都是由艾青开始的，这一切计划，显然也都是艾青在暗中主持。

若没有艾青，根本什么事都不可能发生。

只要是个活人，只要还有一点点脑筋，就必定能想到艾青就是那个真正想杀楚留香的人。

楚留香自己却偏偏没有想到，甚至从来也没有怀疑过她。

这就好像一个到处找钥匙开门的人，钥匙明明就摆在他面前，他却偏偏看不到，偏偏要去钻阴沟，挖地缝，找得一身是泥。

到后来连眼睛都已被泥蒙住，当然就更看不到钥匙在哪里了。

你说这种人不是死人是什么？

楚留香叹了口气，嘴里苦得就好像刚吞下七十斤黄连。

那天晚上，在那溪水中出现黑衣老妪，显然也是跟艾青串通好的，说不定就是艾青自己。

她故意告诉楚留香那些话，只不过是想要楚留香自投罗网而已。

阿鹃岂非也曾有过同样的企图？

那次的事实在是楚留香得意之笔，那么多设计精巧的诡计，全都被他一件件看破了。

那一次无论换了谁，都难免会上当的，楚留香却偏偏没有。

只要你方法用得对，天下根本就没有永不上当的人，连楚留香都不例外。

任何人都不例外，就算最聪明的人，在某个人面前，也会变成呆子。

这地方也许根本就没有见鬼的圣坛，见鬼的“生神”，这种事本就荒诞不经，就算真是个呆子，也许都不会相信。

但楚留香这个聪明的人却相信了。

现在他总算已想通，却已来不及了。

门外却又有脚步声响起，是几个人的脚步声。

楚留香闭起了眼睛。

他实在不愿再看到艾青那种得意的样子，那种充满了讥嘲讽刺的笑容。

他受不了——不是受不了别人，是受不了自己。

艾青既没有露出得意的样子，也没有笑。

事实上，她脸上连一点表情都没有。

灯光已亮起。

她就站在那里，冷冰冰地看着楚留香。

还有五个人是跟着她一起进来的，最后一个人是艾虹。

她也站得离楚留香最近，似也不愿再看到楚留香——她冒着生命的危险救了他，他却笨得像条泥鳅一样，居然又自投罗网。

另外的四个人，其中有个身材最矮的，正是将楚留香“捉”回来的那麻衣人。

他看着楚留香，显得愤怒而吃惊，沉声道：“我明明已点住他的穴道，将他关在千秋屋里，他怎么会逃到这里来的？”

艾青冷冷道：“这句话你不该问我。”

这人道：“不问你问谁？”

艾青没有回答，眼睛却瞪在艾虹身上。

这矮子立刻也回过头，瞪着她，厉声道：“刚才是不是你跟十三郎一起到千秋屋里去的？”

艾虹垂首望着自己的脚尖，一句话也不说。

艾青却已替她回答，道：“不错，十三郎现在还没有醒过来。”

矮子道：“以这人的武功，根本不可能击倒十三郎，何况他早已被我点住了穴道。”

艾青道：“也许他的穴道已先被人解开了，然后两个人再一起对付十三郎。”

矮子道：“你的意思是说谁？”

艾青冷冷道：“我谁都没有说，只不过说，这件事有一种可能而已。”

矮子道：“难道你认为小虹会帮着这人逃走？”

艾青道：“这句话你也不该问我，你自己应该能想得到的。”

矮子道：“小虹为什么会做这种事？”

艾青道：“谁知道——我只知道，小虹最近曾经出去采购过粮食，我也看得出这个人是个很英俊的少年，而且很不老实。”

矮子道：“你是说，他们两人早已有了私情，他到这里来，本就是为了要找小虹，所以小虹才会冒险去救他？”

艾青淡淡道：“我什么都没有说。”

艾虹突然冷笑道：“就算你说了，也根本没法子证明。”

矮子厉声道：“你还不承认？”

艾虹道：“你要我承认什么？”

矮子突然出手，五指如鹰爪，向艾虹抓了过去。

艾虹却仍然声色不动，冷冷道：“你难道忘了我是什么地方的人，你敢动我？”

矮子虽然满脸怒容，但终于还是慢慢地将手垂了下去。

艾虹道：“就算真的确有此事，你们也不能治我的罪，尤其是你。”

她也已抬起头瞪着艾青，冷笑道：“我早就知道你一直在嫉妒我，恨我，在外面你可以借故砍断我一只手，但现在我已是里面的人，你还敢对我怎么样！”

艾青沉着脸，也冷笑着道：“我虽然不能对付你，总有人可以对付你的。”

艾虹道：“你难道敢跟我到里面去对证？”

艾青大声道：“去就去，反正事实俱在，你就算狡赖也不行。”

楚留香虽然没法子开口，眼睛也是闭着的，但耳朵还能听得见。

他听见的话更证实了他的想法不错。

艾青果然就是那在暗中阴谋主使，要杀楚留香的人，连艾虹的手，都是被她砍断的。

那天晚上，若不是张洁洁暗示，她那双耳环也许早已要了楚留香的命。

这一计不成，所以她才利用艾虹的手，来故布疑阵，要楚留香认为她也是被害的人。

等她发现艾虹去找楚留香，就立刻令人将艾虹架回来，因为她生怕艾虹会泄露她的秘密。

现在她这么样，正是一石二鸟之计，不但除去了楚留香，也乘机除去了艾虹。

那时她没有杀艾虹，也许只因为艾虹是里面的人，所以才不敢妄动。

楚留香虽然又明白了许多事，但还有些事却令他更想不通。

“里面”究竟是什么地方？他们本来是一个家族的人，为什么还要分里面外面？

张洁洁呢，难道也是他们这家族的人？抑或只不过是被她利用的？

她是不是也已发现张洁洁对楚留香动了真情？

张洁洁是不是也已遭了她的毒手？

无论如何，楚留香都已知道，今生再和张洁洁见面的希望已不多了。

他还能逃出去的机会当然更少。

“每个人都难免要被人愚弄，每个人都难免要死亡的。”

他忽然觉得很疲倦，很疲倦……

死，岂非正是最好的休息？

一个人若已觉得活着很无趣时，就该不会再有奋斗求生的勇气。

这时他就会觉得很疲倦，疲倦得情愿放弃一切，来换取片刻的休息。

楚留香忽然也有了这种感觉。

无论谁这一生中，都难免偶尔会有这种感觉的。

也不知是谁用黑巾蒙起了楚留香的眼睛，再将他抬了起来。

楚留香知道他们是要将他抬到“里面”去。

那究竟是什么地方？为什么如此神秘？

又转了几个转，上下了几十级石级，他们才停了下来。

忽然间，一阵清脆的钟声响起，余声缭绕不绝。

钟声消失后，楚留香就听到一阵石门滑动的声音，然后他们才走了进去。

他们的脚步更轻，更缓，连呼吸仿佛都显得特别谨慎。

楚留香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忽然有了种说不出的奇异感觉。

就仿佛一个人在四望无涯的旷野中迷失了路途，又仿佛忽然闯入了一个神秘、庄严、宏大的神殿里。

那种感觉有几分像是敬畏，又有几分像是恐惧，却又什么都不是，只是种无法描述的迷惘。

所以等到有人替他解开了这条黑巾时，他还是忍不住睁开了眼睛。

这里果然是个神殿，比世上所有的庙宇殿堂都庄严伟大得多。

一层又一层的石级，从他们跪着的地方，向前面伸展出去，伸展到数十丈外。

四下香烟缭绕就像是原野中的雾一样。

从烟雾中看过去，可以看到最前面有张很宽大的椅子。

椅子是空的，四壁却画满了奇异的符咒。

突然间，又是一阵钟声响起。

所有的人立刻全都五体投地，匍匐拜倒。连楚留香的身子都被人按了下去。

等他再抬起头来时，那张空椅上，已经坐上了一个人。

一个谁也说不出有多么神奇诡秘的人。

他身上穿着件宽大的七色长袍，金光灿烂，亮得就仿佛是天上的阳光。

他脸上戴着个狰狞奇异的面具，也仿佛是用黄金铸成的。

远远看来，这人全身都仿佛被一种奇异的七色金光所笼罩。

所以他根本看来就像是火焰，是烈日，别人根本就无法向他逼视。

他身后仿佛还站着一条人影。

但在他的光芒照耀下，这人影已变得虚幻缥缈，若有若无。

楚留香只抬头看了一眼，全身的肌肉就已因兴奋而僵硬。

他立刻又想起了那神秘的月夜，雾中的魔妪。

那魔咒般的语声，似又在他耳边响起。

“他们信奉的，是种很神秘的宗教，他们的神，就在他们的圣坛里。

“他们的神既不是偶像，也不是仙灵。他们的神是生神，你不但可以看得见他的形象，甚至可以听得到他的声音。

“你只要能到得了他们的圣坛，看到他们的神，就没有人再能伤害你。

“所有的一切秘密，他全都会为你解答的。”

那魔妪说的话，竟没有骗他。

这地方竟真的有个圣坛，圣坛中竟真的有个活生生的神。

可是他真能为楚留香解答一切秘密吗？

现在楚留香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但他心里却已又有了希望。

然后，他果然听到了这神的声音。一种虚无缥缈的声音，却带着种不可描述的魔力。

“是谁敢将这陌生人带进来的？”

那矮子和艾青同时以首顿地。

“为什么？”

于是这矮子就将事情的经过说了出来，他的声音本来充满了威严和权力，但现在却已全变了，甚至已变得有些口齿不清。

神在倾听着，过了很久，才缓缓道：“你是神前的司花女，怎能与凡人有私情？”

这句话是对艾虹说的。

艾虹立刻匍匐在地，既没有抗辩，也没有申诉。

她竟似已真的认罪了。是不是因为这件事根本解释不清？

这显然是不可原谅的大罪。“触犯天条，应该受什么刑？”

神在沉默着，似乎也在考虑，到最后才终于说出了两个字：“血刑！”

什么叫血刑？

看到艾虹面上的恐惧之色，已可想见必定是种极可怕的刑罚。

楚留香的心也沉了下去。

现在他总算已到了他们的圣坛，总算已见到了他们的神。

但那些秘密，还是没有人为他解答。

他还是听不到张洁洁的消息。

只不过他现在总算又想通了一件事。

艾青这么做，原来竟是为了想借他们的神的手，来除去楚留香，将楚留香这个人从此消灭，而且根本就不容人有任何复仇的机会。

可是，她和楚留香究竟有什么仇恨？为什么一定要杀他？

这是最重要的一点，楚留香竟至死也不明白！

刑具已搬来。

这神殿就是刑场。

艾虹已恐惧得整个人已瘫软。

血刑的意思，原来就是要你流血而死，要你用自己的血，洗清自己的罪。

现在，钢刀无异已架上了楚留香的脖子，他还有法子能从刀下逃得走吗？

艾青冷冷地看着他，还是连一点表情也没有，就像是在看着个陌生人一样。

又有谁能想得到，她的心机竟是如此深沉，手段竟是如此毒辣？

只怕连他们都想不到。

血刑！

这又是多么残酷，多么可怕的刑罚。

他们的神似乎也不忍再看下去了，突然站了起来。

钟声一响。

楚留香面上忽然露出一种非常奇怪的表情。

神似乎已想退下去。

楚留香突然大喝道：“等一等！”

这喝声就像是晴天中的霹雳，震惊了所有的人。

喝声中，楚留香的人已横空掠起！

他岂非明明已被点住穴道？

没有人知道，是什么原因使他恢复了这种超人的能力！

没有人能形容他这种能力，也没有人能形容他这种身法！

在这一瞬间他已不再是人，竟已变成了大漠中展翅千里的苍鹰，似已变成了神话中夭矫九天的飞龙。在这一瞬间，他的能力似已超出天上地下的诸神之上！

他赫然竟向这神秘的生神扑了过去！

这生神似也被他这种力量所震惊，竟似已怔住在那里。

神殿下的麻衣人们，低喝着，跃起追捕。

只有艾青还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眼睛里也出现了种奇异的表情。

那既不是惊骇，也不是仇恨，反而像是带着淡淡的惆怅和忧郁，就仿佛一个人眼看着他心爱的燕子，从他身旁飞走了似的。

又有谁真正能了解她的心？

这的确是个可怕的家族，每个人的武功都是一流身手，每个人的行动都是迅速而准确的。

但就在他们身子扑起的时候，楚留香已飞跃般横掠过数十丈石级。

神仍然在金光笼罩下，但那种神秘的魔力却似已消失。

楚留香扑过去，突然闪电般出手。

神没有闪避。楚留香的出手，连神都无法闪避！

楚留香已揭下了他脸上的黄金面具！

这才是真正惊心动魄的一刹那！这才真正是最重要的一刹那！

在这一刹那间，神已突然变成了凡人！

在这一刹那间，所有已跃起的麻衣人，忽然又五体投地，匍匐拜倒！

但最吃惊的，并不是他们，也不是他们的神，而是楚留香。

没有人能形容楚留香此刻面上的表情。

同样也没有人能形容这“神”面上的表情。

楚留香看着他，甚至连心跳都已停止，连呼吸都已停顿。

她也同样在看着楚留香，眼睛竟似也热泪满盈。

一双新月般迷人的眼睛！

第十三章　有情人终成眷属

神是不是也会流泪？

是的。

你可以说，世上根本没有神，但不能说，神是绝不流泪的，因为神也有感情。没有感情的，非但不能成为神，也不能算是个人。

现在流泪的当然并不是神，是人。

神的面具已揭了下来，露出了一张苍白而美丽的脸，一双新月般的眼睛。

这张脸本来永远都是明朗而愉快的，这双眼睛里，本来永远都带着醉人的笑意。

但现在，脸已憔悴，眼睛也充满了矛盾和痛苦。

这并不是因为她不愿意见到楚留香，这矛盾和痛苦，是因为她本身而来的。

但楚留香却未想到会在此时此刻看见她。

张洁洁。

楚留香做梦也没有想到过，他们的神竟是张洁洁。楚留香将面具提在手里，仿佛有千斤般重。

楚留香手里已满是冷汗。

忽然有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接过了面具。这是只枯瘦而苍老的手。

楚留香回过头，看到了一个满身黑衣、黑纱蒙面的老妇人。难道她就是那在月夜烟水中出现的魔妪？

现在楚留香还是看不见她的脸，只看见她一双眼睛在黑纱里闪闪发着光。

她凝视着楚留香，缓缓道：“我是不是告诉过你，只要你能到得了这里，非但所有的秘密都能得到解答，而且一定能找得到她？”

她的声音柔和而慈祥，已和那天晚上完全不同，慢慢地接着又道：“我是不是没有骗你？”

楚留香茫然点了点头。其实他还是不懂，比刚才更不懂。

刚才他得到的那些答案，现在已完全推翻了。

艾青非但不是主谋害他的人，而且一直都在暗中助着他。

她刚才故意点住他的穴道，想必只不过是为了帮助他进入这圣坛而已。

也许这正是他能到这里来的，唯一的一条路。

她不但下手极有分寸，而且时间算得极准，那股将楚留香穴道封闭住的力量，恰巧就正在最重要的一刹那间自动消失了。否则楚留香又怎能一跃而起？

艾虹显然也是早已跟她串通好了，一起来演这出戏的。

所以她无论对什么罪名都不否认。

主谋要杀楚留香的人，既不是她们，那又是谁呢？

难道是张洁洁？

那也绝不可能——她若要杀楚留香，机会实在太多了。

所有的秘密依旧还是秘密，还是没有解决。

可是无论如何，他总算已见到张洁洁了，对他来说，这一点才是最重要的。

无论这里是圣坛也好，是虎穴也好。

无论张洁洁是神，还是人？

这全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还是在热爱着她，而且终于又相聚在一起。

他张开了双臂，凝视着她。

她投入了他的怀里。

在这一瞬间，他们已完全忘记了一切。不但忘记了他们置身何地，也忘记了这地方所有的人。

眼泪是咸的，却又带着丝淡淡的甜香。

楚留香轻吻着她脸上的泪痕，喃喃道：“你这小鬼，小妖怪，这次你还想往哪里跑？”

张洁洁轻咬着他的脖子，喃喃道：“你这老鬼，老臭虫，你怎么会找到这里来的？”

楚留香道：“你明知我会找来的，是不是？你就算飞上天钻入了地，我还是一样能找到你。”

张洁洁瞪着眼，道：“你找我干什么？是要我咬死你？”

她咬得很重，咬他的脖子，咬他的嘴，她的热情已足以让他们两个人全都燃烧。

可是她刚才为什么那么冷？

楚留香想起了刚才的事，想起了刚才的人——这地方并不是只有他们两个人。

他忍不住往下面偷偷瞟了一眼，才发现所有的人都已五体伏地，匍匐拜倒，没有任何人敢抬头看他们一眼。

她难道真是神？

否则这些人为什么对她如此崇敬？

张洁洁忽然抬起头，道：“你几时变成了个木头人的？”

楚留香笑了笑，道：“刚才。”

张洁洁道：“刚才？”

楚留香道：“刚才你看见我，却故意装作不认得我的时候，那时你岂非也是个木头人？”

张洁洁道：“不是木头人，是神！”

楚留香道：“神？”

张洁洁道：“你不相信？”

楚留香叹了口气，道：“我实在看不出你有哪点像神的样子。”

张洁洁的脸又红了，咬着嘴唇，道：“那只因现在我已不是神了。”

楚留香道：“从什么时候你又变成人的？”

张洁洁也笑了笑，道：“刚才。”

楚留香道：“刚才？”

张洁洁道：“刚才你将我面具掀起来的时候，我就又变成人了。”

她又开始咬楚留香的脖子，呢喃着道：“不但又变成了个人，而且是个又会咬人，又会撒娇的女人，活生生的女人。”

没有人能否认她这句话。在咬人和撒娇这两方面，她简直是专家。

楚留香又叹了口气，苦笑道：“我还是不懂，非但不懂，而且愈来愈糊涂了。”

只听一人道：“你慢慢就会懂的。”

那黑衣老妪又出现了，正站在他们身旁，看着他们微笑。

楚留香脸上也不禁有些发烧，想推开张洁洁，又有点不舍得。他能再将她抱在怀里，实在太不容易，何况她又实在抱得太紧。

黑衣老妪笑着道：“你用不着怕难为情，她已是你的，你随便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抱住她，都绝没有人敢干涉你。”

她忽然高举双手，大声说了几句话，语音怪异而复杂，楚留香连一个字都听不懂。

圣坛下立刻响起一阵欢呼声！

楚留香正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圣坛已忽然开始往下沉。沉得快，沉得很快。

忽然间，他们已到了地下一间六角形的屋子里，一张六角形的桌子上，居然摆满了酒菜。

黑衣老妪微笑道：“酒是波斯来的葡萄酒，菜也是你喜欢吃的。”

张洁洁抢着拍手笑说道：“好像还有我喜欢吃的鱼翅。”

她笑得就像是个孩子。

楚留香却有点笑不出，忍不住道：“你们早已算准我会到这里来了？”

黑衣老妪居然也眨了眨眼，笑道：“我只知道楚香帅要去的地方，从没有人能阻拦他的。”

无论什么样的秘密，却总有个解答的。

黑衣老妪终于将这答案说了出来。

这其间最令楚留香吃惊地，是两件事。

第一，张洁洁就是这黑衣老妪的女儿。

第二，要杀楚留香的人，竟也是这黑衣老妪。

她既然要杀楚留香，为什么又指点了楚留香这条明路呢？

这其中的原因，的确诡秘而复杂，楚留香若非亲身经历，只怕连他自己都不会相信。

“我们的确是个很神秘的家族，从没有人知道我们来自什么地方，甚至连我们自己都已无法再找得到昔日的家乡了。

“我们信奉的，也是种神秘而奇异的宗教，源流来自天边，和波斯的拜火教，也就是外来传入中土的佛教有些相似。

“我们崇敬的神，就是教中的圣女。

“圣女是从我们家族里的处女中选出来的，我们上一代的圣女，选中的继承人就是她——也就是我的女儿。

“无论谁只要一旦被选中为圣女，她终生就得为我们的宗教和家族牺牲，既不能再有凡人的生活，更不能再有凡人的感情。

“无论谁只要一旦被选中为圣女，就没有人再能改变这事实，更没有人敢反对，除非有个从外面来的陌生人，能擅入这圣坛，揭下她脸上那象征着圣灵和神力的面具。

“但这地方非但秘密，而且从不容外人闯入，无论谁想到这里来，简直比登天还难。

“所以这条法令也等于虚设，十余代以来，从没有一个圣女能逃脱她终生寂寞孤独的厄运。

“在别人看来，这也许是种光荣，但我知道一个少女做了圣女后，她过的日子是多么痛苦。

“因为我自从生出她之后，就做了这教中的护法，没有人比我跟上一代的圣女更接近，也只有我曾经看到过她，夜半醒来时，因寂寞和孤独而痛苦得发疯的样子。最痛苦的时候，她甚至要我用尖针刺在她身上，刺得流血不止。

“我当然不忍看见我的女儿再忍受这种痛苦，我一定要想法子为她解脱。

“但我虽然是教中的护法，但也无法改变她的命运，除非上天的真神能赐给我一个陌生人，让他来为我女儿揭下那可怕的面具。

“所以我就想到你。”

炉中香烟缥缈，黑衣老妪盘膝坐在烟雾中，娓娓地说出了这故事。

楚留香就仿佛在听神话一样，已不觉听得痴了。

听到这里，他才忍不住插口道：“所以你就叫她去找我？”

黑衣老妪道：“是我要她去的。”

楚留香忍不住摸了摸鼻子，苦笑道：“但你又何必叫她去杀我呢？”

黑衣老妪道：“有两种原因……”

楚留香道：“我在听。”

黑衣老妪道：“我知道你是个很好奇、很喜欢冒险的人，但若这样叫你来，你一定还是不肯的，因为你和她本无感情。”

楚留香承认。

黑衣老妪道：“所以我只有先用种种方法，来引起你的好奇心，再让你们有接触的机会，让你们自己发生感情。”

楚留香忍不住问道：“你怎知道我们一定会发生感情？”

黑衣老妪睁起了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她的女儿，微笑道：“像我女儿这样的女孩子，有没有男人会不喜欢她？”

楚留香叹道：“那倒的确难找得到。”

张洁洁笑了，嫣然道：“像你这样的男人，不喜欢你的女人也一样难找得很。”

楚留香夹起块鱼翅，塞到她嘴里，道：“马屁拍得好，赏你一块鱼翅。”

黑衣老妪笑道：“她说得不错，我若年轻三十年，只怕也会喜欢你的。”

张洁洁吃吃笑道：“你现在岂非还是很喜欢他？这就叫，丈母娘看女婿，愈看愈有趣。”

她们母女间，的确有种和别人不同的感情，这也许是因为她们本就是在一个很特别的环境中生存的。

楚留香却听得脸上又发烧了。

黑衣老妪看着他们，微笑道：“人与人之间，有时就好像磁石和铁一般，一遇上就很难分开，这大概也就是别人所说的缘分。”

楚留香道：“你刚才说有两种原因。”

黑衣老妪点点头，道：“我刚才也说过，无论谁想到这里来，都难如登天，我虽然听说过你的名声，却并没有见过你。”

楚留香道：“所以你要考考我？”

黑衣老妪笑了笑，道：“我是要考考你，看看你的武功和机智，是不是像传说中那么高，看看你是不是有资格做我的女婿。”

楚留香苦笑道：“我若被你考死了呢？”

黑衣老妪淡淡道：“每个人这一生中，都难免一死的，是不是？”

她说得轻描淡写，别人的性命在她眼中看来，好像连一文都不值。

这也许因为她生长在一个冷酷的环境里，信奉的也是个奇怪的宗教，大家彼此都漠不关心，她根本没有真的接触过有血有肉的人，所以除了母女间的天性外，对别人她既不关心，也不重视。

楚留香却听得背脊上直冒冷汗，他本来还想问问她，为什么要砍断艾虹的手？

但现在他已发觉这一问是多余的了。

一个人若连别人的性命都不重视，又怎么会在乎别人的一只手？

黑衣老妪道：“你们经历过的每件事，都是我亲手安排的，你果然没有令我失望，所以我那天晚上才会去见你，然后再叫艾青和艾虹在外面接应，所以我算准你一定能到这里来的。”

楚留香忍不住叹了口气，道：“现在我还有件不明的事。”

黑衣老妪道：“你可以问。”

楚留香苦笑道：“你为什么不找别人，单单挑中我呢？”

黑衣老妪笑了笑，道：“我知道你是个很好看的男人，很容易得到女人的欢心，也知道你的武功和机智在江湖中都很少有人能比得上，何况你至今还是个单身汉，我相信有很多老太太若要挑女婿，都一定会挑中你。”

楚留香只好摸鼻子了。

黑衣老妪道：“但这些原因都不是最重要的。”

楚留香道：“哦！”

黑衣老妪道：“我挑中你，最重要的原因是，你做了件让我最高兴的事，所以我一直都在想法子报答你。”

楚留香愕然道：“我做了什么事？”

黑衣老妪道：“你替我杀了石观音。”

楚留香道：“你跟她有仇？”

黑衣老妪目中已露出怨毒之色，恨恨道：“她简直不是个人，是个吃人妖怪，而且专吃男人。”

楚留香用不着再问，他已可想象到。

石观音最大的乐趣，本就是抢别人的丈夫和情人，他杀了石观音之后，世界上必定有很多女人要报答他，对他表示感激。但楚留香却希望这是最后一次了，这样的报答法子，他实在受不了。

丈母娘看女婿，虽然愈看愈有趣，但女婿看丈母娘，却一定是愈看愈生气的。

幸好这丈母娘还算知趣，居然走了。

“你们很多天没见，一定有很多事要聊聊，我还是识相点的好。”

楚留香送她出去时，第一次觉得她多少有点人性。

张洁洁已从他背后抱住了他的腰，又在轻轻咬他的脖子。

楚留香叹了口气，苦笑道：“你知不知道嘴除了咬人和吃鱼翅外，还有别的用处？”

张洁洁眨着眼，道：“哦？还有什么用？”

楚留香道：“说话，你母亲刚才不是要我们好好地聊聊吗？”

张洁洁道：“我不要说话，我要……”

她又一口咬在楚留香脖子上，然后才吃吃笑道：“我要什么，你难道不知道？”

楚留香的表情像很吃惊，失声道：“就在这里？”

张洁洁道：“不在这里在哪里？”

楚留香道：“这里不行。”

张洁洁道：“为什么不行？”

楚留香道：“我要带你回到我们自己的家去，而且愈快愈好。”

张洁洁道：“不行。”

楚留香道：“为什么不行？”

张洁洁道：“不行就是不行。”

楚留香笑道：“你是不是不放心？是不是怕我被别的女人勾引？”

张洁洁冷笑道：“你以为你真的人见人爱？你以为别人真少不了你？”

她忽然瞪起眼，板起了脸，大声道：“你若真的要走，就一个人走吧，看我少不少得了你……你现在走还来得及。”她就像是只忽然被激怒了的猫，随时都准备伸出爪子来抓人了。

楚留香看着她，还是在微笑着，柔声道：“你能少得了我，我却已少不了你。要走，我们就一起走，否则我们就一起留在这里。”

张洁洁道：“真的？你真的愿意陪着我一起留在这里？”

楚留香张开双臂，拥抱住她，道：“当然是真的，难道你以为我还能离开你？”

张洁洁突又“嘤咛”一声，倒入他怀里。

楚留香捧住她的脸，轻轻托起，忽然发现她苍白美丽的面颊上又已挂满泪珠，忍不住道：“你在哭？为什么要哭？你难道还不相信我？”

张洁洁咬着嘴唇，道：“我相信你，但我也知道，嫁鸡随鸡，现在我已是你的妻子，你无论要去哪里，我都应该跟着你才是。”

她眼泪流得更多，垂首道：“但也就因为我是你的妻子，所以才连累了你，害了你。”

楚留香道：“怎会呢？”

张洁洁道：“你刚才有没有听见那些人为你发出的欢呼声？”

楚留香点头。

张洁洁道：“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楚留香摇摇头。

张洁洁缓缓道：“那欢呼的意思就是说：他们已承认我们是夫妻，已接受你做我们家族中的一分子，所以……”

楚留香道：“所以怎么样？”

张洁洁垂首道：“只要成为这家族的一分子，就永远休想脱离。”

楚留香道：“你的意思是不是说，我们已永远不能离开这里？”

张洁洁道：“永远不能！”

楚留香的脸也不禁有些变了，要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度过一生，在他说来，简直是件不可思议的事。

张洁洁凝视着他，缓缓道：“我也知道你绝不会愿意永远留在这里的，你假如真的要走，也并不是绝对没法子可想。”

楚留香立刻问道：“还有什么法子？”

张洁洁慢慢地转过身子，才一字字地说道：“就因为你是我的丈夫，所以才会成为这家族中的人，我看已……”

楚留香忽然扳住她的肩用力扳过来，用力抱住了她道：“你不要再说，我已明白你的意思。”

张洁洁道：“我……我……”

楚留香又打断了她的话，说道：“你若死了，我就也不再是这家族的人，他们就会放我出去的，是不是？”

张洁洁凄然一笑，道：“只要你活着快乐，我宁可死。”

楚留香目中似也有了泪光，紧拥着她，柔声道：“现在我只希望你能明白一件事。”

张洁洁道：“你说。”

楚留香道：“我唯一觉得快乐的时候，就是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所以你若真的想叫我活得快乐，就永远莫要离开我。”

张洁洁笑了。

她的笑，就像是黑暗中的第一颗飘星，阴霾中的第一线阳光。

她也紧紧拥抱住他，柔声道：“我怎么舍得离开你……我死也不会再离开你。”

世间上本没有绝对的事情，但“时间”是不是例外呢？在有些人的感觉中，一天的时间，仿佛很快就已过去。因为他们快乐，勤奋，他们懂得享受工作的乐趣，也懂得利用闲暇，所以他们永远不会觉得时间难以打发。

另一些人的感觉中，一天的时间，过得就好像永远过不完一样。因为他们悲哀愁苦，因为他们无所事事，所以才会觉得度日如年。但无论人们怎么样感觉，一天就是一天，一个月就是一个月。

世上只有时间绝不会因为任何人、任何事而改变的，却可以改变很多事，甚至可以改变一切。

一个月已过去，楚留香是不是改变了呢？

张洁洁凝视着他，轻抚着他瘦削的脸，柔声道：“你好像瘦了些。”

楚留香笑了笑，道：“还是瘦些的好，我本来就一直在担心会发胖。”

张洁洁道：“你说的话好像也比从前少了些。”

楚留香道：“你难道会喜欢我变成很多嘴的长舌妇？”

张洁洁道：“你来了已经快一个月。”

楚留香道：“嗯。”

张洁洁道：“你是不是觉得这一个月特别长？”

楚留香没有回答，却握起了她的手反问道：“你究竟想跟我说什么？”

张洁洁垂下头，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我知道你是过不惯这种日子的，所以才会变了，这样下去你总有无法忍受的一天。”

楚留香道：“谁说的？”

张洁洁笑了笑，道：“这世界上还有谁比我跟你更接近的？还有谁能比我更了解你的？我怎么会看不出来呢？”

她笑得很凄凉，接着又道：“我当然也看得出你很喜欢我，正如我很喜欢你一样，所以我希望能够留住你，希望你在这里也能和以前同样快乐。”

楚留香说：“你并没有想错。”

张洁洁摇了摇头，凄然笑道：“我本来也以为自己没有想错，现在才知道错了，而且错得很厉害。”

楚留香道：“为什么？”

张洁洁道：“因为你……你本就不属于任何一个人的，本就没有人能独占你。”

楚留香道：“我不懂。”

张洁洁道：“你应该懂。”

她叹息了一声，接着道：“因为除了我之外，世上还有很多人也跟我同样需要你。我虽然不愿离开你，他们也同样不能离开你。”

楚留香道：“你是说我那些朋友？”

张洁洁道：“不仅是你的朋友，还有许许多多别的人。”

楚留香道：“什么人？”

张洁洁道：“需要你帮助的人，需要你去为他们解决他们的困难和痛苦。”

楚留香道：“你以为我应该为别人活着？”

张洁洁道：“我不是这意思。”

她沉吟着，忽又接道：“无论谁活在这世界上，都应该活得有乐趣，有意义，是不是？”

楚留香道：“是。”

张洁洁道：“有种人只有帮助别人的时候，他才会变得有乐趣，有意义，否则他自己的生命也会变得全无价值。”

楚留香道：“你以为我是这种人？”

张洁洁道：“你难道不是？”

楚留香说不出话来了。

张洁洁黯然道：“女人都是自私的，我本来也希望能够完全独占你，可是，你这样下去，渐渐就会变成另外一个人的……变成不再是楚留香，到了那时，说不定我也不再喜欢你。”

她继又怅然笑道：“既然如此，我们又何必一定要等到那一天呢？”

楚留香道：“所以……所以你的意思是……”

张洁洁道：“所以我觉得我应该让你走，因为你有你自己的生活，我不应该太自私，不应该用你的终生痛苦，来换取我的幸福。”

她轻抚着楚留香的脸，柔声道：“也许这只不过因为我现在已长大了，已懂得真正的爱，是绝不能太自私的。”

楚留香凝视着她，也不知是痛苦，是酸楚，还是感激。

他忽然发觉她的确又长大了很多，成熟了很多，也像是完全变了个人。

是什么使得她改变的呢？

楚留香道：“无论如何，我都不能留下你一个人在这里。”

张洁洁道：“为什么不能？有很多女人岂非都是一个人留在家里的？她们若跟我一样自私，这世上又怎会有那么多名将和英雄？”

楚留香道：“可是你不同。”

张洁洁道：“有什么不同？我为什么就不能学学那些伟大的女人？我为什么就不能让我的丈夫到外面去帮助别人？”

楚留香道：“因为你太寂寞，太孤独！我若走了……”

张洁洁忽然打断了他的话，道：“你知道我现在为什么忽然肯放你去？”

楚留香道：“为什么？”

张洁洁道：“因为我知道以后绝不会再觉得寂寞。我知道你走了之后，还是会有人陪着我。”

她目光忽又变得说不出的温柔，说不出的明亮。

楚留香却忍不住问道：“这个人是谁？”

张洁洁垂下头，轻轻道：“你的孩子。”

楚留香整个人都几乎跳了起来，失声道：“你已经有了我的孩子？”

张洁洁轻轻地点了点头。

楚留香用力握住了她，大声道：“你已经有了我的孩子，还要我走？”

张洁洁柔声道：“就因为我已有了你的孩子，所以才肯让你走，也正因为我已有了你的孩子，你才能放心走……这意思你也该明白的。”

楚留香道：“我们为什么不能一起逃出去？”

张洁洁道：“这些天来，你一直都暗中在查看着，想找出条路来逃走，是不是？”

楚留香只有承认。

张洁洁道：“你找出来没有？”

楚留香道：“没有。”

张洁洁叹了口气，道：“你当然找不出的，因为这里本就只有两条出路。”

楚留香道：“哪两条？”

张洁洁道：“一条在议事厅里，这条路每个人都知道，但没有人能随意出入，因为那里不分昼夜，都有族中的十大长老在看守着，你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休想从那些老人手下潜走。”

楚留香也只有承认，却又忍不住问道：“第二条路呢？”

张洁洁道：“第二条路只有一个人知道。”

楚留香道：“谁？”

张洁洁道：“圣教的护法人。”

楚留香眼睛里发出光，道：“你的母亲？”

张洁洁点了点头，道：“所以我若去求她放你走，她也许会答应的。”

楚留香目中充满了希望，道：“她也许会让我们一起走。”

张洁洁叹息了一声，道：“当然我也希望如此，可是……”

楚留香道：“无论如何，我们总应该先问问她去，莫忘记她总是你亲生的母亲，没有一个母亲不希望自己女儿过得幸福的。”

母亲当然都希望自己女儿过得幸福，问题是，什么才算是真正的幸福呢？

幸福也不是绝对的。你眼中的幸福，在别人眼中也许是不幸。

这地方每间屋子本都是阴森森的，看不见阳光，看不见风。

这屋子里仿佛有风，却更阴森，更黑暗，谁也不知道风是从哪里来的。

黑衣老妪静静地坐在神龛前的蒲团上，动也不动，又仿佛亘古以来就已坐在这里，仿佛已完全没有感觉，没有感情。所以张洁洁虽已走进来，虽已在她面前跪下，她还是没有动，没有张开眼睛。

张洁洁也就这样静静地跪着，仿佛也忽然被这种亘古不散的沉静所吞没。

楚留香垂着手，站在她身后，他知道这是决定他们终生幸福的时刻，所以也只有忍耐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黑衣老妪才忽然睁开眼睛，她眼睛里像是有种可怕力量能看透他们的心。

她盯着他们，又过了很久，才一字字道：“你们是不是想走？”

张洁洁头垂得更低，连呼吸都似已停顿。

楚留香终于忍不住道：“我们是想走，只求你老人家放我们一条生路。”他从未求过任何人，从未说过如此委曲求全的话。但为了她，为了他们的孩子，他已不惜牺牲一切。

黑衣老妪凝视着他，缓缓道：“这地方你已不能再留下去？”

楚留香道：“我……”

黑衣老妪冷冷道：“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在我面前说话，用不着吞吞吐吐。”

楚留香长长吐出口气，道：“是，这地方我已不愿再留下去。”

黑衣老妪道：“为了她，你也不愿再留下去？”

楚留香道：“我要带她一起走。”

黑衣老妪道：“你已打定了主意？”

楚留香道：“是。”

黑衣老妪又凝视了他很久，突然道：“好，我可以让你走。”

楚留香大喜，道：“多谢……”

黑衣老妪不让他再说出下面的话，立刻又道：“我只有一个条件。”

楚留香道：“什么条件？”

黑衣老妪道：“先杀了我。”

楚留香怔住了。

黑衣老妪道：“你若不杀我，我还是一样要杀你，杀了你之后，再让你出去！”她慢慢站起来，冷冷接着道，“你妻子难道没有告诉过你，你既已做了本族圣女的丈夫，若是还要走，就得死！”

楚留香吃惊地看着张洁洁，道：“这也是你们的规矩？”

张洁洁点了点头，神色居然还是很平静。

楚留香道：“你……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张洁洁缓缓道：“因为现在已没有人能杀你！”

黑衣老妪抢着问道：“为什么？”

张洁洁道：“因为我已经有了他的孩子，我已决定要这孩子做我们的圣女，所以，他也已是圣女的父亲。”她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一字字接着道：“谁也不能杀死圣女的父亲。”

黑衣老妪就像是突然被人重重一击，连站都站不住了。过了很久，才勉强冷笑道：“你怎知你肚里的孩子是男是女？”

张洁洁道：“我不知道——现在谁也不知道，所以……”

黑衣老妪厉声道：“所以还是可以杀他，因为你的孩子未必是女的。”

张洁洁道：“假如是女的呢？”

第十四章　来过　活过　爱过

谁知道天堂在哪里？

谁知道天堂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谁知道怎么样才能走上去天堂的路？

没有人！

但只要你的心宁静快乐，人间也有天堂，而且就在你眼前，就在你心里。

这里当然不是天堂。

心怀愤恨的人，是永远看不见天堂的。

黑衣老妪目中就充满了愤怒，愤怒得呼吸都已开始急促。

张洁洁神情却更平静，慢慢地接着道：“我已不再圣洁无垢，也已不再是圣女，但我仍然有权选择谁来继承我，是不是？”

黑衣老妪沉默着，终于勉强点了点头。

张洁洁道：“本教中的经典规矩，只有你一个人有权解释，是不是？”

黑衣老妪道：“是。”

张洁洁道：“那么我的孩子只要一生出来，就已是本教的圣女，是不是？”

黑衣老妪道：“是。”

张洁洁道：“所以他立刻就成为圣父，是不是？”

黑衣老妪道：“是。”

张洁洁道：“圣父也同样是神圣不可侵犯的，无论谁伤害了他，都必遭天诛，万劫不复，这也是本教经典上记载的规矩，是不是？”

黑衣老妪道：“是。”

张洁洁长长吐出了口气，微笑道：“你看，我对这些经典和规矩，岂非也熟知得很？”

黑衣老妪凝视着她，缓缓道：“所以你才能找得出这其中弱点，用我们的矛，来攻我们的盾。”

张洁洁又叹了口气，道：“我本来也不想这么样的，只可惜我实在找不出别的法子。”

黑衣老妪冷笑道：“这法子的确巧妙，只不过第一个想出这法子来的人，并不是你。”

张洁洁也显然有些惊讶，忍不住问道：“不是我是谁？”

黑衣老妪道：“是我！”

她目中的愤怒与仇恨更浓，一字字接着道：“就因为我想出了这法子，所以你父亲才能走。”

张洁洁怔住。

黑衣老妪道：“那时本教的圣女，是我最要好的姐妹，我要求她选你作她的继承人，就因为你父亲要走。”

张洁洁又忍不住问道：“他为什么要走？”

黑衣老妪握紧双手，道：“因为他觉得这地方就像是个牢狱，他要出去寻找更好的生活。”

张洁洁道：“你答应了他？”

黑衣老妪咬着牙道：“他也答应了我，只要他在外面能活得下去，就一定想法子回来接我。”

张洁洁道：“可是他……”

黑衣老妪嘶声道：“可是，他没有回来，永远都没有回来。”

她的脸看来忽然变得说不出的狰狞可怖——只有仇恨才能使一个人的脸变得如此可怖。

过了很久，她才嗄声接着道：“我一直在苦苦地等着他，为他担心，后来我才知道，他一出去就遇见了一个毒蛇般的女人，从此忘了我。”

楚留香也忍不住问道：“你说的那女人，可是石观音？”

黑衣老妪慢慢地点了点头，冷笑道：“他虽然遗弃了我，可是他自己后来也死在那女人手上。”

张洁洁道：“你没有去为他复仇？”

黑衣老妪道：“我不能去，也不想去。”

张洁洁道：“为什么不能去？”

黑衣老妪道：“因为他一出去，就已脱离了这家族，无论出了什么事，都已和这家族没有关系，就算死在路上，我们也不能去为他收尸的。”

她语声中也充满了怨毒之意，连楚留香都听得有些毛骨悚然。

又过了很久，张洁洁才嗫嚅着道：“无论如何，他总算走了。”

黑衣老妪道：“所以你就要我也放楚留香走？”

张洁洁垂下头，道：“我求你。”

黑衣老妪厉声道：“难道你也想过我这种日子？你知不知道这些年我是怎么活下来的？”

张洁洁不敢回答。

黑衣老妪道：“你知不知道我现在有多大年纪？”

她忽然问出这句话来，别的人更无法回答。

只见她脸上忽然露出一种很奇特的表情，也不知是讥嘲，还是伤痛。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接着道：“我今年才四十一岁！”

楚留香的手突然冰冷。

他看着她苍老干瘪，满是皱纹的脸，看着她枯瘦佝偻的身子，看着她的满头白发……

他实在不能相信，这干瘪佝偻的老妪，竟是个只有四十一岁的女人！

“这些年的日子，我是怎么过的！”

你用不着再问她。

无论谁只要看到她的样子，就可以想象到她这些年来所忍受的痛苦和冷落，是多么可怕。

愤怒，妒忌，仇恨，寂寞，无论这其中任何一种感觉，都已是够将一个人折磨得死去活来。

张洁洁垂着头，泪珠似已将流下。

黑衣老妪又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让他走，但我却知道，他走了之后，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张洁洁突然抬起头，大声道：“我不会，绝不会。”黑衣老妪冷笑。

张洁洁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坚决而明朗，道：“因为我让他走，并不是因为他自己要走，而是因为我要他走的。”

黑衣老妪道：“为什么？”

张洁洁道：“因为我知道外面有很多人需要他，我也知道他在外面一定会比在这里更快乐。”

黑衣老妪道：“可是你自己……”

张洁洁道：“我将他留在这里，也许我会比较快乐。可是我若让他走，也许就会有一千个、一万个人觉得快乐。”

她眼睛里发着光，一种圣洁伟大的光，接着道：“一个人快乐，总不如一千个人、一万个人快乐好，你说是吗？”

黑衣老妪道：“可是你……你难道从不愿意替自己想想？”

张洁洁道：“我也想过。”

她目中深情如海，凝视着楚留香，道：“只有他快乐的时候，我才会觉得快乐，否则我纵然能将他留在身边，也会觉得同样痛苦。”

爱是牺牲，不是占有。

能了解这道理的，才能算是真正的女人。

因为这本是女性中最温柔、最伟大的一部分，就因为世上有这种女性，人类才能不断地进步，才能够永远生存！

张洁洁的目光更温柔，接着又道：“何况，我已有了他的孩子，我一定会全心全意地好好照顾他，那么我就不会觉得寂寞。”

黑衣老妪的指尖又颤抖，道：“你是说，我没有好好地照顾你？”

张洁洁垂下头，道：“你……你可以做得更好的，只可惜……”

黑衣老妪厉声道：“只可惜怎么样？”

张洁洁叹息着，说道：“只可惜你心里的痛苦和仇恨都太深了，你若真的希望我快乐，就应该让他走的……他并不是我父亲，他是另一个人，你……你为什么一定要恨他？”

黑衣老妪紧握双拳，身子却还是在不停地颤抖，过了很久，忽然大声道：“好，我让他走！”

张洁洁大喜。

可是她笑容露出来，黑衣老妪又接着道：“只不过他只能走你父亲以前走的那条路，绝没有再让你们选择的余地！”

张洁洁道：“哪条路？”

黑衣老妪道：“天梯！”

天梯！

什么叫天梯？

是不是到天堂的路？

听到这两个字，张洁洁的脸色突又变得苍白如纸，失声道：“为什么一定要走这条路？”

黑衣老妪道：“因为那也是经典上记载的规矩，绝没有人能违背。”

张洁洁道：“可是他……”

黑衣老妪厉声打断了她的话，道：“你莫非不知道，这家族中的人，无论谁想永远离开这里，都只有那一条路可走的，现在他岂非已是这家族中的人？”

张洁洁垂下头，轻轻道：“我知道，他……他是的。”

黑衣老妪道：“很好，你们现在可以走了，明天早上，我亲自为他送行！”

夜很静。

这里虽然看不见星光，也看不见夜色，但夜的本身仿佛就有种神秘奇妙的感觉，让你可以感觉到她已经来了。

楚留香仰面躺着，闭着眼睛——他是不是生怕眼泪流下？

张洁洁轻抚着他的脸，眼波中已不知流露出多少温柔，多少深情。

楚留香是不是不愿意去看呢？

张洁洁终于长长叹息了一声，道：“你为什么不看着我？难道不想多看我几眼？”

楚留香嘴角的肌肉在跳动，过了很久，才忽然道：“是的。”

张洁洁道：“为什么？”

楚留香道：“因为你根本也不想我多看你！”

张洁洁道：“谁说的？”

楚留香道：“你自己。”

张洁洁笑了，勉强笑道：“我说了什么？”

楚留香冷笑着，道：“对了，你什么都没有说。可是我问你，你为什么不跟你母亲说，你也要跟我一起走？”

张洁洁垂下头，道：“因为我知道，说了也没有用的。”

楚留香大声道：“为什么？”

张洁洁凄然笑道：“下一代的圣女还在我肚子里，我怎能走？”

楚留香道：“所以……所以你要我一个人走？”

张洁洁道：“是的。”

楚留香忽然跳了起来，大声道：“你以为我一个人走了会快乐？你以为我肯让你和我的孩子，在这鬼地方过一辈子？”

张洁洁道：“你错了。”

楚留香道：“我哪点错了？”

张洁洁道：“很多点。”她先掩住楚留香的嘴，不让他再叫出来，然后才柔声道，“我们不会在这地方过一辈子的，再过一阵子，就算我们还想留下来，这地方也许已经不存在了。”

楚留香道：“为什么？”

张洁洁道：“我们的祖先会住到这种地方来，只不过是因为他们经历过太多折磨和打击，已变得愤世嫉俗，古怪孤僻，他们知道别的人已看不惯他们，他们自己也看不惯别的人，所以他们才宁愿与世隔绝，孤独终生。”

楚留香在听着。

张洁洁道：“可是这世界是一天天在变的，人的想法也一天天在变，上一代人的想法，永远和下一代有很大距离。”

楚留香在听着。

张洁洁道：“现在上一代的人已死了，走了，下一代的人还留在这里，只不过因为他们对外面的世界有某种恐惧，生怕自己到了外面后，不能适应那种环境，不能生存下去。”

这点楚留香当然不会同意，立刻道：“他们错了，一个人只要肯努力，就一定有法子生存。”

张洁洁道：“他们当然错了，可是他们这种想法，也一定会渐渐改变的。等到他们想通了的时候，世界上就绝没有任何一种经典和规矩还能约束他们，也绝没任何事还能令他们留在这牢狱里。”

她笑了笑，接着道：“到了那一天，这地方岂非就已根本不存在了？”

楚留香道：“可是，这一天要等到什么时候才会来呢？”

张洁洁道：“快了，我可以保证，你一定可以看到这一天。”

楚留香道：“你保证？”

张洁洁点点头，道：“因为我一定会尽我的力量，告诉他们，外面的世界并不如他们想象中那么残酷可怕，我一定会让他们了解，一个人若要活得快乐，就得要有勇气。”

她眼睛里又发出了光，慢慢地接着道：“这不但是我应尽的义务，也是我的责任，因为他们也是我的姐妹兄弟。”

楚留香道：“所以……你才一定要留下来。”

张洁洁柔声道：“每个人活着都要有目的，有意义。我就算能跟你一起走，也未必是快乐的，因为我没有尽到我应尽的义务和责任，我一生活着就会变得全无价值，全无意义。”

楚留香道：“据我所知，有很多女人都是为她们的丈夫和孩子而活着的，而且活得很有意义。”

张洁洁凄然笑道：“我知道，我也很羡慕她们，只可惜我命中注定不是她们那种人，也没有她们那么幸运。”

楚留香道：“为什么？”

张洁洁叹息着，道：“这道理你难道不明白？真的不明白？”楚留香不说话了。

张洁洁道：“就因为你也跟我一样，你也不能忘记你应尽的义务和责任，所以你才要走，而且非走不可。就算你自己能勉强自己留下来，也会渐渐变成个废物，甚至变成个死人。”

她说得不错。一个人若是活在一个完全不能发挥他能力和才干的地方，他一定会渐渐消沉下去，就算还能活下去，也和死相差无几。楚留香当然也明白的。

张洁洁轻抚着他，柔声道：“我喜欢的是你，不是死人，所以我绝不希望你改变，所以你为了我，也是非走不可的。”

楚留香终于长长叹息，道：“我直到现在才发现，我根本就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你。”

张洁洁道：“世上本就没有一个人能完全了解另一个人的，无论是夫妻，是兄弟，是朋友都一样。何况，女人本就天生不是被人了解的。”

楚留香道：“但现在我已确定一件事。”

张洁洁道：“什么事？”

楚留香凝视着她，目中竟似带着些崇敬之意，长叹道：“我以前从没有见过你这样的女人，以后只怕也永远不会再见到了。”

张洁洁道：“但你却一定会永远永远想着我的，是不是？”

楚留香道：“当然。”

张洁洁道：“这就已够了。”

她眼波更温柔，轻轻道：“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楚留香忍不住紧握住她的手，道：“我还希望你答应我一件事。”

张洁洁道：“你说。”

楚留香道：“好好地活下去，让我以后还能够看见你。”

张洁洁道：“我一定会的。”

她的语声坚定而明朗，可是她的人，却似已化为一泓春水。她倒入楚留香怀里。

夜更静。喘息已平息。

张洁洁抬手轻拢着发边的乱发，忽然道：“我要走了。”

楚留香道：“走？现在就走？”

张洁洁点点头。

楚留香道：“到哪里去？”

张洁洁迟疑着，终于下定决心，道：“这家族中的人，无论谁想脱离，都只有一条路可走。”

楚留香道：“你是说——天梯？”

张洁洁道：“不错，天梯。”

楚留香道：“这天梯究竟是条什么样的路？”

张洁洁的神情很沉重，缓缓道：“那也许就是世上最可怕的一条路，没有勇气的人，是绝对不敢去走的。她要你走这条路，为的就是要考验你，是不是有这种勇气。”

楚留香道：“哪种勇气？”

张洁洁道：“自己下判断，来决定自己的生死和命运的勇气。”

楚留香道：“这的确很难，没有勇气的人，是绝不敢下这种判断的。”

张洁洁道：“不错，一个人在热血澎湃，情感激动时，往往会不顾一切，甚至不惜一死，那并不难，但若要他自己下判断来决定自己的生死，那就完全是两回事了，所以……”

她叹息了一声，接着道：“我知道有些人虽已决心脱离这里，但上了天梯后，就往往会改变主意，临时退缩了下来，宁愿被别人看不起。”

楚留香道：“天梯上究竟有什么？”

张洁洁道：“有两扇门，一扇通向外面的路，是活路。”

楚留香道：“还有一扇门是死路？”

张洁洁脸色发青，道：“不是死路，根本没有路——门外就是看不见底的万丈深渊，只要一脚踏下，就万劫不复了！”

她喘息了口气，才接着道：“没有人知道哪扇门外是活路，你可以自己选择去开哪扇门，但只要一开了门，就非走出去不可。”

楚留香的脸色也有些发白，苦笑道：“看来那不但要有勇气，还得要有些运气。”

张洁洁勉强笑了笑道：“我本来也不愿你去冒险的，可是……这地方也是个看不见底的深渊，你留在这里，也一样会沉下去，只不过沉得慢一点而已。”

楚留香道：“我明白。”

张洁洁凝视着他，道：“你是我的丈夫，是我最亲近的人，我当然不希望你是个临阵退缩的懦夫，更不愿有人看不起你，但我也不愿看着你去死，所以……”

楚留香道：“所以你现在就要为我去找出哪扇门外是活路？”

张洁洁点头道：“天梯就在圣坛里，现在距离天亮还有一两个时辰……”

楚留香道：“但我却宁愿你留在这里，多陪我一个时辰也是好的。”

张洁洁嫣然一笑，柔声道：“我也希望能在这里陪着你，可是我更希望以后再见到你。”

她俯下身，在楚留香脸上亲了亲，声音更温柔，又道：“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这是楚留香听到她说的最后一句话——这句话正和她上次离开楚留香时说的那句话，完全一样。

“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为什么她要离开楚留香时，总是偏偏要说很快就会回来呢？

张洁洁没有再回来。

楚留香再看到她时，已在天梯下。

她脸色苍白，脸上的泪痕犹未干。

她眼睛里仿佛有千言万语要说，却连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楚留香想冲过去时，她已经走了——被别人逼走了。

她似已完全失去了抗拒的能力，只不过在临走时忽然间向楚留香眨了眨眼。

左眼。

眼睛岂非也正是人类互通消息的一种工具？

楚留香尽力控制着自己，他从不愿在任何人面前暴怒失态。

可是他心里的确充满了愤怒，忍不住道：“你们为什么要逼她走？”

黑衣老妪冷冷道：“没有人逼她走，正如没有人逼你走一样。”

楚留香道：“你至少应该让我们再说几句话。”

黑衣老妪道：“你既然已经是要走了，还有什么话可说？”

楚留香道：“可是你……”

黑衣老妪截断了他的话，道：“可是你若真的有话要说，现在还可以留下来。”

楚留香道：“永远留下来？”

黑衣老妪道：“不错，永远留下来。”

楚留香长长吐出口气，道：“你明知我不能留下来的。”

黑衣老妪道：“为什么不能？你若真的对她好？为什么不能牺牲自己？”

楚留香道：“因为她也不愿我这么样做！”

黑衣老妪道：“你以为她真的要你走？”

楚留香道：“你以为不是？”

黑衣老妪冷笑道：“你真相信女人说的话？”

她冷笑着，接着道：“我是她的母亲，我也是女人，我当然比你更了解她。她要你走，只不过因为她已伤透了心——她要你走，只不过因为她已永远不愿再见你。”

楚留香慢慢地点了点头，道：“我已明白你的意思了。”

黑衣老妪道：“你明白就好。”

楚留香神情反而平静下来，淡淡道：“你不但希望她恨我，还希望我恨她，希望我们的遭遇，也和你们一样。”

黑衣老妪脸色变了。她当然知道他说的“你们”就是说她和她丈夫。他们岂非就是彼此在怀恨着？

楚留香的声音更平静坚决，道：“但我却可以向你保证，你女儿的遭遇绝不会跟你一样，因为我一定会为她好好活下去，她也同样会为我好好活着，无论你怎么想，我们都不会改变的。”

黑衣老妪目光闪动，道：“你真的相信自己说的这些话？”

楚留香道：“是的。”

黑衣老妪忽然笑了，道：“你若真的相信，又何必说出来？又何必告诉我？”

她笑得就像是根尖针，像是想一针刺入楚留香的心脏。

四十丈高的天梯，人在梯上，如在天上。

两扇门几乎是完全一模一样的，没有人能看得出其间的差别。生与死的差别！

楚留香站在门前，冷汗已不觉流下。

他经历过很多次生死一发的危险，也曾比任何人都接近死亡，有时甚至已几乎完全绝望。

但他却从未像现在这样恐惧过。因为这次他的生与死，是要他自己来决定的，但他自己却偏偏完全没有把握。世上绝没有任何事，能比被人逼你做无把握的决定更可怕。

你若非亲自体验过，也绝对想不到那有多么可怕。

左眼，是左眼。张洁洁是不是想告诉他，左边的一扇门外是活路？

楚留香几乎要向左边的这扇门走过去，但一双脚却似被条看不见的铁链拖住。

“你以为她真的要你走？”

“她要你走，只不过因为她已伤透了心，已不愿再见你！”

楚留香不能不问自己：“我是不是伤了她的心？是不是应该走？”

他从未觉得这件事做错，这地方本是个牢狱，像他这样的人，当然不能留在这里。

可是他又不能不问自己。

“我若真的对她好，是不是也可以为她牺牲，也可以留下来呢？”

“我是不是太自私？是不是太无情？”

“我若是张洁洁，若知道楚留香要离开我，是不是也会很伤心？”

你若真伤了一个女人的心，她非但永远不愿再见你，甚至恨不得要你死。

这道理楚留香当然也明白。

“她故意眨了眨左眼，是不是希望我一脚踩入万丈深渊中去？”

楚留香又几乎忍不住要走向右边的那扇门去，可是他耳畔却似又响起了张洁洁那温柔的语声。

“我喜欢的是你，不是死人，所以为了我，你也非走不可。”

“只要你快乐，我也会同样快乐，你一定要为我好好地活着。”

想起她的温柔，她的深情，他又不禁觉得自己竟然会对她怀疑，简直是种罪恶。

“我应该信任她的，她绝不会欺骗我。”

“可是，她暗示地眨了眨左眼，究竟是想告诉我什么呢？”

“是想告诉我，左边的一扇门才是活路，还是想告诉我，左边的一扇门开不得？”

所有的问题，都要等门开了之后才能得到解答。

应该开哪扇门呢？这决定实在太困难，太痛苦。楚留香只觉得身上的衣衫已被冷汗湿透。

黑衣老妪站在他身边，冷冷地看着他湿透了的衣衫，突然冷笑道：“现在你是不是已后悔了？”

楚留香道：“后悔什么？”

黑衣老妪道：“后悔你本就不该来的，没有人逼你来，也没有人逼你走。”

楚留香道：“所以我绝不后悔，无论结果如何，都绝不后悔，因为我已来过！”

他来过，活过，爱过。

他已做了他自觉应该做的事，这难道还不够？

黑衣老妪目光闪动，道：“你好像总算已想通了？”楚留香点点头。

黑衣老妪道：“那么你还等什么？”

楚留香忽然笑了笑，打开了其中的一扇门——他的手忽然又变得很稳定。

在这一瞬间，他已回复成昔日的楚留香了。他迈开大步，一脚跨出了门——

他开的是哪扇门呢？

没有人知道。

但这已不重要，因为他已来过，活过，爱过——无论对任何人说来，这都已足够。

《楚留香新传3：桃花传奇》完

相关情节请看《楚留香新传4：新月传奇·午夜兰花》

古龙文集·楚留香新传4：新月传奇·午夜兰花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楚留香新传.4,新月传奇·午夜兰花/古龙著.--郑州:河南文艺出版社,2012.11

（古龙文集）

ISBN978-7-80765-759-0

Ⅰ.①楚…Ⅱ.①古…Ⅲ.①侠义小说－小说集－中国－当代Ⅳ.①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2）第274231号

著　　者　古　龙

责任编辑　刘大龙

校版编辑　王井起

特约编辑　读客　杨芳州　读客　胡艳艳

策　　划　读客图书

版　　权　读客图书

封面设计　读客图书021-33608311

出版发行　河南文艺出版社

印　　刷　北京嘉业印刷厂

开　　本　680mmx990mm1/16

印　　张　23.5

字　　数　361千

版　　次　2013年5月第1版　2013年5月第1次印刷

定　　价　39.00元

如有印刷、装订质量问题，请致电021-33608311（免费更换，邮寄到付）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新月传奇·午夜兰花·目录

新月传奇

第一章 一碗奇怪的面

第二章 纯丝手帕上的新月

第三章 怜香惜玉的人

第四章 胭脂·宫粉·刨花油

第五章 富贵客栈

第六章 梁上君子

第七章 出价最高的人

第八章 神秘的杜先生

第九章 暴雨中的杀机

第十章 事如春梦了无痕

第十一章 最难消受美人恩

第十二章 楚留香的秘密

第十三章 无法捉摸的人

午夜兰花

第一部 盲者

第一章 铁大爷

第二章 丝 路

第三章 丝士死士

第四章 决战前夕

第二部 慕 容

第一章 决战之夜

第二章 飞蛾行动

第三部 死 人

第一章 要命的人

第二章 割头红小鬼

第三章 狼来格格

第四章 一张地图

第四部 苏 苏

第一章 宴 会

第二章 中原一点红

第五部 后 人

第一章 论战·飞战

第二章 兰花传奇

第三章 结 局

新月传奇

第一章 　一碗奇怪的面

夜，春夜，有雨，江南的春雨密如离愁。

春仍早，夜色却已很深了，远在异乡的离人也许还在残更中，怀念着这千条万缕永远剪不断的雨丝。城里的人都已梦入了异乡，只有一条泥泞满途的窄巷里，居然还有一盏昏灯未灭。

一盏已经被烟火熏黄了的风灯，挑在一个简陋的竹棚下，照亮了一个小小的面摊，几张歪斜的桌椅和两个愁苦的人。

这么样一个凄凉的雨夜，这么样一条幽僻的小巷，还有谁会来照顾他们的生意？

卖面的夫妇两个人脸上的皱纹更深了。

想不到就在这时候，窄巷里居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居然有个青衣人冒着斜风细雨踽踽行来，蜡黄的面色在昏灯下看来仿佛重病已久，看来应该躺在床上盖着棉被吃药的。

但是他却告诉这个小面摊的老板：“我要吃面，三碗面，三大碗。”

这么样一个人居然有这样的好胃口。

老板和老板娘都忍不住用怀疑的眼光看着他：“客官要吃什么面？”

虽然已经有三十多岁，身材却还很苗条的老板娘问他：“要白菜面？肉丝面？还是蹄花面？”

“我不要白菜肉丝，也不要蹄花。”青衣人用低沉沙哑的声音说：“我要一碗金花、一碗银花、一碗珠花。”

他不是来吃面的，他是来找麻烦的。

可是这对卖面的夫妻脸上却连一点惊奇的表情都没有，只淡淡地问：“你有本事吃得下去？”

“我试试。”青衣人淡淡地说：“我试试看。”

忽然间，寒光一闪，已有一柄三尺青锋毒蛇般自青衣人手边刺出，毒蛇般向这个神情木讷的面摊老板心口上刺了过去。出手比毒蛇更快、更毒。

面摊老板身子平转，将一根挑面的大竹筷当作了点穴镢，斜点青衣人的肩井穴。

青衣人的手腕一抖，寒光更厉，剑尖已刺在面摊老板的心口上，却发出了“叮”的一声响，就好像刺在一块铁板上。

剑尖再一闪，青锋已入鞘，青衣人居然不再追击，只是用一种很平静的态度看着这对夫妇。

老板娘却笑了，一张本来很平凡丑陋的脸上，一笑起来居然就露出了很动人的媚态。

“好，好剑法。”她搬开了竹棚里一张椅子：“请坐，吃面。”

青衣人默默地坐下，一碗热气腾腾的面很快就送了过来。

面碗里没有白菜、肉丝、蹄花，甚至连面都没有，却有一颗和龙眼差不多大小的明珠。

在这条陋巷里的这个小面摊，卖的居然是这种面，有本事能吃得下这种面的人实在不多，可是这个人并不是唯一的一个。

他刚坐下，第二个人就来了，是个看来很规矩的年轻人，也要吃三碗面，也是要“一碗金花、一碗银花、一碗珠花”。

面摊的老板当然也要试试他“有没有本事能吃得下去”。

他有。

这个年轻人的剑法虽然也跟他的人同样规矩，但却绝对迅速、准确、有效，而且剑式连绵，一剑发出，就一定有连环三着，多已不能再多，少也绝不会少，剑光一闪，“叮、叮、叮”三声响，老板的胸口已被一剑击中三次，这个规矩人用的规矩剑法，竟远比任何人想象中都快了三倍。

老板连脸色都变了，老板娘却喜笑颜开，年轻人看到她的笑容，眼睛里忽然有种他这种规矩人不该有的情欲，老板娘笑得更妩媚。

她喜欢年轻的男人用这种眼光看她。但是她的笑容忽然又冻结在脸上，年轻人的眼睛也冷了，就好像同时感觉到有一股逼人的寒气袭来。

他的剑已入鞘，长而有力的手掌仍紧握剑柄，慢慢地转过身，就看见一个身材虽瘦如竹竿，肩膀却宽得出奇的独臂人站在密密的雨丝中，背后斜背着一根黑竹竿，把一顶破旧的竹笠低低地压在眉下，只露出左边半只眼睛，锥子般盯着这个年轻人，一个字一个字地问：“你是不是铁剑方正的门下？”

“是。”

“那么你过来。”

“为什么要我过去？过去干什么？”

“过来让我杀了你。”

斗笠忽然飞起，飞入远方的黑暗中，昏暗的灯光就照上了独臂人的脸，一张就像是屠夫肉案般刀疤纵横的脸，右眼上也有个“十”字形的刀疤，像一个铁枷般把这只眼睛完全封死，却衬得他另外一只眼中的寒光更厉。

年轻人握剑的手掌已沁冷汗。已经想起这个人是谁了。

他也看得出这个“十”字形的疤，是用什么剑法留下来的。

独臂人已伸出一只瘦骨嶙峋青筋凸起的大手，反手去抽他肩后的漆黑竹竿。

但是老板娘忽然间就已掠过面摊，到了他面前，用一双柔软的手臂，蛇一般缠住了他的脖子，踮起了足尖，将两片柔软的嘴唇贴在他的耳朵上，轻轻地说：“现在你不能动他，他也是我特地找来的人，而且是个很有用的人，等到这件事办完，随便你要怎么对付他都行，反正他也跑不了的。”她软语轻柔：“我也跑不了的。”

她说话的声音和态度都像是情人的耳语，简直就好像把她的老公当作个死人一样，那位面摊的老板居然也好像根本没看见。什么都没看见。

独臂人盯着她，忽然一把拎住了她的衣襟，把她像拎小鸡一样拎了起来，拎过那个面摊子，才慢慢地放下，然后就一字字地说：“我要吃面，三碗面，三大碗。”

老板娘笑了，笑容如春花：“这是我跟别人约好的，为的只不过是要确定他们是否真的是我约的那个人，可是你不同，你就算烧成灰，我也不会认错的，你何必跟我说这些蠢话？”

独臂人什么话都不再说，而且连看都不再去看那个年轻人一眼，就好像他已经把这个人当作死人了。

就在这时候，他们又看见一个人施施然走入了这条陋巷。

一个他们从未见过的人，他们也从未见过任何一个人像他这种样子。

这个人的样子其实并不奇怪，甚至可以说连一点奇怪的地方都没有。

他看起来好像比一般人都要高一点，也许比他自己实际的身高都要高点，因为他穿着一双有唐时古风的高齿木屐，虽然走在泥泞的窄巷里，一双白袜上却没有溅到一点泥污。

他的穿着并不华丽，可是质料手工剪裁都非常好，颜色配合得也让人觉得很舒服。

他没有佩剑，也没有带任何武器，却撑着柄很新的油纸伞。可是，当他冒着斜风细雨走入这条阴暗的陋巷中时，就好像走在艳阳满天、百花盛放的御花园里一样。

不管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他的样子都不会改变，因为他本来就是这么样一个人，不管在多么艰苦困难危险的情况下都不会改变。

所以他脸上好像总是带着微笑，就算他并没有笑，别人也会觉得他在笑。

也许这就是这个人唯一奇怪的地方。

昏暗的灯光也照上这个人的脸了，并不是那种能够让少女们一看见就会被迷死的脸，但是也绝不会让人觉得讨厌。

除了面汤、面锅、汤匙、筷子、酱油、麻油、葱花之外，这个小面摊也和别的小面摊没什么两样，也有个摆卤菜的大木盘，摆着些牛肉、肥肠、豆干、卤蛋。

这个人好像对每样东西都很感兴趣。

“每样东西我都要一点，豆腐干最好切多一点。”他说：“另外再来两壶酒，不管什么酒都行。”

“面呢？”老板试探着问：“你要吃什么面？要几碗？”

“半碗我都不要，”这个人微笑：“我只想喝点酒，不想吃面。”

这个人居然不是来吃面。

来吃面的三个人神色都变了，独臂人那只瘦骨嶙峋的大手上已有青筋凸起，面摊的老板已经握住了那双挑面的长筷。

可是他的脚已经被老板娘踩住了。

“我们这里没有准备什么好酒，豆腐干倒真的卤得不错。”老板娘赔笑：“客官请到棚子里头坐，酒菜我马上就送来。”

简陋的席棚里只有三张小桌子，已经被先来的三个人分别占据了。

幸好一张桌位通常都不是只能让一个人坐的，通常都会配上两三张椅凳，就正如一个茶壶通常都会配上好几个茶杯一样。

所以这个人总算也有个位子能坐下来。

他选的位子在第一个来的青衣人对面，因为这个位子最近。

这个人好像很懒，能够少走两步就少走两步，能够坐下来就绝不站着。

他不但懒，而且好像有点笨，感觉也有点麻木，别人对他的敌意，他居然连一点也没有感觉到，还没有坐下去，就先问青衣人。

“天地这么大，人这么小，我们两个能坐同一张桌子，看来很有缘。”他说：“我想请你喝杯酒，好不好？”

“不好，”青衣人的态度也不能算很不客气：“我不喝酒。”

这个人摸了摸鼻子，好像觉得失望极了。

可是等到酒菜上来时，他又高兴了起来：“一个人喝酒虽然无趣，至少总比没有酒喝好一点。”

他刚说完这句话，就听见有人在鼓掌。

“这真是千古不易的至理名言。”一个人拍掌大笑而来：“就凭这句话，就值得浮三大白。”

他的笑声豪迈而洪亮，他走路时腰杆挺得笔直，他的衣裳是刚换上的，而且浆洗得很挺，他的腰带上悬挂着一柄乌鞘长剑，黄铜吞口和剑柄的剑锷都擦得闪闪发光。

为了让别人对他有个良好的印象，他的确花了很多功夫。

遗憾的是这一切都已掩不住他的落拓憔悴和疲倦了，只不过他自己还希望别人看不出来而已。

“可惜现在我还不能陪你喝酒，我要先吃几碗面。”他大步走到面摊前：“我要三碗面，三大碗。”

面摊的老板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就好像恨不得一把扼住他的脖子，问他为什么看不出这里有个人不是来吃面的，问他为什么连这点眼光都没有。

佩剑的中年人也在瞪着他，忽然冷笑：“你为什么不开口？你这是什么意思？是不是认为我焦林已经老了，已经吃不得你们这碗面了？”他的声音已因愤怒而嘶哑：“这碗面我吃不吃都无妨，可是我一定要让你看看我还有没有这个本事。”

他已拔剑。

他拔剑的方法完全正确而标准，但是他的手已经不太稳。

面摊的老板手里一双竹筷忽然刺出，以双龙夺珠之势去戳他的双眼。

他的剑还未到对方的心口前，对方的竹筷已到了他的眉睫间。

他只有退。

只退了一步，竹筷忽然下击，敲在他腕骨上，“笃”的一声，长剑落地。

长剑落地时，焦林这个人也好像忽然自高楼落下，落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就在这一瞬间，所有一切他一心想掩饰住的弱点，忽然间就全都暴露了出来。他的衰老、他的落拓、他那双已无法控制稳定的手，甚至连他衣领和袖口上被磨破了的地方，都在这一瞬间让人看得很明显。

可是已经没有人愿意再看他一眼。

他慢慢地弯下腰，慢慢地拾起被击落在地上的剑，一步步向后退。眼睛却一直盯着面摊老板的竹筷。

他的手在抖，眼中充满了绝望和恐惧，好像知道自己每退一步就距离死亡更近一步。

喝酒的那个人忽然站起来，先拿出块碎银摆在桌上，再撑起油纸伞，走过去扶住了他。

“我看得出你一定是酒瘾犯了。”他微笑着道：“这儿的豆腐干虽然卤得不错，酒却太酸，我们换个地方喝酒去。”

古风的高屐踏着泥泞，崭新的油纸伞挡住细雨，一手扶着一个人，渐渐走出了这条陋巷。

独臂人看着他们，独眼中已露出杀机，青衣人霍然站起，铁剑门下的年轻人已握住他的剑，面摊老板也已经准备飞身而起。

“不能动！”

老板娘忽然一拍桌子：“你们谁都不能动，谁动谁就死。”

面摊的老板脸色变了。

“这次我不能听你的，我们绝不能留下焦林的活口。”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件事的关系太大，焦林多少已经知道一点，就算干他那一行的人皆都很稳，我们也不能冒险。”

“就因为我们不能冒险，所以绝不能动。”老板娘说：“只要一动，我们这件事就必败无疑。”

“难道你怕焦林？难道你看不出他已经完了？”

“我怕的不是焦林。”老板娘说：“十个焦林也比不上那个人一根手指头。”

“哪个人？”老板问：“难道你怕的是那个打扮得像花花公子一样的酒鬼？”

“一点也不错，我怕的就是他。”老板娘说：“我本来也想做了他的，幸好我忽然认出他是谁了，否则我们现在恐怕已经完了。”

独臂人忽然冷笑：“你有没有认出我是谁？你是不是已经忘了我是谁？”

老板娘轻轻地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我也知道你自从在巴山败过一次之后，四年来连战七大剑派中十三高手，连战皆捷。上个月你居然在一招间就将点苍卓飞刺杀于剑下。”

独臂人冷冷地说：“我在一招间杀的人并不是只有卓飞一个。”

一招夺命，这是何等凌厉恶毒的剑法！

“可是你在一招间绝对杀不了那个人的，”老板娘说：“天下绝没有任何人能在一招间杀了他，也没有任何人能在一百一千一万招间杀了他。”

她轻轻地告诉这些人：“因为我记得他这一生中好像从未败过。”

独臂人悚然动容：“他究竟是谁？”

老板娘终于说出了这个人的名字，她说出的这个名字，就好像某种咒语一样，带着种不可思议的魔法，使得每个人的脸色都变了，每个人都闭上了嘴。

她说出的这个名字就是：“楚留香。”

第二章　纯丝手帕上的新月

高墙、巨宅、大院。

楚留香把焦林带到后宅的一个角门外，告诉焦林：“你在这里等等我，千万不要走。”

焦林怔住。

因为这个奇怪的陌生人说完了这句话之后，就像是个鸢子般被一阵风吹入了高墙，忽然看不见了。

这个人做事的方法好像和别人完全不一样，焦林完全不了解他，甚至连他的姓名都不知道。

可是焦林信任他。

焦林从不相信任何人，但却信任他，连焦林自己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如此信任他。

长夜已将尽，雨又停了，焦林并没有等多久，角门就开了。两个长得很可爱的垂髫童子，提着灯笼含笑迎宾。

焦林居然就跟他们走。

庭园深深，在灯笼的余光中依稀只可分辨出一些美如图画般的花木山石、湖亭楼阁，楚留香已经在一个有五间明轩的小院门外等着他，脸上的笑容开朗，屋里的灯光明亮，桌上已摆起了酒，每样事都足以让一个落拓江湖的流浪者从心里就开始觉得温暖。

焦林并不是个多嘴的人，到了这时候却不能不问。

“这里是什么地方？”

“是个可以让你住三个月的地方。”楚留香微笑回答：“其实你要多住些时候也行，可是我知道你不管耽在哪里，都不会超过三个月。”

“我为什么要在这里住三个月？”

“因为没有人能想得到你会住在这里，也没有人会来打扰你，三个月后，事过境迁，大概也就没有人会急着要找你了。”楚留香说：“每个人都只有一条命，没有命的人就没有酒喝了。”

焦林开始喝酒，冷酒渗入热血，酒也热了，血更热。

“我只不过是个日暮途穷的江湖人而已，我的手已经不稳、志气也已消磨，今日如果没有你，我恐怕已死在别人的剑下。”焦林黯然说：“我这个人可以说已经完了，你为什么还要这样对我？”

“我不为什么，”楚留香说：“我做事通常都没有什么特别好的理由。”

“你知不知道卖面的那夫妻两个人是谁？知不知道今夜他们为什么要把我们这些人找去？”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为什么？”

“因为我的麻烦已经够多了。”楚留香摸着鼻子苦笑：“我可以保证，你随便去找八十个人来，把他们的麻烦加在一起，也没有我一半多。”

“可是你已经又惹上一个麻烦了。”

“哦？”

“刚才坐在那摊子上吃面的人，杀人之快，要价之高，当今江湖中能比得上他们的人并不多，能付得起他们那种价钱的人也不多。”焦林说：“你应该可能想得到他们做的一定是件极机密的大事。”

“我多少总能想到一点。”

“只要能想到一点的人，他们大概就不会放过。”焦林说：“要他们多杀一个人，他们是绝不会在乎的。”

楚留香微笑。

“这一点我也想到了，只不过他们对我也许会比较客气一点，多少总会给我一点面子的。”

“为什么？”

“因为他们其中有个人好像认得我。”

焦林一直低着头，凝视着杯中的酒，听到这句话才霍然抬头。

“现在我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放我走了。”他憔悴无神的眼睛里忽然发出了光：“长长黑竹竿，所下无活口，可是连他都没有动我。”

焦林举杯一饮而尽，纵声而笑，“现在我才明白他们怕的是谁了，我焦林已落拓如此，想不到居然还有福气能够见到你。”

他又连尽三杯，酒意上涌。

“我本来真是想得到那件差使，我知道他们出的价钱一定不会低，最少也够我过一两年舒服日子，我也知道他们要杀的人是谁，那个人本来就该死。”焦林说：“我这双手上虽然也带着血腥，却从未取过一文不义之财，我想要那件差使，只不过不想饿死而已。”焦林又大笑：“可是我今日能见到名满天下的楚香帅，我已死而无憾。”

“你不会死的。”楚留香说：“一个不该死的人，想死也不太容易。”

他忽然又开始在摸鼻子：“我有个朋友就是死不了，每个人都以为他要死了，可是他总是死不了。”

一提这位朋友，楚留香就好像忍不住要摸鼻子，而且还忍不住要叹气：“我已经有好几年没有看见他了，想不到忽然又有了他的消息。”

“什么消息？”

“他要我去找他，到一棵树上去找他。”

“你是说一棵树？”焦林尽量想办法掩饰住自己的惊讶：“一棵有树枝有叶子的那种树？”

“就是那种树。”

“你的那位朋友在一棵树上等你去找他？”

“他恐怕已经在那里等了很久。”楚留香说：“恐怕已经等了一二十天了。”

“一直都在树上等？”

“大概一直都在。”

“我不懂，我真的不懂。”焦林苦笑：“有时候我也喜欢到一棵树上去坐坐，弄一葫芦酒上去，摘几个果子吃吃。可是不管要我等什么人，我都不会在一棵树上等这么久的。”

可是楚留香只问了他一句话，他就懂了。

“如果你在那棵树上下不来呢？”

焦林立刻明白了。

“你那位朋友有危险，所以躲在那棵树上，等你去救他。”焦林说：“你们一定是老朋友了，那棵树一定在你们以前常去的地方，你们之间一定约好了一种在紧急时呼救的讯号，就算你不在附近，你的朋友看见了，也会想法子转告你。”

他说：“楚香帅交游满天下，到处都有朋友。这里的主人一定也是你的朋友，否则怎么肯收留我？”

说完了这句话，焦林赶快又喝了杯酒，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非但没有喝醉，头脑还清醒无比，而且比大多数人都要聪明得多。

楚留香微笑。

“你说得简直好像比我自己说得还清楚，所以现在我只有跟你说两个字了。”

“哪两个字？”

“再见！”

“再见”这两个字是两个非常简单的字，其中的意思却往往复杂，有时是说：“很想再见面。”有时是说：“很快就要再见面。”有时也可能是说：“永远不要再见面了。”

只有一点是不会变的——当你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不是在你自己要走的时候，就是在你要别人走的时候。

楚留香不想要焦林走，他自己要走。

他一向说走就走。可是这次焦林却让他留了下来，只说了五个字就让他留了下来。

“你走，我也走。”

看到楚留香已经快要被风吹出去的身子又站住，焦林才接着说。

“我知道你要去找的那个朋友一定是胡铁花，我也知道你为了他，什么事都可以暂时放到一边去。”焦林说：“可是我也要去找一个人，我跟这个人的关系，远比你跟胡铁花还深。”

“这个人是谁？”

“是我的女儿，亲生的女儿。”焦林说：“虽然我不知道她在哪里，可是我也要去找她的。”

“你连你自己的女儿在哪里都不知道？”

“我不知道。”焦林说：“可是我知道我有个女儿，你说我能不能不去找她？”

楚留香又在摸鼻子了，摸了半天才说：“你可以不去。”

他一向不是个不讲理的人，这句话却说得实在有点不讲道理，焦林当然忍不住要问他：“为什么？”

“因为我刚救了你，实在不想你死。”楚留香说：“何况你自己也不知道你的女儿在哪里，怎么去找她？”

“我有我的法子。”

“只要你把你的法子告诉我，我就可以帮你去找她，所以你就可以不去。”楚留香说：“如果连我都找不到她，你一定也找不到的。”

没有人能否认这句话，楚留香毕竟还是很讲理的人。

焦林的眼睛立刻就亮了，立刻就像变戏法一样变出了一块纯丝手帕。

雪白的丝帕已经变黄了，上面用红丝线绣着一钩弯弯的新月。

“她的母亲还没有生下她就跟我分开了，我只知道她脖子下面有块这么样的胎记，就像这块手帕上绣的这弯新月一样。”焦林说：“可惜我不知道她的母亲离开我之后去了哪里，因为那已经是十八年前的事了。”

一块手帕，一个胎记，在脖子下面的胎记。“脖子下面”的意思通常就是在酥胸之上，一个十八岁的女孩子就算是个白痴，也不可能随便把这种地方露出来给别人看的。

楚留香傻了。

他看到焦林脸上的表情，接过这条手帕时，就已经知道他又跳上了一条贼船，而且是他自己心甘情愿要跳上去的。

焦林又说：“我当然知道要这么样去找一个人实在很不容易，幸好我也知道楚留香这一生中还没有办不到的事，所以我放心得很。”

他当然放心得很，因为他已将这个他自己永远无法解决的难题，像抛一个热山芋一样抛给了别人，抛给了这个世界上唯一肯接下他这个热山芋的人。

楚留香看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你这个老狐狸，你为什么不要我到天上去摘这么样一个月亮下来给你？”

但是现在最让楚留香担心的，还不是远在天边的这一弯新月，而是附近深山中一棵大树上的一个狗窝，和一个躲在狗窝里的人。

一棵好大好大的树。好高好高。

那时他和胡铁花还是孩子，他们用和这棵树同样颜色的木头在这棵树上枝叶最浓密的枝桠间搭了一个小木屋，比鸟窝的规模当然要大一点，和原始人为了躲避野兽夜袭，在树上搭的那种屋子比起来就差不多了。

那时候他们是为了好玩，那时候他们的轻功已经很不错，所以才搭了这么样一间木屋。

胡铁花提议：“我们就把这地方叫狗窝好不好？”

“为什么要叫狗窝？”楚留香不愿意：“只有老鹰大鹏才会在这种地方搭窝，我们既不是狗，狗又不会上树，我们为什么要把这里叫狗窝？”

“因为我喜欢狗。”胡铁花的回答通常总是让楚留香摸鼻子的：“而且以后我们说不定也有一天会被别人像野狗一样追得没地方可走的，那时候我们就可以躲到这里来了。”

所以这地方就定名为狗窝。

虽然他们并没有被别人追得像野狗一样到处乱跑，却还是到这里来过，带一葫芦酒，摘几个果子，喝得满树爬，把心里所有不能、不敢、也不愿对别人说的话，全都说出来之后才走。

最后一次要走的时候他们还约定：“只要我们有危险，就躲到这里来，不管先来的是谁，另外一个人一定要来救他。”

胡铁花还说：“如果我要来，我一定会在你常去的每个地方都留下‘狗窝’两个字。别人虽然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可是你一定明白的。”他告诉楚留香：“那时候我的情况一定很紧急了，所以你只要一看见，就一定要马上赶来。如果你看见我是用白粉写的字，那么来迟一步恐怕就得替我买口棺材来了。”

楚留香看到了这两个字。用白粉写的，在很多地方都看到过。

他看到的时候粉尘已脱落，以他的经验判断，胡铁花留字的时候距离他看到的时候最少已经有十五天到二十天了。

最近他虽然常在江南，常在这一带，可是这一带的范围还是很广阔，他能够在二十天之内看到他们在十年前约定的这两个字，已经算胡铁花的运气很不错。

可是二十天已经不算短了，在这二十天里面死的人，已经很可能比任何一个人活着时看到的蚂蚁都多，胡铁花很可能就是其中的一个。

胡铁花没有死，楚留香却快要被气死了。

他看到胡铁花的时候，胡铁花非但连点危险都没有，而且远比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都风流快活。

山还是那座山，树还是那棵树。

在这一片凄迷的云烟和苍郁的山色中看，好像什么都没有变。

而树上的那个狗窝已经变了。

它的外表也许还没有变，因为它是用一种最好的木头和两双最灵巧的手搭出来，所以经过多年风吹雨打后，还是原封不动。

可是它里面已经变了。

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任何一个人会认为这个地方是个狗窝。

就算它是个窝，那么不管它是安乐窝也好，是神仙窝也好，却绝不是狗窝。

胡铁花的样子看来也绝不像是条被人追得无路可走的野狗。

这个窝里本来应该只有一张小木桌、两张破草席、几个空酒坛和一个胡铁花的。

可是现在所有的一切全都变了。就好像曾经有一位神仙到这里来过，朗吟飞过洞庭湖之后顺便到这里来了一趟，用一根能够点石成金的手指头把这里每样东西都点了一点。

于是两张破草席忽然就变成了一满屋世上最柔软、最温暖、最昂贵的皮毛。

于是那些用干泥巴做成的空酒坛，也忽然都变成了白玉黄金樽，而且都盛满了从天下各地飞来的佳酿美酒。

于是一个落拓江湖，满脸胡子的胡铁花也变成了五个人——一个男人和四个女人。

女人当然都是可以让男人神魂颠倒，只要看过一眼就会连睡觉都睡不着的女人，一个娇小玲珑，一个温柔甜腻，一个健康结实，一个弱不胜衣。

男人当然是个很有资格配得上这些美女的男人，高大健壮而成熟，头发梳得光光亮亮，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看起来和那个经常一两个月不刮胡子，不洗脸，也不换衣裳的胡铁花简直是两个人，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不幸的是，楚留香一眼就看出了这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就是一个人。

胡铁花就算被烧成灰，楚留香还是一眼就可以把他认出来。

这个人怎么会变成这样子的？这个地方怎么会变成这样子的？

楚留香想不通。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这么样一位神仙下凡，真的有这么样一根可能化腐朽为神奇的手指，楚留香倒真的想把这根手指借来用一用，在这个已经不像是胡铁花的胡铁花身上点一点，把他变成一头猪。

第三章　怜香惜玉的人

人是不会变成猪的，可是胡铁花如果真的变成了一头猪，也不会让楚留香觉得更奇怪。

他实在连做梦都没有想到胡铁花会变成这样子。

胡铁花也在看着他，居然也好像第一次看见这个人一样，而且这个人脸上还长着一朵喇叭花。

“你是不是吃错了什么药？”胡铁花居然问他：“还是被人踩到了尾巴？”

“这个人有尾巴？”一个女孩子故意瞪大了她一双本来就很大的眼睛：“我怎么看不出他的尾巴在哪里？”

“一个人如果变成了老狐狸，就算有尾巴，别人也看不见的。”胡铁花一本正经地说：“可是你们看，他的样子是不是有点怪怪的？是不是好像刚把一只又胖又肥的大臭虫活活吞下去了？”

女孩们都吃吃地笑了起来，她们的笑声就像她们的人一样迷人。

楚留香在看着自己的手，实在很想把这只手握成拳头，送到胡铁花鼻子上去，把这小子的一个鼻子打成两个。

一个人的脸上如果长着两个鼻子的时候，大概就不会放这种狗屁了。

只可惜楚留香一向没有打朋友鼻子的习惯，所以只好把这只手摸到自己鼻子上去。

女孩子们笑得更开心，他居然也陪着她们笑起来，而且笑得比她们更开心。

“好玩好玩，真是好玩极了。”他问胡铁花：“你几时变得这么好玩的？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难道你觉得不好玩？”胡铁花眨着眼：“难道你在生我的气？”

他居然一脸理直气壮的样子：“难道你一定要看到我已经被人打得鼻青脸肿，像野狗一样躲在这里，你才会高兴？”

小桌除了摆满各式各样的干果、蜜饯、糕饼、肉脯外，还有两坛酒。

胡铁花又问楚留香：“你看不看得出这是什么？”他拍着酒坛子：“这一坛是三十年的女儿红，这一坛是最好的泸州大曲。”

他又搂起了旁边一个细腰长腿的女孩子：“你的鼻子虽然不灵，眼光却一向不错，当然也应该看得出这几位小姑娘，每一个都比我们以前遇到的那些女孩子好看十八倍。”

胡铁花摇着头叹息：“一个人有了这么好的酒，这么好看的女孩子，居然还没有忘记把他的朋友找来分享，你说这个人是个多么够义气的朋友。”胡铁花叹着气说：“如果我有这么好的朋友，我简直要流着眼泪跪下去吻他的脚。”

楚留香笑了，这一次是真的笑了。

如果你交到这么一个朋友，你能对他怎么样？咬他一口？

那个大眼睛的小姑娘吃吃地笑道：“你放心，他不会真要你吻他的脚的，他只不过想你想得要命，所以才用了一点诡计把你骗来，只不过要你陪他喝杯酒而已。”

她跪在小桌前，用白玉杯替楚留香满满地倒了一杯女儿红，她的一双手比白玉还白，手上还戴着个碧绿的翡翠戒指。

楚留香也坐下来了，盯着她这双手，就好像一个标准的老色迷一样。

“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笑得更甜，把酒杯送过去，送到楚留香面前：“你先喝光这杯酒，我就告诉你。”

“不行，喝一杯不行，”楚留香说：“我最少也要先喝十八杯。”

他伸出手，不去接酒杯，却握住了那双又白又嫩的手。

大眼睛的小姑娘娇笑着不依：“你坏死了，你真是个坏人。”

“我本来就是个坏人。”楚留香笑得有点不怀好意：“我可以保证，我绝对比你想象中还坏十倍。”

只听“咯”的一声响，这位小姑娘一双白玉般的小手已被他拗脱了节。

她手里白玉杯已被楚留香掷出去，打在那个细腰长腿少女的腰眼上。

她的翡翠戒指也已不知在什么时候被楚留香脱下来，以中指扣拇指弹出，击中了另一个女孩子左肩上的肩井穴。

大眼睛的小姑娘疼得叫出来的时候，她们已经不能动了。

三个女孩子都已被吓呆。

她们实在连做梦都想不到这个看起来好像很懂得怜香惜玉的人，居然会这样子对付她们。

她们之中看起来最柔、最弱、最娇小的一个，却忽然抽出一柄寒光四射的短刀，抵住了胡铁花的咽喉。

“楚留香，我佩服你，你的确有两下子，我实在不明白你怎么会看出这地方有破绽来的。”她恨恨地说：“可是你只要再动一动，我就割下他的脑袋！”

无论谁都看得出她不是在故意吓唬人。

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有种女孩子，平时看起来好像比小猫咪还乖，可是只要有一点不对，她就会露出她的利爪来，不但会把你抓得皮破血流，就算把你活活抓死，她也不会眨一眨眼。

这个女孩子无疑就是这种人。

胡铁花虽然还在笑，脸色却有点发白了，楚留香却完全不在乎。

“你割吧，最好快点割，随便你要怎么割都行。”楚留香微笑：“那个脑袋又不是我的脑袋，你割下来我又不会痛。”

他居然又坐了下去，就好像准备要看戏一样，脸上居然还带着种很欣赏的表情。

“你割，我看，”楚留香笑得更愉快：“看你这么样一个漂漂亮亮的小姑娘割人的脑袋，一定是很有趣。”

胡铁花叫起来了：“有趣？你居然还说有趣？”他大叫：“你这种朋友是什么朋友？”

楚留香悠然微笑：“像我这样的朋友本来就少见得很，想见到一个都很不容易，今天被你们见到了，真是你们的福气。”

本来要割人脑袋的少女好像已经有点发慌了，一双本来充满杀机的眼睛里已经露出了害怕的表情。

她不是不敢割人的脑袋，可是割下了这个人的脑袋之后呢？她自己的脑袋是不是也会被人割下来？是不是还会遇到一些比脑袋被割下更可怕的事？

楚留香并没有说这种话，他一向不会说这种话。这种话本来就不是楚留香这种人能说得出来的。

可是他总有法子让别人自己去想象。

寒光四射的短刀依然架在胡铁花脖子上，拿着刀的手却好像已经开始在发抖了。

“如果你并不急着要割他的脑袋，我也不急。”楚留香悠然道：“在这里坐坐也很舒服，我也一向很有耐性。”

他又叹了口气：“唯一的遗憾是，这里的酒都是绝对不能喝的，喝了之后一定就会变得像这位胡大爷一样，使不出力来了。”

拿刀的手抖得更厉害。

这么样耗下去要耗到几时？耗到最后会有什么样的结果？

她忽然发现这件事已经变得很不好玩了。

楚留香仿佛已经看出了她心里在想什么，忽然提议：“如果你已经不想再这么玩下去，我们还有个法子可以解决这件事。”

“什么法子？”她立刻问。

“你让我把我们这位胡大爷带走，等我们走了，你们也可以走了，我绝不会碰你们。”楚留香说：“你应该知道我一向是个最懂得怜香惜玉的人。”

几乎毫不考虑的，拿刀的手立刻就离开了胡铁花的咽喉。

“好，我相信你。”她说：“我知道楚留香一向言而有信。”

两只手的手腕都已脱了臼的大眼睛本来一直忍住疼痛在掉眼泪，忽然大声问：“我们并没有做错什么事，这位胡大爷也一直很听话，我们叫他怎么做，他就怎么做，楚留香怎么会知道酒里有迷药，发现我们的秘密？”

楚留香微笑着倒了杯酒给她：“你先喝完这杯酒，我就告诉你。”

酒是不能喝的。

所以她们永远也猜不出楚留香怎么会发现她们的秘密。

高山、流水。

泉水自高山上流下，流到这里，集成一池，池水澄清。

胡铁花身上还是穿着那身花花大少的衣裳，穿得整整齐齐的。

他就这么样整整齐齐地穿着一身衣裳，泡在澄清的池水里。

因为楚留香坚持认定只有用这法子才能帮助他快一点解开药力，他想反对都不行。

他只有看着楚留香，像一只公鸡一样盯着楚留香看了半天，忽然长长叹了口气：“你真行，你真了不起，不但英俊潇洒，而且聪明绝顶，像你这么伟大的天才，找遍天上地下也找不出第二个来。”他愈说声音愈大：“如果你自己认为你只不过是天下第二个最伟大的人，绝对没有人敢认第一。”

楚留香躺在池水旁一块青石上，一脸很舒服、很愉快的样子。

“我喜欢听这一类的话，你最好再多说几句。”

“我当然会说的，只可惜我说的并不是你。”

“不是我？是谁？”

“是我自己。”胡铁花道：“我说的是我自己，因为我实在太聪明、太伟大，连自己都不能不佩服。”

楚留香躺着的时候是很少有人能让他站起来的，可是现在一下就跳起来了，就好像看见鬼一样看着胡铁花。

“你是不是在说你很佩服你自己？我有没有听错？”

“没有，你完全没有听错。”胡铁花说：“你的耳朵又不像你的鼻子那么差劲，怎么会听错！”

“我在那种要命的情况下把你救了出来，连别人都对我佩服得要命，你非但不感激我，也不佩服我，反而拼命往自己脸上贴金。”楚留香摇头叹气！“这一点连我都不能不佩服。”

“你当然也要佩服我。”胡铁花正经地说：“没有我，你怎么能把我救出来？”

楚留香愣住。

他一向知道胡铁花的脸皮很厚，却还是想不到居然厚到如此程度。

可是胡铁花也有胡铁花的道理。

“我们是老朋友了，已经快老掉了牙，我问你，你看我洗过几次澡？”

“好像没有几次。”楚留香在记忆中搜索：“好像只有一两次。”

“要我洗澡是不是件很困难的事？”

“也不算很困难，只不过比要狗不吃屎困难一点点而已。”

“要我不喝酒呢？”

“那就真的困难了。”楚留香叹口气：“那简直比要你不碰女人更困难。”

“那个狗窝里，有那么多好酒，那么多好看的女人，可是你看到我的时候，我却清醒无比，而且洗得比你刚出生时还干净，就算是头猪，也应该看得出情况不对了。”胡铁花咧开大嘴对楚留香笑了笑：“何况你最少比猪要聪明一点。”

楚留香说不出话来了。

他忽然发现胡铁花确实是有道理的，非常有道理。

唯一的问题是：“像你这么样一位伟大的天才，怎么会被四个小女孩制住了的？”

胡铁花的回答比这个问题更绝。

“就因为她们是四个小女孩，所以我才会被她们制住。”胡铁花说：“如果是四个老头子想要把我制住，谈都不要谈。”

“有理。”

“遇到那样四个女孩子，就算我明明知道她们给我喝的酒里有药，我也会喝下去的。”

胡铁花苦笑。

“只可惜一喝下去之后，我就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在那种情况下，你怎么还能回到那个狗窝去？”

“当然是我要她们送我去的。”

“她们怎么肯送你去？”

“因为你。”

胡铁花说得很干脆：“我看得出她们也在找你，只可惜找不到而已。所以我就索性把这个法子教给她们了。”

“什么法子？”

“骗狗入狗窝的法子。”

楚留香苦笑：“现在我才知道你真是个好朋友，拖人下水的本事更是天下第一。”

“我不拖你下水拖谁下水？你不来救我谁来救我？”胡铁花瞪着大眼，完全是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何况我这样做也是为了要让你高兴。”

“为了要让我高兴？”楚留香不懂：“我有什么好高兴的？”

“能够把我这么样一个好朋友从别人手里救出来，你心里难道还不高兴？”胡铁花说得振振有词：“如果我没有那么做，你怎么会找到狗窝去？怎么能把我救出来？”

楚留香摸着鼻子想了半天，终于不能不承认：“有道理。”他叹着气：“为什么你说的每句话都好像很有道理。”

他忽然又问胡铁花：“你有没有想到过，她们这样对你也许并没有恶意，只不过想把你招回去做女婿而已。”

楚留香自己替胡铁花回答了这个问题：“你一定想到过的，自我陶醉的本事，天下也很少有人能比得上你。”

“我不必自我陶醉。”胡铁花说：“像我这么样的一表人才，又英俊又聪明，又勇敢又成熟，本来就是她们那种黄毛丫头最喜欢的男人，只要我肯用一点小小的手段，她们不被我迷死才是怪事。”

“你为什么不能自己去迷死她们？为什么要我来救你？”

“因为现在我没空跟她们玩这种游戏。”胡铁花的表情忽然变得神秘而严肃：“现在正有件大事等着要我去做，而且非要我去做不可，否则天下就要大乱了，江湖中也不知道会有多少人要因此而死。”

他说得完全像真的一样，楚留香盯着他看了半天，也看不出他有一点开玩笑的样子。

“你要去做的是什么样的大事？”

胡铁花声音压得更低，一字字地说：“我要替我一个朋友把她的女儿送给一个人做老婆。”

楚留香简直快要气死了，活活地被他气死了：“这种事也能算是大事？”

“当然是大事。”胡铁花说：“如果你知道我说的那个朋友是谁，你就会明白这件事有多么重要。”

“你那位朋友是谁？”

“现在我还不能告诉你他是谁。”胡铁花正色道：“我只能告诉你，在江湖中，他也许没有你的名气大，可是他的身份和地位却远比你高得多。他的女儿不但是天下闻名的美人，而且还是位公主，当今天子御旨钦封的正牌公主，一点都不假。”

“你要把这位公主送去嫁给谁？”

“说起这个人，名气就未必比你小了。”胡铁花道：“我想你大概也听说过，近年来纵横七海威震天下的天正大帅史天王。”

楚留香的脸色忽然变了。

“江湖中好像有很多人都不赞成这门亲事，所以那位公主才要我来护送，而且是她府上的花总管亲自来邀请我的。”胡铁花道：“所以除非史天王忽然暴毙，这门亲事谁也阻拦不了。”

楚留香眼睛里忽然发出了光，忽然大声道：“我明白了，现在我总算明白那位姑奶奶找他们那些人去是干什么的了。”

“那位姑奶奶是谁？”胡铁花问：“他们那些人又是些什么人？”

“那位姑奶奶就是那个小面摊的老板娘。”楚留香说：“那些人就是那天晚上专程赶到那个小面摊去吃面的人。”

胡铁花是个绝人，常常会说些很绝的话，有时候连楚留香都听不懂。

这一次情况却改变了。

这一次胡铁花竟会听不懂楚留香在说什么。

“你刚才在说什么？”他故意问：“是不是说你有位姑奶奶摆了个小面摊，生意好得造反，三更半夜都有人专程去吃面？”

胡铁花忍住笑，一本正经地说：“你这位姑奶奶真有本事，我实在想不到你居然有个本事这么大的姑奶奶，居然还会卖牛肉面。”

“她卖的虽然不是牛肉面，但是她的本事倒是的确不小。”楚留香叹了口气：“如果她真是我的姑奶奶，我就太有面子了，只可惜她不是。”

“那么她是谁的姑奶奶？”

“她当然不是你的姑奶奶。”楚留香也一本正经地说：“她是你的妈。”

“我的妈呀！”胡铁花立刻就叫了起来：“你说的是不是那位要人老命的花姑妈？”

“难道你现在另外又多出几个妈了？我记得你本来好像只有她一个的。”

“我的妈呀！”胡铁花还在叫：“她不是已经找到了一个冤大头愿意娶她了么？好好的日子她不过，又跑出来干什么？”

楚留香看着他直笑：“也许她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你这个儿子比那个冤大头好，所以又出来找你了。”

他的样子看起来就好像一个幸灾乐祸的人，看见了别人一脚踩到狗屎上。胡铁花的样子看起来就好像已经有人把那堆狗屎塞到他嘴里去了，连吐都吐不出来。

“千万拜托，你千万不能让她找到我。”胡铁花说：“我还要留着我这条老命多陪你喝几年酒。”

楚留香看着他愁眉苦脸的样子，忽然叹了口气：“你真以为你是个人见人爱的小白脸？天下的女人都爱死你了，如果没有你，一个个全都非死不可？”楚留香说：“只可惜人家这次出来虽然是为了要找人，找的却不是你。”

“不是我？”胡铁花简直不能相信！“她要找的不是我？是谁？”

“我也不知道她一共找了多少人，我只知道她已经找到三个。”

胡铁花又叫起来，叫的声音比刚才还大。

“一找就找三个！这个女人实在太过分了。”他又忍不住问楚留香：“她找到的是哪三个？”

“我只认得其中两个。”楚留香说：“一个是要价三万两的黄病夫，一个是要价十万两的黑竹竿。”

胡铁花忽然生气了：“我连一文钱都没有问她要过，他们凭什么问她要这么多？”

他当然不是真的在生气，虽然心里已经觉得有点酸酸的，甚至有点失望，却不是真的在生气。

因为他并不是个只会吃醋只会自我陶醉的笨蛋，这两个人是干什么的，花姑妈为什么要找他们，他也清楚得很。

找他们的人只有一个目的。

——要他们去杀人，杀一个很不容易被杀死的人。

在这种冷酷神秘而且非常古老的行业中，黄病夫和黑竹竿都是第一流的好手，所以他们要的价钱都特别高，尤其是黑竹竿，多年前就已经在这一行要价最高的十个人中名列第三。

因为他可靠。

他的信用可靠，嘴也可靠，绝不会泄露买主的秘密，就算被人砍下一条膀子来，也不会泄露一个字。

最可靠的，当然还是他那柄藏在黑竹竿里的剑，这柄剑杀人几乎没有失过手。

“可是我知道花姑妈一向没有钱的，她花钱比我还花得快。”

胡铁花终于开始说正经话了：“她就算要杀一个人，也花不起这么多钱去找黄病夫和黑竹竿。”

“花钱的也许并不是她，也许她只不过在替别人做事而已。”楚留香说：“做这一类的事，还有谁比她更适合？”

“还有一个人。”

“谁？”

“你。”

胡铁花又在笑了，让他生气懊恼悲伤失望的事，他总是很快就会忘记。

“有时候我也很喜欢她的。”他问楚留香：“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喜欢她？”

“不知道。”

“因为她有很多地方都像你。”胡铁花笑得很愉快：“她有时聪明有时糊涂，有时候骗死人不赔命，有时候也会上别人的当，她认得的人比谁都多，管的闲事也比谁都多，有些时候我差一点就会把你当作了她，把她当作了你。”

楚留香的手，差一点就要到鼻子上去了——不是他自己的鼻子，是胡铁花的鼻子。

幸好还差一点，所以胡铁花的鼻子依旧安然无恙，鼻子既然没有被打断，所以嘴也没有停。

“可是她的脾气也跟你一样，就像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她怎么肯替别人去做事？”

“因为她不想让一个混蛋把一位公主送去嫁给一只猩猩。”

胡铁花又笑不出了，盯着楚留香看了很久，才用一种很慎重的口气问：“别人怎么想我都不在乎，我只问你，你赞不赞成这门亲事？”

楚留香也说得很慎重：“我只能告诉你，我一向都不赞成杀人的，可是这一次他们如果能杀了那个猩猩，我说不定真会去吻他们的脚。”

胡铁花又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跳了起来，湿淋淋地从水里跳了出来。

“我们走。”

“走？”楚留香问：“走到哪里去？”

“去找那位公主的老子，我的那位朋友。”

“我为什么要去？”

“因为你要保护我，把我活生生地送到那里去，不要让我死在半路上。”胡铁花说：“因为我想让他自己跟你谈谈，谈过了之后，你的想法也许就会改变了。”

“如果我不想跟他去谈呢？”

胡铁花瞪大了眼睛，大声道：“我问你，你要到那个见鬼的大沙漠里去的时候，是谁陪你去的？每次你被别人围攻的时候，有谁站在你这一边？每次你半夜睡不着的时候，是谁在陪你喝酒喝到天亮？”

楚留香叹了口气：“好，走就走，只不过我也有条件。”

“什么条件？”

“我一定会送你去，可是在路上却要分开来走，不管在任何情况，你都不能揭穿我的身份。”楚留香板着脸：“如果你不答应，我就不去。如果你答应了之后却没有做到，你就会发现我已经忽然失踪了。”

第四章　胭脂·宫粉·刨花油

小镇，长街。

春天的太阳就像是小姑娘的脸一样，终于羞答答地从云层中露出来了，暖洋洋地照在这条很热闹的长街上。大姐姐小弟弟少奶奶老太太都脱下了棉袄，穿上了有红有绿的春天衣裳，在街上蹓跶着晒太阳，让别人看他们的新衣裳。

用三根鸡毛两个铜钱做成的毽子满街跳跃，各式各样五颜六色的风筝飞满在蓝天上，连老太爷的嘴里，都偷偷地含着一颗桂花糖。

漫长寒冷的冬天终于过去了，大家都准备好好地享受一下春天的欢乐。

胡铁花又变得很开心了，指着街边一家代卖蟹粉汤包生煎馒头和各色茶食点心的小茶馆说：“我们到那里去坐坐好不好？”

“好。”楚留香立刻同意：“你去吧。”

“你呢？”

“我要先到对面那家铺子去一趟。”

对面有家门面很窄的小店铺，门口挂着的一块白木板上写着：“崔大娘老店，专卖上好胭脂、宫粉、针线、刨花油。女客绞脸、梳头、穿耳孔，一律只收二十文。”

胡铁花看到楚留香真的走进这家铺子去，实在有点吃惊。

“这个老小子又在玩什么花样？”

更奇怪的是，楚留香非但走进了这家铺子，而且还走到后面一个挂着棉布帘的门里去了，一进去就没有再出来。

胡铁花吃了两笼汤包，二十个生煎馒头，又就着一碟麻糖喝了两壶茶，还没有看到楚留香出来。

可是里面却有个慈眉善目满脸和气的白胡子小老头，拄着根长拐杖走了出来，而且一直走到胡铁花面前，而且还老实不客气地在他旁边一张凳子上坐下，而且还叫了一大碗火腿干丝、二十个蟹壳黄小烧饼、两碟酥炸小麻花，吃得不亦乐乎。

胡铁花看呆了。

幸好他还不是个真的呆子，还能看得出这个小老头就是楚留香。

“你这个老王八蛋，为什么要把自己弄得像这种鬼样子？”

楚留香根本不理他，吃完了就站起来，抹了抹嘴就走。

胡铁花也赶紧站起来，准备跟他一起走了，忽然发现一个伙计提着大茶壶站在他面前，皮笑肉不笑地用一双斜眼看着他，打着一口扬州官话说：“老太爷，在我们这块吃东西的客人，都是付过账才走的。老太爷，你说对不对？”

当然对，吃东西当然要付账。

付账是要用银子付的，没有银子用铜钱也行，不幸我们这位胡老太爷一向没有带这种东西的习惯。

不付账就走当然也可以，就真有十个这样的伙计也拦不住他。

只可惜我们的这位老太爷脸皮还没有这么厚。

所以他只好又坐下去，只要不走，就用不着付账了。在这种茶馆里，客人爱坐多久就坐多久，从一清早坐到天黑打烊都行。

那个伙计拿他没法子，可是不管走到哪里，那双斜眼都在盯着他。

胡铁花正在发愁，忽然看见有个一定会帮他付账的人来了。

一个身材瘦瘦弱弱，长得标标致致的小姑娘，穿着一身用碎花棉布做的小袷袄，一张清水瓜子脸上不施脂粉，一对黑白分明的剪水双瞳里，仿佛带着种说不出的幽怨之意，看起来真是楚楚动人。

茶馆里的人眼睛都看得发了直，心里都看得有点痒痒的。

谁知道这么样一朵鲜花竟插到牛粪上去了。

她来找的不是别人，却是刚才那个吃过东西不付账就想溜之大吉的小赖皮。

胡铁花当然明白这些人心里在想什么，因为上一次他也是这么样上当的。一直等到她用刀尖逼住他咽喉的时候，他才知道这个又柔弱又文静的小姑娘其实比谁都狠毒。

小姑娘已经在他旁边坐下来，痴痴地看着他，眼里充满了幽怨和哀求，用别人听不到的声音对他说：“我替你付账，你跟我走。”

她说的话和她的表情完全是两回事，胡铁花忍不住笑了。

“我不跟你走，你也一样要替我付账的。”他的声音也很低，他的脚已经在桌子下面踩住了她的脚：“这一次好像轮到你要听我的话了。”

小姑娘又痴痴地看了他半天，眼泪忽然像一大串断了线的珍珠般，一大颗一大颗地掉了出来。

“求求你，跟我回去吧！婆婆和孩子都病得那么重，你就不能回去看看他们么？你知不知道我找你找得有多苦？”

这一次她说话的声音虽然还是很低，却已经足够让附近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

这句话还没有说完，已经有几十双眼睛往胡铁花脸上盯了过来，每一双眼睛里都充满了轻视、厌恶与愤怒。

胡铁花忽然发现自己好像已经变成了一只又肥又大又脏又臭的过街老鼠。如果还不赶快走，恐怕就要被人打扁了。

一锭足够让他付账的银子已经从桌子下面塞到他手里。

长街上已经有一辆马车驰过来，停在这家茶馆的大门外。

胡铁花只有乖乖地跟她走了。

另外三位小姑娘已经在车厢里等着，胡铁花反而豁出去了，大马金刀往她们中间一坐，顺手就把刚才那个小姑娘的腰一把搂住。

“想不到你原来是我的老婆。”胡铁花笑嘻嘻地说：“亲爱的好老婆，你究竟想把我带到哪里去？”

四个小姑娘都沉下了脸，冷冷地看着他。

胡铁花也不在乎了。

他的气力已恢复，就凭他一个人，已经足够对付这四个黄毛丫头了。

何况楚留香一定不会走远的，如果说他现在就坐在这辆马车的车顶上，胡铁花也不会觉得奇怪，更不会不相信。他对楚留香一向有信心。

“其实不管你要把我带到哪里都没关系。”胡铁花说得像真的一样：“反正你已经是我的老婆，总不会谋杀亲夫的。”

小镇本来就临江不远，车马停下时，已经到了江岸边。

春草初生，野渡无人，江面上烟波荡漾，风帆点点，远处仿佛还有村姑在唱着山歌。

江南的三月，春意已经很浓了。

胡铁花迎着春风伸了个大懒腰，喃喃地说：“不知道从哪里才能弄点酒来喝喝，就算酒里有迷药，我也照样会喝下去。”

四个小姑娘铁青着脸，瞪着他。

“上次我们是用迷药把你逮到的，你落在我们手里，心里一定不服气。”

“在你那个狗窝里，那个又奸又鬼的楚留香趁我们不注意，占了我们一点便宜，你心里一定认为我们全是好欺负的人。”

“所以这一次我们就要凭真功夫跟你动手了，要你输得口服心服。”

“我们只问你，这一次你若败在我们手里，你准备怎么办？”

四个小姑娘都能说会道，胡铁花却听得连嘴巴都快要气歪了。

“如果你们一定要凭真功夫跟我动手，我也只好奉陪。”胡铁花笑道，“如果我输了，随便你们要怎么办就怎么办，我绝对没有第二句话说。”

无论谁都不能不承认，胡铁花绝对可以算是江湖中一等一的高手，他自己所独创的“蝴蝶穿花七十二式”，更是江湖中难得见到的绝技。

他当然不会败在这四个黄毛丫头手里，所以他笑得愉快极了。

这四位小姑娘却好像觉得他还不够愉快，居然又做出件让他更愉快的事。

她们忽然把自己身上大部分衣裳都脱了下来，露出了她们修长结实而富有弹性的腿，纤细灵活而善于扭动的腰。

她们的脸上虽然不施脂粉，身上却好像抹了一层可以使皮肤保持柔润的油。在阳光下看，她们的皮肤就像是用长丝织成的缎子一样细致光滑。

这时候她们已将兵刃亮了出来。她们用的是一把刀、一把剑、一双判官笔和一对分水峨嵋刺，虽然也全都是用精钢打造的利器，却比一般人用的兵刃小了一半，看起来简直就像是小孩子玩的玩具一样。

胡铁花觉得好玩极了，甚至已经在暗中盼望，只盼望楚留香不要来得太快。

大眼睛的小姑娘好像已看出了他的心里在想什么，忽然冷冷道：“如果你觉得这是件很好玩的事，那么我保证你很快就会觉得不好玩了。”

她说的居然是真话，胡铁花果然很快就觉得不好玩了，而且很不好玩。

她们用的兵器虽然又小又短，可是一寸短、一寸险，着着抢攻，着着都是险招，又快又准又狠。

她们的腰和腿都很灵活，转移扭动时，就好像水中的鱼。

鱼是不穿衣服的。

这四个小姑娘现在穿的也只不过比鱼多一点，很多不应该让人看到的地方都被人看到了，尤其是在扭动翻跃踢蹴的时候。

这种情况通常都会使男人的心跳加快，呼吸变急，很难再保持冷静。如果这个男人舒舒服服地坐在旁边看，必然会看得很愉快。

可是对一个随时都可能被一刀割断脖子、一剑刺穿心脏的男人来说，这种影响就非常可怕了。

尤其是胡铁花这种男人。

他也知道这种情况会对他产生多么不良的影响，可惜他就算不想去看都不行。

他一定要看着她们，对她们每一个动作都要看得很仔细，否则他的咽喉上很可能立刻会多一个洞。

她们手里拿着的并不是玩具，而是致命的武器。

这么样看下去，一定会让人看得受不了的，说不定会把人活活看死。

胡铁花又开始在盼望了，盼望楚留香快点来。

如果是楚留香在跟她们交手，如果他能站在旁边看，那就妙极了，就算要他看三天三夜，他也不会看厌的。

只可惜他左等右等，楚留香还是踪影不见。

“你不必等了。”大眼睛的小女孩说：“那个忽然变成了老头子的楚留香不会来的。”

“什么老头子？”胡铁花居然也会装糊涂：“哪个老头子？”

“你以为我们不知道？”

腰最细腿最长，让人看得最要命的一个女孩子冷笑着说：“我们正好亲眼看见他走进崔大娘的店里去，又正好亲眼看见那个老头走出来，跟你坐在一起吃包子。”她说：“难道你还以为我们看不出他就是楚留香？难道你以为我们都是猪？”

胡铁花希望她们说话，说得愈多愈好，无论谁在说话的时候，动作都会慢下来的。

所以他又问：“你们怎么知道那个老头子不会来？”

“因为我们早就准备好几个人去对付他了，如果现在他还没有死，运气已经很不错。”

“你们要他死？”胡铁花说：“万一他不是楚留香怎么办？”

“那么就算我们杀错了人。”最温柔的那个小姑娘说：“杀错个把人，也是很平常的事。”

“那实在太平常了，就算杀错七八十个人也没什么关系。”胡铁花叹着气说：“只不过以后你们想起这种事的时候，晚上也许会睡不着的，那些冤鬼说不定就会去拜访拜访你们。”

“你放心，我们晚上一向睡得很好。”

“就算你们睡着了，也说不定会梦见那些冤鬼在脱你们的裤子。”

“放你的屁。”

“放屁？谁在放屁？”胡铁花说：“如果有人在放屁，那个人绝对不是我，我从来都不会放屁的。”

“不可以，千万不可以。”

他们忽然听见一个人说：“一个大男人怎么可以骗小姑娘？你明明比谁都会放屁，怎么能说不会？你不会谁会？天下难道还有比你更会放屁的人？”

胡铁花笑了，大笑。

“我就知道你不会死的，我这一辈子都没有见过运气比你更好的人，你怎么会死！”

江岸旁有块石头，楚留香就站在这块石头上，手里还托着一迭帽子，最少也有六七顶。

刚才这块石头上明明还没有人的，忽然间他就已出现在这块石头上。

四个小姑娘的脸色都变了，忽然出手抢攻几招，然后就同时飞跃而起。

“快抓住一个。”楚留香大声说：“只要抓住一个就好。”

可惜胡铁花连一个都抓不住。

他本来已经抓住了腿最长的那一个，抓住了她的小腿，可惜一下子又被她从手里滑走。

这些小姑娘简直比鱼还滑溜。

水花四溅，水波流动，四个小姑娘都已跃入了江水。江水悠悠，连她们的影子都看不见了。

胡铁花只好看自己的手，他一手都是油。

“这么漂亮的小姑娘，为什么要把自己弄得像油鸡一样？为什么要把自己全身上下都抹上一层油？”胡铁花叹着气：“如果我将来娶了老婆，只要她身上有一点油，我就用大板子打她的屁股。”

“的确有个人该打屁股。”楚留香说：“唯一应该被打屁股的这个人就是你。”

“对，我应该打屁股，我连一个都没有抓住。”胡铁花生气了：“可是你呢？你是干什么的？你又不是没有手，你自己为什么不来抓？”

楚留香叹了口气：“你为什么不能用点脑筋想想，像我这么有身份的人，怎么能去抓女人的腿？”

胡铁花像只大公鸡一样瞪着他，瞪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笑得连腰都直不起来。

“你还有件事更该打屁股。”楚留香说。

“什么事？”

“刚才你骗她们跟你说话的时候，你就有好几次机会可以把她们制住，最少也可以制住其中两个。”楚留香问：“她们的招式间明明已经有了破绽，你却像瞎子一样看不见。”

“我怎么会看不见？”胡铁花说：“只不过我虽然不像你这么有身份，多少也有一点身份，怎么能往一个光溜溜的大姑娘那种地方出手！”

他本来一直在笑的，忽然间就不笑了，又变成像是只大公鸡一样瞪着楚留香。

“你怎么知道那时候我有机会出手的？难道那时候你就已经来了？”

“如果我没有来，我怎么会看见？”楚留香悠然道：“如果我没有看见，我怎么会知道？”

胡铁花瞪着他，就好像一只大公鸡瞪着一条蜈蚣一样，而且还在不停地冷笑。

“好，好，好，好极了！原来你早就来了，早就躲在一边偷偷地看着。”胡铁花摇头、叹息、生气：“你的好朋友随时都可能被人一刀割断脖子，你却躲在那里偷看女人的大腿，你惭愧不惭愧？”

“我惭愧，我本来实在非常惭愧。”楚留香说：“可是我忽然想到如果你是我，恐怕现在还在看，还没有出来。”

他很愉快地说：“一想到这一点，我就连一点惭愧的意思都没有了。”

胡铁花又在叹气了：“你怎么这么了解我？难道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车马早就走了，带着她们脱下来的衣服走了。

这四个小姑娘是什么来历？是谁指使她们来的？看她们的身手和机智，一定从小就受到极严格的专门训练，训练她们来做这一类的事，能够把这些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训练得如此出色的人，当然也是个极厉害的角色。

在她们的幕后，无疑还有个实力极庞大的组织在支持她们、指挥她们。

在这种情况下，她们如果找上了一个人，是绝不会就此罢手的。

胡铁花叹了口气：“老实说，我自己也觉得我实在应该打屁股，居然会让她们全都溜了。”他问楚留香：“可是你呢？你为什么不把刚才对付你的那些人抓住一两个？却把他们的帽子带了回来，难道你能从这几顶帽子上看出他们的来历？”

“我根本用不着盘问他们的来历。”

“为什么？”

“因为我本来就认得他们。”楚留香说：“他们都是铁剑先生在上一次清理门户时被逐出的弟子，在江湖中流落了几年，志气渐渐消磨，渐渐变得什么事都肯做了。这次他们只不过是被那四位小姑娘花了一万两银子雇来对付一个白胡子老头的，而且刚刚才把这笔生意接下，根本也不知道他们的雇主是谁。”

“他们知不知道这个白胡子老头是楚香帅？”

“大概也不会知道，否则他们恐怕就不会接这笔生意了。”

“就在你走出崔大娘的老店，坐下来吃东西的时候，她们就能找到人来对付你！”胡铁花叹息：“这四个小丫头的本事倒真不小。”

“也许她们自己并没有这么大的本事，可是这附近一带一定有她们的人。”楚留香说：“这些人的神通一定都不小，所以她们无论要干什么都方便得很。”

他拍了拍胡铁花的肩：“所以我们还是应该分开来走，而且我还要先走一步。”

“为什么？”

“因为这个白胡子老头已经被认出来了，已经没法子再混下去。”

“所以你又要去找那位崔大娘？”胡铁花说：“难道她也是位精于易容的高手，我怎么从来都没有听说过？”

“你没有听说过的事本来就多得很。”

“这次你准备要她把你变成什么样子？”

“我不能告诉你。”楚留香说：“也许还是个小老头，也许是个大腹贾，也许是条山东大汉，也许是个文弱书生，总之是个你从未见过的人，甚至连我自己都没有见过，只不过我一定会在你附近的。”

他又说：“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你的安全，如果连你都不知道那个人是我，别人当然更看不出来了，这样子我才好保护你。”他叹了口气：“我对你实在比你对你的妈还要好得多。”

胡铁花一直在摸鼻子。

他摸鼻子的动作和神态，和楚留香简直完全是一个样子。

只不过楚留香摸鼻子的时候通常都不会笑的，他却忽然笑了，又笑得弯下了腰。

“你笑什么？”

“我忽然想到了一件非常好笑的事。”胡铁花说：“我忽然想到你如果要扮成一个大姑娘，说不定有很多男人都会看上你的，如果其中有个采花大盗，那就更好玩了。”

第五章　富贵客栈

天黑了，富贵客栈里灯火通明，照得客栈里每个角落都亮如白昼。

他们不在乎这一点灯油蜡烛钱。

这家客栈的名字取得绝不是没有道理的，他们的价钱愈来愈贵，他们的老板当然就愈来愈富了，所以才叫作富贵客栈。

这么样一家客栈怎么会在乎这么样一点小钱？

富贵客栈里最好的一间房就是“富”字号房，这天晚上胡铁花就住在这间房里。

他的气派一向都大得很，有谁会想到这位大爷身上连一个铜钱都没有？

这一类的事连胡大爷自己都常常会忘记，别人怎么会想得到？

先把好酒好菜都叫进房里来，摆满了一桌子，一个人喝酒虽然无趣，他还是喝了不少。

——楚留香这小子现在不知道已经变成什么样子了？这小子难道真的以为我会认不出他来？就算他烧成灰，我也认得出的。

房里有一面磨得很好的铜镜，胡铁花对着镜子笑了。

为了表示他对自己的佩服，他又敬了自己一大杯。

就在这时候，他忽然嗅到了一股药香。

胡铁花的酒量也是连他自己都非常佩服的。

现在他虽然已经有点酒意，距离喝醉却还差得很远。

他的鼻子也不像楚留香的鼻子，他的鼻子一向灵得很，如果他有个朋友在五里之外喝酒，他立刻就能嗅到。

只可惜药香根本就不香。

那是个很奇怪的味道，是好几种很特别的药草混合成的味道。

这几种药草都是治疗外伤的，如果一个人要把这些药草都配在一起，配成一帖药来治伤，那么这个人受的伤一定不轻。

煎药的地方好像就在隔壁一间房里。

如果一个人受了重伤之后还要把药罐子带回自己房里去煎，那么这个人一定有不少很可怕的对头，而且可能连一个朋友都没有。

受了重伤已经是件很可怜的事了，没有朋友更可怜。

胡铁花忽然觉得很同情这个人，很想过去陪陪他，陪他喝喝酒聊聊天，如果他的对头来了，说不定还会帮他抵挡一阵。

幸好胡大爷的酒还没有喝到这么冲动的时候，还没有忘记现在是绝不能再惹上任何麻烦的。

不幸的是，就在这时候他忽然听到隔壁房里传来“啵”的一声响，好像有个药罐子被打破了。

药香更浓烈。

胡铁花居然还没有冲动，居然还能忍耐住，没有冲过去。

他也不必再冲过去了。

因为隔壁的那间房已经先冲了过来，不是房里的人冲了过来，而是整个一间房都冲了过来。“轰”的一声大震，两间房中间的墙已经被冲破了一个很大很大的洞，一个人忽然从洞里飞进，两间房，忽然就变成了一间。

胡铁花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一根竹竿。

一根黑色的竹竿。

这根黑色的竹竿被一个人用一只青筋凸起的大手紧紧握住，这个人却已经不能算是一个人了，最多只能算半个。

他的右臂早已被齐肩斩断，右眼已经瞎了，眼上还留着“十”字形的伤疤。

现在他的左腿也断了，是从膝盖上面被砍断的，而且好像是被他自己砍断的。

因为被砍下来的那半截腿，此刻还在，他倚着墙坐在床上，这半截腿就在他身旁，黝黑枯瘦而且特别长的大半截腿，已因伤势化脓而腐烂。

他左肩上的伤势也同样恶劣，伤口里已隐隐发出恶臭，刺伤他的那个人用的也不知是兵刃还是暗器，不但出手毒辣，而且一定有毒。

想不到他还是硬撑了下来，而且一直撑到现在，宁愿再把自己一条腿砍断，还要继续撑下去。

这个人虽然已经只剩半个人了，却还是一条硬汉。

现在他又已被四个人用六件武器围住。四个冷静而残酷的人，六件在一瞬间就可以夺人性命的武器，一个人用蛇鞭、一个人用长剑、一个人用一双薄薄的雁翎刀、一个人用一对分水峨嵋刺。

在如此危急的情况下，他还是很硬，还是紧紧地握住他的黑竹竿，昂然连一点害怕的样子都没有。

刚才来的本来有五个人，第五个人本来是第一个拥上去的，却被他用他手里的那根黑竹竿顶了回来，一下子撞在墙上。

“富贵”和“坚强”本来就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所以富贵客栈的这道墙一下子就被他撞破了一个大洞。

胡铁花并没有想到这个人就是黑竹竿，也没有去想黑竹竿是个怎么样的人。

他用眼睛的时候通常都要比用脑筋的时候多一点。

他只看见了这个已经只剩下半个人的人还是这么样一条硬汉。

他平生最喜欢的就是这种硬汉。

所以他忍耐不住了，顺手就把一个酒坛子摔了出去。

“你们四个人对付人家半个人，”胡铁花大吼，“你们要不要脸？”

一个酒坛子摔出去，六件兵刃中就已经有五件往他身上攻了过来，攻的都是他的要害。

“你问我们要不要脸？你要不要命？”

分水峨嵋刺虽然是在水中才能发挥最大威力的武器，不在水中也一样犀利。

蛇鞭如毒蛇，雁翎刀翻飞如雁。

这些人的武功竟远比胡铁花预料中强得多，胡铁花也不一定会败在他们手里，可是他已经在叫了。

“姓楚的，你说你一定会在我附近的，你在哪里？”

“姓楚的？是不是楚留香？”蛇鞭冷笑：“你是不是想用楚留香来吓人？”

“我吓什么人？”胡铁花也在冷笑：“你们根本连一个像人的都没有，我吓你们个鬼。”

还没有说完这句话，他自己几乎就已经变成了鬼，蛇鞭差一点就缠住了他的脖子，旁边的一把雁翎刀差一点就割断了他的咽喉。

只差那么一点点。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都是连一点都不能差的，就算只差一点点都不行。

所以胡铁花还活着，不但活着，而且活得非常愉快。

因为他已经看见楚留香了。

没有车，没有马，连轿子、驴子、骡子都没有，胡铁花只有走路。

从那边江岸走到这家客栈，他看见了很多人，其中当然有几个比较特别的。

一个满面红光的老公公、一个肚子并不太大的大腹贾、一条满脸络腮胡子的大汉、一位文质彬彬的文弱书生。

这四个人恰巧和楚留香自己说的那四种形象一样，所以胡铁花早就在注意他们了。

虽然他也看不出这四个人里面哪一个是楚留香，可是其中最少有一个人是的。

现在他果然看到了一个。

一个斯斯文文秀秀气气的白面书生，手里轻轻地摇着一把折扇，忽然间就已出现在门外。

胡铁花笑了，很愉快地笑了。

“我就知道这一次你一定会来得比较快，因为这四个人绝对没有上一次那四个小姑娘那么好看。”

白面书生也带着微笑，轻摇着折扇，施施然从门外走进来。

他的这把折扇无疑就是他的武器。

不管是什么样子的东西，只要到了楚留香手里就是武器，致命的武器。

胡铁花看得出他立刻就要出手了，只要他一出手，这四个人之中最少也要有两个会倒下去，何况黑竹竿还在硬撑着，一直盯着他的那个人也一直紧握着掌中长剑，丝毫不敢有一点大意。

所以胡铁花笑得更愉快！

“其实你就算不来，我也一样可以把这四个龟孙全都摆平，可是你既然来了，我最少也得留一两个给你。”胡铁花很大方地说：“随便你挑一两个吧，剩下来的全归我。”

“你真客气，我真要谢谢你。”

白面书生也笑得很愉快，甚至比胡铁花更愉快，因为他手里的折扇已风车般旋转飞出，刀轮般向胡铁花辗了过去。

胡铁花刚闪开这个刀轮，已经有六件武器逼到了他身上六处要害的方寸间。

这六件武器中最可怕的既不是蛇鞭，也不是峨嵋刺和雁翎刀，而是一根手指。

就在折扇离手的这一瞬间，白面书生就已经到了胡铁花面前，用左手的一根食指对准了胡铁花脑门上的天灵穴。

胡铁花动都不能动了。

虽然对方的人比他多，而且都是一流高手，他本来也不会这么容易就被人制住的。

可惜他做梦也想不到这个楚留香居然不是楚留香。

“我姓白，就是白面书生的那个白，也就是白雪、白云、白玉的那个白。我的名字就叫作白云生。”这位斯斯文文的书生说：“阁下若是把我当作了别人，就是阁下的错了。”

胡铁花忽然大声说：“我实在不应该把你当作那个人的，那个人简直不是人，根本就不是人，是个缩头乌龟，一直躲到现在还不出来。”

他在这里一骂，外面果然就有人搭腔了。

一个人坐在窗户对面的屋脊上，用一种故意装出来的声音说：“胡铁花，你急什么？我保证他们绝不会动你一根寒毛的，你若死了，还有谁肯把那位公主护送到史天王那里去？”

白面书生皱了皱眉，上上下下打量了胡铁花两眼，态度更温和。

“阁下就是胡铁花胡大侠？”

“大概是的。”

白面书生微笑：“那么这件事大概是个误会了，实在抱歉得很。”

他说话的时候，身子已经在往后退，一直旋转不息的折扇，直到此时才慢下来，他伸手一招，这柄折扇就到了他的手里。

“看在胡大侠面上，我们今天绝不动这里任何人一根毫发。”白面书生微笑鞠躬：“今天我们就此告辞了，他日后会有期。”

然后他这个人就倒退着轻飘飘地飞起来，转瞬间就已没入夜色中。

另外四个人的身法也极快，身形一闪间，也已全都退走，连刚才一头撞入胡铁花房里的那个人都一起走了。

再看对面屋上的那个人，也已经站在外面的院子里，身材高高的，用青布包着头，居然是个长得好像还不错的大姑娘。

胡铁花走到门口，瞪大了眼睛，吃惊地看着她，摸着鼻子苦笑道：“楚留香，这一次我真的是佩服你了，想不到你居然真的扮成了个大姑娘。”

这句话还没有说完，他脸上已经挨了一耳光。

好大的一个大耳光。

胡铁花被打得怔住了，怔了半天才看清楚这位大姑娘，立刻叫了起来：“我的妈呀！你是花姑妈。”

花姑妈用两只手叉着腰，虽然故意装出一副很凶很生气的样子，眼中却已带着笑：“你这个小王八蛋，居然直到现在才认出我是你的妈，你说你该不该打？”

“我的妈呀，你怎么瘦了这么多？”胡铁花还在叫：“你身上那些肥肉到哪里去了？”

“有了这么样一个宝贝儿子，你的妈怎么会不变？”花姑妈用一双笑眯眯的媚眼瞅着他，却故意叹着气说：“你为什么从来都不知道对你的妈好一点！”

胡铁花的样子看来就好像马上就要晕过去了。

他没有晕过去，真正晕过去的是刚才已将力气用竭的黑竹竿。

胡铁花立刻赶过去扶着他躺下，看到他的伤，连胡铁花脸上都变了颜色：“好家伙，真是条硬汉，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能够撑到现在。”

花姑妈却又在生气了：“我看你不管对什么人都比对你的妈好得多，如果是我受了伤，我看你大概一点也不会心疼。”

“我的妈呀，这种时候你还在吃什么干醋？”胡铁花说：“你能不能先去弄一点治伤的药来？”

花姑妈盯着他，连动都不动，只不过慢吞吞地伸出一只手。

伤药已经在她手里了，而且是最好的一种。

胡铁花长长地吐出口气：“这个女人还是有些可爱的地方，最少总比那个缩头乌龟可爱一点。”

敷了药之后，黑竹竿就昏昏沉沉地睡着，胡铁花刚松了一口气，花姑妈已经在盯着他问。

“你这个小王八蛋，你刚才是不是说我只比乌龟可爱一点？”

胡铁花赶紧否认：“我不是说你只比乌龟可爱一点，我说的那个乌龟也是一个人。”胡铁花说：“其实这个人平时也满可爱的，我实在想不到今天他怎么会忽然变成了个缩头乌龟。”

他的确觉得很奇怪，甚至有点担心。

楚留香应该在附近的，因为他说过他一定会在胡铁花的附近。在胡铁花危急时，他绝不会躲着不敢出来。

他绝不是那种把说话当放屁的人。

奇怪的是，今天他连影子都没有出现过。

——难道他自己有了危难？也在等着别人去救他？

“我知道你说的是楚留香，每次你快要死的时候，他都会来救你。”花姑妈说：“今天他没有来，只因为今天你绝对死不了的。”

“我为什么死不了？”胡铁花大声说：“只要有那个姓白的一个人，就已经足够要我的老命了，我怎么会死不了？”

花姑妈甜甜地问他：“现在你死了没有？”

胡铁花怔住。

他还没有死，还活得好好的，他想不通那些人为什么会忽然放过他，而且还变得对他那么客气。

“那位白相公的确是个很可怕的人，连我都很怕他，而且怕得要命。”花姑妈说：“以他的武功如果要杀人，简直比刀切豆腐还容易，可是他绝不会杀你。”

“为什么？”

“因为你是胡铁花，因为他也知道要把玉剑公主送去给史天王做老婆的人就是你这位胡大侠。”花姑妈的声音已经不甜了：“像你这么好的人，他怎么舍得杀你？他恰巧又是史天王的干儿子。”

胡铁花不说话了，一直在昏睡中的黑竹竿却忽然呻吟着低语：“把我的腿拿给我，现在就拿给我。”

这就是黑竹竿清醒后说的第一句话，别人听见这句话，一定以为他还没有清醒。

每个人的腿都在自己身上，他为什么要别人把他的腿拿给他？

幸好胡铁花明白他的意思，立刻就把被他自己砍下来的那半条腿拿过来。

腿上有脚，脚上有靴子。

黑竹竿挣扎着，用他唯一剩下来的一只手，从靴筒里掏出张银票。

一张十万两的银票，南七北六十三省都可以通用的“大通”银票。

“这是你付给我的，现在我还给你。”黑竹竿对花姑妈说：“虽然这是我第一次退钱给别人，可是我也知道既然收了人家的钱就不该退，要退就得付点利息。”

花姑妈很喜欢笑，该笑的时候她当然笑，不该笑的时候她也会笑。

因为她知道大多数男人都觉得她笑起来的样子很能让人着迷。

可是现在她笑不出了。

“我低估了史天王，所以才会收你的钱，这是我的错，我应该付利息给你，如果你认为我所付的还不够，不妨把我这条命也拿去。”黑竹竿说：“因为我没有钱付给你，你也应该知道，像我这样的人常常都会把钱莫名其妙地花出去。”

“你知不知道你赚的是卖命的钱？”

“我知道。”黑竹竿冷冷地说：“就因为我知道，所以更要花得快些。”

胡铁花忽然把头扭了过去，很用力地扭了过去，就好像这个头已经不是他的头了。

因为他不想再看下去。

他知道银子是可以花的，十万两银子更可以把一个人花得晕头转向，连自己的贵姓大名都忘记，他也知道拿出这十万两银子来的人并不是花姑妈。

可是他实在不想看到花姑妈从黑竹竿手上把这张十万两的银票收回去。

他只听见黑竹竿又在对花姑妈说：“我收你十万两，因为我值十万两，如果我不行，别人更不行，除了我之外，别的人根本近不了他的身，黄病夫还没有踏入大厅就已死在阶下，我看见他死的时候，连我自己都不信他会死得那么快。”

他的声音早已经带着种兔死狐悲的哀伤。

“我要你十万两，因为我值十万两，如果我不行，别人更不行。”黑竹竿说：“我劝你绝对不要再找人刺杀史天王。”

“你为什么要劝我？”

“因为不管你去找谁都没有用的，天下绝对没有人能伤他毫发。”黑竹竿黯然道：“我亲眼看见这次跟我去的人一个个全都惨死，实在不想再让我的同行死在他手里。”

胡铁花心里忽然也觉得很不好受。

他能够了解黑竹竿的心情，一个像黑竹竿这样的硬汉，本来是绝不会说出这种话来的。

但是现在他的血已流得太多，看见别人流的血也太多。

他这一生就好像是无数个噩梦串起来的，这样的人生是多么悲伤！

胡铁花心里在叹息，眼睛里却忽然发出了光。

因为他忽然看到了一条飞掠的人影，流星般在他眼前飞过，一瞬间就已消逝。

这个人的身形和面貌胡铁花都看不清，却已经想出他是谁了。

因为这个人飞掠时的身法、速度，和那种飞扬灵动巧妙潇洒的姿态，都是没有第二个人能比得上的。

胡铁花没有追上去，因为他也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追得上楚留香。

“原来他并不是个缩头乌龟。”胡铁花很愉快地叹着气说：“在外面看着我喝酒，自己却没有酒喝，这种事他怎么受得了，不赶快去找点酒喝怎么行？”

他喃喃地说：“只可惜今天我不能陪你喝了，只希望你能遇到个漂亮的女人陪你。”

他却不知道楚留香今天晚上不但已经遇到了一个漂亮的女人，而且遇到的还不止一个。

富贵客栈是家很大的客栈，除了正楼的上房外，后面还有很多个跨院。每个跨院里都有好几间房，是特地为一些携家带幼的客商官眷们准备的，偶尔也会有一些成群结党的武师镖客来投宿。

今天晚上就有一大票已经卸了货交了镖的镖师把最后面两个跨院都包下了，担了一路的风险之后，他们当然要轻松轻松。

他们这种人是从来也不怕你价钱要得贵的，在江湖人的眼中看来，钱财本来就是身外物，谁也没想要把一文钱带进棺材去。

楚留香跟在胡铁花后面到这里来的时候，这两个跨院里已经热闹得很。熏鸡、烤鸭、烧鹅一只只往里面送，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孩子不时像穿花蝴蝶般走出走进，再加上一阵阵随风传来的酒香，已经让楚留香心里觉得有点痒痒的，实在很想进去参加一份。

这些镖师都是常胜镖局里的，凭一杆“胜”字镖旗走遍大江南北，都是很慷慨、很豪爽的男子汉，其中有好几个都跟楚留香有点交情，如果楚香帅真的会去加入他们，这些人一定开心得要命。

可惜楚留香不能去，就算去了，他们也不会认得出，这个又俗又土的小商人就是楚留香。

所以他只有带着一坛酒，躺在屋脊后，嗅着他们的肉香，听着那些小姑娘弹词唱曲，虽然感到很不是滋味，却也聊胜于无。

胡铁花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他开始在房里喝酒的时候，楚留香也在喝，躺在屋顶上喝，屋脊的阴影恰好把他挡住。

所以他可以看到一个穿着紧身黑衣的人从外面飞掠而来，这个人却没有看见他。

这个人的身材很瘦小，穿着一身样子非常奇怪的夜行衣，连头带脸都用黑巾包住，只露出了一双猫一般的大眼睛在夜色中闪闪发光。

他的轻功也极高，身法姿态却非常奇特，有时居然会用手帮助他的脚来增加速度，看来就像是只猫一样，也有四条腿。

但是他行动时不但速度极快，而且绝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使人非但不会觉得他的姿态可笑，反而会觉得说不出的诡秘可怖。

楚留香无疑也有这种感觉。

因为他已经看出了这个人是个“忍者”，来自东瀛扶桑国伊贺山谷中的忍者，他所施展的身法，正是忍术中的一种“猫遁”。

他们都是见不得天日的人，从年纪极幼小时就开始接受极严格艰苦的训练，过的也是一种极不人道的团体生活！既不能有家，也不能有妻子儿女，因为忍者的生命本来就不是属于自己的，只要生为忍者，一生的命运就已被注定。

等到他们长成时，他们就要开始接受别人的命令，把自己完全出卖给别人，无论多艰苦危险的任务都不能不接受。

他们的任务通常只有三种：偷窃、刺探和谋杀。

——一个东瀛的忍者，为什么会到江南来？这一次他的任务是什么？

第六章　梁上君子

猫一般的忍者也是到这家客栈来的，好像就住在最左边的一个跨院里，因为他对这个跨院的安全显得十分关心。

他已经把这个院子前后、左右、四面都查看了一遍，而且看得非常仔细。

跨院里有三明两暗五间房，只有一间房里没有点灯，这间房的窗子正好对着客栈的边门。窗子里既没有灯光也没有人声。

楚留香决定要赌一赌了，赌他自己是不是看得准，他的运气很不错。因为这位忍者好像忽然听到了什么动静，又绕到院子的另外一边去。

楚留香的身子也飞掠而出，平平地贴着屋顶飞了出去，从这个屋脊的阴影掠入了另一个屋脊的阴影，再轻轻一翻身，就已到了那个没有灯的窗口。

窗子是从里面拴起来的。

楚留香只用一弹指间的工夫，就把这扇窗户打开了。

又一弹指间，窗户已经又从里面拴好，他的人已经到了这间房的横梁上。

就在这时候，刚被他拴好的那扇窗户忽然又被人打开，一个人猫一样蹿了进来。

楚留香对自己觉得很满意。

这间房果然是这个神秘忍者的宿处，他没有看错，而且现在已经完全准备好了，他的身体已完全进入一种假死的状态，只靠皮肤上毛孔的呼吸来保持机能的活力和脑袋的清醒，仍然在一瞬间就可以发挥出最大能力。

要成为一个忍者并不容易，成为一个忍者后要活下去更不容易。

在忍者的生命中，随时都可能遇到致命的危机，所以他们的感觉和反应都必须特别灵敏。

但是楚留香相信，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绝对没有任何人会发现他的。

只可惜这个世界上还是经常会发生一些他完全预料不到的事。

富贵客栈里每间房的设备都很好，尤其是这种特别为官家眷属们准备的私室，除了器用更精美外，还有个特别大的穿衣铜镜，房里最少有一半地方可以从镜子里看到。

楚留香跃上横梁时，已经发现了这一点，所以他躺下去的时候，已经选了个最好的角度，刚好能让他看到这面镜子。

所以现在他才会看到这件让他十足大吃了一惊的事。

这个神秘的忍者居然是个女人。

灯已燃起。

她站到镜子前面，扯下了蒙面的头巾，一头光滑柔软的黑发立刻就轻轻地滑了下来，镜子里立刻就出现了一张轮廓极柔美的脸，带着极动人的异国风情。

忍者中并不是没有女人，但是出来负责行动的却极少。

在忍者群中，女人生来就是完全没有地位的，女人唯一的任务就是生育。

他们一向不尊重女人，也不信任女人，就算有一件任务非要女人去做不可，他们也宁愿要男人去做，因为忍术中还有种“女术”，可以使一个男人的男性特征完全消失，变成一个非常女性化的女人。

这个神秘的忍者究竟是男是女？楚留香还没有把握能断定。

可是她已经为自己证明了这一点。

她已经开始在脱衣服了。

梁上君子通常都不是君子。

楚留香从来都没有说过自己是君子，可是就算是他的仇敌也不会说他是小人。

他的身子虽然不能动，至少总可以把眼睛闭起来。

他没有把眼睛闭起来。

因为他虽然不是君子，也不是伪君子，如果他要做一件事，就一定要做到底。

这个全身上下都带着东洋风味的人无疑是从扶桑来的。

她为什么要潜来江南？是为什么而来的？

她究竟是男是女？

她确实是个女人。

她的胸、她的腰、她的腿，都证实了这一点。

因为她已完全赤裸裸地出现在镜中，只要不是瞎子就应该可以看得出她绝不是个男人。

就算在女人里面，有她这种身材的也不多。

扶桑国的女孩子通常都有种先天的缺陷，她们的腿通常都比较粗一点，比较短一点。

她却是例外。

她的腿又直又长，浑圆结实，线条柔美，连一点瑕疵都没有。

楚留香差一点就要从梁上掉下来了，却不是因为他看到了这双腿，而是因为他忽然听见她用一种特别温柔的声音说：“我是不是很好看？你看够了没有？”

楚留香实在想不通她怎么会发现他在看她的。

他当然想不通，因为她根本没有发现他在看她。

“我还没有看够，我还想再看看，再看得清楚一点，你这样的女人并不是时常都能看到的。”

这句话也不是楚留香说的，他不会说这种话，说话的人在窗户外面。

“你要看，为什么不进来看？”她的声音更温柔：“外面那么冷，你也不怕着了凉？”

窗子居然没有关，轻轻一推就开了，灯花闪了闪，这个人已经在窗子里面了，穿一身银白色的，用缎子做成的夜行衣，苍白而英俊的脸上，带着种又轻佻又傲慢的表情，双眉斜飞入鬓，眼角高高地挑起，眼中带着种又邪恶又冷酷的笑意。

“你故意不把窗子拴好，就是为了要我进来看你？”

她转过身，面对着他：“像你这样的美男子，也不是时常都能遇得到的，是不是？”

她赤裸裸地面对着这个人，就好像身上穿着好几层衣裳一样，一点都不害羞，一点都不紧张。

楚留香却已经替她紧张了。

这位扶桑姑娘一定不知道这个男人是谁，也没有听说过这一身独一无二的夜行衣，她毕竟是从异国来的。

楚留香却认得他，而且对他非常了解。

一个女人用这种态度对付别人，也许是种很有效的战略，用来对付他就很危险了，比一个小孩子玩火还危险。

银白色的夜行衣在灯下闪闪发光，夜行人的眼睛也在发光。

“你知道我是谁？”

“我没有见过你，可是我知道江湖中只有一个人穿这种夜行衣，也只有一个配穿。”

“哦？”

“因为这个人虽然骄傲，却的确很有本事，轻功之高，更没有人能比得上。”她说：“这种夜行衣穿在身上就好像是个箭靶子一样，就好像生怕别人看不见他，除了银箭公子外，有谁配穿？”

“你认为我就是银箭薛穿心？”

“如果你不是，你就看不到我这么好看的女人了。”她的笑声中也充满了撩人的异国风情：“因为你不是他，现在最少已经死过七八十次。”

薛穿心看着她，从每个男人都想去看的地方，看到每个男人都不想去看的地方。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樱子。”她说：“你有没有看过樱花？在我的家乡，一到了春天，杜鹃还没有谢，樱花就已经开了，开得漫山遍野都变成一片花海，人们就躺在樱花下，弹着古老的三弦，唱着古老的情歌，喝着又酸又甜的淡米酒，把人世间一切烦恼全都抛在脑后。”

这里没有樱花，也没有酒，她却仿佛已经醉了，仿佛已将倒入他的怀抱。

夜色如此温柔，她全身上下连一个可以藏得住一根针的地方都没有，当然更不会有什么武器。

所以无论谁抱住她都安全得很，就好像躺在棺材里又被埋入地下那么安全。

曾经抱过她的男人，现在大概都已经很安全地躺在地下了。

可是在一个如此温柔的春夜里，有这么样一个女人来投怀送抱，这个世界上有几个男人能拒绝呢？

楚留香知道最少也有两个人。除了他自己之外，还有一个。

因为他已经看见这位樱子姑娘忽然飞了起来，被这位薛公子反手一巴掌打得飞了起来。

他本来一直都在让她勾引他，用尽一切法子来勾引他，而且对她用的每一种法子都觉得很欣赏、很满意。

她也感觉到这一点了，他的反应已经很强烈，所以她做梦也想不到他居然会在这种时候一巴掌打在她脸上。

“我对你这么好，你为什么要打我？”

“你为什么要趁人家洗澡的时候，把她装在箱子里偷走？”薛穿心叹息道：“这种事本来只有我这种男人才会做得出来，你为什么要跟我抢生意？”

“你也是为了她来的？”樱子姑娘好像比刚才挨揍的时候还生气：“我有什么地方比不上她？”

“只有一点比不上。”

“哪一点？”

“她刚洗过澡，她比你干净。”

楚留香已经渐渐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

薛穿心是为了另外一个女人来找她的，这个女人是在洗澡的时候被装在一口箱子里偷来的。

这位樱子姑娘为什么要不远千里从扶桑赶到江南来偷一个洗澡的大姑娘？

楚留香又想不通了。

就因为想不通，所以觉得更有趣。

——一件事如果能让楚留香想不通，这种事通常都是非常有趣的。

他实在很想看看这里是不是真的有这么样一口箱子？箱子里是不是真的有这么样一个刚洗过澡的大姑娘？这位姑娘究竟有什么地方值得别人冒险去偷她？

他同意薛穿心说的话。

把一个正在洗澡的大姑娘装在箱子里偷走，这种事的确不是一个女人应该做的，甚至连薛穿心那样的男人都不会时常去做。

这种事实在不能算是什么有面子的事，很少有人能做得出来的。

令人想不到的是，一向最有面子的楚香帅居然也做出来了。

他的运气一向不错，这一次也不例外。

他很快就看到了这口箱子，箱子里果然有个刚洗过澡的大姑娘。

他居然也把这口箱子偷走了，连箱子带大姑娘一起偷走了。

楚留香怎么会做这种事？箱子里这位大姑娘究竟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楚留香本来是看不到这口箱子的，樱子却帮了他一个忙。

她忽然改变了一种方法来对付薛穿心。

“你说的不错，她的确比我干净，可是天知道现在她是不是还像以前那么干净。”她抚着耳边被打肿的脸：“如果你再碰我一下，等你找到她时，她很可能已经变成天下最脏的女人。”

薛穿心冷冷地看着她，她的眼色比他更冷。

“如果你杀了我，我可以保证，你找到的一定是个天下最脏的死女人。”

看到薛穿心脸上的表情，楚留香就知道她的方法用对了。

对薛穿心这种男人，哀求、欺骗、诱惑、反抗都没有用的，你一定要先抓住他的弱点，把他压倒。

这个来自扶桑的女人竟仿佛天生就有种能够了解男人的本能，就好像野兽对猎人的反应一样，大部分女人穷极一生之力也追求不到。

薛穿心的态度果然改变了：“两个死女人大概无论对谁都不会有什么好处的。”他微笑：“我只希望你们两个都能太太平平、干干净净地活到八十岁。”

微笑使他的脸看来更有吸引力，樱子的态度也改变了：“你是不是想要我带你去找她？”

“是。”

“找到了之后呢？”

薛穿心的微笑忽然变得说不出来的邪恶，忽然搂住了樱子的腰，在她耳边轻轻地说：“那时候，我就会要你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男人了。”

樱子不是笨蛋，也不是那种一看见美男子就会着迷的小姑娘，就凭这么样一句话，她当然不会带他去的。

只有她才知道箱子在哪里，这是她唯一可以对付薛穿心的利器。

她当然还需要更可靠的保证，还要提出很多条件来，等他完全答应后才会带他去。

可是她没有。

什么条件都没有，什么保证都没有。听到这句话，她就像是着了迷一样，如果胡铁花在这里，说不定立刻就会跳下去给她两耳光，让她清醒清醒。

幸好楚留香不是胡铁花。

就在樱子穿衣服的时候，他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她这么做，只不过是为了要把薛穿心骗出去而已。

——她为什么要花费这么多心机把薛穿心骗出去？是不是因为她不愿意让他再留在这间房里？

她走出去的时候，甚至连房门都没有关好。

看着她走出去，楚留香眼睛里忽然发出了光，“那口箱子一定就在这间房里”，如果有人敢跟他赌，随便要赌什么他都答应。

如果真的有人来跟他赌，随便赌什么他都赢了。

箱子果然在，就在床后面。

一张有四根木柱的大床，挂着雪白的纱帐，床后面还有两尺空地，除了摆一个金漆马桶外，刚好还可以摆得下一口大樟木箱。

箱子里果然有个刚洗过澡的大姑娘，年轻、香艳，还在晕迷中，身上只裹着条粉红色的丝浴巾，把大部分足以让任何男人看见都会心跳的胴体都露了出来。

楚留香的心也跳得至少比平常快了两倍。他心跳并不是因为她清纯美艳的脸，也不是因为她那圆润柔滑的肩，更不是因为她那双被浴巾半遮半掩着的腿。

他根本没有注意去看这些地方。因为他第一眼就看见了一样把他注意力完全吸引着的事。

他第一眼就看见了一钩新月。

一钩弯弯的新月，就像是朱砂一样，印在这位姑娘雪白的胸膛上。

楚留香立刻想到了焦林，想到了焦林交给他的那块丝帕，想到丝帕上那一钩用红丝线绣出来的新月。

他立刻就把箱子关上。

一转眼之后，这口箱子就已经不在这间房里了。

一口又大又重的樟木箱，箱子里还有个半晕半迷半裸的大姑娘，他能够把它带到哪里去？

更要命的是，他已经听到胡铁花那边有麻烦了。

他不能不管胡铁花，也不能不管这个大姑娘，他要去对付胡铁花的对头，又要对付樱子和薛穿心。

别人在这种情况下，一定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才好。

幸好他不是别人，别人没有办法，他有。

他是楚留香。

——真该死，他为什么不是别人，偏偏要是楚留香？

用黑丝线绣在金色缎子上的“胜”字镖旗迎风飞卷，常胜镖局的镖师中，最冷静、最清醒的一个也已有了五六分酒意。

一个人有了五六分酒意的时候，正是他最清醒的时候。

最少也是他自己觉得最清醒的时候。

所以他第一个看见有个人扛着一口大箱子从外面冲了进来。

——这个人是不是疯了？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他正想跳起来，先把这个人一脚踢到桌子下面去再说，谁知道这个看起来老老实实的生意人用一只手在脸上一扯之后，就忽然变成了一个他平生最佩服最喜欢的朋友。

“香帅，是你。”他叫了起来：“你怎么来了！”

楚留香没有解释。

他已经用最直接而且最快的一种方法说明了自己的身份。

他一把将这个镖师拖入一间没有人的房里，把箱子交给他，把那丝帕也交给他。

“如果箱子里的人醒了，你就把这块手帕给她看，告诉她你是焦林的朋友，焦林就是她亲生的爸爸，所以她一定要在这里等着，等我回来。”

这个本来一直认为自己很清醒的镖师忽然发觉自己一点都不清醒。因为他根本不懂这是怎么回事，也听不懂楚留香在说什么。

唯一能够让他相信的是，这个人的确是楚留香，楚留香要他做的事总不会错的。

所以他立刻答应：“好，我等你回来，我就坐在这口箱子上等你回来。”他说：“可是你一定要快点回来，我们兄弟都想陪你喝杯酒。”

楚留香果然很快就回来了。

一看到白云生退走，花姑妈出现，他就回来了。但是他回来的时候，这地方已经没有人能陪他喝酒了。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喝酒，也有很多人不喝，有些人不喝酒是因为他们根本不喜欢喝、不愿意喝、不高兴喝、不想喝。

也有些人不喝酒是因为他们不敢喝，喝了之后会生病，会发风疹，会被朋友怪、亲人怨、老婆骂，甚至会把自己的脑袋往石头上撞。

这些事都是很不愉快的，等到第二天酒醒后一定会后悔得要命，以后也就渐渐不敢喝酒了。

可是真正不喝酒的只有两种人，因为他们根本不能喝。

死人当然是不能喝酒的。

另外一种人，就是已经喝得快要死的人，已经喝得像死人一样睡在地上，抬也抬不动，叫也叫不醒，打他两巴掌也没有感觉，就算踢他两脚都没有用，这种人连人参大补鸡炖的汤都喝不下去了，怎么还能喝酒？

楚留香回来的时候，这个跨院里已经只剩下这两种人了。

不管是死是醉，也不管是怎么醉的，每个人都已经像死人一样躺在地上不能动了。

只有一个人例外。只有这唯一的一个人还没有躺下去。

箱子仍在。

这个人仍然端端正正地坐在这口箱子上。只可惜已经不是那个要坐在箱子上，死守着楚留香回来喝酒的朋友了。

楚留香一看见他那身银白色的夜行衣，一颗心就已经沉了下去。

他不怕这个人，可是他也不喜欢碰到这个人，非常不喜欢，就好像他不喜欢碰到一只刺猬一样。

薛穿心却好像很高兴见到他。

“果然是你，你果然来了。”他微笑着：“这次我总算没有猜错。”

“你早已想到是我了？”

“一出房门，我就已想到箱子很可能就在房里，可是等我转回去时，箱子已经不在了。”薛穿心说：“除了楚香帅外，谁有这么快的身手？”

他笑得更愉快：“幸好我也知道香帅和常胜镖局的交情一向不错，所以才会找到这里来，否则今日恐怕就要和香帅失之交臂了。”

楚留香苦笑：“以后你再遇到这一类的事，能不能偶尔把我忘记一两次？”

“以后我一定会尽力这么去做。”薛穿心说得很诚恳：“只可惜有些人总是会让人常常记在心里，想要把他忘记都不行。”

他忽然叹了口气：“尤其是常胜镖局的朋友，此后恐怕夜夜都要将你牢记在心。”

“为什么？”

“为什么？你真的不知道为什么？”薛穿心淡淡地说：“如果不是你把这口箱子送来，他们此刻一定还在开怀畅饮，怎么会惨遭别人的毒手？”

“是别人下的毒手？不是你？”

“我来的时候，该醉的已经醉了，该死的也都已经死了。”薛穿心又在叹息：“出手的这个人，手脚也快得很，幸好我知道楚留香是从来不杀人的，否则恐怕连我都要认为这是你的杰作了。”

楚留香没有摸鼻子。

他的鼻尖冰冷，指尖也已冰冷。

薛穿心忽然又问他：“你想不想看看箱子里的人？”

“箱子里的人怎么了？”

“也没有怎么样，只不过不明不白地把一条命送掉了而已。”

楚留香冰冷的鼻尖上忽然沁出了一滴冷汗，连脸色都变了，就连他最老的朋友，也很少看到他脸上会有这么强烈的变化，就算是他自己面临已将绝望的生死关头时，他也不会变成这样子。

可是他想到了焦林，想到那个几乎已经一无所有的朋友，对他那么信任尊敬，如果他让这样一个朋友的女儿因为他而死在一口箱子里，他这一生中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只不过是一堆垃圾而已。

薛穿心站起，箱子开了。

楚留香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那块已经变色发黄的纯丝手帕。

那一钩弯弯的新月仍然红得像鲜血一样，旁边还多了两行鲜红的血字：

楚留香多管闲事

何玉林死不瞑目

何玉林就是那个替他死守在箱子上，等着他回来喝酒的朋友。

现在死在箱子里的人并不是焦林的女儿，而是何玉林。

焦林的女儿到哪里去了？

薛穿心慢慢地盖上箱子，用一种很同情的态度看着楚留香。

“喜欢管闲事并不是坏事，能够管闲事的人通常都是有本事的人，只不过闲事管得太多，有时候就会变得害人害己了。”

他拍了拍衣服，伸了个懒腰。

“这件闲事现在你大概已经没法再管下去，我相信你也跟我一样，也不知道这里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薛穿心说：“如果你喜欢这口箱子，你就拿去，箱子里的人也归你，我们后会有期。”

他对楚留香笑了笑，身子已银箭般穿出了窗户，连一点准备的动作都没有，就已到了窗外的院子里。

等他落到地上时，忽然发现楚留香的人也已经在院子里。

薛穿心叹了口气：“今天我既不想陪你喝酒，也不想跟你打架，你跟着我干什么？”

“我只想问你，本来在箱子里的那位姑娘是被樱子从什么地方劫来的？”楚留香说：“她姓什么？叫什么？最近住在哪里？在做什么事？为什么会引起这么多人争夺？甚至连远在扶桑的忍者都想要她这个人。”

薛穿心显得很惊讶。

“这些事你都不知道？”他问楚留香：“你连她是谁都不知道？”

“我不知道。”

“那么你为什么要来管这件闲事？”

“我只不过碰巧认出了她是我一个朋友已失散了多年的女儿。”

薛穿心吃惊地看着楚留香，过了很久才说：“你问我的，我都可以告诉你，可是你一定要先告诉我，你那个朋友是谁？”

“他只不过是个落拓潦倒的江湖人而已。”楚留香道：“就算我说出他的名字，你也不会知道。”

薛穿心又沉默了很久，忽然问：“你说的这个人是不是焦林？”

这次轮到楚留香吃惊了：“你怎么知道我说的是焦林？你也认得他？”

薛穿心笑了。

他好像也是个很喜欢笑的人，他的微笑不管是对男人还是对女人都很有吸引力。

就在他开始微笑的时候，他银色腰带的环扣上已经有一蓬银线飞出，他的身子也跟着扑起，以左掌反切楚留香的咽喉，以右拳猛击楚留香的软肋。

这三着都是致命的杀手，几乎都是在同一刹那间发动的。

一个人只有在对付自己势难两立的强仇大敌时，出手才会如此狠毒。

但是他跟楚留香并没有这么深的仇恨，为什么忽然变得非要让楚留香死在这里不可？

楚留香已经倒了下去，笔笔直直地倒了下去，却没有完全倒在地上。

就在他背脊离地还有三寸的时候，他的身子已贴地窜出。

十三枝只比绣花针大一点的银箭都打空了，薛穿心的拳掌双杀手也打空了。

可是楚留香也快要一头撞在墙上。

院子不大，后面就是一道墙，他的去势又太急，像楚留香这一类的人，当然也不会练油头贯顶那一类死功夫，这一头若是真的撞到墙上，也不是好玩的。

他当然不会真的撞上去。

他的身体里就好像有某种机关一样，可以随时发动，把他的身子弹了起来，忽然间他就已坐在墙头上了。

薛穿心忽然变得面如死灰，忽然解开了他腰带上的环扣，从腰带里拔出一柄银光闪闪的软剑。

银光闪动间，这柄剑已毒蛇般噬向咽喉。

他自己的咽喉。

可惜这一次他可比楚留香慢了一步，只听“嗤”的一声响，他的这条手臂就软了下去。

急风破空声响起，已经有一粒石子打在他这条手臂的关节上。

然后他就听见楚留香在问他：“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为什么要死？”

“因为我也想要你死。”薛穿心的声音还是那么冷漠、那么骄傲！“要别人死，自己就得准备死。”

“可是你的手里还有剑，为什么不再试一试？”

“胜就是胜，败就是败，既然败了，又何必再试？”薛穿心傲然道：“我一生纵横江湖，享尽人间艳福，活也活够了，又何必再厚着脸皮为自己挣命？我生平杀人无算，自己为什么不能死一次？”

“如果我一定要你活下去呢？”

薛穿心冷笑：“楚留香，我知道你很行，很有本事，只不过你要是真的以为天下没有你办不到的事，你就错了。”他厉声说：“这件事你就办不到。”

他的右臂已经不能动了，可是他还有另外一只手。这只手里居然也有件致命的武器。

一根三寸三分长的毒针。

他的左手握紧时，这根毒针就从他无名指上戴着的一个白银戒指里弹了出来，就像是杀人蜂的毒刺。

“楚留香，你要救人，去救别人吧，我们再见了。”

他的手一抬起，这根毒刺就已到了他的眉心前三分处。可是到了这里之后，他的手就再也没法子移动半分。

因为他这只手的脉门忽然又被扣住，用一种极巧妙的方法扣住。

一种除了楚留香之外，还没有第二个人能了解其中巧妙的方法。

薛穿心吃惊地看着楚留香，全身都已弓弦般绷紧，厉声问：“我不是你的朋友，如果我比你强，刚才就已杀了你。”他问楚留香：“你为什么不让我死？”

“我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楚留香淡淡地说：“大概是因为我已经开始有点喜欢你。”

“你是不是一定不让我死？”

“大概是的。”

薛穿心忽然叹了口气，用一种非常奇怪的声调说：“那么你自己大概就快要死了。”

就在他开始叹气的时候，就忽然有股轻烟随着他的叹息声从他嘴里喷出来，喷在楚留香脸上。

楚留香的瞳孔立刻收缩，脸上的肌肉也开始痉挛扭曲。

他看着薛穿心，好像还想说什么，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薛穿心冷冷地看着他的手松开，冷冷地看着他倒下去，脸上全无表情。

“我并没有要你来救我，这是你自己心甘情愿的。”他冷冷地说：“所以我并不欠你。”

第七章　出价最高的人

花姑妈一直在笑，看着胡铁花笑，甜甜地笑，笑声如银铃。

她笑得又好看、又好听。

花姑妈的笑一直是很有名的，非常有名，虽然不能倾国倾城，可是要把满满一屋子人都笑得七倒八歪却绝对没有问题。

现在一屋子里除了她之外，只有一个人。

墙上的破洞她已经用一块木板堵住，隔壁房里的黑竹竿已晕迷睡着，桌上还有酒有菜，胡铁花已经被她笑得七荤八素，连坐都坐不住了。

可是他也不能躺下去。

如果他不幸躺了下去，问题更严重，所以他一定要打起精神来。

“你为什么要叫黑竹竿他们去刺杀史天王？”胡铁花故意一本正经地问：“是谁叫你做这件事的？你为什么要做？”

“因为我不想让人把一朵鲜花去插在狗屎上。”

“难道你也不赞成这门婚事？”

胡铁花显得有点吃惊了：“请我护送玉剑公主的那位花总管，明明告诉我他是你的二哥，他请我来接新娘子，你为什么要叫人去杀新郎倌？”

“因为新郎倌如果忽然死了，这门亲事也就吹了，那才真是天下太平，皆大欢喜。”

胡铁花皱起了眉，又问花姑妈：“你二哥是玉剑山庄的总管，你呢？你是不是杜先生门下的人？”

“也可以算是，也可以算不是。”

“你究竟是谁的人？”

“这句话你不该问的，你应该知道我是谁的人。”花姑妈甜甜地笑着说：“我是你的人，我一直都是你的人。”

胡铁花简直快要喊救命了。

他知道楚留香一定在附近，他刚才亲眼看见的，他希望楚留香能够忽然良心发现，大发慈悲，到这里来跟他们一起坐坐，一起喝两杯，那就真是救了他的一条小命。

因为他也知道这位要命的花姑妈喝了几杯酒之后，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

“我的妈呀！”胡铁花终于叫了起来：“君子动口不动手，你怎么可以这样子？”

“我本来就不是君子，我是你的妈。”花姑妈吃吃地笑：“你是不是我的乖宝宝？”

“他不是。”

楚留香总算还有点天良，总算来救他了。

这个人的声音听起来虽然不像楚留香，可是楚留香的声音本来就随时会改变的，就好像妓女改变她对嫖客的脸色那么容易。

这个人的样子看起来当然也不像楚留香。

他穿着一身银色的紧身衣，苍白英俊的脸上带着种又轻佻又傲慢的表情，就好像把自己当作了天下第一个美男子，就好像天下的女人都要爬着来求他，让她们替他洗脚一样。

这么样一个人，手里却托着一个特大号的樟木箱子，看样子分量还很不轻。

胡铁花在心里叹息。

他实在想不通楚留香这一次为什么要把自己扮成这种讨人厌的样子。

花姑妈也在叹气：“该来的时候不来，不该来的时候你反而来了。”她摇着头苦笑：“你这一辈子难道就不能为别人做一次好事？”

“我现在就是在做好事。”这个人笑道：“我相信这里一定有人会感激我的。”

胡铁花直着眼睛瞪着他，忽然跳了起来：“不对，这个人不是楚留香，绝不是。”

“谁说他是楚留香？他本来就不是。”花姑妈说：“如果他是楚留香，我就是杨贵妃了。”

“他是谁？”

“我姓薛。”薛穿心说：“阁下虽然不认得我，我却早已久仰胡大侠的大名了。”

“你认得我？”

“胡大侠光明磊落，豪气干云，江湖中谁不知道？”

薛穿心又露出了他的微笑：“胡大侠的酒量之好，也是天下闻名的，所以我才特地赶来陪胡大侠喝两杯。”

胡铁花忽然觉得这个人并没有刚才看起来那么讨厌了，甚至已经有一点点可爱的样子。

“你找人喝酒的时候，总是带着这么样一口大箱子？”胡铁花还是忍不住问：“箱子里装的是什么？是吃的还是喝的？”

“如果一定要吃，加点酱油作料炖一炖，勉强也可以吃得下去。”

“能不能用来下酒？好不好吃？”

“那就要看情形了。”薛穿心说：“看你是不是喜欢吃人。”

胡铁花吓了一跳：“箱子里装着一个人？”他问薛穿心：“是死人还是活人？”

“暂时还没有完全死，可是也不能算是活的。”薛穿心说：“最多也只不过算半死不活而已。”

“你为什么要把他装在箱子里？”

“因为我找不到别的东西能把这么大一个人装下去。”

胡铁花又在摸鼻子了，摸了半天鼻子，忽然歪着头笑了起来：“我知道这里的厨房里有口特大号的锅子，我们就把这个人拿去炖来下酒好不好？”

薛穿心也笑了，笑得比胡铁花更邪气：“如果你知道箱子里这个人是谁，你就不会说这种话了。”

胡铁花当然不是真的想吃人。

他唯一能够吃得下去的一种人，就是那种用麦芽糖捏出来的小糖人。

他只不过时常喜欢开开别人的玩笑而已，尤其是在那个人说出了一句很绝的话之后，他一定也要想出一句很绝的话来对抵一下，否则他晚上连觉都睡不着。

可是现在这个人说的这句话里竟仿佛别有含意，胡铁花如果不问清楚，也是一样睡不着的。

“箱子里这个人是谁？难道是个我认得的人？”

“你们不但认得，而且很熟。”薛穿心说：“不但很熟，而且是好朋友。”

他说得好像真有其事，胡铁花不能不问了：“我的朋友不少，你说的是谁？”

“你最好的朋友是谁？”

“当然是楚留香。”

“那么我说的这个人就是楚留香。”

胡铁花怔住：“你是不是说，箱子里的这个人就是楚留香？是不是说楚留香已经被你装在这口箱子里了？”

薛穿心叹了口气：“我本来想杀了他的，又觉得有点不忍，要是放了他，又觉得有点不甘心，所以只有把他装在箱子里带回去，如果有人想用他来下酒也没关系，无论清炖还是红烧我都赞成。”

胡铁花瞪着他，用一双比牛铃还大的眼睛瞪着他，忽然大笑：“有趣有趣，你这个人真他妈的有趣极了。”他大笑道：“我实在想不到世上居然还有人吹牛的本事比我还大。”

薛穿心也笑了：“吹牛能吹得让人相信的确不是件容易的事。”

“只可惜你这次的牛皮吹得实在太大了一点。”胡铁花说：“楚留香会被你装在一口箱子里？哈哈，这种事有谁会相信？”

薛穿心又叹了口气：“我也知道这种事绝对没有人会相信。”

胡铁花忽然板起了脸：“可是你既然知道楚留香是我的好朋友，怎么能这样子开他的玩笑？”他沉着脸说：“你在我面前开这种玩笑，实在一点都不好玩。”

“你说得对。”薛穿心承认了：“这种玩笑的确不好玩。”

“你们两个人都不好玩。”花姑妈也板起脸：“如果你们还不赶快陪我喝酒，我就把你们两个全都用扫把赶走。”

被人用扫把赶走也是很不好玩的，所以大家开始喝酒。

只可惜酒已不多，夜却已深。

花姑妈摇了摇酒坛，叹了口气：“看样子我们每个人最多只能再喝三杯了。”她叹着气道：“喝完了这三杯，我们就各奔前程，找地方睡觉去吧，难得清醒一天也满不错的。”

“错了错了，简直大错特错。”胡铁花拍着桌子：“喝到这种时候就不喝了，那简直比杀头还要命。”

“我也知道这种滋味很不好受，可是现在这种时候还有什么地方能找得到酒？”

“当然有地方。”

“还有什么地方？谁能找得到？”

“我。”

遇到这一类的事，胡铁花一向是当仁不让的。

事实也如此，如果这个世界上只剩下最后一坛酒了，能找到这坛酒的人一定就是他。

花姑妈又吃吃地笑了：“要是你真的能找到酒回来，我就承认你是天下最孝顺的乖儿子。”

乖儿子不能做，酒却是一定要喝的。

所以胡铁花走了，走得比后面有人拿着一把刀要砍他的时候还快。

他的人影消失在黑暗中时，花姑妈脸上的笑容也已消失，瞪着薛穿心问：“这口箱子里装的究竟是什么？”

薛穿心根本不理她，就好像根本没听见她说的这句话，反而问了她一个现在根本已经不应该再问的问题：“你说我刚才开的那个玩笑好不好玩？”

“不好玩。”

“我也觉得不好玩，胡铁花也跟我们一样。”薛穿心说：“可是，还有一个人一定比我们觉得更不好玩。”

“这个人是谁？”

“楚留香。”薛穿心说：“觉得这个玩笑最不好玩的一个人就是楚留香。”

“为什么？”

“因为箱子里的人就是他。”

花姑妈看着薛穿心，就好像这个人忽然长出了十八个脑袋三十六只角一样。

“你真的把楚留香装在这口箱子里了？”

“大概是真的。”

“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因为他好像知道了一些他不该知道的事。”薛穿心说：“而且他好像还跟焦林有点关系。”

花姑妈的脸色立刻变了，压低声音问：“这件事他究竟知道了多少？”

“我不知道，可是我不敢冒险。”薛穿心说：“我不能让这件事毁在他手里。”

“那么你准备怎么办？”

“我准备把他带回去，关起来，等到这件事过去之后再说。”

“你能把他关多久？你能保证他不会逃出去？”花姑妈说：“连苍蝇都飞不出去的地方，他都能出得去，只要他活着，谁有把握能关得住他？”

“你的意思呢？”

“要关住他只有一个法子。”花姑妈说：“只有死人是永远逃不走的。”

“你要我杀了他？”

“一不做，二不休，你反正已经这么样做了，为什么不做得更彻底些？”

薛穿心看着她，叹息摇头苦笑说：“天下最毒妇人心，这句话说得可真是一点也不错。只可惜我做不到。”

花姑妈冷笑：“你做不到，难道你是个好人？”

“我不是好人，我这个人又阴险又奸诈，而且心狠手辣，翻脸无情。”薛穿心傲然说：“可是这种事我还做不出。”

“为什么？”

“你知不知道他是怎么会落在我手里的？”薛穿心说：“他是为了要救我，才中了我的计，如果他要杀我，我恐怕早就死在他手里了。他既然没有杀我，我怎么能杀他？我薛穿心虽然阴险毒辣，却不是这种卑鄙无耻的小人。”

花姑妈叹了口气：“好，我承认你是个有原则的人，是条男子汉，幸好我不是。”花姑妈说：“你做不出这种事，我做得出。”

“我保证你也做不出。”薛穿心冷冷地说：“因为我绝不会让你做的。”

“如果我一定要做，你能怎么样？”

“我也不能怎么样。”薛穿心脸上又露出了温柔的微笑：“我能对你怎么样？”

他微笑着道：“我最多也只不过能砍断你一双手而已。只要你去碰一碰那口箱子，我会把你这双又白又嫩的小手轻轻地砍下来，装在一个很漂亮的匣子里，带回去做纪念。”

花姑妈的脸色已经发白，瞪着他看了半天，居然又甜甜地笑了起来。

“你放心，我不会去动这口箱子的。楚留香是什么样的人，怎么会被你装进一口箱子里？”她吃吃地笑道：“箱子里的人也许只不过是个被你骗得晕了头的小姑娘而已。”

薛穿心忽然一拍巴掌：“这下子你才说对了，箱子里也许根本就没有人，也许只不过是一堆破砖头而已，连一文都不值。”他笑得像是只狐狸：“可是箱子里也说不定真的有个楚留香。”

他盯着花姑妈，笑眼里闪着光：“你想不想知道箱子里究竟是什么？”

“想。”

“那么你就不妨出个价钱，把这口箱子买下来。”薛穿心说：“那时不管你要把这口箱子怎么样，都不关我的事了。”

花姑妈也在盯着他，盯着他那如狡狐般的笑眼，“你要我出多少？”

“十万两。”薛穿心说：“我知道你身上现在最少也有十万两。”

花姑妈吓了一跳，“十万两，你叫我花十万两买一口箱子？”

“可是箱子里如果真的有个楚留香，十万两并不算贵。”

“如果箱子里只不过是堆破砖头呢？”花姑妈说：“你要我怎么回去对杜先生交账？”

薛穿心笑得更愉快：“那就是你家的事了，跟我也没有半点关系。”

花姑妈又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也学他一拍巴掌：“好，我买了，我就出十万两。”

可是这笔交易还没有谈成，因为薛穿心还没有收下她那张银票时，院子里忽然有个人大声说：“我出十一万。”

樱子姑娘居然没有死，居然又出现了，穿着一身像开着樱花的衣裳出现了，看来居然比没有穿衣裳的时候更美。

花姑妈对女人一向是没有对男人那么客气的，尤其是对比她年轻、比她好看的女人。

所以她连看都不去看一眼，只问薛穿心：“这个东洋女人是从哪里来的？”

“东洋女人当然是从东洋来的。”

“她算什么东西？”

“她不能算什么东西，她只能算是个女人，跟你一样的女人。”薛穿心在笑：“而且好像还比你大方一点。”

“她只比我多出了一万两，你就把箱子卖给她？”

“一万两银子也是银子，可以买好多好多东西的。有时候甚至可以买好多个女人。”薛穿心说：“有时候甚至还可以买好多个男人。”

樱子银铃般笑了。

谁也不知道她是用什么方法从薛穿心手里逃走的，可见一个练过十七年忍术的美丽女人，不管要从什么样的男人手里逃走，都不是件困难的事。

何况薛穿心的目标并不是她。

花姑妈终于转过脸，瞪着她：“你为什么要花十一万两银子买一口箱子？”

樱子也不理她，只问薛穿心：“薛公子，我可不可以说老实话？这位老太太听了会不会生气？”

“她不会生气。”薛穿心忍住笑：“老太太怎么会生小孩子的气？”

“那么就请薛公子告诉她，我肯出十一万两买这口箱子，有三点原因。”

“哪三点？”

“第一，因为我有钱；第二，因为我高兴；第三，因为她管不着。”

薛穿心大笑。

外面也有个人在大笑，笑的声音比他还大。胡铁花已经提着两坛酒回来了，而且好像已经在外面偷听了很久。

他是个酒鬼，却不是那种除了喝酒之外，什么都不管的酒鬼。

如果他是那种酒鬼，现在他早已变成了鬼。

“现在我总算明白了，这口箱子里很可能真的有个楚留香，也可能什么都没有，所以要买这口箱子的人，就得赌一赌自己的运气了。”胡铁花笑道：“谁的赌注大，谁出的价钱高，这口箱子就是谁的。只不过，花了十多万两银子后买回来的如果是口空箱子，那就冤死了。”

“你呢？”薛穿心问他：“你是不是想赌一赌？”

“我碰巧不但是个酒鬼，也是个赌鬼。”

“现在已经有人出十一万了，你出多少？”

“我当然要多出一点。”胡铁花连眼睛都没有眨一眨：“我出二十万。”

“二十万？”薛穿心打量着他：“你身上有二十万两银子？”

“我没有，我连一两银子都没有，我只有这两坛酒。”胡铁花居然面不改色：“可是在这种时候，一坛酒价值十万两已经算便宜的了，如果到了那个鸡不飞狗不跳连兔子都不撒尿的大沙漠里，你就算花一百万两，也休想买到这么一坛酒。”

“有理。”

花姑妈居然还没有被气死，反而笑得更甜：“如果有人不答应，我就替你出这二十万两。”

樱子眼珠转了转，居然也同意：“现在已经这么晚了，一坛酒估价十万两也是应该的。”她很温柔地说：“薛公子，我们就把它算做二十万好不好？”

“好。”薛穿心微笑：“你说好就好。”

“还能不能再多算一点？”

“大概不能了。”

樱子的声音更温柔：“如果我马上就可以拿出银子来，是不是还可以再多出一点呢？”

“当然可以。”薛穿心笑得实在愉快极了：“不管你出多少，我都绝不会反对的。”

“我出三十万两好不好？”

“好，好极了！”薛穿心大笑：“简直好得不得了。”

银子是要立刻拿出来的，没有银子，银票也可以，当然要十足兑现，到处都有信用的银票。

花姑妈看看胡铁花，胡铁花看看花姑妈，两个人都拿不出来。

就算他们心里已经另有打算，也只有看着薛穿心把这口箱子卖给别人。

可是这笔交易还没有谈成，因为樱子还不是出价最高的人，还有人出的价钱比她更高，高得多。

“不行，三十万两还不行。”

他们忽然听见一个人说：“要买楚留香，三十万两怎么够？就算三百万两也不够的。”

大家还没有听出他的声音是从什么地方发出来的，他们要买的这口箱子却忽然被打开来了。

被箱子里面的人打开的。

一个人慢慢吞吞地从箱子里站了起来，用他自己的一根手指头摸着他自己的鼻子，慢慢吞吞地说：“我出三千万两。”

薛穿心绝不是那种时常会将喜怒之色表现在脸上的人，甚至有人说他，就算眼看着他的老婆掉进河里去，脸上也不会有一点表情。

可是现在他脸上的表情却好像有人用一把刀将他的耳朵割了下来，而且还要他自己吃下去。

楚留香明明已经中了从他嘴里含着的一根吹管中喷出来的迷香，而且还被他亲手点住了三处穴道，在三天之内应该是动也动不了的。

他对他用的那种独门迷香和他的点穴手法一向都很有信心。

可是现在楚留香居然从箱子里站起来了，就好像一个人刚洗过澡从浴池里站起来，显得又干净、又精神、又愉快，而且清醒无比。

那种要花三百多两银子才能配成半钱的迷药，和他苦练了十七八年的点穴手法，用在楚留香身上，居然连一点用都没有。

楚留香刚从箱子里站起来，已经有一个酒坛子飞过去。

他拍开了坛口的泥封，用两只手捧着酒坛，仰起了脖子就往嘴里倒，一下子就倒下去两三斤。

胡铁花大笑：“我还以为这小子真的已经变得半死不活了，想不到他喝起酒来还是像饿狗吃屎一样，一下子就喝掉我好几万两，也不怕我看着心疼。”

楚留香也大笑：“不喝白不喝，十万两银子一坛的酒毕竟不是常常都能喝得到的。”

“那么你就喝吧，我就让你喝死算了。”

他们笑得愈开心，别人愈笑不出，非但笑不出，连哭都哭不出来。

“只不过我还是不明白。”胡铁花问楚留香：“你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为什么要让人把你装进箱子里去？”

“因为有些事我还不明白，我一定要想法子弄清楚才行。”

“我知道这些事薛公子一定不肯告诉我的，可是一个人如果已经被装进箱子里去，别人就不会提防他了。”楚留香笑道：“被装在箱子里的人常常都可以听到很多别人本来不愿告诉他的事。”

“你听到些什么？”胡铁花又问他：“那些你本来不明白的事，现在是不是都已经明白了？”

“最少已经明白了好几成。”

他看着薛穿心微笑：“最少，我现在已经明白你和花姑妈都是杜先生的人，正在为杜先生筹划一件大事，这件事的关键人物就是焦林的女儿，就因为我看见了她，而且知道她的来历，所以你才会对付我。”

薛穿心虽然还是笑不出，却忍不住问：“就为了想要知道这些事，所以你才故意被我迷倒？”他问楚留香：“如果我不把你装进箱子，当时就一刀杀了你，你死得岂非冤枉？”

“我知道你不会杀我的，你还做不出这种事来。”楚留香说：“就算你要杀我，我大概也死不了。”

他又在摸他的鼻子：“用迷香来对付我，就像是用小牛腰肉去打狗一样，非但没有用，而且简直是种浪费。”

“难道你也不怕别人点你的穴道？难道你根本没有穴道？”

“我当然也有穴道，而且连一个都不少。”楚留香说：“只不过我碰巧偶尔可以把穴道中气血流动的位置移开一点点而已。”

就好像受了传染一样，薛穿心也开始在摸鼻子了。

“遇到了你这种人，大概是我上辈子缺了德，这辈子也没有做好事。”薛穿心苦笑：“现在我只想要你帮我一个忙。”

“帮你什么忙？”

“把我装进这口箱子，然后再把箱子丢到河里去。”

薛穿心当然不是真的要楚留香帮他这个忙，他无论要把谁装进一口箱子都不必别人帮忙，就算要把他自己装进去也一样。

这种事绝不是件很困难的事。

箱子是开着的，他的腿一抬，就已经到了箱子里。

想不到这口用上好樟木做成的箱子竟忽然一片片碎开，变成了一堆碎木头。

“看来我已经不能帮你这个了。”楚留香微笑：“现在大概已经没有人能把你装进这口箱子了。”

“这一定又是你做的事，你刚才一定已经在这口箱子上动了手脚。”薛穿心看着楚留香苦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忽然发现被人关在箱子里一点都不好玩。”楚留香说：“我觉得不好玩，别人一定也觉得不好玩，我为什么要别人做不好玩的事？”

他拍了拍薛穿心的肩：“如果你觉得对我有点不好意思，等一下也可以帮我一个忙。”

薛穿心苦笑：“你要我帮你什么忙？我能帮你什么忙？”

“等一下你就会知道。”

樱子姑娘早就想溜了，却一直没有溜。

她看得出无论谁想要在这些人面前溜走都很不容易，她只希望楚留香赶快把薛穿心关到箱子里去，她一直在等这个机会。

除了薛穿心之外，谁也不知道她的来历，更不会知道她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薛穿心进了箱子，她就可以像鸟一样飞出这个笼子了，现在她何必急着溜走？

想不到楚留香居然放过了薛穿心。

——中国人真奇怪，为什么会如此轻易地就放过曾经苛毒陷害过他的人？

在她的国家里，这种事是绝不会发生的，有时候他们甚至连自己都不能原谅，为了一点小事，就会用长刀剖开自己的肚子，要他们宽恕别人，那简直是绝无可能的事。

她想不通这种事，可是她已经发现楚留香在对她笑了。

那么愉快的笑容，那么开朗，那么亲切。

可是楚留香说的话却让她吃惊。

“我看过樱花。”楚留香说：“在你们那里，一到了春天，樱花就开了，我也曾经躺在樱花下，听一位姑娘弹着三弦，唱着情歌。”

他带着微笑叹息：“只可惜那位姑娘没有樱花那么美，也不叫樱子。”

樱子傻了。

这些话有些是她自己说的，当时在场的只有她和薛穿心两个人，怎么会被第三个人听到？而且还知道她的名字。

她当然也知道楚留香的名字，远在多年前她就听说过中土武林中，有这么样一个充满浪漫和神秘色彩的传奇人物。

但她却还是想不到他竟是个如此不可思议的人，也想不到他居然还这么年轻。

她已经发现如果用对付别的男人那种手段来对付这个人，只有自讨无趣。

在这种人面前，还是老实一点好。

所以她什么话都不说，只笑，笑总是不会错的，不说话也不会错。

聪明的女人都知道应该在什么时候闭上自己的嘴。

不幸的是，楚留香一向最会对付这种聪明的女人，遇到又丑又笨的，他反而没法子了。

“刚才我好像听说樱子姑娘要出三十万两买这口箱子。”楚留香问：“不知道我有没有听错？”

“你没有听错。”

“那就好极了。”楚留香微笑：“这口箱子现在已经是你的了。”

原来他是要她花三十万两买一堆破木头回去，现在她才明白他的意思。

她知道楚留香厉害，可是她也不是个好欺负的女人。

“这一次香帅好像弄错了，箱子不是我的，是你的。”樱子带着点异国口音的语声听来柔若春水：“我记得香帅刚才好像出过三千万两，不知道我有没有听错？”

“你也没有听错。”楚留香说：“可是你看我这个人像不像有三千万两的样子？”

“我看不出。”

“那么我告诉你，我没有。所以我出的那个价钱根本就不能算数。”楚留香笑得更愉快：“所以箱子还是应该卖给你。”

樱子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欣赏这种男人，不但欣赏，而且有点害怕，只不过她也不会这么容易就被他压倒的。

“我相信樱子姑娘一定随时都可以拿出三十万两来。”楚留香说：“我绝对相信。”

“我确实有三十万，我也愿意拿出来。”樱子轻轻地叹了口气：“只可惜现在箱子已经没有了。”

楚留香好像觉得很吃惊。

“箱子没有了，箱子怎么会没有呢？”他看着那堆破木头又说：“这不是箱子是什么？难道是一块肥猪肉？”

“这当然是箱子。”花姑妈忽然甜笑：“箱子就是箱子，猪肉就是猪肉，就算已经被剁得烂烂的，做成了红烧狮子头，也没有人能说它不是猪肉。”

楚留香大笑。

“花姑妈果然是明白人，说的话真是中肯极了。”

樱子也在笑，笑得还是那么温柔，连一点生气的样子都没有。

“现在我才看出来，这的确是口箱子，而且正是我刚才要买的那一口。”她的样子也很愉快：“我能够买到这么好的一口箱子，真是我的运气。”

她居然真的立刻就拿出一大迭银票来，好厚好厚的一大迭，除了银票外，还有一袋子珍珠。

她用双手把银票和珍珠都放在桌上，风姿温柔而优雅。

“银票是十三万五千两，不够的数目，这一袋珍珠大概可以补得过。”

然后她就伏在地上，把那堆破木头一片片捡起来，用一块上面绣着樱花的包袱包了起来，连一点碎木片都没有留下。

然后她又向大家恭敬地行礼，动作不但优雅，还带着唐时的古风。

“那么，”樱子说：“现在我就要告退了，谢谢各位对我的关照，我永远不会忘记的。”

胡铁花一直在喝酒，不停地喝，直等到这位樱子姑娘带着一大包用三十万两买来的破木头走出去，他忽然用力一拍桌子。

“好，好极了，现在我才知道这个世界上真有脸皮这么厚的人，居然有脸当着这么多人来欺负一个小女孩。”

他红着眼，瞪着楚留香，一副随时准备要打架的神气，甚至连袖子都卷了起来。

“我问你，你是不是已经穷得连脸都不要了，为什么硬要拿人家这三十万两银子？你知不知道你简直把我的人都丢光了？”

他是真的在生气。

我们这位胡大爷一生中最看不惯的就是这种事，为了这一类的事，也不知道跟别人打过多少次架了，不管对方是谁，都要打个明白，就算是楚留香也不例外。

楚留香却不理他，却对薛穿心说：“现在我就要请你帮我那个忙了。”

“你要我怎么做？”

“我要你把三十万两银子拿去。”

薛穿心怔住：“银子是你的，你为什么要给我？”

“银子不是我的，我也不会给你。”楚留香说：“我只不过请你拿去替我分给常胜镖局那些死者的遗族和黑竹竿。”

胡铁花也怔住。

他心里那一股本来已经要像火山般爆发出来的脾气，忽然间就变得好像是一团刚从阴沟里捞出来的烂泥巴，本来他已经准备好好打一架的，现在他唯一想打的人就是他自己。

“黑竹竿已经尽了他的本分，所以他有权分到他应得的一份，我只怕他不肯收下来而已。”楚留香叹息：“我很了解他这种人，他们的脾气通常都要比别人硬一点的。”

薛穿心看着他，过了很久，才冷冷地说：“这种事你不该要我做的，何况我也不是做这种事的人。”他说：“我这一生中，只懂得拈花惹草，持刀杀人，从来也没有做过好事。”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骄傲而冷酷，他的眼睛还是像钉子一样盯着楚留香。

“可是为了你，这一次我就破例一次。”薛穿心说：“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胡铁花又开始在喝酒，花姑妈又在笑了，不但在笑，还在鼓掌：“好，做得漂亮，这件事你真是做得漂亮极了，除了楚香帅之外，天下大概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人能做得出这种事来。”她笑得比平时更甜：“只可惜我还是有点不懂。”

花姑妈问楚留香：“那位东洋姑娘又精又鬼，又能受气，而且随随便便就可以从身上拿出三十万两银子来，别人一辈子都没有见过这么多银子，她却连眼睛都不眨一眨就拿出来给你了。”花姑妈说：“像这么样一个小姑娘，从东洋赶到江南来，大概总不会是为了要买那堆破木头的。你为什么不把她留下来，问问她究竟想来干什么？”

“因为今天晚上死的人已经够多，我不想再多添一个。”

“你一问她就会死？”

“非死不可。”

“为什么？”

楚留香笑了笑，反问花姑妈：“如果史天王抓住了你，一定要问你为什么要找人去刺杀他，你是不是也非死不可？”

花姑妈笑不出来了。

胡铁花忽然用力一拍桌子：“姓楚的，楚留香，你为什么不痛痛快快地揍我一顿？”他大声说：“你难道听不出我刚才骂的是你？而且把你骂得像龟孙子一样。”

“我是不是你骂的那种龟孙子？”

“你不是。”胡铁花不能不承认：“是我骂错了人。”

“你既然知道你自己骂错了人，心里一定会觉得难受得很，如果我真的揍你一顿，你反而会觉得舒服些。”楚留香微笑：“你说对不对？”

胡铁花用一双已经喝得像兔子一样的红眼睛瞪着他看了半天，忽然大笑：“你这个老臭虫，你真不是个好东西。从我认识你那一天，我就知道你不是好东西，只不过有时候你倒真他娘的是个好人。”

花姑妈好像也准备想溜了，想不到楚留香的目标又转向她：“我能不能请你帮我一个忙？”

“你要我做什么？”花姑妈有点惊讶了。

楚留香叹了口气：“你是胡铁花的妈，我能要你干什么？我只不过想要你替我准备一辆车子而已。”

这个要求听起来的确一点都不过分，大多数人都能办得到的。

花姑妈总算松了一口气，脸上又露出了甜笑：“你要什么样的车子？”

“我要一辆由叶财记特别监工制造的马车，要车厢比普通马车宽三尺，车轮比普通车轮宽三寸，行走起来特别平稳的那种。”楚留香说：“我要你在车厢里替我准备两坛真正二十年陈的女儿红，两坛兑酒用的新绍，七样时鲜水果，七种上好的蜜饯，七品下酒的小菜，而且一定要用苏州雪宜斋的七巧食盒装来。”

他说：“因为我想好好地喝点酒，喝完了好好地睡一觉。”

花姑妈虽然还在笑，笑得已经和哭差不多，想不到楚留香还有下文：“我还要用四匹每个时辰可以走一百五十里以上的好马来拉这辆马车，要用快马堂训练出的马夫来赶车，每隔八百里就要换一次马，马夫当然也要先准备好替换的。”楚留香说：“我要你在一个时辰之内替我准备好这些事，因为我相信你一定能办得到的。”

“如果办不到呢？”

楚留香又笑了笑：“那么我就要问你，为什么一定要杀我灭口了，而且一定非要问清楚不可。”

花姑妈又笑不出来了。

“我要你这么做，只因为我要在一觉睡醒时，就已经到了一个地方，而且立刻可以看到一个人。”楚留香说：“这个地方当然是你知道的，这个人你当然也认得。”

“什么地方？”花姑妈问：“什么人？”

“玉剑山庄，杜先生。”

第八章　神秘的杜先生

山坡下的一片杜鹃已经开花了，远处的青山被春雨洗得青翠如玉，一双蝴蝶飞入花丛，又飞出来，庭园寂寂，仿佛已在红尘外。

楚留香盘起了一条腿，坐在长廊外的石阶上，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真的已经到了玉剑山庄。

没有人能轻易到这里来，就算是那些身怀绝技，自视绝高的高手们，也没有人敢妄越雷池一步。近年来玉剑山庄的威名之盛，几乎已超越了江南武林的三大门派、四大世家。

可是现在他坐在这里，看到的却只是一片明媚淡雅的春光，完全不带一点剑拔弩张的肃杀之气，更没有警卫森严的样子。

楚留香用一根手指摸着鼻子，心里已经不能不承认玉剑山庄的这位主人确实有他了不起的地方。

杜先生确实是这样子的。

他是非常神秘的人，就像是奇迹一样忽然崛起于江湖，从来也没有人知道他的往事和来历，除了他的亲信外，也没有人能见到他。

但是每个人都知道，他在暗中统率着一股极可怕的势力。他的下属中有很多都是久已未在江湖中出现的绝顶高手，他们跟着他，就好像一个痴情的少女跟着她痴恋的情郎一样，随时都可以为他去做任何事，随时都可以为他去死。

——这位神秘的杜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究竟有什么神秘的魔力？

楚留香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了，只有他一个人在等，没有胡铁花。

因为杜先生只答应见他一个人。

长廊尽头，终于传来一阵轻缓的跫音，一位穿着曳地长裙的妇人，用一种非凡优雅的风姿走了过来。

她的年华虽已逝去，却绝不愿用脂粉来掩饰她眼角的皱纹。

她的清丽与淡雅就像是远山外那一朵悠悠的白云，可是她的眼睛里却带着一种阳光般明朗的自信。

楚留香仿佛忽然变得痴了。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女人，也从未想到一个女人在青春消逝后还能保持这种非凡的美丽。

“楚香帅。”

她带着微笑看着他，她的声音也同样优雅。

“前夕雨才停，香帅今天就来了，正好赶上了花开的时候。”

只可惜楚留香不是来赏花的。

“我知道杜先生一向很少见人，可是他已经答应见我。”楚留香绝不让自己去看她的眼睛：“我相信杜先生绝不会是个言而无信的人。”

“我也相信他不会。”她嫣然而笑：“因为现在你已经看到他了。”

楚留香抬起头，吃惊地看着她。

“你就是杜先生？”

“我就是。”她微笑：“现在你总应该相信我至少还不是个言而无信的人。”

光滑的桧木地板上摆着一张古风的低几，瓶中斜插着三五朵白色的山茶，已经开出有八片瓣的茶花。

楚留香没有看花。

他在看着坐在他对面锦墩上的这个神奇、优雅而美丽的女人。

现在他就算用尽所有的力量不让自己去看都不行了，就算要他的眼睛离开她一下子都困难得很。

“我知道你一定觉得很奇怪，其实一个女人被称做先生也不能算是件奇怪的事，男人有时也会被称为夫人的。”杜先生说：“战国时就有位铸剑的大师叫作徐夫人。”

楚留香又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问：“你从来不愿见人，是不是因为你不愿让人知道你是个女人？”

“也许是的。”杜先生淡淡地微笑：“也许只不过因为我不愿意让别人像你这么样看着我而已。”

楚留香没有笑，也没有摸鼻子，可是他的脸却居然红了起来。

如果胡铁花看到他现在的样子，一定会大吃一惊。

要楚留香脸红绝不是件容易的事，简直就好像要拉一匹骆驼穿过针眼那么不容易。

幸好杜先生并没有再继续讨论这问题，她只问楚留香：“我也知道你一直忙得很，这次为什么一定要来见我？是不是为了史天王和玉剑公主的婚事？”

“不是。”

楚留香决心要把自己的大男人气概表现一点出来了，所以立刻大声说：“你就是要把八十个公主嫁给史天王，也跟我完全没有关系。”

“什么事跟你有关系？”

“我只想帮我一个朋友找到他的女儿，一个曾经被人装在箱子里偷走的女孩子。”楚留香说：“我相信她一定在这里。”

廊外的春风温柔如水，春水般温柔的暮色也已渐渐降临。

杜先生静静地看着瓶中白色的山茶花，她的脸色看来也好像那一朵朵有八片瓣的茶花一样，纯雅、清丽、苍白，一片片、一瓣瓣、一重重迭在一起。

花瓣忽然散开了。

她的手指忽然轻轻一弹，花瓣就散开了，花雨缤纷，散乱在楚留香眼前，散乱了楚留香的眼。

她的两根手指间已拈起了一根花枝，花枝一抖，刺向楚留香的双眼。

没有人能形容她在这一瞬间使出的手法。

无法形容的轻巧，无法形容的优雅，无法形容的毒辣！

一种几乎已接近完美的毒辣。

人间天上，或许也只有这么样一个女人才能使得出这种手法来。

楚留香的眼睛如果被刺瞎，也应该毫无怨尤了。

因为他已经看见了这么样的一个女人，他这一生看见的已够多。

白瓷的酒坛上用彩釉绘着二十朵牡丹。

这是真正的花雕，二十年陈的绝顶花雕，胡铁花已尽一坛。

一坛已尽，还有一坛。

“你为什么不再喝？”花姑妈问他：“你也应该知道能喝到这种酒是很难得的。”

“好酒难得，好友更难得。”

胡铁花敞开了衣襟，大马金刀地坐在一个花棚下一张石桌前的一个石凳上。

“要是那个老臭虫知道有这么样两坛好酒都被我喝光了，不活活地气死才怪，老臭虫变成死臭虫就不好玩了。”

“你要留一坛给他喝？”

“不是给他喝，是陪他喝，他喝酒虽然比倒酒还快，我也不慢，他喝半坛，我也不会少喝一点。”胡铁花开怀大笑：“所以他喝下半坛时，我已经喝了一坛半。”

花姑妈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他，又用一种很特别的声音问：“可是你怎么知道他一定会来呢？”

“他为什么不会来？”

本来已经有了几分醉意的胡铁花忽然又清醒了，一双眼睛忽然又瞪得比牛铃还大。

“我肯替你们做这件事，因为我知道这件不是坏事，要是我不能在五月初五之前把公主送到史天王那里，那个狗屎天王就一定会杀过来，就算你们能击退他，这一路上的老百姓的血也要流成河了。”

胡铁花厉声道：“可是你们只要敢动楚留香，我就先要把你们这个地方变成一条河，一条血流出来的河。”

花姑妈没有说话。

她很少有不说话的时候，现在居然没有说话，因为远方忽然有一阵缥缥缈缈、幽幽柔柔的琴声传了过来，一种无论任何人听见，都会变得暂时说不出话的琴声。

——一朵花开放时是不是也有声音？有谁能听得出那是什么声音？

——花落时是不是也有声音？

花落无声，肠断亦无声。

有声即是无声，无声又何尝不是有声？只不过通常都没有人能听得清而已。

花落时的声音，有时岂非也像是肠断时一样？

琴声断肠。

八重瓣的白色山茶花一片片飘落，飘落在光亮如镜的桧木地板上，飘落在楚留香膝畔。

剑一般的花枝已刺在他的眉睫间，这一刺已是剑术中的精髓。

所有无法无相无情无义无命的剑法中的精髓。

这一剑已经是禅。

禅无情，禅无理，禅亦非禅。非禅也是禅，非剑也是剑。

到了某一种境界时，非禅的禅可以令人悟道，非剑的剑也可以将人刺杀于一刹那间。

楚留香却好像完全不明白。

他连动都没有动，连眼睛都没有眨，就好像完全不知道这根花枝能将他刺杀于刹那间。

一弹指间就已是六十刹那。

如果这根花枝刺下去，那么在一弹指间楚留香就已经死了六十次。

琴声断肠，天色渐暗。

花姑妈看胡铁花，神情忽然变得异常温柔，真的温柔，从来都没有人看见过的那么温柔。

“你醉了，你喝的本来就是醉人的酒，你本来就应该知道你会醉的。”

一阵风吹过，一瓣花飘落。

“花会开也会落，有花开时，就应该知道有花落时，因为花就是花，既然不能不开，就不能不落。”花姑妈幽幽地说：“这就好像我们这些人一样。应该醉的，就非醉不可，应该死的，也非死不可。”

胡铁花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醉了。

也不知道是因为琴声，还是花姑妈的声音，也不知道是因为酒，还是酒中某一种醉人的秘密，竟在这个他既不能醉也不会醉的时候让他醉了。

可是他还能听到花姑妈说的话。

“花开花落，人聚人散，都是无可奈何的事。”

她的声音中确实有种无可奈何的悲哀：“人在江湖，就好像花在枝头一样，要开要落，要聚要散，往往都是身不由己的。”

一刹那的时间虽然短暂，可是在某一个奇妙的刹那间，一个人忽然就会化为万劫不复的飞灰，落花也会化作香泥。

现在天色已渐渐暗了，落花已走，千千万万的刹那已过去，剑一般的花枝，却仍停留在楚留香的眉睫间，居然还没有刺下去。

忽然间，又有一阵风吹过，落花忽然化作了飞灰，飞散入渐暗渐浓的暮色里，那一根随时可以将他刺杀于飞灰中的花枝，也一寸寸断落在他眼前。

这不是奇迹。

这是一个人在经过无数次危难后所得到的智慧与力量的结晶。

八重瓣的山茶花飘散飞起时，它的枝与瓣就已经被楚留香的内力变成了有形而无质的“相”。虽然仍有相，却已无力。

杜先生的神色没有变。没有一点惊惶，也没有一点恐惧。

因为她知道宝剑有双锋，每当她认为自己可以散乱对方的心神与眼神时，她自己的心神与眼神也同样可能被对方散乱。

这其间的差别往往只不过在毫厘之间。如果是她对了，她胜；如果是她败了，她也甘心。

“我败了！”杜先生对楚留香说：“这是我第一次败给一个男人。”

无论是胜是败，她的风姿都是不会变的。

“既然我已经败在你手里，随便你要怎么样对我都没关系。”

楚留香静静地看着她，静静地看了她很久，忽然站起来，大步走了出去。

庭园寂寂，夜凉如水。

也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夜色已笼罩了大地，但空中已有一弯银钩般的新月升起。

等到楚留香再回过头去看她时，她已经不在了。

可是琴声仍在。

幽柔断肠的琴声，就好像忽然变成了一个新月般的钓鱼钩。

楚留香就好像忽然变成了一条鱼。

——杜先生为什么要杀他？为什么不让他见焦林的女儿？这其中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

他看得出杜先生对他并没有恶意，可是在那一瞬间，却下决心要将他置之于死地。

在她发现自己已惨败时，甚至不惜用自己的身体来阻止楚留香：“随便你要对我怎么样都没关系。”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的确已准备承受一切。她的眼睛已经很明白地告诉了楚留香。

一个中年女人克制已久的情欲，已经在那一瞬间毫无保留地表露出来，惨败的刺激就好像是把快刀，已经剖开了她外表的硬壳。

在那一刻间，楚留香也不知道多少次想伸出手，去解她的衣襟。

衣襟下的躯体已不知道有多久未经男人触摸了。

苍白的胴体，苍白柔弱甜蜜如处子，却又充满了中年女人的激情。

楚留香对自己坦白地承认，在他第一眼看到她时，心里已经有了这种秘密的幻想和欲望。

可是每当他要伸出手来时，他心里就会升起一种充满了罪恶与不祥的凶兆，就好像在告诉他：如果他这么样做了，必将后悔终生。

这是为了什么？难道是因为这一阵阵始终纠缠在他耳畔的琴声？

直到现在，楚留香才能肯定地告诉自己：“是的，就是因为这琴声。”

幽柔的琴声一直在重复弹奏着同一个调子。

在扬州的勾栏院中，在秦淮河旁，楚留香曾经听过这种调子。

它的曲牌就叫作“新月”。

柔美的新月调，就像是无数根柔丝，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把楚留香绑住了。

奏琴的人身上是不是也有一弯新月？

琴声来自一座小楼，小楼上的纱窗里灯影朦胧，人影也朦胧。

楼下的门是虚掩着的，仿佛本来就在等着人来推门登楼。

楚留香推门登楼。

春风从纱窗里吹进来，小楼上充满了花香和来自远山的木叶芬芳。梳着宫装的高髻，穿一身织锦的华裳，坐在灯下奏琴的，正是那个曾经被人装在箱子里的“新月”。

“你果然来了。”

琴声断了，她冷冷地看着楚留香，冷得也像是天畔的新月。

“你知道我会来？”楚留香问她。

“我当然知道。”她说：“只要你还活着，就一定会来。”

琴弦又一弹：“自命风流的楚香帅应该听得出我奏的是什么调子。”她冷冷地说：“我只不过想不到你能活得这么长而已。”

楚留香苦笑：“这一点连我自己都想不到，为了不让我见你，每个人好像都不惜用尽千方百计来要我的命，你自己好像也一直在逃避我。”他问她：“可是现在你为什么又要引我来？”

天上的新月无声，灯下的新月也无语。

灯光虽然和月光同样淡，楚留香还是能看得到她，而且看得很清楚。

这不是他第一次看到她，但是在那家客栈的房中，在那个神秘的箱子里，在那种匆忙的情况下，楚留香注意到的只不过是她胸膛上的那一弯新月。

现在他才注意到她的脸，她的脸色也是苍白的，带着种无法形容的优雅与高贵，她的眼睛却像是阳光般明朗，充满了决心与自信。

她长得实在像极了一个人。

“我明白了！”

楚留香的声音忽然变得嘶哑：“你要我来，只因为你不愿让我再和杜先生在一起，因为你已经想到她可能会做出来的事，这一次她没有阻止我来见你，也是因为她已经明白你的意思。”

要把这一类的事这么直接地说出来，通常都会令人相当痛苦的。

她却替楚留香说了下去，而且说得更直接：“不错，杜先生的意思我明白，我的意思她也明白，因为她就是我的母亲，我就是她要送去给史天王的玉剑公主。”

楚留香忽然觉得很冷，很想喝酒。没有酒。

远处却隐隐有春雷响起，那个一弯银钩般的新月已不知在何时被乌云隐没。

她的声音也仿佛远在乌云中：“史天王要的是一位公主，不是一个落拓刺客的女儿。”她说：“每个人都知道我是一位公主，和那些落拓江湖的流浪人连一点关系都没有，我要嫁给史天王，不但是我母亲的意思，也是我自己心甘情愿的，无论谁要来破坏这种事，时时刻刻都会有人去要他的命。”

她冷冷地问楚留香：“我要你来，就是为了要告诉你这一点。现在你是不是已经明白了？”

“是的。”

“那么你就赶快走吧！永远不要再来见我，我也永远不要再见你。”

胡铁花梦见自己在飞。

能够飞是件多么奇妙的事，像鸟一样自由自在地飞来飞去，飞过一重重山岳，飞过一重重屋脊，飞过手里总是拿着把戒尺的私塾先生的家，飞过那条拼了命也游不过去的小河，醒来时虽然还是软绵绵地躺在床上，那种会飞的感觉却还是像刚吃了糖一样，甜甜地留在心里。

很多人小时候都做过这种梦，胡铁花也一样。

只不过这一次他梦醒时，忽然发现自己真的在飞。

不是他自己在飞，是一个人用一条手臂架着他在飞，冷风扑面吹来，他的头还是痛得要命，四下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一个人说：“谢天谢地，你总算醒了，能把你弄醒真不容易。”

这个人当然就是楚留香。

胡铁花喝醉了的时候，除了楚留香之外，还有谁能想得出什么法子弄醒他？要让一个死人复活也许还比较容易一点。

“你这是什么意思？”胡铁花的火大了：“我明明好好地睡在床上，你把我弄起来干什么，你是个乌龟还是个王八？”

一个人喝醉了之后，如果能舒舒服服地睡到第二天下午，这种人才是有福气的人，如果三更半夜就被人弄醒，就难怪他会火冒三丈了。

楚留香也喝醉过，这种心情当然明白，所以就不声不响地让他骂，让他骂个痛快。

能够这么样骂楚留香实在是非常过瘾，非常好玩的。

不好玩的是，这个老乌龟挨了骂之后，速度反而更快了，不但比乌龟快，也比兔子快，甚至比十只兔子在狐狸追逐下奔跑的速度加起来还快。

这个世界上大概已经找不出第二个这么快的人。

胡铁花吃不消了，口气也软了，骂人的话也全都从那颗已经痛得快要裂开的脑袋里，飞到九霄云外，只能呻吟着问：“你究竟想干什么？”

“我什么都不想干。”楚留香说：“只不过想有个人陪我散散步而已。”

“散步？”胡铁花大叫了起来。“难道我们现在是在散步？”

他的声音就好像一个垂死的人在惨叫：“我的妈呀，我的老天，像你这么样散步，我这条老命非被你散掉不可。”他问楚留香：“我们能不能不要再散步了？能不能坐下来谈谈话，聊聊天？”

“能。”

楚留香往前冲的时候虽然好像是一根离了弦的箭，可是说停就停。

他停下来的地方刚好有一棵树，树枝上虽然没有啼声乱人好梦要被人打起来的黄莺儿，树下却刚好有一片春草。

胡铁花一下子就躺在草地上，除非有一根大棒子打下去，他是绝不会起来的了。

“你是要聊天，还是要睡觉？”楚留香说：“要不然我们再去散散步也行。”

“谁要睡觉？王八蛋才要睡觉。”

胡铁花就好像真的挨了一棒子，一骨碌就从地上坐了起来：“你要谈什么？谈谈杜先生好不好？你有没有见到他？有没有见到焦林的女儿？”

“都见到了。”

“那位焦姑娘怎么样？长得是不是很美？”

“不但美，而且聪明。”楚留香凝视远方黑暗的苍穹：“焦林一定想不到他有这么样一个好女儿。”

“然后呢？”

“然后我就走了。”

胡铁花叹了口气：“你为什么不陪她多聊聊？为什么急着要走？”

“不是我要走，是她要我走的。”

“她要你走你就走了？”胡铁花故意叹气：“你几时变得这么听话的？”

“就在我开始明白了的时候。”

“明白了什么？”

“应该明白的事，我大概都明白了。”楚留香说：“连不应该明白的事我都明白了。

“近年来东南沿海一带常有倭寇海盗侵掠骚扰，得手后就立刻呼啸而去，不知行踪，下一次也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会有，如果等大军来镇压，军饷粮草都是问题，而且难免扰民，何况那些流窜不定的盗贼，也未必是正统军旅所能对付的。

“所以朝廷就派出了一位特使，以江湖人的身份，联络四方豪杰，来对付这些流寇。

“这个人的权力极大，责任也极重，身份更要保持秘密，但是为了对官府来往时的方便，又不能不让人知道他是个身份很尊贵的人。

“在这种情况下，朝廷只有假借一个理由，赐给他一种恩典，将他的女儿册封为公主。虽然是名义上的公主，却已足够让人对他们另眼相看了。”

听到这里，胡铁花才忍不住问：“你已经知道这个人就是杜先生？”

“是的，我已经知道了。”楚留香反问：“可是你知道这位杜先生是谁么？”

“他是谁？”

“杜先生就是焦林以前的妻子，玉剑公主就是焦林的女儿。”

胡铁花的手已经摸到鼻子上了。

楚留香又接着说：“她实在是个很了不起的女人，我虽然不明白她离开焦林后，怎么会跟大内皇族有了来往，可是朝廷能重用她，绝不是没有理由的。

“沿海的流寇渐渐被她压制，渐渐不能生存，这时候东南海上忽然出现了一个远比昔年‘紫鲸帮’的海阔天更有霸才的枭雄，于是这些已无法独立生存的小股流寇，就只有投靠到他的旗下。”

楚留香叹息：“宝剑有双锋，凡事有其利必有其弊。杜先生虽然肃清了岸上的游民流寇，却造成了史天王海上的霸业。

“现在他的力量已经渐渐不是杜先生所能对付的了，为了安抚他，杜先生只有答应他，把自己的女儿玉剑公主作为休兵的条件，这当然也是逼不得已的一时权宜之计。”

“这道理我也明白。”胡铁花也在叹着气：“所以我才肯做这件事。”

“可是有些人却不明白，不但那些热血沸腾的江湖豪杰会挺身而出，史天王的属下中一定也有些人会来阻止。”

“为什么？”

“因为他们早就想杀上岸来大捞一笔了，史天王如果要了玉剑公主，他们还有什么机会？”楚留香接着说：“东洋的倭寇们也早就想让史天王与杜先生火并一场，等到双方两败俱伤时，他们才好坐收渔利，当然也不会让这门亲事成功的。”

“你早已看出那个东洋姑娘就是他们派来的人？”胡铁花问。

“本来我还不能完全明白其中的关键，可是现在我已经想通了。”

楚留香苦笑：“杜先生要将我置之死地，也只不过是为了生怕我泄露玉剑公主身世的秘密，破坏了这门婚事。玉剑公主为了顾全大局，不惜牺牲自己，我既然已经明白了这些事，还能有什么话说？”

“所以她要你走，你就只有走？”

“是的。”楚留香淡淡地说：“她要我走，我只有走，她不要我走，我也会走。”

“是不是因为你已经不想再管这件事？也不管她了？”

楚留香淡淡地笑了笑：“你要我怎么管？难道要我代替她去嫁给史天王？”

胡铁花瞪着他，摇头叹息：“你这个人实在愈来愈不好玩了，以前你不是这样子的，不管遇到多困难的事，你都不会退缩，不管遇到多可怕的对手，你都会去拼一拼。”他冷笑：“想不到现在你居然变成了个缩头乌龟。”

楚留香居然一点都不生气：“幸好你还没有变，一定还是会去做好你答应了别人的事。”

“我当然会去做。”胡铁花大声道：“你也用不着管我，要走就快点走。”

“临走之前，我们能不能再喝一次酒？”楚留香笑得仿佛也有点凄凉：“我恰巧知道这附近有几坛好酒。”

酒已经喝得不少了，一个人一坛，坐在一栋高楼的屋顶上，用嘴对着坛子喝。

平时喝了点酒之后，胡铁花的话比谁都多，今天却只喝酒，不说话。

他好像已经懒得跟楚留香这种人说话。

楚留香却显得很愉快的样子，话也比平时说得要多得多。

胡铁花板着脸听了半天，才板着脸问：“你说完了没有？”

“还没有。”

“你想说什么？”

楚留香仰起脖子，灌了几大口烈酒进去，忽然用一种奇怪的声音说：“我还想告诉你一件事，一件别人都不太明白的事，我也从来没有跟你说起过。”

“每个人都知道我们是好朋友，都认为我对你好极了，你出了问题，我总会为你解决，连你自己说不定都会这么样想。”楚留香笑了笑：“只有我自己心里明白，情况并不是这样子的。”

他又捧起酒坛喝了几大口，喝得比平时还快。

“其实你对我比我对你好得多。你处处都在让我，有好酒好菜好看的女人，你绝不会跟我争，我们一起去做了一件轰轰烈烈的大事，成名露脸的总是我，其实你也跟我一样是去拼了命的。”楚留香说：“只不过拼完命之后你就溜了，溜到一家没人知道的小酒铺去，随便找一个女人，还要强迫自己承认你爱她爱得要死。”

胡铁花开始大口喝酒了，拼命地喝。

“你这么做，只不过因为我是楚留香，胡铁花怎么能比得上楚留香？风头当然应该让楚留香去出。”

他用一双喝过酒之后看来比平时更亮的眼睛瞪着胡铁花：“可是现在我要告诉你，你错了，大错而特错。”楚留香的声音也变大了：“现在我一定要让你知道，胡铁花绝对没有一点比不上楚留香的地方，没有楚留香，胡铁花的问题一样可以解决，一样可以活下去，而且活得要比以前好得多。”

他的眼睛瞪得更大：“如果你不明白这一点，你就不是人，你就是头猪，死猪。”

酒坛已经空了。

胡铁花忽然站起来，用力把酒坛子远远地摔出去，瞪着楚留香大骂：“放你的屁，你说的话全是放屁，比野狗放的屁还臭一百倍。”

他骂得虽然凶，眼睛里却仿佛已有热泪将要夺眶而出：“现在我也要告诉你，如果你以为我不明白你放这些屁是什么意思，你也错了。”

“你明白我的意思？”楚留香冷笑：“你明白个鬼。”

“我不明白谁明白？”胡铁花说：“你故意装作漠不关心的样子，不过是想瞒着我，一个人去找史天王去拼老命。”

他握紧双拳，忍住热泪：“你承不承认？要是你不承认，我就一拳打死你。”

楚留香也跳了起来，用力甩出了酒坛子，握紧双拳，瞪着他：“就算我要去，跟你也没有关系，我去做我的事，你去做你的事，你乱发什么狗熊脾气！”

两个人你瞪着我，我瞪着你，拳头全部握得紧紧的，好像真的准备要拼命的样子。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也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这两对铁打的拳头已经握在一起。

“你真不是个东西。”

“我本来就不是东西，你也不是，我们都是人。”

“你不是人，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否则你怎么会知道我要去干什么？”

“因为我了解你。”胡铁花说：“我简直比你老子还了解你。”

说完了这句话，他自己先笑了，两个人全都笑了，连一里外的人都被他们的笑声吵醒。

他们要笑的时候就拼命地笑，要喝的时候就拼命地喝。

真的要去拼命时，也毫无犹豫。

“好。你去拼你的命，我去拼我的。只不过真的有人想把我们这条命拼掉，大概还不太容易。”

“你的命拼掉，还有我的。我的命拼掉，还有你的。谁能拼得了？”

“谁都不行。”

第九章　暴雨中的杀机

霹雳一声，春雷又响起。倾盆的暴雨就像是积郁在胸中已久的怒气，终于落了下来。

一道道闪电撕裂了黝黑的苍穹，一颗颗雨点珍珠般闪着银光，然后就变成了一片银色的光幕，笼罩了黑暗的土地。

现在本来已经应该是日出的时候了，可是在没有闪电的时候，天地间却更黑暗。

楚留香站在暴雨下，让一粒粒冰雹般的雨点打在他身上，打得真痛快。

他已经闲得太久了，这两年来，除了品茶饮酒看月赏花踏雪外，他几乎没有做过别的事。

这个世界上好像已经没有能够让他觉得刺激、值得他冒险去做的事，也不再有那种能够让他掌心冒汗的人。

可是现在有了。

现在他的对手是纵横七海，不可一世的史天王，是个从来没有被任何人击败过的人。

想到将要去面对这么样一个人时的兴奋与刺激，楚留香胸中就有一股熟悉的热意升起，至于成败胜负生死，他根本就没有放在心上。

冒险并不是他的喜好，而是他的天性，就好像他血管里流着的血一样。

雨势更大，楚留香撒开大步往前走，走出了城，走上了山坡下无人的泥泞小径。

他故意走到这里来的。因为他刚才忽然感觉到一种强烈的杀气。

他看不见、嗅不出、也摸不到，可是他感觉得到，他的感觉就像是一头豹子嗅到血腥时那么灵敏正确。

血腥气能把暴雨冲淡，杀气也一样。

奇怪的是，这一次他感觉到的杀机在暴风雨中反而显得更强烈。

这一次他无疑又遇到一个极奇怪而可怕的对手了，正窥伺在暗中，等着要他的命。

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杀他，他只知道这个人只要一出手，发出的必定是致命的一击，很可能是他无法闪避抵挡的。

可是他非但没有退缩恐惧，精神反而更振奋。

他等着这个人出现，就仿佛一个少女在等着要见她初次约会的情人。

现在他已经走上了无人的山坡，山坡上黑暗的树木和狰狞的岩石都是一个暗杀者最好的掩护。

他所感觉到的杀机也更强烈了，可是他在等的人却还没有出现。

这个人还在等什么？

这个世界上有种人好像天生就是杀人的人。

他们是人，不是野兽，但他们的天性中却有熊的沉着、狼的残暴、豹子的敏捷、狐狸的狡黠与耐性。

这个人无疑就是这种人。

他还在等，只因为他要等最好的机会。

楚留香就给了他这么样一次机会。

雷霆和闪电的间歇是有定时的，楚留香已经算准了这其间的差距。

所以他忽然滑倒了。

就在这一瞬间，闪电又亮起，黑暗的林木中忽然蝙蝠般飞出了一条黑色的人影。

闪电过处，霹雳击下。

从撕裂的乌云中漏出的闪电余光里，刚好可以看见一道醒目的刀光，随着这一声霹雳春雷凌空下击，挟带着天地之威，斩向楚留香的头颅。

这是必胜必杀的一刀。

这一刀仿佛已经和这一声震动天地的春雷融为了一体。

不幸的是，楚留香并没有真的滑倒，只不过看起来像是滑倒了的样子而已。

这种样子并不是容易装得出来的。

就好像某些武功中某些诱敌的招式一样，这一滑中也蕴藏着一种无懈可击的守势，一种可进可退的先机。

所以这一刀斩空了。

天地又恢复一片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楚留香又看不见这个人了。

可是这个人也同样看不见楚留香。

就算他能够像最高级的忍者一样，能在黑暗中看到很多别人看不见的事，可是他也已看不见楚留香。

因为楚留香闪过了这一刀之后，就忽然奇迹般失去了踪迹。

电光又一闪。

一个以黑巾蒙面的黑衣人站在山坡上，黑巾上露出的双眼中带着一种冷酷而妖异的光芒，以双手握着柄奇形的长刀，刀尖下垂，动也不动地站着，可是全身上下无一处不在伺机而动。

只要楚留香一出手，他势必又将发出凌厉无匹的一击。

楚留香没有出现。

闪电又亮起，一闪，再闪。

这个人还是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保持着同样的姿势。

他不能动，也不敢动。

因为现在情况已经改变了，他的对手已经取代了他刚才的优势，就好像他刚才一样在暗中窥伺着他，随时都可能对他发出致命的一击。

只要他一动，他这种几乎已接近完美无瑕的姿势就会被破坏。

那一瞬之间，就是他生死胜负间的关键。

他不敢冒这种险。

雨势忽然弱了，天色忽然亮了，他虽然还是动也没有动，可是他那双冷酷而镇定的眼睛却已在动摇。

他的精力已经消耗得太多。

面对着一个看不见的对手，面临着一种随时都可能会发生、但却无法预料的情况，他的精气与体力远比他在挥刀斩杀时消耗得更大。

更可怕的是，他的精神也已渐渐接近崩溃。

他无法承受这种压力，没有人能承受这种压力，他的眼神已散乱，他手里那柄刀尖指向大地，也如大地般安然不动的长刀忽然高举。

就在这时候，暗林中忽然传出一声长长的叹息：“你死了，你已经死了。”

一个人用一种充满了哀伤和感叹的声音说：“如果楚香帅也跟你一样是个杀人的人，那么你现在就已经是个死人了。”他叹息着道：“我实在想不到号称无敌的伊贺第一忍者春雷伊次，这一次居然败得这么惨，楚香帅还没有出手，你就已败在他手里，实在太可惜。”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这个人的声音已去远。

伊贺春雷忽然坐了下去，坐在泥泞里，忽然从腰带上抽出另一柄短刀，一刀刺入了他自己的肚子。

暗林中却有个撑着把鲜红油纸伞的姑娘轻轻巧巧地走了出来，穿着件绣满了樱花的小坎肩。

刀锋自左向右在划动，鲜血箭一般喷出。

这位樱子姑娘却连看都没有去看一眼，却向远远的一棵大树上盈盈一笑，盈盈一礼：“楚香帅，今夜掌灯时，有人会在忘情馆的情姑娘那里恭候香帅的大驾，我也希望香帅能去，却不知道香帅敢不敢去？”

晶亮的水晶杯，精美的七弦琴，粉壁上悬着的一副对联也不知出自哪一位才人的手笔。

何以遣此；

谁能忘情？

一个枯瘦矮小的白发老人，用一种温和高雅而有礼的态度向楚留香举杯为敬。

“在下石田斋彦左卫门，虽然久居东瀛小国，却也久慕香帅的侠名。”老人说：“今日凌晨，在下更有幸能目睹香帅以无声无形无影的不动之剑，战胜了伊次势如春雷的刀法，使在下领悟了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的武艺妙谛，也使在下大开了眼界。”

他已经很老了，身体已经很衰弱，说话的口音也很生涩。可是一个来自异国的老人能够说出这样的汉语已经很不容易。

听他的说话，就可以听出他对汉学和武道的修养都极深，看他那一双炯炯有神的眸子，也可以看出他那衰弱的身体里，还是有极坚强的意志，和一种不可侵犯的尊严和信心。

楚留香微笑：“石田斋先生真是太客气了，只可惜我是个不太会客气的人，而且有种病。”

“香帅也有病？”老人问：“什么病？”

“头痛病。”楚留香说：“我一听见别人说客气话，就会头痛得要命！”

老人也笑了。

“那么我就有话直说。”石田斋问楚留香：“你知不知道是谁要伊次去杀你的？”

“我知道，是你。”

“我为什么要他去杀你呢？”

老人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因为我要知道你是不是真有传说中那么大的本事。”

“你为什么要知道这一点？”

“因为我要你替我去杀一个人。”

“杀谁？”

“史天王。”

“你为什么要杀他？”楚留香问：“为什么不留着他来对付我们？”

“我要杀他，只不过是我跟他私人之间的一点点恩怨而已。”老人说话的态度还是那么温和：“我已经活得太久了，现在我活着唯一的愿望，就是希望能看到他比我先死。”

他用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凝视着楚留香。

“要他死当然很不容易，唯一能做到这件事的人，可能就是你。”石田斋说：“但是我也知道要你做这件事也同样不容易。”

他忽然拍了拍手，樱子姑娘立刻捧着口箱子进来了。

“我知道她用三十万两买了口箱子。”老人说：“可是我相信这口箱子大概还不止三十万两。”

他打开箱子，里面是满满一箱明珠碧玉。

楚留香叹了口气：“这口箱子大概最少也要值一百五十万两。就算这是贼赃，拿去卖给收赃的人，也可以卖七八十万两。”

老人抚掌而笑：“香帅的眼光果然高明极了，只不过我估价的方法却和香帅有一点不一样。”

“哪一点不一样？”

“我是用人来估价的。我一向喜欢以人来估价。”石田斋说：“我估计这口箱子大概已足够买到三千个黄花处子的贞操，也足够能买到同样多的勇士去替我拼命了。”

箱子里的珠光宝气在灯光下看来更辉煌，连楚留香都仿佛已看得痴了。

石田斋眯起了眼，看着楚留香。

“现在这口箱子已经是你的。”老人说：“如果你办成了我要你去办的那件事，另外还有一口同样的箱子也是你的。”

楚留香笑了，忽然也拍了拍手，“小情，你在哪里？你能不能进来一下？”

小情当然能进来。

如果她不在这里，这里怎么会叫忘情馆？如果这里没有小情，还有谁会到这里来？

小情其实并不能算太美，她的眼睛不算大，嘴也不算小，而且显得太瘦了一点。

可是她总是能让人忘不了她。

因为无论谁看见她，都会觉得她好像有一点特别的地方，和任何女人都不同的地方，和任何女人都不一样。

她当然也有些地方和别的女人一样，看见了珠宝，她的眼睛也一样会发亮。

“这口箱子里的东西最少值一百五十万两。”楚留香说：“要是这位老先生肯把这口箱子给你，你肯不肯陪他睡觉？”

“我怎么会不肯？”

小情声音柔柔的，软软的。

“我做的本来就是这种事，做我们这种事的女人，一辈子都赚不了这么多，如果一天晚上就能赚这么多，不管叫我干什么都行。”她柔柔地叹了口气：“只可惜今天晚上我恐怕没法子赚了。”

小情软软地靠在楚留香身上，用一根软软的手指替他摸着他的鼻子：“因为今天晚上有你在，我要陪你。”

石田斋的脸色忽然变得煞白，因为他已经明白楚留香的意思。

楚留香已经用一根硬硬的手指把这口箱子推了过去，推到他面前。

“看起来，今天晚上你好像已经没有希望了，不管你是要找人陪你睡觉，还是要找人替你拼命，都没有希望了。”

他的笑容也同样温和文雅而有礼。

“所以你最好还是走吧！带着你这口箱子走，而且最好快一点走。”楚留香带着笑说：“因为我可以保证，明天晚上你恐怕也一样没有希望的。”

还不到三更，楚留香就已经睡着了，不是睡在小情的床上，是睡在一辆马车上。

他喜欢在车上睡觉，一觉醒来，已经到了另一个地方，说不定是个他从未到过的陌生地方，这种感觉也是很有趣的。

坐车和睡觉本来都是很浪费时间的事，而且很无聊，经过他这么样一混合之后，就变得有趣了。

世界上有很多事都是这样子的，生命中本来就有很多不如意、不好玩的事会发生，谁都无法避免，可是一个真正懂得享受生命的人，总会想法子去改变它。

车轻马健，走得很快，楚留香却还是睡得很熟。

忽然间，车窗被轻轻推开，一个人如蛇般从车顶上滑了进来。腰肢纤细柔软而灵活，一双修长结实的腿充满了弹力，轻轻巧巧地在楚留香对面坐下，用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着他，已经看了很久。

楚留香却好像完全不知道。

他睡得就像是只懒猫，要把一只睡着了的懒猫叫醒实在很不容易，可是我们这位阴魂不散的樱子姑娘总是有她的法子的。

她决心要先让这只懒猫嗅到一点鱼腥味。

一只猫嗅到鱼腥的时候还不会醒，那么这只猫就不是懒猫，是死猫了。

这里又没有鱼，哪里来的鱼腥味？

樱子只有先把自己变成一条鱼，一条像楚留香这种懒猫最喜欢的鱼。

楚留香果然很快就已经开始受不了了。

他的眼睛虽然还是闭着的，可是他的手已经捉住了她的手。

“不可以这样子，我会打你屁股的。”

樱子吃吃地笑了：“我就知道你没有真的睡着，可是你如果再不睁开眼睛来，我说不定就要把你吃下去了。”

猫吃鱼，鱼有时也会吃猫，不但会吃猫，还会吃人。

楚留香叹了口气，总算睁开了眼睛，而且已经开始在摸鼻子：“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一定要把我吵醒？为什么不能让我睡一觉？”

“我睡不着，你也不能睡。”

“你为什么睡不着？”

“我有心事。”

“你也有心事？”楚留香好像觉得很奇怪：“你怎么会有心事？”

“因为我听到了一些本来不应该听到的话。”樱子说：“你本来也不会让我听到这些话的，只可惜那天晚上你坐在屋顶上喝酒的时候，喝得太痛快了，竟忘了附近有个学过十七年忍术的女人，也跟你一样，是个偷听别人说话的专家。”

楚留香苦笑：“那天我们说的话你全都听见了？”

“就因为我听见了，所以才奇怪。”樱子说：“你自己明明已决心要去找史天王，石田斋要你去的时候，你为什么反而要拒绝他？那是一百五十万两银子，可不是一百五十两，你为什么不收下来？难道你认为他的人太好了，不忍心拿他的银子？”

“也许是的。”

“那你为什么又硬要从我这个可怜的女人身上弄走三十万两呢？”

“因为你不但要偷看别人洗澡，而且还要把别人装到箱子里去。”

樱子盯着他看了半天，才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你说的不是真话，你不肯收石田斋的银子，只不过因为你讨厌他那种人，不愿意替他做事而已。”樱子说：“如果你讨厌一个人，就算他把银子堆在你的面前，堆得比山还高，你也不会去看一眼的。”

楚留香笑了：“这么样说来，我既然肯要你的银子，当然是因为我喜欢你了。”

樱子又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说：“我也喜欢你，我比谁都喜欢你，当然也比那位公主更喜欢你，我也知道你喜欢我是假的，我喜欢你却一点不假。”

她抓住楚留香的手，不让楚留香去摸鼻子。

“可是我实在不明白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樱子说：“石田斋要对付史天王，只因为史天王抢去了他的爱妾豹姬。你呢？你为的是什么，难道真的是为了那位公主？”

楚留香不回答，却反问：“史天王抢走了石田斋的爱妾，所以他才要你去偷史天王的公主，可是玉剑山庄里高手如云，你怎么能把她装进箱子偷走的？”

“三个月前我就想法子接替了香儿的差使。”樱子又解释道：“香儿就是专门伺候公主洗澡的丫头。”

她眨着眼笑道：“你大概也知道那位公主是个很喜欢干净的人。换下来的衣服很少再穿第二次，常常要我把一箱子一箱子的旧衣服拿出去送人。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只不过这一次你拿出来的那口箱子里装的不是旧衣服，而是穿衣服的人。”楚留香叹了口气：“听你说起来，这件事好像简单得很。”

“本来就简单得很。”樱子说：“世上有很多看起来很复杂困难的事，其实都是这么简单的。”

她的表情忽然变得很严肃：“只不过如果有人想混上史天王那条名字叫作‘天王号’的大海船，那就没有这么简单了，就算是无所不能的楚留香，恐怕也一样办不到。”

“哦！”

“一个月里，他总有二十多天住在那条船上，如果你上不了那条船，就根本见不到他的人，如果你根本不知道船在哪里，怎么能上得了船？”

“有理。”楚留香承认：“要做到这件事实在不简单。”

樱子却又笑了，笑得就像是朵盛开的樱花。

“幸好问题还是可以解决的。”她说：“不管多困难的事，总有法子可以解决。”

“怎么解决？”

“你只要能找到一个有办法的人帮你的忙，问题就解决了。”

“谁是这个有办法的人？”

“我！”

樱子用一根白白柔柔细细的手指，指着她那个玲珑小巧的鼻子：“这个有办法的人就是我。”

楚留香也笑了，笑得比樱子还愉快。

“这么样看起来，我的运气好像还不错，居然能遇到你这么一个有办法的人。”

“我早就听说你的运气一向都好得很。”

“可是你为什么要帮我这个忙？”

“第一，因为我高兴；第二，因为我愿意。”樱子用一双仿佛已将漫出水来的笑眼看着楚留香：“第三，因为我喜欢你。”

“你怎么会忽然变得这么喜欢我的？”楚留香还是笑得很愉快：“是不是那位石田斋先生又花了几十万两银子要你来喜欢我？”

“你怎么能这样子说话？”樱子有点生气了：“你为什么总是要把我看成一个无情无义的女人？”

“我知道你又有情，又有义；我也知道，如果没有你，这件事我是绝对办不成的。”楚留香柔声道：“可是你知不知道现在我最想做的一件事是什么事？”

“我不知道。”樱子眨着眼，声音比蜜糖还甜：“我真的不知道。”

“我相信。”楚留香的声音更温柔：“我相信你非但不知道，而且连想都想不到。”

樱子媚眼如丝：“也许我知道呢？我早就想到了呢！”

她没有想到。

因为她这句话刚说完，楚留香就已经推开车门，把她从车厢里像抛球一样抛了出去。

第十章　事如春梦了无痕

这是条精美的三桅船，洁白的帆、狭长的船身，坚实而光润的木质给人一种安定迅速而华丽的感觉。

阳光灿烂，海水湛蓝，海鸥轻巧地自船桅间滑过，远处的海岸已经只剩一片朦胧的灰影，船舱下不时传来娇美的笑声。

这是他自己的世界，绝不会有他厌恶的访客。

他已经回来了，正舒舒服服地躺在甲板上，喝着用海水镇过的冰冷的葡萄酒。

只可惜这时候车马忽然停下，他的梦又醒了。

楚留香叹了口气，懒洋洋地坐起来，车窗外仍是一片黑暗，距离天亮的时候还早得很。

——车马为什么要在这时候停下？难道前面又出了什么事？

楚留香已经发现有点不对了，就在这时，车厢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拉开。一条黑凛凛的大汉铁塔似的站在车门外，赤膊、秃顶、左耳上挂着个闪亮的金环，身上的肌肉一块块凸起，黑铁般的胸膛上刺着条人立而起的灰熊，大汉的肌肉弹动，灰熊也仿佛在作势扑人。

三更半夜，荒郊野地，骤然看到这么样一条凶神恶煞的大汉，实在很不好玩。

楚留香又叹了口气：“老兄，你这是什么意思？要是我的胆子小一点，岂非要被你活活吓死？”

大汉也不说话，只是用一双铜铃般的大眼瞪着他。

楚留香只有再问他：“你是不是来找我的？”

大汉点了点头，却还是一声不响。

“你知道我是谁？来找我干什么？”楚留香又问：“你能不能开一开你的尊口说句话？”

大汉忽然对他咧嘴一笑，终于把嘴张开了，露出了一嘴野兽般的森森白牙，就好像要把楚留香连皮带骨一口吞下去。

楚留香吓了一跳，倒不是因为他的样子可怕而吓一跳。

就算他真的要吃人，楚留香也不是这么容易就会被吃掉的人。

楚留香之所以被他吓了一跳，只不过因为他忽然发现这条大汉的嘴里少了样东西，而且是样最不能少的东西。

这条大汉的嘴里居然只有牙齿，没有舌头。

他的舌头已经被人齐根割掉了。

楚留香苦笑：“老兄，你既然不能说话，我又不知道你想干什么，你说怎么办？”

大汉又咧开嘴笑了笑，看起来对楚留香好像没有恶意，而且好像还在尽量表现出很友善的样子，但却忽然伸出一双比熊掌还大的大手去抓楚留香。

原来这条四肢发达的大汉头脑也不简单，居然还懂得使诈。

可是楚留香当然不会被他抓住了，这一点小小的花样怎么能骗得过聪明绝顶的楚香帅？

就算他的手再大十倍，也休想沾到楚留香一点边，就算有十双这么大的手来抓他，楚留香也依然可以从容游走，挥手而去。

令人想不到的是，轻功天下无双的楚香帅，居然一下子就被他抓住了。

这双手就好像是凶神的魔掌，随便什么人都能抓得住，一抓住就再也不会放松。

密林里有个小湖，湖旁有个水阁，碧纱窗里居然还有灯光亮着，而且还有人。

这个人居然就是楚留香。

布置精雅的水阁里，每一样东西都是经过细心挑选的，窗外水声潺潺，从两盏粉红纱灯里照出来的灯光幽美而柔和。

一张仿佛是来自波斯宫廷的小桌上，还摆着六碟精致的小菜和一壶酒。

杯筷有两副，人却只有一个。

楚留香正坐在一张和小桌有同样风味的椅子上，看着桌上的酒菜发怔。

他一把就被那大汉抓住，只因为他看得出那大汉对他并没有恶意，抓的也不是他的要害。

他当然也有把握随时能从那大汉的掌握中安然脱走。

最重要的一点还是，他实在很想看看那大汉究竟要对他怎么样。

但是直到现在，他还是不明白那大汉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把楚留香架在肩上，送到这里来，替楚留香扯直了衣服，拿了张椅子让楚留香坐下，又对楚留香咧嘴一笑，用最支吾的态度拍了拍楚留香的肩，然后就走了。

——他这是什么意思，是谁要他把楚留香送到这里来的？

——这地方的主人是谁？人在哪里？

楚留香连一点头绪都没有。

碧纱窗外星光朦胧，他推开窗户，湖上水波粼粼，满天星光仿佛都已落入湖水中。

天地间悄然无声，他身后却传来了一阵轻轻的足音。

楚留香回过头，就看到了一弯足以让满天星光都失却颜色的新月。

“是你？”楚留香尽量不让自己显得太惊讶：“你怎么会到这里来的？”

新月的眼波也如新月。

“我常到这里来。”她幽幽地说：“每当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到这里来。”

她忽然笑了笑，笑容中带着种说不出的寂寞。

“车子的轮轴常常都需要加一点油，人也一样，往往也需要一个人静下来想一想。”她说：“有时候，寂寞就像是加在车轴上的那种油，可以让人心转动起来轻快得多。”

她的样子看起来好像有点怪怪的，说出来的话也有点怪怪的，好像已经不是楚留香那天在箱子里看见的那女孩，和那个冷淡而华贵的玉剑公主更好像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只可惜今天晚上你好像已经没法子一个人静下来了。”楚留香故意说：“因为我暂时还不想走。”

“就算你要走，我也不会让你走。”新月说：“我好不容易才把你请来，怎么会让你走？”

“是你请我来的？”楚留香苦笑：“用那种法子请客，我好像还没有听说过。”

新月眨着眼笑了。

“就因为你是个特别的人，所以我才会用那种特别的法子请你。”她说：“如果不是因为你又动了好奇心，谁能把你请来？”

楚留香也笑了。

“不管怎么样，能找到那么样一个人来替你请客，也算你真有本事。”楚留香说：“我第一眼看见他的时候，还以为是看到了一头熊。”

“他本来就叫作老熊。”

“他的舌头是怎么回事？”楚留香忍不住问：“是谁有那么大的本事，能把那么样一条大汉的舌头割下来？”

“是他自己。”

楚留香又怔住：“他自己为什么要把自己的舌头割下来？”

“因为他生怕自己会说出一些不该说的话。”

新月淡淡地说：“你也应该知道，我这个人经常都有一些不能让别人知道的秘密。”

楚留香又开始在摸鼻子：“今天你找我来，也是个秘密？”

“是的。”

新月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楚留香：“直到现在为止，除了我们自己之外，绝不会有别人知道你来过这里。”

“以后呢？”

“以后？”新月的声音也很奇怪：“以后恐怕就没有人知道了，连我们自己都不知道。”

“为什么？”

“因为我们一定会把这件事忘记的。”

说完了这句话，她又做了件更奇怪的事。

她忽然拉开了衣带，让身上穿着的一件轻袍自肩头滑落，让柔和的灯光洒满她全身。

于是楚留香又看到了她那一弯赤红的新月。

新月落入怀中。

她的胴体柔软光滑而温暖。

“我只要你记住，”她在他耳边低语：“你是我第一个男人，在我心里，以后恐怕也不会再有第二个人了。”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你要为我去找史天王，而且明明知道这一去很可能就永远回不来了。”她问楚留香：“这种事你以前会不会做？”

“大概不会。”

“像今天我做的这种事，我本来也不会做的。”她柔声说：“可是你既然能做，我为什么不能？”

水波荡漾，水波上已有一层轻纱般的晨雾升起，掩没了一湖星光。

夜已将去，人也已将去。

“我见过我父亲一次。”新月忽然说：“那还是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我母亲叫我一个奶妈带着我去的，现在我还记得他那时候的样子。”

此时此刻，她忽然提起了她的父母，实在是件让人想不到的事。

楚留香本来有很多事想问她的。

——你的母亲自己为什么不去见他？他们为什么要分手？

他还没有问，新月又接着说：“我还记得他是个很英俊的男人，笑起来的时候样子更好看，我实在很想要他抱一抱我。”

新月的声音很平静：“可是他的手一直都在握着他的剑，握得好紧好紧，吓得我一直都不敢开口。”

“他也一直都没有抱你？”

“他没有。”

楚留香什么事都不再问了。

一个流落在天涯的浪子，剑锋上可能还带着仇人的血，忽然看到自己亲生的女儿已经长得那么大了，那么纯洁、那么可爱，他怎么忍心让她为了惦记着他而终生痛苦？他怎么能伸出他的手？

这是有情，还是无情？就让人认为无情又何妨？

一个流落在天涯的江湖人，又有谁能了解他心里的孤独和寂寞？

他又何尝要别人去了解他？

晨雾如烟，往事也如烟。

“从此我就没有再见到过他，以后我恐怕也不会再见到他了。”新月说：“我只希望你能告诉他，我一直都活得很好。”

楚留香沉默着，沉默了很久：“以后我恐怕也未必能见到他。”

“是的，以后你也未必能见到他了。”新月幽幽地说：“以后你恐怕也不会再见到我。”

长江，野渡。

野渡的人，却没有空舟，人就像空舟一样横卧在渡头边，仰望着天上一朵悠悠的白云。

白云去来。

白云去了，还有白云会来。

人呢？

“睡在那里的人是不是楚香帅？”

一条江船顺流而下，一个白衣童子站在船头上，远远地就在放声大呼。

“船上有个人想见楚香帅，楚香帅一定也很想见他的。”童子的嗓子清亮：“楚香帅，你要见就请上船来，否则你一定会后悔的。”

可是这条船并没有停下来迎客上船的意思，仰卧在渡头上的人也没有动。

江水滔滔，一去不返。

这条船眼看着也将要随着水浪而去了。

人却已飞起，忽然间飞起，掠过了四丈江流，凌空翻身，足尖踢起了一大片水花。

然后他的人就已经落在船头上，看着那个已经吓呆了的白衣童子微笑。

“我就是楚留香，你叫我上船，我就上来了。”他说：“可是船上如果没有我想见的人，你最好就自己先脱下裤子，等着我来打你的屁股。”

他笑得似乎有点不怀好意。

“樱子姑娘，你自己也应该知道，我完全没有一点想要见你的意思。”

船舱里一片雪白，一尘不染，舱板上铺着雪白的草席。

白发如云的石田斋彦左卫门盘膝坐在一张很低矮的紫檀木桌前，态度还是那么温和高雅而有礼。

“能够再见到香帅，实在是在下的幸运。”老人说：“在下特地为香帅准备了敝国的无上佳酿——菊正宗，但愿能与香帅共谋一醉。”

带着淡香的酒，盛在精致的浅盏里，酒色澄清，全无混浊。

他自己先尽一盏，让跪侍在旁边的侍女将酒器斟满，再以双手奉给楚留香。

这是他们最尊敬的待客之礼。

“在下是希望香帅能明白，樱子上次去找香帅，绝不是在下的意思。”

“不是？”

“香帅风流倜傥，当世无双，世上也不知有多少女子愿意献身以进，又岂是别人的主意？”老人微笑：“这一点香帅想必也应该能明白的。”

他的态度虽然温和有礼，一双笑眼中却仿佛另有深意。

楚留香凝视着他，忽然问：“你怎么知道我会在这里？怎么能找到我的？”

石田斋的目光闪动。

“实不相瞒，在下对香帅这两天的行踪确实清楚得很。”

“有多清楚？”

“也许比香帅想象中更清楚。”

楚留香霍然站起，又慢慢地坐下，将一盏酒慢慢地喝了下去，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此酒清而不涩，甜而不腻，淡中另有真味，果然是好酒。”

他也让侍女将酒器斟满，奉送给老人，忽然改变了话题：“你知道我想见的人是谁？这个人此刻也在这里？”

石田斋却不回答，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的滚滚江流，过了很久之后，忽然轻轻叹息：“你看这江水奔流，终日不停，就算有人将万两黄金整个丢下去，也只不过会溅起一片水花而已。等到水花消失时，江流还是不改，就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老人说：“不管你投入的是万两黄金，还是百斤废铁，结果都是这样子的。”

楚留香也在看着窗外的江水，仿佛也看得痴了。又过了很久，老人才接着道：“世事本就如此，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有很多无可奈何的事，一过去之后，便如春梦般了无痕迹可寻。”

石田斋的叹息声中的确像是充满了悲伤。

“事如春梦了无痕，此情只能成追忆，让人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他的笑眼中忽然射出了利刃般的精光，逼视着楚留香！

“可是你有。”石田斋说：“别人虽然没有，可是你有。”

“我有什么？”

“你可以选择，是要成全别人，让此情永成追忆，还是要成全你自己？”

他的声音也如利刃般逼人：“只要你愿意，我可以助你寻回你的梦中人，载你们到一处世外桃源去，让你们两情欢洽，共度一生。”石田斋厉声道：“这是别人梦寐以求而求之不得的，你若轻易放弃了，必将后悔痛苦终生。”

楚留香静静地听着，好像连一点反应也没有，只有他最亲近的朋友，才能看出他深藏在眼中的那抹痛苦之色。

可是他最亲近的朋友不在这里。

老人的声音又转为温和：“这是你的事，选择当然也在你。”

这种选择无疑是非常痛苦的，甚至比没有选择更痛苦。

楚留香却忽然笑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他说：“你劫人不成，杀我又不成，所以只有用这种法子，要我助你破坏这门亲事。因为史天王和杜先生联婚之后，你更没法子对付他了，简直连一点机会都没有。”

石田斋神色不变。

“纵然我确有此意，对你也是有好处的。”老人说：“既然是对彼此都有利的事，又有何不可行？”

“只有一点不可。”

“哪一点？”

“其实还不止一点，最少也有两点。”楚留香悠然道：“第一，我并不想到什么见鬼的世外桃源去。灯红酒绿处，罗襦半解时，就是我的桃源乐土。”

他自女侍手中接过了酒壶：“第二，我根本就不想娶老婆，我这一辈子连想都没有去想过。”

石田斋沉默。

楚留香一手托酒盏，一手持酒壶，自斟自饮，一杯接着一杯喝个不停。

石田斋看着他，瞳孔仿佛在渐渐收缩，声音却变得更温和：“江湖传言，昔年血衣剑客薛衣人剑法号称当世第一，可是也曾败在香帅手下。”老人说：“在下也曾学剑多年，也想领教香帅的剑法，就请香帅赐教。”

他并没有站起来，他的手中也没有剑。

这个自称曾经学剑多年的老人，只不过用两根手指拈起了一根筷子，平举在眼前。

这不是攻击的姿势。

可是一个真正学过剑的人，立刻就可以看出，这种姿势远比世上所有的攻击都凶险，甚至远比春雷的刀和杜先生的花枝更凶险。

就在这完全静止不动的一姿一势一态间，已藏着有无穷无尽的变化与杀机。

他的手中虽然没有春雷伊次那种势如雷霆的秘剑，但却完全占取了优势。

因为楚留香全身上下每一处空门，都已完全暴露在他眼前。

他手里的这根筷子虽然也没有采取杜先生那种抢尽先机的一刺，可是他也没有让楚留香抢得机先。

抢就是不抢，不抢就是抢，后发制人，以静制动。剑法的精义，已尽在其中。

何况楚留香根本不能抢，也不能动。

楚留香正在倒酒。用一只手托酒盏，一只手持酒壶，为自己倒酒。

他自己已经将自己的两只手全都用在这种最闲适、最懒散、最没有杀气的行动中，他心里就算有杀机与戒备，也已随着壶中的酒流出。

他怎么能动？

可是壶中酒总有倒尽倒完的时候，酒盏也总有斟满的时候。

无论是壶中的酒已倒完，还是酒盏已被斟满，在那一刹那间，他不动也要动的。

石田斋的杀手也必将出于那一瞬间。

这一杯酒，大概已经是楚留香最后的一杯酒了。

酒在杯中。

花姑妈满满地为胡铁花倒了一杯酒，虽然是金杯，也只不过是一杯。

一杯酒就是一杯酒，不是三杯，也不是三百杯。

这一杯酒和别人喝的一杯酒唯一不同的地方是这个杯子。

连胡铁花都没有见过这么大的杯子。

幸好他是胡铁花，他喝酒的历史已经有二十多年了，喝醉的次数大概已经有四五千次，有时候，他一天喝的酒甚至比别人一辈子喝的加起来都多。

可是他喝了这杯酒之后，还是喘了半天气才能开得了口。

“我的妈呀！”胡铁花大叫：“你给我喝酒的这玩意儿到底是个酒杯还是个洗澡盆？”

花姑妈吃吃地笑，又捧起了个大酒坛，好像又要替他斟酒的样子。

胡铁花的眼睛瞪得比牛弹子还圆。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会有什么别的意思？我只不过想再敬你一杯而已，因为你马上就要走了，要去办大事去了，虽然不是西出阳关，我也要劝你更进一杯。”

花姑妈的声音温柔，笑得也温柔，笑容中，居然还带着点淡淡的离愁。

“劝君更进一杯酒，东海之滨无故人。”她说：“来，我也陪你喝一杯。”

“就算没有故人，我也会回来的，何况那个老臭虫现在一定已经到了那里。”胡铁花苦笑：“可是我如果真的再喝这一杯，恐怕就要死在这里了。”

花姑妈笑了笑：“你认为楚留香真的会去？”

“他说他会去，就一定会去，就算是上刀山、下油锅，也一定会去。”

“要是他去不成呢？”

“怎么会去不成？”胡铁花又瞪起了眼：“如果他自己要去，有谁能不让他去？有谁能拦得住他？”

花姑妈叹了口气：“如果没有人知道他要去，现在他确实很可能已经到了那里，只可惜他有个朋友的嘴巴比洗澡盆还大。”

“不错，我是个大嘴巴。”胡铁花理直气壮：“这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我为什么不能告诉别人？”

“你当然可以告诉别人，随便你要告诉谁都行。”花姑妈说：“只不过知道这件事的人愈多，他的麻烦也就愈多。”

她又叹了口气：“史天王的手下又不是吃素的，单只一个白云生，就已经足够让他吃不消了。”花姑妈说得很慎重：“我可以保证，白云生的剑法绝不在当年的薛衣人之下。”

胡铁花还不服气，还要争辩，可是外面已有人通报，送亲的行列已将启程了。

花姑妈忽然抱住了胡铁花：“这一路上凶险必多，你一定要特别注意，多多保重。”她在他耳边轻轻地说：“我虽然不是你的亲妈，可是一直都把你当宝贝儿子一样，你千万不能死在路上。”

夜已渐深，江上已亮起了点点渔火，看来仿佛比天上的星光更亮。

船舱里却仍是一片黑暗，石田斋彦左卫门一个人静静地坐在黑暗里，那个装着京都御守屋精制的火镰和火石的锦囊虽然就近在他手边，可是他并没有击石点火燃灯的意思。灯光是樱子带进船舱的。

娇小的樱子仍作童子装，漆黑的长发挽成一对垂髫，闪亮的大眼中充满惊奇：“只有先生一个人在这里？”

“这里本来就只有我一个人。”石田斋的声音疲倦而沉郁，听起来就像是个刚跋涉过长途、自远方归来的旅人。

“楚留香呢？”

“他走了。”

“他怎么能走的？”

“来者自来，去者自去，来来去去，谁管得着？”

樱子睁大眼睛，显得更吃惊。

“可是我刚才还看见先生以筷作剑，成青眼之势，楚香帅明明已完全被控制在先生的剑势中，怎么能走得了呢？”

樱子又问：“难道他能躲得过先生那必胜必杀的出手一击？”

石田斋遥望着江上的一点渔火，过了很久，才悠悠地说：“他没有躲，也不必躲。”

“为什么？”

“因为我根本没有出手。”

樱子坐下来，吃惊地看着他：“先生为什么不出手？”

“我不能出手。”石田斋说：“因为我完全没有把握。”

远方的渔火在他眼中闪烁，老人的眼中却已失去原有的光彩。

“当时他正在斟酒，我本来准备在他那杯酒倒满时出手的。”石田斋说：“酒杯一满，他倒酒的动作势必要停下来，否则杯中的酒就要溢出，那一瞬间，正是我最好的机会。”

“我明白。”

樱子说：“在那种情况下，牵一发已足动全身，无论是酒杯满溢，还是他本身的动作和姿势改变，都会影响到他的精气与神貌，只要他的神体有一点破绽，先生就可以将他刺于剑下。”

“是的。”石田斋默然叹息：“当时的情况本来应该是这样子的。”

“难道后来有了什么特别的变化？”

石田斋苦笑：“楚留香实在是非常人，他应变的方法实在令人想象不到。”

“难道他那杯酒始终都没有倒满？”樱子说：“难道那壶酒恰巧在那一瞬间倒空了？”

“你这种想法已经很好，”石田斋说：“可惜你还是想得不对。”

“哦？”

“如果那壶酒真的恰巧在那一瞬倒完，现在他已死在我剑下。”石田斋说：“酒壶倒完，精气泄出，也是我的机会。”

“那壶没有倒完？”

“没有。”

“酒杯也没有倒满？”

“也没有。”

樱子看着灯下的酒杯和酒壶：“他一直在倒酒，可是一直都没有把酒壶倒完，杯中的酒也一直都没有溢出来？”

“是的。”

“那么我也实在想不通这是怎么回事了。”樱子也不禁苦笑：“难道这个酒杯有什么魔法？”

“酒杯无法，他的人却有法。”

“什么法？”

“循环流转，生生不息。”石田斋说：“这八个字就是他的法。”

“这是什么法？我不懂。”

“他以一只手持酒盏，一只手持酒壶，壶中的酒流入杯中时，已将他左手与右手间的真气贯通。”石田斋说：“真气一贯通，就循回流转不息，杯中与壶中的酒，也随之循回流转不息。”

“所以壶中的酒永远倒不完，杯中的酒也永远倒不满？”

“是的。”

“真气与酒两造在循回流转，就把他的势造成了一个圆？”

“是。”

“浑圆无极，永无破绽？”

“是。”

“所以先生一直都等不到出手的机会。”

石田斋长长叹息：“圆如太极，生生不息，我哪里会有机会？”

樱子也叹了口气。

“这么样一个花天酒地不务正业的人，居然有这么大的本事，这种事有谁会相信？”樱子苦笑：“可是现在我好像也不能不相信了。”

石田斋沉默了很久。

“你相信，我也相信。”他说：“除了你我之外，最少还有一个人。”

“什么人？”

“我也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可是我知道的确有这么样一个人，而且的确到过这里。”

“先生没有看见他？”

“我没有。”石田斋说：“就在我与楚留香以至高无上的剑意剑势互相对峙时，这个人就在无声无息中忽然出现了，在那种情况下，我根本没有分心去看他一眼的余力。”

“他也没有什么举动？”

“他一直都在静静地看着我们，直到最后，才说了几句话。”

——石田斋先生已经败了，楚香帅也不妨走了，再这么样僵持下去，对两位恐怕都没有什么好处的，对我却很有利。

“对他有利？”樱子问：“有什么利？”

“渔翁之利。”石田斋说：“如果我们再僵持下去，他举手间就可以将我们置之于死地。”

“楚留香不是常人，这其间的利害，他一定能看清的。”

“我也一样也分得清，所以我们几乎是在同一瞬间罢手的。”石田斋说：“也就在那一瞬之间，这个人也已悄然而去！”

樱子痴痴地出了半天神，才轻轻地叹了口气。

“这人究竟是什么人呢？”她幽幽地说：“像这么样一个人，一定也跟楚留香一样，一定也有很多女人喜欢他的。不管他是高是矮、是胖是瘦、是丑是俊，都会有很多女人喜欢他。”

樱子说：“女人总是会喜欢这种聪明人的。”

第十一章　最难消受美人恩

女人，好多女人，好多好看的女人，好好看！

女人在床上，床在船上。

这条船上有一张床，好大好大的一张床。

江上已有了渔火，天上已有了星光，星光与渔火照亮了一叶扁舟，也照亮了舟上的人影。

楚留香掠出石田斋的船舱，就看见了这个人，一身白衣如雪。

江水在星光与渔火间闪烁着金光，金黄色的波浪上漂浮着三块木板。

楚留香以燕子般的身法，轻点木板，掠上了扁舟。

扁舟上的白衣人却又已飞起，如蜻蜓抄水，掠上了另一艘江船。

船上无星无月，无灯无火，可是等到楚留香上船时，灯火就忽然像秋星明月般亮起来了。

白衣人已不见。

楚留香只看见一床女人，一船女人。

一床女人不可怕，一船女人也不可怕，可怕的是，这些女人居然都是他认得的，非但认得，而且每一个都很熟。

非但很熟，而且熟得很，简直可以说熟得要命。

楚留香实在不能不摸鼻子了。

在苏州认得的盼盼、在杭州认得的阿娇、在大同认得的金娘、在洛阳认得的楚青、在秦淮河认得的小玉、在莫愁湖认得的大乔。

除了这些在各州各地认得的女孩子之外，还有那个刚和他分手不久的情情。

他忘不了情，也忘不了她们。

她们更忘不了他。

可是他做梦也想不到她们居然会忽然同时出现在一个地方。

如果他偶然遇到其中一个，不管是在什么地方，不管遇到其中的哪一个，他都会觉得很开心的，甚至会开心得要命。

可是忽然间一下子就把所有的人全都遇到了，这就真要了他的命了。

这种事简直就好像是噩梦一样，随便什么样的男人，都绝不会愿意遇到这种事的。

最要命的是，每一个女人都在用一种含情脉脉的眼光看着他，都认为自己是他唯一的情人，也把他当作自己唯一的情人。

如果你也是个男人，如果你遇到了这种事，你说要命不要命？

楚留香不但要摸鼻子，简直恨不得要把自己的鼻子割下来。

——一个人如果把鼻子割了下来，别人大概就不会认得他了。

不幸的是，已经有人在说：“你拼命摸鼻子干什么？”说话的是大乔：“就是你把鼻子割掉，我也认得你的。”

大乔说话最直爽，做事也最痛快。

大乔好像已经准备冲过来，把这位从来没有怕过别人的盗帅楚留香裹上床了。

楚留香想躲也躲不掉，因为这条船的船舱里除了这张床之外，剩下的空地已经不多。

幸好这时候那个神秘的白衣人忽然又出现，清清爽爽的一身白衣裳，文文雅雅的一张笑脸，再加上秋星明月般的一对笑眼，笑眼中还仿佛不时有白云飘过，悠悠远远的那么样一朵白云。

“我姓白，白云的白，我的名字就叫作白云生。”这个人说：“楚人江南留香久，海上渐有白云生，后面这句话说的就是我。”

楚留香笑了：“前面一句说的是我？”

“是。”

“这是谁说的？”

“是我自己。”白云生的态度严肃而客气：“我能够把你和我相提并论，应该是你的荣幸。”

一个人能够用这么有礼的态度说出这种话来，实在是件很奇怪的事，而且很滑稽。

但他却说得很自然。

就算是天下最滑稽的事，从他嘴里说出来，也绝不会让人觉得有一点好笑的意思。

楚留香忽然发现自己又遇到了一个奇怪的人，也许要比他这一生中遇到的任何人都奇怪得多。

“这几位姑娘我想你一定都认得。”白云生说：“我也知道她们都是你喜欢的人。”

楚留香不能不承认。

白云生看着他，笑眼中闪着光：“抱歉的是，我对你的了解还不够多，还不知道你最喜欢的是谁，所以只有把她们全都请来了。”

他的笑容也很文雅：“如果你对她们其中某些人已经厌倦了，我立刻就可以请她回去。”

白云生说：“我做事一向都很周到，从来也不愿让朋友为难。”

楚留香苦笑。

像这么周到客气的人，他这一辈子还没有遇到过一个。

他已经觉得有点吃不消了。

白云生偏偏还要问他：“随便你要我送哪一位回去，都不妨说出来，我一定照办。”

楚留香能说什么？

七八双眼睛都在瞪着他，好像都恨不得要狠狠地咬他一口。

楚留香只有硬起头皮来说：“她们都是我的好朋友，每一个人我都喜欢，不管是谁走了，我都会伤心的。”

白云生微笑，“香帅果然是个多情人，实在让我羡慕得很。”

楚留香连看都不敢再去看那些女孩子们了，甚至连想都不想去想现在她们脸上的表情是什么样子。

“多情人最怕的就是寂寞，这一点我也明白。”白云生说：“所以我才把她们请来，陪香帅到一个地方去，去见一个人。”

“去见什么人？”

“是一个香帅最想见而见不到的人。”

“史天王？”楚留香几乎要跳了起来：“你说的是不是史天王？”

“是。”

“你知道他在什么地方？”

白云生微笑点头：“那地方虽然遥远，可是现在我已看得出，这一路上香帅是绝对不会寂寞的了。”

不管是情情、盼盼、阿娇、金娘、楚青、大乔、小玉都一样，都是非常可爱的女人，都和楚留香有过一段不平凡的遭遇，也都和楚留香共同度过了一段极美好的时光，令人终生难忘。

不管是她们之间的哪一个，不管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遇到楚留香，都一样是会对他像以前那么温柔体贴。

现在的情况却全不一样了。

现在如果有人对楚留香好一点，别的女孩子一定会用白眼看她，认为她是在献媚邀宠，她自己也会觉得很没面子。

她们又不是那种低三下四的路柳墙花，怎么做这种丢人的事？

楚留香非常了解这种情况，绝对比世上大多数人都了解得多。

所以他绝没有希望她们会给他好脸色看，更没有希望她们会对他投怀送抱，嘘寒问暖。

——三个和尚没水喝。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都是这样子的。

这一点楚留香当然也非常了解。

只要她们不联合在一起来对付他，他已经要谢天谢地了。

——她们会不会这么做呢？

看到这些大姑娘大小姐脸上的表情，他实在有点心惊胆战。

他一向很了解她们的脾气，无论她们做出什么事来，他都不会觉得意外的。

所以他只有开溜了，溜到后面，找到间空舱，一头钻进去，钻进被窝，蒙头大睡。

不管怎么样，能够暂时避一避风头也是好的，等到她们的火气过去再说。

这就是楚留香聪明的地方，也是他了不起的地方。

更了不起的是，他居然真的睡着了。

这一觉睡醒时，已经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船舱外寂无人声，也不知道到了什么地方。

那些大小姐们怎么会连一点声音都没有？现在正在干什么？是不是正在商议着对付他？

楚留香叹了口气，忽然觉得男人们确实应该规矩一点，如果是遇到了一个又温柔又美丽又多情的女孩子，就算不能把她一脚踢出去，也应该夺门而出，跳墙而去，落荒而逃。

这当然是他平生第一次有这种想法，却不知道是不是他这一生最后一次。

就在他坐在床上摸着鼻子发怔的时候，隔壁房里忽然传来有人用大壶倒水的声音。

楚留香全身都痒了。

他至少已经有两三天没洗澡，能够坐在一大盆洗澡水里，那有多么好？

只可惜他并没有忘记这是一条船，船虽然在水上，可是船上的水却比什么地方都珍贵。

何况那些大小姐们现在又怎么会替他准备洗澡水？他简直连想都不敢想。

奇怪的是，洗澡水居然已经替他准备好了。

舱房间的一扇门忽然被打开，他就看到了这一大盆洗澡水。没有人，只有洗澡水。

不但有洗澡水，还有换洗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的摆在一张椅子上。

衣服是崭新的，肥瘦长短大小都刚刚好，就好像是量着他身材订做的一样。

洗澡水也不冷不热，恰好是他喜欢的那种温度。甚至连洗澡用的栀子膏都是他最喜欢的那一种。

——这是谁为他准备的？

她们虽然都知道他的身材，也知道他的喜好，可是她们之间还有谁对他这么体贴呢？

难道这就是她们对付他的战略？故意对他好一点，让他心里惭愧，然后再好好地修理他一顿？

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换上了一身柔软合身的新衣服，他心里的想法又改换了。

——她们本来就应该对他好一点的，像他这样的男人，本来就不会一辈子守着一个女人，她们本来就应该了解这一点。

现在她们大概已经全都想通了。

想到这里，我们的楚香帅立刻又觉得愉快起来，高高兴兴地走出船舱。

外面阳光灿烂，是个极晴朗的天气。从窗口看出去，可以看到好几里之外的江岸。

大舱却没有人，那些大小姐们居然连一个都不在。

楚留香正在奇怪，就看到了一条船正由江心驶向江岸。

看到了这条船，楚留香的心又沉了下去。

情情、盼盼、阿娇、金娘、楚青、大乔、小玉，居然全都在那条船上，用一种很奇怪的眼色看着他，向他挥手道别。

长天一碧如洗，远远看过去，仿佛已经可以看见海天相接处，江水也流得更急了。

江船顺流而下，一泻千里，近在咫尺间的人，瞬息间就可能已远在天涯。

——她们为什么要走？是被迫而走的，还是她们自己要离开他？

——这问题现在已经用不着回答，因为浊黄的江水中已经出现了几条雪白的影子，鱼一般飞跃游动，少女般美丽活泼。

是鱼如美人？还是美人如鱼？

鱼不会上船，人上了船。

她们身上穿的衣裳还是像楚留香上次见到她们时一样，最多也只不过比鱼多一点而已，可是她们对楚留香的态度却改变了很多。

她们的态度居然变得很恭敬、很有礼，而且还好像特地要跟他保持一段距离。

这种情况好像从来也没有在楚留香身上发生过。

楚留香苦笑：“你们这次又想来干什么？是想来吃人，还是要人吃你们？”

看她们的样子，倒真的有点像是怕楚留香会把她们像鱼一样一条条吃下肚子里去。

这种样子已经很让人受不了。

最让人受不了的是，她们居然还笑着说：“如果香帅真的要吃我们，那么就请香帅尽量地吃吧。”

“真的？”楚留香故意作出很凶恶的样子：“我真的可以尽量地吃？”

“当然是真的！”长腿的女孩子说：“不管香帅想吃谁，都可以挑一个去吃。”

她的腿在阳光下看来更结实，更有光泽，更有弹性：“香帅要吃谁就吃谁，要吃什么地方就吃什么地方，随便香帅要怎样吃都可以。”

她们每个人看起来都很好吃，每个地方看起来都很好吃。

尤其是在如此明亮的阳光下。

可是楚留香却好像不敢再看她们了。

她们不是鱼，是人，她们都这么年轻，这么健康，这么样充满了生命的活力。

所以楚留香更想不通：“你们几时变得这么样听话的？”

“二将军这次要我们来的时候，就吩咐我们一定要听香帅的话，不管香帅要我们干什么都行。”大眼睛的女孩子说：“所以我们才害怕。”

“害怕？”楚留香问：“怕什么？”

“怕香帅真的把我们吃掉。”

楚楚可怜的女孩子又露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我尤其害怕，怕得要命。”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香帅如果要挑一个人去吃，第一个被挑中的一定是我。”

楚留香没有吃她，并不是因为她不好吃，也不是因为他不想吃。

楚留香没有吃她，只不过因为江口外的海面上，忽然传来了一阵鼙鼓声，就好像有千万匹战马踏着海浪奔驰而来。

来的当然不是马，是一条船，一条楼台般的战船。

海天辽阔，万里无云，楚留香已经看见了它幪幢的船影。

人鱼们立刻雀跃欢呼：“二将军来了！”

“这位二将军是谁？是谁的将军？为什么要你们来找我？如果他是史天王的将军，你们也应该算是史天王的属下，那么你们为什么不让胡铁花护送公主到史天王那里去？难道你们这位二将军也不赞成这门亲事？”

没有人回答这些问题。

四个女孩子的嘴，好像忽然都被人用一块大泥巴塞住了，连气都不能再喘。

战船已破浪而来，远远就可以看到甲板上有人影奔腾，排成一行行极整齐的行列。

船上旗帜鲜明，军容整肃壮观，显然每个人都是久经风浪能征善战的海上健儿。

唯一奇怪的是，这些战士居然没有一个男人。

海口附近的渔舟商船都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江岸上甚至连个人影子都看不见。

战船上放下一道绳梯，楚留香就一步步登上去。

他的眼睛刚露出甲板，看见的就是一双双已经被晒成古铜色的腿。

脚跟靠紧，双腿并立，中间几乎连一点空隙都没有。

每一双腿都那么结实，那么健美，楚留香这一生中也没有看到过这么多双女人的腿。

坚实而富有曲线的小腿上面，是浑圆的大腿，再上面就是一条条闪着银光的战裙。

战裙很短。

战裙是敞开着的，为了让她们的腿在战斗时行动得更方便些。

楚留香没有再往上面看了，因为他也不想让别人看到他一下子掉到海里去。

战船又已出海。

掌舵扬帆操作每一项行动的水手也都是女人，楚留香忽然发现这条船上唯一的男人就是他自己。

没有人看他，也没有人理他。

水手们都专心于自己的工作，战士们都石像般站在那里。

“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的楚香帅，到了这条船上，竟变得好像是个废物一样，这些女人却好像一个个都是瞎子，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她们当然都不是瞎子，楚留香就不信她们真的看不见。

他故意走过去，从她们的面前走过去，虽然尽量不让自己碰到她们挺起的胸，可是距离她们也够近的了。

想不到她们连眼睛都没有眨一眨。

楚留香渐渐开始有点佩服这位二将军了，能够把这么多女人训练成这样子，绝不是件容易事，也绝不是任何男人能够做得到的。

现在他当然已经知道这位二将军一定也是个女人。

——只有女人才能把女人训练得如此服从，也只有女人才懂得怎么样训练女人。

这种方法楚留香非但不敢去想，就算想，也想不到。

——这位二将军又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呢？

楚留香也想不出。

他也不必再想了，因为这时候已经有个长着一脸麻子的女人在问他：“你姓什么？叫什么？是什么地方的人？从哪里来的？身上有没有收藏着什么刀剑暗器？”

楚留香笑了。

他本来实在不想笑，也笑不出的，却偏偏忍不住笑了。因为他一辈子也没有遇到过这种事，也想不到自己会遇见这种事。

谁能想得到，这个世界上居然有人敢对楚留香这么样说话。

更令人想不到的是，他居然还老老实实地回答：“我姓楚，叫楚留香，是黄帝后代大汉子孙，从来也不做偷偷摸摸的事，所以身上既没有收藏刀剑，也没有夹带暗器。”

“那么你就把你的手举起来。”

“为什么？”

“因为我要搜一搜你。”

楚留香又笑了，用一种很温和的态度问这个女人：“你要搜别人的时候，有没有想到过别人说不定也想搜一搜你？只不过用的法子也许跟你有点不同而已。”

“你敢！”女人的脸色变了：“你敢碰我？”

楚留香看着她的脸，叹了口气：“我不敢，我真的不敢。”他叹着气道：“所以我也只有用另外一种法子。”

说完了这句话，这位仁姐的一双脚已被他倒提了起来，悬空抖了两抖，把身上的零碎抖得满地都是。

然后就听见“噗通”一声响，就有一个人被抛进海里去。

无论在哪一个国家的神话与传说中，地狱中的颜色都是赤红的，因为那里终年都有亘古不灭的火焰在燃烧。

这里也是。

这里虽然没有燃烧的火焰，四面也是一片赤红，就像是地狱中的颜色一样。

这里不是地狱，这里是将军的大舱。

猩红色的波斯地毯铺上三级长阶，窗门上悬挂着用紫红色的丝绒制成的落地长帘。

将军的战袍也是猩红色的，每一寸战袍上都仿佛已染遍了仇敌的鲜血。

两个人佩剑肃立在将军身后。

一个满面皱纹的老婆婆，头发仍然漆黑如少女；一个眉目姣好的年轻妇人，两鬓却已有了白发。

船舱里只有一样东西是纯黑的，全身都是黑的，黑得发亮。

楚留香走进船舱，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这头黑豹。

黑豹伏在将军的脚下，安静得就像是一只刚被喂饱了的猫。

将军身后的双剑都已出鞘，如匹练破空，刺向楚留香双眼。

楚留香的眼睛连眨都没有眨。

剑锋停顿时，距离他的眉睫最多也只不过还有三寸，可是他连眼睛都没有眨一眨。

将军用一种很奇怪的眼色瞪着他，忽然问：“你看得出她们这一剑不会刺瞎你的眼？”

“我看得出。”楚留香说：“她们都是高手，手上自然有分寸。”

“你怎么知道她们不会刺瞎你？”

楚留香微笑：“因为我是你请来的客人，客人的眼睛要是瞎了，主人也会觉得很无趣的，尤其是你这样的主人。”

“我这种主人怎么样？”

“将军之威虽重，毕竟还不如将军之绝色，若是面对一个看不见的瞎子，岂非无趣得很？”

他不是在说谎，也不是在故意讨人欢喜，他第一眼看见她的时候，也没有觉得她是个美人。

她太高大，而且太野。

她的肩太宽，甚至比很多男人都宽。

她的眼睛里总是带着种野兽般的狂野之色，她嘴唇的轮廓虽然丰美，却显得太大了些。

除了那一口雪白的牙齿外，她全身上下几乎没有一个地方可以接近美人的标准。

但她却的确是个美人，全身上下都充满了一种摄人心魄的野性之美，美得让人连气都透不过来。

和她比起来，其他那些美丽的女人就像是个一碰就会碎的瓷娃娃。

“我早就知道你一定是个女人，可是我从来也没有想到过你会是这么样的一个女人。”

青锋仍在眉睫间，楚留香却一点都不在乎：“如果我早就知道，也许我早就来了。”

将军又瞪着他看了很久，居然轻轻地叹了口气：“你的胆子真大。”

她一弹指，两柄剑立刻同时入鞘，人也退下。

“就因为我知道你的胆子够大，所以我才找你来。”她说话的方式非常直接：“我相信你一定有胆子去为我杀人的。”

“那也得看你要我去杀的是什么人。”

“要杀那个人当然很不容易，不管她在什么地方，附近都会有三十名以上一级高手在保护她。”

“是谁派去保护她的？”

“杜先生和史天王。”

她毫不考虑就说出这两个人的名字来，连楚留香都不能不承认她确实是个很痛快的人。

对痛快的人楚留香一向也很痛快。

“你要我去杀这个人，是不是因为你怕她夺了你的宠？”

“是的。”她说：“现在史天王最宠爱的人是我，甚至封我为豹姬将军，如果她来了，我算什么？”

“史天王如果真的喜欢你，为什么要娶她？”

“因为她是公主，我不是。”她说：“现在我是史天王的姬妾，以前也是，我天生就好像只有做别人小老婆的命。”

楚留香苦笑。

一个女人能把这种事这么痛快地告诉别人，这种女人他也没见过。

“以前我跟的男人，是个有钱有势的东洋老头子，而且还是剑道的高手。”

“石田斋彦左卫门？”

“就是他。”她毫不隐瞒：“他虽然也不错，比起史天王来还是差得远了。”

“所以你不想失去史天王的宠。”

“所以我一定不能让那个见鬼的公主嫁给史天王，随便怎么样都要杀了她。”

“你为什么要我做这件事？”

“因为这一次负责护送她的统领是胡铁花，胡铁花最信任的朋友就是你。”豹姬说：“要杀玉剑，没有人的机会比你更好。”

“我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为了我。”

说完了这句话，她就不再说一个字，也用不着再说了。

她已站起，猩红的战袍已自她肩上滑落。

在这一瞬间，楚留香的呼吸几乎已停顿。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女人，也从未见过这样的胴体。他这一生中，从来也没有任何一个女人能在如此短暂的一瞬间挑起他的情欲。

在她那虽然高大但曲线却极柔美的古铜色胴体中，每一个地方都仿佛蕴藏着无穷无尽的情欲，随时都可能爆发出来，将人毁灭。

一个正常的男人只要碰到她，无论碰到她身上任何一处地方，都会变得无法控制自己，甚至宁愿将自己毁灭。

豹姬用一双充满野性的眼睛看着他，态度中充满了挑逗和自信。

因为她至今还没有遇到过一个能够拒绝她的男人。

楚留香长长叹息！“现在我才明白石田斋为什么要做那些事了。”他叹息着道：“因为有了你这样的女人，无论做什么事都是值得的。”

“你呢？”

“我也想，想得要命。”

楚留香的眼睛也在盯着她，“如果我年轻十年，我早就像只饿狼般扑过去，而且会告诉你，我一定会去替你做那件事，先跟你缠绵三五天，然后就一去无消息，就算你恨我恨得要死，恨不得割下我的肉来喂狗，都再也休想找到我了。”

他一本正经地说：“以前我一定会这么做的，只可惜现在我的脸皮已经没有这么厚了。”楚留香又叹了口气：“所以现在只有请你为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先穿起你的衣服来，再叫你脚下的那头豹子把我咬死。”楚留香说：“要是它万一咬不死我，你也不妨再叫那两位女剑客来刺瞎我的眼睛。”他淡淡地说：“反正不管什么方法你都不妨试一试。”

黑豹还伏在她的脚下，豹姬还是用那双充满野性的眼睛瞪着楚留香，忽然说：“我知道你常常喜欢跟别人说两个字。”

“哪两个字？”

“再见。”

第十二章　楚留香的秘密

楚留香乘来的那条船居然还在，就像是个被孩子用丝线绑住了脚的小甲虫一样，被这条战船用一根长绳拖在后面。

海面上金波闪烁，天畔已有彩霞。

一直把楚留香送到甲板上来的，还是那个长腿的小姑娘。

楚留香忍不住问她：“你们的将军真的肯就这么样让我走？”

“当然是真的。”

长腿的小姑娘抿嘴笑道：“她既不想要那头豹子咬死你，也不想让它被你咬死，还留住你干什么？”

楚留香看着海上的金波出了半天神，居然叹了口气：“她真是个痛快的女人。”

“她本来就是这样子的，不但痛快，而且大方，只要是她请来的客人，从来没有空手而回的。”

“难道她还准备了什么礼物让我带走？”

“她不但早就准备好了，而且还准备了三种，可是你只能选一种。”

“哪三种？”

“第一种是价值八十万两的翡翠和珍珠。”

“她真大方。”

“第二种是足够让你吃喝半个月的波斯葡萄酒和风鸡肉脯，还有一大桶清水。”

楚留香看着一望无际的大海，又不禁叹了口气：“她想得真周到。”

战船出海已远，这样礼物无疑是他最需要的，他已经可以不必再选别的，却还是忍不住要问：“第三样礼物是什么？”

“是个已经快要死了的人，简直差不多已经死定了。”

楚留香苦笑。

他实在没有想到那个痛快的女人会给他这么不痛快的选择。

现在三样礼物都已经被人搬出来了，珍珠耀眼，酒食芬香，人也已真的奄奄一息。

这个奄奄一息的人，赫然竟是那自命不凡，不可一世的白云生。

长腿的女孩子忽然压低声音，悄悄地告诉楚留香：“将军知道你一定会选第二样的，因为你是个绝顶聪明的人。”

“哦？”

“可是将军又说，如果你选的是珠宝，那么你这个人不但贪心，而且愚蠢，连她都会对你很失望。”

“如果我选的是第三样呢？”

“那么你简直就不是人，是头笨猪了。”

长腿的女孩子问楚留香：“你选哪一样？”

楚留香看看她，忽然也压低声音说：“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好不好？”他在她耳边悄悄地说：“我本来就不是人，是头猪。”

在江上，这条船已经可以算是条很有气派的大船，一到了海上就完了，在无情的海浪间，这条船简直就像是乞丐手里的臭虫一样，随时都可能被捏得粉碎。

楚留香当然明白这一点，可是他根本连想都不去想。

船上当然不会有粮食和水，至于酒，那更连谈都不要谈，没有酒喝是死不了的，可是如果没有水，谁也活不了七天。

这一点楚留香也不会不知道，可他偏偏好像完全不知道一样。

想了也没有用的事，又何必去想？

知道了反而会痛苦烦恼的事，又何必要知道？

无论在多危险恶劣的环境中，他想的都是些可以让他觉得愉快的事，可以让他的精神振奋，可以让他觉得生命还充满希望。

所以他还活着，而且活得永远都比别人愉快得多。

白云生的脸色本来就是苍白的，现在更白得可怕，像是中了某种奇怪的毒，又像是受了某种极厉害的内伤，所以有时晕迷、有时清醒。

这一次他清醒的时候，楚留香正在笑，好像又想起了什么可以让他觉得愉快的事。

白云生的精力已经没法子让他说很多话了，却还是忍不住要说：“你看起来好像很高兴的样子。”

“好像是的。”

“我想不通，现在还有什么事能让你这么高兴？”

“至少我们现在还活着。”

对楚留香来说，能活着已经是件非常值得高兴的事，对白云生来说就不同了。

“我们虽然还活着，也只不过在等死而已，有什么好高兴的？”

无论从哪方面来说，这两个人都是绝不相同的人，甚至可以说是两个极端。

奇怪的是，在这两个人之间，却仿佛有种非常奇怪的相同之处，也可以说是种奇怪的默契。

白云生一直都没有问楚留香：“你为什么不选择你需要的粮食和水，反而救了我？”

因为这种事是不需要解释，也无法说明的。

楚留香也一直都没有问白云生：“你和豹姬都是史天王的人，她为什么会用这种方法对你？”

因为这种事虽然可以解释，但是解释的方法又太多了。

玉剑公主很可能就是其中最主要的关键。

一个要保护她，一个要杀她；一个要成全她和史天王的婚事，一个死也不愿意。

豹姬要置白云生于死地，也当然是顺理成章的事。

不管怎么样，现在这两个极端不相同的人，已经在一种不可思议的安排下，被安排在一起了。

他死，另外一个人也得死。

他活，另外一个人也能活下去。

天色渐渐暗了，谁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明天日出时。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事。

这个世界上大概很少有人会把沙漠和海洋联想到一起。

海洋是生动的、壮阔的、美丽的，充满了生命的活力，令人心胸开朗，热血奔放。

有很多人热爱海洋，就好像他们热爱生命一样。

沙漠呢？

没有人会喜欢沙漠，到过沙漠的人，没有人会想再去第二次。

可是一个人如果真正能同样了解海洋和沙漠，就会发现这两个看来截然不同的地方，其实有很多相似之处。

它们都同样无情，同样都能使人类感觉到生命的渺小卑微，同样都充满了令人类完全无法忍受的变化。在这种变化中，人类的生命立刻就会变得像铁锤下的蛋壳那么脆弱。

在某一方面来说，海洋甚至比沙漠更暴厉、更冷酷，而且还带着种对人类的无情讥诮。

——海水虽然碧蓝可爱，可是在海上渴死的人很可能比在沙漠上渴死的更多。

一个人如果缺乏可以饮用的食水，无论是在沙漠里、还是在海上，都同样只有一件事可以做。

——等，等死。

这一次楚留香居然没有死，岂不是因为有奇迹出现了。

奇迹是很少会出现的。

这一次他没有死，只不过因为有一个人救了他。

一个谁都想不到的人。

几个月之后，在一个风和日暖的春天傍晚，在一片开满了夹竹桃和杜鹃花的山坡上，胡铁花忽然想到这件事，所以就问楚留香：“那一次你怎么会没有死？”

“因为有个人救了我。”

“在那种时候，那种地方，有谁会去救你？”

“你永远想不到的。”楚留香笑得很神秘：“就连我自己都想不到。”

“那个人究竟是谁？”胡铁花有点着急了：“这次你绝不能再要我猜了，我已经猜了三个月还没有猜出来，难道你真要把我活活急死？”

“好，这次我告诉你。”楚留香说：“那次救了我的人，就是那个要搜身的麻子。”

胡铁花怔住了。

“是她救了你？她怎么会救你？”胡铁花非但想不通，而且简直没法子相信。

楚留香却轻描淡写地说：“这件事其实也简单得很。”他告诉胡铁花：“她救了我，只不过因为我把她丢进了海里去。”

胡铁花愈听愈糊涂了，楚留香却愈说愈得意。

“她要搜我，我当然也要搜一搜她，只不过对她那种女人，我实在没兴趣碰她，所以我用了种很特别的法子。”

“什么法子？”

“我先提起她的那双尊脚，把她身上的东西全都抖了出来。”

“然后呢？”

“然后我只不过顺手摸鱼，把其中几样比较特别的东西给摸了过来。其中有一样是个像袖箭般的圆铁筒子。”

“就是这个圆筒子救了你？”

“就是。”

“一个小小的圆筒子怎么能从大海中救人？”

“别的圆筒子不能，这个圆筒子能。”

“这个圆筒子究竟是什么鬼玩意？”

“也不是什么鬼玩意，只不过是一筒旗花火箭而已。”

楚留香微笑！

“白云生看见我把那个圆筒子拿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简直比你看到一千两百坛陈年好酒还要高兴。”他说：“一个人如果能看到自己的朋友脸上露出那种表情来，一辈子只要看见一次也就够了。”

胡铁花一直在叹气：“我知道你这个人运气一向都很不错，却还是没想到你的运气会有这么好。”

“这不是运气。”

“这不是运气！难道你早就知道那个圆筒子是史天王属下遇难时用来呼救的讯号？”

“我不知道。”

“那么这不是运气是什么？”

“这只不过是一点点智慧、一点点谨慎、一点点处处留意的习惯，再加上一点点手法和技巧而已。”

楚留香摸着鼻子，眨着眼笑道：“除此之外，还有样东西当然也是少不了的。”

“什么东西？”

“运气，当然是运气。”楚留香又板起脸来一本正经地说：“除了运气之外，难道还能有什么别的东西？”

就在胡铁花差一点气得把刚喝下去的一口酒从鼻子喷出来的时候，楚留香又开始继续说出了那一次他的奇遇。

“我们把那一筒讯号放出不久，就有一批渔船来把我们救到一个孤岛上去，岛上只有一个渔村，居民都是渔夫，看起来和别的渔村完全没有什么两样。”

楚留香脸上又露出那种神秘的表情：“可是我却在那个渔村里遇到几个奇怪的人，我永远想不到会在那种地方遇到他们。”

“他们是谁？”

“胡开树、司徒平、金震甲和李盾。”

楚留香说出的这几个名字，每一个都是可以让人吓一跳的。

胡铁花也吓了一跳：“这些大英雄大侠客们到那个小渔村里去干什么？”

“我想他们大概不是去吃鱼的。”楚留香故意问胡铁花：“你想呢？”

这一次胡铁花好像忽然变得聪明起来了：“难道那个渔村就是史天王在海上的根据地之一，难道那些大侠们都是为了史天王而去的？”

楚留香叹了口气：“像你这样的聪明人，为什么偏偏会有人硬要说你笨？”

胡铁花也叹了口气：“我一直有点看不起那位胡大侠，想不到他居然真是个角色，居然也有胆子去找史天王。”

“你知不知道他为了什么要去找史天王？”

“难道他不是去找史天王拼命的？”

“拼是拼命，只可惜拼的不是他自己的命。”楚留香苦笑：“他去找史天王，只不过要求史天王为他去拼掉几个人的命而已。”

“他是不是还带去一份重礼？”

“那当然是绝不能少的。”

“我一点都不奇怪，我真的一点都不奇怪，像这样的大侠我早就见得多了。”胡铁花冷笑：“我想他看到你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一定也很有意思。”

楚留香又叹了口气：“老实说，那样的表情我也不想再看到第二次。”

最重要的一个问题是：“那一次史天王究竟有没有到那个渔村里去？”

“他当然去了。”

“你有没有看见他？”

“我又不瞎，怎么会看不见？”

“他是个怎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楚留香想了很久之后才能回答。

“我也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只能告诉你，我真正看清他的那一瞬间，我才明白别人为什么说他是杀不死的。”

“为什么？”

“因为他根本不是一个人。”

楚留香第一眼看见史天王的时候，是一个天气非常好的早上。

史天王当然是坐船来的，却不是楚留香想象中那种战船巨舰，而是一条很普通的渔船，甚至已经显得有点破旧。

那一天早上天气晴朗，楚留香远远就可以看到这条渔船破浪而来。

渔船的本身连一点特别的样子都没有，可是速度却比任何人看到过的任何一条渔船都快得多。

船上有七个人。

这七个人都穿着普通的渔民衣裳，敞着衣襟，赤着足，身材都很高大健壮。

渔船一靠岸，他们就跳下船，赤着脚走上沙滩，每个人的行动都很矫健，而且显得虎虎有生气。

那时楚留香还想不到这七个人之中，有一个就是威镇七海的史天王。

在他的心目中，史天王不应该是这样子的。

在他的心目中，史天王应该戴金冠、着金甲，扈从如云，威仪堂堂。

但是白云生却告诉他：“大帅来了。”

“大帅？”楚留香还不明白：“哪一位大帅？”

“这里只有一位大帅。”

楚留香这才吃惊了：“你说的这位大帅就是史天王？”

“是的。”

但是直到那一刻，楚留香还是看不出这七个人中哪一个是史天王。

因为这七个人的装束打扮几乎是完全一样的，远远看过去，几乎完全没有分别。

他们大步走上沙滩，每个人手里拖着的渔网中，都装满了他们从海洋中打来的丰收。

看起来他们都是熟练的渔人，也只不过是些熟练的渔人而已，最多只不过比别的渔人更强壮、更魁伟一点而已。

可是岛上的渔民一看见他们就已经在欢呼。他们微笑挥手，在欢呼中走入一栋用木板搭成的大屋，在沙滩上留下一串脚印。

楚留香立刻又发现一件奇怪的事。

这七个人留下的脚印看起来竟好像是一个人留下来的脚印。

七个人一连串走过，每个人一脚踩下时，都恰巧踏在前面一个人留下的脚印里，每一个脚印之间的距离都是完全一样的。

在那一刻，楚留香已经知道他遇到的这个对手是个多么可怕的对手了。

可是让楚留香觉得真正震惊的，还是在他被请入那间大屋，面对史天王的时候。

从来没有人能让楚留香如此震惊过。

他曾经面对天下无敌的剑客薛衣人的利器，他曾经面对幽灵鬼魂般诡秘难测的石观音。

他也曾经和天下武林中人视为神圣的水母阴姬决战于神水宫中。

他这一生中，身经无数次生死决于一瞬间的恶战。

可是他从未如此震惊过。

第十三章　无法捉摸的人

木屋高大宽敞，光线充足明亮，窗子经常是开着的，一抬眼就可以看到阳光照耀下的海洋。

海风温暖而潮湿，几个打着赤膊的孩子正在沙滩上玩贝壳，身上的皮肤也和他们的父兄一样，被晒成了古铜色。

海滨有两个年轻人在整理渔船，几个小媳妇、老太太聚在一起，一面聊家常、一面补渔网。

小小的渔村中，到处都充满了安乐祥和之意，谁也想不到，就在这一天，就在这个木屋里，所发生的每一件事都足以震动武林。

楚留香踏着柔软的沙粒，从阳光下走进这间木屋时，也许就是他一生中最震惊、也最失望的时候。

他从不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力无法做到的事，也不相信世上有永远无法击倒的人。

现在他相信了。

因为史天王根本不是一个人。

史天王是七个人。

刚才从渔船中走上沙滩的那七个人，不但装束打扮完全一样，连神情、容貌、身材都是完全一样的。

这七个人中，每一个都可能是史天王，但是谁也分不出哪一个是真的。

就像是秦始皇的龙冢一样，史天王也为自己准备了六个身外的化身。

如果你根本分不出谁是真的史天王，你怎么能在一瞬间刺杀他？

如果你不能把握住这一瞬间的机会，那么你就永远没有机会了。

比楚留香先到这渔村的四位武林名人此刻也都在这木屋里。

史天王第一个接见的，是个宽肩厚胸、面色赤红，看来非常壮健的中年人，身上显然带着金钟罩铁布衫一类的横练功夫，而且练得很不错，整个人看来就像是个铁打的盾牌一样。

“你就是李盾？”

“是的，我就是。”

他的态度在沉稳中充满自信，他的外门功夫和外家掌力在关中一带几乎从未遇到过敌手，所以此刻虽然面对着威震天下的史天王，却还是保持着他的尊严。

“我保的一趟镖在史将军的辖境中被劫了。”李盾说：“我这次来，只求史将军给我一个公道。”

“你要我给你公道？”这位史天王斜倚着墙，淡淡地问：“你能给我什么？”

“我李盾一向身无长物，只有一个人、一条命。”

他带着刀。一柄用不着拔出来，就可以看出是名家铸造的快刀。

史天王愿意见的人，不但可以带刀，什么样的武器都可以带进来。

无论什么样的人，无论带着什么样的武器，史天王都不在乎。

李盾忽然拔刀，撕开衣襟，反手一刀，砍在自己胸膛上。

这一刀他的确用了力，可是锐利的刀锋只不过在他胸膛上留下一条淡淡的白印而已。

“很好，你这一身十三太保横练的功确实练得很不错。”

这位史天王坐在一张很宽大的木椅上。

“只可惜我既不想要你这个人，也不想要你这条命。”史天王挥了挥手：“念你也是条好汉，这次我放你走，下次最好莫要再来了！”

“我不能走。”李盾厉声道：“讨不回镖银，我绝不走。”

“你是不是一定要我给你个公道？”

“是。”

史天王忽然叹了口气：“那么我问你，你几时在江湖中看见过有什么公道？”

李盾怒吼，挥刀扑过去，刀如雷霆，刀光如电。

他砍的是另外一位史天王，这位史天王只用两根手指就夹住了这一刀。

“当”的一声响，刀断了。

断刀轻轻一划，轻轻地沿着李盾自己刚才在胸膛上砍出来的白印子划下去，鲜血立刻从他胸膛中泉水般涌出。

“你用力砍也砍不伤，可是我轻轻一划就划破了。”史天王悠悠然地说：“你说这公道不公道？”

“现在你总该明白了，天下本来就没有什么绝对公道的事。”另一位史天王说：“你还想要什么公道么？”

李盾面如死灰，一步步往后退，退到第五步时，他手里剩下的半截断刀，已刺入了他自己的心脏。

金震甲却是活着走的。

“你带来的礼物我收下，你求我的事也可以做到。”史天王说：“你的大哥金震天虽然是我的旧交，心里却一直看不起我。我也知道，这次你肯来求我，我高兴得很。”

他这么说，另外六位史天王也同样露出了很愉快的表情。

闽南武林中家世最显赫的金家二公子居然也来求他了，这好像是件让他觉得很有面子的事。

横行七海的史天王竟似对别人的家世很注重，这大概也就是他为什么一定要娶到位公主的原因。

胡开树立刻看出了这一点。

他也是世家子，他的父亲和祖父都是江湖中的名侠，他自己的名气也不小。

“在下胡开树，先祖古月叟；先父胡星，久居幽州，这次特地备了份重礼，专程来拜见史将军。”

史天王居然笑了。

“我知道，你用不着把你的家谱背出来，你的事我全都知道。”这位史天王箕踞在一张短榻上：“你带来的礼物我也已看到。”

“史将军是不是肯赏脸收下！”

“我当然要收下。”史天王大笑：“那么贵重的一份礼，要是有人不收，那个人岂非该打屁股？”

胡开树也笑了，史天王忽然又问他。

“你看见那条船没有？就是我们刚才坐来的那条船。”

“我看见了。”

“那是条好船。”史天王声音中充满了赞赏和欣慰：“我可以保证，那条船远比它外表看起来还要好得多，不但轻巧快速，而且可以经得起大风大浪，船上的水和粮食也很充足，我还可以派两个经验最丰富的好手给你。”

“给我？”胡开树已经觉得有点奇怪了：“为什么要给我？”

“你想不想活着回幽州？”

“想。”

“那么你就只有坐那条船回去。”史天王说：“只要你能活着上了那条船，你就可以活着回去了。”

“大帅答应我的那件事呢？”

“什么事？我答应过你什么事？”史天王沉下了脸：“我只不过答应你，给你一个面子，收下你那份礼而已。”

胡开树笑不出来了。

史天王却又大笑：“胡开树，你以为我是什么人？会替你做这种不仁不义出卖朋友的事？我要做这种事，也只有为了我自己，怎么会为了你这么样一个卑鄙无耻的小人。”

虎踞在短榻上的史天王忽然猛虎般大喝：“你还不快滚！”

胡开树是慢慢地退出去的。

因为他知道无论他多么快，也快不过史天王和白云生。

他从这间已经有了血腥味的大屋退入阳光下。阳光灿烂，海水湛蓝。

老太太和小媳妇仍在一针针一线线地修补着她们丈夫兄弟子孙的破衣裳和破渔网，赤着膊的孩子们仍在她们旁边的沙滩上玩着五颜六色的贝壳。

整理渔船的两个年轻人已经不知在什么时候溜到什么地方去干什么去了。

木屋里的史天王和一直守护在史天王身旁的白云生都依旧留在木屋里，并没有追赶阻拦他的意思。

胡开树的精神又振起。

——只要你能活着上得了那条船，你就能活着回去。

这件事并不难。

那条船依旧泊在浅滩上，距离他最多也只不过有二三十丈而已。

在这段距离中，已经没有什么人能阻拦他。这种机会他怎么会错过？

早潮已退去很久，海滩上的沙子已经被晒干了，用脚踩一踩，已经很有力量。

胡开树的脚用力一蹬，左脚用脚跟，右脚用脚尖，两股力量一配合，身子已凌空掠起。以他的轻功，只要三五个起落，就到了那条船上了。

想不到就在他身子刚掠起来时，忽然有一大片五颜六色的贝壳暴雨般打了过来。

贝壳是从那些赤着膊的小孩子手里打出来的，带起的急风破空声却好像是从机簧弩匣中打出来的利箭一样。

胡开树的力还没有使尽，凌空翻腾，借力使力，又翻了个身。

就在他翻身的时候，天色仿佛忽然暗了，仿佛忽然有一片乌云掩住了阳光。

天空澄蓝，一碧如洗，哪里有乌云？掩住他眼前阳光的，只不过是一片渔网。

好大的一大片渔网。

渔网是从那些老太太、小媳妇手里撒出来的，就好像真的是一大片乌云，胡开树前后左右的退路都已在这片乌云的笼罩下。

他的力已尽了。

他已经完全没有闪避招架抵抗的力量，那条近在眼前的渔船，已经变得远在天涯。

就在这时候，忽然有一道闪电飞来，刺穿了乌云，刺破了渔网。

天空澄蓝，一碧如洗，怎么会有闪电？这道闪电只不过是一柄剑的剑光。

好亮的剑光，好快的剑！

剑是从司徒平手里刺出来的，一直都静静地坐在那里的司徒平。

他静坐的时候静如大地，他一出手，他的剑就变得快如闪电。

谁也想不到他会忽然出手，胡开树也想不到。

渔网穿破，胡开树穿出，远在天涯的渔船又近在眼前。

可是司徒平也忽然出现在他眼前，一张白脸，一双冷眼，一柄利剑。

生死就在呼吸间，胡开树能对他说什么？最多也只不过能说一个字：“谢。”

更让人想不到的是，他这个字居然说错了。因为就在他说出这个字的时候，以一双冷眼看着他的司徒平，已一剑洞穿了他的心脏。

司徒平又坐下，安安静静地坐在他刚才坐过的那张椅子上，就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可惜谁也不能否认已经有事情发生过了，而且是件谁都无法了解、也不能解释的事。

——他救了胡开树，为什么又要将胡开树刺杀于剑下？

“司徒平。”

这位史天王一直像是木头人一样站在这间木屋最远的一个角落里，从这个角落里，不但可以看到屋子里每一个人的每一个动作，也可以看到海洋。

“你就是后起这一代剑客中，被人称为第一高手的司徒平？”

“不能算是第一，但也不能算是第二。”司徒平说：“第一与第二间的分别，也只不过在刹那毫厘间而已。”

“说得好。”

“我说得不好，我说的是实话。”

“你是来投靠我的？”

“我投靠的不是你，是海。”

“海比我更冷酷无情。”

“我知道。”司徒平说：“就因为我知道，所以我才这么做。”

“为什么？”

“因为海无情，海上的风云瞬息万变，就好像剑一样。”司徒平说：“只有在海上，我的剑法才能有精进。”

“你的想法不错，可是你刚才却做错了。”史天王淡淡地说：“一个人如果死了，他的剑法就再也无法精进。”

“我知道。”

“在海上，违抗我的人就是死人。”

“我知道。”

“你也知道我要杀胡开树，为什么要救他？”

“他也学剑，我不能眼看他死于妇人孺子之手。”司徒平说：“我杀他，只因为他已然必死，既然要死，就不如死在我的剑下。”

“你呢？”史天王问：“如果你要死，你情愿死在谁手里？”

司徒平冷冷地看着他，看着他们，看了很久，忽然冷笑：“你不配问我这句话，你们都不配！”

“为什么？”

“因为你们谁也不敢承认自己就是史天王。”

楚留香已经开始在替这个倔强而大胆的年轻人担心了。

他相信从来也没有人敢在史天王面前如此无礼，“在海上，违抗史天王的人就是死人。”这句话也一点不假。

想不到史天王却大笑：“好，好小子，你真有种。我手下像你这么有种的人还真不多。”

史天王盯着司徒平：“像你这样的人来投靠我，我若杀了你，我还算什么史天王，还有谁肯死心塌地地为我拼命？”

他居然放过了这个年轻人，居然收容了他。

楚留香心里忽然觉得有点怀疑了。

——史天王究竟是不是传说中那么残酷凶暴的人？

这个世界上也许根本没有人能真正了解他，就正如根本没有人能分辨谁是真正的史天王一样。

“楚香帅。”

史天王忽然用一种非常有礼的态度面对楚留香，措词也非常斯文优雅，就像是又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香帅之才，冠绝天下，香帅之名，天下皆闻，却不知香帅此来有何见教？”

“史将军说得实在太客气了。”楚留香苦笑：“我本来实在也该说些动听的话，只可惜我说不出。”

“为什么？”

“因为我的来意实在不太好。”

“哦？”

“我本来是要来杀你的。”楚留香叹了口气：“只可惜现在我又不能不改变主意。”

“为什么？”

“因为我根本分不出我要杀的人是谁。”

史天王居然也叹了口气：“我明白香帅的意思，这实在是件很让人头疼的事，我相信一定还有很多人也和香帅一样，在为这件事头疼无比。”

“史将军这么样做，岂非就是要让别人头疼的？”

史天王又大笑道：“头疼事小，杀头事大，为了保全自己的脑袋，我也只好这么样做了。”他问楚留香：“这一点不知道香帅是否也同意？”

“我同意。”楚留香说：“在你这种情况下，谁也不能说你做得不对。”

史天王目光炯炯：“那么香帅现在准备怎么做呢？”

没有人知道楚留香现在应该怎么做，连楚留香自己都不知道。

他曾经有很多次被陷于困境中，每一次他都能设法脱身。

可是这一次不同。

这一次他是在一个四面环海的荒岛上，这一次他连他真正的对手是谁都不知道。

楚留香又开始在摸鼻子了。

“我可以想法子先冲出去，我也可以跟你们拼一拼。”他苦笑：“只可惜这些法子都不好。”

“香帅还有没有什么别的好主意？”

“没有了。”

史天王微笑：“我倒有一个。”

“什么主意？”

“我们为什么不叫人去弄几十坛好酒来，先喝一个痛快再说。”

楚留香也笑了：“听起来这主意倒实在不错。”

于是他们开始喝，不停地喝。

他们喝得真不少。

将醉未醉时，楚留香仿佛听见史天王在对他说：“你一定要多喝一点，就当作是在喝我的喜酒。”

夕阳如火，海水仿佛也被映成红色的，看起来就好像瓶红的葡萄酒。

楚留香已经醒了。醒来时虽然不在杨柳岸上，沙滩上的景色却更壮丽辽阔。

白云生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来的。

“你醒了？”

“一个人不管喝得多醉都会醒的。”楚留香说：“我醉过，所以我会醒。”

“那么不醉的人呢？”白云生带着笑问：“没有醉过的人是不是就不会醒？”

“是的。”楚留香说得很认真：“这个世界上确实有很多事就是这样子的。”

白云生的态度也变得很严肃：“是的，的确是这样子的。”

“史天王是不是已经走了？”楚留香忽然问：“玉剑公主是不是已经被送到他那里去了？”

“是的。”白云生说：“他们的婚礼也就在这两天了。”

楚留香遥望着远方逐渐暗淡的彩霞，过了很久，才慢慢地说：“我不能阻止玉剑公主，我也杀不了史天王，这一次，我是彻底失败了。”他问白云生：“你知不知道这还是我第一次失败。”

“我可以想得到。”

楚留香又看了他很久，忽然又笑了笑：“那么我告诉你，一个人偶尔尝一尝失败的滋味，也没有什么不好。”

“我知道。”

“你真的知道？”

“没有败过的人，怎么会胜？”白云生说：“这个世界上岂非有很多事都是这样子的？”

船已备好。

“送君千里，终有一别。今日一别，后会无期。”白云生紧握楚留香的手：“你要多珍重。”

楚留香微笑：“你放心，我绝不会因为失败了一次就伤心得去跳海的。”

海船靠岸的地方，本来也是个贫穷的渔村，可是今日这里却显得远比平时热闹得多。村子里摆满了卖小吃的摊子，每个摊子的生意都不错，吃东西的人虽然都作渔民打扮，可是楚留香一眼就看出其中至少有一大半不是靠捕鱼为生的。

这里无疑又有什么奇怪的事要发生了，可是楚留香现在已经完全没心情管别人的闲事。

他只想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喝点酒。

就在这时候，他忽然发现黑竹竿和薛穿心居然也混在这些人里面。

他想去招呼他们，他们却好像已经不认得他。

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小女孩子却在拉他的衣角，求他照顾她家一次生意。

“我们家不但有饭有面有酒，还有好大好大的螃蟹和活鱼。”

她生得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她的一双小手几乎把楚留香的衣裳都扯破了，看起来她家确实很需要楚留香这么样一个阔气的客人。

薛穿心和黑竹竿已人影不见，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

楚留香只有被她拉着走，拉到一个由普通渔户人家临时改成的小吃店里。

这家人，确实需要别人来照顾他们的生意。因为别的摊子虽然生意兴隆，这一家却连一个客人也没有。

楚留香叹了口气，生意不好的店，做出来的东西通常都不会太好吃的。可惜他已经来了。

“你们这里有什么鱼？我要一条做汤，一条红烧，一条干煎下酒。”

小女孩却在摇头，“我们这里没有鱼，也没有酒。”她吃吃地笑——“刚才我是骗你的。”

楚留香苦笑。一个人倒霉的时候，真是什么样稀奇古怪的事都能遇得到。

小店后面一间房的重帘里却有个人带着笑声说：“这些日子来，你一定天天都在吃鱼，难道还没有吃腻？”她问楚留香：“你难道不想吃一点烧鸭火腿香菇炖鸡？”

楚留香又怔住。他听到这个人的声音，他听过她的声音后就从未忘记。

“杜先生，是你？”

简陋的小屋已被打扫得一尘不染，杜先生一向有洁癖。

木桌上仍然有一瓶开着八重瓣的白色山茶花，杜先生的风姿仍然那么优雅。

“香帅一定想不到我会在这里。”她的微笑如山茶：“可是我却一直希望香帅会来。”

“其实我也早该想到了，看见薛穿心的时候我就该。”

村子里那些陌生人，当然也都是她带来的，为了做这些人的生意，村子才会热闹起来。

“可是杜先生到这里来干什么呢？”

“我们在等消息！”

“什么消息？”

杜先生闪避了这个问题，却叹了口气：“只可惜胡铁花已经走了，也不知是急着要去喝酒，还是急着要去找你，刚把公主送上船，就已人影不见。”

公主已上船，现在也许已经在史天王的怀抱里。

——是哪一个史天王呢？

楚留香不愿再提这些事，他的心在刺痛，唯一让他觉得有一点安慰的是——

“江湖人的传说，有些并不是真的，史天王并不是传说中那么粗暴凶恶残忍的人。”

“哦？”

“这是我自己亲眼所见，我不能不告诉你。”

杜先生淡淡地笑了笑！

“可是你有没有想到过，这也许只不过是他故意装出来给你看的。”她的声音更冷淡，“他明明可以杀你，却放你回来，也许只不过就因为要你在江湖人面前替他说这些话。”

她又问：“江湖中还有谁的朋友比楚香帅更多？还有谁说的话比楚香帅更可信？”

杜先生冷笑：“史天王能找到楚香帅这么样一个人为他宣扬名声，实在是他的运气。”

楚留香的心开始往下沉，外面的村子里却响起了一声欢呼声，就像是浪潮一样，从海岸那边传过来。杜先生的眼睛里也发出了光。

那个楚楚动人的小女孩已经小鸟般地飞闯了进来，喘着气说：“消息已经来了，公主已经得手，已经在前天夜里割下了史天王的首级！”

就在这一瞬间，所有的一切事都忽然像烟花般在楚留香心里爆开。

——谁能刺杀史天王？谁能分辨出谁是真的史天王？

只有他的妻子。

没有一个男人会在自己洞房花烛夜的时候让别的男人代替他的。

这就是玉剑公主为什么一定要嫁给史天王的真正目的。

所以她才会在临走的前夕，将她自己献给她真正喜爱的人。

那湖畔的小屋，那湖上的月色，那一夕永远难忘怀的缠绵，那个忍住了满心哀痛，去为别人牺牲了自己的人，那一弯血红的新月，如今都已流星般消逝。

楚留香的心也像是烟花般爆开了，杜先生却用力握住了他的手。

“我们成功了，我们终于成功了，我们大家付出的代价都没有白费。”她紧握着楚留香：“我知道你本来一定以为这次你已彻底失败了，可是这一次你也没有败。败的是史天王。”

楚留香冷冷地看着她，冷冷、冷冷地看了她很久，才用一种几乎已经完全没有情感的声音说：“是的。”

午夜兰花

第一部　盲者

——这个卖药的郎中用一根白色的明杖点路，走入了这个安静平和的小镇，然后就开始敲起他那面小小的铜锣，却不知……

第一章 　铁大爷

01

风在呼啸。

风是从西面吹来的，啸声如鬼卒挥鞭，抽冷了归人的心，也抽散了过客的魂魄。

幸好这里没有归人，也没有过客。

这里什么都没有。

街道上没有驴马车轿，店铺里没有生意往来，炉灶中没有燃薪火炭，锅镬里没有菜米鱼肉，闺房间也没有呢喃燕语和脂粉刨花油香。

因为这里已经没有人，连一个活着的人都没有。

一片死寂。

不知道在什么时候，风忽然停了，死寂的长街上，却忽然有一条白犬拖着尾巴走上了这条铺着云散青石板的长街。

有人在犬后。

有一盲人。

02

这个盲者穿一身已经洗得发白又被风沙染黄的青布花裳，用一根白色已变灰的明杖点路，点上了青石板，“笃”的一声响，点上了黄土路，闷闷的“卜”的一声。

风又来了。

招牌在风中摇曳，招牌上的铁环与吊钩摩擦，击音如拉锯，令人牙根发酸。白犬在吠叫，吠声嘶哑，破碎的窗纸被风吹得就好像痛苦与喘息。

盲者已经敲起了他那面招徕客人的小铜锣，锣声清脆，却又忽然停止。

——那些让人愉快的声音到哪里去了？

——那些店铺里的伙计正和妇女老媪讨价还价的声音，杓子在锅子里翻炒烹炸的声音，妈妈打小孩屁股的声音，小孩的哭声，小姑娘吃吃的笑声，骰子掷在碗里的声音，醉汉的笑声，酒楼上那些假冒江南歌语唱小调的声音。

那些又好玩、又热闹的声音到哪里去了？

锣声停，犬吠声也停顿。

盲者的手垂下，他手里的轻锣小槌，忽然间就好像变得有千斤重，心里忽然也有了一种说不出的恐怖。

因为他不知道！

他以前到过这里，可是他不知道这个平常很繁荣的小镇，已经因为某一种神秘的原因，忽然间变成了一个死镇。

不知道，岂非正是人们所以会恐惧的最重要的原因之一。

他停下来，他的狗前爪抓地，身子却在往后缩。

没有人，街上没有人，屋里也没有人，前前后后里里外外都没有人，没有人就应该没有危险，因为这个世界上最危险的就是人。

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动物杀人比“人”杀得更多？

于是盲者又开始往前走，甚至又开始敲响了他那面小小铜锣。

过了一下子，他的狗也开始往前走，这一次它是跟在它的主人后面往前走了。

——狗就是狗。

03

这个本来十分繁荣而且相当安详平和的小镇，怎么会忽然变成一个杳无人迹的死镇？

盲者当然会觉得奇怪。

可是他如果能看得见，他一定会觉得更奇怪。

因为这个小镇虽然荒废死寂无人，但却还是很“新鲜干净”的，屋角里并没有蛛网，铁器也没有生锈，灯中的油没有枯，剩下的衣物被褥也没有发霉，甚至连桌椅上的积尘都不多。

——这里的居民，难道是在一夜间仓皇迁走的？

——他们为什么要如此仓促迁移？

盲者轻轻敲锣，缓缓前行。

风在吹，暮云低垂，人影瘦如削竹。天地间一片暗淡，淡如水墨。

忽然间，有声音从远处响起来了。

是马蹄声，轻轻的，慢慢的，简直就好像盲者的明杖敲在地上的声音一样，虽然并不十分悠闲，但却十分谨慎小心。

来的当然绝不是归人，也不是过客。

——归人的归心似箭，只恨不得能早一点回到父母妻子儿女的温情里，过客赶路心急，怎么会如此从容？

这种蹄声，本来只有在春秋佳日、名山胜水间才能听得见。

此时此地，时非佳时，地非胜地，忽然有这么样一阵蹄声传来，而且来的不止一骑一人，甚至不止十骑十人。

来的是谁？为什么来？

盲者慢慢地往后退，他的狗也跟着他慢慢地往后退，退入了一个阴暗的屋檐下。

他已经听出来的人最少在三十骑之上，甚至可能超过五十骑。

因为他的耳朵一向很灵，因为他是盲人，如果一个人的眼睛看不见，岂非只有用心用耳朵去听？

04

来的人果然有五十骑，五十一骑。

五十一骑快马，名种，纯种，快，快而经久，千中选一，价如纯银。

如果说它们是“日行千里”的快马，也不能算太夸张。

可是现在它们却走得很慢。

五十一骑快马上，五十一条男子汉，有高有矮有胖有瘦有老有少，可是其中最少有五十个人有某几种共同的特点。

——他们都非常精壮勇猛剽悍，他们都曾身经百战，本来都应该非常冷静沉着，可是现在却又全都显得非常急切焦躁不安。

他们在这种情绪下，本来应该打马飞驰，马累死，人累死，都没关系。

马是健马，人是好汉，能多快，就有多快。

可是他们为什么这么慢？

五十一骑，五十个人，他们这么慢，是不是因为另外那个人？

不是的。

另外那个第五十一个人，他的精气，他的体魄，他的神采，他的凶悍，从他身上所透露出的那各种力量，都不是另外五十个人所能比得上的。

就算那五十个人加起来也比不上他一个。

因为他就是西南道上所有英豪侠客的支柱，坐镇在长安的铁大爷。

——铁大爷没有别的名字，他就姓铁，他的名字就叫铁大爷。

05

——铁大爷身高七尺九寸半，体重一百三十九斤，据说他最宠爱的女人羊玉曾经要求他为她做一件事。

她要他脱光衣服运一运力，让她数一数他身上能够凸起的肌肉有多少条？

三百八十七条。

羊玉告诉她的闺中密友：“真的有三百八十七条，一条都不少，每一条都硬得像铁一样。”

铁大爷的金钟罩、铁布衫、十三太保横练的硬功夫，是天下闻名的。

他的爱妾羊玉温柔如羊，润滑如玉，也没有人不知道。

只可惜这位羊姑娘的闺中密友，并不是一位像她一样温柔的大姑娘，而是个温柔的小男人。

——在某些方面来说，外门硬功无敌的男子汉，是绝对比不上一个温温柔柔的小男人的。

铁大爷当然绝不温柔。

他的脾气暴躁，性如烈火，从来也没有等过任何人，现在他看起来远比他的随从们更焦急，他的马也更快，可是他也在慢慢地走。

为什么呢？性烈如火的铁大爷，是几时学会忍耐的？怎么会变得如此迁就别人？

因为一顶轿子。

在这五十一骑快马间，居然有四个精赤着上身，穿着绣花撒脚裤的俊美少年，用一种舞蹈般的步伐，抬着一顶轿子，走在铁大爷的铁骑边。

轿子在这个小镇最豪华的“四海酒楼”前停下，铁大爷立刻弓身下马，另外五十骑上的骑士，几乎也在同一时间中用同一姿态下马来。

抬轿的少年放下轿杆，打起轿帘，过了很久轿子里才慢慢地伸出一只手，搭上了这个少年的臂。

这只手修长柔美洁白，指甲修剪得非常仔细，皮肤光滑如少女，搭在这少年黝黑结实粗壮的手臂上，显得更刺眼。

这只手无疑是个少女的手，手上还戴着三个镶工极细致的宝石戒指，每一个戒指的价值至少都在千两以上。

这个女孩当然是铁大爷的爱宠，所以他才会等她，所以她才戴得起这种戒指。

令人想不到的是，从轿子里走出来的，却是个已经老得快死了的小老头。

一个穿一件翠彩缎子上绣满了白丝小兔长衫的小老头。

一个无论谁看见都会觉得恶心得要命的小老头，可是他那一双眯眯的小眼里，就像是有一双刀。

他的人还在轿子里，这双刀已经盯在瞎子的身上。

06

盲者已经蹲了下来，蹲在阴暗的屋檐下，就好像一个缩入了壳中的蜗牛，以为他看不见别人，别人也就看不见他，可是这个穿一件绣花长袍的老人已经走到他面前了，如刀双眼，眼光已经盯在他的脸上。

老人的脚步轻如兔，盲者的眼睛瞎如蝙蝠，可是他的狗已经全身绷紧如弓弦。

盲者，不知道。

他看不见四下的杀机，看不见老人的刀眼，也没有听见那狡兔般的脚步声。

老人盯着他，很久之后才慢慢地回头，铁大爷就在他回头处。

他没有说话，可是他的眼却在问：“是杀，还是不杀？”

其实他根本用不着问的，“宁可错杀一百，不可放掉一个”，“杀”，应该是唯一的答复。只要一个很简单的手势，这个盲者就已被乱刀分尸。

生命是如此可贵，为什么又会常常变得如此卑贱？

07

日落、黄昏，暮色渐深，夜色已临。盲者已经走在另一个市镇的一条小巷里。小巷深处，依稀仿佛可以听见一声声木鱼声，就好像盲者手里明杖点地声一样空虚单调而寂寞。

寂寞又何妨？只有活着的人才会觉得寂寞，只有活着的人才会有这种会令人冷入血液骨髓的感觉，那至少总比什么感觉都没有的好。

盲者居然还没有死，他自己也在奇怪，那些人为什么没有杀他？

小巷尽头处，有一扇门，窄门。盲者敲这扇窄门，敲一下，停，然后再敲四下，三快一慢，停，然后再两下，尽量要把这七次敲门声中，充塞入一种很奇怪而有趣的节奏感。

于是窄门开了。

来开门的人，是个天生就好像是为了来开这种门的人，窄窄的门，窄窄的人，提一盏昏昏沉沉的灯笼，平常得很，可是在平常中却又偏偏显得有点神秘兮兮的样子。

窄门里是个已经荒废了的庭园，荒草没径，花木又枯，一位发白如霜腰弯如弓的老太太，独坐在屋檐下用通草结一朵花。

假花。小小的白色假花。

花未结成，就是死的。

大屋、高檐、长廊、孤灯、老妪，古老的宅院，冷冷的夜色，远处的风声如弃妇夜泣。

盲者停下，向老妪屈身致意。

“三婶，你好。”

“我好、我好，你也好、你也好。”老太太干干的脸上露出了难见的微笑：“我们大家都好，还都活着，怎么会不好？”

说到这里的时候，她刚好结成一朵花，虽然苍白无颜色，但却很精致、很好看。

看到她自己结成的这朵花，老太太脸上的微笑忽然僵死，就好像一个最怕蛇的人，忽然看到自己手里有一条蛇一样。

——这不是蛇，是一朵白色的菊花。

——看到自己结的一朵假花，这位老太太为什么会变得如此恐惧？

盲者看不见她这种突然的变化，只问：“侄少爷呢？”

“他也不错，他也很好，”老太太再次露出笑容：“看样子他最近也死不了的。”

“那就好极了，”盲者脸上也有笑：“我能不能进去看看他？”

“能、能，”老太太说：“你进去，他本来就在等你。”

盲者踏上级级苔痕浓绿的石阶，走上长廊，白色的明杖点着旧的地板，“笃、笃、笃”，从老妇的身边绕过去，走入了一扇门。

他听见老太太一直不停地在咳嗽喘息，却看不见她忽然开始在流泪。

眼泪滴在花瓣上，晶莹如露珠。

——无论是老妪的泪，还是少女的泪，都同样清纯晶莹。

——眼泪就是眼泪，眼泪都是一样的，可是这个看来心死已久的老妇人，为什么会忽然为一朵假花流泪呢？

08

这间房是非常陈旧的，应该到处都可以看得见蛛网积尘虫鼠，可是这间屋子，却被洗得像是条刚被一个勤快的妇人从胰子水里提出来的床单那么干净。甚至连铺地的槐木板，都已经被洗得发白。

可是屋子里什么都没有，桌椅摆设家具字画杯盏，别的屋子里应该都有的，这里全都没有。

这间屋里只有一盏灯，一张榻，三个人。

三个人里有两个是站着的，这两人穿着一身直统统的蓝布长袍子，直盖到脚面，袖子也长得可以盖住手，甚至连脸上都罩着个蓝布套子，除了一双眼睛外，别的地方全都看不见。

可是一个明眼人只要看她们的体态和行动，还是可以看得出她们都是很细心的少女。

另外一个人斜倚在软榻上，是个非常清秀，非常年轻的男人，有两条非常浓的眉，和一双大眼，清澈明亮得就好像天山绝顶上那个大湖一样，眼神里还充满了一种飞扬欢悦的神采，看起来又好像是个刚赢得猎鹿大赛的牧野健儿。

年轻的生命，飞扬的神采，充沛的活力，无比的信心，异常出众的外貌，富可敌国的家世，可是……

盲者走进来，向少年致敬意，少年不还礼只露齿而笑。

只笑，虽然不还礼，可是笑容温良。

“十叔，你去过了？有没有看见那个大块头？”少年的声音不但温良而且爽朗。“那个大块头有没有看见你？”

盲者微笑。

“铁大爷又不是瞎子，怎么会看不见我？”

“可是，就算他看见你，一定也好像没看见一样，因为他根本看不出你是谁。”少年用一种非常兴奋的神态问盲者：“对不对？”

“对。”

少年大笑。“那些有眼无珠的王八蛋，怎么会认得出你这个瞎子，就是柳先生？”

盲者也笑了。

“你不能怪他们，我装瞎子的本事，一向是第一流的。”盲者说。

“就算你装得不像，他们也想不到的。”少年说：“天下第一眼，‘明察秋毫’柳明秋柳先生，怎么会是个瞎子，谁想得到？”

他的眼神忽然黯淡，淡如秋之晨月。“天下有很多事都是这个样子的，譬如说，又有谁能想得到当代四公子中的江南慕容，居然会……”

江西熊，吃不穷，喝不穷。

江南慕容，玲珑百变无穷。

关东怒，一怒之下，尸横无数，再怒之下，尸横四处。

江东一柳，剑法风流无敌手。

这位江南第一名公子，并没有说完他要说的这句话，他的表情忽然又改变了，忽然又问盲者：“那个大块头是不是还和以前一样？身边总是带着一大票中看不中用的小伙子？”

“这一次好像有一点不同。”不盲的盲者说：“这一次他带去的人，至少有二十七个有用的，而且非常有用。”

“非常有用？”慕容公子问：“多么有用？”

柳明秋回答：“公子虽然是江南人，想必也应该知道，在湖广闽粤的名公巨卿府邸中，有一个最出名的戏班子，叫作‘弄玉班’。”

“我知道。”慕容笑了：“我早就听说过了。”

他笑得好像有点不太正常，不怀好意，因为这个“弄玉班”就是这样子的，希望有钱的公子哥儿对他们不怀好意。

他们都是从四五岁的时候就进了“弄玉班”，从小就要接受极严格的训练，能歌能舞能酒能弹，不但多才多艺，而且善解人意。

“其实他们真正精通的，并不是这些事。”柳明秋说。

“不是这些事是什么事？”

“是杀人。”柳先生说：“要怎么样才能在最适当的时候，把握着最有利的机会，用最快速有效的方法杀人，而且要在杀人后全身而退。”他说：“这才是弄玉班那些漂亮的男优们，受训的最终目的。”

“难道那些可爱的小男孩都是可怕的杀手？”慕容公子问。

“是的。”柳先生说：“杀人的代价是不是通常都要比取悦别人的代价高得多？”

“是的，”慕容不能不承认：“一般说来，通常都是这样子的。”

“所以他们明为优娼，其实却从小就要接受非常严格残酷的杀人训练。”柳先生说：“经过十年到十二年这种训练后，他们每个人都被训练成一个非常有效的杀人者。”

“有没有人不能接受呢？”

“有。”柳明秋说：“不能接受，就要被淘汰。”

“被淘汰的，就只有死？”

“是的。”

柳明秋说：“经过每年一次的淘汰之后，剩下来的人已经不多了。这些人每一个都冷酷无情，都有毒蛇般的灵动狡黠，狐一般的奸猾，骆驼般的忍耐，而且都精于缩骨、易容、狙击、突击、刺杀，尤其是其中一部分叫‘丝’的人。”

“丝？”公子问：“丝缎的丝？”

“是。”

“他们为什么要叫作丝？”

“因为他们都是经过特别挑选，在弄玉班的训练之后，又被送到东瀛扶桑的‘伊贺谷’去受三年忍术训练的人。”

柳先生又解释道：“经过这种更严格更残酷的忍者训练之后，他们每个人都能将身体像蛇一样扭曲变形，躲藏在一个别人绝不能躲进去的隐秘藏身处，等到一个最有利的时机，才风窜而出，狙击突袭，杀人于瞬息之间。”

“哦！”

“他们有时甚至可以不饮不食、不眠不动，蜷曲在一个很窄小的地方三两天，可是只要一动，对方通常就死定了。”柳先生接着说：“他们这种形态，就好像毒蛇中最毒的那种‘青竹丝’一样。”

“那么，他们为什么不叫青竹丝？”

“因为他们的掩护色并不一定是青的，他们看起来也不像是蛇。”

慕容笑了。

“有理，非常有理。”他衷心称赞：“丝，就是丝，哪里还有更好的名字？”

江南慕容世家的传人，品鉴力一向是非常高明，这一点也从来没有任何人能否认……

第二章　丝 路

01

夜。今夜。今夜有月，不但有月，而且有灯。

这个也不知道为了什么原因忽然在旦夕间死了的小镇，今夜又复活了，死黑的长街上，又变得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铁大爷带来的人，在夜色初临时，就已经在这个小镇上每一个可以悬灯的地方，都挂起了一盏可以“气死风”的孔明灯。

仍然有风，又已有了灯，却还是没有人声，所有一切可以象征生命跃动旋律的声音，仍然全都没有。

长街依然哀如墓道，只有一个人默默地在街上踱步，从街头踱到街尾，从街尾踱到街头。

没有声音。

铁大爷带来的五十骑，虽然矫健剽悍，飞跃跳动有一种任何人都不能抑止的样子，可是现在却全都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这个翠绿长袍上绣白丝小兔的老人在街上踱步。

人与马都一样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他，就连意气风发不可一世的铁大爷也都不例外。

老人穿绿袍，用一种任何人看到都会觉得很不舒服的姿态在这条长街上来来回回地也不知道走了多少遍，走走停停，看来看去，在两旁的舍屋店铺里穿进穿出，谁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谁都看他不顺眼。

可是他一点都不在乎。

在别人眼中看来，他最多也只不过是个非常令人恶心的老人而已，可是在他眼中看来，这些人全都是死人。

老人终于停下，停在铁大爷的面前。刀一般的锐眼又眯成一条线。

“二十七。”

老人只说了这三个字，简简单单的三个字。

身经百战，出生入死，一生中也不知经过多少惊涛骇浪的铁大爷，听到这三个非常平常的字之后，脸上却忽然露出一种非常不平常的表情，显得又紧张，又兴奋，又热烈，就好像一个赌徒，在他准备下一注空前未有的大赌注之前，忽然听到某一个神秘的人物，给了他一个秘密“消息”一样。

——一个可以让他稳赢不输的消息。

“二十七？”铁大爷立刻用一个赌徒的急切口气问：“你真是看准了是二十七？”

老人不回答，只用一种“大行家”的姿态点了点头——行家的回答通常都只有一次。

大行家的这一次回答，通常都是绝对正确的。

铁大爷仰面向天，深深吸气，天上有月，月如灯，铁大爷又长长吐出一口气。

老人那只白嫩的手，已经搭上一个精壮少年的肩，往轿子边走过去了，看起来就仿佛一位有贵宠的娇慵美人搭着她心爱侍儿的肩走出温泉浴池一样。

铁大爷的精力却仿佛铁箭在弦。突然开声大喝。

“来，来人。”

“有！”

五十骑中，有十三骑的马上人稳坐雕鞍，面如板、颈如棍、肩如秤、背如龟壳、腰如老树，连动都没有动一动。

另外三十七骑士，甫上马，又下马，下马时腰如春柳，曲如蛇盘。年纪都在二十左右，年轻明亮的双眼里，都带着种蛇信般的灵活毒狠和一种说不出的坚冷忍耐。

“二十七，”铁大爷说：“只要二十七。”

他的声音低沉而严厉：“有病的人，先退，有情仇纠缠的人，也退。”

没有人退。

铁大爷大怒，怒喝：“难道你们都想死在这里？”

没有人开口，不开口就是默认。每张脸虽然都非常漂亮，可是每一张漂亮的脸上都带着种“随时都愿意去死”的表情。

铁大爷盯着他们，终于轻轻地叹了口气；“那么你们不如现在就去死吧！”

三十七个人，三十七把刀。

每个人腰畔都有刀，“呛”的一声，三十一把刀齐出鞘。

还有六个人的手虽然已经握上刀柄，只不过是握住而已。

他们的刀仍在鞘。

然后，就在这一刹那间，这六个人就已经是六个死人了。

——每个人的咽喉上忽然间都已多了一道鲜红的切口。

就像是一个人在用剃刀刮须角时，一不小心留下的那种红丝般的切口。

可是红丝一现，鲜血就好像喷泉一样喷了出来。

他们几人倒下时，他们的血刚好喷上去，他们的血洒落时，都没有落在他们身上。

——这是他们的幸运，还是不幸？

他们的热血竟落入冷泥中，连那种本来就可以冷煞人的秋风秋雨落入其中之后都可以被冷死的冷泥中。

六道细如芒丝般的毫光，六条血丝切口，血如突喷，光如电殛。

穿白丝兔绿绣袍的老人刚好坐进他的轿子，轿帘刚刚垂下，三十七死士中刚刚有三十一人手握刀将拔，刚刚有六人手虽握刀，却没有拔刀的样子。

就在这一刹那间，轿子里忽然有一蓬牛芒般的闪光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飞了出来。

忽然间，一下子，就飞了出来。

忽然间，一下子，就有六个比较没种的人的鲜血，像喷泉一样喷了出来，喷上半天。

——不管这个人是好人也好，是坏人也好，是有种也好，是没种也好，只要是人，血就是一样的血，喷出来的时候，都一样可以喷得半天高。

这是人类的幸运，还是不幸？

圣贤与伧俗，英雄与懦夫，在某种情况下遇到了同样一件事，结果并没有什么不同，如果他们同样被别人砍了一刀，他们的血都同样会喷出来，贤愚勇懦都一样。

因为他们都是人，“人”就是这样子的，人世间有很多事都不十分公平。

六个人倒下，还有三十一个人站着，没种的人倒下，有种的人不倒。

“有种”的意思，就是够义气、有胆量、不怕死，面临生死关头时，绝不会皱一皱眉头，更不会在应该拔刀的时候不拔刀。

在战场上，在生死关头间，愈怕死的人，反而死得愈快，就好像赌场上，钱愈少愈怕输的人，通常都会输得最多。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都是这个样子的。

“我已经把这个地方每一个角落都看过了。”绿袍老者说：“这条街七十丈距离之内，最多只有二十七个藏身之处。”

他又补充：“我的意思是说，只有这些丝士才能够在里面躲三天三夜的藏身之处。”

“我知道。”

“所以，也只有二十七个人能知道这二十七个藏身之处。”

“我明白。”

“现在我就要他们藏进去。”绿袍老人说：“在你和慕容的决战日之前，他们的藏身处除了你我和他们二十七个人之外，绝不能被第二十八个人知道。”

“这一点我当然也明白。”铁大爷轻轻地叹了口气：“只可惜这一点如果只有我一个人明白，还是不够的。”

他在叹气的时候，他的眼中已经有了刀锋般的杀机，刀锋般扫过另外的那些人，用一种很悲伤的声音问他们：“你们是不是也明白我们这位高师爷的意思呢？”

他当然不会等他们的答复，一个操生杀大权，随时都在主宰着别人命运的人，通常只发命令，不容抗命，只提问题，不听答复。

所以铁大爷的问题又接着问了下去。

“如果你们都能了解高师爷的意思，那么现在你们应该知道怎么办。”

——怎么办，除了“死”之外，还有什么别的办法？

除了死人是最可靠的保密者之外，还有什么人能够让多疑的高师爷信任？

让高师爷信任也许还比较容易一点，要让功成名就的一方霸主铁大爷信任，就比较困难了。

——没有疑心，怎么能成霸业？

——没有霸业，又何必疑心？

跟着铁大爷来的这五十骑，都是他的死党，跟着他也不知跟了多少年了，他要往汤里去，他们就跟着他到汤里去；他要往火里去，他们也跟着往火里去。可是，他在软玉温香中时，他们也在。

铁大爷一向是一个很会用人的人，一向是个好“老大”，所以他才是大爷。

所以他的兄弟们听到他这么说的时候，立刻就有了很多种不同的反应。

——大家都觉得铁老大是在故作姿态，唬唬那些小王八蛋。

这是跟着他只有两三年的人的想法。

——这是大爷故意这么说，以进为退，以退为进，让这些小鬼心甘情愿地为他卖命。

这是跟着他已经有五六年的兄弟的想法，他们都认为他们的老大这么说只不过是一种姿态而已！

可是从小就跟着他的那些人，听到他说的这种话，全身的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

只有这些人，才是最了解他的。

——为了达到目的，不择任何手段。

他们从小，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听到他们的老大重复不停地训他们这句话，“训”得他们这一辈子永远都忘不了。

——如果你要让一件秘密永远不泄露，那么你只有让听见这个秘密的人全都死光。

除了那二十七条丝之外，每个人都知道他今天只有一条路可走。

不是“丝路”，是死路。

02

“丝路。”

慕容本来好像已经衰弱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现在才问：“丝路，你是不是在说丝路？”

“是的。”柳先生说：“有丝，就有丝路。”

“你说的那条丝路，是不是从汉时开辟，从盛唐通达，从长安始，经河西走廊，过嘉峪关，通黑水城，到达敦煌的那一条丝路？”

“不是。”

“丝路有两条，当然也是从长安始，由北走，出关，入哈密，吃哈密瓜，吃完哈密瓜后，就从通化、伊犁、阿尔泰山，一直走到我们所不知道的异国。”不盲的盲者说：“这一条是北路。”

他解释：“去异国，带中土的丝绸去，返来时，带异国的奇巧珍玩、胡琴、胡床、碧眼美人来，这些可以在一趟行程中就获暴利的人，都把这条路叫作天山北路。”

“那么是不是还有一条天山南路？”

“是的。”

不盲的盲者柳先生说：“出关后，过高原，走西域、楼兰、莎车，沿疏勒走，而达目的。”他说：“在那些行旅客商的称呼中，这条路，就叫作天山南路。”

“不管天山南北路，都是丝路？”慕容问。

“是的。”

“你说的是哪一条路？”

“都不是。”柳明秋说：“我说的这条丝路，并不是一条路，而是一个人。”

“为什么？”

“因为这个人，在那些把自己的性命看作游丝般的‘丝士’心目中，已经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条路，”柳先生说：“因为没有他这个人，他们就无路可走。”

“所以这个人就叫作丝路？”

“是的。”

“好，好极了。”慕容赞扬：“丝，丝路。”他叹气道：“你就算用西门吹雪的剑对准在我的咽喉上，我也想不出更好的名字了。”

第三章　丝士死士

01

铁大爷带来的五十铁骑，现在已经只剩下三十一个人了。

“只有死人才能绝对保守秘密。”铁大爷说：“这是句非常正确而且非常聪明的话，我却不是第一个说这句话的人，我还没有这么聪明。”

他说：“可是现在这句话已经是大家都明白的至理名言了，你们一定也明白。”

是的，大家都明白，他们老大的意思，就是要他们死。

除了那二十七个在决战日要从藏身处突击狙击敌手的丝士之外，别的人，都得死，谁都不想死，但是他们除了死之外已别无选择。

现在为什么还有三十一个人活着？难道铁大爷的命令已不如往昔有效？

准备埋伏在决战日作殊死一击的丝士，还要从二十九人中选二十七。

人选仍未定，所以还是二十九人活着。

另外的两个人呢？

02

两个人一老一少，老者六七十，少者十六七，两个人眼中却同样都迸发出一种不畏死的斗志。

老者已将死，生死只不过是一弹指间事，生有何欢，死有何惧？为什么不死得光荣些？

少者还不知死之可惧，要死就死吧，去他妈的，最少也要拼一拼才死！

铁大爷好像已经完全没兴趣再管这件事了。

作为一个大爷，通常都会知道应该在什么时候把一件事适时转交给别人来接手，尤其是在这件事已经到了尾声，而且开始有了一点麻烦的时候。

敢抗拒大爷的，当然是有一点麻烦的人。通常麻烦还不止一点。

此时此刻，最大的麻烦有两点，一点是老者有搏杀的经验，一点是少者有拼命的勇气。

老者王中平，名字平平凡凡，模样也平平凡凡，可是在他这一生中，已经杀了九十九个人，都是在一种不动声色的情况下，用一种平平凡凡的方法杀死的，杀人之后，居然也没什么后患。

——你说这么样一个人，要杀他是不是有一点麻烦？

少年姓鲁，是孤儿，没名字，外号叫“阿干”，意思就是说，只要“碰”上了，不管你是谁，我都跟你干上了，干个你死我活再说。

他没有家。

至少有二十多次，别人都以为他死定了，可是他没有死。

——你说这么样一个人，是不是也有一点麻烦？

绿袍老人不理这一老一少，只看着面前的二十九丝。

他的眼也如丝。丝是亮的，丝又轻软，丝也温柔，可是丝也勒得死人。

“我要的是二十七个人，现在却有二十九，”他的叹息声也轻柔如丝：“你们说，现在我该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没有人知道应该怎么回答，夜色更深，晚风冷冷，大家只觉得自己身上一颗颗鸡皮疙瘩冒了出来，因为谁也不知道必死的两个人之中，会不会有一个是自己？

这个问题居然在一种很奇怪而且很简单的情况下，很快地就解决了。

因为其中有几个人居然可以跟他们的“伴侣”挤在一起，不管多小的藏身处，都可以挤得进去。“因为我们常常都挤在一起。”他们说：“而且我们喜欢两个人挤在一起。”

所以现在剩下的问题只有两个人。

03

“丝路其实并不是一条路，他那班兄弟虽然认为没有他就无路可走，有了他，其实也一样无路可走。”柳先生告诉慕容公子：“如果说，他真的是一条路，那么这条路一定是用别人的尸体铺出来的。”

盲者不盲：“我敢说铁老大带去的那五十骑中，至少已经死了十九个。”

“五十，减十九，还剩三十一。”慕容问：“二十七个藏身处，二十七个人，现在为什么还有三十一个活着？难道铁老大和那条路都不明白只有死人才能守口？”

他当然也知道他们都明白，只不过他喜欢听别人对他提出来的问题作合理的解释，合理的解释才能代表一个人的智慧、理性、学识和分析力，慕容一直都希望常常有这种人在他身边。

所以他才是慕容。

柳先生在他身边。

“丝士中有好几对都亲密如兄弟手足夫妻，尤其是其中的林家兄弟和青山兄弟，更是分不开的，所以虽然只有二十七个藏身处，却可能有二十九个人。”

“三十一，减二十九，好像还有两个。”慕容问：“对不对？”

“对。”

“还有两个人呢？为什么还能够活到现在？”

“其实我不说你应该知道。”

“为什么？”

“因为这两个人都是你已经老早听说过的。”

慕容在想。

“铁乌龟的五大爱将，枯、老、大、女、少，都不可能在这种时候出现的。”慕容又想了想：“其中最多只有两个会出现。”

他忽然又举杯。

“一老一少，如果我说得不对，我罚酒，罚三杯。”

柳先生微笑，叹息，也举杯，不但举杯，而且喝，喝三杯。

他输了，他要喝，他喝了，他方说。

“王老身经百战，已经从无数次杀人的经验中，体会出一种最有效的刺击术，他自己命名为‘一百刺，九十九中’。他当然不怕。”

柳先生说：“他已经六十九，连死都不怕了，还怕什么？”

慕容同意。

“如果我已经六十九，我只怕一件事了。”他自己回答。“到那时候，我只怕还没有死。”

“你十六七岁的时候呢？”

“那时候我怕死。”慕容很坦白：“那时候我只要一看到死人，我就会哭。”

“因为你是个养尊处优的贵公子，你从小的日子就是过得很快乐的。”柳明秋先生说：“我想你在十二三岁的时候，就已经把你们家的丫头都欺负死了。”

——能把好多个漂亮小女孩都欺负死的男人，自己怎么会想到死？

“可是有很多人都不是这样子的。”柳先生说：“他们都跟你不同。”

“有什么不同？”

“你没有想到死，可是你怕死，如果你死了，你的好爸爸、好妈妈、好姐姐、好妹妹、好衣裳、好吃的、好玩的，一下子全部没有了，所以你想不怕死都不行，因为你有太多只有你活着才能享受的东西。”

柳先生问：“可是另外一些人呢？他们为什么也不怕死？”

这问题他不是问别人，是问自己。

所以他自己回答：“他们不怕死，只因为他们什么都没有。”

“那个叫‘阿干’的小男孩，就是这样子的，”柳先生说：“他没有父母，没有朋友，没有爱，他不怕死，他只怕一个人孤孤单单活在这个没希没望的世界里，有人逼他，他只有干。”

不盲的盲者说：“依我看来，他当然有几分可以去干一番出生入死的本事。”他说：“如果这小子能活到二十岁，我敢说他比谁都行，也许比当年楚留香在二十岁的时候都行。”

慕容吓了一跳。

“你把他跟楚留香比？”

“嗯。”

“你比的是不是那个楚留香？”

“天下有几个楚留香？”

“一个。”

“那么我说的就是这一个。”

不盲的盲者脸上忽然露出一种很哀伤的表情：“这个世界上，天才本来就不多，如果连二十岁都活不到，那就太可惜了。”

“你是在说阿干？”慕容问：“难道你已算准他活不到二十岁？”

“是的。”

04

阿干双拳紧握，眼中露出饿狼般的凶厉。

他是个非常特异的人，异常凶暴，又异常冷静，异常敏捷，又异常能忍耐，江湖传言，有人甚至说他是被狼狗饲养成人的。

所以他也异常早熟，据说他在九岁时就已有了壮汉的体力，而且有了他第一个女人。

——一个十七岁的农女，卷起裤管，露出一双小腿和白足，在山泉下洗衣，忽然发现有一个小孩在对面像野兽般窥伺着她。

阿干的双拳紧握，盯着绿袍老者，眼厉如狼。

铁大爷视而不见，绿袍老者根本不去看，王中平以眼色示警，阿干却已决心要干了。

就在他下定决心这一刹那间，他的人已飞扑出去，像一匹饿狼忽然看见一只羊飞扑出去，用他的“爪”去抓老者的咽喉和心脏。

他扑杀的动作，竟然真的像是一匹狼。

绿袍老者却不是羊。

他的身形忽然像鬼魅后退，他的丝士都自四面八方涌出，手里丝光闪闪如银芒，织成了一面网。

阿干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在网中，网在收紧，绿袍老者又如鬼魅般飞过来，手里忽然出现一根银色的刺，忽然间就已从丝网中刺入了阿干的嘴。

阿干正要嘶喊，刺已入喉，往嘴里刺入，后颈穿出，银刺化丝，反搭后脑。

后脑碎，血花飞。

阿干倒下。

他还不到二十岁，他死时的呐喊声凄厉如狼嗥。

丝网收起，绿袍老者默默地转身，默默地面对王中平。

他未动，王中平也不动。

忽然间，一个穿红衫着白裤，梳着一根冲天小辫子的小孩，也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窜了出来，反手拔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小刀，忽然间一下子就冲到了阿干刚倒下的尸体前，抓起他的发髻，一刀就割下了他的脑袋，凌空一个翻身，提着脑袋就跑，一霎眼就看不见了。

——这个小孩是个小孩？还是个小鬼？

绿袍老者仍然未动，王中平也没有动，可是两个人脸色都已经有点变了。

眼看着小鬼割头，眼看着小鬼远扬，他们都没动，因为他们都不能动，谁先动，谁就给了对方一个机会，致命的机会。

——铁大爷和那二十九条丝为什么也不动？是不是因为那个小鬼的行动太快？

——一个小孩般的小鬼，为什么要到这个杀机四伏的地方，来割一个死人的脑袋？

绿袍老者盯着王中平，忽然长长叹了口气，用一种极感伤的声音说：“王老先生，看起来你大概已经不行了，连‘割头小鬼’都不要你的头了。”

“哦？”

“如果他还要你的头，他一定会等你先死了之后才来割头。”

他挥了挥手。

“你走吧。”绿袍老者说：“如果连小鬼都不要你的头了，我这个老鬼怎么还会要你的命？”

王中平轻轻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是的，看起来我好像真的已经老了。”他说：“老人的头就好像丑妇的身体一样，通常都没有什么人想要的。”

绿袍老者也叹了口气：“看起来，世上好像的确有很多事都是这样子的。”

“一点都不错。”王中平说。

他整衣，行礼，向老者行礼，向大爷行礼，也向那二十九丝士行礼。

他行礼的姿态温文而优雅，可是每一个人都能想得到，在他这些温文优雅的动作间，每一刹那都可能施展出一刺击敌致死的杀手，因为他也知道绿袍老者绝不会真的放他走。

——一百刺，九十九中。

——这一刺，他选的人是谁，选谁来陪他死？

他选的当然是一个他必然有把握可以杀死的人，这一点总应该是毫无疑问的。

问题是，不管他要对付这里的哪一个人，好像都应该很有把握。

所以每个人都在严加戒备，都没有动，都在等他先动。

奇怪的是，他也没有动，就好像真的相信绿袍老者会放他走一样，就这么样慢慢悠悠、悠悠闲闲地往前走。眼看就快要走出了这个小镇。

铁大爷视而不见，绿袍老者居然也就这么样眼睁睁地看着他走远。好像根本就不怕他会泄漏他的秘密，又好像他们有什么把柄被他握在手里。

真正的原因是什么？谁知道？

这时候，只看见一个很高、很苗条的女人的影子，从小镇外那无边无际的黑暗中走出来，走向他，伸展双臂，和他紧紧地拥抱。

05

“对大多数人来说，丝路的意思，就是死路，就算他偶然给别人一条活路，那条路也细如游丝。”柳先生对慕容说：“所以阿干现在应该已经是个死人了。”

“一定？”

“铁大爷要他死，那个只穿绿丝袍的老怪物也要他死，我们好像也不想他再活下去，这个世界上，还有谁能救他？”

“好像还有一个人。”慕容说：“这个世界上无论发生了多么不可思议不能解决的事，好像总有一种人可以解决的。”

“这种人是谁？”

慕容笑说：“这种人好像就是你刚刚提起的那个楚留香。”

楚留香。

名动天下，家传户诵，每一个少女的梦中情人，每一个少年崇拜的偶像，每一个有及笄少女未嫁的母亲心目中最想要的女婿，每一个江湖好汉心目中最愿意结交的朋友，每一个销魂销金场所的老板最愿意热诚拉拢的主顾，每一个穷光蛋最喜欢见到的人，每一个“好朋友”都喜欢跟他喝酒的好朋友。

除此之外，他当然也是世上所有名厨心目中最懂吃的吃客，世上所有最好的裁缝心目中最懂穿的玩家，世上所有赌场主人心目中出手最大方的豪客。甚至在盐商豪富密集的扬州，“腰缠三万贯，骑鹤下扬州”的扬州，别人的风头和锋头和他相较下全都没有了。

不管谁都一样。

关东马场的大老板，长白山上的大参商，各山各寨各道的总舵主，总瓢把子，平日左拥红、右抱绿，一掷万金，面不改色，可是只要看见他，这些人脸上的颜色恐怕就会要有一些改变了。

因为他是楚留香。

——一个永远不可能再有的楚留香，天上地下，独一无二，如果他忽然“没有”了，也没有人能代替他。

这么样一个人，如果不是让人羡慕敬佩，就是让人欢喜的。

可是柳先生听到这个人的“这个名字”，脸上忽然又露出一种说不出的哀伤之意，而且真的是一种说也说不出，写也写不尽的哀伤。

看到他脸上这种奇怪又诡奇又不可解释的表情，慕容当然忍不住要问：“你在干什么？”他问柳先生道：“看起来，你好像在伤心。”

“好像是有一点。”

“你为什么要伤心？”

“因为我知道连楚留香也救不了阿干了。”

“为什么？”

“因为楚留香在三个月之前，就已经是个死人。”

慕容也死了。

至少他现在的样子看起来已经和一个死人完全没有什么不同了。

06

这个很高很苗条的女人，穿着一身雪白的长袍，风在吹，白袍在飘动，她紧紧地拥抱住王中平，就像是个多情的少女忽然又见到她初恋的情人一样，那么激情，那么热烈。

可是她的手忽然又松开了，她的人忽然间就像是一个白色的幽灵般被那又冷又轻柔的晚风吹走，吹入更遥远更黑暗的夜色中。

王中平却还是用原来的姿势站在那里，过了很久，才开始动。

这一次，他居然没有再往前走，反而转过身回来。

他走得很慢，走路的样子很奇怪，走入灯光可以照亮他的地方时，大家才看出他脸上的样子也很奇怪，脸上每一个器官每一根肌肉都似已扭曲变形。

走到更前面的时候，大家才看出他的脸已经变成一种仿佛兰花般的颜色。

——兰花有很多种颜色，可是每一种颜色都带着种凄艳的苍白。

他的脸上就是这种颜色，甚至连他的眼睛里都带着这种颜色。

然后他就像一朵突然枯谢了的兰花般凋下。

他倒下去时，他的眼睛是在盯着丝路，用一种充满了幸灾乐祸的欢愉，和一种充满了深入骨髓的怨毒的声音说：“没有用的，绝对没有用的。”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随便你们怎么设计，这一次你们还是必败无疑。”

“为什么？”

“因为那个瞎子，你们如果知道他是谁，说不定现在就会一头撞死。”

他脸上那一根根充满了怨毒的肌肉，忽然又扭曲成一种说不出有多么诡异的笑容：“因为你们永远也不会知道他是谁的。”

丝和丝路虽然都是逼供的好手，可是现在却再也逼不出他一个字来。

因为他已经死了，说完这句话他就死了，他死的时候，他的脸看起来就好像是一朵在月光照耀下随时都可能变换颜色的兰花。

那个幽灵般的白袍女人，随风飘入夜空中时，仿佛曾经向铁大爷和丝路挥了挥手，她那白色的衣袖飘舞在暗夜里，看起来也仿佛是一朵兰花。

这时候已经是午夜，晚风中依稀仿佛送过来一阵清清淡淡的兰花香气。

07

“楚留香真的已经死了？”

“是的。”

“你有把握？”

“我有！”

柳先生黯然道：“本来我也不信他会死的，深沉阴险如无花和尚和南宫灵，绝艳惊才如水母阴姬和石观音，他们都不能要他死，还有谁能？”

不盲的盲者一双白多黑少的眼中似已有了泪光。

“可是他的确死了，是死在一个女人手里的，一个美似天仙，其实却如同魔鬼一样的女人。”柳先生说：“她的名字叫林还玉。”

“林还玉？”

“是的，”柳先生说：“还君明珠双泪垂，还君宝玉君已死。君死妾丧情亦绝，天上地下永不聚。”

慕容也是多情人，“君死妾丧，永不相聚。”他痴痴地咀嚼着这几句愁词，心里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他只能说：“这一定也是极尽悱恻缠绵让人爱得你死我活的故事，幸好我现在根本不想听。”慕容说：“现在我他妈的根本没心情来听这种见了活鬼的狗屁故事。”

温文尔雅的慕容公子也会骂人的，他只有在骂人的时候，心里才会觉得痛快一点。

他当然也只有在心里最不痛快的时候才会骂人。

08

午夜。

从风中飘送过来的兰花香气更清更轻更淡，却仍未消失。

人却已消失。

杀人的人，冷煞人的风，幽灵般的白袍女人，都已消失在暗夜中，只留下一个暂时还不会消失的尸体，和一个已经被割掉头颅的死人。

铁大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好香，真的香。”他说：“难怪有学问的人都说，只有兰花的香气，才是王者之香。”

“难道楚香帅那种名闻天下的郁金花香气，也比不上？”

“当然比不上。”

“为什么？”

“因为那种香气现在已经没有了。”

“是不是因为楚留香这个人现在也已经没有了？”丝路故意问。

“是的。”

于是铁大爷和丝路一起大笑，好像根本忘记了王中平刚才说的那句话。

“不管怎么样，你们这一次都必败无疑，因为那个瞎子……”

王中平是从不说谎的，铁大爷对他说的话，一向都很信任，这次他这么说，也绝不会没有原因。

可是这一次铁大爷却好像根本没听见他在说什么，甚至好像根本忘记了刚才曾经看见过一个瞎子。

这时候月已将圆，这一天是八月十三日，中秋夜的前二夕。

铁大爷与慕容公子的决战时，就在仲秋月圆夜。

第四章　决战前夕

01

慕容坐下来。坐在一个用江南织锦缎制成的圆墩上，坐在一张有汉时古风的低几前。

他已经不在那个废园旧宅里，他在一座高台上。

台在高处，高十九丈，高高在上，是用一种极粗的毛竹架成的，架在一个斜坡上，高得可以看见远处的灯火。

——远处那个小镇里的灯火。

近处也有灯火，灯火就在高台下。

将过黄昏，才过黄昏。忽然间，无边无际的冷秋夜色就把这一片山坡笼罩住了。

然后灯火就亮起。

各式各样大大小小不同的灯，各式各样明明暗暗闪闪灭灭的火光，亮起在各式各样形状不同的营地帐篷前，照亮了各式各样老老少少男男女女不同的脸。

唯一相同的是，每一张脸上，都同样带着种疲惫憔悴而又无可奈何的表情。

因为他们都被迫离开了他们的家。

——他们的家，就在那个好像忽然死掉了一样的小镇上。

——他们的家，纵然贫乏，但却仍然是温暖的，灶火常热的厨房，每天都洗得非常干净的碗筷，总是会让丈夫儿女吃得饱的菜饭，睡惯了的床，厚厚软软的棉被，罐子里也许还有一点可以让孩子们绽开笑容的甜食干果冰糖，罐子里也许还有一点酒，枕头下面也许还有一两本可以让夜晚过得更甜蜜的书。

他们为什么要离开他们的家？

因为他们不能不走，因为他们无可奈何，因为他们对于暴力，根本无法反抗。

所以他们只有走。

在他们听到“有两帮非常有力量的人，已经选择要在本来属于他们的这个小镇上作为火并的场所”时，他们只有离开他们的家。

因为他们都太软弱，也太善良。

善良的人，为什么总是比较软弱？

刚出世的婴儿，埋头在母亲的乳房里，小孩子相互拥抱取暖，大孩子抱着一个包袱就睡着了，老太太老先生们或坐或躺，也不知是睡是醒，近处远处闪灭不定的火光，照得他们脸上的皱纹看起来更深。

其他大众们呢？

肩负一家重担的一家之主，每天都要筹算一家之计的主妇，已经发觉妻子将要离他而去的中年男人，已经发觉丈夫跟她妹妹偷情的少妇，互相爱慕却又不能相聚的少男少女，一个个独坐在夜空下，他们心里的滋味又如何？

家园仍在，却已未必再是他们的，劫后重生，以后日子是不是还会和以前一样？经过这一次劫难后，是不是还能活得下去？

——天呀，有多少人的心里在悔恨，希望自己没有犯过以前犯过的那些罪恶。

慕容在高台上看着这些人，柳先生就在他身旁，那两个面蒙蓝巾穿一身直统统长袍的女人也在，都在看着他脸上的表情。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他眼里仿佛流露出一抹悲伤怜悯，可是立刻就转向远方。

远方的小镇上依旧有灯火。他眼中的怜伤忽然变为愤怒。

“你说那两个乌龟一定已经走了，现在为什么还没有走？”他问柳明秋。

“你看见了他们还在那里？”

“没有。”

“你只不过看见那里还有灯而已。”

“对。”

“人不是灯。”柳先生很平静地说：“人走了，还是可以把灯点在那里的。”

“他们为什么要把灯点在那里？”

“因为他们要让你认为他们一直都在那里等着你去。”柳先生说：“他们在，你当然就不会去，在决战日之前，那二十九个人就可以平平安安地埋伏在那里了。”

——不到必要时，这些人当然不能被发现，到了必要时，他们才能发出致命的一击。

柳先生非但眼不盲，心也不盲。

“你看见那里的灯火，你的心不定，他们才能好好地回去休养，以逸待劳，以静制动。”柳明秋说：“如果你去了，万一发现他们的一处埋伏，他们还有什么好玩的？”

慕容的态度立刻就已改变，立刻就承认：“对他们来说，那实在很好玩。”

他忽然又笑了，又问柳先生：“他们觉得不好玩的时候，应该就是我们觉得最好玩的时候，对不对？”

“对。”

“那么我们是不是应该立刻就去？”

“是的。”

“好，我听你的。”慕容说，“你现在就去，带二十九个高手去，把他们那二十七处埋伏，全都连根拔出来。”

“那倒不必。”

“不必？”慕容显得很惊讶：“为什么不必？”

“我根本不必带二十九个人去。”

“为什么？”

“因为那二十七处埋伏处，相隔有一段距离，而且全都极为隐秘。没有听到他们事先约定的讯号时，谁也不敢轻举妄动，贸然现身。”柳先生说：“所以我们去攻他第一处埋伏时，另外的埋伏处根本不会知道。”

“哦？”

“我发觉他们的埋伏时，一招内就一定要致他们的死命，那只是一瞬间的事。”柳先生淡淡地说：“我可以保证，这二十七处埋伏中的二十九个人，在临死前连一点声音都不会发出来。”

他说：“如果我带二十九个人，反而会惊动他们，那就是打草惊蛇，反而弄巧成拙了。”

“有理！”

“所以我只要带一个人去。”

“只带一个人？”

“二十七处埋伏，二十九个人，其中至少有两个埋伏中有两个人。”柳先生说：“以一敌二，虽然不难，以二制二，才万无一失。”

“对。”

“我是不是应该带一位高手去？”柳先生问慕容。

“当然。”慕容说：“你当然要带一个高手去，而且一定要是一个高手中的高手。”

柳先生看着他，眼中有笑。

“公子手下，高手如云，可是我要带走的这一位，却不知公子是不是肯放人？”

“你要带的是谁？”

慕容的神色好像有一点紧张起来了，柳明秋眼中的笑意却更浓。

“是她。”柳先生指着一个人说：“我要带去的就是她。”

慕容身旁一直有两个人的，两个用蓝色的面巾蒙脸，穿一身直统统的蓝色布衫，虽然看不出形态轮廓，却还是可以看得出是女人的人，她们一直都在扶携照顾着他。

两个人里面，如果用尺来量，有一个比较高一点，因为她的脖子比较长，腰也比较长。

另外一个比较矮一点，可是看起来却比较高。

因为她的腿长。

她两条腿的长度，几乎占据了她整个身子的三分之二。她的腰又细又软又高。

柳先生指的人就是她。

慕容好像呆住了，又好像随时都可能跳起来，可是最后他只不过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这个不瞎的瞎子，真有一套，你不但有思想有头脑，而且有眼力。”慕容说：“我佩服你，可是我一点都不喜欢你。”

“知道。”柳明秋淡淡地笑：“这个世界上，喜欢我的人本来就不多。”

“为什么？”

“因为大家都觉得我太聪明了。”柳明秋说：“我结识的都是聪明人，如果他认为我比他还聪明，他怎么会喜欢我？”

——这是至理。

——一个聪明人，通常都不喜欢别人比他更聪明。

慕容也在笑。

“幸好这一点并不重要，别人喜不喜欢你，都没有什么关系。”

柳明秋说：“因为我有用。”

慕容说：“一个真正有用的人，别人是不是喜欢他，他全都可以不在乎。”

“是的。”柳先生说：“我的想法也是这样子的。”

看着他带着那长腿细腰穿一身直统统长袍的女孩走下山坡，慕容脸上一直带着种很愉快的微笑，不但愉快，而且得意。

因为他相信柳明秋绝对是个非常有用的人，而且这一次他也把这个人用对了。

02

“我姓苏，别人都叫我小苏。”

“我知道。”

“你知道？你怎么会知道？”

“我知道的事也许远比你想象中要多得多。”柳先生说。

月光如银，夜静也如银。银无语，也无声，只不过会发亮而已。

柳明秋在前面走，小苏在后面跟着，他们走得并不快，秋月仍在中天，黎明前才会暗下去，那时候才是最适于行动的时候。

他们默默地走过一段路之后，柳明秋忽然说：“现在你是不是已经可以让我看一看了。”

“看什么？”

“看你。”

柳先生说：“现在我能看到的，只不过是一块蒙面的青布巾，和一件直统统的袍子而已。”

“你还想看什么？”

“看你的人。”

柳明秋说：“我知道你和你的表姐都是不能让慕容看见的，因为他已经不能再受到一点刺激，对他来说，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子已经是种要命的刺激了，何况两个。”

他忽然转身，面对小苏：“我不是慕容，我可以受得了。”他的盲眼非但不盲，而且亮如火炬：“所以现在你一定要让我看看你。”

——为什么？年轻漂亮的女孩子，为什么会对慕容是种要命的刺激？她们在他面前，为什么要蒙住她们的脸？掩饰住她们的身材？

这其中又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小苏静静地看着这个神秘而诡谲的不盲的盲人，露在她蓝色面罩下的双眼，就好像是一对琥珀，澄明而冷静。

极冷、极媚、极净。

——豹的眼是不是这样子的？

她没有除下她的面罩，却解开了她的衣襟，就像是诚心信奉某种神秘宗教的虔诚信女一样，她宁可让别人看到她赤裸的胴体，也不能让人看到她的脸。

因为她的躯体是纯洁完美无瑕的。

她的确是。

她的颈和肩线条柔美，她的胸饱满结实，她的腰肢细而软，她的腿浑圆修长而充满弹性，她的足与踝却又如此脆弱柔美。她的皮肤在月下闪闪发光。

她赤裸裸地站在这个陌生的盲者前，一点也没有羞涩之意。

因为她的躯体真像是名匠用最纯净的黄金铸成的，无论展现在任何人面前，都足以自豪，不必羞愧。

柳明秋静静地看着面前这个几乎已接近绝对完美的躯体，一双黑少白多从来都极少有情的冷淡眼睛中，居然也仿佛露出了一些赞美之意，甚至还忍不住轻轻叹息。

“你知不知道你有一样大多数女人都没有的东西？”他问小苏。

“我知道。”小苏说，“而且我还知道我有的不止一样。”

“哦？”

“我有好身材，我有好皮肤，我还有一种可以让男人心跳的魅力！”

“你知不知道你所有的这些，都是武器？”柳明秋又问。

“我知道。”小苏说：“尤其是对付男人，这些武器远比世上任何兵刃都犀利得多。”

她的眼睛里忽然涌出一种充满讥诮的笑意。

“一个女人如果要用刀剑来对付男人，这个女人非但一定丑得要命，而且一定蠢得要命。”小苏说：“就好像一个总认为只要用钱就可以征服所有女人的男人一样蠢。”

“你好像很了解自己。”

“我一直都很了解自己，而且尽力要让自己了解自己。”小苏说：“因为一个女人如果不了解自己，就要上男人的当了。”

柳先生笑。带着非常有兴趣的笑容问她：“那么，你是不是也知道你应该用什么方法来善用你的这些武器？”

“是的。”

小苏说：“我跟你去突袭时，我就这样子去，赤裸裸地去。”

——一个隐藏在密处多时的年轻强壮男人，忽然看到一个长腿细腰浑身都充满了诱惑的漂亮美人在眼前出现，他会有什么反应？

——我不知道别人有什么反应，我只知道如果我在这种情况下看到这么样一个女人，别人一刀砍在我颈子上，我都不会觉得痛的。

柳先生又笑了。

“难怪慕容说，我是个有眼光的人，我果然没有看错你。”他说：“你的确没有让我失望。”

03

高台下，突然在一夕间流离失所的人们，心情都比刚才愉快一点了，因为他们每个人面前都有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汤，而且还有锅巴和一块块比金条还厚三四倍的白面斤饼，而且还是用一整头全牛炖的汤。

他们都知道牛肉和饼都是高台上那个人送的，可是他们全不知道那个人就是这一次让他们在一夕间忽然流离失所的人。

所以他们都愉快得很。

——有时候“知道”才是痛苦，“不知道”反而愉快。

——那么“完全无知”，是不是最愉快的呢？

慕容在高台上。

有些人好像永远是在高台上的，看起来永远高高在上，高不可攀，所以也很少有人会问他：“你冷不冷？”

慕容不冷，至少现在不冷，因为现在正有一双温暖的手在按捏着他的筋骨肌肉和关节。

这双手是双非常漂亮的手，如果有人说这双手如春葱，这个人一定是个猪，因为这个世界上绝不会有这么好看的葱，不管春天夏天秋天冬天的葱都不会有如此纤长清秀白嫩。

这双手的腕上，有一截挽起的袖，蓝袖。

——小苏跟柳先生去，她的表姐“袖袖”仍在，慕容身边是不能没有人的。

袖袖的手多么温柔，手指却长而有力，在她的手指按捏下，肌肉松弛了，血脉也畅通，最重要的是，心情也轻松。

慕容看起来轻松得几乎已接近软瘫，可是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却仿佛有一点痛苦。

他在柔软的指下呻吟。

“我错了。”就算他不是在呻吟，听来也是：“这一次我一定做错了。我该死，袖袖，现在我只恨不得你能杀了我。”

他的声音甚至已接近啼哭，袖袖却用一种非常温和冷静而又非常坚定的声音告诉他。

“你没有错，也没有看错人，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对的。”她告诉慕容，“我可以保证，这一次你的计划，一定可以成功。”

——慕容突然萎泄。只有这个女人，只有她。

——她是谁？

她叫袖袖，不是红袖，是蓝袖。

04

月光如银。

小苏依旧赤裸裸地站在不盲的盲者面前，她知道他不盲，非但不盲，而且比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的眼力都好得多。

她知道她全身上下每一个部位，即使是最细密的部位，都逃不过他的眼。

这种想法，忽然使得她心里有了种连她自己都不能解释的冲动。

她忽然发觉自己在紧缩，全身上下，每一个部分每一寸皮肤都在紧缩。

她其实希望某一些事件会发生。

遗憾的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这位不盲的盲者竟似真的是个盲人。既没有看见她的赤裸裸的胴体，也没有看见她的激情的反应。

他甚至好像连一点感觉都没有，只不过冷冷淡淡地告诉她：“只要你懂得善用你的武器，我们这次行动，万无一失。”

“我们现在就开始行动？”

“是的，”柳先生甚至已转过身：“我们现在就去。”

他的冷淡无疑已经使得她有点生气了，所以已经决心要让这个瞎子受到一点教训。

“我们为什么不能再等一下？”小苏也冷冷地说：“等到天快亮的时候再出手。”

“我们为什么要等？”

“因为有经验的人都应该知道，天快亮的时候总是最黑暗的时候，也是在紧张中守候的人们最疲倦的时候。”小苏故意问：“在这种时候去突袭，成功的机会是不是更大？”

“是的。”

“天亮前也是男人们情欲最亢奋的时候，我甚至可以想象得到，他们其中一定有很多人会在这段时间里自渎。”

小苏故意笑，笑容在暧昧中又充满讥诮。

“我是个很好看的女人，我常常会接触到一些正常而健康的男人。”她说：“我对他们大概要比你了解得多一点。”

——你不了解他们，因为你既不健康，也不正常，否则你为什么会对我全无反应？

这些话小苏当然没有说出来，因为她相信就算她不说，这个瞎子也应该明白她的意思。

可是她错了。

柳先生居然还是全无反应，就好像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你说得有理。”他居然还在称赞她：“非常有理。”

“那么我们是不是应该等一下再去？”

“我们不等。”

“为什么？”

“因为我们如果再等下去，我恐怕就会去做一些不该做的事。”柳先生已经完全转过身：“在行动之前，我们最好不要再消耗体力！”

小苏的脸忽然红了。好红好红，幸好柳先生没有看见。

他是背对着她的。

可是这一点却又不是最重要的原因，他看不见她的脸红，只因为他的眼前忽然变得一片黑暗。

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见了，他的咽喉里甚至也发出一阵阵野兽垂死前的呜咽，他的脸也忽然变得扭曲痉挛。

他甚至已倒下。

就在这时候，忽然有一个穿红衫着白裤、梳着一根冲天小辫子的小孩，也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窜了出来，反手拔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小刀，忽然间一下子就冲到了刚刚倒下的柳先生面前，一把抓起他的发髻，一刀割下他的脑袋，凌空一个翻身，提着脑袋就跑，一眨眼就看不见了。

这个小孩是个小孩？还是个小鬼？

不管怎么样，他都绝不是个正常健康的男人，因为他从来到去，也都没有看过小苏一眼。

这么样一个女人，如此饱满的乳房，如此修长结实的腿，就这么样赤裸裸地站在这里，可是在他眼中看来，好像还没有一个死人可爱。

小苏忽然觉得双眼间一阵潮湿，然后就很快地晕了过去。

05

这时候慕容正用一种非常愉快的声音对他身边的女人说：“我相信柳先生的行动现在一定已经开始了，而且一定成功。”

第二部　慕 容

——年轻的生命，飞扬的神采，无比的信心，异常出众的外貌，富可敌国的家世，只可惜……

第一章　决战之夜

01

八月，十五，中秋，月圆。

人呢？

人已将流血。

月无血，人有。

从这个地方看，月光绝对没有灯光灿烂，各式各样的花灯排满在街道上每一个可以悬挂灯笼的地方，使得这个本来应该很安详平静的团圆佳节，看起来竟好像变得有点像是金吾不禁的上元狂欢夜。

这个本来已死寂无人的边陲小镇，看起来也变得好像有点像是灯火如昼的元夜花市。

遗憾的是，街道上只有灯，没有人。

人在楼头。

四海楼就在这条街道的中枢地段上，就好像是这个小镇的心脏。控制着这个地方呼吸的节奏和血脉的流通，这里每个人都以它为荣。

铁大老板端坐高楼，目光如鹰鹫，样子看起来却如虎豹，正在渴望着痛饮仇敌的血。

有很多人正列队在他面前通报。

“兵刃检修清点完毕。”

“灯笼蜡烛油料补充完毕。”

“人员清点完毕，无缺漏、无病患、无醉酒、无走失、无脱岗。”

“街道清除完毕，无积水、无障碍！”

每一件事都安排妥当了，却没有一个人提过暗卡中的丝。

那是绝对保密的，除了那二十九个随时都在准备殉死的丝士外，只有老板自己和丝路知道这个秘密，就算还有别人知道，那个人现在也没法子把这个秘密说出来了。

没有嘴的人，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的，没有脑袋的人，怎么会有嘴？

铁大爷和丝路先生的表情虽然很严肃，可是也很镇静从容。

对于这一战，他们好像一直都很有把握。

名动天下的江南慕容，盲而不盲的柳明秋，在他们眼中看来，好像只不过是两只飞蛾而已。

他们早已燃起了灯，等着飞蛾来扑火。

远处有光芒一闪，仿佛有流星陨落，一个人身轻如燕，凌空一掠，自黑暗中掠入灯火辉煌处，再一掠，就穿窗入高楼。

他看起来像是个孩子，可是年纪已经有三十六七，他看起来像是个还没有发育完全的少女，可是在多年前就已有了胡子。

因为他是个侏儒。天生就是个侏儒。只不过他这个侏儒和别的侏儒有几点不同而已。

他就姓朱，名字就叫作朱儒。

他娶了老婆。

他的妻子叫马佳佳，容貌佳，家世佳，风度佳，修饰佳，服装佳，是江湖中有名的佳人。

她的身材尤其是值得赞美的，长腿、耸胸、高腰，就算是最挑剔的男人，也绝对找不出一点缺点来。

马佳佳身高七尺一寸，比她的老公朱先生恰巧高了一倍。

就凭这一点，朱先生就已经可以自傲的。

更令他自傲的是，江湖中人羡慕他的并不是他的妻子，而是他的轻功。

他自信他的轻功在江湖中至少也可以排名第八。

身轻如燕，落地无声，落地时就落在铁大爷身侧。

他凌空飞掠，穿窗而入，他的脚尖落地时，他的嘴就在大爷的耳边。

铁大爷居然端坐不动，因为他早就知道这个人会来，而且一来就在他身侧耳边。

朱儒施展轻功时，“落点”之准，一向都很少有人能比得上的，就算他跃起凌空翻了十八个筋斗后，他的落足点，还是会落在他刚刚跃起时那个地方，甚至连脚印都可以完全吻合。就像是相恋中情人的嘴一样，密密吻合，毫厘不差。

所以大老板只淡淡地问：“情况怎么样？”

“情况很好。”朱儒说：“就好像大老板预料中一样，该来的差不多全都来了。”

“差不多？”大老板说：“差不多是差多少？”

“只差一个。”

“谁？”

“柳明秋。”朱儒说：“这个不瞎的瞎子本来一直是个独来独往的人，可是最近却忽然投靠了江南慕容。”

“为什么？”

“谁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朱儒说：“更让人想不通的是，他今天居然没有来。”

铁大爷对这个问题似乎并不太有兴趣，他觉得有兴趣的问题是：“不该来的人来了几个？”

“谁？”

“一个用蓝巾蒙着脸，穿着一件直统统的蓝布袍，看来仿佛很神秘的女人。”朱儒说：“慕容是坐着一顶小轿来的，这个女人一直都跟在小轿边。”

铁大老板皱起了眉，丝路先生也皱起了眉，忽然问朱儒：“你怎么知道这个人是个女人？”

他问朱儒：“你非但看不见她的脸，连她的身材都看不见，你怎么能确定她一定是个女人？”

这个问题是非常尖锐的，而且非常确实，朱儒的回答也同样实际。

“因为我第一眼看见她就热了起来，全身上下忽然间就热起来了。”朱儒说：“她全身上下我全都看不见，可是我那时候的感觉，居然比看见七八十个赤裸裸的漂亮小姑娘还冲动。”

这种感觉是很难解释的。朱儒只能说：“她每走一步路，每一个动作，都带着种说不出的诱惑。尤其是她的眼神。”朱儒叹息：“她的眼睛里就好像有只看不见的手，随时都可以一下子就把你的魂抓走。”

他解释得不能算顶好，可是大爷和丝先生都已经明白他的意思。

一个天生的尤物就像是把锥子，不管你把她藏在个什么样的袋子里，她都一样可以把袋子穿透。

“你知不知道这个女人是什么来路？”

“不知道。”朱儒说：“可是我知道她一定是慕容的女人，她一直都跟着他，几乎寸步不离。”

——能够让这么样一个女人跟在身边寸步不离的男人，当然是非常突出的。

“这一代的慕容是个什么样的人？”铁大老板问朱儒，“他有些什么特别的地方？”

“这就很难说了。”朱儒在犹疑。

他的观察力一向很敏锐，而且很会说话，要形容一个非常突出的人，应该很容易。

“这个慕容，好像跟上几代慕容都不同。”朱儒说：“表面看来，他也跟别的慕容没什么两样，也是一副自命儒雅，高高在上的样子，脸上也完全没有一点血色，就像是个死人。”

“不是死人，”铁大爷冷冷插口：“是贵族。”

“贵族？”

“他们常常说，只有最高贵的人，才会有这种脸色，不但要苍白得全无血色，而且更白得发蓝。”铁大爷冷笑：“因为他们这种人，通常都不需要在阳光下流血流汗的。”

他不是这种人，他是从汗血中崛起的，他的脸色如古铜，所以他在说起这种人的时候，口气中总是会带着种说不出的轻蔑和讥诮。

——因为他知道，不管他有多大的财势，也换不到这种脸色。因为他只有“现在”和“未来”，却没有“过去”。

——他的过去是不能提起的，甚至连他自己都不愿去想。

——一个人如果没有一些温暖美好的回忆，在他逐渐老去时，怎么能度过寒冷寂寞的冬天？

朱儒终于明白大爷的意思。

“可是这一代的这一个慕容，却绝不是这种自我陶醉的人。”

“哦？”

“这个慕容外表看起来虽然跟他们一样，可是……”朱儒经过一段思考后，才选择出他认为最恰当的形容：“可是在他这个躯壳下，总好像有另外一个人隐藏在里面。”

“一个什么样的人？”

“一个和他外表完全相反的人。”朱儒说：“一个又卑鄙，又下流，又阴险，又恶毒，又粗俗，又刁钻，又无耻，又残暴的流氓和骗子。”

铁大爷的脸色变了。

一个人会有这样两种极端相反的性格，非但不可思议，而且也可怕已极。

谁都不愿有这么样一个仇人的。

“他的武功呢？”铁大老板突然急着要问：“他的武功怎么样？”

“我不知道。”朱儒说：“我看不出。”

“可是你一定能够看得出，他的动作间，有什么特别的，有一些什么特别的地方。”

这是应该看得出来。

一个受过极严格武功训练的人，一个在某一种功夫上有特别不平凡的造诣之人，在他的一举一动间，甚至在他的神态里，都可以看得出来。

何况朱儒又是个受过这方面严格训练的人。想不到他却偏偏说：“我看不出。”

“你怎么会看不出？”大老板已经在发怒：“难道你看不见他？”

“我看得见他。”朱儒说：“可是我只能看见他这个人，却看不见他的动作和神态。”

“为什么？”

“因为他根本没有动过，连小指头都没有动过。”朱儒说：“而且脸上连一点表情都没有。”

朱儒不等老板再问，就解释：“他的脸，就像是用大理石雕出来的。”朱儒说：“他没有动，只因为他一直都坐在一张很舒服的椅子上。一动也没有动。”

椅子虽然有四条腿，可是椅子不会走。

那么慕容怎么来的？

这是个愚蠢的问题，根本不必回答，真正的问题在另外一点。

铁大爷已经想到这一点，丝路先生已经在问朱儒：“你是不是说，他是坐在一张椅子上被人抬来的？”

“是。”

“他有没有受伤？”

“没有。”朱儒说：“至少我看不出他像受了伤的样子。”

“他的腿当然也没有断！”

“他的腿好像还在。”朱儒说：“慕容世家好像也不会选一个断了腿的人来掌门户。”

江南慕容一向争强好胜，最要面子，每一代的继承人，都是文武双全，风采照人的浊世佳公子。

“那么这个慕容是怎么回事呢？”铁大爷皱着眉问：“他既没有受伤，也不是残废，他为什么不自己走路来？为什么不去弄匹马来骑骑？”

朱儒不开口。

这也不是个聪明的问题，而且根本不该问他的，这个问题本来应该去问慕容自己。

愚蠢的问题根本不必回答，可是这一次丝路先生居然说：“这个问题实在问得好极了。”他说：“一个人如果做出了一件他本来不该做的事，如果不是因为他太笨，就是因为他太聪明。而且其中一定有问题。”

“这个慕容看来好像并不是个笨蛋。”

“他绝对不是，”丝先生说：“他也许远比你我想象中还聪明。”

“哦？”

“他至少知道坐在椅子上被人抬来是有好处的。”

“什么好处？”

“坐在椅子上不但舒服，而且可能保留体力。”

朱儒淡淡地接着说：“我们在这里等他，本来是我们以逸待劳，先占了一点便宜，”朱儒说：“可是现在我们都在站着，他却坐着，反而变得是他在以逸待劳了。”

大老板大笑。

“好，说得好，”他问朱儒：“那么现在你为什么还不叫人去弄张椅子坐下来？”

02

这张椅子的椅面是用一种比深蓝更蓝的藏青色丝绒铺成的，光滑柔软如天鹅。

穿一身同色丝袍的慕容懒洋洋地坐在椅上，使得他苍白的脸色和那双苍白的手看来更明显而突出。

抬椅子的两个人，身材极矮，肩极宽，看起来就像是方的。

他们的两条腿奔跑如风，上半身却纹丝不动，慕容端坐，就好像坐在他那个铺满波斯地毯的小厅里。

这不是一顶小轿，只不过是张缚着两根竹竿的椅子，却很容易被人误作一顶小轿。

轿不应该是静的，椅子应该是静的，它们本来是两样绝不相同的东西，可是在某一种情形下，却常常会被误认为同类。

——人岂非也一样，两个绝不相同的人，岂非也常常会被误认为同样，有时甚至会误认为同一个人。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都是这样子的。

袖袖紧随在慕容身侧，寸步不离。

另外还有四个人，年纪都已不小，气派也都不小，神态却很悠闲，从容而来，就好像是在散步一样。

可是他们紧跟在那两个脚步如风的抬椅人后面，连一步都没有落后。

别人飞快地跑出了七八步，他们悠悠闲闲地一步跨出，脚步落下时，恰巧就和别人第八步落下时在同一刹那间。

他们每个人身上，还带着一口无论谁都看得出非常沉重的箱子。

一种用紫檀木制成，上面还镶着铜条的箱子，就算是空的，分量也不轻。

箱子当然不会是空的，在生死决战时，谁也不会抬着四口空箱子来战场，只不过谁也不知道箱子里装着些什么东西。

跟在他们后面的八个人，脚步就没有他们这么悠闲从容了。

再后面是十六个人。

然后是三十二个。

这三十二个人跟随着他们，如果不想落后，已经要快步奔跑。

03

看看这一行人走上小镇的老街，铁大爷忽然问丝路：“你看他们来了多少人？”

“我看不出有多少人。”丝先生说：“我只看得出他们有六组人。”

“一组多少人？”

“组别不同，人数也不同，”丝路先生说：“第一组只有两个人。”

“一个坐在椅子上，一个跟在椅子旁。”

“是的。”

“第二组呢？”

“第二组就有四个人，三组八个，四组十六，五组三十二。”

“第二组四个人我认得出三个，”铁大爷眯起眼：“三个都是好手！”

“是的。”

“可是我看，其中最厉害的一个，大概还是我认不出的那一个。”

那个人又高又瘦，头却特别大，整个人看起来，就好像把一个梨插在一根筷子上。

这样一个人，应该是会让人觉得很滑稽的，可是这个世界上，觉得他滑稽的人，大概不会太多。

如果有一百个人觉得他滑稽，其中最少有九十九个半已经死在他的钉下。

“你说的一定是丁先生。”

“我想大概就是他。”大爷道：“人长得又细又长，脑袋却又大又扁，看起来就像是个钉子。”

“他的名字本来就叫作丁子灵。”

“丁子灵？”大爷的脸色居然也有一点变了！“丁子灵，灵钉子，一钉下去，就要人死。”

“是的，”丝路说：“我说的就是他。”

铁大爷的脸本来绷得很紧，却又在一瞬间放松。

“不错，这个钉子是有一点可怕，幸好我既不是木头，也不是墙壁，我怕他个鸟？”他说：“我只不过觉得有点奇怪而已。”

“奇怪什么？”

“一组两人，二组四人，三组有八，四组十六，五组三十二。”大爷问丝先生：“我算来算去，最多也只有五组，你为何却要说是六组？”

丝先生笑了笑，用一种非常有礼貌的态度反问大爷：“那两个抬轿子的人是不是人？”

两个方形的人，几乎是正方的，不但宽度一样，连厚度都差不多，两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两个馒头摆在两个方匣子上。

这个世界显然很不小，可是要看见这么样两个人，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忽然间，铁大爷的脸色又绷紧了。

然后他就用他惯有的那种简单而直接的方式，发出了他的命令。

“我们第一次攻击的对象是他们的第二组和第三组，一共十二个人，一次歼灭。”铁大爷说：“我们约定好的讯号一发，行动就开始。”

他又说：“这一次行动，必须在击掌四次之间全部完成。”

丝路微笑。

他不但明白大爷的意思，而且很赞成。

第四组和第五组的人数虽多，人却太弱，不必先动。

第六组那两个方形的人却太强，不能先动。

所以他们一定要先击其中，断其首尾。

——一个人如果能成为一个真正的大爷，毕竟不是件容易事。

丝路先生微笑着，忽然高举起他那双纤秀如美女的手，很快地做了几个非常优美的手势。

这当然是一种秘密的手语，除了他门下的丝士之外，别人当然不会明白他的意思。

在这一瞬间，这无疑已将大老板的命令转达出去。

然后他就带着微笑说：“人类其实非常愚蠢。”他说：“每个人都不想死，用尽千方百计，也想活下去，可是有时候却又偏偏笨得像飞蛾一样，要去扑火。”

——有火焰在燃烧，才有光明。这种燃烧的过程，又是多么悲壮，多么美。

扑火的飞蛾，是不是真的像丝路想象中那么愚蠢？

这时候慕容一行人已走到“盛记食粮号”的门口。

在昆仑大山某一个最隐秘的山坳里，有一座用白色大石砌成的大屋，隐藏在一堆灰白色的山岩间，四面悬石高险，危如利剑。

大屋四周，有几乎是终年不融的雪，四季不散的浓雾，日夜常在的云烟。

谁也不知道这座神秘的白石大屋是在什么时候建造的，里面住的是些什么人。

事实上，真正亲眼看见过这栋大屋的人，并不太多。

大多数时候，它都好像已经消失在终年笼罩在四周的白云烟雾间。

建屋用的白石，每一块至少有九百五十块上好红砖那么重。最重的可能还倍于此数。

山势如此绝险，这些大石是怎么运上去的？要动用多少人力物力？就算是在附近开采的，也是件骇人听闻、不可思议的事。

大屋的规格宏伟，构造精确，纵然有山崩地震，也不会有颓危的现象。

大屋的外貌虽然是粗糙而未经琢磨的白石，看来虽壮观却拙朴，可是在它的内部，那种几乎已接近神话的奢侈华美与精致，任何人都无法想象。

大屋的内部有三层，两层在地面，一层在地下，一共有大小房厅居室三百六十间，最大的一间，据说可以容千人聚会。

这三百六十间房屋，当然都是经过精心设计的，里面陈设着各式各样你们所幻想到的奇巧珍玩，和一些你甚至在幻想中都没有想到过的名物异宝，甚至在一间卑微的仆人房里，都铺着手工精织的上好波斯地毯。

只有一间房是例外。

这间房正在大屋的中枢所在地，可是房里几乎什么都没有。

纯白色的墙，纯白色的屋顶，一扇窄门，两个小窗，一张桌，一张椅，一张床，一个白棉布的枕头，一张白棉布的棉被，和一个穿着白棉布长袍，看来就像是苦行僧一样的人。

木桌很大，非常大。上面堆满了用白纸板夹住的卷宗。每一个卷宗都夹着一件机密，每一件机密都可以耸动武林。

如果有人把这些卷宗披露，江湖中也不知道多少英雄豪杰名士侠女会因此而毁灭。

——这些卷宗中，赫然竟有一大部分是有关楚留香的。

有关楚留香这个人这一生中所有的一切。

他的祖先，他的家世，他的出生年月日地，他的幼年，他的童年，他的玩伴，他的成长，他的挣扎奋斗，他的崛起，他的成名，和他以后所经历过的那些充满传奇性的故事。

除此之外，当然还有他那些浪漫而多情的恋人。

每一个卷宗的原纸白封面上，都简单而扼要地注明了它的内容，其中有些标注是非常有趣的。

“从楚留香童年时的玩具看他以后学武的倾向和武功的门路。”

“从楚留香幼时的奶娘们看什么样的女人最能使他迷恋。”

“楚留香的鼻子和迷药间的关系。”

“楚留香与石观音。”

“楚留香与水母阴姬。”

“楚留香与胡铁花，以及他对朋友的态度。”

“楚留香对睡眠和饮食的偏好和习惯。”

卷宗的内容不但分类详细，而且非常精辟，从这些卷宗上，已不难看出研究楚留香的这个人，对他的了解有多么精细。

这个人了解楚留香，也许比楚留香自己了解得都多。

这个人穿着件带着三角形头罩的白棉布长袍，看来就像是个波斯的苦行僧一样，无论在任何情况下，他都尽可能地不让别人看到他的脸。

此刻他正在专心地翻阅其中最大最厚的一个卷宗，这个卷宗上的标题赫然竟是：“楚留香之死。”

04

这个标题实在是骇人听闻的，挥手云霞，瞬息千里，连阎王鬼卒都摸不到他一片衣袂的楚留香，怎么会死？

可是江湖中确实有很多人都在暗中传说，不败的楚留香，这一次确实败了。

他败，所以他死，不败的人如果败了，通常都只有死。

可是不败的人怎么会败呢？

这个卷宗，记载着的就是有关这个故事所有的人物和细节，从开始直到结束为止。

据说他是死在一个女人手里的。

这一点，已经让人觉得传说并非无因了，这个世界上如果还有一个人能击败楚留香，这个人当然是个女人，而且是个极美的女人。

人同此心，心同此理，这一点是大家都认为毫无疑问的。

据说这个女人姓林，叫林还玉。

林还玉当然极美，只不过谁也不知道她究竟有多美，因为谁也没有见过她。

可是能够让楚留香迷恋倾倒的女人，无疑是位倾国倾城的人间绝色，这一点用不着亲眼看见，无论谁都可以想得到。

而且她还是江南慕容世家的表亲，是天下第一名公子、绝艳惊才、举世无双的慕容青城的嫡亲表妹。

如果要替楚香帅找一个适合的对象，还有谁比她更适合？

这个故事，除了慕容、还玉，和楚留香之外，据说，还牵连到另外一些人，当然也都是名动一时的人，其中甚至包括：

柳上堤，江南风流第一，剑术第一，风姿第一，有剑如丝，以柔克刚，一剑穿心。

柳如是，江南第一名妓，艳如桃李，媚若无骨，明珠盈斗，不屑一顾。

关东怒，一方大豪，一代枭杰，关东一怒，尸横无数。

有了这些精彩出众的人，这个故事本来应该是极轰动的，奇怪的是，江湖中真正知道这个故事其中详情的人，居然不多。

尤其是它的结局，知道的人更少。

也许就因为知道的人少，所以有关它的传说就愈来愈多了。

有的人甚至说，林还玉虽美，但却红颜薄命，从小就有恶疾缠身，而且就像是条恶蛇一样，非但可以缠死自己，而且可以缠死每一个爱上她的人。

楚留香爱上了她，所以也只有死。

可是有没有人能证明楚留香真的已经死了呢？有没有人亲眼看到过他的尸体？

穿白色棉布长袍的人，一直在反复研究着这个卷宗，如果有人能看见他的脸，一定会发现他的神态已经非常疲倦，如果有人能看见他的眼，一定会看出他的眼中已布满血丝。

如果有人能看穿他的心，一定会发现他的心里有个死结。

这个结是很难打得开的，因为他永远不知道楚留香是不是真的已经死了。

为了要打开这个结，他已不知道投注了多少人力和物力，耗费了多少心血。

——这是不是因为仇恨？

——当然是的，除了仇恨外，还有什么力量能使一个人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这个人是谁呢？为什么会如此痛恨楚留香？

直到他看见一个人，他满布血丝的眼睛里才露出了一点希望。

这个人就像是个幽灵一样，忽然间就从那扇窄门外滑了进来。

人影一闪，目光一瞥，屋里的灯光就忽然熄灭了，只听见这个鬼魂般的人用一种低沉嘶哑但却又非常激动兴奋的声音说：“飞蛾行动已开始。”

第二章　飞蛾行动

01

甚至在多年后，还有人在研究讨论着当年轰动天下的这一战。

“根据最正确的考证，那一次行动是在当年八月十五的子时才开始的。”

“根据你的考证，那一次行动真的就叫作飞蛾行动？”

“绝对不假。”

“我不信。”比较年轻的一个人说：“行动的意思是攻击，是要使仇敌毁灭。”

“飞蛾扑火，本来就是自寻死路。”

“那么你难道要我相信，他们筹划这次行动，为的就是要毁灭自己？”

“我没有这么说。”年长的一人笑得仿佛很神秘：“可是你如果一定要这么想，也没有错。”

“我不懂你的意思。”

年长者忽然长长叹息：“那一次行动的真正用意，的确是让人很难想象得到的。”

02

那一年的八月十五，在那个小镇，月色皎洁，万里无云。

慕容的椅轿已经走过了“盛记食粮”，距离“四海酒楼”已经只有十来家店面了，距离被铁大爷称为“箭靶”的地区，已近在咫尺。

这时候距离子时最多也只不过仅有片刻。

就在这时，两旁空楼中忽然发出“蓬”的一响，无数盏灯火忽然应声而灭。

惊暗中，只听劲风穿空之声，漫天呼啸而过，凄厉如群鬼夜哭，自幽冥中哭叫着飞舞而来，也不知要勾走谁的魂魄。

无数道劲风，好像完全集中在盛记食粮前那七八家店面前。

慕容手下第二组和第三组的人，此刻就正在这个地段里。

每一阵尖锐的急风破空声，都是往他们身上飞掠而来的。

如果这真是厉鬼勾魂，目标也就是他们。

那不是厉鬼，而是急箭，却同样可以要人的命。

03

“那么，铁大爷发动的第一次攻击用的是这种法子？”

以弓箭取武林高手，听起来的确未免太轻忽，所以直到多年后，这个醉心于研究这一役战略的年轻人，仍然忍不住要怀疑。

“是的。”长者的答复却很明确：“他用的就是这种方法，用的就是普通的弓箭，只不过他在街道两旁，一共埋伏了一百零八把强弓，每人配带三十六根鹏翎箭，弓箭手都是擅射‘连珠’的专家，别人射出一箭时，他们已射出三箭！”

他又补充：“这一百零八人弯弓射箭，只发出‘蓬’的一声响，从这一点，你大概已经可以想见他们配合之密切，和他们反应之灵敏了！”

密令一发，弓弦齐响，一百零八人不差分毫，除了默契外，反应当然也要快。

少年沉默。过了很久才问：“铁大爷和丝路先生为什么不用他们早已埋伏好的那一支奇兵？”

“你说的是丝士？”

“是的。”

“这一点你应该能够想得到的。”长者说：“他们的这一支既然已埋伏在别人绝对想象不到的隐秘之处，不到必要时，为什么要把自己暴露出来？”

他凝视少年，表情严肃：“这一类的埋伏奇兵，不到生死胜负系于一发的时候，是万万不能用的。”

“可是，”少年犹疑着：“我还是觉得用那些弓箭手作第一次攻势的主力，未免太弱了些。”

“不弱。”长者说：“绝对不弱。”

他说得截钉断铁，但他却绝不是个强词夺理的人，所以他立刻就解释。

“用这批弓箭手作首次攻势，至少先占了三点优势。”

“哪三点？”

“第一，慕容他们一定也像我们一样，想不到对方会用弓箭手发动攻击，而且在双方还没有对面的时候，就已发动。”长者说：“现在我虽然看得比较清楚，只不过是事后的先见之明而已，当时他们一定会很意外。”

出其不意，攻其无备，正是千古以来都颠扑不破的兵家至理，古往今来，每一位战略家，每一位大将军，都奉行不渝。

这个醉心于兵法的少年人，当然更不会有一点反对的意见。

“第二，弓弦一响，灯光立刻熄灭，表示他们的箭在射出时，就已瞄准了对象。”老者说：“可是被他们攻击的对象，却在一种完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眼前忽然变得一片黑暗，就好像一下子就从亮如白昼的灯火辉煌处，落入万劫不复的黑暗深渊，非但他的眼睛不能适应，他们的心态也不能应变。”

这两点虽然已足够，可是他还是要用第三点来补足：“这一百零八位弓箭手，本来至少要对付一百人的，现在却将攻击力全都集合到他们身上，何况在黑暗中闪避暗器总是比较困难，纵然有听风接箭的本事也未必有用。”

“因为他们要接的并不是三五根箭！”

“是的。”

“这么说来，铁大爷这一次攻击难道完全成功了？”少年问长者。

长者不回答，只淡淡地笑了笑。

“其实铁大爷并不是有勇无谋的人，他们要发动的第一次攻击，其实包括了三个独立的程序，弓箭作业，只不过是第一个程序而已。”

少年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

“不错，这一个程序，主要并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要让对方的阵脚动乱。”

长者微笑：“说下去。”

“像丁子灵那样的高手，要避开这种弓箭绝非难事，也许在弓箭声响时，他们就已脱离了攻击区。”少年的神情很兴奋：“可是他们的阵脚一乱，在黑暗中闪跃躲避追捕追击，动乱间就难免会落入对方埋伏的陷阱里。”

他急切地问：“当时情况，是不是这样子的？”

长者笑得更愉快：“是的，当时的情况就是这样子的。”他带着微笑说：“令人想不到的是，第一个落入陷阱的人，居然是燕冲霄。”

少年对上一代的武林名人显然都非常熟悉，所以立刻就说：“你说的是不是那个娶了五个男伶做妾的燕子相公？”

“是的。”长者又笑：“当然就是他。”

04

燕冲霄，五十三岁，飞云提踪术和燕子飞云三绝手，都是江湖公认为第一流的。

第一流的轻功，第一流的暗器，第一流的高手。

他当然也是丝路先生所认定的第二组中的四位高手之一。

弓弦一响，灯光骤减，燕冲霄已冲天蹿起。

他当然知道那不是鬼哭而是急箭，可是他也没想到射来的箭会有这么多。

射过一排箭，燕冲霄凌空翻身！新力未生，旧力将尽，黑暗中忽然又有箭风破空。

想不到燕冲霄在这种情况下居然还能再以力借力横掠，越过屋脊。

可是这一次他身子再往下落时，就再也没有什么余力可使了。他甚至可以感觉到胃在翻腾，头脑也开始在不停地晕眩。

近来他常会有这种现象，每当激烈地运用真力后，就会觉得虚脱而晕眩。

所以他已经开始在警告自己，有时候他也应该想法子去接近一些娇嫩可爱而又美丽温柔的女人，尤其是那些胸部比较平坦的。

不太正常的事，总是比较容易耗损体力。

他落下来的地方，是条阴暗而狭窄的小巷，经过的老鼠远比人要多得多，堆满了垃圾的角落里摆着个破旧的漆木马桶。

这个马桶居然是这条窄巷里最干净的地方。

燕冲霄虽然仍在晕眩，可是眼睛却习惯了黑暗，他很想找个地方坐下，他看见了这个马桶，这地方又没有什么别的选择。

只不过他坐下的时候，仍然保持着警觉，他袖中的“燕子飞云三绝”随时都可以发动，他坐下的地方也正好在这条死巷的死角里，无论谁进来，都在他这种一筒十三发的致命暗器威力笼罩下。

他确信自己绝对是非常安全的，无论多可怕的敌手要来对付他，他都有把握先发制人。

所以他坐下来的时候，忍不住很舒服地叹了一口气。

——一个懂得自求多福的人，不管在多恶劣的情况，都可以找到机会舒服一下子的。

燕冲霄对自己这一点专长一向觉得很满意。

想不到这一次他这口气刚叹出来，忽然间就变成了惨呼。

他的人忽然间就像是一只被人烧着了尾巴的猫一样，从马桶上直蹿了起来。

他虽然没有尾巴，可是尾巴本来是长在什么地方的，那个地方他有。

他的人蹿起来的时候，他的“那个地方”中间，赫然多了一把刀——也许只有半把刀，至少所看得见的只有半把。

另外半把，已经隐没在他身子里。

刀在一个人手上，这个人竟藏在这个绝对无法容人藏身的马桶里。

燕冲霄蹿起，他也跟着蹿起，刀锋在燕冲霄身子里，刀柄在他手里。

一个人的身体里如果有半截刀锋从某个地方插了进去，他有多么痛？那种痛苦恐怕不是任何一个别的人所能想象得到的。

一个人痛极了的时候，什么力气都可以用出来了，何况燕冲霄本来就有一飞冲霄的轻功，所以他这一蹿，速度一直不减。

握刀的人却觉得这一刀已经刺得够深了，所以身子已经开始往下落。

一个上蹿之势不减，一个已在下坠，刀把犹在手，隐没的刀锋，立刻出现，随着握刀人的下坠而出现。

于是鲜血就忽然从刀锋出没处花雨般洒了出来。

燕冲霄死不瞑目。

他永远想不到有人能藏身在一个高不及三尺、直径不及尺半的马桶里。

他更想不到致他于死命的一刀，竟刺在他这一生最大的一个弱点上。

吕慎和吕密是兄弟，他们练的功夫是挂劈铁掌、开山铁斧这一类的外门硬功，可是他们的心思却绵密细致如抽丝。

他们是第二组的人，可是在江湖中，他们已经是第一流的好手。

他们听风辨位，辨出了一组箭射出的方向，闪避过这一遭箭雨后，他们立刻就乘隙飞扑到这里。

这里是个厨房，依照它的位置和方向推测，应该就是“盛记”的厨房。

“盛记”的生意一直做得很大，人手用得很多，人都要吃饭，他们的厨房当然很大，锅灶当然也很大。

可是现在“盛记”上上下下里里外外连一个人都没有，厨房里的大灶却还有火，灶火还烧得很旺，两个灶口上，一边一个大铁锅，一边一个大蒸笼。

——一个可以藏住一个人的大铁锅，和一个可以藏住一个人的大蒸笼。

吕氏兄弟对望一眼，眼角有笑，冷笑。就在这一瞬间，他们兄弟已经到了大灶前。一个人用左手掀大锅的锅盖，一个人用右手提蒸笼的笼盖。

——他们兄弟的掌力，一个练的是右手，一个练的是左手。

左手提锅盖，掌力在手，锅盖一起，右掌痛击，一击毙命。

不管藏在锅里是什么人都一样。左掌击下时，笼中人的命运当然也一样。

唯一遗憾的是，他们这一掌竟没有击下去，因为锅里没有人，笼中也没有。

人呢？

吕氏兄弟忽然惨呼如狼嗥，大灶里的火焰中，忽然刺出了两根通红的铁条，忽然间就已插入了他们的小肚子里。

这两根铁条无声无息地刺出，直到刺入他们的小腹后，才发出“嗤”的一声响。

一响之后，忽然又无声无息。

听见这一声响，吕氏兄弟才低下头，眼中立刻涌满了说不出的惊恐惧怕之色。

他们赫然发现他们的小肚子上在冒烟，而且还发出了一阵阵毛燎火焦的恶息。

他们忍不住开始呕吐。

呕吐并不是太坏的事，只有活人才会呕吐，只可惜他们一开始呕吐，忽然间就吐不出了。

——你有没有看见过一个呕吐的死人？你有没有看见过死人呕吐？

大灶忽然崩裂，两个黑衣人在燃烧的火焰中翻飞而起，就好像刚从地狱中蹿出来的一样，黑衣上还带着一星星一星星闪动的火花。

灯笼是用一种透明的桑皮纸糊成的，高高地挂在一排高檐下，轻飘飘地随风飘动。

如果说有人能够藏在这么样一个灯笼里，有谁会相信？

谁能一直轻飘飘地悬挂在高檐下，随着灯笼不停地摇晃？

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何况灯笼是透明的，就算有一个精灵般的人能够把自己的身子如意缩小塞进灯笼悬挂在高檐，外面还是可以看得见。

所以慕容门下第二组中战绩最辉煌的虎丘五杰到了这里，戒备之心也减弱了。

因为他们还不是真正的大行家，还不知道江湖中随时都会有一些不可能的事发生，因为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有很多不可思议的人、事、物。

有一种用很奇秘的方法制成的桑皮纸，其中甚至还混合着一些很珍贵的汞，这种纸就是从外面绝对看不到里面的，里面却可以看见外面。

有一种人只用一根手指就可以把自己悬挂在一个极小的空间里，把自己的肌肉骨骼都缩小到人类所能忍受的极限。

这些人忍受痛苦和饥饿的耐力，几乎也已到了人类的极限。

虎丘五杰不能了解这些人的耐力，所以他们就死定了。

就在他们心情最放松的一瞬间，灯笼里已经有人破纸而出，人手一刀，刀光闪动，动如电击，在刀光一闪间就已操刀割下了他们的头颅。

这些人割头的动作虽然没有那个红衣小儿那样快，可是已经够快了。

被他们割下的头颅落地时，有的眼睛还在眨动，有的眼中还带着鲜明的恐惧之色，有的舌头刚吐出来，还来不及缩回去，有人身上的肌肉还在不停颤动。

那种颤动，居然还带着一种非常美的韵律，看来竟有些像是一个处女第一次被一个男人拥抱时那种震颤一样。

——在这种颤动下，处女很快就会变成不是处女，活人也很快就变成死人了。

为什么在生命中动得最美的一些韵律，总是不能久长？

每一个有人住的地方都有棺材铺，就正如那地方一定有房屋一样。

有人活，就有人死。人活着要住房屋，死人就要进棺材。

一个地方的房屋大不大，要看这个地方的人活得好不好。一户人家里的床铺大不大，就不一定要看这一家的男女主人是不是很恩爱了。

因为恩爱的比例和床铺的大小，并没有十分绝对的关系，有时候夫妻愈恩爱，床铺反而愈小。

可是一个地方的棺材铺大不大，就一定看这个地方死的人多不多了。

这个小镇上死的人显然还不够多，至少在今天晚上之前还不够多。

所以小镇上这家棺材铺里，除了卖棺材之外，还经营一些副业。

卖一点香烛锡箔纸钱库银，为死人修整一下门面，准备一些寿衣，替一些大字不识几个的绅士们，写几幅并不太通顺的挽联，偶尔甚至穿起道衣拿起法器来作一场法事，画几张符咒。

如果运气好的话，而且刚好有这档子买主，一个死人身上还有很多东西都可以赚钱的，有时候甚至连毛发牙齿都能换一点散碎银子。

可是他们最大的一宗生意，还是纸扎。

一个有钱人死了，他的子孙们生怕他到了阴世后不再有阳世的享受，不再有那些华美的居室器用车马奴仆，所以就用纸粘扎成一些纸屋纸器纸人纸马来焚化给他，让他在阴间也可以有同样的享受。

这只不过是后人们对逝去的父母叔伯祖先所表示的一点孝思而已，不管他们所祭祀的人是不是真的能享受得到，都一样要做的，孝顺的人固然要做，不孝的人有时反而做得更好。

所以棺材店的生意就来了。

棺材店给人的感觉总是不会很愉快的，在棺材店做事的人，整天面对着一口口棺材，心情怎么会愉快得起来？

棺材店的老板见到有客人上门，就算明知有钱可赚，也不能露出一点高兴的样子，上门来的顾客，都是家里刚死了人的，如果你鲜蹦活跳，满脸堆欢地迎上去，你说像不像话？

来买棺材的人，就算明知死人一入土，就有巨万遗产可得，心里就算高兴得要命，也要先把眼睛哭得红红肿肿的才对。

在棺材店里，笑，是不能存在的。可是现在却有一个人笑眯眯地进来了。

这个人叫程冻。

程冻今年虽然只有四十七，可是三十年前就已成名，成名之早，江湖少见。

可是江湖中人也知道，在三十年前他成名的那一战之后，他的心和他全身上下每一个部分都已冷冻起来了。

——一个人成名的一战，通常也是他伤心的一战，一战功成，心伤如死，在他以后活着的日子里，有时甚至会希望在那一战里死的不是他的仇敌而是他。

所以程冻早就不会笑了，可是他的脸看来却好像终年都在笑，甚至连他睡着了的时候都好像在笑，因为他脸上有一道永生都无法消除的笑痕。

一刀留下的笑痕。笑痕也如刀。

所以他虽然终年都在笑，可是他也终年都在杀人。江湖中大多数人只要见到他的笑脸，刀光犹未见，就已魂飞魄散了。

有程冻的地方，就有郭温，两个人形影不离，天涯结伴，二十年来，从未失手。

现在他们两个人都已走进了这家棺材店，郭温手里的一个火折子，灯火闪动明灭，照着后院天棚里五口已经做好上漆直立放着的棺材，两口还没有完工的白木，三间纸扎的房子、四五个纸扎的纸人“二百五”。

黑暗中惊叱惨叫之声不绝，也不知有多少同伴已落入了对方的陷阱埋伏。

这个棺材店更是个杀人的好地方，对方将会埋伏在哪里？

程冻和郭温很快地交换了个眼色，眼角的余光，已盯在那三口直立着的棺材上。

两口白木棺尚未完工，棺盖还斜倚在棺木上，棺中空无一物，纸扎的刍人房舍，下面用竹枝架着，也没有人能悬空藏进去。

这里如果有埋伏，无疑就在这三口直立着的棺材里。这两个身经百战的武林高手，手上已蓄劲作势，准备发动他们致命的一击。

可是等到他们开始行动时，攻击的对象却是那些纸扎的房舍骡马人物。

他们对这一击显然极有把握。

经过那么精心设计的埋伏，绝不会设在任何人都能想象得到的地方，经过那么精心挑选过的死士，当然有能力藏身在任何人都无法藏身的藏身处。

出其不意，攻其无备，如果不是这种埋伏，怎么能对付他们这种高手？

程冻用刀，四尺二寸精钢百炼的缅铁软刀，平时绕腰两匝，用时一抽，迎风而挺，一招“横扫千军”，十人折腰而死。

郭温也用刀，练子扫刀，刀长二尺八寸，练子长短由心，有时候还可以作飞刀使，刀刃破空，取人首级于百步外。虽带练子，用的却是刚劲。

双刀齐飞，刚柔并用，在江湖中，这几乎已经是一种所向无敌的绝技。在他们双刀齐展“横扫千军”时，几乎没有人能在他们刀下全身而退。

这一次也不例外。

刀光飞挥，纸屑纷飞。

可是只有纸屑，没有血肉，他们攻击的对象，只不过是些纸扎而已，埋伏并不在。

——埋伏在哪里？

程冻和郭温一刀扫出，心已往下沉。

心可以沉，也可以死，人却不可以。心死只不过悲伤麻木而已，还可复苏，生死之间，却别无选择的余地，也绝无第二次机会。

这一点他们都明白，只要是曾经面对过死亡的人都明白。

也只有这种人才能明白。

——真正面对死亡的那一刻，一个人心里是什么感觉？是一片空白，还是一片空明？是惊骇恐惧，还是绝对冷静？

我可以保证，那绝不是未曾经历过这种事的人们所想象得到的。

我想，大概也只有曾经真正面对过死亡的人，才敢作这样的保证。

程冻和郭温的心虽然直往下沉，全身的肌肉却已绷紧。

就在这一刹那间，他们已将他们生命所有的潜力全都逼入他们的肌肉里，逼入他们全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里。

只有肌肉的活力，才可以产生身体的弹性推动，只有这种“动”，才能制造闪避和攻击。

——避开危机，攻向另一个潜伏的危机，以攻为守。

冷静如已冻结的程冻，温良如美玉的郭温，在这一刹那间，竟忽然做出了一件他们平常绝对不会做的事。

他们竟忽然极放肆地放声大喝。

大喝一声，胸腔扩张，腹部紧缩，把肺部里积存的真气全都压榨出来，刚刚注入肌肉中的潜力，也在这同一瞬间迸发。

这种力量使得他们的身子竟然能在一种绝不可能再有变化的情况下，从一个绝不可能的方向，用一种绝不可能的程度翻身回蹿。

刀光闪动，赫然又是一招横扫千军，三口崭新的上好棺材也在刀光下碎裂。

这一次应该是绝对不会失手的。

他们的眼中满布红丝，就像是两个喝血的僵尸，渴望着能见到鲜血在他们的刀下涌出。

可惜这一次他们又失望了。

“夺”的一声响，双刀同时钉入天棚的横梁，把两个人悬挂在半空中，像钟摆般不停地摇荡。

——一次错误，也许还可补救，两次错误，良机永失。

——难道这里根本没有埋伏？

不可能。

——埋伏在哪里？

不知道。

程冻和郭温现在只希望能借这种钟摆般摆动的韵律，在最短的时间里使自己的气力恢复。

只可惜他们已经没有机会了。

高手相争，生死一瞬，只要犯了一点错误，已足致命。

一个连续犯了两次错误的人，如果还想祈求第三次机会，那已不仅是奢望，而且愚蠢。

奇怪的是，大多数人都是这样子的。

因为一个人到了绝望时，思想和行为都会变得迟钝而愚蠢，因为那种绝望的恐惧，已经像刀一样切断了他们敏锐的反应。

就在这一瞬间，摆在地上那两口空无一物的棺材忽然飞起，棺底之下忽然飞跃出三条黑色的人影。

程冻和郭温眼看着这三条人影飞起时所带动的寒光闪电般刺向他们的咽喉和心脏，却已完全没有招架闪避的余力。

他们忽然觉得自己就是条像已经被吊在铁钩上的死鱼，只有任凭别人的宰割。

这是他们第一次有这种感觉。也是最后一次。

05

“程冻冷酷谨慎，郭温机警敏捷，两人连手，所向无敌，我相信他们这一生中一定从未有过那种绝望的感觉。”长者叹息。

“我相信他们以后也不会有那种感觉了。”少年说：“死人是没有感觉的。”

“所以一个人活着的时候，就应该好好利用他的思想和感觉，永远不要把自己像条死鱼般吊在那里任人宰割。”

“是的。”少年很严肃地说：“这一点我一定会特别小心。”

他的神情不但严肃而且恭谨，因为他知道长者对他说的并不是老生常谈，而是个极为沉痛的教训。

长者又问他。

“现在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等到灯火再亮起时，那位慕容公子带去的人还会剩下几个？”

“剩下的当然已不多。”

“柳明秋一去之后就全无消息，慕容既不问他是否得手，也不去查明他的生死下落，就贸然带着一批人去赴约，而且居然是堂堂皇皇地走进那个根本一无所知的死镇。”

少年的声音里充满愤怒：“我认为这种做法不但愚蠢，而且可恶。谁也没有权力要别人陪他去送死。”

“你当然会认为这种做法可恶，我在你这种年纪的时候，也会这么想的。”

“现在呢？”少年问长者：“现在你怎么想？”

长者沉思，然后反问：“你还记不记得他们这次行动被称为什么行动？”

少年当然记得，用“飞蛾”作为行动的代号，实在很荒谬。

可是荒谬的事，却又偏偏会让人很难忘记。

“飞蛾行动。”少年突然变色：“难道他们这次行动的目的，就像是飞蛾扑火一样，本来就是要去送死的。”

长者微笑。

微笑有时候只不过是一个人在心情愉快时所表现出的行为，有时候也可以算作一种回答。

对一个自己不愿回答，或者不能回答的问题所作的回答。

少年也在沉思。似乎也没有期待长者回答他这个问题。

——别人不愿回答的问题，通常都只有自己思索。用这种问题去问别人，通常都只不过是自己思索中的一个环节而已。

“我明白了。”少年忽然说：“他们这次行动根本就是要去送死的。”

“哦？”长者淡淡地反问：“你认为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这么多人想死？”

“我没有这么想。”

“不想死的人为什么要去送死？”

“他们当然另外有目的。”

“什么目的？”

“他们……”少年忽然改口：“我的意思并不是说他们，而是说他。”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他们是那些去送死的人，他是要那些人去送死的人。”少年拼命想把自己的意思解释得更清楚：“他要他们去送死，只因为他另有目的，那些不明不白就死掉的人，也许根本就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长者凝视着他，过了很久之后才问：“你认为是怎么回事呢？”

“我认为这件事从头到尾只不过是个圈套而已。”

“圈套？”

“慕容带那些人去送死，只不过要把自己先置之于死地而后生，让别人都认为他已经死定了。”

这种想法是很奇怪的，既不合情，也不合理。

可是他的师长看着他的时候，眼中却带着极为满意的表情。

“慕容为什么要让别人认为他已经死定了呢？”少年自己问自己。

这种问题通常都只有自己能回答。

“我想过很多种理由。”少年回答自己：“我想来想去，到最后只剩下三个字。”

“三个字？”长者问：“哪三个字？”

“楚留香。”

第三部　死　人

楚留香已经死了，江湖中都知道他已经是个死人。

在一个边荒小镇上，经过了很多曲折诡秘的过程之后，正在进行的一场生死之战，和一个已经死了多时的楚留香有什么关系？

就算楚留香是千百年来江湖中最有名的名人之一，可是一个名人如果已经死了几个月，也只不过是个死人而已。

第一章　要命的人

01

两个人死了，一个有名，一个无名，可是在别人看来，都是一样的。

都一样只不过是一个死人，一具尸体。

在一件极诡秘复杂的行动中，一个死人是绝不会造成太大的作用的。

楚留香死了，也只不过是个死人而已，跟别的死人也没什么不同。

这一次行动的原因，为什么会是他？

02

灯火忽然又亮起，点亮了这条长街。

就在刚才那片刻间，这条长街上已不知发生了多少必将流传江湖的搏击刺杀拼斗，也不知有多少曾经叱咤一方的武林高手，在这里流血至尽而死。

可是长街依旧。

——因为长街没有生命，也没有感情，所以长街依旧冷寂。

什么人都看不见了，活人不见，死人也不见，甚至连尸体和血迹都看不见。

如果那时你也在那条长街上，除了那一家仿佛已变成鬼屋的店铺，和那一盏盏也好像带着点森森鬼气的灯火外，你只能看见三个人。

一个面色苍白、轮廓突出，全身上下都好像带着种上古贵族那种风姿和气质的人。

——是慕容。

他一直都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瞬息间的黑暗，瞬息间的光亮，瞬息间的凶杀，瞬息间的死亡，都好像跟他连一点关系都没有。

甚至连毁灭都好像跟他全无关系。

这个人非但对他自己的生死存亡全不关心，对这个世界是否应该毁灭也全无意见。

他唯一关心的事，好像只不过是远方一个虚无缥缈的影子。

一个看来宛如兰花般的影子。

此刻正在午夜前后！

另一个人穿一身直统统的长袍，以蓝巾蒙面，可是看起来还是带着种令人无法抗拒也无法形容的魅力，就算把她藏在山间埋入土中也一样，她这种魅力，就算千千万万里之外，也一样可以让你牵肠挂肚。

这种魅力是每一个成熟的男人都可以感觉得到的，但却偏偏没有一个人能说得出来。

第三个人就站在他们对面，就这么样随随便便地站着，可是无论任何人看见他，都会觉得这个人是与众不同的。

这个人究竟有什么不同的？谁也说不出来，因为他根本就没有什么特别出众的地方。

他并不突出，可是看起来却有一种慑人的威仪，他并不英俊，可是看起来却非常有吸引力。他的肌肉虽然已渐松弛，可是看起来却依然如少年般矫健灵活。

因为他每一次出现时，都是经过精心设计的。

他出现的位置，灯火照射到他身上的角度，他站立的姿势和方位，他的发型和服装，每一样都由专家精心设计过。

因为他是铁大爷。不但是老板，而且是老大。

铁大爷远远地看着慕容，慕容也在看着他。两个人的神情居然全都很冷静。

灯光的阴影使得铁大爷脸上的轮廓变得和慕容同样明显突出。

只不过他们还是有些地方不同的。

——慕容虽然坐着，可是看起来好像还是比铁大爷高得多。

——有种人好像天生就是高高在上的！

铁大爷无疑也有这种感觉，因为他已被激怒。也只有这种感觉，才能使他这种身经百战由低处爬起的江湖大豪激怒。

可是就在他开始发怒的时候，他脸上反而有了笑容。

——你有没有听说过有些人在杀人时总是先笑一笑？

慕容当然应该看得出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是个极不简单的人，也应该看得出这个人笑眼中的杀意和埋伏在四面的杀机。

他自己带来的人却好像已经在刚才那一瞬间突然全都被黑暗吞没。

就算是个从来不怕死的人，到了这种时候，也难免会紧张起来的，就算不害怕，也难免会紧张。

慕容却好像是例外。

铁大爷冷冷地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而且是真的叹了口气。

“你不该来的，”他居然对慕容说：“虽然你是条好汉，可是你实在不该来的。”

“为什么？”

“因为我要找的是上一代的慕容，不是你。”大爷说：“何况你根本不是慕容家的人。”

——慕容青城故去后，慕容无后，就将他们表亲家的二少爷过继到慕容家来，承继这一门的香烟，当然，也接掌了江南慕容的门户。

这件事在江湖中已经不是秘密。

“我调查过你，”铁大爷说：“我对你的了解，大概要比你想象中多得多。”

“哦？”

“你不但是条好汉，也是个人才，在少年时就曾经替慕容家策划过很多件大事，成绩都不错，所以慕容家这次才会选中你继承他们的门户。”大老板说：“所以我才想不通。”

“什么事想不通？”

“我实在想不通这次你为什么一定要来送死？”铁大爷说：“这一次你不但计划欠周密，行动更疏忽，简直就像是故意来送死的。”

慕容忽然笑了，此时此刻，谁也不明白他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你知不知道有些人在明知必死之前也会笑的。

03

多年后那位求知若渴的少年对当时那一战所作的结论虽然荒谬，可是他的前辈长者并没有责备他，只不过问了他几个很简单的问题。

——在这里，作为一个执笔记叙当年那一战的人，必须要说明的是，因为那一战非但对江湖的影响很大，而且波及很广，其计划之精密、战略之奇诡，更被江湖人推崇为古今三大名战之一，策划这一战的人，当然更是不世出的奇才。

所以直到多年后，还有人讨论争辩不息。

在那一天，长者对少年提出的第一个问题是：“你能确定引起这一战的主要原因是楚留香？”

“是的。”

“你为什么能确定？”

“因为谁也没有看见楚留香是不是真的死了。”少年说：“他死的时候，没有人在场，他死后，也没有人见他的尸体。”

“神龙不死，不见其尾，神龙如死，首亦不见。”长者说：“连麝象之属，死前还要去找一个隐秘之地让自己死后不被打扰，何况香帅？”

“是的，这道理我也明白。”少年说：“有些人的确就像是香帅一样，其生，见首而不见其尾。其死，鸿飞于九天之外。”

“那么你还有什么问题？”

“问题是，像这么样一个人，怎么会死得那么容易？”少年说：“他死时，是不是真的已经死了？他的死，是否只不过是一种手段而已？”

他甚至还提醒他的长者：“古往今来，也不知有多少名侠、名将、名士都曾经有过这种情况，因为他们都太有名了。”

——一个人如果太有名了，就难免会有很多不必要的烦恼，如果他要完全摆脱这种烦恼，最彻底的一种方法就是“死”。

“问题是，他是真死？还是假死？”

长者叹息。这道理他当然也明白，也许比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都明白得多。

他脸上每一条皱纹，都是生命的痕迹，有些虽然是被刀锋刻划出来的，却还是不及被辛酸血泪惨痛经验刻划出的深邃。

“如果你的理论可以成立，那么一个像楚留香这样的人，得到了这么样一个机会，可以悠悠闲闲地度过他这一生，做一些他本来想做而没有时间去做的事，从容适意，再无困扰。”长者叹息，叹息声中充满了羡慕：“一个人如果这么样地‘死’了，还有什么事能让他复活？”

“有的，”少年的回答还是很肯定：“迟早总是会有的。”

“因为每个人一生中都会做一些他本来不愿做的事。尤其是像楚香帅这样的人。”

“哦？”

“有所不为，有所必为。”少年说：“每个人这一生中都要做一些他本来不愿做的事，他的生命才有意思。”

“这是谁说的？”

“是你说的。”少年道：“自从你对我说过一次之后，我从来都没有忘记，何况你已不知道对我说过多少次。”

——这也不是老生常谈。这也是从不知道多少次痛苦经验中所得的教训。每说一次，感觉都是不一样的。

说的人感觉不一样，听的人感觉也不一样。

长者苦笑，只有苦笑。

只不过他还是要问，因为问话有时也是种教训。

因为你自己回答出的话，总是会比别人强迫要你记住的话更不易忘记。

“如果楚香帅真的没有死，正在过一种他久已向往的生活，”长者问少年：“那么你认为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事能迫他重返江湖？”

我们甚至可以去想象，“他”正乘着他那艘轻捷舒适快速而华美的帆船在遨游湖海，正在享受着甜儿的蜜意，蓉蓉的柔情，红袖的甜香。

现在他甚至很可能已经到了波斯，做了他们王室的上宾，正斜倚在柔厚如云絮般的地毯上，浅啜着一杯用水晶夜光杯盛着的葡萄美酒，斜倚着蓉蓉的肩，轻触着甜儿和红袖的手，欣赏着波斯舞娘肚皮上肌肉那种奇妙的韵律和颤动。

在这种情况下，还有什么事能令人重返江湖间的凶杀恩怨腥风血雨中？

“有的。”少年说：“一定有的。”

他说得更肯定：“每个人都必须为某些事付出代价，如果不去做那件事，他就不是那个人了，也不配做那个人了。”

“你说的是哪些事？”

“朋友间永恒不变的友情和义气，一种一言既出永无更改的信约，一种发自内心的亏欠和负疚。”少年的表情严肃得已经接近沉痛：“还有一种两情相悦生死不渝的爱情。”

——这个少年忘了说一件事，他忘了说“亲情”。

血浓于水，亲情永远是人类感情中基础最深厚的一种，也是在所有伦理道德中最受人推崇敬仰的一种。

这个少年没有提及这种伟大的感情，只不过是因为他根本不能了解这种感情的深厚与伟大。

因为他是个出生时就被弃置在阴沟边的孤儿。

长者了解少年的感情，所以他只说：“我也有很多朋友是很重感情的，有的人重友情，有的人重孝悌，有的人重情，有的人重义，”长者说：“他们情之所重之处，也就是他们的弱点。”

“是的。”少年说：“情之所重，虽然令金石为开，可以换句话说，别人只要有一分之情，也一样可以把他的心劈开成两半。”

“说得好。”长者出自真心：“你说得好。”

“香帅之所以能够成为香帅，就因为他有情，”少年说：“他有情，所以才能以真心爱人，他以真心爱人，所以别人才会以真心爱他，就算在生死一发的决胜之战中，他往往也是凭这一份对生命的真情真爱才能摧毁对方的意志而反败为胜。”

——这道理更难明白，可是长者也明白。

一个没有爱的人，怎么会有信心？一个没有信心的人，怎么能胜？

少年的声音中也充满信心：“如果要楚香帅复活，当然也只有用这一个‘情’字去打动他。”

他凝视着长者：“一个人情之所重，就是他的弱点所在，可是如果有人问我香帅的情之所重在哪里？我却无法回答。”少年说：“因为他的情是无所不在的。”

长者沉默。

在这一瞬间，他的表情忽然也变得很严肃，不但严肃，而且还带着种适度的尊敬。

他忽然发现他面前这个年轻人已经长大了。

“你的意思是说，江湖中有一部分对楚留香深为忌惮的人，一直都不相信他真的死了？”长者归纳少年的意见：“为了要证实这一点，他们甚至不惜投下极大量的人力和物力，组成一个机密的组织，来实行一个极周密的计划？”

“是的。”少年说：“我的意思就是这样子的。”

“要进行这个计划，第一，当然是要找一个楚留香非救不可的人，将他置入险境。”

“不错。”

“可是楚留香纵然未死，也已退出江湖，又怎能会知道他有这么样一个至亲好友在险境？”

长者自己回答了这问题：“要确定楚留香一定会知道这件事，当然要先让这件事轰动江湖。”

——江南慕容与铁大爷这一战，双方各率死士远赴边陲，使一镇之人全都离家避祸，这一战在未战之前就已轰动！

“所以你认为这一次飞蛾行动，是完全符合这些条件的？”

“是。”少年断然道：“我相信绝对完全符合。”

“可是我却还有一点疑问。”

“哦？”

“江湖传言，都说楚香帅之死，是被当年慕容世家的家长‘青城公子’设计陷害的。”

——慕容青城利用他绝色无双的表妹林还玉，将楚香帅诱入了一个万劫不复的黑暗苦难屈辱悲惨深渊，使得这位从来未败的传奇人物，除了死之外，别无选择之途。

这些话已经不仅是江湖人之间的传言了，已经流传成说评书的先生们用来吸引顾客的开场白。

这故事少年当然也知道的，所以长者问他：“慕容和香帅既然有这么样一段恩怨，香帅为什么要救这一代的慕容？”

少年沉默着，过了很久才说：“香帅是个多情人，而且是属于大众的，是大众心目中的偶像，如果说他这一生中只有一个女人，那是不可能的，也是不合理的。”少年强调：“如果说他一生中只有一个女人，至少我就会觉得他不配做楚留香。”

他不回答长者的问题，却先说了这一段和他们讨论的主题完全无关的话，长者居然也平心静气地听着他说下去。

“这么样一个人情感也许已经很麻木，可是等到他真正爱上一个女人的时候，他爱得也许比任何人都深。”少年淡淡地说：“这种人的情感，我能了解。”

长者看着他，眼中带着些感伤，也带着微笑，“你最近了解的事好像愈来愈多了。”

少年也笑了笑。笑中也有感伤。

“我想每个人都是这样子的。”少年幽然：“岁月匆匆，忽然而逝，得一知心，死亦无憾。”

他说：“我想香帅一定也是这样子的，所以他就算是因林还玉而死的，也毫无怨尤，何况林还玉在他失踪后不久，也香消玉殒了。”

他说得淡如秋水，实情却浓如春蜜。

——一个被人利用的绝色少女，被她的恩人逼迫而去做一件她本来不愿做的事，当然知道她心目中唯一的情人与英雄已经因为她做的这件事而走上死路，她怎么还能活得下去？

这不是一个充满了幻想的浪漫的故事，也不是说给那些多愁善感的少年少女们听的。

这是江湖人的事。

——江湖人是一种什么样的人呢？

在某一方面来说，他们也许根本不能算是一种人，因为他们的思想和行为都是和别人不同的。

他们的身世如飘云，就像是风中的落叶，水中的浮萍，什么都抓不住，什么都没有，连根都没有。

他们有的只是一腔血，很热的血。

他们轻生死，重义气，为了一句话，什么事他们都做得出。

在他们心目中，有关“楚留香之死”这件事，绝不是一个浪漫的故事，而是一件可以改变很多人命运的阴谋，甚至可以改变历史的阴谋。

对江湖人来说，这件事给他们的感觉绝不是那么哀凄悲伤的浪漫，而是一种无法描述的沉痛，就好像鞭子鞭笞在心里那种感觉一样。

——没有一天是安静的，没有一天可以过自己想过的日子。

没有一天可以让你跟一个你所爱的人过一天安宁平静的日子，也没有一天可以让你做一件你想做的事。

——然后呢？

然后就是死。

——如果你运气好，你就会到达高峰，到了那时，每个人都想要你死，不择一切手段想要你死，用尽千方百计想将你置之于死地。

——如果你运气不好，你早就已经是个死人。

连楚留香都不能例外，何况别人？

于是江湖人开始伤心了，甚至最豪爽开朗的江湖人都难免伤心了。

甚至连楚留香的仇敌都难免为他伤心，把林还玉看成一个蛇蝎般的女人。

只有楚留香自己是例外。

因为他们不但相爱，而且互相了解，所以林还玉临死前也说：“如果他还活着，一定会原谅我的，不管我对他做过什么事，他都会原谅我的，因为他一定知道我对他的感情。”她说：“就算什么事都是假的，我对他的感情绝不假。”

她说的话也不假。

——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比死更真实的事？

“香帅一定要救慕容，只因为这一代的慕容，是从林家过继来的。”少年说：“林家和慕容是姑表亲，这一代的慕容就是林还玉的嫡亲兄弟。”

有一夜，在月圆前后，是暮春时节，在远山中一个小木屋里。

有两个人，两个人之间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柔情。

就在那一天，楚留香曾经告诉她，愿意为她做一切事。

她只要他做一件。

——她要他照顾她的弟弟。

“他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我希望你能善待他，只要你活着，你就不能让他受到别人的侮辱欺凌。”她说：“你只要答应我这件事，我无论死活都感激你。”

楚留香答应了她。

有了这句话，楚留香如果还活着，怎么会让他死在别人手里？

“置之死地而后生，用这句话来形容这件事，虽然有些不妥，却也别有深意。”长者叹息：“在这种情况下，香帅好像只有复活了。”

“应该是的。”

“那么这个计划无疑是成功的？”长者问。

“纵然成功，也为后世所不齿。”

“为什么？”

“因为它太残酷。”

“残酷？”长者说：“兵家争胜，无所不用其极，你几时见过战争上有不残酷的人？”

“我的意思不是这样子的！”

少年沉吟：“我的意思是说，这个计划不但残暴，而且完全丧失了人性！”

他又强调补充：“表面上看来，这个计划好像是非常理智而文雅的，其实却残忍无比，只有完全灭绝了人性，才能做得出这种事。”

他一连用了残酷、残暴、残忍三个词来形容这件事，连嘴唇都已因愤怒而发白。

“这个计划中最可怕的一点，所有在这次计划中丧生的人，全都是无辜的，而且完全不知内情。”少年说：“他们本来是为了一点江湖人的义气去做一次名誉之战，虽死不惜，如果他们知道他们只不过是一批被利用的工具而已，我相信他们一定死不瞑目。”

少年很沉痛地接着说：“在江湖人心目中，这一点是非常重要的。”

“我明白，”长者的声音也很沉重：“尤其是‘明察秋毫’柳先生，他的死，实在令人痛心。”

——柳先生当然要死，如果他不死，如果他破了丝网，这次的飞蛾行动，岂非要功败垂成？

但是这次行动，既然名为“飞蛾行动”，那个结果就是早已命定了的。

扑火的飞蛾，只有死。柳先生是飞蛾，所以柳先生当然也只有死。

死了的人不会知道内情，当然更不会告诉别人攻击行动的始末，所以这个事件，其后的发展，只有落到那个还没有死的人身上。他，其实也就是整个事件的策划者。

——天下有什么比这个事件更难以让人理解？因为行动如果成功了，反而对他来说，是绝对的失败，行动失败，对他来说，才是成功了，彻底失败便是完全成功，死亡竟成了他最大的胜利。

“在这次事件中，还有两个非常重要的人，我们好像一直都忘记了。”少年说。

他说的当然就是那两个穿蓝布长袍，以蓝巾蒙面，一直跟随在慕容身边的少女。

“尤其是小苏。”

——小苏就是苏苏，姓苏，名字叫苏，就是陪柳先生去突袭丝网的人。

也就是要柳先生命的人。

“她是一步暗棋。”

少年自己为自己解释：“慕容当然很了解柳明秋，所以先把她们两个人安排在身边，因为他确信柳明秋一定可以看得出她们的潜力。”

“这只不过是慕容把她们安置身边的一部分理由而已。”

“不管怎样，柳先生在突袭丝网时，果然选中了苏苏作他的搭档。”少年说：“因为柳先生虽然明察秋毫，可是再也想不到慕容身边最亲近的人，会是致他死命的杀手。”

“就因为他想不到，所以小苏才能置他于死。”

是的。

“像柳明秋这样的人，本来根本不会有‘想不到’这种情况，因为他根本不会相信任何人。”

“因为无论在任何一个老江湖的心目中都绝不会想到这么样一次计划周密的行动，它的目的竟是求败，而非求胜。”

少年叹息：“这一次行动，的确可以说改写了江湖的历史。”

可是无论在任何一种情况下，要刺杀柳明秋这么样一个人还是很困难的，苏苏这个人本身当然还是有她的条件。

——刺杀高手，必须的条件就是速度和机会。一定要能在一刹那间把握住那稍纵即逝的机会。

这两点都需要极严格的训练。一种只有非常职业化的杀手才能接受到的严格训练。

“一个像苏苏那么年轻的女孩子，会是这么样一个人吗？”

“应该是的，”长者回答：“要训练一个能在瞬息间致人于死的杀手，一定要在他幼年时就开始，有时甚至在他还未出生前就已开始。”

“那么我又有一点想不通了。”

“哪一点？”

“一个经过如此严格训练的杀手，怎么会在她达到任务后就忽然消失？”

“她没有消失，只不过暂时脱离了那次行动而已。”长者说：“你有没有听说过有关她的事？”

“我听说过。”少年回答：“听说她一击得手后，就忽然晕了过去。”

“是的。”

“一个久经训练的杀手，已经应该有非常坚韧的意志，怎么会忽然晕过去？”

“因为她忽然看见了一张脸，”长者说：“她做梦也没有想到过在她活着的时候会看到这张脸，再没有想到这张脸会在那一瞬间忽然在她面前出现。”

——这张脸是一张什么样的脸？为什么令她如此震慑？

——这张脸是谁的脸？是极丑陋？极怪异？极邪恶？还是极美俊？

一张极美极俊的脸，是不是常常会令人晕倒？

一个人不管是因为受到什么样的惊骇而晕过去，总有醒来的时候，为什么苏苏却好像就在那一瞬间忽然消失了呢？

现在她究竟是死是活？还是已经被那个人带走？

苏苏和袖袖的身份无疑都很神秘，在这次行动中，所扮演的角色无疑都很重要。

她们究竟是什么身份？她们所扮演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角色？

“还有一件最奇怪的事。”

“什么事？”

“如果说她们一直以白巾蒙面，是不愿让别人看出她们的真面目，这已经是不合理的。”

“为什么？”

“因为她们根本没有在江湖中出现过，根本没有人认得她们。”

少年说：“更令人想不通的是，她们为什么一直都要穿那种直统统的蓝布衣服？把自己的身材掩饰？”

“这一点我懂。”

“哦？”

“她们这么做，只为了慕容。”长者说：“因为她们的脸太美，身材更诱人，无论对任何一个男人来说，都是种无法抗拒的诱惑。”

“可是我知道大多数男人都喜欢受到这种诱惑。”少年说：“诱惑愈大，愈令人愉快。”

“是的，大多数男人都是这样子的，我们甚至可以说，每个男人都是这样子的。”长者说：“可是慕容却是例外。”

“为什么？”

长者叹息：“因为他虽然惊才绝艳，是人中的龙凤，只可惜……”

04

这时秋月已圆，慕容仍然安坐在长街上，就好像坐在自己的庭园中与家人赏月一样。

铁大爷看着他，忽然频频叹息。

“不管怎么样，你实是个有勇气的人，像你这种人，在江湖中已不多了。”

慕容沉默。

“何况你并不是慕容家的人，我与你之间，并没有直接的仇恨。”铁大老板说：“我也并不是一个喜欢杀人的人。”

慕容忽然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只不过是说，我并不一定要杀你。”铁大爷说：“我只要你给我一点面子。”

慕容也静静地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轻轻地叹了口气：“你难道不知道江南慕容是从来不给人面子的？”

“你难道真的想死？”

慕容淡淡地说：“生又如何？死又何妨？”

铁大爷怒然大笑，“只可惜死也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我若偏不让你死，你又能怎么样？”

慕容又叹息：“我不能怎么样，可是……”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长街上仿佛有一阵很轻柔的凉风吹过，轻柔如春雨。

可是风吹过时，长街两旁的灯火忽然闪动起一阵奇异的火花。

一种长细而柔弱的火花，看来竟有些像是在春夜幽幽开放的兰花。

灯火的颜色也变了，也仿佛变成了一种兰花般清淡幽静的白色。

忽然间，这条长街上竟仿佛有千百朵灿烂的兰花同时开放。

铁大爷的脸色当然也变了，随着烟火的闪动，改变了好几种颜色。

然后他的身子就忽然开始痉挛收缩，就好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扼住了咽喉。

也就在这一瞬间，也不知道从哪里飞跃出一个着红衫的小孩，手握小刀，凌空跃来，一手抓起他的发髻，割下头颅，提头就跑，快如鬼物，倏忽不见。

铁大爷的身子还没有完全倒下去，他的头颅就已不见了。

这时正是午夜。

慕容知道真正的攻击已经发动了，而且是绝对致命的，绝不留情，也绝不留命。

他当然也知道发动这一次攻击的是什么人，只要他们一出手，鸡犬不留，玉石俱焚，不管对方是什么人都一样。

就算是他们的父母妻子兄弟都一样。

为了达到目的，甚至连他们自己都可以牺牲。

慕容深深了解，现在他的生死之间已在刀锋边缘。如果还没有人来救他，刹那之间，血溅七尺，他甚至可以亲眼看到鲜血飞溅出去。

是他自己的血，不是别人的。虽然同样鲜红，在他自己眼中看来却是一片死白。

——在这种情况下唯一能救他的那个，会不会及时赶来救他？

他没有把握，无论谁都没有把握。可是他确信，只要那个人还活着，就一定会出现的。

因为他欠他们一条命。

第二章　割头红小鬼

01

在昆仑大山那个最隐秘的山坳里，隐藏在一片灰白色山岩间的那座古老的白石大屋，今天无疑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

因为这座平时绝无人踪往来的大屋，今夜子时前后居然有五个人走了进去。

第一个人的身材高瘦如竹竿，比平常人至少要高两尺，一个人一生中恐怕都看不到一个像他这么高的人。

他手里也拄着一根青竹竿，比他的人又长了四尺，梢头还带着几片青竹叶。

他的衣衫，他手里的青竹和竹叶，都是碧绿色的，甚至连他的脸都是碧绿色的，就好像戴着一张碧绿色的人皮面具。

这么样一个人，行动应该是非常僵硬的，如果说他的行动如僵尸跃动，也没有人会觉得奇怪。

奇怪的是，他的行动竟然十分灵敏，而且柔软。

——柔软？行动柔软是什么意思？

他的人本来还在二十丈外，可是他的腰轻轻地一摆动，就像是柳丝被风吹了一下，然后，一瞬间，他的人就已到了白石大屋前。

大屋沉寂，如一具自亘古以来就已坐化在这里的洪荒神兽。

着竹衫的人以手里的青竹点门前石阶，“笃，笃笃笃笃，笃笃”发七声响，响声不大，却似已透石入地，深入地下，再由地下传出大屋中某一个神秘的通讯中枢。

然后那两扇巨大的石门就开始缓缓地启动，滑动了一条线。

一阵风吹过，竹衫人就忽然消失在门后，石门再闭，就好像从未开启过。

然后第二个人就来了。

第二个人穿一件红色的红衫，身材娇小，体态轻盈，梳两根油光水滑的大辫子，手里还拈着一根梅花，鲜艳苍翠，就好像刚从枝头摘下来的一样。

——现在只不过是秋天，哪里来的梅花？

这么样一个小姑娘，行动应该非常灵活娇美的，可是她却是跳着来，就好像一个僵尸一样跳着来的，甚至比僵尸还笨拙僵硬。

到了白石大屋前，她身子刚刚跃起，用左手的拇指扣中指，在右手的梅枝上轻轻一弹，梅花上的五朵花瓣就旋转着飞了出去，飞入大屋，飞入山雾，一转眼就看不见了。这时她的人也已看不见了。

山间居然有雾，浓雾。

过了片刻，浓雾中又出现了一顶轿子，一顶灰白色的轿子，就像是用纸扎成准备焚化给死人的那种轿子，仿佛是被山风吹上来的。

可是轿子偏偏又有人抬着。只不过抬轿子的人也像是被风吹上来的。

人与轿都是灰白色的，都好像是纸扎的，都好像已化入雾中，与雾融为了另一种雾。

到了白石大屋前，他们就忽然停顿。

——在半空间停顿。

然后轿子里就发出了一种鬼哭般的声音：“我已经找到你们了，你们再也逃不了的，快还我的命来，快还我的命来。”

在那间纯白色的简陋房间里，那个穿着白棉布长袍看来就像是个异方苦行僧一样的人，本来正在翻阅着一个卷宗。

这个卷宗无疑也是属于飞蛾行动的一部分，而且是这次行动中最主要的一部分。

因为卷宗上所标明的只有两个字：

飞蛾。

这两个字代表的是一个人。

这个人就是这次“飞蛾行动”的飞蛾，就是一个钓者的饵。

02

林还恩，男，二十一岁

父，林登。殁。

（注，林登，福建莆田人，少林南宗外家弟子，豪富，有茶山万顷，与波斯通商，家族均极富，曾远赴扶桑七年，据传闻已得“新阴”真传，殁于一年前，年四十九。）

母，慕容思柳。

（注，慕容一青妹，慕容青城姑。殁。）

姐，林还玉。

（注，与林还恩为孪生姐弟，有绝症，寄养江南慕容府，因自古相传孪生子女必须隔地隔宅而养。殁。）

以下是林登对他儿子的看法，是从一种非常亲密的关系中得到的数据，而且绝对是林登本人亲口说出来的。

“还恩聪明，聪明绝顶，三岁时就会写字，七岁时就能写一部《金刚经》，我不敢教他学武，太聪明的人总会早死，可是我的江湖朋友有许多高手，他们只要在我的宅院里住几天，还恩就会把他们的武功精髓学去，只可惜他在我临死之前忽然……”

以下是慕容思柳对她儿子的看法：

“还恩是个可怜的孩子，因为他从小就是注定要被牺牲的，因为我们家欠慕容家的情，已经决定要用这个孩子报慕容家的恩，不管慕容家有什么困难，这个孩子都一定会挺身而出。

“慕容家果然有困难了，还恩本来是可以为他们解决的，只可惜……”

以下是他的姐姐林还玉对他的看法：

“还恩虽然是我嫡亲的兄弟，可是我们这一生中见面的机会并不多，而且很快就要永别了，我相信我们都是善良的人，一生中从未有过恶心和恶行，就算我们前生做错了事，老天一定要惩罚我们，施诸我身上的酷刑也已足够了，为什么还要对他如此残酷？让他永远不能再享受生命的自由？”

以下是和他们家族关系非常密切的江南名医叶良士对他的诊断：

“全身血络经脉混乱，机能失去控制，既不能激烈行动，也不能受到刺激，否则必死无救。”

穿白色长袍的苦行僧用一只手慢慢地掩起了卷宗，他的手也像是他身体的其他部分一样，也掩藏在他那件宽大的灰袍里。

这些数据他也不知道看过多少遍了，这一次他还是看得非常仔细。

他一向是个非常仔细的人，绝不允许他们做的事发生一点错误疏忽。

他对他自己和他属下的要求非常严格，可是这时候却还是忍不住轻轻地叹了口气，仿佛已经对自己觉得很满意了。

这时那青竹竿一样的绿袍人已经像柳条一样轻拂着走了进来，轻轻地坐入一张宽大的石椅里，坐下去的姿势竟让人联想到一只猫。

那个拈红梅的红色小鬼也跳了进来，一下子跳入了另一张椅子，却还是直挺挺地站在椅子上，没有坐下。

这时看去，“她”却已完全不像个小女孩，先前惹人怜爱的大辫子也不见了，回到了红衫白裤的小男孩模样。

他全身上下的关节竟好像全都是僵硬的，完全不能转折弯曲。

苦行僧没有抬头，也没有看他们一眼，只不过冷冷地说：“你不该来，为什么要来？”

“为什么我不能来？”

如果还有别人在这屋子里，听到这句话一定会吃一惊。

这句话七个字本身没有一点让人吃惊的地方，说这句话的这个人，声音也完全没有一点让人吃惊的地方。

——恐惧、威胁、要挟、尖刺，这些可能会让人吃惊的声调，这个声音里完全都没有。

事实上，这个人说话的声音比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都好听得多。不但清脆娇美，而且还带着种说不出的甜蜜柔情。

这才是让人吃惊的。

现在在这个屋子里的三个人，应该没有一个人说话的声音会是这样子的，但却偏偏有。

那个脸色绿如青苔，身材僵若古尸，看来连一点生气都没有的绿袍人，竟用这种甜蜜温柔如蜜的声音问苦行僧。

“你说我不该来，是不是因为我把不该来的人带来了？”

“是的。”

“我也知道。”绿袍人的声音柔如初恋的处女，“如果不是我，纸扎店的那些人，永远都找不到这里。”

“是的。”

“也就因为一点，所以我才一定要来。”

“为什么？”

“我不来，他们怎么会找到这里来？他们不来，怎么会死在这里？”绿袍人说：“有你在这里，他们来了，怎么能活着回去？”

“他们是不是能活着回去，跟我在不在这里没有关系。”

“那么跟谁有关系？”绿袍人问。

“你。”

苦行僧的声音永远是没有感情的，不会因任何情绪而改变，不会因任何事件而激动，非但没有感情，甚至好像连思想都没有。

他只是冷冷淡淡地告诉绿袍人：“他们是不是能活着回去，只跟你有关系，因为他们是你带来的。”

这时已是午夜，远方的夜色就像是一个仙人把一盂水墨，泼在一张末代王孙精心制作的宣纸上，那顶看来仿佛是纸扎的轿子和那两个抬轿人，仍然悬挂在远方的夜色中。

悬空挂在夜色中，看来就像是一幅吴道子的鬼趣图，那么真实，那么诡异，又那么的优美。

“是的。”绿袍人的声音仍然异乎寻常：“他们是我带来的，当然应该由我打发。”

他站起来了。

他站起来的姿态，就像是一枝花朵忽然从某一个仙境的泥土中长出来了。

——那么真实，那么优美，又那么神秘。

可是他不动时的模样，还是那么样一个人，冷、绿、僵硬。

这个人动和不动的时候，就好像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可是这个人最惊人的地方，远比这一点还要惊人得多。

人与轿仍在空中。

就算人真是纸扎的，也不可能凭空悬挂在空中的。

就算一片像落叶那么轻的落叶，也不可能忽然停顿，悬挂在空中。

可是这一顶轿和两个人却的确是这样子的。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都是这样子的，有很多不可能发生的事都发生了。

这一顶轿和两个人居然在一瞬间化为了一团火。

火是从青竹竿上开始燃烧的。

绿衣人的腰一扭，人已到了屋外，将手里的青竹竿伸向黑暗的夜空。就像是一个绿色的巫魔在向上苍发出某种邪恶的诅咒。

然后这根本已无生命的竹竿就好像忽然从某种魔力的泉源得到了生命，忽然开始不停地扭曲颤抖，仿佛变成了一条正在地狱中受着煎熬的毒蛇。

然后它就把地狱中的火焰带来了。

黑暗中忽然有碧绿色的火焰一闪，在青竹竿头凝成了一道光束。

毒蛇再一扭，光束就如蛇信般吐出，闪电般射向那悬立在夜空中的人与轿。

——于是这一顶轿和两个人就在这一瞬间化成了一团火。

火势燃烧极快，在一瞬间就把半边天都烧红了。

——这两人一轿原来真是纸扎的。可是纸扎的人轿又怎么会从千百里外跟踪一个人飞入这阴森而诡秘的石屋？

——轿子里如果没有人，怎么会发出那种凄厉的嘶喊声？

燃烧着的火焰忽然由一团变成了一片，分别向五个方向伸展，伸展成五条火柱。

火焰再一变，这五条火柱忽然变成一只手，一只巨大的手，从半空中向那绿衣人抓了过去。

火焰夹带着风声，风声呼啸如裂帛，火光将绿袍人的脸映成了一种惨厉的墨绿色。

他的人仿佛也将燃烧起来了。

只要这只巨大的火手再往下一掏，他的肉体与灵魂俱将被烧成灰，形神皆灭，万劫不复。

在这种情况下，这个世界上好像已没有什么力量能阻止住这只火手，也没有什么人能救得了他。

石屋中，苦行僧的眼中仿佛也有火焰在闪动。

他忽然发现这只巨大的火手后，竟赫然依附着一条人影。

一条恶鬼般的黑色人影。

这个人的手脚四肢胴体，每一个关节好像都可以随意向任何一个方向扭曲舞动。

他一直不停地在动，动作之奇秘怪异，已超越了人类能力的极限。

——没有“人”能超越人类的极限，这个人为什么能？难道他不是人？

苦行僧冷笑。

他完全明白这个人的武功和来历，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瞒得住他，这个人也不能。

他知道的事也远比大多数人都多得多。

他知道波斯王宫里曾经有一批乌金的丝流入了中土。

这种丝不但有弹力，有韧性，而且刀斧难断。

武林中有个极聪明的人，得到了这些金丝，就用它创造出一门极怪异的武功。

他自己先把自己用这些金丝吊起来，金丝的另一端有钉钩，钩挂住四面的屋脊墙檐树木高塔桩柱和任何一个可以依附的地方，他的人就被这无数根金丝吊着。就像是个被人用线操纵的傀儡。

唯一不同的是，操纵他的力量，就是他自己发出来的。

他的人一动，就带动了金丝，金丝的弹性和韧力，又带动了他的动作，无数根金丝的力量互相牵制，以旧力激发新力，再以新力带动旧力，互相循环，生生不息。

——这种力量的奥妙，简直就像是一种精密而复杂的机器。

这种力量的巨大，也是令人无法想象的，只有这种力量，才能使一个人发出那种超越的动作。

明白了这一点，你自然也就会明白那顶轿子为什么能悬空而立了。

——那顶纸扎的轿子和两个纸人，本来就是悬附在这个人身上的。这个人本来就“坐”在轿子里。

怪异的动作，激发出可怕的力量，使得他的动作看来更怪异可怕。

那只巨大的火掌，就是被他所催动操纵，带着烈火与啸风，直扑绿衣人。

风火后还有那恶鬼般的人影。

就算绿衣人能避开这团烈火，也避不开这黑色人影的致命一击。

风声凄厉，火焰闪动，恶鬼出击，在这一瞬间，连天地都仿佛变了颜色。

那个穿红衫的红色小鬼眼睛里直发光，全身都已因兴奋而紧张起来。

他喜欢看杀人，能够看到一个人被活活烧死，岂非更好玩。

只可惜这次他没看见，但却看见了一件比火烧活人更好玩的事。

火掌拍下，绿衣人的身子忽然蛇一样轻轻一个旋转，身上的绿袍忽然在旋转中褪落。

——也许并不是袍子从他身上褪落，而是他的身子从袍中滑了出来。

他的身子柔滑如丝。

他的手一扬，长袍已飞起，就像是一片绿色的水云，阻住了烈火。

水云反卷，接着又向那恶鬼般的黑色人影飞卷了过去，把烈火也往那人身上卷了过去。

红色小鬼站在椅子上看着，看得眼珠子都好像要掉了下来。

他眼睛正在看着，并不是半空中那火云飞卷，倏忽千变，绮丽壮观无比的景象，也不是那惊心动魄、扭转生死的一招。

他当然更不会去看远方的那一轮正在逐渐升起的圆月。

他的眼睛在看着的是一个人，一个刚从一件绿色的长袍中蜕变出来的人。

一个女人。

一个一定要集中人类所有的绮思和幻想，才能幻想出的女人。

她很高，非常高，高得使大多数男人都一定要仰起头才能看到她的脸。

对男人来说，这种高度虽然是种压力，但却又可以满足男人心里某种最秘密的欲望和虚荣心。

——一种已接近被虐待的虚荣的欲望。

她的腿很长，非常长，有很多人的高度也许只能达到她的腰。

她的腰纤细柔软，但却充满弹力。

她的臂是浑圆的，腿也是浑圆的，一种最能激发男人情欲的浑圆。浑圆、修长、结实、饱满，给人一种随时要胀破的充足感。

——她是完全赤裸的。

她全身上下每一寸都充满了弹力，每一根肌肉都在随着她身体的动作而跃动。

一种令人血脉贲张的跃动，甚至可以让男人们的血管爆裂。

红小鬼还没有看到她的胸和她的脸，连她那一头黑发都没有看见。

他一直在看着她的腿。

自从他第一眼看见过这双腿，就再也舍不得把眼睛移开半寸。

直到他听见苦行僧冷冷地问他：“你这次来，是来干什么的？”

这时那恶魔的黑色人影正飞腾在空中，下面是一片火海。

一片密如蛛网的火焰汇合成的火海。

绿云反卷，火掌也反卷，他的身子突然收缩，再放松，在那间不容发的一刹那间从对手致命反击中飞弹而起。

——利用乌金丝的特性所造成反弹力，在身子的收缩与放松间，弹起了四丈。

这是他的平生绝技。

烈火转瞬间就会消失，他在这次飞腾中已获得了新的动力，火焰一灭，他立刻就可以开始搏击，从一个外人绝对料想不到的部位，用一种别人绝对无法做到的动作，将对方搏杀于一瞬间。

——蛛网般的乌金丝此刻已经纠结成一种非常复杂的情况，似乎产生的力量也是复杂的，由这种力量催动的动作当然更怪异复杂。

所以他虽然一击不成，先机并未尽失。

他对自己还是充满信心，因为他想不到石屋里还有一个对他的一切都了如指掌的人。

乌金丝在黑暗中是看不见的，在闪动的火焰中也看不见。

只有这个人知道它的确存在，而且知道它在什么地方。

——苦行僧已经慢慢地从他身后的大橱里拿出了一个纯钢的唧筒。

这是他一排十三支唧筒的一个，从筒里打出去的，是片黄金色的水雾。

水雾穿窗而出，喷在那些虽然看不见却确实存在的乌金丝上，而且粘了上去。

火云卷过，虽然烧不着乌金丝，黏附在乌金丝上这千万颗也不知是油是水的雾珠却燃烧了起来，化成了一片火海。

占尽机先的黑衣人忽然发现自己已置身在一片火海中。

可是他没有慌，更不乱。

他不怕火，他身上穿的这一身黑色的紧身衣和黑色面具都可以防火。

他的轻功绝对是第一流，名动天下的楚香帅现在如果还活着，也未必能胜过他。

到了必要时，他还可以解开缠身的丝网，化鹤飞去。

他要走，有谁能追得上？

但是在苦行僧眼中，这个人却似已经是个死人。连看都不再看他一眼，却冷冷地去问红小鬼。

“你这次来干什么？”

红小鬼忽然笑了，不但笑，而且跳，而且招手。

这个行动和神情都诡异之极的红衫小鬼，居然笑着跳着招着手开始唱起了儿歌。

砰、砰、砰，请开门。

你是谁？

我是丁小弟。

你来干什么？

我来借小刀。

借小刀干什么？

劈竹子。

劈竹子干什么？

做蒸笼。

做蒸笼干什么？

蒸人头。

蒸人头干什么？

送给老妈当点心。

他自己问，自己答，唱出了这首儿歌，他唱得高兴极了。

苦行僧居然就听着他唱，等到他唱完再问：“你这次来，不是为了急着要知道这次行动的结果？”

“当然不是。”

“你也不想知道楚留香的生死？”

“我当然想知道，只不过我早就知道了。”

“你知道了什么？”

红小鬼又笑，又跳，又拍手唱起儿歌！

“飞蛾行动”开始，楚留香就已死。

他不来，早已死。

他来，还是死。

苦行僧的人、面，和那双眼睛，又都已隐没在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那么你这次来，还是等着来割头的？”

“是。”

“现在已经有头可割，你还不快去？”

“谁的头？”

“你早已想割的那个头。”

“那王八蛋的头现在已经可以去割了？”

“是的。”

红小鬼嘻嘻一笑，双臂一振，好像举起双手要投降的样子。

可是他那笑嘻嘻的眼睛里却忽然充满杀机，连一点要投降的样子都没有。

就在这一瞬间，他的红衫红裤里忽然发出了一种很奇怪的声音，就好像大块冰条忽然崩裂的那种声音。

然后又是“哗啦啦”一阵响，一大票碎冰碎铁一样的东西从他的衣袖裤管里掉了下来。

苦行僧的面孔和眼神，虽然都已隐没在灯光无法照到的地方，但是他脸上惊愕的表情，还是可以想象得出来的。

绿衣女子与黑衣人之战眼看着随时都会结束，但是两人都展尽平生绝技，以令人意想不到的招式出击，扭转乾坤，而且反置对手于死地。

火中纵跃，空中过招，这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学问，重要的是这个局面紊乱的搏战之中，胜负双方，随时都可能易位，在这种险恶的状况之下，唯有冷静才能生存。

苦行僧当然知道这一点的重要，刚才他是旁观者，现在，他好像也被推进了漩涡，在面对生死的这一刻，不变也许就是应付万变之道。

红小鬼的儿歌，现在重又回想起来，不禁令人有些发毛，“做蒸笼，蒸人头，送老妈，当点心……”

绿衣女子、黑衣人、苦行僧，到底哪一个才是他此行真正要下手的对象？

红衣小鬼的双手高举，仍作投降状，碎冰碎铁一样的东西，还在不断地从衣袖裤腿流下来……

然后这个本来好像全身都已僵硬了的人，就在这一瞬间忽然“活”了。

——原来他的四肢关节，平常一直都是用铁板夹住的。

所以平时他的行动永远僵硬如僵尸，连坐都坐不下去。

江湖中的人，根本没有听见过江湖中有他这么样一个人，能看到他的人，就算还没有死，也都快死了，就在他看见他的那一瞬间，头颅已被他割下，提在手里。

所以知道他这个秘密的人，最多也不会超过十个。

可是每个人大概都想象得到，像这么样一个人，如果他自己把用来束缚自己的铁板挣断时，他的行动会变得多么轻巧迅速诡变灵敏？

铁板碎落，人飞去，在一瞬间就已变成了一个飞跃变幻无方的鬼魅精灵。

飞腾在火海上的黑色人影身体忽然迟钝了。

他不怕火，可是他怕烟。

燃烧在乌金丝上的火烟，带着一种很奇怪的气。

他忽然觉得晕眩。

然后他就看到一条腿从烟火中向他踹了过来，一条修长笔直浑圆结实的腿，赤脚，足踝纤巧，曲线柔美。

脚趾很长，很漂亮。

在某一种情况下，这么样一双女人的脚通常都最能激发男人的情欲。有时候甚至比其他一两处更主要的部位更要命。

有经验的男人都明白这一点。

他是个有经验的男人，杀人有经验，杀女人这方面也很有经验。

可是在这一瞬间，他已经发觉这只漂亮的脚是真的会要他的命了。

就在这一刹那间，一条鬼魅般的人影，已经横飞而来，就像是个红色的小鬼。

割头的小鬼来了。

大家赶快跑。

如果跑不掉，

头颅就难保。

割头小鬼，专割人头。

在一个人将死的那一瞬间，忽然有一个穿红衣着红裤的小孩出现了，拿一把小刀，一把抓住那个人的发髻，一刀割下，提头就跑，倏忽来去，捷如鬼魅。

这个小孩是谁？

没人知道。

这个小孩为什么要割人的头颅，提着头颅到哪里去了？

也没人知道。

可是，每个人大概都能想象得到，这是件多么神秘诡谲的事，甚至还带着一种血腥的浪漫。

最浪漫而传奇的一点是，如果不是名人的头，他是绝不会去割的。

如果你不是名人，如果你明知你要死了，如果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有这么样一个专割人头的小鬼，就算你带着八百万两黄金，跑去找他，跪在地上求他在你要死的那一天那一时那一刻去割你的头，他也不会睬你，甚至连你的头发都不会去碰一碰。

如果你不是名人，你要他来割你的头，远比你求他不要来割你的头还要困难得多。

可是他如果一定要割下你的头来，他就会时时刻刻在等着。

等着你死。

他跟你绝对没有仇，既不想杀你，也不想要你死，可是他会等着你死。

如果你万一不幸死掉了，不管你是怎么死的，不管你死在哪里，也不管你是在什么时候死的，你只要一死，他就出现了。

只要他一出现，他那把割头的小刀就会在你的咽喉间，一刀割下去，绝对会割到你后颈的骨缝里。一刀就割断你的头颅，连刑部大堂里最有经验的刽子手都不会算得比他准，然后他提头就跑，一闪无踪。

这种情况已经发生过很多次了，谁也猜不透他辛辛苦苦地等着割一个死人的头颅是为了什么？

只不过有一件事是每一个只要有一点幻想力的人都可以想象得到的——

在这个世界上，一定有一个非常秘密的地方，藏着许多人头，每一个都是名人的头。

有些人收集名器名画名瓷名剑，有些人喜欢名人名花名厨名酒。

前者重价值，后者重情趣。

可是这个世界上还有另外一种人，喜欢收集的却是名人的头。

幸好这种人只有一个。

绝代的名花死了，只不过是个死人而已，旷世的名侠也死了，也一样是个死人。

死人都是一样的。

死人的头也一样！既无价值，也无情趣。可是对这个人来说，却是他这一生中最大的乐趣，也是他一生中最大的目标。

没有人知道他已经割下多少人的头，但是每个人都知道，他要去割一个人的头时，从来都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阻止他。

他出手时，就在一瞬间，人头已被割下。

只有这一次例外。

这一次他在割头之前，居然先做了另外一件事，一件任何人都想不到他会去做的事。

任何人都想不到这个割头小鬼会认为这件事比割头更重要。

长腿踢出，腿上的每一根肌肉都在跃动，别人看得见，她自己也看得见。

她常常把这一类的事当作一种享受。

面对着一面特地从波斯王宫里专船运来的穿衣镜，看着自己身上肌肉的跃动，这已经是她唯一的享受。

——怎么又是波斯王宫？为什么每个人每件事都好像和波斯王宫有点关系？

一个这么高的女人，这么美，这么有魅力，大多数男人只要一看见她就已崩溃，连碰都不敢碰她，她除了自己给自己一点享受之外，还能要求什么？

想不到这一次居然有例外的情况发生了。

她从未想到会有一个比矮她一半的男人，居然会像爱死了她一样抱住她。

更想不到的是，这个男人居然会是割头小鬼。

割头小鬼居然没有先去割头。

长腿踢出，小鬼飞起，凌空转折翻身扭曲，忽然张开双臂，一下子抱住了她的腰。

这个小鬼的动作简直就好像一个几天没奶吃的小鬼头忽然看到了他的娘一样。

——并不一定是娘，只要有奶就是。

这个小鬼的动作简直就像三百年没见过女人，甚至连一只母羊都没见过。

这个小鬼的动作简直就像是个花痴。

长腿踢出，他忽然一下子就抱住了她的腰，在她的大腿上用力咬了一口。

——这个小鬼咬得真重。

奇怪的是，她的脸上连一点痛苦的表情都没有，连叫都没有叫。

她只觉得一阵晕眩，恍恍惚惚的晕眩，就好像在面对着那面镜子一样。

等到这一阵晕眩过后，穿红衣的割头小鬼已经连影子都看不见了。只看见夜空中仿佛有一串血花在火光上一闪而没。

一个穿黑衣的人重重跌在地上，这个人当然已经没有头。

这个割头小鬼提着他的头藏到哪里去了？

这个问题仍然无人能够解答。

毫无疑问的是，在他的收藏中无疑又多了一个武林名人的头。

03

一个檀香木匣，一点石灰，十七种药物，一颗人头被放进去。

木匣上刻着这个人的名字。

在这个地方，像这样的檀香木匣，到今天为止，已经有一百三十三个。

这个地方在哪里？当然也没有人知道。

第三章　狼来格格

01

晕眩已过去，痛苦才来。

有一头长发的这个女人，从她的绿袍中蜕出后，全身肤色如玉。

白玉。只有一点没有变。她的眼睛依旧是碧绿色的。

如猫眼、如翡翠。

她在揉她的腿。对这个诡秘难测的割头小鬼，现在她总算有一点了解了。

——这个小鬼的牙齿很好，又整齐，又细密，连一颗蛀牙都没有。

他咬在她腿上的牙印子，就像是一圈排得密密的金刚钻。

她在摸它。

她的中指极长，极柔，极软，极美。

她用她中指的指尖轻轻抚摸这圈齿痕时，就宛如一个少女在午夜独睡未眠时，轻轻抚摸着她秘密情人送给她的一个宝钻手镯一样。

苦行僧一直在看着她，带着一种非常欣赏的表情看着她。

——这种女孩，这种表情，这么长的腿，如果有男人能够看见，谁不欣赏？

只不过这个男人欣赏的眼色却是不一样的，和任何一个其他的男人都不一样。

他看着她的时候，就好像一匹狼在看着它的羊，一条狐在看着它的兔，一只猫在看着它的鼠，虽然极欣赏，却又极残酷。

远山外的明月升得更高了。月明，月圆，她向他走了过来。

戴着一个诡秘而可怖的绿色面具，穿着一身毫无曲线的绿色长袍时，她的每一个动作已经优美如花朵的开放。

现在她却是完全赤裸的。

她在走动时，她那双修长结实浑圆的腿在她柔细的腰肢摆动下所产生的那种“动”，如果你没有亲眼看见，那么你也许在最荒唐绮丽的梦中都梦不到。

就是你想求这么样一个梦，而且已经在你最信奉的神祇庙中求了无数次，你也梦不到。

因为就连你的神祇也很可能没有见过这么样的一双腿。

好长的一双腿，这么长，这么长。这么浑圆结实，线条这么柔美，这么有光泽，这么长。

——如果你没有亲眼看见过，你永远不能想象一双腿的长度为什么能在别人心目中造成这么大的诱惑冲击和震撼。

尤其这双腿是在一束细腰下。

她的头发也很长。

现在没有风，可是她的长发却好像飞扬在风中一样。

因为她胴体的摆动，就是一种风的韵律。

风的韵律是自然的。

她的摆动也完全没有丝毫做作。

——如果不是这么高的一个女孩，如果她没有这么细的腰，这么长的腿，你就算杀了她，她也不会有这种自然摆动的韵律。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都是这样子的，上天对人，并不完全绝对公平的。

她的眼如翡翠猫石，虽然是碧绿色的，却时常都会因为某种光线的变幻而变为一种无法形容的神秘之色。

她的脸如白玉，脸上的轮廓深刻而明显，就好像某一位大师刀下的雕像。

最重要的一点还是她的气质。一种冷得要命的气质。

在刚才那一阵晕眩过后，她立刻恢复了这种气质，不但冷漠，而且冷酷，不但冷酷，而且冷淡。

——最要命的就是这种冷淡。一种对什么人什么事都不关心不在乎的冷淡。

她戴着面具，穿着长袍，你看她，随便怎么样，她都不在乎。

她完全赤裸了，你看她，她还是不在乎，随便你怎么样看，从头看到脚，从脚看到头，把她全身上下都看个没完没了，她都一样不在乎。

因为她根本就没有把你当作人。除了她自己之外，谁看她都没有关系，你要看，你就看，我没感觉，也不在乎。

你有感觉，你在乎，你就死了。

这位苦行僧暂时当然还不会死的。

这个世界上能够让他有感觉的人已经不太多了，能够让他在乎的人当然更少，就算还有一两个，也绝不是这个长腿细腰碧眼的女人。

他带着一种非常欣赏的表情，用一种非常冷酷的眼神看着她走进这间石屋。

她又坐下。

她又用和刚才同样优柔的姿态坐入刚才那张宽大的石椅里。

唯一不同的是，刚才坐下的，是一个绿色的鬼魂，这次坐下的，却是一个没有任何男人能抗拒的女人。

——她并没有忘记她的腿有多么长，也不愿让别人忘记。

她坐下去时，她的腿已经盘曲成一种非常奇妙的弧度，刚好能让别人看到她的腿有多么长，也刚好能让人看出她这双腿从足踝到小腿和大腿间的曲线是多么实在，多么优美。

刀有弧度，腿也有，名刀、美腿、弦月，皆如是。

苦行僧没看见。

有时他心中有刀，眼中却无，有时他眼中有色，心中却无。

所以他这个人在大多数时候都是看不见的，什么人什么事都看不见。就算真看见，也没看见。

——应该看见的事，他看见了，却没看见，这种人是智者。

——连不应该看见的事他看见了也看不见，这种人就是枭雄了。

因为后者更难。

他忽然开始拍手。

甚至在他拍手的时候，也没有人能看见他的手，就算站在他对面的人，最多也只能看见他的手在动，听见他拍手的声音。

他常常都会让你站在他对面看着他，他没有蒙面，也没有戴手套，可是在一种很奇怪的光线和阴影的变动间，你甚至连他身上的一寸皮肤都看不见。

“你真行，”苦行僧鼓掌：“你真是一个值得我恭维的女人。”

“谢谢。”

“在我还没有见到过你的时候，我就已经听说过贵国有一位狼来格格。”

“哦？”

长腿的姑娘嫣然而笑：“难道你也知道狼来格格的意思？”

“我大概知道一点，”苦行僧说：“狼来了，是一个流传在贵国附近诸国的寓言，是一个告诉人不要说谎的寓言。”

他说：“可是这个寓言，在多年前就已流入了中土。”

“我知道。”

“格格，在我们边疆一带，是一种尊称，它的意思，就是公主。”

苦行僧说：“只不过狼来格格，还有另外一种完全不同的意思。”

“你说它是什么意思？”

“在西方某一国的言语中，狼来格丝，就是长腿的意思。”苦行僧说：“狼来格格，就是说一位很会说谎的漂亮长腿公主。”

长腿的公主又笑了：“你知道的事好像真的不少。”

“贵国的王宫里，有一箱贵重无比的乌金丝失踪了，多年无消息。”苦行僧说：“波斯的孔雀王朝几乎也因此而颠覆。”

“这已是许久以前的事。”

“可是最近旧案又重提，所以新接任的王朝大君就派了一位最能干最聪明，武功最高的贵族高手到中土来追回这批失物。”

“你说的这位高手，就是狼来格格？”

“是的。”

“你认为狼来格格就是我？”

“是的。”

这位漂亮的长腿姑娘笑了。

她看起来的确很像是一位公主，一个女人赤裸着坐在一个男人的面前，还能够保持如此优雅的风度，绝不是件容易事。

——只有两种女人能做到这一点。

——一个真正的妓女和一位真正的公主。

她换了一个更优雅的姿势，面对着这个好像真的无所不知的苦行僧。

她的身上虽然还是完全赤裸的，但却好像已经穿上了一身看不见的公主冕服。就好像西方寓言中那个骗子为皇帝织造的新衣一样，只有真正的智者和枭雄才能看得见。

——一个人穿上一件新衣时，样子总是会改变的，就算他并没有穿上那件新衣，可是他的样子已经改变了，那么他的心情情绪和处理事情的态度，和真的穿上了一件新衣又有什么分别？

甚至连她说话的声调都改变了，变得冷淡而优雅，她问苦行僧：“你还知道什么？”

“你从波斯来，带着巨万珠宝和你自己来。”苦行僧说：“你带来的那一批珍珠翡翠宝玉珊瑚玛瑙祖母绿猫儿眼金刚石虽然价值连城，可是最珍贵的当然还是你自己。”

“真的吗？”

“我知道在极西的西方，有一位大帝，甚至不惜用一个国来换取你的身体。”苦行僧说：“你的大君却毫不考虑就拒绝了。”

苦行僧说：“可是这一次，他却命令你，不惜牺牲你的身体，也要达到目的。”

她静静地听着，直到此刻才问：“什么目的？”

“他要你做到三件事。”

“哪三件事？”

“取回乌金丝，杀割头小鬼，打听出楚留香生死下落的消息。”

这位又美丽又会说谎又有一双长长的腿的长腿姑娘又改变了一个姿势，虽然同样优雅高贵，但是已经可以看得出有一点不安了。

“楚留香？”她问苦行僧：“你说的是哪一个楚留香？”

“你说呢？”苦行僧反问：“普天之下，有几个楚留香？”

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根本就不需要回答。

——有些人永远是独一无二的，因千古以来，这样的人虽不多，楚留香却无疑是其中之一。

她又问苦行僧：“你怎么会认为我这次来和楚留香有关系？”

“因为我知道波斯有一位大君，平生只有两样嗜好，一样是酒，一样是轻功，”苦行僧说：“尤其是对轻功，他简直迷得要死。”

“轻功实在是件让人着迷的事。”她说：“我知道有很多人在很小的时候就被这件事迷住了，甚至在做梦的时候都会梦到自己会轻功，可以像燕子和蝴蝶一样飞越过很多山岳河川和屋脊。”

“燕子和蝴蝶都飞不过山岳的。”

“可是在梦里它们就可以飞越过去了。”她幽幽地说：“梦里的世界，永远是另外一个世界，这一点恐怕是你永远不会明白的。”

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

——一个人如果已经把自己完全投入于权力和仇恨中，你怎么能期望他有梦？

梦想绝不是梦。两者之间的差别通常都有一段非常值得人们深思的距离。

“一个对轻功这么着迷的人，最佩服的一个应该是谁？”

这个问题的答案只有一个：“对轻功着迷的人，最佩服的人当然只有天下第一轻功。”

练掌的人，并不一定会佩服天下第一名掌；练力的人，最佩服的绝不是天下第一力士。

可是轻功却是不一样的。

轻功是一种非常优雅、非常有文化的功夫，而且非常浪漫。

甚至比“剑”更浪漫。

——“剑”比较古典，比较贵族，可是“轻功”一定比较浪漫。

“当今天下，谁的轻功最高？”

这个问题的答案也只有一个，在这个时代，被天下武林中人公认为“轻功天下第一”的人大概只有一个。

这个人的轻功，几乎已经被渲染成一种神话，甚至有人说他曾经乘风飞越沙漠。

这个人的名字，当然就是：楚留香。

“在酒这方面，香帅当然也是专家。”

“当然是的。”

“他不但善于品酒，酒量之豪，海内外大概也没有什么人能比得上。”

“那倒不见得。”长腿格格淡淡地说：“一个人的酒量有多大，用嘴说没有用的，一定要喝个明白才能见分晓。”

“这是一定的！”苦行僧的声音里仿佛有了笑意：“我也早就听说过，狼来格格的酒量随时可以灌倒波斯的十来名武士。”

“一个对十来个是假的。”她说：“一个对六个倒还没有败过。”

“那么楚留香呢？”

“没有喝过，怎么知道？”长腿格格说：“只不过如果有人说香帅能灌倒我，我也不信。”

她忽然又改口：“可是我也相信他的酒量一定是很不错的。”

“我也相信。”苦行僧说：“酒、轻功、女人，这三件事，如果楚留香自认第二，再也没有人敢认第一。”

长腿格格虽然不承认，也不能否认，因为这是江湖中人人公认的。

“所以你们现在的这位大君，这一生中最想结交的一个人，就是楚留香。”苦行僧说：“他不惜用尽一切方法，只为了要请香帅到波斯去作客几天。”

“后来香帅确实去了，而且和大君结交成非常好的朋友。”

“就因为他们是很好的朋友，所以才会互相关心。”苦行僧说：“所以江湖中传出楚留香的死讯后，大君才会派你来，探访香帅的生死之谜。”

“确实是这样子的。”长腿格格说：“大君一直不相信香帅会死。”

“非但你们的大君不信，我也不信。”

“我知道。”长腿格格说，“就算在我们的国土里，都有很多人认为楚留香是永远都不会死的，就算他真的已经死掉了躺在棺材里，大家也认为棺材里死的这个绝不是楚留香。”

她还说：“大家甚至还强迫自己相信，??楚留香就算死了，也会复活的。随时都可能复活。”

苦行僧承认这一点。

“只不过这个世界上还是没有一个人能证明楚留香是不是真的已经死了。更没有人能证明他死后是不是真的能复活。”他说：“所以你们的大君才会要你来证实这件事。”

长腿格格也承认这一点：“大君的确一直对他很关心。”

“所以你才会来找我。”

“为什么？”

“因为你知道我也对楚留香的生死很关心，和割头小鬼之间也有种很好玩的默契。”苦行僧说：“最重要的一点是，你知道只要你是我的朋友，只要到了我的地区，我就绝不会容许任何人伤害到你。”

“我承认你说得对。”长腿格格说：“可是我刚从波斯来，怎么会知道这么多事？”

“因你有一个关系人。”

“关系人？”长腿格格好像完全不懂这三个字的意思：“关系人是什么人？”

“关系人的意思，就是说他已经在中土有一种非常重要的人际关系，在江湖中的地位也已经非常重要，可是在暗中，他却和另一个国家另一个社会，有另外一种神秘而暧昧的关系。”

长腿格格眨眨眼，好像是没有听懂的样子。

——她的眼睛极清澈、极明媚，而且有一种接近翡翠般的颜色，显得特别珍奇而高贵。

——可是一个女人如果有了她那样的身材和她那样的一双长腿，还有谁会注意到她的眼睛？

苦行僧又解释。

——他好像真的相信她不懂，所以又解释，一直等到她完全明白为止，又好像因为他根本不怕等，因为时间已经是他的。

只有胜者才能拥有时间，对败者来说，时间永远是最致命的毒素。

“你透过一个非常重要的关系人，知道了我这个人和你要做的这三件事有多么重要的关系，”苦行僧说：“最重要的一点当然还不是我，而是我这个组织。”

“组织？”

“是的，组织。”

“什么组织？”长腿格格问：“组织这两个字究竟是什么意思……”

苦行僧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从桌下某一处秘密的地方拿出了一个卷宗。

一个粉红色的卷宗。

这个卷宗里有三个人的资料，三个女人，同样神秘、同样美，同样和这次行动有非常密切的关系。

第一个人就是——

姓名：郎格丝

代号：狼来格格

女，二十五岁，波斯混血，未婚。

父：郎波，来往丝路经商之波斯胡贾，入关三年后即获暴利，成巨富，据说曾在一年中搜购黄金达两千七百斤之多。

（注：此批黄金，至今下落不明，亦未见其流出中土。）

母：花凤来，苏州人，江南名妓，身材极高，长大白皙，精于内功，有“白布腰带”之称，一夕缠头，非千金不办。

（注：白布腰带者，是说她全身柔若无骨，可以像腰带一样缠在你身上也。）

——写这份资料的人，对文学的运用巧配并不十分高明，却有一种很特别的趣味，可以让男人看了作会心的微笑。

可是看在这位长腿姑娘的眼里，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

她的脸色已发青，但是她还要看下去。

郎格丝三岁时即被其父携回波斯。

郎波回国后，献中土珍宝玩物七十二件，为大君喜，得以出入宫廷，郎格丝十一岁时，拜在波斯大君爱妃膝下为义女。

同年，中土华山剑派因门户之争而有血战，三大高手中的“青姑”愤而叛门，携女徒四人远赴波斯，亦为大君爱妃所礼聘，入宫为女官。

同年，郎格丝拜青姑为师，习华山剑法，因其四肢长大，反应灵敏，故学剑极快。

（注：郎格丝发育之早，亦非中土少女们所能想象。）

长腿姑娘的脸又红了。

她不怕赤裸裸地面对任何一个男人，因为她根本不在乎。

可是她发觉自己的隐私被人知道得这么多的时候，她却在乎了。

她甚至怀疑，她在镜子前面欣赏自己时所做的那种动作，这个男人是不是也知道得非常清楚？而她连这个男人的脸都没有看到过，甚至连手都没有看到。

——这个苦行僧的眼色，有时候就像是一面镜子。

揭人隐私是个多么令人痛恨的事，大概是每个人都明白的。

以揭人隐私为手段而求达到自己某种目的的人，是种多么令人厌恶憎恨的人，大家也应该明白。

郎格丝心里虽然充满了痛苦愤恨与羞侮，但她却还是要看下去。

虽然有关她的资料已到此结束，她还是要看下去。

因为苦行僧告诉她：“下面这些资料，是另外两个人的，你大概不愿再看下去，因为你既不认得她们，也没有听过她们的名字。”

他说：“你一定会觉得，你跟她们这两个人，根本完全没有一点关系。”

事实也正是这样子的。

“可是你一定要看下去，”苦行僧告诉她：“因为这两个你完全不认得的女人，其实是跟你有关系的。”他甚至还强调：“我可以保证，你永远都想不到她们和你的关系有多么密切。”

所以郎格丝一定要看下去，她看到的第一个名字，就是她从未看见过的。

这个人姓苏，叫苏佩蓉。

苦行僧的确没有骗她，因为她的确没有想到这个叫作苏佩蓉的女人，竟然就是——

姓名：苏佩蓉

代号：苏苏

女，二十三岁。

父：苏诚，又名苏成，又名永诚，又名永成，又名无欺，又名不变，又名一信，江湖人称“吃亏就是占便宜”的苏吃亏。

（注：又诚实，又守信，又肯吃亏，是不是一个好人呢？这个人，真是好极了。）

——这一点其实是不必注明的，因为这位苏先生平生根本没有吃过亏，“吃亏就是占便宜”的意思，只不过是说别人只要碰见他就一定会吃亏，别人吃了亏，占便宜的就是他。

在苏先生这一生中，走遍南北，认得的人也不知有多少，能够不被他占上点便宜的，恐怕连一个都没有。

像这么样一个人，被他骗到手的女人当然也不少，替他生下苏佩蓉这个女儿的，却是其中最特别的一个。

因为这位女士也和他一样，也是以骗人为业的，被她骗过的男人，绝不会比他少。

这位女士的名字，赫然竟是花凤来，下面记载的数据，也和上一份数据完全相同。

郎格丝终于明白苦行僧为什么一定要她看这份数据了。

——这个本来好像跟她完全没有关系的女人，居然是她同母异父的姐妹。

另外一个女人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郎格丝不笨，她的四肢虽然发达，头脑并不迟钝，她的反应通常都要比别人快一点，她当然已经可以想象得到，这份卷宗里的第三个女人和她有种什么样的关系。

她想的果然不错，第三个女人果然是：

姓名：李蓝袖

代号：袖袖

女，二十一岁。

父：李蓝衫，十三岁成秀才，十六岁入举，“蓝衫才子”名动学林，却与进士无缘，可是十九岁时就已成为武当后起俗家弟子中的第一名剑，“蓝衫剑客，剑如南山，采菊东篱，悠然而见。”以那种悠悠然的剑法，在一年中连胜一十九战。

（注：可是这位文武双全的才子剑客死得太早，就在他声名到达巅峰的那一年，他就死了。）

那一年也是他成亲生女的一年，他的女儿还在襁褓中，他就已死在中原一点红的剑下。

那一年，他才二十岁。

那一年，也正是楚留香的名声刚刚开始被江湖中人注意的时候。

那一年楚留香才十余岁，苏蓉蓉、宋甜儿、李红袖也才是少女。

那年的元宵夜，胡铁花和人拼酒时，已经可以一口气连喝黄酒二十八升。

那一年楚留香的另一个好朋友姬冰雁，已经赚到了他这一生中的第一个一百万两。

——不是铜铁锡，而是银子，纯净的白银。）

——那一年当然也就是李蓝袖出生的时候，她的母亲当然就是：

母：花凤来，苏州人，江南名妓……

郎格丝用不着再看下去，下面的数据，她用不着看也已经可以背得出来。

这个本来和她完全连一点关系都没有的李蓝袖当然也是她异父同母的姊妹。

——她忽然觉得很好笑，而且真的笑了，笑得几乎要哭了出来。

苦行僧一直在静静地看着她，直等她笑完了，才淡淡地说：“令堂是位很特殊的女人，结识的男人也很特殊，能让她为他生孩子的，当然更特殊。”苦行僧说：“所以你们三位姐妹，不但继承了令堂的聪明和美丽，多少也承继到一点你们父亲的特性。”

他说得很温和，听不出丝毫讥诮之意，但却可以让聪明的人难受得要命。

郎格丝已经有了这种感觉，因为她知道他将要说出的都是事实。

而事实通常都远比谎言伤人。

“你当然知道苏苏就是我特地派去照顾慕容的两个人中之一。”苦行僧说。

“是的，”郎格丝承认：“我知道。”

“那么，我想你一定也知道，她就是刺杀柳明秋的人。”

“是的。”

“柳明秋纵横江湖，艰辛百战，出生入死，经验是何等老到，怎么会栽在一个小女孩的手里？”苦行僧问。

“因为他完全没有提防她。”

苦行僧立刻又问：“她既然已有杀他的意思，像柳明秋这样的人物怎么会看不出来？”

郎格丝沉默，因为她已知道苦行僧的答案。

“苏苏能够让柳明秋完全没有提防她，只因为她有她父亲的特质。”

——一种可以让人在不知不觉中吃亏上当的骗人特质。

“你可以想象到，苏诚在外表上看来，一定是个又诚恳又老实又肯吃亏而且常常受人的气被人欺负的人。”苦行僧说：“苏苏当然也是这样子。”

——是的，苏苏看起来不但又乖又温柔，而且老实听话，你叫她干什么，她就干什么，只不过她心里在想什么，谁也不知道，而且不管她心里在想什么，她都做得出。

“有这种特质的人并不多。”苦行僧说：“这种人要杀人的时候，总不会迟疑片刻，杀人之后，立刻就可以为那个人心酸落泪。”

苦行僧悠然道：“就因为我看出了这种特质，所以柳先生才会死。”

他说这句话的态度，甚至已经露出了一种他从未露出过的得意之色。

郎格丝明了这一点。

要致柳明秋于死地，绝不是件容易事，要看出苏苏这种特质，更不容易。

“袖袖的情况，差不多也是这样子的。”苦行僧说：“她当然也有一种与众不同的特质。”

“她这种特质，当然也有被你利用的价值，所以你才会找到她。”

“是的。”

“苏苏的特质是‘骗’，袖袖的特质是什么呢？”郎格丝问：“在这次行动中，她有什么价值？”

苦行僧先回答了她第一个问题：“袖袖的特质是‘死’，就像她的父亲一样，随时都准备死，随时都可以死。”

“是不是因为他们根本不怕死？”

“是的。”苦行僧说。

可是立刻他又重作解释：“不怕死也不是完全一定绝对的。”

“我不懂你这句话的意思。”

“不怕死的意思，也有很多种不同的解释。”苦行僧说：“只不过我只要说出两种就已足够。”

如果郎格丝问他：“哪两种？”

这种问题是根本不需要问的，就算她对这件事很好奇，也不必问。

因为她不问，对方也会自己回答：“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事都只能分为两种，只不过分类的方法有所不同而已。”

“哦？”

“譬如说，人也有很多种，有些人甚至可以把人分成七八十种。”苦行僧说：“可是你如果把它真正严格的分类，人只有两种。”

他再强调：“种类虽然只有两种，分类的方法却有很多。”

譬如说，你可以把人分为好人与坏人两种，也可以把人分成死人与活人，男人与女人，聪明人和笨人。

不管你用的哪一种方法分类，都可以把所有的人都包括在其中。

“有一种人平时是怕死的，可是真正到了生死关头，面临抉择时，却往往能舍生而取义，甚至会为了别人而牺牲自己。”苦行僧说：“这当然是‘不怕死’中的一种。”

“是的。”

“还有一种人，根本就不怕，根本就没有把生死看在眼里，因为他本来就把生命看得很轻贱，人世间的事，全都不值他一顾！”

“李蓝衫就是这种人？”

“是的。”苦行僧说：“他的女儿也是。”

“就因为她有这种特质，所以才敢陪着慕容像飞蛾一样去扑火？”

“大致可以说是这样子的。”

“可是我不懂你为什么一定要她陪慕容去？为什么要耗费那么多人力物力去找她？”郎格丝问：“她在这次行动中，究竟有什么作用？”

苦行僧沉默了很久，才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她在这次行动中所占的地位，甚至不在慕容之下。”

郎格丝显得很惊讶，她一直认为只有慕容才是这次行动的枢纽。

苦行僧眼中那种带着三分妖异的得意之色又露了出来。

“这一点当然是绝对机密的，所以我一直要等到现在才能告诉你。”

郎格丝静静地等着他说下去，连呼吸都似已停顿。

——最机密的一点是在什么地方呢？

“你当然知道楚留香身边有三个非常亲近的女孩，一个姓李，一个姓宋，一个姓苏。”

“我当然知道，”郎格丝说：“不知道她们这三个女孩的人，恐怕也不多。”

这是真的。

02

李红袖博闻强记，对天下各门各派的高手和武功都了如指掌，对他们的事迹和经历也记得非常清楚，如果香帅问她：“华山派的第一高手是谁？第一次杀人是在哪一年？杀的是谁？用的是什么招式？”

李红袖连想都不必想，就可以回答出来，甚至可以把那个人的出身家世、性格缺陷，在一瞬间就对答如流。甚至还可以回答出那个人在哪一天哪一个时辰在什么情况下出手的。

她不但自己记得住，还要强迫楚留香也记住。

——在深夜，在灯下，为楚留香添一炉香，强迫他记住。

在江湖中，群敌环伺，杀手四伏，如果你能多对其中的一个人多了解一分，那么这个人对你的威胁就可以减少一分了。

——如果你能完全透彻地了解一个人，这个人对你还有什么威胁？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这句话能够从千古以来流传至今，总是有它的道理存在的。

所以她一定要楚留香把一些极成功和在极成功中忽然失败的人物的事迹和战绩，完全记在心里。

因为她对楚留香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如果只不过是兄妹之情，也是不一样的兄妹之情！如果只不过是朋友之情，也是不一样的朋友之情。

所以她希望楚留香能永远不败。

就算败，也要在败中求胜，败中取胜。永不妥协，永不退让一寸一分。

能为楚留香做这么多事，李红袖当然是一个非常聪明的女人。

最重要的是，她为楚留香所做的所有这些事之中，也有一点共同的特质。

——不败。

可以死，不可以败。

“每个人一生中都要死一次的，但是有些人却可以一生永远不败。”苦行僧说：“李红袖就是要楚留香做一个这样的人。”

永生已不可以得，不败却可以求。

“所以她也是不怕死的，在她为香帅所做的这些事中，就有这种不怕死的特质。”

郎格丝沉默良久才说：“我明白。”

其实她并非真的十分明白。

——李红袖、李蓝袖，这两个人之间是不是也有某种神秘的关系？是什么关系？李蓝衫是李红袖的什么人？

这些名字当然也许只不过是巧合，这个世界上姓名雷同的人也不知道有多少。

——但是她们的性格之中，为什么也有一种如此相似的特质？

“不管怎么样说，李红袖总是一个非常坚强勇敢的女人，如果楚留香要去赴死，她也一定会跟着去的。”苦行僧说：“就算明知必死也会去。”

“是的。”郎格丝说：“我也相信她一定会这么样做。”

她的眼直视远方，她的眼中仿佛有一个人。

这个人不是李红袖，而是孤单单站在一顶小轿旁的蓝衣女人。

她很想直接切入问题的中心，很想直接问这个苦行僧：“蓝袖在这次行动中究竟有什么作用？和李红袖又有什么关系？”

她还没有开口，苦行僧已经把话题转到宋甜儿身上。

宋甜儿是个很绝的女孩子，看起来好像有点呆呆的，什么事都不在乎，什么都不放在心上，而且很容易满足，有时候她也许会希望有一个王子会在她生日那一天送她一座城堡。

可是如果有人能在那一天送她一张上面画着城堡的图画，她就已经很开心了。

知足常乐，所以她每天都在开开心心地过日子，甜甜地笑，甜甜地对你笑。

只对你，不对别的人。

——如果你身边有一个这样的女孩，你说开心不开心？

而且她还会做菜。

她是五羊城的人，羊城就是广州，“吃在广州”，人所皆知。

所以她也喜欢吃，而且喜欢要别人吃她做的菜。

——好吃的人都是这样子的。

所以她一定要会做菜，而且做得真好，连楚留香这么好吃这么挑剔的人，对她做的菜都从来没有抱怨过。

他甚至告诉他的朋友，连无花和尚未死时，亲手做的素菜，都比不上宋甜儿的罗汉斋。

天下的名厨，还有谁能比得上她？

——要抓住男人的心，最快的一条路就是经过肠胃。

男人都是好吃的，如果身边有这么样一个女孩，只怕用鞭子也赶他不走。

这个女孩一直都在楚留香身边，天天都在，时时刻刻都在，可是我们这位楚大爷眼睛里却好像从来没有看见过她这个人一样。

只看得见她做菜，却看不见她的人，甚至连那双修长结实经常都晒成古铜色的腿都看不见，真是气死人也。

奇怪的是，我们这位宋大小姐却好像连一点都不在乎。每天还是过得开心无比。甚至远比李红袖和苏蓉蓉都开心快乐得多。

这三个女孩之中，最不快乐的恐怕就是苏蓉蓉。

有人说，她们三个人里面，最漂亮的是苏蓉蓉，有人说最温柔的是她，也有人说楚香帅最喜欢的一个是她。

这些我都不敢确定。

我只能确定，她们之中，最不快乐的一个是她。

——是不是愈聪明愈美丽的女孩愈不快乐？

苏蓉蓉无疑是非常聪明的。

她负责策划，为楚留香建造了一间镜室，替楚香帅采购了很多张极精巧的人皮面具，和很多难买到的易容化装用品。

她自己也精修易容术，使得楚留香随时都可以用各种不同的面貌和身份在江湖中出现。

“千变万化，倏忽来去，今在河西，明至江北”，楚香帅的浪漫与神秘，造成了他这一生的传奇。

这种形象，就是由她一手建立的。

苏蓉蓉不但温柔体贴，而且善解人意。

楚留香的日常生活，饮食起居，大部分都是由她照料的。

香帅可以说是个非常独立的人，但他却曾经向他的好友透露：“我可以什么都没有，但是如果没有蓉蓉，我就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由此可见他对她的依赖和感情，只不过她还是不开心。

因为她知道他仍然不是完全属于她的。她要的是一个完全属于她的男人。

她完全属于他，他也完全属于她。

他当然不会是这种人。

楚留香是属于大众的，是每位热情少年心目中崇拜的偶像，是每一个江湖好汉想要结交的朋友，是每一个深闺怨妇绮思中的情郎，每一个怀春少女梦中的王子，也是每一个有资格做丈母娘的妇人心目中最佳女婿。

所以蓉蓉不开心。

所以她时常会想出一些“巧计”来让楚留香着急，甚至不惜故意让楚留香的对头绑走。

所以江湖中才会有些呆子认为她是个糊里糊涂，大而化之，很容易就会上当的女人。

——一个爱得发晕的女人，对她喜欢的男人，本来就通常会用一点小小的阴谋和手段的，一点欺骗，一点狡猾，一点恐吓，和三点甜蜜。

只不过她用得比这个世界上大多数女人都要更巧妙一点而已。

可是她也不会把一个和她无冤无怨的人送到阴沟里去死。

她做不出，她不忍。

她狠不下心去做那些苏苏随时随地都可以在眨眼间做出的那些事。

但是从另一方面来看，她们之间是不是也有某种相同之处呢？

——她们是不是也有一种会在有意无意间去骗人的特质？

03

这张椅子虽然非常宽大，可惜宽大的椅子并不一定就会舒服。

一张用很冷很硬的木头或石头做成的椅子，不管它多宽多大，一个赤裸的女人坐在上面都不会舒服的。

郎格丝现在的样子就连一点舒服的样子都没有了，甚至连一点公主的样子都没有了。

她甚至已经把她那两条很长很长的腿都蜷曲了起来。

苦行僧一直在很仔细地观察着她，就好像一个顽童在观察着他刚抓到的一只稀有昆虫一样。

——他眼中所见的，应该是一个可以挑起任何男人情欲的女人胴体，可是他的眼中却全无情欲。

因为他此刻眼中所见的，并不是她的胴体，而是她的心魂。

她的心当然已经被他看穿了，就好像她当然也已看穿苏蓉蓉和苏苏，李红袖与袖袖之间，一定有某种神秘而特殊的关系一样。因为她们之间的确有一种相同的特质。

苦行僧当然也明白这一点，所以就用一种最直接的方法告诉她。

“李红袖和袖袖的性格是一样的，她们都有一种‘轻生重义’的性格。”

他解释：“也许她们并不重义，因为女孩子通常都是没有太多义气的。”苦行僧说：“一个女孩和女孩之间如果太讲义气，这个女孩就会失去她的爱情了。”

——这个苦行僧，居然这么了解女人，真是让人大吃一惊。

一个人如果连“重义”这一点都做不到，要他“轻生”，当然更难。

尤其是女孩。

除非她在天生的性格中，就有一种非常特别的“特质”，一种不怕死的特质。

“在女人来说，这种特质是很少见的，可是她们两人都有。”苦行僧说：“这当然因为她们两个人之间有一种非常亲密而特殊的关系。”

他说：“就好像苏蓉蓉和苏苏之间也有某种很特别而神秘的关系一样。”

“我明白，”郎格丝说：“我非常明白你说的这种关系。”

这一次苦行僧的回答更直接。他说：“李蓝衫就是李红袖早夭的哥哥，苏佩蓉就是苏蓉蓉的异母的妹妹。”

苦行僧故意用一种非常冷淡的声音问郎格丝：“你说他们之间的关系是不是非常密切？”

这个秘密本来是应该让人非常吃惊的，可是郎格丝却好像完全没有反应。

过了很久，她才用和苦行僧同样冷淡的声音说：“你找她们一定找了很久，而且一定找得很辛苦。”

“是的。”

“可是不管找得多辛苦你都要找。”郎格丝说：“因为有了她们两个人在慕容身边，楚留香更不会让她们死在这一次行动里。”

“是的。”苦行僧说：“只要他还没有死，就一定会出手。”

“柳明秋如果不死，这一次行动还未必能成功，苏苏杀了柳明秋，应该是这一次行动中最大的功臣。”郎格丝说。

“应该是的。”

“但是你却说，袖袖在这次行动中所占的地位，远比任何人都重要。”

郎格丝问：“为什么呢？”

苦行僧凝视着她。

“我相信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他说：“我相信你一定明白的。”

“是的，我明白。”

郎格丝又沉默很久之后终于承认：“你们这次行动的最大目的，并不是要确定楚留香的生死，而是要他死。”

“他一定要死。”苦行僧也承认：“我们既然还活着，他就非死不可。”

“你曾说，你们这次行动一开始，楚留香就等于已经死定了。”

“是的。”

“因为这次行动开始后，他如果还不出手，那么就表示他这个人已经必死无疑。”

“是这样的。”

“可是他如果还没有死呢？如果忽然又在那间不容发的一刹那间出现在那条长街上，你们凭什么能把他置之于死地？”

郎格丝冷冷淡淡地问苦行僧：“就凭那位铁大老板？就凭那些像小蛇一样的可以扭曲变形的小鬼？还是凭那个半男半女不人不鬼的老鬼？”

苦行僧叹了口气，因为他也不能不承认：“如果凭他们就能在一瞬间取楚留香的性命，那么楚留香也就不是楚留香了！”

“那么你凭什么说只要他一出现，他也就已死定了？”

郎格丝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你敢这么样说，只因你布下了袖袖这一着棋。”郎格丝说：“她才是你们的最后一着杀手！”

“不是她一个人，是她和慕容。”

“是的。”郎格丝说：“只要楚留香一出现，他们立刻就会将楚留香置于死地，也只有他们能做到这一点，因为他永远不会想到这两个人才是他的杀星。”

苦行僧忽然笑了，连那双恶眼中闪动的都是真正的笑意。

“狼来格格，你真聪明，你实在比我想象中还要聪明得多。”

这一点才是最重要的。

——没有袖袖，楚留香就算出现，也没有人能在一刹那间取他的性命，如果不能在刹那间取他的性命，他就走了。

他要走的时候，这个世界上恐怕还没有一个人能追得上。

所以一定要做到这一点，这次行动才能完成。

第四章　一张地图

01

听到这个苦行僧把这一点解释清楚，这个世界上恐怕也没有人能否定这个计划的精密和这次行动的价值。

郎格丝也不能否定这一点。但是她只问：“我呢？”

她问苦行僧：“我在这次行动中有什么用？你为什么要找我？”

“不是我要找你，”苦行僧微笑：“如果我没有记错，好像是你来找我的。”

他笑得非常谦虚：“但是我当然也不能不承认，我对你多少也有一点兴趣。”

郎格丝的目光从她自己赤裸的腿上移向苦行僧冷漠的眼。

“什么兴趣？”她问：“你对我有兴趣的地方，当然，不是我的人。”

“这次你错了，”苦行僧说：“狼来格格，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会对你这么样一个人没有兴趣，那么这个人恐怕就不是人了。”

“你是不是人？”

“我是，”苦行僧说：“最少在大多数时候我都可以算是一个人。”

他忽然又补充：“只不过我和别的人有一点不同而已。”

“什么不同？”

“别的人看到你，尤其是在你现在这种样子的时候看到，第一件想到的事是什么呢？”

郎格丝毫不思虑就回答：“是床。”

苦行僧又笑：“狼来格格，这一次你又错了。”他说：“大多数男人看到你时，第一件想到的事并不一定是床。”

他居然还解释：“因为这一类的事并不一定要在床上做的。”

他说话的态度虽然温柔有礼，言词中却充满了锋锐，幸好这一点对郎格丝并没有什么影响。

因为她好像根本没有听见这句话，她只问他：“你说你和别的男人都不一样？”

“是的。”

“什么地方不一样？”

“我看见你的时候，非但没有想到床，也没有想到有关床的任何事。”

“你想我的是什么？”郎格丝问。

苦行僧没有直接回答这句话，他只站起来，从某一个隐秘的地方拿出一张图。

一张上面画满了山川河岳城堡树木的图。

“我看见你的时候，我想到的就是这一张图。”苦行僧说：“不管我看到你什么地方，不管我看到的是你的腿还是你的腰，我想到的就是这一张图。”

郎格丝的脸色变了，甚至连全身都变了。

表面看起来，她没有变，全身上下从发梢到足趾都没有变。

可是她变了。

她从头到脚每一个地方都变了。

她光滑柔软的皮肤，已经在这一刹那间爆起，爆变为一张天空，上面有无数颗星星的天空。

——无数的星，无数的战栗。

在某一种时刻来说，每一次战栗都是一种不可抗拒的刺激。

这张图其实只不过是一张地图而已。

一张地图怎么会让郎格丝改变得如此多，而且如此强烈？

“你应该认得这张图的。”苦行僧对她说：“狼来格格，我想你一定认得这张图，但是我也可以保证，你一定想不到这张图怎么会到了我手里。”

郎格丝不说话，因为她无话可说。

她当然认得这张图，这是波斯王室埋藏在中土的宝藏分布图。

波斯的王室是世界上最古老的王族之一，而且是少数最富有的几个王族之一。

在汉唐之前，就有波斯的胡贾来中土通商，波斯的王族也久慕中土的繁华和艳色，再加上王族权势的转移，所以有不少人委托这些商贾将财富载运到中原来，藏匿在某一个神秘的地方！

这些财富当然是一笔很大的数目。但这些财富的主人都享用不到了。

——一个有财产需要秘密藏匿的人，通常都是活不长的。而且往往会很秘密地死。替他们埋藏这些财富的人，当然死得更早。

——如果这些人没有让替他们埋藏宝物的那些人死得更早的把握，怎么会把宝物交给他们？

他们的人虽然死了，他们的财富也随之湮没，他们的死亡和财富本来都已经是个永远无法解开的结。

如果有人能解开这个结，这个人无疑就是富甲天下的强人。

这一类的人虽然很少，但是总会出现的。

——这一类的人，不但要特别聪明，特别细心，而且一定还要特别有运气。

这一代的波斯大君就是这样一个人。

他从很小的时候，就发现了一件事——他从一生下来，就已经拥有一切。

所以他这一生的命运，已经被注定了。

——注定的并不是幸福，而是悲伤。

一个已经拥有一切的人，还有什么乐趣？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值得他去奋斗争取的事？

那么他活着是为了什么呢？难道只不过是为了“活”而活？

那么这个人和一个苟延残喘的乞丐又有什么分别？

一个人生命中一定要有一些值得他去奋斗争取的目标，这个人的生命才有意义。

这位波斯大君从很小的时候就认清了这一点，所以他幼年时就已决定要做一些大家都认为任何人都不可能做到的事。

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把波斯王室所有湮没的宝藏都发掘出来。

他做到了这件事。

这张地图，就是他的成果。

他调查过所有的资料，把王室中每一笔流出的财富都调查得非常清楚。

——是什么人拥有这笔财富，是在什么时候从数据中消失的？在这段时期中，有些什么人可能把这笔财富带出国境？这些人到什么地方去了？曾经到达过什么地方？

在这些人之中，又有哪些人和哪些财富的拥有者有过来往？

这件工作当然是非常困难的，可是对一个又有决心又有运气的聪明细心的人来说，天下根本就没有他做不到的事。

这张地图就是证明。

地图上每一个标明有“×”标号的地方，就是一笔数目无法估计的财富埋藏处。

所以这张地图本身就是件无价之宝。

大君把这张图交给了郎格丝。

他知道她的工作也是非常艰苦的，艰苦的工作，必须要有后援。

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后援能比钱财更有力？

郎格丝当然也明了这一点，当然也知道这张地图的价值。

她看过这张地图后，就把它毁了。

因为她已经把这张图记在心里，只有记在心里的秘密，才是别人偷不去也抢不去的。

——就好像一个人心里某一些值得珍惜的回忆一样，只有用这种方法保存，才能永远属于自己。

她永远也想不到这张图居然又出现在纸上，这张纸居然会出现在这个苦行僧手里。

02

“我知道你看到我手里的这张图一定会吃惊的。因为这个世界上本来已经没有这么样一张图存在了。”苦行僧说。

“你们的大君已经把它交给了你，因为他已将它记在心里。”苦行僧又说：“你也将它毁了，因为你也把它记在心里。”

郎格丝忍不住问：“那么现在你手里怎么会有这张图呢？”

“因为我会偷。”

苦行僧微笑：“我也像你们的大君一样，会用一些特别的方法偷别人久已埋藏在心里的东西。”他说：“这种方法当然不容易。”

这种方法当然不容易。

从郎格丝离开波斯的时候，这个苦行僧就已经在注意她了。

——她的饮食起居，日常生活，她的一举一动，她的每一个接触和反应。

“你知不知道我动员了多少人去侦察你？”苦行僧问郎格丝。

她当然不知道。

他自己回答：“你一直想不到的。”苦行僧说：“为了侦测你的行为和思想，我一共出动了六千三百六十个人，而且都是一流的好手。”

郎格丝这一次并没有被震惊。

要侦察她的行为并不困难，要探测她的思想却绝不是件容易事。

能捕捉到的人，对这一类事的判断，也不可能是完全一样的。

所以要探测一个人的心理，所需要动员的人力，也许比出战一个军团还要多得多。

因为这本来就是人类最大的奥秘。

要去偷一个人心里的图，当然也要比偷一个柜子里的图困难得多。

苦行僧虽然仍旧故作严肃，笑得却很愉快。

“在这一面，我相信就是天下共推的盗帅楚留香，也未必能高过我。”

“那是一定的。”郎格丝冷冷地说：“因为天下人都知道，香帅从不偷任何人心里的秘密。”

任何人都知道，楚留香是一个最尊重别人隐私的人。

“如果他要偷，”郎格丝说：“他最多也只不过偷一点别人心里的感情。”

“是的。”苦行僧承认。

“我也是个江湖人，而且我精研古往今来所有江湖的历史，甚至远在百年前的名侠都不例外。”

他说：“可见我也承认，在这一方面，楚香帅是没有人能比得上的。”

楚留香从不杀人，他总认为——

一个人无论在任何情况中，不管犯了多大的错误，都应该先受到法律的制裁，才可以确定他的罪行。

确定他的罪行后，才可以制定对他的惩罚。

在楚留香那个时代，这种思想也许是不被多数人认同的，可是在现代，这种思想却已经成为所有文明国家立法的准绳。

03

“既然你也认为楚留香是个很了不起的人，你为什么一定要他死？”郎格丝问。

苦行僧拒绝回答这个问题，可是他的眼睛却已经替他回答了。

在这一瞬间，他的眼睛里忽然出现了说不出的怨毒和仇恨。

郎格丝在心里叹了口气，再问第二个问题。

“你怎么知道大君已经把这张图交给了我？”

这次苦行僧虽然回答了她的问题，却等于没有回答一样。

“每个人做事都有他自己的方法，这种方法通常都是不能告诉别人的。”苦行僧说：“我也不例外。”

他说：“不管我用的是什么方法，你还没有走出波斯的国境，我就已对你这个人非常了解了。”

“所以你早就盯上了我？”

苦行僧摇头：“不是我盯上你，而是要你来盯上我。”

“哦？”

“我当然先要想法子让你知道，我现在正在进行的这个计划，可以和你要做的事完全配合。”

“所以你相信我一到这里，就一定会来找你，不管要用什么手段，都在所不惜？”

“是的。”苦行僧说：“我确信你一定会这么样做。”

“因为你不惜用一切手段，也要得到我这张图。”

“是的。”

苦行僧说：“我不但要利用你的财富，来助我完成这个计划，我还要利用你这个人，来替我除掉那个蜘蛛和那个割头的小鬼。”他解释：“如果我亲自出手，别人也许就会认为我太过分了一点。”

——他们本来都是他这次密约中的盟友，如果他亲自出手杀了他们，非但不智，而且不吉。

“这一次计划中，每一点我都算得很周密。”

苦行僧说：“只有一件事是出我意料之外的。”

“什么事？”

苦行僧盯着这位长腿细腰的狼来格格：“你为什么不杀那个小鬼？”他问：“刚才你本来有很好的机会，你为什么不杀了他？”

——在当时那一刹那间，她的确随时都可以将那个割头小鬼绞杀于她那双长腿下。

“那时我确实可以杀了那个小鬼。”郎格丝说：“我本来也想杀了他。”

“你为什么不杀？”

“因为我忽然下不了手。”

“为什么？”

“就在那一瞬间，我忽然有了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郎格丝说。

——就在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身体和脸上也出现一种非常奇怪的表情，就好像一个怀春的少女在一个温暖的仲夏夜里，忽然触及了一只男人的手，一个她喜欢的男人的手。

“我忽然觉得非常刺激。”郎格丝说。

她的声音也变了，仿佛变成了一种春夜的梦呓。她就用这种声音接着说：“就在那个小鬼爬到我身上来的时候，我就忽然觉得全身上下都好像被塞入了一个大毛筒子里一样，”郎格丝轻轻地说：“一个人有了那种感觉的时候，怎么能下手杀人？”

苦行僧眼中第一次有了惊诧之色。

“你说你有这种感觉的时候，就是那个割头小鬼爬到你身上的时候？”

“是的。”

“那个小鬼能让你有这种感觉？”

“只有他能让我有这种感觉。”郎格丝说：“从我有情欲的时候开始，只有他一个人能让我有这种感觉。”

苦行僧怔住。

他早就知道这个狼来格格一定会对他说真话的，因为他已将她“推”入一个不能不说真话的极限。

可是他想不到她说出来的话竟会让他如此震惊。

——一个如此高大修长的美女，将天下的男人都看做狗屎，一个只有在对着镜子时才能发泄的自恋狂，怎么会被一个丑陋的侏儒引发了情感？

——这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这种事谁能解释？

郎格丝能解释，所以她只有自己解释。

“我相信，至少有一点你一定可以明了，”郎格丝对苦行僧说：“这个割头小鬼和其他任何一个男人都是完全不同的。”

“我承认这一点。”苦行僧说：“这个小鬼看起来根本就不像是一个人，当然和别的男人都不同。”

郎格丝淡淡地点了点头：“这个世界上不是人的男人本来就太多了，又岂止他一个？”

苦行僧也不能不承认这一点，就正如郎格丝也不能不承认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不是人的女人一样。

“可是这个小鬼还是不一样的。”苦行僧说：“他就像是一条蛇、一只老鼠、一个蟑螂、一条壁虎、一只蜘蛛，看见他的女人能够不尖声大叫的恐怕很少。”

“就因为这样，所以才刺激。”郎格丝说：“就因为他这么丑、这么猥琐、这么让人恶心，所以他抱住我的时候，我才会觉得刺激。”

她问苦行僧：“你想想，如果这个割头小鬼真的是个漂漂亮亮的小男孩，是不是不好玩了？”

苦行僧又怔住。

——一个大女人，被一个正正常常的小男孩抱住，的确是没有什么刺激的。

这一点无论谁都不能不承认。

——“不正常”本来就是一种刺激，也正是人类天生的弱点之一。

——对一个本来就不正常的女人来说，这种刺激当然更难抗拒。

“所以我受不了那个小鬼。”郎格丝说。

——那个小鬼抱住她的时候，她心里是什么感觉？肉体又有什么感觉，这些话本来是她准备接着说下去的。

可是她没有说下去。

因为她忽然嗅到了一种她确信自己在此时此刻此地绝无可能嗅到的香气。

她嗅到了一种兰花的香气。

现在还是秋天，距离花开放的时候还早得很。在这么阴森的一间石屋里，怎么可能嗅到兰花的香气？

她甚至不相信自己的鼻子。

可是她相信自己是个完全健康的人，不但发育良好，而且从小就受过极严格的训练。

她确信自己全身上下每一个组织都是绝对健全的，从未有过差错。

“不可能”这种事，本来是不可能在她身上发生的。可是现在却偏偏发生了。

所以她才特别震惊。

——也许就因为她是个十分健全而且反应特别灵敏的人，所以才会特别震惊。

这一点是非常重要的。

每一个正常健康的人，忽然遇到一件自己认为绝无可能发生的事时，都是这样子的。

苏苏也是这样子的。

所以她在绞杀柳明秋之后，才会忽然晕厥，因为她忽然见到了一个她从未想到她会在那一时那一刻见到的人。

这个人是谁？

这时候是什么时候？这时候月正中天，这时候月正圆，这时候兰花的香气忽然像凌晨的浓雾一样散布了出来。

——不可能的，这是不可能的，在月满中天的仲秋夜，怎么会有兰花开放？

郎格丝忽然觉得自己在晕眩，整个人都在不停地旋转，就好像忽然被倾入一个转筒里。

因为她真的看见一朵花在开放。

她真的看见了。她真的看见了一朵兰花开放在这个苦行僧的脸上。

一张苍白的脸，好白好白。除了白之外，她看不见别的颜色。

——这张脸是怎么会出现的？是在什么时候出现的？怎么会忽然从那一层层充满无限神秘的阴影中出现？

——这张脸究竟长得什么样子？是什么样的鼻？是什么样的眉？什么样的嘴？什么样的脸？

郎格丝没有看见。

她没有看见，并不是因为这张脸只有一片白，凄凄惨惨白得耀眼。

她并没有看见，只因为她只看见了一朵兰花。

一朵鲜红的兰花，好红好红，忽然像血花在他那张惨白的脸上绽放。

在火焰中，忽然又出现了一张脸，一张真正属于这个苦行僧的脸。

这张脸为什么如此美？一个苦行僧的脸为什么会如此美？美如花。是不是因为这朵忽然在他脸上绽放的兰花，已与他的脸融为一体？

忽然间，这个苦行僧的脸，已经变成了一朵花。

兰花。

兰花，红色的兰花，红如血，红如火。

这时正是午夜。

这时正有一轮圆月高挂天上。高挂在仲秋午夜漆黑的天空上。

这个午夜，居然有兰花，午夜的兰花。

午夜兰花。

兰花怎么有红的？

——兰花有许许多多的颜色，许许多多的形态，甚至有的黑如墨绿如翡翠，可是这种红色的兰花，红如鲜血的兰花，甚至比血还红。

甚至红得像地狱中的火焰一样。

——这种兰花怎么会在人间出现？怎么会在一个人的脸上出现？

一张如此苍白的脸上，忽然洒满鲜红，一片苍白的雪地上，忽然迸出火焰。

大地突然沉寂，一切的话语都终止了。郎格丝陷入一股莫名的疑惧之中。

天下的每一事每一物，都不可能完全地永恒，但是事物的转换都要假借外力，受环境影响，而这一时、这一刻，谁能道出这个剧变的原因何在？是谁？什么事？什么缘故，使得它有了这个变化？

第四部　苏　苏

——她忽然发现她面前出现了一个人，一个她从未想到真的会在生命中出现的人，这个人正在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她——

第一章　宴 会

01

苏苏晕了过去。

她是个非常坚强的女人，平生很少有真的晕过去的时候。

可是看见了这个人，她晕了过去。

等她醒的时候，她又看见了一件奇怪的事。

——她看见了一个宴会。

宴会并不奇怪，在这个世界上，宴会是每天都会有的，各式各样的人，各式各样的宴会，有的宴会让人快乐，有的宴会使人烦厌。

宴会绝不是一件奇怪的事，可是这一次宴会，却的确是一个奇迹的宴会。

——这个宴会的宾主一共只有四个人，可是侍奉这四个人的随从姬妾厨役却最少有四百个。

这也不是十分奇怪的事，在王侯巨富显官盐商的家宅，这种事本来是很平常的事。

奇怪的是，这个宴会是开在一片山崖上。

一片飞云般飞起的山崖，在山之绝巅。一片平石，石质如玉，宽不知多少尺。

——苏苏知道她再也不会看见了，再也不会看见这么样一片山崖。

——她以前绝未见过，以后也绝不会再看见。因为这是一个奇迹。

这一片白玉般的平崖是一个奇迹，这一个宴会也是一个奇迹。

因为这个人就在这个宴会里，就在这个山崖上。

因为这个人就是我们最想见到的一个人。

02

这个人穿一件蓝色的长衫，非常非常蓝，式样非常非常简单。

这个人很瘦，脸色是一种海浪翻起时那种泡沫的颜色。又好像是初夏蓝天中飘过的那种浮云。

——谁也不知道那是种什么样的颜色，谁也无法形容。

这个人的神态气质和风度也是无法形容的。

——那么飘逸的一个人，那么飘逸灵动秀出，坐在那里却像是一座山。

他坐在陪客的位置上。

另外一位陪客是一个独臂人，虽然只剩下一条手臂，可是容光焕发，精神抖擞，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刚中了状元的新科举人一样。

无论谁只要看见了这个人，都一定会看出他是一个非常成功的人，事业、婚姻、情感、经济、友情、生活，每方面都极为成功。

成功就是愉快。

这个人不管从哪方面看来都是一个非常成功又非常愉快的人。

只有一点是非常奇怪的。

——这么样一个成功而愉快的人，别人却不敢看他，因为他的眉眼间，总仿佛带着有一种可以从脚底冷到心底的杀气。

一种连你自己都相信，只要他动手杀你，你就一定会死的气氛。

这种人是非常少的，而且是绝对不可轻犯的，无论谁，只要看过他一眼都可以明白这一点。

苏苏是一个胆子非常大的女人，心也非常狠，可是苏苏看见这个人的时候，只告诉自己一句话。

——不要惹他。

苏苏没有见过这个人，也不认得这个人，可是她知道，惹了这个人，能活着的机会就不太多了。

这个人是谁？

主客是一位老太太。

我敢打赌，谁也想不到这么样一位老太太会在这种时候坐在这种地方和这么样三个人喝酒的。

她不但喝酒，而且喝得很多，甚至比一个争强斗胜的小伙子还多。

她喝酒简直就像是喝开水一样。

人家说，能吃是福气，能喝也是福气，这位老太太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有福气的一位老太太了。

别的老太太就算能活到她这样的年纪，也没有这么能吃能喝，就算这么样能吃能喝，也没有她这样的荣华富贵，就算有这样的荣华富贵，也没有她这么样多子多孙，就算有这么多子多孙，也不会像她这样，所有的子孙都能出人头地。

就算有她这所有的一切，也不可能有任何一位老太太，能像她一样，在江湖中有这么大的名气。

这位老太太一共有十个儿子，九个女儿，八个女婿，三十九个孙儿孙女，再加上六十八个外孙和外孙女。

她的子婿之中，有一个出身军伍，身经百战，已经是当今军功最盛的威武将军。

可是这位将军在她的子婿中却绝不是受人重视的一个。

在她的家族心目中，一个将军根本就不算是一回事。

她有九个女儿，却只有八个女婿，这绝不是因为她有一个女儿嫁不出去。

江湖中人都知道，这位老太太的九个女儿都是天香国色，而且都有千万嫁妆，要求她们嫁他的男人，从北京排队，一直可以排到南京。

她有一个女儿没有嫁出去，只因为她有一个女儿已经削发为尼，已经承续了“峨嵋”的衣钵，已经是当代最有权力的七位掌门之一。

——而且是江湖中第一位最有权力的女人。

——这个社会毕竟还是一个男性的社会，一个女人能够在男性的权力世界中占一席，已经很不容易。

——纵然是第七位，已经非常不容易。

这位老太太最小的一个孙女儿竟是金灵芝。

金灵芝当然是楚留香和胡铁花的好朋友，她是同时认得他们的。

他们正在一家完全男性化的洗澡堂里洗澡，她闯了进去。

这种洗澡堂是非常古老的，是一种非常古老的女性禁地；千百年来，都很少有女人敢闯进去，——我们甚至可以说，绝对没有女人敢闯进去。

——我们甚至也可以说，除了一些虽然是女性却非女人的女人外，根本没有女人敢闯进去。

敢闯进这种男人禁地的女人，当然要有一点勇气。

对一个女人认得两个男人这件事来说，这当然是一个很奇特很刺激的开始。

可是他们认识之后共同经历的事，却更玄奇刺激得多。

他们曾经躺在棺材里，在大海上漂流，也曾在暗无天日的地狱中等死。

他们曾经用渔网从大海中捞起好几条美人鱼——会杀人的美人鱼。

他们甚至遇到过终生不见光明的蝙蝠人。

他们曾经同生死，共患难。

他们都是好朋友。

胡铁花和金灵芝的交情更不同，也许就因为这缘故，所以楚留香就和金灵芝比较疏远一点。

楚留香在蝙蝠岛上呵护过的东三娘，后来不幸死了。

死人是没有感情的。

——死人已经死了，什么都死了，生命躯体血肉思想都已死得干干净净，怎么还会有感情？

可是，还是有感情的。

死人对活人虽然已经没有感情，活人对死人还是有感情的。

这是不是也是人类最大的悲哀之一。

——这个宴会的主人是谁？

03

一张非常特别的脸，非常瘦，轮廓非常突出，颧骨非常高，使得他脸上看起来好像有两个洞一样——在颧骨阴影下深陷下去的那一部分，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洞。

一张非常大的嘴，不笑的时候，好像很坚毅，而且很凶，笑起来的时候却像是个菱角。甚至是个元宝。

一双非常大的眼，眼神清澈而锐利，可是往往又会在一瞬间有一种非常仁慈而可爱的表情出现。就好像刚刚吹过将融的冰河那种春风一样。

一个非常大的骨架，手长，脚长，头大，肩宽，就好像一个上古人类的标本。

——这个人多么奇怪。

苏苏见过男人，见过男人无数，可是这么奇怪的男人，她还没见过。

最奇怪的一点是，这个男人不但比她见过的所有男人都奇怪，而且比她见过的所有男人都有钱，这一点也是她可以确定的。

——如果连苏苏这么样一个女人都不能确定一个男人是不是有钱，那才真的是怪事了。

从九岁的时候，苏苏就已经被训练成一个鉴定各种金银珠宝珍贵饰物的专家。

——至于书画古玩的鉴定，那当然比较困难，那要等到她十七岁以后才行。

据苏苏的初步估计，这个人身上穿的一套衣服和衣服上饰物的价值是：

——三万八千个人从出生到死亡间这一生中所有的耗费，而且这三万八千人所过的生活，还是极优裕的生活，吃的是鸡鸭鱼肉，穿的是绫罗绸缎，身边的是娇妻美妾。

——这当然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可是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故事，用一颗宝石换一个国土的故事？

生命中本来就有很多事的价值是无法估计的，还有很多事甚至无价。

——一个人一件物的价值的认定，最主要还是在你的心里，一个卑贱的妓女，在你心里的价值也许会胜过圣女无数。

可是苏苏对这个人衣饰的估价却是完全客观的，而且绝对精确，甚至比一个最赚钱的当铺里最精明的朝奉还精确。

苏苏从来没有见到过这么样的一个人，也没有想象到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穿着这么样一套华贵的衣服在她面前出现。

她甚至有点心动了。

——一个女人，看见如此华贵的衣饰珠宝如果还能不动心，这个女人一定不是真女人。

“不是真女人是什么意思？”

“如果她不是假的，就是死的。”

苏苏是个非常聪明的女人，而且学得很多，学得很勤。有时候甚至学得很苦。

事实上，大多数时候她都学得很苦，甚至不惜牺牲一切去学，甚至牺牲一个女人一生中最珍惜的一些事物。

——没有人知道她学成后是快乐还是痛苦？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可是她知道她是成功的，武林中能够独创一格而且能够横行一时的武功，如果有一百种，她就算没学会，至少也可以认出它的来历家数。

武林中如果有一百个顶尖人物，她至少可以认得出其中九十九个。

那个蓝衫人她是认得的。

——一看见这个人，她心里就会觉得有一杆枪。枪尖在心。心如火。

——不是这种可以烧及人的火，而是一种暖暖的、温温的火，就好像晚来天欲雪，红泥小火炉里的那种火一样。

——就好像有好朋友在将雪的寒夜要来饮小火炉上的新皑酒时的那种心情一样。

——就好像初恋而失恋，再一次有了恋情时那种心情一样。

——就好像快要死了一样。

快要死了，是什么滋味？

苏苏甚至还认得那位老太太。

一场盛宴正在杯觥交错中进行着。

在这样的场合，这样的气氛中，任何人都会感到十分尽兴。苏苏似乎也感染了他们愉悦的心情。

看到蓝衫人，苏苏的心里微微有些震撼，看到老太太呢？她的心情又是如何？

——江湖中有谁不知道江南的万福万寿园？江南人都知道，在这座名园里面有三多。

花最多。

江南的花，仿佛都汇集到这里来了，不分种类，不分季节，就算是冬天，春天的花也会来。

人最多，尤其是名人。

江湖中的名人仿佛都已汇集到此处，没有到过万福万寿园的人，就算有名也有限。

如果说江南的江湖名人有一百个，那么这个家族至少也占了四十九个。

财产最多。

金氏家族的财产是无法估计的。

——田产、地产、事业、店铺，其中甚至是包括棺材铺，一个人生死之间所有一切的供求需要，他们都有。

可是这还不算。

他们的家族里，最值得炫耀的一件事，是所有人类最不需要但却最艳羡的——

珠宝。

这个世界的人，有谁不喜欢珠宝？

——珠宝、玛瑙、翡翠、碧玉、祖母绿、猫儿眼、金刚钻，谁不喜欢？

就算男人中有一些不喜欢的，女人呢？

——不喜欢珠宝的女人，大概比不喜欢男人的女人更少。

金氏家族里的珠宝，大概可以让这个世界上大多数女孩都出卖自己。

这位老太太就是万福万寿园的最近一代女主人，可能也就是金氏家族最后一代的女暴君了。

——暴君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愈来愈少。

那个脸上有两个洞、心里却好像有几千几百个洞的人是谁呢？

苏苏站起来了，从一张很舒服很舒服的软榻上站起来了。

她站起来的姿态很优美，因为她很小就受过极严格的训练，已经懂得一个女人要用什么方法才能取悦男人。

——一个不懂得取悦男人的女人，就不会是一个成功的女人，有时候甚至不能算做一个女人。

苏苏站起来的时候，用那么优美的姿态站起来的时候，别人居然全部都没有注意到她。

每一个人好像都有他自己的事要做，而且一定要做，就算在这个世界上最了不得的事发生在他们身边，他们也不会去看，不敢去看。

——当然也有人是不屑去看。

只有一个人是例外。

苏苏站起来的时候，那个蓝衫人几乎也在那同一刹那间站了起来。

他的态度是非常温柔的，他的风度也是非常温柔的，可是在温柔中，却又带着一种非常奇怪的态度。

一种“死”的态度。

——那么沉静，那么温柔，那么孤独，那么冷淡，可是心灵中却又好像有一把永远不会熄灭的火。

这个人是谁，谁有这种魅力？

苏苏知道这个人是谁，却只是不敢确定，所以这个人向她走过来的时候，她也走过去，用一种连她自己想起来都很娇怯的声音问他：“你是不是楚留香？”

是的。绝对是的。

04

——这个人当然就是楚留香，除了楚留香之外，还有谁有这种魅力？

一种接近死的魅力。

——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事比“死”更有魅力？

——这个世界上，除了“死”之外，还有什么事能让人去自杀？生命如此可贵，要让人去自杀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如果“死”里没有一种魅力，怎么能让人去死？

死的魅力，是不是一种忘记？是的。

——忘记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除了“死”之外，还有什么事能让人完全忘记？

——不但是忘记，而且是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生命也没有了，死了也没有了，快乐也没有了，痛苦也没有了。

——这是一种多么痛快的解脱，多么彻底！

楚留香。

——楚留香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一个人要经过多少挣扎多少磨炼多少经历，还要再加上多少运气才能做一个楚留香这样的人？

老天，苏苏忽然觉得全身都软了。

“你真的就是那个楚留香？”苏苏问他。

其实她当然相信他就是“那个”楚留香，却还是忍不住要问，因为这简直是件令人无法相信的奇迹。

——真的能亲眼看见楚留香，多么神奇，多么令人无法思议。

这个蓝衫人笑了，然后又用一种非常文雅而又非常奇特的方式摸了摸他的鼻子。

他真的喜欢摸鼻子，他真的是。

“是的，我真的就是那个楚留香。”他说：“我相信楚留香好像只有我一个。”

那位老太太忽然也笑了笑：“像他这种人如果太多，就不好玩了。”

那个眼冷如刀的独臂人居然也插口：“这个世界上如果没有像他这样的人，也不好玩了。”

那个脸上有两个洞的人，居然只笑笑，居然没有开口。

——这实在是件奇怪的事，如果你知道他是谁，你才会知道这件事有多么奇怪。

这个蓝衫人当然就是“那个”楚留香了，可是那个楚留香不是已经死了么？

在传说中，楚留香好像也不是这么样一个人。

传说中的楚留香，好像要比较年轻一点，比较活泼一点，这个楚留香好像太成熟了一点，也好像太稳重了一点。

所以苏苏忍不住又问：“天下人都知道楚留香已经死了，如果你是楚留香，你怎么还没有死？”

“我本来是要死的，而且已经决定要死了。”这个蓝衫人说：“只可惜我暂时还死不了。”

“为什么？”苏苏问。

“因为你。”蓝衫人看着她，轻轻叹息：“最少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你，所以我才死不了。”

“因为我？”

苏苏的样子看起来好像很惊讶，又好像有一点儿故作惊讶。

“你死不了是因为我？”她问楚留香：“还是你因为我而不想死了？”

这个小女孩，居然好像有一点是想要调戏楚留香的意思。

——这种方法常常是女孩子掩饰自己错误的最好方法之一。

幸好楚留香被这样的女孩用这种方法调戏已经不知道有多少次了，如果楚留香不能应付这一类的事，那么楚留香到现在最少已经死过一万八千次。而且都是死在女孩的怀里。

老太太在笑了，那个脸上有两个洞的人也在笑了，甚至连那个眼有杀机的人眼中都在笑了。

他们笑，只因为他们都认为这么样一个小女孩居然也要用这种方法对付楚留香，真是一件很好笑的事。真是好笑极了。

——到了这一刻，甚至连苏苏自己都觉得自己很可笑。

楚留香用一种很温和的眼光望着她，眼中也有笑意。

——就算他明知她是个要伤害他的人，他的眼中一样有笑意，因为他对这个世界上的人和事已经看得太多了。

一个人要伤害另一个人，也许并不是他们自己的错，而是一种“无可奈何”。

——无可奈何，多么辛酸，多么惨痛，多么不幸。

楚留香只告诉这个自以为已经聪明得可以骗过楚留香的女孩：“我知道有一个人，一个非常神秘、非常有力量的人，组织了一个非常可怕的组织。”他说：“这个组织唯一的目的，就是要查证我是不是已经死了。”

他又在摸他那个有名的鼻子：“这件事当然是很不容易做到的。”他笑：“我的行踪在我十二三岁的时候就很难查得到。”

那个脸上有两个洞的人忽然插口：“这一点我可以证明。”

这个人究竟是谁？为什么可以说这种话，他怎么会知道楚留香少年时的事？而且可以证明？

在这个世界上，可以说这种话的也许只有一个人——

胡铁花。

可是这个脸上有两个洞的人，当然不会是胡铁花。

——这个人如此华贵，如此沉静，怎么会是那个胡铁花？

苏苏实在忍不住了。

她知道楚留香有许多秘密要告诉她，可是在这一瞬间，她实在忍不住要问：“这个人是谁？”

楚留香笑道：“这个人是谁，其实你应该知道的，可是你又不敢相信。”

他说：“非但你不敢相信，天下江湖，恐怕也没有人敢相信。”楚留香说：“我可以保证，天下江湖，谁也不会相信这个人就是胡铁花，更没有人会相信胡铁花会变成这么样一个人。”

苏苏怔住，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人。

——如此沉静，如此华贵，如此消瘦，而且居然还如此安静。

这个人和传说中那个胡铁花好像是完全不一样的，传说中的胡铁花，好像只不过是一只醉猫而已。

可是胡铁花如果真的只不过是一只醉猫，他就不是胡铁花，也不会是楚留香最好的朋友。

——这一点大家一定要明白的。

胡铁花不但是楚留香最好的朋友，也是最老的朋友。

他喜欢找楚留香拼酒，喜欢学楚留香摸鼻子，只因为他喜欢楚留香，并不是因为他呆。

他喜欢的女人，都不喜欢他，喜欢他的女人，他都不喜欢，也不是因为他呆。

呆，只不过是他故意制造出的一种姿态，一种形态而已。

——别人都不提防他，只提防楚留香，你说这种形态对楚留香多么有益？这么可爱的朋友，你到哪里去找？

苏苏又快要晕倒了。

她看着这个脸上有两个洞的人，用一种快要没有声音的声音问：“你真的就是那个胡铁花？”

“好像是的。”这人的笑容居然也很温和：“胡铁花好像也只有一个。”

“你……”苏苏问：“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子的？”

“我变成了什么样子？”他反问：“我现在的样子有什么奇怪？”

苏苏又看着他怔了半天。

“别的事我不知道，只有一件事我一定要问。”

“什么事？”

“江湖中人都知道，胡铁花是个天生的穷鬼，可是现在你却好像有钱得要命。”

胡铁花笑了。

在他开始笑的时候，是个沉静而华贵的人，但是在一刹那间忽然起了一种无法形容的改变。

这种改变甚至是无法形容的。

“老婆要偷人，天要下雨，人要发财，都是没法子的事。”

这句话说出来，已经是胡铁花的口气了。

“我本来是打死都不想发财的，”这个脸上有两个洞的人说：“可是那时候每个人都说楚留香已经死了，说得连我都不能不相信。”

他说：“如果这个老臭虫真的死了，我怎么能不发财？”

“老臭虫？”苏苏问：“难道你说楚香帅是个老臭虫？”

——这一点苏苏当然是不明白的，别人都称“香帅”，胡铁花却偏偏要叫“老臭虫”，因为他们之间的感情是和任何人都不一样的，有时候甚至比真正的兄弟更亲密，这个外号由来已久。

“他不是老臭虫谁是老臭虫？”胡铁花说：“只不过除了我之外，叫他老臭虫的人好像并没有几个。”

楚留香又开始在摸鼻子了，老太太又在笑，苏苏已经知道这个人就是胡铁花。

所以她更要问：“老臭虫如果死了，你为什么一定要发财？”

“因为老臭虫死了，我就要花钱，而且非花钱不可。”

“为什么？”

“因为报仇是件非常花钱的事。”胡铁花说：“替别人报仇，也许只不过只要拼命就行了，可是要替楚留香报仇，就一定要花钱了。”

他一定要解释：“你想想，这个老臭虫是个什么样的人？要什么样的人才能杀死他？要用什么法子才能杀死他？这其中要动员多少人？要有一个多精密的计划？”

胡铁花说：“最重要的一点是，杀了楚留香这么样一个人之后，要用多大的力量才能隐藏住这个秘密？”

在这种情况下，无论谁都应该可以想象得到，致楚留香于死地的人，绝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极庞大精密的组织。

“我不但不是别人想象中那么样的一个醉猫，而且比别人想象中要聪明十七八倍。”胡铁花道：“这一点我当然知道。”

——这一点大家都承认。

“要对付这样一个庞大的组织，当然绝不是一个人的力量所能做得到的。”胡铁花说：“就连我这样的天才，也做不到的。”

大家都笑了。

这个安详沉静，脸上已经有两个洞的胡铁花，还一样是胡铁花，说起话来，还是改不了以前那种腔调。

——他是改不了，还是故意不改呢？

“要对付这么样一个组织，最少要有三个条件。”胡铁花说：“第一，是要有朋友；第二，是要有钱；第三，还是要有钱。”

他说：“朋友我一向是有的，而且都是好朋友，可是钱呢？”

“所以你就一定要去赚钱？”

“是的。”

“看样子，你好像也真的赚到了不少钱。”

“岂止不少，而且很多。”

“你想赚钱的时候，就能赚到很多钱？”

“看情况好像就是这样子的。”

“赚钱真是这么容易的事？”

胡铁花说：“赚钱当然不容易，如果有人说赚钱容易，那个人一定是乌龟。”他说：“可是像我这样的天才，情况就不同了。”

情况当然是不同的。有的人赚钱如探囊取物，有的人赚钱如乌龟跑步，有时候赚钱就好像下雨一样，你还没有准备好，一个个大黄金元宝就从天上“哗啦哗啦”地掉了下来。

“我赚钱就是这样子的。”胡铁花说：“有时候我想少赚一点都不行。”

他叹了口气：“钱这种东西，就好像女人一样，你追她的时候，她板起脸不理你，你要推她的时候，推也推不了。”

苏苏很想装作听不见，老太太却笑着说：“这真是他的经验之谈，女人有时候真是这样子的，只不过一定要等活到我这么大年纪的时候才会承认。”

“这不是我的经验之谈。”胡铁花赶快解释：“这是老臭虫告诉我的。”

苏苏忽然发现这些人都有一种别人永远学不到的优点。

这些人都轻松得很，无论在任何情况下，不管情况多么严重，他们都能够找机会放松自己。

这也就是他们能活到现在的原因，而且活得比大多数人都好得多。

——这或许也就是胡铁花能发财的原因。

那个独臂人，一直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世上好像已经没有什么事能让他移动半分。

这个人是谁呢？

第二章　中原一点红

01

十年前，江湖中曾经出现过一个人，一身黑衣，一口剑，一张惨白的人皮面具，露出面具外的一双锐眼，看起来比他的剑更可怕。

但其实真正可怕的还是他的剑。

——一柄杀人的剑，随时随地都可以杀人于瞬息间。

更可怕的一点是——

这个人什么人都杀，只要是人，他就杀。

最可怕的一点是——

只要是这个人要杀的人，就等于是个死人了。

曾经有人问过他。

“只要有人肯出高价，什么人你都杀，甚至包括你最好的朋友在内，这是不是真的？”

“是。”

这个人说：“只可惜我没有朋友可杀。”他说：“因为我根本没有朋友。”

有人看过他出手，形容他的剑法：

他挥剑的姿态非常奇特，自手肘以上的部位都好像没有动，只是以手腕的力量把剑刺出来。

有很多剑术名家评论过他的剑法：

他的剑法并不能算是登峰造极，可是他出手的凶猛毒辣，却没有人能比得上。

还有一些评论是关于他这个人的：

这个人一生中最大的嗜好就是杀人，他生存的目的，也只是为了杀人。

“中原一点红？”苏苏又忍不住叫了出来：“搜魂剑无影，中原一点红。”

她问：“这个人真的就是昔年那个号称中原第一快剑，杀人不见血的一点红？”

“是的。”胡铁花说：“这个人就是。”

“他还没有死？”

“好像还没有，”胡铁花说：“有种人好像很不容易死，想要他死的人能活着的反而不多。”

“他是不是也像楚香帅一样，装死装了一段日子？”

“好像是的。”

“现在他为什么又活回来了呢？”苏苏问。

“当然是因为我。”

“是你把他找出来的？”苏苏又问：“你找他出来干什么？”

胡铁花微笑。

“若求杀人手，但寻一点红。”胡铁花说：“我找他出来，当然是为了杀人的。”

他的态度忽然又变得很沉静，一种只有历经沧桑的人才能获得的沉静。

“人家要杀我们，我们也要杀他们，你说这是不是天公地道的事？”

苏苏看着这个人，这个杀人的人，忽然间，她就发觉这个人确实是和别人不同了。

因为她已经感觉到这个人的杀气。

——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人就好像是已经杀人无数的利刃一样，本身就有一种杀气存在。

苏苏甚至不敢再去看这个人。就算这个人一直都静静地坐在那里，她也不敢去看。

她宁可去看胡铁花脸上那两个洞，也不知陷入了多少辛酸血泪的洞。

她问胡铁花：“一点红是什么意思？他全身上下连一点红的颜色都没有，别人为什么要叫他一点红？”

这个问题她本来不该问胡铁花的，她本来应该问中原一点红自己。

其实这个问题她根本不该问。江湖中每个人都应该知道别人为什么要叫他一点红。

——剑光一闪，敌人已倒，咽喉天突穴上，沁出了一点鲜红的血。

只有一点血。

——这个人的脸已扭曲，满头都是黄豆大的汗珠，虽然用尽力气，也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野兽般的喘息。

一点红，好厉害，连杀人都不肯多费半分力气，只要刺中要害，恰好在把人杀死，那柄剑就再也不肯多刺入半分。

胡铁花告诉苏苏：“中原一点红的名字就是这样来的。”

一个像“中原一点红”这样的杀手，他的生命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他的一生，要用一种什么样的方式才能度过？

苏苏忽然觉得有一种冲动，忽然想冲过去抱住这个人，和他一起滚入一种狂野的激情里。

她忽然觉得她甚至可以为他死。

——这是不是因为她自己也是个杀人的人？

02

在女人心目中，坏人通常都比好人可爱得多。

这时候酒已经喝得差不多了。

说话的时候，当然是要喝酒的，听别人说话的时候，当然也是要喝酒的。

——对某一些人来说，不喝酒也会死的。

苏苏忽然发觉自己也开始在喝酒了。

她喝的是一种很奇特的酒，酒的颜色就好像血的颜色，而且冰凉。

她没有喝过这种酒，可是她知道这种酒是什么酒。

江湖中每个人都知道，楚香帅最喜欢喝的是一种用冰镇过的波斯葡萄酒，用一种比水晶更透明的杯子盛来。

——这不是现在才开始流传的，这是古风。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苏苏居然也忽然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悲戚——也是一种无可奈何的悲戚。

——生命本来就是无可奈何的，生不由己，死也不能由己。

下面是金老太太对这件事的意见。

“我也是楚留香的朋友，可是我从来不想为他复仇。”她说：“这一点我和胡铁花是完全不同的。因为我根本不相信楚香帅会死。”

“她说她会看相。”胡铁花说：“她看得出楚留香绝不是早死的相。”

“我说的看相，并不是迷信。”金老太太说：“而是我看过的人太多了。”

她解释：“我相信每个人都有一种格局，也就是说，一种气质，一种气势，一种性格，一种智慧，这是与生俱来的，也是后天培养出来的。”

金老太太说：“一个高格局的人，就算运气再坏，也要比一个低格局的人运气最好时好得多。”

她又解释：“譬如说，一个挑肥的人运气最好的时候，最多只不过能够多挑几次水肥而已。”

这不是很好的比喻，挑水肥的人有时候也会捡到金子的，只不过这种例子很少而已。

一个像金老太太这样的人，说的当然都不会是情况很特殊的例子，因为这一类的事对她来说根本已经毫无意义。

“除了我之外，我相信这个世界上一定还有另外一个人的想法和我一样，”金老太太说：“这个人一定也不相信楚香帅会这么容易就死的。”

“这个人就是谋刺楚留香那个组织的首脑？”

“是的。”

“他为什么不相信香帅已死？”

“因为他一定是楚留香这一生中最大的一个仇敌。”金老太太说：“一个聪明人了解他的仇敌，一定要比了解他的朋友深刻得多，否则他就死定了。”

“为什么？”

金老太太举杯浅啜，嘴角带着种莫测的笑意，眼中却带着深思。

这是一个很复杂的问题，她一定要选择一些很适当的字句来解释。

——一个人了解他的仇敌，为什么一定要比了解他的朋友深刻？

金老太太的回答虽然很有道理，却也充满一种无可奈何的悲戚。

——一种对生命的悲戚和卑弃。

“因为一个人要害他的朋友是非常容易的，要害他的仇敌却很不容易。”她说：“所以他一定要等到非常了解他的仇敌之后，才能伤害他。”

她又说：“一个最容易伤害到你的，通常都是最了解你的，这种人通常都是你最亲近的朋友。”

——这种事多么哀伤，多么悲戚，可是你如果没有朋友呢？

我记得我曾经问过或者是被问过这一个问题，答案是非常简单的。

“没有朋友，死了算了。”

“这个人是谁？”苏苏问：“我的意思是说，这个组织的首脑是谁？”

“没有人知道他是谁！”金老太太说：“我们最多也只不过能替他取一个代号。”

——在他们的档案作业中，这位神秘人物的代号就是：兰花。

苏苏无疑又觉得很震惊，因为她又开始在喝酒了，倾尽一杯之后才问：“你们对这个人知道的有多少？”

“没有多少。”金老太太说：“我们只知道他是个非常精密深沉的人，和楚香帅之间有一种无法解开的仇恨。”

她叹了口气：“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对这个人根本就可以算是一无所知。”

“但是你们却叫他兰花？”

“是的。”

“你们为什么叫他兰花？”苏苏问得仿佛很急切：“这个人和兰花有什么关系？”

金老太太早已开始在喝酒了，现在又用一种非常优雅而且非常舒服的姿态喝了另一杯。

——这位老太太，年轻的时候一定是位美人，而且非常有教养。

令人吃惊的是，这位优雅知礼的老太太，居然没有回答这个她平时一定会回答的问题。

——在一般情况下，拒绝回答别人的问题是件极不礼貌的事，除非问这个问题的这个人问得很无礼。

苏苏问的这个问题是任何人都会问的，金老太太却只说：“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可以确信，这位兰花先生对楚香帅的了解，一定远比我们深刻得多。”

“因为一个人对仇敌的了解，一定远比对朋友的了解深刻得多。”

“是的，”金老太太的叹息声温柔如远山之春云：“世上有很多事都是这样子的，我们不但要了解，而且要忍受。”

她轻轻地告诉苏苏。

“尤其是女人，女人的了解和温柔，对男人来说，有时远比利剑更有效。”

苏苏忽然觉得很感动。

这本来是一个老祖母茶余饭后对一个小孙女说的话，现在这位老太太对她说的就是这种话。

——一个身世飘零的孤女，听到这种话时心里是什么感觉？

金老太太又说：“一个人如果真的能对楚香帅了解得非常深刻，他就绝不会相信楚香帅会死得那么容易。”

“就算江湖中人都确定楚香帅已经死了，他也不会相信。”

“是的。”金老太太说：“除非他亲眼看见了香帅的尸体。”

江湖中至今还没有人看见过香帅的尸体。

“所以他一定要证实香帅究竟是生是死，”金老太太说：“否则他活着睡不着，死也不甘心。”

“他要怎么样才能证实呢？”

“这一点我们也想了很久，我相信我们的智慧也不比他差多少，”金老太太说：“我们也拟定了一个计划，来证实香帅的生死。”

她说：“我们确信，只有用这一种方法，才能证实香帅的生死。”

“哪一种方法？”

“这种方法虽然很复杂，可是只要用两个字就能说明。”

“哪两个字？”

“感情。”

——感情，在人类所有一切的行为中，还有什么比“感情”这两个字更重要的？

感情有时候非常温和的，有时却比刀锋更利，时时刻刻都会在无形无影间令人心如刀割，只恨自己为什么还没有死。

03

“这个兰花先生既然对香帅如此了解，当然知道香帅是非常重感情的人，就算他已经决定不问江湖的恩怨仇杀，可是他如果听见有一个绝不能死的人陷入必死的危机，他一定会复出的。”金老太太说：“如果他没有死，就一定会复出的，如果他还不出现，就可以断定他已经死了。”

金老太太问苏苏：“要证明香帅的生死，这是不是最好的法子？”

苏苏只有承认：“是。”

金老太太叹了口气：“我相信你一定已经知道这个人是谁了。”

苏苏也不能不承认：“是。”

胡铁花抢着说：“三个人是不是要比一个人更保险得多？”

“是。”

“所以他们就找来了三个人，三个在老臭虫心目中都是绝不能死的人。”胡铁花看着苏苏：“这三个人其中就有一个是你。”

苏苏不说话了。

金老太太又叹了口气：“所以香帅刚刚才会说，他还没有死，其中有一部分原因是你。”

苏苏又仰尽一杯。

谁也不知道她现在心里是什么感觉，可是每个人都知道她也是个人，多少总有一点人性在。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情仇难却，恩怨无尽。

如果你厌倦了这种生活，唯“死”而已。

只可惜有些人连死都死不了。

——江湖人的悲剧，难道真的都是他们自找的？

少女恋春，怨妇恋秋，可是那一种真正深入骨髓的无可奈何的悲哀，却可惜只有一个真正的男人才能了解。

这一点是不是一件非常奇怪的事？

不是。

不受委屈，不许怨尤，不肯低头，不吐心伤，绝不让步。

这种人遭遇到无可奈何的事，岂非总是要比别人多一点？

——光荣和骄傲是要付出代价的。

“兰花先生断定，只要你们三个人有了必死的危机，香帅就会复活。”金老太太说：“可是香帅如果已退隐，怎么会知道这个消息？”

她自己回答：“他当然一定先要把这件事造成一件轰动天下的大事。”

“他当然也知道像老臭虫这样子，就算已经退隐了，耳朵还是比兔子还灵。”

——这一点与这一次“飞蛾行动”的计划完全符合。

“第二，要完成这个计划，一定还要让香帅相信你们已经必死无疑；除了他之外，天下已经没有别的人能够救得了你们。”

“这一点是很难做到的。”胡铁花说：“老臭虫一向比鬼还精。”

“所以这位兰花先生一定要先把慕容身边的主力消灭，先置他于必败之地。”

——生死之战，败就是死。

“我们很早以前就已想到，这次计划中最大的阻力就是柳明秋柳先生。”金老太太说：“柳先生不死，慕容无死理。”

“所以他非死不可。”

“只不过天下江湖中人都知道，想要把柳先生置之于死地，并不比对付香帅容易。”金老太太说：“所以我们相信他必有奇兵。”

“这一支奇兵是什么人呢？什么人能够杀柳先生于瞬息？”

——要杀他，就要在瞬息间杀死，因为杀他的机会，一定只不过是一瞬间的事，稍纵即逝，永不再来。

——这种人虽然不多，可是这个世界上的确有这种人存在。

“我们都想不出这个人是谁，所以我们也拟定了一个计划。”

他们这个计划只有一个字。

——等。

——长久的战争，不但要考验勇气和智慧，还要考验耐力，后者甚至更重要。

这个教训是我们不可不牢记在心的。

“所以我们就选择了这个地方，就在这里等。”金老太太微笑：“现在我才知道，我们这些人真是一群老狐狸。”

她笑得眼睛都好像不见了，因为他们终于等到他们要看见的事。

他们终于看见了这支奇兵。

金老太太用一双已经眯成两条线的笑眼看着苏苏。

“直到那时候为止，我们才彻底了解兰花先生这个计划。”她说：“他利用你们三个人作饵，来钓香帅这条大鱼。因为他算定香帅只要不死，就一定会去救你们，就算明知你们都是想要他命的人，他也一样会去救你们的。”

胡铁花叹了口气：“老臭虫这么样一个聪明的人，有时候却偏偏喜欢做些呆事。”

“这个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点，当然就是要用什么方法，才能让楚留香死？”

只要他一出现，就必死。

一击必中，中则必死，因为第二次机会是绝不会有的。

“这一击当然要经过千筹百算，绝不能有一点错失。”

“可是不论怎么算，这个世界上大概还没有人敢说能在一击之下，将楚留香搏杀于当地。”

“除非出手的人是香帅绝对不会提防的。”金老太太说：“在这一方面，慕容和袖袖当然是最好的人选了。”

她说：“香帅去救他们，他们杀了香帅，就是告诉别人，也没人相信，大家只知道楚留香早已死了，在这一战的一年之前就已死了。”

苏苏完全被震惊。

这个本来好像无懈可击的计划，到了这些人手里，竟似变得不堪一击。

她简直无法相信这是事实。

过了很久，她才能开口。

“你们既然已经识破了这个计划，为什么不直接揭穿它？”

“我们不敢轻举妄动。”

“为什么？”

“因为你们，你，慕容，和袖袖。”

“我不懂。”

“计划如果被揭穿，你们三个也就没有利用的价值了，兰花随时都可能杀了你们泄愤。”

金老太太说：“所以香帅坚持我们不管有任何行动，都要先考虑你们的安全。”她说：“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能让你们死在别人手里，就算明知你们是钓饵也一样。”

苏苏抬起头，就看见了那个沉静的蓝衫人，无论谁看见这个人，都无法不去想他那多姿多彩的一生。

——他的朋友，他的情侣，他的仇敌，他的冒险，他的风流多情，他的艰辛百战。每一样都是不平凡的。

这个人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人？他的生命为什么比这个世界上古往今来的大多数人都丰富得多？

老天为什么要特别眷顾他？

想到了这个人的一生，再想想那些生来就好像应该遭受到一些不幸的人，再想想慕容，再想想自己，苏苏忽然觉得非常生气。

——这么样一个幸运儿，居然还要装死。

苏苏忽然大声说：“不管怎么样，你们这件事还是做错了。”

“哪件事做错了？”

“你们不该让柳先生死的。”苏苏说：“他也是人，也是你们的朋友，你们既然知道他是牺牲的目标，为什么还要让他死在我手里？”

她恨恨地说：“我相信你们也不能不承认，如果你们想救他，一定有机会，可是你们连试都没有试。”

金老太太却悠然而笑。

“你真是个奇怪的女孩子。”她说：“你自己杀了他，反而来怨我们。”

“我只问你，我说的有没有理？”

“有理，当然有理。”金老太太说：“只不过我也有几句话要问你。”

“你问。”

“柳先生为什么一定要选中你陪他去突袭？为什么要把你先带到这里来？为什么还要先为你制造一些让他自己心乱的机会？”

苏苏再次被震惊。

——难道连这件事也是个圈套？难道柳明秋也是他们计划中的一分子？

难道柳明秋的死也只不过是装死而已？

苏苏怔住。

她吃惊地看着他们——这些人究竟是一些什么样的人？这个世界上难道就没有人能欺骗他们，击败他们？

金老太太仿佛已看出她心里在想什么，这位老太太的一双慈祥笑眼好像总是能看出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事。

“我刚才好像已经说过，连我自己都开始对我们这些人觉得有点不满意了。”

“为什么？”胡铁花问。

“因为我们实在太精。”金老太太叹着气说：“有时候我甚至希望能被别人骗上一两次！”

胡铁花笑了！

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能骗过这位老太太，这个人会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定是个不是人的人，一定比狐狸还灵，比鬼还精。

胡铁花不但笑，而且大笑。

金老太太也陪他笑，事实上，这位老太太好像时时刻刻都在笑。

那个沉静的蓝衫人又在摸他的鼻子，连鼻子上都仿佛有了笑意。

连“中原一点红”眼中都有了笑意。

可是苏苏笑不出。

这些人的笑容这么可爱这么亲切，可是他们的人都是如此可怕。

如此尖锐如此精明如此神勇如此可怕。

尤其是他们集合在一起的时候。

——“中原一点红”的凌厉和冷酷，金老太太的经验和睿智，胡铁花的大智若愚，大肚包容，再加上楚留香。

这是一股什么样的力量？如果用这种力量去对付一个人，谁能不败？

也许只有“兰花”是例外。

因为直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知道“兰花”是谁，连苏苏都不知道。

“可惜我们这些老狐狸还是有办不到的事。”金老太太说：“直到现在为止，我们对这位兰花先生还是一无所知，甚至连他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姓名、年纪、性别、身份、家世、武功，完全都不知道。

04

在战场上争胜，须得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但是他们这一群人却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之下迎敌，若不是自寻死路，便是自视甚高。

自视甚高，其实便是自寻死路，他们会是这样的一群人吗？

不！绝对不会。他们不是自负，而是对自己有着绝对的信心。

金老太太眯着笑眼说：“我们只知道一点。”她说：“我们一定会把他找出来的，不管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们都会把他找出来。”

“现在呢？”苏苏忍不住问：“现在你们准备怎么做？”

楚留香慢慢地走过来。

“现在我唯一要去做的事，还是那件事。”他说：“去救慕容和袖袖。”

“在这种情况下，你还是要去救他们？”

“是的。”

楚留香的原则是永远不会改变的。

苏苏相信。

她相信他们要做的事一定能做到，可是她想不出他们会去怎么做。

慕容和袖袖的存亡，关系到似乎已经不是两条人命的生死，而是一种道义，一种死生相许的允诺。

苏苏看着楚留香坚毅的脸色，她心里所能想到的一句话是：

楚留香毕竟是楚留香。

楚留香的原则当然是不会变的，任何的艰难险厄都不能阻止他心中的意念。即使是赴汤蹈火，只要他决定走一遭，他的脚步就不会有半点迟疑。

何况现在，一切的情况，似乎都已经没有隐瞒，一切都在这一群人的掌握之中，他们可以从容地克敌制胜。

“中原一点红”、胡铁花、金老太太，加上机智、勇力、权谋都是一等一的楚留香，他们可以发挥每个人的所长，来完成救援的任务。

等待，不止是他们的对策而已，更是他们的计划。等待，不仅使他们看清了钓饵，更重要的是，他们也许利用了这次等待，作了一项严密的布署。

苏苏忽然有了一个古怪的想法：

楚留香和这一群人，也许不止是要救慕容和袖袖，他们可能打算“偷”。

从死神手中，把这两条人命偷回来。

她虽然不知道他们会如何下手，但是她似乎很确定地相信，他们不会是硬拼强夺，而是把这种搏斗当作一种“艺术”来处理。

苏苏浅酌了一口酒，她的内心极度感到震撼；身在江湖，她虽然早已听说了楚留香的忠胆侠行，但是那些传闻、故事却都与她无关。

这一次却不然。

这一次的决定，楚留香和他的朋友们所要搭救的人，不但与她有关，而且她几乎还可以算是其中的主角人物之一。虽然她很清楚，兰花先生安排的这项行动，只是想求证出一个结果，他们三个人都只是在这个求证过程的一个钓饵，是一个骇人的阴谋中小小的休止符而已；但她是决计不会反悔的，她甚至因为自己得以扮演这个被人关注的角色，而感到心中有份小小的满足。

如果说，她的内心中有什么恼恨的话，那必然是因为她虽然在整个事件中扮演了一个角色，却始终不知道这幕戏是怎么演的，它的结局又是如何。

“你们说说看，柳明秋的死，是不是另一种伪装？为了某种目的而设下的圈套？”苏苏显然因为无法明了全盘的状况而感到愤懑。

“谁也不能回答你的问题。”金老太太说：“因为柳明秋已经死了，而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当然，死人是不会说话的，这个答复，等于是未作任何答复。柳明秋的死，即使有任何的阴谋，都不会在此时就被揭穿，因为一场斗智的搏战才刚刚开始，双方剑拔弩张，却各自怀了许多秘密，许多令人无法猜透的秘密。

这些底牌，有时候就是真正的杀手锏，等到最后真相大白的时候，也就是决定胜负、生死的时候。

第五部　后 人

——老者很郑重地将一个纯金的凤凰交给这个少年，而且告诉他：“成功绝没有侥幸，楚留香绝不是个普通人，只不过……”

第一章　论战·飞战

01

后人的意思，当然不是说在你后面的人——后人的意思，在一般的情况下，通常只有两种。

——如果你说一个人是楚留香的后人，那么这个人如果不是楚留香的儿子，一定就是他的孙子、曾孙、玄孙、重孙、重重孙，乃至十七八九代金孙。

我们现在要说的后人，不是这一种。

我们现在要说的后人，只不过是生活在楚留香那一个时代很多年之后的人。

两个人。

这两个人，就是我们在前面已经说过的两个人，一个有智慧也有经验的老者，一个求知欲非常丰富的少年。

老者清癯，少年真漂亮真好看。

02

一间古厝，一张大榻，一件短几，一壶茶，一坛酒，两个青丝竹编成的枕头，以及两个人。

这两个人，当然就是我们刚刚说过的那两个人。老者喝茶，少年饮酒。

这个少年居然也像楚留香一样，喝酒如喝茶。

这个少年是谁？

少年问老者。

“我知道那一战被后世称为‘飞战’，因为那一次行动是‘飞蛾行动’，其他有关第一战的人，都有鹰之眼，鹏之翼，燕之捷，箭之确。”他说：“鹰、鹏、燕、箭，都飞，所以这一战当然是飞战。”

飞战？非战？

老者微笑。

“也许你知道的还不够多。”他对少年说：“对那一战，有两种说法。”

“哪两种？”

“飞翔的飞是飞，并非如此的非也是非。”老者说：“那一战是飞战还是非战，至今还没有人能下一个定论。”

“非战？”少年惊诧：“非战的意思，难道说那一战不是战？”

“是的。”

“非战”的意思，当然就是“不是战”。

“那一战惊天动天，天下皆知，怎么能说它不是战？”少年问。

“战的意思，是针锋相对，互争胜负。”老者说：“可是那一战，根本就没有胜负可争。”

“为什么？”

“因为那一战还没有开始时，就已经有一方败了。”

“败的那一方当然不是香帅？”

“当然不是。”老者又笑：“你一定要记住一点，有些人是永远都不会败的，生也不败，死也不败。”

楚留香当然是这种人。

老者又告诉少年。

“在兰花先生的计划中，楚留香本来已经是个死定的人，出现也死，不出现也死。”

“我也知道是这样子的。”

“可是他错了。”

“哦？”

“这个计划是彻底失败的。”

“为什么？”

“因为在这次行动中，楚留香如果已经死了，这次行动就等于没有行动。”老者说：“没有行动而行动，是什么呢？”

“是猪。”少年说：“一头失败的猪。”

老者笑。

“你说得好极了。”他大笑：“尤其是因为今年是猪年。”

老者脸上的笑容很快又改变成一种很严肃的态度。

“可是在这次行动中，楚留香如果没有死，就必胜无疑。”

“为什么？”

“因为一点小小的关键。”老者故作神秘，不让少年问就抢先：“这一点非常非常小的小小关键，暂时我不会告诉你的。”

少年没有反应，只问：“那么香帅有没有救出那两个人呢？”

“当然救出来了。”老者说：“只不过，有没有救出那两个人并不是这次事件里最重要的关键。”

“那么，最重要的关键在什么地方呢？”

“在一个人。”

“兰花先生？”少年问：“是不是兰花先生？”

“当然是的。”

这一点才是最重要的关键。

要救慕容和袖袖，并不是件困难的事，困难的是，救出他们之后，要用什么法子才能找出兰花先生的真面目。

这次飞蛾行动如果失败，兰花先生很可能立刻就和这个组织完全脱离关系。

“不仅很可能，而且几乎是必然的事。”老者说：“如果他和这次事件这个组织完全脱离了关系，那么，这个人就要从此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就好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但是他的确存在过，而且做出了很多很可怕的事。

“所以我们一定不能让他从此消失，一定要把他的根挖出来。”

“是的。”老者说：“你说的话通常都非常有道理。”

他看着少年微笑：“现在的问题只不过是要用什么法子才能挖出他的根呢？”

少年沉默。

他不能回答，因为这根本是件无法回答的事。

老者说：“兰花先生处心积虑，掩饰自己的行踪，为的就是要保护自己，就算他这个万无一失的计划失败了，他自己也可以全身而退。”

“看来他无疑是个十分谨慎小心的人。”

“一定是的。”老者对少年说：“天下枭雄人物，大都是这种人。”

“只不过，他还是有弱点的。”

“哦？”

“有弱点的人，就难免会造成错误，就算不是致命的错误，至少也是一条线索。”少年说：“有了线索，就可以把他找出来。”

“有理。”老者说：“只可惜我还不知道他的弱点在哪里。”

“就在午夜，就在兰花。”

“就在午夜，就在兰花。”

老者叹息：“你说得好，只可惜我还是不懂。”

“午夜的意思，就是子时左右。”

“这一点我懂。”老者又笑：“兰花的意思我当然也懂。这都是很容易懂的，我只不过不懂，你为什么要说它们是那个神秘人物的弱点？”

他的声音中虽然带着一点长者对晚辈的仁慈的责备和讥诮，少年却不在意。

哪个少年在长者面前没有说错话做错事？除非他根本不说话不做事。

——在长者面前永远不说话不做事的人，是种什么人？

——如果他不是个绝顶聪明的伪君子，就是个白痴、呆子。

“江湖传言，都说这个人只有在月圆夜的午夜时才出现，出现时总是带着一种兰花的香气。”

他说：“就好像香帅出现时总是带着一种郁金香的香气一样。”

“是的。”老者说：“江湖传言，的确如此，这种兰花的香气，最近几乎已经和香帅的郁金香的香气同样闻名了。”

“所以这就是他的弱点。”

少年说：“名气有时，就像是包袱，名气愈大，包袱愈重。”他说：“最可怕的是，这个包袱里什么都有。”

——有声誉，有财富，有地位，有朋友，有声色，有醇酒，可是也有负担，横逆，中伤，挑拨，暗算，杀戮。

所以这种人通常都最能明白一句话：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这一点，老者当然也懂。

他这一生中，也不知道做过多少件并非他自己情愿做的事，可是他并无怨尤。

因为他知道——

一个人的一生中，一定要勉强自己做几件不愿做的事，他的生命才有意义。

这也就是“有所不为，有所必为”的意思。

——在寒冷的冬天，谁愿意跳下海去？可是你如果看见有人快要在海水中淹死，你能不能不跳下去救他？

03

少年又继续说：“江湖中大多数人都知道，这位兰花先生平时是个非常斯文温柔的人，可是一到了月圆夜的午夜，他就变了，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这一点老者也知道。

——在月圆夜的午夜，有很多人都会发狂的，有的会动春心，有的会犯暴行，有的会杀人。

“而且江湖中人也知道，这位兰花先生出现的时候，就好像楚留香一样。”

——他为什么会和楚留香一样？

“因为香帅出现的时候，总是会带着一种淡淡的香气。”少年说：“这位兰花先生也一样，不管他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出现，都会带着一种兰花的香气。”

老者笑了。

“兰花是王者之香，难道他是王者？”

“至少他自己认为是的。”

“我想你当然应该知道楚留香这个名字的来历。”

“我当然知道。”

事实上，这一点是每个人都知道的，香帅之所以为香帅，只因为他每次出现时，总是带着一种浪漫而清雅的香气，一种非常接近郁金香的香气。

老人说：“可是我相信你一定不知道为什么他每次出现时都要带一点香气。”

少年承认他不知道。

一个大男人，一个像楚留香这样的男人，怎么会把自己身上弄得香香的？这是不是一件奇怪的事？

少年忍不住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因为他是一个非常自爱的人，而且有洁癖。”老者说：“他绝不会让别人对他留下一点坏印象。”

“这是一定的。”少年说。

一个人一定要先尊敬自己，别人才会尊敬他。

“香帅平生最痛恨的一件事，就是别人身上有臭气。”

“这种人谁不讨厌？”

“所以香帅生怕自己身上有让别人讨厌的气味。”老者说：“他怕这种事，因为他自己不知道自己身上是不是有怪味。”

少年并没有问他为什么，因为楚留香的鼻子有毛病，已经天下皆知。

“他嗅不出他的身上是不是有味道，他怕别人讨厌他的味道，所以他就从一个很遥远的国度，捎来一种带着郁金香气的香精。”

少年忽然叹道，老者对他说：“这是一个很传奇的故事，它说明一个人对自己生命的热爱与珍惜。”

“我明白。”

“这一类的故事，通常只会让人激动振奋，你为什么要叹息？”

“因为香帅。”

“哦！”

“他在活着的时候，就已经是个传奇人物，不但天下皆知，而且名留至今。”少年说：“我至今才知道这是怎么造成的。”

第二章　兰花传奇

01

一个传奇是怎么造成的？一个英雄是怎么造成的？多少艰辛？多少血泪？多少忍受？多少自制？

——虽然血战也许是大家都明白的，可是忍受和自制恐怕就比较难以了解了。

现在我们又回到最重要的一点。

兰花先生出现时，为什么也要带着一种让人注意的香气？

以他的性格，以他的为人，以他要做的事，他本来是应该尽量避免受人注意的。

“这就是他的弱点。”少年说：“也就是我们的线索。”

——一定要在月圆时才会出现。

这已经替别人把寻找他的范围缩小了，兰花的香气，更是一种非常特殊而明显的目标。

所以少年才会说得那么肯定。

——这是他的弱点，也就是我们的线索。

因为这个道理就好像一加一等于二那么简单，也应该像一加一等于二那么正确。

只不过一加一是不是绝对等于二呢？

长者忽然笑了笑。

“一个人的弱点，有时候往往就是他的长处，一条很明显的线索，有时候反而可以让你迷路。”他告诉少年：“这个世界上好像还没有‘绝对’的事，绝对正确和绝对错误都是不太可能存在的。”

长者说：“一件事的正确与否，只在你从哪一个角度去看而已。”

这些话中仿佛含有很深的哲理，少年虽然不服，但是也不敢反辩。

长者当然看得出他的心意，所以先说：“你一定认为这两点都是很明显的线索，但是我却好像不同意。”他问少年：“你是不是觉得奇怪？”

“是的！”少年说：“我的确想不通其中的道理。”

“这个道理其实也很简单。”长者说：“我不认为这两点是线索，只因为这条线索太明显了。”

他告诉这个少年。

“太明显的线索，往往都是个陷阱。”

少年还是不太了解：“为什么？”他问。

长者说话时的态度很严肃：“因为像兰花先生这样的高手，是绝不会把一条这么明显的线索放在你面前的。除非他想诱你走上歧途，或者是他已经疯了。”

兰花先生当然不会疯的。

“所以午夜和兰花都可能是一种烟幕，让你产生错觉，让你走上歧途，掉下陷阱。”

长者又向少年解释。

“譬如说，你认为他只有在月圆时的午夜出现，其他的那些夜晚他在做什么事呢？难道是在栽花、下棋、弹琴？难道是在洗碗、扫地、挑粪？”

少年怔住。

他从未想到过这个问题，可是现在他想到了。

——在其他的那些夜晚，这位兰花先生做的事，也许比他在月圆夜做的事更可恶更可怕。

长者眼中带着深思。

“他故意让你认为他只有在月圆夜才会出现，故意让你认为他只有在这个特定的时候才会犯罪杀人，别的时候他去犯罪杀人时，你就不会注意了。”

他问少年：“你能说这是他的弱点？”

少年承认：“我想错了。”

长者又问：“兰花的香气又能算是一条什么样的线索呢？”他说：“兰花的香气，并不是固定在某一个人身上的，也没有谁规定只有某一个人身上才能带着兰花的香气。”

少年承认。

无论你把从兰花中提炼出的香气精华洒在谁身上，那个人身上就会有兰花的香气，甚至你把它洒在一头猪身上，那头猪也会有兰花的香气。

——如果身上带着兰花香气的就是兰花先生，那么一头猪也可能是兰花先生了。

少年苦笑。

这一点他也从未想到过，现在他显然也想到了，他只觉得自己常常笨得就像是一头猪。

“如果连这两点都不能算是线索，那么等到那次飞蛾行动失败，兰花先生消失后，还有什么人能够找得到他？”

“至少还有一个人。”

“楚留香？”

“当然是他。”

老者笑：“当然是他，无论谁都可以想象得到，这个世界上如果还有一个人能够找到这位神秘的兰花先生，这个人一定就是楚留香。”

“一定是的。”少年承认。

“可是楚留香也只不过是一个人而已，在一种完全没有线索的情况下，怎么能找出一个几乎好像完全不存在的人来？”

好玄的问题，谁能回答？

少年看着长者，忽然笑：“这个问题正是我想问你的，你怎么反而问起我来了？”

老者也笑了，可是他的笑很快就结束，立刻用一种非常严肃的声音说：

“这是一种心态的问题。”

“心态？”

“心态的意思，就是一个人在处理一件事的时候，对这件事的想法和看法。”

长者解释。

“同样的一件事，如果由不同的人来处理，结果通常都是不一样的，”长者说：“因为这个世界上有各式各样不同的人，就算在同样的处境下，处理同样的一件事，所用的方法都不会一样。”

“是不是因为他们的心态不同？”

“是的。”

——一个娇生惯养的富家子，和一个艰辛奋斗白手起家的人，在同样情况下处理同样一件事时，他们所用的手法会有多大的差异？

——一个愚人和一位智者在处理同样一件事，又会有多大的差异？

这种差异几乎是难以想象的。

“最重要的一点差异，也许还不是他们对这件事的想法和看法不同，而是他们自己心里受到这件事的影响有什么分别。”

这又是一句很艰涩的话，可是少年居然懂。

“有些人在危难时会挺身而出，从容就义，有些人却逃得比马还快。”少年说：“有些人在失意时会狂歌纵酒，有些人会振臂再战，有些人完全不在乎，有些人却会去一头撞死。”

“为什么呢？”

“因为他们心里的感觉不同。”少年问长者：“这是不是就是心态？”

“是的。”长者抚掌：“就是这样子的。”

他说：“飞蛾行动虽然已投下这么大的人力物力，如果彻底失败了，别的人一定会张皇失措，又恐又怒，甚至会不惜作最后的孤注一掷。”

“大多数人都会这样子的。”少年说：“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在彻底失败时都会变成困兽。”

“有没有例外？”

“有，当然有，而且有两种。”少年说：“一种是智者，一种是枭雄。”

他说：“智者淡然，枭雄冷静，智者无欲，枭雄无情，对得失之间的把握，都是有分寸的。”

“你错了。”长者说：“能例外的人不是两种，是三种。”

“还有一种人是什么人？”

“是愚人。”

少年想了想立刻就懂了。

“是的，是愚人。”少年说：“因为他们根本就没有得意过，又怎么会失意？”

兰花先生当然不是愚人。

“像他这样的枭雄人物，纵然败了，也不会败得走入绝境。”长者说：“因为他们无论做什么事，都一定留有后路。”

他又补充：“到了必要时，他们就会当机立断，把自己和失败的那件事之间的关系完全切断，走到他预留的另外那条路上去，去做另外一件事，甚至会变成另外一个人。”

“那时候午夜也没有了，兰花也没有了，他这个人也就从此消失。”

“是的。”

“所谓壮士断腕，就是这意思。”

“是的。”长者说：“腕子已经烂了，还是死抱住不放，这种事他们是绝不会做的。”

“所以你认定，只要飞蛾行动一失败，这位兰花先生立刻就会消失无踪？”

“不错。”

“飞蛾行动已必败无疑，香帅又怎么能把他找出来呢？”

——这就是问题的症结所在了。

长者微笑：“我刚才已经告诉过你，这是一种心态的问题。”

——问题又回到原处，少年还是不懂。

长者再解释：“凡是枭雄人物，如果败了，一定败得干脆利落，一定不会拖泥带水，因为他们知道自己一定还会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这种人对自己当然有信心。”少年说：“这大概也就是他们的心态。”

“是的。”长者说：“只不过，这种人当然还是胜的时候比较多。”

“当然，常败的人，怎么能称枭雄？”

长者忽问少年：“如果他们胜了呢？他们在胜的时候，会是什么样的心态？”

少年怔住。

他从未想到这一点，现在他才忽然发现，这一点才是问题的真正关键。

长者又对少年说：“你认为那次飞蛾行动一定会失败的，因为楚留香在那次行动中已经掌握了所有的先机。”

长者问：“可是你有没有想到，如果香帅根本不想胜，那次行动会造成什么样的结果？”

这个问题也是不必回答的。

甚至不必问。双方争胜，有一方根本不愿胜，胜的当然是另一方。

应该问的是：“这一次行动是生死之争，胜者生，负者死，所以不能不胜，香帅为什么不想胜？”

长者又否定了这个问题，他告诉少年：“问题也不该这样问的，因为答案早已有了。”长者说：“你也应该想得到，如果香帅彻底毁灭了那次行动，彻底击败了兰花先生，却始终不知道他击败的这位兰花先生是谁，那么他这次胜利还有什么意义？”

少年同意这一点。

“如果香帅这一生始终查不出这位兰花先生是谁，我想他恐怕连觉都睡不着。”

“所以他在这次行动中，只许败，不许胜。”长者说：“他简直是非败不可。”

“为什么？”

“因为他一定要找出这位兰花先生来。”长者说：“他一定要当面和这位兰花先生一决胜负。”

少年叹息：“那楚留香这次就错了。”

“哦？”

“他应该知道，有一种人是再也不能和任何人争胜负的了。”

“哪种人？死人？”

“是的，”少年说：“他应该知道，在那次行动中，不胜就是死。”

长者笑：“在这一方面，你的想法就和香帅不一样了。”

“难道他认为在那种情况下不胜，也仍可以不死？”少年问：“难道他认为在那种情况下兰花先生还会留下他的命？”

“是的。”

“他怎么会这样想？”

“只因为一点。”长者说：“只因为他非常了解兰花先生的心态。”

长者问少年。

“你有没有看过狡猫捕鼠？你有没有看过蜘蛛捉虫？”

少年看过。

他也知道猫捉鼠后，绝不会很快就把那只老鼠吃掉的，因为吃掉一只老鼠，只不过满足了它的食欲而已，对它来说，这一点满足还不够。

蜘蛛也一样。

蜘蛛网住了一条虫之后，也要先把这条虫戏弄一番，然后再慢慢地一点一点吃下去。

因为它们认为这是一种享受。它们绝不会放弃这种享受。

——在虫与鼠的境界里，猫与蜘蛛无疑都是枭雄。

少年明白这一点，所以他问长者：“香帅是不是认为兰花先生也和猫与蜘蛛一样，在制伏他之后，绝不会先要他的命？”

“是的。”长者说：“他相信兰花先生在他临死之前，一定会先把他享受一下。”

“因为他相信兰花先生的心态一定就是这样的。”

“是的。”

“他有把握能确定这一点？”

“他没有。”长者说：“可是他一定要赌一赌，一定要冒一次这种险。”

少年不明白：“我真的不懂，香帅为什么会这样做？”

“因为他相信兰花先生在这一次行动中如果胜了，就一定不会杀他。”

“为什么？”

长者解释：“杀，是一定要杀的，就好像猫吃鼠，也是一定要吃的，如果他们不吃不杀，当然有他们一定的原因。”

“什么原因？”

回答也是一种一定的回答：“因为兰花先生也像是猫与蜘蛛一样，在某种情况中，也有某种特殊的心态。”

02

“然后呢？”

“不是然后，是结局。”

“我要问的就是结局。”

长者笑，长笑，笑不绝。

因为这件事的结局，一点都不可笑。

结局永远都不会是可笑的。永远不会。

无论多开心多欢愉多可笑的事，到了结局的时候，就不开心不可笑了。

——生命是开心的，多么丰富，多么热闹，就算有些人的生命中没有那种丰富的欢乐，也会有一点淡淡的恬适的愉悦。

可是生命的结局是什么呢？

是死。

无论什么样的人，他的生命的结局都是死。

什么是死？

——如果你曾经仔细想过这个问题，你就会明白人生是一个多么大的悲剧了，如果你明白这一点，你对很多事也许都会看得淡一点。

看得淡一点并不是消极，也不是放弃，而是一种让你胸襟比较宽大一点的态度。

当然，在这个世界上，有很多故事都是以成功和快乐作为结局的。

艰辛奋斗者必获成功，有情人终成眷属。

只可惜这种结局并不是一种结局，而是一种暂停的符号。到了终结时，还是一样的。

所以少年问长者这件事的结局时，长者就笑了，因为他只有笑。

——这个问题问得是多么愚蠢，多么可笑。

“一个人如果要做一件事，最好就不要问它的结局。”长者说：“因为所有的结局到了真正终结时，都是一样的。”

他说：“所以我们要做一件事的时候，只该问这件事是不是应该去做，是不是值得去做，在做这件事的时候，是不是能够让别人快乐，自己振奋？因为生命只不过是一段过程而已。”

少年明白。

“一个人如果能够明白这一点，他的生命就是快乐的了，他的这一生也可以算没有白活的了。”

他说：“我相信楚留香一定是最明白这一点的人，所以他不管做什么事情，总是全力以赴。”

——所以他的生命永远比任何人活得都有意义。

可是这个世界上无论什么事都还是要有结局的，有了开始，就要有结局，无论什么事都不能例外。

因为有了生命，就已经有了开始——有了开始，就一定有结局。

如果没有开始呢？

没有开始，就什么都没有，没有生命，没有悲欢，没有人，也没有结局。

——没有结局是不是比较快乐呢？

不是。

没有结局本身就是一种结局！

——也许这一点才是最悲哀的。

不管怎么样，这个世界总算已经形成了，已经有了生命，有了开始，有了人，有了悲欢离合。

“所以每件事都应该有结局的，这次飞蛾行动也不应该例外。”

“是的。”长者说：“这个世界上大多数都是没有例外的。”

“那么这件事为什么好像没有结局呢？”

“它是有结局的，只不过你不知道而已。”长者说：“这个世界上恐怕只有极少数的人知道，这件事的结局是什么样的结局。”

“为什么？”

“因为这是一个非常秘密的秘密。”

“什么秘密？”

“不知道。”长者说：“除了那有限的几个当事人之外，江湖中至今好像还没有人知道。”

他又补充：“江湖人每个人都知道这件事，这次行动，但却没有人知道它的结局。”

“所以它才会被列入武林中近百年来的四大疑案之一。”

“是的。”

“我记得你还告诉过我，这次事件几乎已经可以和沈浪的那件疑案相提并论了。”

“是的。”

——沈浪的那件疑案，是早就在江湖中流传已久的。

昔年的名侠沈浪，从少年时候就可以缉捕名凶名盗所得之花红为生，身经百战，战无不胜，其经历之诡奇，绝不在楚留香之下。

他在正义庄遇朱七七，遭遇到他生平从来未有的激情，他在白云山庄遇王怜花，遭遇到平生从来未有的诡谲，他在楼兰古城中遇快活王，遭遇到平生从来未有的危恶凶杀。

他都活了下来。

——激烈的爱情有时比凶杀更能致人死命，可是他居然也活了下去。

然后他成名了。

他那个情绪非常不稳定的情人朱七七，已经稳定了下来，已经可以死心塌地地跟着他。

连他的仇敌都已变做他的朋友，因为他已经彻底原谅了他们。

这时候他才三十多岁，正是可以大有作为的时候。

可是他忽然失踪。

他的情人，他的兄弟，他的朋友，也跟着他一起失踪了。

江湖中至今还没有一个人知道他们的下落。

这时候他已经天下无敌，已经连仇人都没有了，根本不需要再躲避仇家的追杀。

他当然不会欠别人的债。

他也没有情结、愁结。

像这样一个人，本来应该在这个世界上活得开心之极。

可是他却忽然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没有人知道他到哪里去，也没有人知道是为了什么。

——是不是因为他太开心了？

沈浪这么样做，大家还可以想到他是为了什么。

——为了他的盛名，为了朱七七在江湖中得罪的人，为了后来已成为他朋友的王怜花的前罪，他都有理由退隐。

可是楚留香呢？

楚留香为什么要把这个故事的结局永远埋藏地下？

没有人能想得到他的理由。

03

少年沉默、沉思，良久，忽然跳了起来。

“我想出来了。”他高声说：“我想出来了。”

“你想出了什么？”

“我想出了香帅为什么不愿意把这件事的结局公诸于天下。”

长者吃惊地看着他，似乎还不能相信这个年轻人能把这个秘密揭穿。

少年的脸已因兴奋而发红。

“这件事本来已经天下皆知，而且对香帅的名誉丝毫无损，他为什么要隐瞒呢？”

少年自己提出问题，自己回答。

“这只有一个理由可以解释。”他说：“如果他把结局说出来，虽然不会伤害到他自己，却会伤害到另外一个人。”

他说：“这个人，当然是一个他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不愿去伤害的人。”

长者也沉默、也沉思，也过了很久才问少年：“你的意思是不是说，这个人就是兰花先生？”

“是的。”

“楚留香不肯把那次事件的结局说出来，就因为他不肯揭穿那位兰花先生的真实身份？”

“是的。”

少年迟疑，立刻又说：“不是他不肯揭穿那位兰花先生的身份，而是他不愿让世人知道这个人就是兰花先生。”

这两种说法听来好像是一样的，其间却又有一点差异。

长者明白这一点，少年却还要解释：“所以我认为，这位兰花先生一定也是一个和香帅有极亲密，极不寻常关系的人。”

“也是？”长者问：“在这次事件中，还有些什么人和他有这种关系？”

少年想说话，忽然又闭上了嘴，因为他也不忍将这个人的名字说出来。

——一个多么聪明、多么温柔、多么美丽的人！多么可敬，多么可爱！

在江湖人心目中，这个人几乎已成为美的化身，有谁忍心毁坏？

少年只能对长者说：“不管怎么样，这个人一定是世上最了解楚香帅的一个人，所以到最后才能把香帅骗到她面前去。”

他还解释。

“香帅自以为在最后一步棋中施用了一点诡计，才能找出这位‘兰花先生’的真相，又怎么知道这不是她意料中的事？”

难道这位“兰花先生”并非先生，难道她早已了解楚留香那种喜爱冒险的天性，早知他一定会使出这最后一着险棋，早知他一定会出现在她面前的？

她将这次行动命名为“飞蛾行动”。

是不是因为她早已算准楚留香会像飞蛾一样投入她美丽的火焰中？

“所以不管经过的情况如何，结局总是一样的？”

少年下结论：“你认为那是个什么样的结局？”

“一个美丽的结局。”

“那些枉死在这次行动中的人呢？”

“死的都是些该死的人。”少年说：“这也是这次计划中最有趣的一部分。”

长者承认：“那位兰花先生当然不会让任何人伤害楚留香的，那位郎格丝公主最后当然也只有失望而返！”

他微笑：“公主的腿再长，也打不过兰花先生的，只能走得比较快一点而已。”

“铁大爷呢？”

“那个人其实并不是人，只不过是个傀儡而已，一个铁打的傀儡。虽然比别的傀儡硬一点，可是傀儡就是傀儡，不管用什么做的都一样。”

“是的。”

“最有趣的，还是那个割头小鬼。”

第三章　结 局

关于那个来无影去无踪的割头小鬼，江湖传言是这样子的：

——有一天，有几位江湖名侠终于抓住他了，着实地拷问他。

“你为什么要割人头？”

“我不割人头。”小鬼很郑重地说：“我只割名人的头。”

“名人难道不是人？”

“名人和人是有一点不同的。”小鬼说：“名人是一种很特别的人。所以我一定要割下他们的头来研究研究。”

“有什么不同？”

“至少他们总有一点和别人不同。”小鬼说：“他们总是会有一些别人没有的痛苦。”

群侠默然。

也不知道是该杀了这个小鬼，还是放了他，小鬼自己想出了一个办法。

“你们把我用铁线、牛筋绑起来，用手铐、脚镣铐住，再把我锁到一个铁箱子里去，抛入长江。”小鬼说：“如果我死了，我死而无怨；如果我还没死，就是我的运气了。”

这个提议立刻被接受。

十天后，终于有人忍不住了，又从长江里把箱子捞出来，看看这个小鬼死了没有。

一打开箱子，大家都怔住。——箱子居然是空的。

当然也不能说完全是空的，虽然没有人，却有一张字条，上面写着：“饮不完的杯中酒，割不尽的名人头。”

《楚留香新传4：新月传奇·午夜兰花》完

古龙文集·陆小凤传奇系列

古龙文集·陆小凤传奇.1, 金鹏王朝

古龙文集·陆小凤传奇.2,绣花大盗

古龙文集·陆小凤传奇.3,决战前后

古龙文集·陆小凤传奇.4,银钩赌坊

古龙文集·陆小凤传奇.5,幽灵山庄

古龙文集·陆小凤传奇.6,凤舞九天

古龙文集·陆小凤传奇.7,剑神一笑

古龙文集·陆小凤传奇.1：金鹏王朝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陆小凤传奇 . 1, 金鹏王朝 / 古龙著 . -- 郑州 : 河南文艺出版社 , 2013.3

ISBN 978-7-80765-772-9

Ⅰ . ①陆…　Ⅱ . ①古…　Ⅲ . ①侠义小说－中国－当代　Ⅳ . ① 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 CIP 数据核字（2013）第 010448 号

著　　者　古　龙

责任编辑　邓毅峰

校版编辑　王井起

特约编辑　读客　孟汇一　读客　王予润

策　　 划　读客图书

版 　　权　读客图书

封面设计　读客图书　 021-33608311

出版发行　河南文艺出版社

印 　　刷　北京正合鼎业印刷技术有限公司

开　　本　680mm x990mm 1/16

印 　　张　16.25

字　　 数　249 千

版　　次　2013 年 5 月第 1 版 2013 年 5 月第 1 次印刷

定 　　价　32.00 元

如有印刷、装订质量问题，请致电 021-33608311（免费更换，邮寄到付）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金鹏王朝·目录

楔 子

第一章 有四条眉毛的人

第二章 丹凤公主

第三章 大金鹏王

第四章 盛 宴

第五章 悲 歌

第六章 珠光宝气

第七章 市井七侠

第八章 峨嵋四秀

第九章 飞燕去来

第十章 迷 楼

第十一章 第六根足趾

第十二章 尾 声

楔　子

熊姥姥的糖炒栗子

月圆，雾浓。圆月在浓雾中，月色凄凉朦胧，变得令人的心都碎了。

但张放和他的伙计们却没有欣赏的意思，他们只是想无拘无束地随便走走。

现在他们刚交过一趟从远路保来的镖，而且刚喝过酒，多日来的紧张和劳苦都已结束。

他们觉得轻松极了，也愉快极了。就在这时候，他们看见了熊姥姥。

熊姥姥就好像幽灵般忽然间就在浓雾里出现了。

她背上仿佛压着块看不见的大石头，压得她整个人都弯曲了起来，连腰都似已被压断。

她手里提着个很大的竹篮子，用一块很厚的棉布紧紧盖住。

“篮子里装的是什么？”有人在问。

现在他们的兴致都很高，无论对什么事都很有兴趣。

“糖炒栗子。”熊姥姥满是皱纹的脸上已露出笑容，“又香又热的糖炒栗子，才十文钱一斤。”

“我们买五斤，一个人一斤。”

栗子果然还是热的，果然很甜很香。张放却只吃了一个。

他不喜欢吃栗子，而且他的酒也喝得太多，只吃了一个栗子，他已觉得胃里很不舒服，好像要呕吐。

他还没有吐出来，就发现他的伙伴们突然全都倒了下去，一倒下去，身子立刻抽紧，嘴角就像马一样喷出了白沫。

白沫忽然又变成了红的，变成了血！

那老太婆还站在那里，看着他们，脸上的笑容已变得说不出的诡秘可怕。

“糖炒栗子有毒！”张放咬着牙，想扑过去，但这时他竟也忽然变得全没有半分力气。

他本想扼断这老太婆的咽喉，却扑倒在她脚下。

他忽然发现这老太婆藏在灰布长裙里的一双脚上，穿着的竟是双色彩鲜艳的绣花红鞋子，就好像新娘子穿的一样。

不过鞋面上绣的并不是鸳鸯，而是只猫头鹰。

猫头鹰的眼睛是绿的，好像正在瞪着张放，讥嘲着他的愚昧和无知。张放怔住。

熊姥姥吃吃地笑了，道：“原来这小伙子不老实，什么都不看，偏偏喜欢偷看女人的脚。”

张放这才勉强抬起头，嗄声问：“你跟我们究竟有什么仇恨？”

熊姥姥笑道：“傻小子，我连看都没有看见过你们，怎么会跟你们有仇恨？”

张放咬了咬牙，道：“那你为什么要害我们？”

熊姥姥淡淡道：“也不为什么，只不过为了我想杀人。”

她抬起头，望着浓雾里凄凉朦胧的圆月，慢慢地接着道：“每到月圆的时候，我就想杀人！”

张放看着她，眼睛里充满了愤怒和恐惧，只恨不得一口咬在她咽喉上。

可是这老太婆忽然间就已在他眼前幽灵般消失，消失在浓雾里。

夜雾凄迷，月更圆了。

老实和尚

夕阳西下，秋风吹着衰草，岸上渺无人迹，一只乌鸦远远地飞过来，落在岸旁系船的木桩上。

这里本就是个很荒凉的渡头，现在最后一班渡船已摇走。

摇船的艄公是个连胡子都已白了的老头子。

二十年来，他每天将这破旧的渡船从对岸摇过来，再摇过去。

生命中能令他觉得欢乐的事已不多，只剩下喝酒跟赌钱。

可是他发誓今天晚上绝不赌，因为船上有个和尚。

这和尚看样子虽然很规矩，很老实，但和尚就是和尚。

每次他只要看到和尚，就一定会连身上最后的一个铜板都输光。

老实和尚规规矩矩地坐在船上的角落里，垂着头，看着自己的脚。脚很脏，很脏的脚上，穿着双很破的草鞋。

别的人都坐得离他很远，好像生怕他身上的虱子会爬到自己身上来。

老实和尚也不敢去看别人，他不但老实，而且很害羞。

就连强盗跳上船来的时候，他都没有抬头去看一眼，只听见渡船上的人在惊呼，又听见四个人跳上船头的声音，然后就听见强盗们厉喝道：“大爷们都是水蛇帮的好汉，一向只要钱，不要命，所以你们也不必害怕，只要把你们身上带着的金银财宝全拿出来，就没事了。”

夕阳照着他们手里的刀，刀光在船舱里闪动。

船舱里男人在发抖，女人在流泪，身上带的钱财愈多，抖得就愈厉害，泪也流得愈多。

老实和尚还是垂着头，看着自己的脚。

忽然他看到一双脚，一双穿着削尖大匝鞋的大脚，就站在他面前，只听这双大脚的主人大喝道：“轮到你了，快些拿出来。”

老实和尚好像根本听不懂他说的话，嗫嚅着道：“你要我拿什么？”

“只要值钱的，全都拿出来！”

“可是我身上什么都没有。”老实和尚的头垂得更低了。

他发现这人好像要抬起腿来踢他一脚，但却被另一人拉住：“算了吧，这邋遢和尚看来也不像有油水的样子，咱们还是扯呼了吧！”

扯呼的意思就是走。他们来得快，去得也快，做贼的人多多少少总是有点心虚的。

船上立刻就骚动了起来，有人在跳脚，有人在大骂，不但骂强盗，也骂和尚：“遇见了和尚，果然晦气！”

他们骂的时候并不怕被和尚听见，老实和尚也好像根本没有听见。

他还是垂着头，坐在那里，神情好像很不安，忽然跳起来，冲上船头。

船头上摆着块木板，本是船到岸时搭桥用的。

老实和尚抓起了这块木板，轻轻一拍，三寸厚的木板就碎成了五六块。船上的人立刻都怔住。老实和尚将第一块木板抛出去，木板刚落在水面上，他的人已飞起，脚尖在这块木板上轻轻一点，第二块木板已跟着抛了出去。他的人就好像忽然变成了一只点水的蜻蜓，在水面上接连四五个起落，已追上了那艘水蛇帮的快艇。

水蛇帮的强盗大爷们正在计算着他们今天的收获，忽然发现一个人飞仙般凌波而来，轻飘飘地落在船上，竟是刚才那邋遢和尚。

这种轻功他们非但连看都没有看过，简直连听都没有听说过。

“原来这和尚竟是真人不露相，等我们财物到手后，他再来架横梁。”

每个人的手心里都捏着把冷汗，只希望这和尚也只要他们的钱，不要他们的命。

谁也想不到这和尚竟然在他们面前直挺挺地跪了下来，恭恭敬敬说道：“我身上还有四两银子，本来是准备买件新衣服，买双新草鞋，这已经犯了贪念。”

他已从身上将这锭银子掏出来，摆在他们脚下，接着道：“何况出家人本不该打诳语，我刚才却在大爷们面前说了谎，现在我只求大爷们原谅，我回去后也一定会面壁思过，在我佛面前忏悔三个月的。”

每个人全都怔住，没有一个人敢开口说话。

老实和尚垂着头，道：“大爷若是不肯原谅，我也只有在这里跪着不走了。”

又有谁愿意这么样一个人留在船上？

终于有个人鼓起勇气，道：“好，我……我们就……就原谅了你。”

这句话本来应该理直气壮的人说出来的，但是这个人说话的时候，连声音都变了。

老实和尚脸上立刻显露出欢喜之色，“咚、咚、咚”在甲板上磕了三个响头，慢慢地站起来，突然横身一掠四丈，到了岸上，忽然就连人影都已看不见。

大家怔在船头，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然后一起看着这锭银子发怔，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才有个人长长吐出口气，发表了他自己的意见：“你们难道真的以为他是个和尚？”

“不是和尚是什么？”

“是个活菩萨，不折不扣的是个活菩萨。”

第二天早上，有人发现水蛇帮上上下下八条好汉，忽然全都死在他们的窝里。

每个人好像死得都很平静，既没有受伤，也没有中毒，谁也看不出他们是怎么死的！

西门吹雪

西门吹雪吹的不是雪，是血。他剑上的血。

盆里的水还是温的，还带些茉莉花的香气。

西门吹雪刚洗过澡，洗过头，他已将全身上下每个部分都洗得彻底干净。

现在小红正在为他梳头束发，小翠和小玉正在为他修剪手脚上的指甲。

小云已为他准备了一套全新的衣裳，从内衣和袜子都是白的，雪一样白。

她们都是这城里的名妓，都很美，很年轻，也很懂得伺候男人——用各种方法来伺候男人。

但西门吹雪却只选择了一种。他连碰都没有碰过她们。

他也已斋戒了三天。

因为他正准备去做一件他自己认为世上最神圣的事。

他要去杀一个人！这个人叫洪涛。

西门吹雪说不认得他，也没有见过他，西门吹雪要杀他，只因为他杀了赵刚。

无论谁都知道赵刚是个很正直的、很够义气的人，也是条真正的好汉。

西门吹雪也知道，可是他也不认得赵刚，连见都没有见过赵刚。

他不远千里，在烈日下骑着马奔驰了三天，赶到这陌生的城市，熏香沐浴，斋戒了三天，只不过是为了替一个没有见过面的陌生人复仇，去杀死另外一个从未见过面的陌生人。

洪涛看着西门吹雪，他简直不相信世上会有这么样的人，会做这么样的事。

西门吹雪白衣如雪，静静地在等着洪涛拔刀。

江湖中人都知道洪涛叫“闪电刀”，他的刀若不是真的快如闪电，“一刀镇九州”赵刚也不会死在他的刀下！

洪涛杀赵刚，也正是为了“一刀镇九州”这五个字。

五个字，一条命！

西门吹雪一共只说了四个字！

洪涛问他的来意时，他只说了两个字：“杀你！”

洪涛再问他“为什么”的时候，他又说了两个字：“赵刚！”

洪涛问他：“阁下是赵刚的朋友？”

他只摇了摇头。

洪涛又问：“阁下为了个不认得的人就不远千里赶来杀我？”

他只点了点头。

他是来杀人的，不是来说话的。

洪涛脸色已变了，他已认出了这个人，也听说过这个人的剑法和脾气。

西门吹雪的脾气很怪，剑法也同样怪。

他决心要杀一个人时，就已替自己准备了两条路走，只有两条路：“不是你死，就是我死！”

现在洪涛也已发现自己只剩下这两条路可走，他已别无选择的余地。

西风吹过长街，木叶萧萧落下。高墙内的庭园里，突然有一群昏鸦惊起，飞入了西天的晚霞里。

洪涛突然拔刀，闪电般攻出八刀。

赵刚就是死在他这“玉连环”闪电八刀下的。

可惜他这“玉连环”也像世上所有其他的刀法一样，也有破绽。只有一点破绽。

所以西门吹雪只刺出了一剑，一剑就已刺穿了洪涛的咽喉。

剑拔出来的时候，剑上还带着血。

西门吹雪轻轻地吹了吹，鲜血就一连串从剑尖上滴落，恰巧正落在一片黄叶上。

黄叶再被西风舞起时，西门吹雪的人已消失在残霞外，消失在西风里……

花满楼

鲜花满楼。花满楼对鲜花总是有种强烈的热爱，正如他热爱所有的生命一样。

黄昏时，他总是喜欢坐在窗前的夕阳下，轻抚着情人嘴唇般柔软的花瓣，领略着情人呼吸般美妙的花香。现在正是黄昏，夕阳温暖，暮风柔软。

小楼上和平而宁静，他独自坐在窗前，心里充满着感激，感激上天赐给他如此美妙的生命，让他能享受如此美妙的人生。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楼梯上响起了一阵很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匆匆奔上了楼，神情很惊慌，呼吸也很急促。

她并不能算太美，但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却非常灵活聪敏，只可惜现在她眼睛里也带着种说不出的惊慌和恐惧。花满楼转过身，面对着她。

他并不认得这个女孩子，但态度还是很温和，而且显得很关心：“姑娘莫非出了什么事？”

小姑娘喘息着，道：“后面有人在追我，我能不能在你这里躲一躲？”

“能！”花满楼的回答几乎完全没有考虑。

楼下没有人，大门总开着，这小姑娘显然是在惊慌中无意闯进来的。

但就算是一匹负了伤的狼在躲避猎犬追逐时，投奔到他这里来，他也同样会收容。

他的门永远开着，正因为无论什么样的人到他这里来，他都同样欢迎。

小姑娘的眼睛四面转动着，好像正想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花满楼柔声道：“你已用不着再躲，只要到了这里，你就已安全了。”

“真的？”小姑娘眨着大眼睛，仿佛有点不信，“追我的那个人不但凶得很，而且还带着刀，随时都可能杀人的！”

花满楼笑了笑，道：“我保证他绝不会在我这里杀人。”

小姑娘还是在慌张，还准备问他：“为什么？”

可是她已没法子再问，追她的人已追到这里来，追上了楼。

他身材很高大，上楼时的动作却很轻快。

他手里果然提着柄刀，眼睛里也带着种比刀还可怕的凶光，一看到这小姑娘，就瞪起眼来厉声大喝：“这下子我看你还能往哪里跑？”

小姑娘正在往花满楼身后跑，花满楼正在微笑着，道：“她既已到了这里，就不必再跑了。”

提刀的大汉瞪了他一眼，发现他只不过是个很斯文、很秀气的年轻人，立刻狞笑道：“你知道老子是谁？敢来管老子的闲事？”

花满楼的态度还是同样温和，道：“你是谁？”

大汉挺起了胸，道：“老子就是‘花刀太岁’崔一洞，老子给你一刀，你身上就多了一个洞！”

花满楼道：“抱歉得很，阁下这名字我从来也没有听说过，我身上也不必再增加别的洞了，无论大洞小洞我已都不想再要。”

小姑娘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

崔一洞却已变了颜色，突然狂吼：“你不想要也得要！”

他反手抖起了一个刀花，刀光闪动间，他的刀已向花满楼的胸膛上直刺了过来。

花满楼身子连动都没有动，只动了两根手指。

他突然伸出手，用两根手指一夹，就夹住了崔一洞的刀。

这柄刀好像立刻就在他手指间生了根。

崔一洞用尽了全身力气，竟还是没法子把这柄刀拔出来。他的冷汗却已流了出来。

花满楼还是在微笑着，柔声道：“这柄刀你若是肯留在这里，我一定代你好好保管，我这里大门总是开着的，你随时都可以来拿。”

崔一洞满头冷汗，突然跺了跺脚，放开手里的刀，头也不回地冲下楼去，下楼时远比上楼时还要快得多。

小姑娘银铃般笑了起来，她看着花满楼时，显得又佩服，又惊异：“我真没看出来你居然有这么大的本事。”

花满楼笑了笑，道：“不是我有本事，是他没本事！”

小姑娘道：“谁说他没本事？江湖中有好多人都打不过他，连我都打不过他。”

花满楼道：“你？”

小姑娘道：“我虽然打不过他，可是也有很多大男人打不过我，我就是江南的上官飞燕。”

她立刻又自己摇了摇头，叹着气道：“这名字你当然也不会听说过的！”

花满楼走过去，将手里的刀轻轻放在靠墙边桌子上，忽又回过头，问道：“他为什么要追你？”

上官飞燕咬着嘴唇，迟疑着，终于嫣然而笑，道：“因为我偷了他的东西。”

花满楼并没有觉得吃惊，反而笑了。

上官飞燕抢着道：“我虽然是个小偷，但他却是个强盗，我从来也不偷好人的，我专偷强盗。”

她垂下头，用眼角偷偷地瞟着花满楼，又道：“我只希望你不要看不起我，不要讨厌我。”

花满楼微笑着，道：“我喜欢你，我喜欢说实话的人。”

上官飞燕眨着眼，道：“说实话的人可不可以在这里多坐一会儿？”

花满楼道：“当然可以。”

上官飞燕好像松了口气，嫣然道：“那我就放心了，我刚才真怕你会把我赶出去。”

她走到窗口，深深地呼吸着，风中充满了花香，窗外暮色渐浓，屋子已暗了下来。

上官飞燕轻叹了口气，道：“一天过得真快，现在天又黑了。”

花满楼道：“嗯。”

上官飞燕道：“你为什么还不点灯？”

花满楼笑道：“抱歉得很，我忘了有客人在这里。”

上官飞燕道：“有客人你才点灯？”

花满楼道：“嗯。”

上官飞燕道：“你自己晚上难道从来不点灯的？”

花满楼微笑道：“我用不着点灯。”

上官飞燕道：“为什么？”

她转过身，看着花满楼，眼睛里已充满了惊异之色。

花满楼的表情却还是很愉快，很平静，他慢慢地回答：“因为我是个瞎子。”

暮色更浓了，风中仍充满了芬芳的花香。

但上官飞燕已完全怔住。

“我是个瞎子。”

这虽然只不过是很平凡的五个字，可是上官飞燕这一生中却从来也没有听过比这五个字更令她惊奇的话。

她瞪着眼看着花满楼，就是这个人，他对人类和生命充满了热爱，对未来也充满了希望，他随随便便伸出两根手指一夹，就能夹住别人全力砍过来的刀锋，他一个人独自生活在这小楼上，非但完全不需别人的帮助，而且随时都在准备帮助别人。

上官飞燕实在不能相信这人竟会是个瞎子，她忍不住再问了句：“你真的是个瞎子？”

花满楼点点头，道：“我七岁的时候就瞎了。”

上官飞燕道：“可是你看来一点也不像。”

花满楼又笑了，道：“要什么样的人才像瞎子？”

上官飞燕说不出来。她看见过很多瞎子，总认为瞎子一定是个垂头丧气、愁眉苦脸的人，因为这多彩多姿的世界，对他们说来，已只剩下一片黑暗。

她虽然没有说出心里的话，但花满楼却显然已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微笑着又道：“我知道你一定认为瞎子绝不会过得像我这么开心的。”

上官飞燕只有承认。

花满楼道：“其实做瞎子也没有什么不好，我虽然已看不见，却还是听得到，感觉得到，有时甚至比别人还能享受更多乐趣。”

他脸上带着种幸福而满足的光辉，慢慢地接着道：“你有没有听见过雪花飘落在屋顶上的声音？你能不能感觉到花蕾在春风里慢慢开放时那种美妙的生命力？你知不知道秋风中常常都带着种从远山上传来的木叶清香？”

上官飞燕静静地听着他说的话，就像是在倾听着一首轻柔美妙的歌曲。

花满楼道：“只要你肯去领略，就会发现人生本是多么可爱，每个季节里都有很多足以让你忘记所有烦恼的赏心乐事。”

上官飞燕闭上了眼睛，忽然觉得风更轻柔，花也更香了。

花满楼道：“你能不能活得愉快，问题并不在于你是不是个瞎子，而在于是不是真的喜欢你自己的生命？是不是真的想快快乐乐地活下去？”

上官飞燕抬起头，在朦胧的暮色中，凝视着他平静而愉快的脸。

现在她眼睛里的表情已不再是惊异和怜悯，而是尊敬与感激。

她感激这个人，并不是为了他救了她，而是因为他已使得她看清了生命的真正意义。

她尊敬这个人，也不是因为他的武功，而是因为他这种伟大的看法与胸襟。

但她还是忍不住要问：“你家里已没有别的人？”

花满楼微笑道：“我的家是个很大的家族，家里有很多人，每个人都很健康，很快乐。”

上官飞燕道：“那你为什么要一个人住在这里？”

花满楼道：“因为我想试试看，能不能一个人真正独立。因为我不愿别人处处让着我，帮助我，不愿别人把我当作个瞎子。”

上官飞燕道：“你……你在这里真的能一个人过得很好？”

花满楼道：“我在这地方已住了八个月，我从来也没有像这么样愉快过。”

上官飞燕轻轻叹息一声，道：“但是除了冬天的雪、春天的花之外，你还有什么呢？”

花满楼道：“我有很充足的睡眠，有很好的胃口，有这间很好的屋子，还有一张声音很好的古琴，这些本已足够，何况我还有个很好的朋友。”

上官飞燕道：“你的朋友是谁？”

花满楼脸上又发出了光，道：“他姓陆，叫陆小凤。”

他微笑着，又道：“你千万不要以为他是女人，他的名字虽然叫小凤，但却是条不折不扣的男子汉。”

上官飞燕道：“陆小凤？……这名字我好像也听说过，却不知道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花满楼笑得更愉快：“他也是个很奇怪的人，你只要见过他一面，就永远再也不会忘记，他不但有两双眼睛和耳朵，有三只手，还长着四条眉毛。”

两双眼睛和耳朵，当然是说他能看见的和听见的都比别人多。

三只手也许是他的手比任何人都快，都灵活。

但“四条眉毛”是什么意思呢？上官飞燕就实在不懂了。

她决心以后一定要想法子去看看这个有着四条眉毛的陆小凤。

第一章　有四条眉毛的人

01

黄昏，黄昏后。

这正是龙翔客栈最热闹的时候，楼下的饭厅里每张桌上都有客人，跑堂的伙计小北京忙得满头大汗，连嗓子都有点哑了。

楼上是四六二十四间客房，也已全都客满。

客人们大多数都是佩刀挂剑的江湖好汉，谁也不懂得这平时很冷落的地方，怎么会突然变得热闹了起来。

突然间，蹄声急响，两匹快马竟从大门外直闯了进来。

健马惊嘶，满堂骚动，马上的两条青衣大汉却还是纹风不动地坐在雕鞍上。

一匹马的雕鞍旁挂着一副银光闪闪的双钩，马上人紫红的脸，满脸大胡子，眼睛就好像他的银钩一样，锋锐而有光。

他目光四面一闪，就盯在小北京脸上，沉声道：“人呢？”

小北京道：“还在楼上天字号房。”

紫面虬髯的大汉又问道：“九姑娘在哪里？”

小北京道：“也还在楼上缠着他。”

紫面大汉不再说话，双腿一夹，缰绳一紧，这匹马就突又箭一般蹿上楼去。

另一匹马上的人动作也不慢。这人左耳缺了半边，脸上一条刀疤从左耳角直划到右嘴角，使得他铁青的脸看来更狰狞可怖。

马一冲上楼，他的人已离鞍而起，凌空倒翻了两个跟斗，突然飞起一脚，“砰”的一声，已踢开了楼梯口旁天字号房的门。

他的人扑进去时，手里已多了对百炼精钢打成的判官笔。

然后他就突然怔住，房里只有一个人，一个女人。

一个完全赤裸的女人，雪白的皮肤，丰满的胸膛，修长结实的腿。

这本是个任何男人一看见她，就会联想到床的女人，但现在却在屋顶上。

屋梁很高，她就四平八稳地坐在上面，表情却急躁得像是条蹲在发烫的白铁皮屋顶上叫春的猫。

她没有叫，只不过因为她的嘴巴已被塞住。

紫面大汉手里的马鞭一挥，鞭梢已灵蛇般将她嘴里含着的一块红丝巾卷了出来。

刀疤大汉已在问：“人呢？”

屋梁上的女人喘了几口气，才回答：“走了，他好像早就发现我是什么人。”

刀疤大汉立刻追问：“往哪边走的？”

屋梁上的女人道：“听他的马蹄声，是往北边黄石镇那方向去的。”

她急着又道：“你们先把我弄下去，我跟你们一起去追。”

刀疤大汉冷冷道：“又没有人拉着你，你自己难道不会下来？”

这句话没说完，他的人又已凌空翻起。

屋梁上的女人更急，大叫道：“我下不去，那王八蛋点了我大腿上的穴道。”

但这时两条大汉却已掠出窗外，下面已有人早就准备好另外两匹健马，勒住缰绳在等着。

他们的人一落到马鞍上，两匹马立刻就又箭一般向北面蹿了过去。

屋梁上的女人听到这一阵马蹄声，气得连嘴唇都白了，用力打着屋梁，恨恨道：“王八蛋，一个个全他妈的都是王八蛋……”门是开着的，她看着自己赤裸裸的腿，咬着嘴唇道：“这次占便宜的又不知是哪个王八蛋！”

“是我这个王八蛋。”小北京正笑嘻嘻地走了进来，也眯着眼睛在看着那又白又结实的长腿，然后门就被关了起来。

02

黄石镇是个大镇。这条街本来是条很繁荣热闹的街。

但现在夜已深，新月如钩，淡淡地照在青石板铺成的街道上，那两骑快马急驰而来时，街上已看不见什么人。

刀疤大汉勒马四顾，沉声道：“你想他会不会在这镇上留一宿？”

紫面大汉道：“会。”

“他”也是个人，晚上也要睡觉的，只不过大家都知道他睡觉有个毛病。

刀疤大汉道：“他若已留下来，留在哪里？”

紫面大汉想也不想，道：“迎春阁。”

迎春阁是这里漂亮女人最多的地方。“他”睡觉绝不能没有女人，这就是他的毛病。

每个人岂非都多多少少有点毛病？

迎春阁大门口的灯笼还亮，绯色的灯光，正在引诱着人们到这里来享受一个绯色的晚上。

门半掩。紫面大汉手提缰绳，“的庐”一声，健马就直闯了进去。

一个面黄肌瘦的男人，正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打瞌睡。

紫面大汉手里的马鞭忽然已绕上了他的脖子，厉声道：“今天晚上这里有没有一个穿着大红披风的年轻人来过？”

这人已被鞭子勒得连气都透不过来，只能不停地点着头。

紫面大汉终于放过了他，道：“他还在不在？”

这人喘着气，又点了点头。

紫面大汉道：“在哪里？”

这人道：“他刚才还在桃花厅跟四个人喝酒，四个人轮流灌他，总算把他灌醉了！”

刀疤大汉动容道：“四个什么样的人？”

这人道：“四个看样子很凶的人，但是对他倒很客气！”

刀疤大汉道：“他们的人呢？”

这人道：“见他们送他回房去的，直到现在，还留在他房里！”

紫面大汉已勒转马头，冲入了左面一片桃花林里，桃花林的桃花厅灯还亮着。

桃花厅里的桌子上杯盘狼藉，三四个酒坛子都已空了。

刀疤大汉凌空翻身，一个箭步蹿了进去，一脚踢开了厅后的门，他又怔住。

房里只有四个人，四个人一排，直挺挺地跪在门口，本来已经苍白得全无血色的脸，看见这刀疤大汉，突然一下子涨得通红。

四个人身上穿的衣裳都很华丽，看来平时一定都是气派很大的人，但现在四人的脸上却已都被人画得一塌糊涂。

第一个人额头上画了个乌龟，脸上还配了四个字：“我是乌龟。”

第二个人额头上画的是王八：“我是王八。”

第三个人：“我是活猪。”

第四个人：“我是土狗。”

刀疤大汉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看着他们脸上的画和字，突然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笑得连腰都弯了下去，好像这一辈子从来也没有看过这么好笑的事。

四个人咬着牙，狠狠地瞪着他，看他们眼睛里那种愤恨怨毒之色，就像是恨不得跳起来一口把他咬死。

但四个人却还是全都直挺挺地跪在那里，非但跳不起来，连动都动不了。

刀疤大汉狂笑道：“威风凛凛的江东四杰，几时变成乌龟王八，活猪土狗的？这倒真是怪事。”

紫面大汉已笑着冲出去，拍手大呼道：“欢迎大家来参观参观大名鼎鼎的江东四杰现在的威风，无论谁进来看一眼，我都给他九两银子。”

跪在地上的四个人，四张脸突又变得白里透青，冷汗雨点般落了下来。

刀疤大汉笑道：“那小子虽然也是个王八蛋，但倒真是个好样的王八蛋。”

紫面大汉道：“咱们这一趟走得倒还不冤枉。”

两个人的笑声突然停顿，因为他们又看见外面有个人垂着头走了进来。

一个最多只有十四五岁的小姑娘，虽然打扮得满头珠翠，满脸脂粉，但还是掩不住她脸上那种又可怜、又可爱的孩子气。

她垂着头，轻轻问：“两位是不是来找陆大少爷的？”

刀疤大汉沉下了脸，道：“你怎么知道？”

这小姑娘嗫嚅着，道：“刚才陆大少爷好像已快醉得不省人事了，我刚好坐在他旁边，就偷偷地替他喝了两杯酒！”

刀疤大汉冷笑，道：“看来他在女人堆里人缘倒真不错！”

小姑娘涨红了脸，道：“谁知道他后来忽然又醒了，说我的心还不错，所以就送我一样东西，叫我卖给你们。”

紫面大汉立刻追问：“他送给你的是什么？”

小姑娘道：“是……是一句话。”

紫面大汉皱了皱眉，道：“一句话？一句什么话？”

小姑娘道：“他说这句话至少要值三百两银子，连一文都不能少，他还说，一定要两位先付过银子，我才能把这句话说出来。”

她自己似乎也觉得荒唐，话没说完，脸更红了。

谁知道紫面大汉连考虑都没有考虑，立刻就拿出三张一百两的银票，抛在这小姑娘面前的桌子上，道：“好，我买你这句话。”

小姑娘张大了眼睛，看着这三张银票，简直不相信天下竟真有这么荒唐的人，竟真的肯拿三百两银子买一句话。

紫面大汉道：“你过来，在我耳朵旁边轻轻地说，千万不能让里面那四个畜生听见。”

小姑娘迟疑着，终于走过去，在他耳畔轻轻道：“他说的这句话只有八个字：要找我，先找老板娘。”

紫面大汉皱起了眉，他实在听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世上的老板娘也不知有多少，每家店铺里都有老板娘，这叫他怎么去找？

小姑娘忽然又道：“他还说，你若是听不懂这句话，他还可以另外奉送一句，他说这老板娘是天下最漂亮的一个。”

紫面大汉又怔了一怔，什么话都不再问，向他的伙伴一招手，就大步走了出去。

刀疤大汉已跟着走出来，突又转身，拿起个空酒坛随手一抛。

这空酒坛就恰巧落在第二个人头上，酒坛是绿的。

刀疤大汉大笑，道：“这才真正像是不折不扣的活王八。”

世上漂亮的老板娘也有不少，最漂亮的一个是谁呢？

刀疤大汉皱眉道：“这小子难道要我们一家家店铺去找，把店里的老板娘全都找出来，一个个地看？”

紫面大汉道：“不必。”

刀疤大汉道：“你难道还有别的法子？”

紫面大汉沉吟着，道：“也许我已猜出了他这句话的意思。”

刀疤大汉道：“他是什么意思？”

紫面大汉忽然笑了笑，道：“你难道忘了朱停的外号叫什么？”

刀疤大汉又大笑，道：“看来我也该弄个酒坛子给他戴上了。”

朱停从来没有做过任何生意，也没有开过店。

他认为无论做什么生意，开什么店，都难免有蚀本的时候，他绝不会冒这个险。

其实他不做生意还有个更重要的理由，那只因为他从来没有过做生意的本钱，但他的外号却叫“老板”。

03

朱停是个很懂得享受的人，而且对什么都很看得开，这两种原因加起来，就使得他身上的肉也一天天增加了起来。

胖的人看来总是很有福气的，很有福气的人才能做老板，所以很多人都叫他老板。

事实上，他也的确是个有福气的人。

他自己的长相虽然不敢恭维，却有个非常美的老婆，他这一生中从来也没有做过一样正经事，却总是能住最舒服的房子，穿最讲究的衣服，喝最好的酒。

他还有件很自傲的事——他总认为自己比陆小凤还懒。

你只要一看见他坐到那张宽大而舒服的太师椅上，世上就很少还有什么事能让他站起来。

因为他无论要做什么事的时候，都要先“停”下来想一想。

只要想开了，世上也就没什么事是非做不可了。

到现在他日子还能过得很舒服，只因为他有双非常灵巧的手，能够做出许许多多奇奇怪怪的东西来，只要你能想得出的东西，他就能做得出。

有一次他跟别人打赌，说他能做出一个会走路的木头人来。

结果他赢了五十桌的燕翅席，外加五十坛陈年的好酒。

这使得他身上的肉至少又增加了五斤。现在他正研究，怎么样才能做得出一个能把人带上天去的大风筝。

以前他曾经想到地底下去看看，现在他却想上天。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了外面的蹄声马嘶，然后就看见了那两条青衣大汉。

这一次那刀疤大汉没有踢门，因为门本来就是开着的。

他一冲进来，就瞪起了眼睛，厉声道：“老板娘呢？”

朱停淡淡道：“你要找老板娘，就应该到对面的杂货铺去，那里才有老板娘。”

刀疤大汉道：“这里也有，你叫老板，你的老婆就是老板娘。”

朱停笑了笑道：“这里的老板娘若知道有‘青衣楼’的人特地来找她，一定也会觉得很荣幸。”

他认得这两个人。

“青衣楼”并不是一座楼，青衣楼有一百零八座，每楼都有一百零八个人，加起来就变成个势力极庞大的组织。

他们不但人多势大，而且组织严密，所以只要是他们想做的事，就很少有做不成的。

这两个人都是青衣楼第一楼上有画像的人。

谁也不知道青衣楼第一楼在哪里，谁也没有亲眼看见过那一百零八张画像。

但无论谁都知道，能够在那里有画像的人，就已经能够在江湖上横冲直闯了。

有刀疤的大汉叫“铁面判官”——据说别人一刀砍在他脸上时，连刀锋都砍得缺了个口，那“铁面”这两个字就是这么样来的。

另外一个叫“勾魂手”，他的一双银钩也的确勾过很多人的魂。

朱停淡淡地接着道：“只可惜她现在有很要紧的事，恐怕没空见你们。”

铁面判官道：“什么要紧的事？”

朱停道：“她正在和朋友喝酒，陪朋友喝酒岂非是天下第一要紧的事？”

铁面判官道：“你这个朋友是不是姓陆？”

朱停忽然沉下了脸，道：“你最好听清楚些，姓陆的只不过是她的朋友，不是我的。”

铁面判官道：“他们在哪里喝酒？”

朱停道：“好像在那小子住的那家青云客栈里。”

铁面判官看着他，上上下下地看了他几眼，面上忽然露出一丝恶毒的微笑，道：“你老婆在客栈里陪一个有名的大色鬼喝酒，你居然还能在这里坐得住？”

朱停淡淡道：“小孩要撒尿，老婆要偷人，本就是谁也管不了的，我坐不住又能怎么样？上房去翻跟斗？滚在地上爬？”

铁面判官大笑道：“你这人倒真看得开，我佩服你。”

他常常大笑，只因为他自己知道笑起来比不笑时更可怕——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刀疤就突然扭曲，看来简直比破庙里的恶鬼还狰狞诡秘。

朱停一直在看着他，道：“你有没有老婆？”

铁面判官道：“没有。”

朱停笑了笑，悠然道：“你若也有个像我这样的漂亮老婆，你也会看得开了。”

04

陆小凤躺在床上，胸口上放着满满的一大杯酒。

酒没有溅出来，只因为他躺在那里，连一动都没有动，看起来几乎已像是个死人，连眼睛都始终没有张开来过。他的眉很浓，睫毛很长，嘴上留着两撇胡子，修剪得很整齐。

老板娘就坐在对面，看着他的胡子。

她的确是个非常美的女人。

弯弯的眉，大大的眼睛，嘴唇玲珑而丰满，看来就像是个熟透了的水蜜桃，无论谁看见，都忍不住想咬一口的。

但是她身上最动人的地方，并不是她这张脸，也不是她的身材，而是她那种成熟的风韵。

只要是男人，就会对她这种女人有兴趣。

但现在她却好像对陆小凤这两撇胡子有兴趣，她已看了很久，忽然吃吃地笑了，道：“你这两撇胡子看来真的跟眉毛完全一模一样，难怪别人说你是个有四条眉毛的人。”

她笑得如花枝乱颤，又道：“没有看见过你的人，一定想不到你还有两条眉毛是长在嘴上的。”

陆小凤还是没有动，忽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膛上的酒杯立刻被他吸了过去，杯子里满满的一杯也立刻被吸进了嘴，“咕嘟”一声，就到了肚子里。

他再吐出口气，酒杯立刻又回到原来的地方。

老板娘又笑了，道：“你这是在喝酒，还是在变戏法？”

陆小凤还是闭着眼睛，不开口，只伸出手来指了指胸口上的空杯子。

老板娘就只好又替他倒了杯酒，忍不住道：“喂，你叫我陪你喝酒，为什么又一直像死人一样躺着，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陆小凤终于道：“我不敢看你。”

老板娘道：“为什么？”

陆小凤道：“我怕你勾引我！”

老板娘咬着嘴唇，道：“你故意要很多人认为我跟你有点不清不白的，却又怕我勾引你，这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陆小凤道：“为了你老公！”

老板娘道：“为了他？你难道认为他喜欢当活王八？”

陆小凤道：“活王八总比死王八好！”

他不让老板娘开口，接着又道：“干他这行的人，随时随地都可能被人一刀砍下脑袋来的，他认得的人太多，知道的秘密也太多！”

老板娘也不能不承认，朱停的确替很多人做过很多又秘密、又奇怪的东西！

那些人虽然都相信他的嘴很稳，但死人的嘴岂非更稳？

杀人灭口，毁尸灭迹这种事，那些人本就是随时都能做得出的。

陆小凤道：“他死了之后，你若能为他守一年寡，我就不姓陆！”

老板娘扬起了眉，冷笑道：“你以为我是什么人？是潘金莲？”

陆小凤悠然道：“只可惜就算你是潘金莲，我也不是西门庆！”

老板娘瞪着他，突然站起来，扭头就走。陆小凤还是动也不动地躺着，连一点拉住她的意思都没有。

但老板娘刚走出门，突又冲了回来，站在床头，双手叉腰，冷笑道：“你难道以为我真不懂你的意思，难道以为我是个呆子？”

陆小凤道：“你不是？”

老板娘大声道：“你跟他闹翻了，却又怕他被别人弄死，所以才故意让别人认为我跟你好，我为了要表示清白，为了不想做寡妇，当然就会求你保护他，别人就真要杀他，也不得不考虑考虑了！”

她的火气更大，声音也更大，接着道：“可是你为什么不替我想想，我为什么不明不白地背上这口黑锅？”

陆小凤道：“为了你老公！”

老板娘突然说不出话来了。女人为了自己的丈夫牺牲一点，岂非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陆小凤淡淡道：“所以只要你老公相信你，别人的想法，你根本就不必去管它！”

老板娘咬着嘴唇，发了半天怔，忍不住道：“你认为他真的会信任我？”

陆小凤道：“他不笨！”

老板娘瞪着他，道：“但他是不是也一定信任你呢？”

陆小凤懒洋洋地叹了口气，道：“这句话你为什么不去问他？”

他又吸了口气，将胸口的一杯酒喝下去，喃喃道：“青衣楼的人若是也不太笨，现在想必已经快到了，你还是快去吧！”

老板娘眼睛里又露出关切之色，道：“他们真的要找你，找你干什么？”

陆小凤淡淡道：“这也正是我想问他们的，否则我也不会让他们找来了！”

朱停坐在那张太师椅里，痴痴地发呆，心里又不知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也就是这么样想出来的。

老板娘施施然走了进来，用两根手指头拈着块小手帕，扭动着腰肢，在他面前走了两遍，朱停好像没看见。

老板娘忍不住道：“我回来了！”

朱停道：“我也看见了！”

老板娘脸上故意作出很神秘的样子，道：“我刚刚跟小凤在他房里喝了许多酒，现在头还是有点晕晕的！”

朱停道：“我知道！”

老板娘眼珠子转动着，道：“但我们除了喝酒之外，并没有做别的事！”

朱停道：“我知道！”

老板娘忽然叫了起来，道：“你知道个屁！”

朱停淡淡道：“屁我倒不知道！”

老板娘的火气又大了起来，大声道：“我跟别的男人在他房里喝酒喝了半天，你非但一点也不吃醋，还在这里想什么糊涂心思？”

朱停道：“就因为我没有糊涂心思，所以我才不吃醋！”

老板娘的手又叉起了腰，道：“一个像他那样的男人，一个像我这样的女人，关在一间小屋子里面，难道真的会一直规规矩矩地坐在那里喝酒？”她冷笑着，又道，“你以为他是什么人？是个圣人？是柳下惠？”

朱停笑了，道：“我知道他是个大混蛋，可是我信任他！”

老板娘的火气更大，道：“你不吃醋，只因为你信任他，并不是因为信任我？”

朱停道：“我当然也信任你！”

老板娘道：“可是你更信任他！”

朱停道：“莫忘记我们是穿开裆裤的时候就已认得了！”

老板娘冷笑道：“你们既然是二三十年的老朋友，为什么忽然就变得像仇人一样，连话都不说一句？”

朱停淡淡道：“因为他是个大混蛋，我也是个大混蛋！”

老板娘看着他，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摇着头道：“你们这两个大混蛋做的事，我非但连一点都不懂，而且简直愈来愈糊涂。”

朱停道：“大混蛋做的事，你当然不懂，你又不是混蛋！”

老板娘嫣然道：“你总算说了句人话！”

朱停笑了笑，悠然道：“你最多也只不过是个小混蛋，很小很小的一个小混蛋！”

05

陆小凤还是闭着眼睛，躺在那里，胸膛上还是摆着满满的一杯酒。

这杯酒是老板娘临走时替他加满的。他自己当然不会为了要倒一杯酒就站起来。

这张床又软又舒服，现在能要他从床上下来的人，天下只怕也没有几个。

他的红披风就挂在床头的衣架上，也不知为了什么，无论春夏秋冬，无论什么地方，他总是要带着这么样一件红披风。

只要看见这件红披风，就可以知道他的人必定也在附近。

铁面判官和勾魂手现在已看到了这件红披风，从窗口看见的。

然后他们的人就从窗口直蹿到床头，瞪着床上的陆小凤。

陆小凤还是像个死人般躺在那里，连一点反应也没有，甚至好像连呼吸都没有呼吸。

铁面判官厉声道：“你就是陆小凤？”

还是没有反应。

勾魂手皱了皱眉，冷冷道：“这人莫非已死了？”

铁面判官冷笑道：“很可能，这种人本来就活不长的！”

陆小凤忽然张开了眼，看了他们一眼，却又立刻闭上，喃喃道：“奇怪，我刚才好像看见屋子里有两个人似的！”

铁面判官大声道：“这里本来就有两个人！”

陆小凤道：“屋子里如真的有人进来，我刚才为什么没有听见敲门的声音？”

勾魂手道：“因为我们没有敲门。”

陆小凤又张开眼看了看他们，只看了一眼，忽然问道：“你们真的是人？”

铁面判官道：“不是人难道是活鬼？”

陆小凤道：“我不信。”

勾魂手道：“什么事你不信？”

陆小凤淡淡道：“只要是个人，到我房里来的时候都会先敲门的，只有野狗才会不管三七二十一就从窗口跳进来！”

勾魂手的脸色变了，突然一鞭子向他抽了下去！他不但是关内擅使双钩的四大高手之一，在这条用蛇皮绞成的鞭子上，也有很深的功夫。

据说他可以一鞭子打碎摆在三块豆腐上的核桃。

陆小凤的人比核桃大得多，而且就像死人般躺在他面前，他这一鞭子抽下去，当然是十拿九稳。

谁知陆小凤突然伸出了手，用两根手指轻轻一捏，就好像老叫花子捏臭虫一样，一下子就把他灵蛇般的鞭梢捏住。

这一手不是花满楼教他的，是他教花满楼的。

勾魂手现在的表情，也就像崔一洞的刀锋被捏住时一样，一阵青，一阵白，一阵红。

他用尽全身力气，还是没法子把这条鞭子从陆小凤两根手指里抽出来。

陆小凤却还是舒舒服服地躺在那里，胸膛上满满的一杯酒，连半滴都没有溅出来。

铁面判官在旁边看着，眼睛里也露出了很吃惊的表情，忽然大笑，道：“好，好功夫！陆小凤果然是名不虚传。”

勾魂手也忽然大笑，放下手里的鞭子，笑道：“我这下子总算试出这个陆小凤是不是真的陆小凤了！”

铁面判官道：“世风日下，人心不古，江湖上的冒牌货也一天比一天多了，陆朋友想必不会怪我们失礼的。”

两个人一搭一档，替自己找台阶下，陆小凤却好像又已睡着。

勾魂手渐渐有点不笑了，轻咳了两声，道：“陆朋友当然也早已知道我们是什么人？”

他好像在提醒陆小凤，莫忘记了“青衣楼”是任何人都惹不起的。

铁面判官道：“我们这次只不过是奉命而来，请陆朋友劳驾跟我们回去一趟，我们非但管接管送，而且保证绝不动陆朋友一根毫发。”

陆小凤终于懒洋洋地叹了口气，道：“我跟你们回去干什么？你们的老板娘又不肯陪我睡觉！”

铁面判官的脸沉了下来，冷冷道：“我们那里没有老板，这里有！”

陆小凤也沉下了脸，道：“你们既然已知道这件事，就该赶快回去告诉你们楼上那姓卫的，叫他最好不要来动朱停，否则我就一把火烧光你们一百零八座青衣楼！”

铁面判官冷笑道：“我们若杀了朱停，岂非对你也有好处？”

陆小凤淡淡道：“你们难道从来也没有听说过，我一向不喜欢寡妇？”

铁面判官道：“只要你答应跟我们去走一趟，我就保证绝不让老板娘做寡妇。”

他这句话刚说完，忽然听见一阵敲门声。

不是外面有人在敲门，敲门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进了屋子。

他也并不是用手敲门的，因为他没有手。

又是黄昏。

夕阳从窗外照进来，恰巧照在敲门的这个人脸上，那根本已不能算是一张脸。

这张脸左面已被人削去了一半，伤口现在已干瘪收缩，把他的鼻子和眼睛都歪歪斜斜地扯了过来——不是一个鼻子，是半个，也不是一双眼睛，是一只。

他的右眼已只剩下了一个又黑又深的洞，额角上被人用刀锋划了个大“十”字，一双手也被齐腕砍断了，现在右腕上装着个寒光闪闪的铁钩，左腕上装着的却是个比人头还大的铁球。

铁面判官和这个人一比，简直就变成了个英俊潇洒的小白脸。

现在他就站在门里面，用右腕上的铁钩轻轻敲门，冷冷道：“我是人，不是野狗，我到别人房里来的时候，总是要敲门的！”

他一说话，被人削掉了的那半边脸，就不停地抽动，又好像是在哭，又好像是在笑。

看到了这个人，连铁面判官都忍不住激灵灵打了个寒噤。

他居然没有发觉这个人是怎么进来的。勾魂手已后退了两步，失声道：“柳余恨？”

这人喉咙里发出一连串刀刻铁锈般轻涩的笑声，道：“想不到这世上居然还有人认得我，难得，难得！”

铁面判官也已悚然动容，道：“你就是那个‘玉面郎君’柳余恨？”

这么样的一个人居然叫“玉面郎君”？

这人却点点头，黯然神伤，道：“多情自古空余恨，往事如烟不堪提，现在‘玉面郎君’早已死了，只可恨柳余恨还活着。”

铁面判官变色道：“你……你到这里来干什么？”

他似乎对这人有种说不出的畏惧，竟连说话的声音都变了。

柳余恨冷冷说道：“十年前柳余恨也就已想死了，无奈偏偏直到现在还活着，我此来但求一死而已。”

铁面判官道：“我为什么要你死？”

柳余恨道：“因为你若不要我死，我就要你死……”

铁面判官怔住。勾魂手的脸色也已发青。

就在这时候，他们又听见一阵敲门声。

这次敲门的人是在外面，但忽然间就已走了进来，没有开门就走了进来。

这扇用厚木板做成的门，在他面前，竟像是变成了张薄纸！

他既没有用东西撞，也没有用脚踢。

随随便便地往前面走过来，前面的门就突然粉碎。

可是看起来他却连一点强横的样子也没有，竟像是个很斯文、很秀气的文弱书生，一张白白净净的脸上，总是带着微笑。

现在他正微笑着道：“我也是人，我也敲门。”

铁面判官忽然发现他就算在笑的时候，眼睛里也带着种刀锋般的杀气。

勾魂手已又后退了两步，失声道：“萧秋雨！”

这人微笑道：“好，阁下果然有见识，有眼力。”

铁面判官又不禁悚然动容，道：“莫非是‘断肠剑客’萧秋雨？”

这人点点头，长叹道：“秋风秋雨愁煞人，所以每到杀人时，我总是难免要发愁的！”

铁面判官忍不住问道：“发什么愁？”

萧秋雨淡淡道：“现在我正在发愁的是，不知道是我来杀你，还是让柳兄来杀你？”

铁面判官突又大笑，但笑声却似已被哽在喉咙里，连他自己听来都有点像是在哭。

勾魂手更已手足无措，不停地东张西望，好像想找一条出路。

突听一人笑道：“你在找什么？是不是在找你的那对银钩？”

这人就站在窗口，黑黑瘦瘦的脸，长得又矮又小，却留着满脸火焰般的大胡子，手里拿着一对银钩，正是勾魂手的。

他微笑着，又道：“银钩我已经替你带来了，拿去！”

“去”字出口，他的手轻轻一挥，这双银钩就慢慢地向勾魂手飞了过去，慢得出奇，就好像有双看不见的手在下托着似的。

这人连铁面判官都认得，他已失声道：“‘千里独行’独孤方？”

独孤方也点点头，道：“我一向很少进别人的屋子，但这次却例外！”话刚说完，他的人已不见了。

他的人忽然已到了门口，在破门上敲了敲，敲门声刚响起，他的人忽然又出现在窗口，忽然已从窗外跳了进来，微笑道：“我也是人，我也敲门。”

门明明已四分五裂，他偏偏还是去敲，敲过了之后，偏偏还是要从窗口跳进来。

勾魂手已接住了他的钩，突然厉声道：“你也是来找我们麻烦的？”

独孤方淡淡道：“我不杀野狗，我只看别人杀。”

他索性搬了张椅子坐下来，就坐在窗口。窗外暮色更浓。

陆小凤却还是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这里无论发生了什么事，都好像跟他完全没有关系。

柳余恨、萧秋雨、独孤方，这三个人他也知道。

江湖中不知道这三个人的只怕还很少，可是现在能让陆小凤从床上下来的人更少，他好像已经准备在这张床上赖定了。

独孤方、萧秋雨、柳余恨，这三个人就算不是江湖上最孤僻的、最古怪的人，也已差不了许多。但现在他们却居然凑到了一起，而且忽然出现在这里，是为了什么呢？

勾魂手的脸虽已发青，却还是冷笑道：“青衣楼跟三位素无过节，三位今天为什么找到我们兄弟头上来？”

萧秋雨道：“因为我高兴！”

他微笑着，又道：“我一向高兴杀谁就杀谁，今天我高兴杀你们，所以就来杀你们！”

勾魂手看了铁面判官一眼，缓缓道：“你若不高兴呢？”

萧秋雨道：“我不高兴的时候，你就算跪下来求我杀你，我也懒得动手的！”

勾魂手叹了口气，就在他叹气的时候，铁面判官已凌空翻身，手里已拿出了他那双黑铁判官笔，扑过去急点柳余恨的“天突”“迎香”两处大穴。

他用的招式并不花俏，但却非常准确、迅速、有效！

但柳余恨却好像根本没有看见这双判官笔！

他反而踏上一步，只听“叭”的一声，一双判官笔已同时刺入了他的肩头和胸膛。

可是他左腕的铁球也已重重地打在铁面判官的脸上。铁面判官的脸突然就开了花。

他连呼声都没有发出来，就仰面倒了下去，但柳余恨右腕的铁钩却已将他的身子钩住。

一双判官笔还留在柳余恨的血肉里，虽没有点到他的大穴，但刺得很深。

柳余恨却好像连一点感觉都没有，只是冷冷地看着铁面判官一张血肉模糊的脸，忽然冷冷道：“这张脸原来并不是铁的！”

铁钩一扬，铁面判官已从窗口飞了出去，去见真的判官了。

就在这时，勾魂手的那对银钩也飞了起来，飞出了窗外。

他的人却还留在屋子里，面如死灰，双手下垂，两条手臂上的关节处都在流着血。

萧秋雨手里的一柄短剑也在滴着血。

他微笑着，看看勾魂手，道：“看来你这双手以后再也勾不走任何人的魂了！”

勾魂手咬着牙，牙齿还是在不停地咯咯作响，忽然大吼道：“你为什么还不杀了我？”

萧秋雨淡淡道：“因为现在我又不高兴杀你了，现在我要你回去告诉你们楼上的人，这两个月最好乖乖地待在楼上不要下来，否则他恐怕就很难再活着上楼去。”

勾魂手脸色又变了变，一句话都不再说，扭头就往门外去。

谁知独孤方忽然又出现在他面前，冷冷道：“你从窗口进来的，最好还是从窗口出去！”

勾魂手狠狠地看着他，终于跺了跺脚——从窗口进来的两个人，果然又全都从窗口出去了。

柳余恨正痴痴地注视着窗外已渐渐深沉的夜色，那双判官笔还留在他身上。

萧秋雨走过去，轻轻地为他拔了下来，看着他胸膛里流出来的血，冷酷的眼睛里竟似露出了一种惋惜之色！

柳余恨突然长长叹息，道：“可惜……可惜……”

萧秋雨道：“可惜这次你又没有死？”

柳余恨不再开口！

萧秋雨也长长叹息了一声，黯然道：“你这又是何苦？……”

独孤方也叹息着道：“你断的是别人的肠，他断的却是自己的！”

屋子里死了一个人，打得一塌糊涂，陆小凤还是死人不管，好像什么都没有看见。

更奇怪的是，这三个人居然也好像根本不知道床上还躺着个人。

屋子里也暗了下来，他们静静地站在黑暗里，谁也不再开口，可是谁也不走。

就在这时，晚风中突然传来一阵悠扬的乐声，美妙如仙乐。

独孤方精神仿佛一振，沉声道：“来了！”

06

是什么人奏出的乐声如此美妙？

陆小凤也在听，这种乐声无论谁都忍不住要听的。

他忽然发现这本来充满血腥气的屋子，竟然变得充满了香气。比花香更香的香气，从风中吹来，随着乐声传来，一转眼天地间仿佛都已充满着这种奇妙的香气。

然后这间黑暗的屋子也突然亮了起来。

陆小凤终于忍不住张开了眼，忽然发觉满屋子鲜花飞舞。

各式各样的鲜花从窗外飘进来，然后再轻轻地飘落在地上。

地上仿佛忽然铺起了一张用鲜花织成的毯子，直铺到门外。

一个人正慢慢地从门外走了进来。

陆小凤看见过很多女人，有的很丑，也有的很美。但他却从未看见过这么美的女人。

她身上穿着件纯黑的柔软丝袍，长长地拖在地上，拖在鲜花上。

她漆黑的头发披散在双肩，脸色却是苍白的，脸上一双漆黑的眸子也黑得发亮。

没有别的装饰，也没有别的颜色。

她就这样静静站在鲜花上，地上五彩缤纷的花朵，竟似已忽然失去了颜色。

这种美已不是人世间的美，已显得超凡脱俗，显得不可思议。

柳余恨、萧秋雨、独孤方都已悄悄走到墙角，神情都仿佛显得很恭敬。

陆小凤的呼吸好像已经快停止了，但他还是没有站起来。

黑衣少女静静地凝视着他，一双眸子清澈得就像春日清晨玫瑰上的露水，她的声音也轻柔得像是风，黄昏时吹动远山上池水的春风。

但她的微笑却是神秘的，又神秘得仿佛静夜里从远方传来的笛声，飘飘渺渺，令人永远也无法捉摸。

她凝视着陆小凤，微笑着，忽然向陆小凤跪了下去，就像是青天上的一朵白云，忽然飘落在人间。

陆小凤再也没法子躺在床上了，他突然跳起来。

他的人像是忽然变成了一粒被强弓射出的弹子，忽然突破了帐顶，接着又“砰”的一声，撞破了屋顶。

月光从他撞开的洞里照下来，他的人却已不见了。

一个眼睛很大，而样子很乖的小姑娘，就站在黑衣少女的身后，站在鲜花上。

陆小凤突然好像见了鬼似的落荒而逃，这小姑娘也吓了一跳，忍不住悄悄地问：“公主对他如此多礼，他为什么反而逃走了呢？他怕什么？”

黑衣少女并没有直接回答这句话。

她慢慢地站了起来，轻抚着自己流云般的柔发，明亮的眼睛里，带着种很奇怪的表情，过了很久，才轻轻地说道：“他的确是个聪明人，绝顶聪明！”

第二章　丹凤公主

01

酒杯还在陆小凤手里，杯子里的酒却已有一大半溅在身上。

他刚进霍老头屋里来的时候，霍老头也正在喝酒。

这是间很简陋的小木屋，孤孤单单地建筑在山腰上的一片枣树林里。

屋子虽陈旧，里面却打扫得很干净，布置得居然也很精致。

霍老头的人也正像这木屋一样，矮小、孤单、干净、硬朗，看起来就像是一枚风干了的硬壳果。他正在一张小而精致的椅子上喝酒。

酒很香，屋子里摆着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酒坛子，看来居然全都是好酒。

他看到陆小凤手里的酒杯，就忍不住笑了，摇着头笑道：“你难道还怕我不知道你是来喝酒的？还带着个酒杯来提醒我？”

陆小凤也笑了，道：“我走的时候几乎连裤子都来不及穿，哪里还有空放下这杯子？杯子里还有酒，丢在路上又太可惜！”

霍老头好像觉得很奇怪，皱着眉问道：“什么事能让你急成这样子？”他实在想不通。

陆小凤叹了口气，苦笑道：“其实也没有什么事，只不过有个女人到了我房子里！”

霍老头又笑了，道：“我记得你屋子里好像天天都有女人去的，你从来也没有被吓跑过一次！”

陆小凤道：“这次的这个女人不同！”

霍老头道：“有什么不同？”

陆小凤道：“什么地方都不同！”

霍老头眯起了眼睛，道：“这女人难道是个丑八怪？”

陆小凤立刻用力摇头，道：“非但不是丑八怪，而且简直像天仙一样美，像公主一样高贵！”

霍老头道：“那你怕她什么？怕她强奸你？”

陆小凤笑道：“她若真的要强奸我，就是有人用扫把来赶我，我也不会走了！”

霍老头道：“她究竟做了什么事，才把你吓跑的？”

陆小凤又叹了口气，道：“她向我跪了下来！”

霍老头张大了眼睛，看着陆小凤，就好像他鼻子上忽然长出了一朵喇叭花一样。

陆小凤却好像怕他听不懂，又解释着道：“她一走进我屋子，就忽然向我跪下来，两条腿全都跪了下来！”

霍老头终于也长长叹了口气，道：“我一向认为你是个很正常的小伙子，一点毛病也没有，但现在我却开始有点怀疑了！”

陆小凤苦笑道：“现在你怀疑我有毛病？”

霍老头道：“一个美如天仙的女人，到你屋里去，向你跪了下来，你就被吓得落荒而逃？”

陆小凤点点头，道：“不但是落荒而逃，而且是撞开屋顶逃出来的！”

霍老头叹道：“看来你脑袋不但有毛病，而且病已经很重。”

陆小凤道：“就因为我脑筋一向很清楚，所以我才要逃！”

霍老头道：“哦？”

陆小凤道：“我说过，她不但人长得漂亮，而且派头奇大！”

霍老头道：“她派头有多大？”

陆小凤道：“简直比公主还大！”

霍老头道：“你见过公主没有？”

陆小凤道：“没有，但我却知道，她用的那三个保镖，就算真的公主也绝对请不到！”

霍老头道：“那三个保镖是谁？”

陆小凤道：“柳余恨、萧秋雨和独孤方！”

霍老头又皱了皱眉，道：“是不是那个打起架来不要命的柳余恨？”

陆小凤道：“是！”

霍老头道：“是不是那个看起来文质彬彬，但力气却比野牛还大的萧秋雨？”

陆小凤道：“是！”

霍老头道：“是不是那个一向行踪飘忽，独来独往的独孤方？”

陆小凤道：“是！”

霍老头道：“这三个人全做了她的保镖？”

陆小凤道：“是！”

霍老头道：“她有这么三个保镖，却向你跪了下去？”

陆小凤道：“是！”

霍老头不说话了，倒了杯酒，一口喝下去。

陆小凤也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口喝了下去，道：“现在你是不是已经想通了？”

霍老头道：“是！”

陆小凤道：“你想她为什么要向我下跪呢？”

霍老头道：“她有事求你！”

陆小凤道：“像她这么样一个人，居然不惜跪下来求我，为的是什么事？”

霍老头道：“一件很麻烦的事！”

陆小凤道：“我连看都没有看见过她，为什么要为她去惹麻烦呢？”

霍老头道：“只有笨蛋才会去惹这种麻烦！”

陆小凤道：“我是笨蛋？”

霍老头道：“你不是！”

陆小凤道：“你若是我，遇见这种事怎么办？”

霍老头道：“我也会跟你一样落荒而逃，而且说不定逃得比你还快！”

陆小凤长长吐出口气，微笑道：“看来你虽然已经很老，却还是个老糊涂。”

霍老头道：“你却是个小糊涂！”

陆小凤道：“哦？”

霍老头道：“像她那种人，居然不惜跪下来求你，这件事当然是别人解决不了的！”

陆小凤同意。

霍老头道：“现在她既然已找到了你，你想你还能逃得了？”

陆小凤道：“你认为她还会来找我？”

霍老头道：“说不定她现在就已经找来了！”

陆小凤笑了笑，道：“我别的本事没有，但逃起来却快得很！”

霍老头道：“是不是已经快得没有人能追得上？”

陆小凤道：“能追上我的人至少还不太多！”

霍老头冷笑。

陆小凤道：“你冷笑是什么意思？”

霍老头道：“我冷笑就是冷笑的意思。”

陆小凤道：“你的意思我不懂。”

霍老头道：“你不懂的事多得很。”

陆小凤却又笑了，道：“至少我还懂得分辨你这些酒里哪一坛最好。”

他随随便便地一伸手，果然就挑了坛最好的酒，刚想去拍开泥封，突然“咚、咚、咚”，三声大响，前、左、右，三面的墙，竟全都被人撞开一个大洞。

三个人施施然从洞里走了进来，果然是柳余恨、萧秋雨和独孤方。

三个人的神情都很从容，一副心安理得的样子，墙上的三个大洞就好像根本不是他们撞开的，就好像三个刚从外面吃喝饱了的人，开了门，回到自己家里来一样。

萧秋雨甚至还在微笑着，悠然道：“我们没有从窗口跳进来！”

独孤方道：“所以我们不是野狗。”

两个人嘴里说着话，手上已提起张椅子，随手一拗，“喀嚓”一声响，两张很精致的雕花木椅，就已被他们拗得四分五裂。

柳余恨却慢慢地坐到床上，还没有坐稳，又是“喀嚓”一响，床已被他坐塌了。

萧秋雨皱了皱眉，道：“这里的家具不结实。”

独孤方道：“下次千万要记住，不能再到这家店里去买。”

两句话还没有说完，又有五六件东西被砸得粉碎。

陆小凤和霍老头却好像根本没有看见。

霍老头还在慢慢地喝着酒，连一点心疼的样子都没有，这些人砸烂的东西，好像根本不是他的。

片刻之间，屋子里所有的东西都已被这三个人砸得稀烂，十七八坛好酒也被砸得粉碎。

萧秋雨四面看了看，道：“这房子看来好像也不太结实，不如拆了重盖！”

独孤方和萧秋雨对望了一眼，转过头，就发现陆小凤和霍老头已坐在屋子前面的空地上，坐的还是刚才那两张椅子，面前的桌上，还摆着刚才那坛酒。

萧秋雨道：“色是刮骨钢刀，酒是穿肠毒药，留下总是害人的！”

独孤方道：“对，连一坛都留不得！”

他竟大摇大摆地走过来，抓起了桌上这最后一坛酒往地上一摔。

这次酒坛子并没有被他砸碎。酒坛子忽然又回到桌上。

独孤方皱了皱眉，又抓起来，往地上一摔。

这次终于看清楚，酒坛还没有摔到地上，陆小凤突然一伸手，已经接住。

独孤方再摔，陆小凤再接。霎时间独孤方已将这坛酒往地上摔了七八次，但这坛酒还是好好地摆在桌上。独孤方看着这坛酒，好像已经开始在发怔了。

怔了半天，他才转过头，看着萧秋雨苦笑，道：“这坛酒里有鬼，摔不破的！”

萧秋雨道：“什么鬼？”

独孤方道：“当然是酒鬼。”

萧秋雨道：“我来试试。”

他居然也走过来，好像也没有看见坐在桌子旁边的两个人，突然抓起酒坛子，用力一抡。

这坛酒突然“呼”的一声，飞出去五六丈。但这坛酒还是没有被摔破。

酒坛子飞出去的时候，陆小凤也跟着飞了出去。

陆小凤刚回到椅子上坐下来的时候，酒坛子也已回到桌上。

萧秋雨再抓起来尽力一抡，这次酒坛子飞得更快、更远。

他本来就是天生的神力，这么样用力一抡，几百斤重的铁都可能被他抡出去。

可是这坛酒却又回来了，跟着陆小凤回来了。

萧秋雨也不禁开始发怔，喃喃道：“这坛酒果然有鬼，好像是长着翅膀的酒鬼。”

柳余恨突然冷笑，只冷笑了一声，他的人已到了桌子前，双手抓起了酒坛子，抓得很紧，猛然重重往他自己脑袋上砸了下去。

别人要砸烂的本是这坛酒，他要砸烂的却好像是自己的头。

萧秋雨叹了口气，这下子酒坛固然非破不可，柳余恨的头只怕也不好受。

谁知柳余恨的头既没有开花，酒坛子也没有破。

陆小凤的手已突然伸到他头上，托住了这坛酒。

柳余恨又一声冷笑，突然飞起一脚，猛踢陆小凤的下腹。

他也没有踢着。

陆小凤的人已突然倒翻了起来，从他头顶上翻了过去，落到他背后，手里还是托着这坛酒。

柳余恨反踢一脚，陆小凤就又翻到前面来了，忽然叹了口气，道：“这坛酒已经是我们最后一坛酒了，这脑袋也是你最后一个脑袋，你又何苦一定要把它们砸破？”

柳余恨瞪着他，没有瞎的眼睛也好像瞎了的那只眼睛一样，变成了个又黑又深的洞。

萧秋雨忽然笑了笑，道：“看来这个人果然是真的陆小凤。”

独孤方道：“哦！”

萧秋雨道：“除了陆小凤之外，又有谁肯为了一坛酒费这么大的力气？”

独孤方大笑道：“不错，像这样的呆子世上的确不多！”

萧秋雨微笑着，将柳余恨手里的酒坛子接下，轻轻地摆在桌上。

突听“啵”的一声，这酒坛突然粉碎，坛子里的酒流得满地都是——刚才柳余恨的两只手和陆小凤的一只手都在用力，这酒坛子休说是泥做的，就算是铁打的，也一样要被压扁。

萧秋雨怔了怔，苦笑道：“天下的事就是这样子的，你要它破的时候，它偏偏不破，你不要它破的时候，它反而破了。”

陆小凤却淡淡道：“这世上无可奈何的事本来就很多，所以做人又何必太认真呢？”

柳余恨独眼里突然露出一种说不出的凄凉辛酸之色，默默地转过身，走了出去。

陆小凤的那句话，仿佛又引起了他久已藏在心底的伤心事。

就在这时候，突听得一种又可爱、又清越的声音，道：“大金鹏王陛下的丹凤公主，特来求见陆小凤陆公子。”

说话的人正是那样子很乖，眼睛很大，穿着五彩衣的小女孩。

她正从那片浓密的枣林子中走出来，满天的星光月色，仿佛都到了她眼睛里。

陆小凤道：“丹凤公主？”

小女孩用一双发亮的眼睛看着他，抿着嘴笑了：“是丹凤公主，不是小凤公主！”

陆小凤看着霍老头叹了口气，喃喃道：“她果然是个真的公主！”

小女孩道：“绝对一点也不假！”

陆小凤道：“她的人呢？”

小女孩又笑了笑，笑得真甜：“她生怕又把陆公子吓跑了，所以还留在外面！”

她笑得虽甜，说的话却有点酸。

陆小凤只有苦笑。

小女孩睁着眼，微笑道：“现在她正在外面等着，却不知陆公子敢不敢见她。”

霍老头忽然道：“他敢！”这深沉而神秘的老人微笑着，悠然接着道，“他若是不去见这位丹凤公主，他所有朋友的屋子只怕都要被他们拆光了！”

02

群星闪烁，上弦月弯弯地嵌在星空里，枣林里流动着一阵阵清香——并不是枣树的香，是花香。

花香是从一条狗身上传出来的，一条非常矫健的、阔耳长腿的猎狗。

它身上披着一串串五色缤纷的鲜花，嘴里还衔着一篮子花。

满篮鲜花中，有金光灿然，是四锭至少有五十两的金元宝。

小女孩接过了花篮，嫣然道：“这是我们公主赔偿这位老先生的，就请陆公子替他收下！”

陆小凤眨了眨眼，道：“为什么要赔偿给他？因为你们拆了他的房子？”

小女孩点了点头。

陆小凤道：“这四锭元宝至少有一百多两，的确不算少了！”

像这样的小木屋，五十两金子就可以盖好几栋，这当然已不能算少。

小女孩道：“一点小意思，但望这位老人家笑纳！”

陆小凤道：“他不会笑纳的！”

小女孩道：“为什么？”

陆小凤道：“因为这一百多两金子若真是你们送给他的，他根本不需要，若算是你们赔偿他这屋子的，又好像不够。”

小女孩道：“这是五十两一锭的金元宝！”

陆小凤道：“我看得出。”

小女孩道：“这还不够赔他的木屋？”

陆小凤道：“还差一点点！”

小女孩道：“差一点是差多少？”

陆小凤道：“究竟差多少，我也算不出来，大概再加三四万两总差不多了！”

小女孩道：“三四万两什么？”

陆小凤道：“当然是三四万两金子。”

小女孩笑了。

陆小凤道：“你不信？”

小女孩吃吃地笑个不停，遇见这么样一个会敲竹杠的人，她除了笑之外，还能怎么样，难道还能真的赔他三四万两黄金？

陆小凤忽然提起刚才他坐着的那张雕花木椅，道：“你知道这是张什么椅子？”

小女孩笑道：“看来好像是张坐人的椅子！”

陆小凤道：“但这张椅子却是四百年前的名匠鲁直亲手为天子雕成的，普天之下已只剩下了十二张，皇宫大内里有五张，这里本来有六张，刚才却被他们砸烂了四张！”

小女孩张大了眼睛，瞪着他手里的这张椅子，渐渐已有点笑不出！

陆小凤道：“你知道这木屋以前是谁住过的？”

小女孩摇摇头。

陆小凤道：“这本是大诗人陆放翁的夏日行吟处，墙壁上本还有着他亲笔题的诗，现在也已被砸得稀烂。”

小女孩的眼睛张得更大，脸上已忍不住露出惊异之色。

陆小凤淡淡道：“所以这木屋里每一片木头，都可以算是无价之宝，你们就算真的拿四五万两金子来赔，也未必够的。”

他笑了笑，接着道：“幸好这位老先生连一文钱都不会要你们赔，因为四五万两金子，在他看来跟一文钱是差不了多少！”

小女孩悄悄地伸出舌头来舐了舐嘴唇，吃惊地看着这神秘的老人。

霍老头却还是悠悠闲闲地坐在那里，慢慢地啜着他杯子里剩下的半杯酒，像是觉得这世上再也没有比喝这杯酒更重要的事。

陆小凤忽又转过头向独孤方笑了笑道：“我知道阁下的见闻一向很博，阁下当然也听说过世上最有钱的人是谁了？”

独孤方沉吟着，道：“地产最多的，是江南花家，珠宝最多的，是关中阎家，但真正最富有的人只怕算是霍休。”

陆小凤道：“阁下知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独孤方道：“这个人虽然富甲天下，却喜欢过隐士般的生活，所以很少有人能看见他的真面目，只听说他是个很孤僻、很古怪的老人，而且……”他突然停住口，看着霍老头。

现在每个人终于都已明白，这神秘孤独的老人，就是富甲天下的霍休。

霍老头忽然叹了口气，慢慢地站起来，道：“现在既然已有人知道我在这里，这地方我也住不下去了，不如就送给你吧！”

陆小凤看着地上一堆堆破木头，道：“我记得以前也问你要过，你却连借我住几天都不肯！”

霍老头淡淡道：“你自己刚才也说过，这里的东西本都是宝贝，宝贝怎么能送人？”

陆小凤道：“宝贝变成了破木头，就可送人了？”

霍老头道：“一点也不错！”

陆小凤叹了口气，苦笑道：“我现在明白你怎么会发财的了！”

霍老头面不改色，淡淡道：“还有件事你也该明白。”

陆小凤道：“什么事？”

霍老头道：“你逃走的时候，世上也许真的没有人能追上你，只可惜这世上除了人之外，还有很多别的东西，譬如说……”

陆小凤道：“譬如说一条鼻子很灵的猎狗！”

霍老头也叹了口气，道：“你总算还不太笨，将来说不定也有一天会发财的！”

03

漆黑的车子，漆黑的马，黑得发亮。发亮的车马上，也缀满了五色缤纷的鲜花。

小女孩道：“我们的公主就在马车里等你，你上去吧。”

陆小凤道：“上车去？”

小女孩道：“嗯！”

陆小凤道：“然后呢？”

小女孩道：“然后这辆马车就会把你带到一个你从来也没有去过的地方，我保证你到了那地方后，绝不会后悔的！”

陆小凤道：“我当然不会后悔，因为我根本就不会去。”

小女孩又瞪起了眼睛，好像很吃惊，道：“你为什么不去？”

陆小凤道：“我为什么要跟着一个我从来也没有见过的人，到一个我从来也没有去过的地方去？”

小女孩瞪了瞪眼，道：“因为……因为我们会送很多很多金子给你！”

陆小凤笑了。

小女孩道：“你不喜欢金子？”

陆小凤道：“我喜欢金子，却不喜欢为了金子拼命！”

小女孩眼珠子转了转，悄悄道：“车子里很安静，我们公主又是个很美的美人，这段路也很长，在路上说不定会发生很多事的！”

陆小凤微笑道：“这句话好像已经有点让我动心了！”

小女孩眼睛里立刻发出了光，道：“你已经答应上去？”

陆小凤道：“不答应。”

小女孩嘟起了嘴，道：“为什么还不答应？”

陆小凤道：“漂亮的女人我一向很喜欢，但却也不喜欢为了女人去拼命！”

小女孩道：“为了什么你才肯拼命？”

陆小凤道：“为了我自己。”

小女孩道：“除了你自己外，天下就再也没有别人能让你去拼命？”

陆小凤道：“没有。”

小女孩眼珠子又转了转，道：“为了花满楼你也不肯？”

陆小凤道：“花满楼？”

小女孩悠然道：“我想你总该认得花满楼，他现在也就在那地方等你，你若不去，他一定会觉得很失望！”

陆小凤道：“他若要我去，他自己会来找我。”

小女孩道：“只可惜他现在不能来！”

陆小凤道：“为什么？”

小女孩道：“因为他现在连一步路都没法子走！”

陆小凤道：“你是说他已落在你们手里？”

小女孩道：“好像是的！”

陆小凤忽然大笑，就像刚听见一样天下最可笑的事，笑得捧起了肚子。

小女孩忍不住问道：“你笑什么？”

陆小凤笑道：“我笑你，你毕竟还是个小孩子，连说谎都不会说！”

小女孩道：“哦？”

陆小凤道：“你们若能制得住花满楼，天下就没什么事你们做不到了，又何必来找我？”

小女孩淡淡地笑了笑，道：“你这人的确不笨，可是也不太聪明！”

陆小凤道：“哦？”

小女孩道：“你若真的聪明，就早已该明白两件事！”

陆小凤道：“哦？”

小女孩道：“第一，我已经不是孩子了，我是丹凤公主的表姐，她今年才十九，我都已二十。”

陆小凤这次才真的怔住了，上上下下地看着这小女孩，看了好几遍，随便怎么也看不出她已经是个二十岁的少女，她看来简直好像连十二岁都没有。

小女孩又淡淡地接着道：“你应该明白，有些人是天生就长不高的，有些六七十岁的老头子比我还矮一大截，你总该也看见过。”

陆小凤虽然还是不太相信，但也不能不承认世上的确是有这种人的。

小女孩道：“第二，你也应该明白，花满楼跟你不一样！”

陆小凤道：“他比我聪明！”

小女孩道：“但他却是个好人。”

陆小凤道：“我不是？”

小女孩道：“就因为你不是好人，所以不容易上别人的当，但他却对每个人都很信任，要他上当，就容易得多了！”

陆小凤看着她，又上上下下地看了好几遍，突又问道：“你真的已经有二十岁？”

小女孩道：“上个月才满二十。”

陆小凤笑了笑，淡淡道：“二十岁的人就已应该明白，像我这种坏人，是绝不肯为了朋友去拼命的，随便为了什么样的朋友都不行！”

小女孩瞪着眼，看着他，道：“真的？”

陆小凤道：“真的。”

陆小凤已坐在马车上，马车已启行。

车厢里也堆满了五色缤纷的鲜花，丹凤公主坐在花丛里，就像一朵最珍贵、最美丽的黑色玫瑰花，她的眸子也是漆黑的，又黑又亮，她还在看着陆小凤。

陆小凤没有看她，他已闭起眼睛，好像准备在车上睡一觉。

丹凤公主忽然笑了笑，柔声道：“我刚才还以为你不会上车来的。”

陆小凤道：“哦？”

丹凤公主道：“我刚才好像听见你在说，你绝不会为了任何朋友拼命！”

陆小凤淡淡道：“我本来就不会为了朋友拼命，但为朋友坐坐马车总没有什么关系的。”

丹凤公主又笑了，她向你笑的时候，就仿佛满园春花忽然在你面前开放。

陆小凤的眼睛刚睁开，立刻又闭了起来。

丹凤公主柔声道：“你好像连看都不愿看我，为什么？”

陆小凤道：“因为这车厢很小，我又是个禁不起诱惑的人。”

丹凤公主道：“你怕我诱惑你？”

陆小凤道：“我也不愿为你去拼命！”

丹凤公主道：“你怎么知道我一定是要你去拼命的？”

陆小凤道：“因为我并不笨。”

丹凤公主拈起了朵鲜花，默默地凝视着，过了很久，才轻轻叹了口气，道：“你说的不错，我们这次来找你，的确是为了要求你去替我们做一件事，可是我并不想诱惑你，也不必诱惑你。”

陆小凤道：“哦？”

丹凤公主道：“因为我知道有种人为了朋友是什么事都肯做的！”

陆小凤道：“是哪种人？”

丹凤公主道：“就是你这种人。”

陆小凤笑了笑，道：“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哪种人，你反而知道？”

丹凤公主道：“我以前虽然没有见过你，但你的传说我却已听到过很多。”

陆小凤在听着，唯一没有听见过这些传说的人，也许就是他自己。

丹凤公主道：“我听见很多人都说你是个混蛋，但就连他们自己都不能不承认，你是所有混蛋中最可爱的一个。”

陆小凤叹了口气，他实在听不出这是赞赏，还是讥刺。但他的眼睛总算已睁开。

丹凤公主道：“他们都说你外表看来虽然像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其实你的心却软得像豆腐。”

陆小凤苦笑，他只有苦笑。

丹凤公主忽又笑了笑，道：“传说当然并不一定可靠，但其中至少有一点他们并没有说谎。”

陆小凤忍不住问道：“哪一点？”

丹凤公主嫣然道：“我一直想不通他们为什么要说你有四条眉毛，现在我才总算明白了。”

陆小凤忽然皱了皱眉，他皱眉的时候，胡子好像也皱了起来。

丹凤公主道：“你是不是已经猜到这些话是谁告诉我的？”

陆小凤皱着眉道：“花满楼真的在你们那里？”

丹凤公主道：“我为什么要骗你？反正你很快就会见到他的。”

陆小凤道：“他眼睛虽然看不见，但十里外的危险，他都能感觉得到，我实在想不通他怎么会落入你们的手里的。”

丹凤公主道：“因为他是个好人，又是个男人，一个好男人若是遇见了个坏女人，就难免要上当了。”

陆小凤道：“他遇见了你？”

丹凤公主叹了口气，道：“有时我虽然也想去骗骗人，只可惜我十个加起来，也比不上一个上官飞燕。”

陆小凤道：“上官飞燕？”

丹凤公主道：“上官飞燕是雪儿的姐姐。”

陆小凤道：“雪儿又是谁？”

丹凤公主道：“雪儿就是我的小表妹，也就是刚才去请你来的那个小女孩。”

陆小凤道：“她不是你表姐？”

丹凤公主笑道：“她今年才十二岁，怎么会是我表姐？”

陆小凤怔住了，也不知道自己是该哭三声，还是该大笑三声。

他实在想不到自己居然会被一个十二岁的小丫头骗得团团乱转。

有这样的妹妹，姐姐是个什么样的人，也就可想而知了。

丹凤公主看着他脸上那种哭笑不得的表情，又不禁嫣然一笑，道：“那小鬼说起谎来，连眼睛都不会眨一眨的，你是不是也上了她的当？”

陆小凤苦笑道：“至少我现在总算已想通花满楼是怎么上当的了。”

丹凤公主道：“他虽然在我们那里，但我们还是很尊敬他，那不仅因为他是你的好朋友，也因为他确实是个很了不起的人。”

陆小凤道：“他的确是的。”

丹凤公主道：“你跟他，还有朱停，是不是在很小的时候就认得的？”

陆小凤道：“你对我的事好像知道得很多？”

丹凤公主笑了笑，道：“老实说，我们为了要找你，至少已准备了七个月。”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无论谁若是花了七个月的工夫去找一个人，这个人想必都要倒霉了。”

丹凤公主柔声道：“但我们并不想害你！”

陆小凤只有苦笑。

丹凤公主道：“我们要求你做的事虽然危险，可是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到。”

她凝视着他，眼睛里充满了仰慕和信心。陆小凤道：“你们要我做的究竟是什么事？”

丹凤公主垂下头，迟疑着，道：“现在我也不必告诉你，反正你很快就会知道的。”

陆小凤道：“柳余恨、萧秋雨、独孤方，也是为了这件事来的？”

丹凤公主点点头，又笑道：“找他们虽然也不容易，至少总比找你容易得多！”

陆小凤道：“你们找这三个人用的又是什么法子？”

丹凤公主微笑道：“每个人都有弱点的，他们一定也猜不出我能用什么法子请到你！”

她将手里的一朵鲜花送到陆小凤面前，慢慢地接着道：“柳余恨、萧秋雨、独孤方、花满楼，再加上你，这世上若还有什么事是你们五个人做不到的，那才真的是怪事。”

车窗外已经有乳白色的烟雾升起，车厢里的灯光更柔和。

陆小凤凝视着她手里的鲜花，花虽鲜艳，她的手却更美。

她用她这双纤秀柔柔的手，轻轻地将这朵鲜花插在陆小凤的衣襟上，轻轻道：“我看你还是赶快睡觉的好。”

陆小凤道：“为什么？”

丹凤公主垂下了头，声音更轻，更温柔：“因为我已经忍不住要开始诱惑你了。”

车马前行，冲破了浓雾，雾虽浓，却是晨雾，漫漫的长夜已经结束。

陆小凤斜倚在车厢里，似已睡着。

丹凤公主柔声道：“你好好地睡一觉，等你醒来的时候，说不定就可以看见他了。”

陆小凤忍不住又张开眼，道：“他是谁？”

丹凤公主道：“大金鹏王。”

第三章　大金鹏王

01

长廊里阴森而黑暗，仿佛经年看不见阳光。长廊的尽头是一扇很宽大的门，门上的金环却在闪闪地发着光。

他们推开这扇门，就看见了大金鹏王。

大金鹏王并不是个很高大的人。

他的人似已因岁月的流逝，壮志的消磨而萎缩干瘪，就正如一朵壮丽的大鸡冠花已在恼人的西风里刚刚枯萎。

他坐在一张很宽大的太师椅上，椅子上铺满了织锦的垫子，使得他整个人看来就像是一株已陷落在高山上云堆里的枯松。

可是陆小凤并没有觉得失望，因为他的眼睛里还在发着光，他的神态间还是带着种说不出的尊严和高贵。

那条阔耳长腿的猎犬竟已先回来了，此刻正蜷伏在他脚下。

丹凤公主也已轻轻地走过去，拜倒在他的足下，仿佛在低低地叙说此行的经过。

大金鹏王一双发亮的眼睛，却始终盯在陆小凤身上，忽然道：“年轻人，你过来。”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他说的话好像就是命令。陆小凤没有走过去。

陆小凤并不是个习惯接受命令的人，他反而坐了下来，远远地坐在这老人对面的一张椅子上。

屋子里的光线也很暗，大金鹏王的眼睛却更亮了，厉声道：“你就是陆小凤？”

陆小凤淡淡道：“是陆小凤，不是上官丹凤。”

他现在已知道他也姓上官——昔日在他们那王朝族里每个人都是姓上官的，每个人世世代代都为自己这姓氏而骄傲。

大金鹏王突然大笑，道：“好，陆小凤果然不愧是陆小凤，看来我们并没有找错人。”

陆小凤道：“我也希望我没有找错人。”

大金鹏王道：“你找花满楼？”

陆小凤点点头。

大金鹏王道：“他很好，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随时都可以见到他。”

陆小凤道：“你说的是什么事？”

大金鹏王并没有直接回答这句话。

他凝视着手上一枚形式很奇特的指环，苍老的脸上，忽然闪起了一种奇特的光辉，过了很久，才慢慢地说道：“我们的王朝，是个很古老的王朝，远在你们这王朝还没有建立起来的时候，我们的王朝就已存在了。”

他的声音变得更有力，显然在为自己的姓氏和血统而骄傲。

陆小凤并不想破坏一个垂暮老人的尊严，所以他只听，没有说。

大金鹏王道：“现在我们的王朝虽已没落，但我们流出来的血，却还是王族的血，只要我们的人还有一个活着，我们的王朝就绝不会被消灭！”

他声音里不但充满骄傲，也充满自信。

陆小凤忽然觉得这老人的确有他值得受人尊敬的地方，他至少绝不是个很容易就会被击倒的人。

陆小凤一向尊敬这种人，尊敬他们的勇气和信心。

大金鹏王道：“我们的王朝虽然建立在很遥远的地方，但世代安乐富足，不但田产丰收，深山里更有数不尽的金沙和珍宝。”

陆小凤忍不住问道：“那你们为什么要到中土来呢？”

大金鹏王脸上的光辉黯淡了，目光中也露出了沉痛仇恨之意，道：“就因为我们的富足，所以才引起了邻国的垂涎，竟联合了哥萨克的铁骑，引兵来犯。”

他黯然接着道：“那已是五十年前的事了，那时我年纪还小，先王一向注重文治，当然无法抵抗他们那种强悍野蛮的骑兵，但他却还是决定死守下去，与国土共存亡。”

陆小凤道：“是他要你避难到中土来的？”

大金鹏王点点头，道：“为了保存一部分实力，以谋日后中兴，他不但坚持要我走，还将国库的财富，分成四份，交给了他的四位心腹重臣，叫他们带我到中土来。”

他面上露出感激之色，又道：“其中有一位是我的舅父上官谨，他带我来这里，用他带来的一份财富，在这里购买了田产和房舍，使我们这一家能无忧无虑地活到现在，他对我们的恩情，是我永生也难以忘怀的。”

陆小凤道：“另外还有三位呢？”

大金鹏王的感激又变成愤恨，道：“从我离别父王的那一天之后，我再也没有看见过他们，但他们的名字，也是我永远忘不了的。”

陆小凤对这件事已刚刚有了头绪，所以立刻问道：“他们叫什么名字？”

大金鹏王握紧双拳，恨恨道：“上官木、平独鹤、严立本。”

陆小凤沉吟着，道：“这三个人的名字我从来也没有听说过。”

大金鹏王道：“但他们的人你却一定看见过。”

陆小凤道：“哦？”

大金鹏王道：“他们一到了中土，就改名换姓，直到一年前，我才查出了他们的下落。”

他忽然向他的女儿做了个手势，丹凤公主就从他座后一个坚固古老的柜子里，取出了三卷画册。

大金鹏王恨恨道：“这上面画的，就是他们三个人，我想你至少认得其中两个。”

每卷画上，都画着两个人像，一个年轻，一个苍老——两个人像画的本是同一个人。

丹凤公主摊开了第一卷画，道：“上面的像，是他当年离宫时的形状，下面画的，就是我们一年前查访出的，他现在的模样。”

这人圆圆的脸，满面笑容，看来很和善，但却长着个很大的鹰钩鼻子。

陆小凤皱了皱眉，道：“这人看来很像是关中珠宝阎家的阎铁珊。”

大金鹏王咬着牙，道：“不错，现在的阎铁珊，就是当年的严立本，我只感激上天，现在还没有让他死。”

第二张画上的人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威棱四射，一看就知道是个很有权力的人。

陆小凤看到这个人，脸色竟然有些变了。

大金鹏王道：“这人就是平独鹤，他现在的名字叫独孤一鹤，青衣楼的首领也就是他……”

陆小凤悚然动容，怔了很久，才缓缓道：“这个人我也认得，但却不知道他就是青衣楼第一楼的主人。”

他长长叹息了一声，又道：“我只知道他是峨嵋剑派的当代掌门。”

大金鹏王恨恨道：“他的身份掩饰得很好，世上只怕再也不会有人想到，公正严明的峨嵋掌门，竟是个出卖了他故国旧主的乱臣贼子！”

第三张像画的是个瘦小的老人，矮小，孤单，干净，硬朗。

陆小凤几乎忍不住叫了起来：“霍休！”

大金鹏王道：“不错，霍休，上官木现在用的名字，就是霍休！”

他接着又道：“别人都说霍休是个最富传奇性的人，五十年前，赤手空拳出来闯天下，忽然奇迹地变成了天下第一富豪，直到现在为止，除了你之外，江湖中人只怕还是不知道他那庞大的财富是怎么得来的！”

陆小凤脸色忽然变得苍白，慢慢地后退了几步，坐到椅上。

大金鹏王凝视着他，慢慢道：“你现在想必已能猜出我们要求你做的是什么事了。”

陆小凤沉默了很久，长长叹息，道：“但我却还是不知道你要的究竟是什么？”

大金鹏王握紧双拳，用力敲打着椅子，厉声道：“我什么都不要，我要的只是公道！”

陆小凤道：“公道就是复仇？”

大金鹏王铁青着脸，沉默着。

陆小凤道：“你是不是要我替你去复仇？”

大金鹏王又沉默了很久，忽然长长叹了口气，黯然道：“他们已全都是快进棺材的老人，我也老了，难道我还想去杀了他们？”

他自己摇了摇头，否定了自己这句话，又道：“可是我也绝不能让他们这样逍遥法外。”

陆小凤没有说什么，他什么都不能说。

大金鹏王又厉声道：“第一，我要他们将那批从金鹏王朝带出来的财富，归还给金鹏王朝，留作他日复兴的基础。”

这要求的确很公道。

大金鹏王道：“第二，我要他们亲自到先王的灵位前，忏悔自己的过错，让先王的在天之灵，也多少能得到些安慰。”

陆小凤沉思着，长叹道：“这两点要求的确都很公道。”

大金鹏王展颜道：“我知道你是个正直公道的年轻人，对这种要求是绝不会拒绝的。”

陆小凤又沉思了很久，苦笑道：“我只怕这两件事都很难做得到。”

大金鹏王道：“若连你也做不到，还有谁能做得到？”

陆小凤叹道：“也许没有人能做得到。”

他很快地接着又道：“现在这三个人都已经是当今天下声名最显赫的大人物，若是真的这么样做了，岂非已无异承认了自己当年的罪行？他们的声名、地位和财富，岂非立刻就要全部都被毁于一旦！”

大金鹏王神情更黯然，道：“我也知道他们自己是当然绝不会承认的。”

陆小凤道：“何况他们非但财力和势力，都已经大得可怕，更且他们自己都有着一身深不可测的武功。”

大金鹏王道：“先王将这重任交托给他们，也就因为他们本就是金鹏王朝中的一流高手！”

陆小凤道：“这五十年来，他们想必也在随时提防着你去找他们复仇，所以他们的武功又不知精进了多少？”

他又叹了口气，接着道：“我常说当今天下武功真正能达到巅峰的，只有五六个人，霍休和独孤一鹤完全都包括在其中。”

女人毕竟是好奇的，丹凤公主忍不住问道：“还有三四个人是谁？”

陆小凤道：“少林方丈大悲禅师、武当长老木道人，内外功都已达于化境，但若论剑法之犀利灵妙，还得数南海飞仙岛‘白云城主’叶孤城和‘万梅山庄’的西门吹雪。”

丹凤公主凝视着他，道：“你自己呢？”

陆小凤笑了笑，什么都没有说——他已不必说。

大金鹏王忽又长长叹息，黯然道：“我也知道这件事的困难和危险，所以我并不想勉强你来帮助我们，你不妨多考虑考虑。”

他眉宇间充满悲愤，握紧双拳，厉声道：“但我们自己，无论如何也要跟他们拼一拼的，只要我们有一个人活着，就要跟他们拼到底。”

陆小凤叹道：“我明白。”

大金鹏王沉默了很久，忽又勉强笑了笑，大声道：“不管怎么样，陆公子总是我们的贵客，为什么还不上酒来？”

丹凤公主垂头道：“我这就叫人去准备。”

大金鹏王道：“要最好的波斯葡萄酒，将花公子也一起请来。”

丹凤公主道：“是。”

大金鹏王看着陆小凤，神情又变得骄傲而庄严，缓缓道：“不管怎么样，你已是我们的朋友，金鹏王朝的后代，从来也不曾用任何事来要挟朋友。”

银樽古老而高雅，酒是淡紫色的。

陆小凤静静地看着丹凤公主将酒倾入古朴的高杯里，花满楼就坐在他身旁。

他们并没有说什么，只互相用力握了握手。

这就已足够说明一切。酒已倾满，只有三杯。

大金鹏王抬头笑道：“我已有多年不能喝酒，今天破例陪两位喝一杯。”

丹凤公主却摇了摇头，道：“我替你喝，莫忘记你的腿。”

大金鹏王瞪起了眼，却又终于苦笑，道：“好，我不喝，幸好看着别人喝酒也是种乐趣，好酒总是能带给人精神和活力。”

丹凤公主微笑着向陆小凤解释，道：“家父只要喝一点酒，两腿就立刻要肿起来，会变得寸步难行，我想两位一定会原谅他的。”

陆小凤微笑举杯。

丹凤公主转过身，背着她的父亲，忽然向陆小凤做了个很奇怪的表情。陆小凤看不懂。

丹凤公主也已微笑举杯，道：“这是家父窖藏多年的波斯葡萄酒，但望能合两位的口味。”

她自己先举杯一饮而尽，又轻轻叹了口气，道：“果然是好酒。”

很少有主人会自己再三称赞自己的酒，丹凤公主也绝不是个喜欢炫耀自己的人。

陆小凤正觉得奇怪，忽然发觉他喝下去的并不是酒，只不过是种加了颜色的糖水。

他忽然明白了丹凤公主的意思，却又怕花满楼看不见她的表情。

花满楼却在微笑着，微笑着喝下他的酒，也叹了口气，道：“果然是好酒！”

陆小凤笑了，道：“我简直从来也没有喝过这么好的酒！”

大金鹏王大笑，第一次真正愉快的大笑，道：“这的确是人间难求的好酒，但你们这两个年轻人也的确配喝我这种好酒。”

陆小凤又很快地喝了三杯，忽然笑道：“这么好的酒，当然是不能白喝的。”

大金鹏王的眼睛亮了，看着他，道：“你的意思是说……”

陆小凤长长吸了口气，道：“你要的公道，我一定去尽力替你找回来！”

大金鹏王忽然长身而立，踉跄冲到他面前，用双手扶住他的肩，一双苍老的眼睛里，已充满了感激的热泪，连声音都已哽咽：“谢谢你们，谢谢你们，谢谢你……”

他反反复复不停地说着两句话，也不知已说了多少遍。

丹凤公主在旁边看着，也不禁扭转身子，悄悄地去拭泪。

过了很久，大金鹏王才比较平静了些，又道：“独孤方和独孤一鹤虽然同是独孤，但他们却仇深如海，柳余恨的半边脸就是被阎铁珊削去的，萧秋雨却是柳余恨的生死之交，你只要能为我们做这件事，他们三个赴汤蹈火，也跟你走。”

陆小凤却道：“他们最好还是留在这里。”

大金鹏王皱眉道：“为什么？”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我也知道他们全都是武林中的一流高手，可是，若要他们去对付独孤一鹤和霍休，实在无异要他们去送死。”

大金鹏王道：“你……你难道不要别的帮手？”

他轻轻拍了拍花满楼的肩，微笑道：“我们本来就是老搭档。”

大金鹏王看着花满楼，仿佛有点怀疑。

他实在不信这瞎子能比柳余恨、萧秋雨、独孤方那样的高手还强，只怕无论谁都不信。

陆小凤已接着又道：“除了他之外，我当然还得去找两三个人！”

大金鹏王道：“找谁？”

陆小凤沉吟着，道：“先得找朱停。”

大金鹏王道：“朱停？”他显然没有听见过这名字。

陆小凤笑了笑，道：“朱停并不能算是个高手，但现在却很有用。”

大金鹏王在等着他解释。

陆小凤道：“你既然找到了他们，他们说不定已发现了你，你要找他们算账，他们也很可能先下手为强，将你杀了灭口！”

大金鹏王冷笑道：“我不怕！”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你不怕，我怕，所以我一定要找朱停来，只有他可以把这地方改造成一个谁都很难攻进来的城堡。”

大金鹏王道：“他懂得制造机关消息？”

陆小凤微笑道：“只要他肯动手，他甚至可以制造出一张会咬人的椅子。”

大金鹏王也笑了，道：“看来你的确有很多奇怪的朋友。”

陆小凤道：“现在我只希望我能说动一个人出来帮我做这件事。”

大金鹏王目光闪动，道：“他也很有用？”

陆小凤道：“他若肯出手，这件事才有成功的机会。”

大金鹏王道：“这个人是谁？”

陆小凤道：“西门吹雪。”

长廊里更阴森黝暗，已经是下午。

丹凤公主垂着头，漆黑的头发春泉般披在双肩，轻轻道：“刚才的事，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样谢谢你。”

陆小凤道：“你说的是刚才那杯酒？”

丹凤公主的脸红了红，垂着头道：“现在你也许已看得出，家父是个很好胜的人，而且再也受不了打击，所以我一直不愿让他知道真相。”

陆小凤道：“我明白。”

丹凤公主幽幽地叹息着，道：“这地方除了他老人家日常起居的客厅和卧房外，别的房子几乎已完全是空的了，就连那些窖藏多年的好酒，也都已陆续被我们卖了出去。”

她的头垂得更低：“我们家里几乎完全没有能生产的人，要维持这个家，已经很不容易，何况，我们还要去做很多别的事，为了去找你，甚至连先母留给我的那串珍珠，都被我典押给别人了。”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我本来还不很清楚你们的情况，可是那杯酒，却告诉了我很多事。”

丹凤公主忽然抬起头，凝视着他，道：“就因为你已知道我们的情况，所以才答应？”

陆小凤道：“当然也因为他已将我当作朋友，并没有用别的事来要挟我！”

丹凤公主看着他，美丽的眼睛里似已露出了感激的泪珠。

所以她很快地垂下头，柔声说道：“我一直都看错了，我一直都以为你是个绝不会被情感打动的人！”

花满楼一直在微笑着，他听得多，说得少，现在才微笑着道：“我说过，这个人看来虽然又臭又硬，其实他的心却软得像豆腐。”

丹凤公主忍不住嫣然一笑，道：“其实你也错了！”

花满楼道：“哦？”

丹凤公主道：“他看起来虽然很硬，但却一点也不臭。”

这句话没说完，她自己的脸已红了，立刻改变话题，道：“客房里实在简陋得很，只希望两位不要在意。”

陆小凤轻轻咳嗽，道：“也许我们根本不该答应留下来吃晚饭的。”

丹凤公主忽又嫣然一笑，道：“莫忘记我们还有你为我们留下来的四锭金子。”

陆小凤目光闪动着，道：“那时你们已知道霍老头就是你们要找的人？”

丹凤公主道：“直到你说出来，我们才知道。”

陆小凤的表情忽然变得很严肃，道：“但你们又怎会知道独孤一鹤就是青衣楼的主人？这本是江湖中最大的秘密！”

丹凤公主迟疑着，终于回答：“因为柳余恨本是他左右最得力的亲信之一，昔年风度翩翩的‘玉面郎君’变成今天这样子，也是为了他。”

陆小凤的眼睛亮了，似乎忽然想通了很多事。

丹凤公主轻轻叹息，又道：“多情自古空余恨，他本是个伤心人，已伤透了心！”

02

客房很大，但除了一床一几，几张陈旧的椅子外，就几乎已完全没有别的陈设。

花满楼坐了下来，他虽然看不见，却仿佛总能感觉到椅子在哪里。

陆小凤看着他，忽然问道：“你从来没有坐空过？”

花满楼微笑道：“你希望我坐空？”

陆小凤也笑了，道：“我只希望你坐下去的时候，忽然发现自己坐在一个女人身上。”

花满楼道：“这种经验你比我丰富。”

陆小凤淡淡道：“这种经验你若也跟我一样多，也许就不会上当了！”

花满楼道：“上谁的当？”

陆小凤道：“你已忘了上官飞燕？”

花满楼笑了笑，道：“我没有上当，我自己愿意来的。”

陆小凤很惊讶，道：“你自己愿意来的？为什么？”

花满楼道：“也许因为我最近过的日子太平凡，也很想找一两件危险而有趣的事来做做！”

陆小凤冷冷道：“也许你只不过是被一个很会说谎的漂亮女人骗了！”

花满楼笑道：“她的确是个很会说谎的女孩子，但却对我说了实话。”

陆小凤道：“她早已将这件事告诉了你？”

花满楼点点头。

陆小凤道：“也许她已发现对付你这种人最好的法子，就是说实话。”

花满楼道：“也许。”

陆小凤道：“她的目的就是要你来，你既然来了，她就已达到目的。”

花满楼微笑道：“你好像存心要让我生气？”

陆小凤道：“你不生气？”

花满楼笑道：“我为什么要生气？他们用马车接我来，用贵宾之礼接待我，这里风和日丽，院子里鲜花开得很旺盛，何况，现在你也来了，我就算真的是上了她的当，也已没什么好抱怨的。”

陆小凤忍不住笑道：“看来要你生气，的确很不容易。”

花满楼忽然问道：“你真的想去找西门吹雪？”

陆小凤道：“嗯！”

花满楼道：“你能说动他出手替别人做事？”

陆小凤苦笑道：“我也知道天下好像再也没有什么能打得动他的事，但我总得去试试。”

花满楼道：“然后呢？”

陆小凤道：“现在我还没有想到别的，只想到外面到处去走走，到处去看看。”

花满楼道：“你是想看什么？”

陆小凤道：“也许我最想看的就是上官飞燕。”

花满楼还在微笑着，但笑容中似乎已有了些忧虑之意，淡淡道：“你看不到她的！”

陆小凤道：“为什么？”

花满楼道：“自从我来了之后，就再也没有听过她的声音，她好像已离开了这里。”

陆小凤看着他，眼睛里仿佛也有了些忧虑之色。

花满楼却又笑了笑，道：“她好像是个很不容易安定下来的女人。”

陆小凤忽然也笑了，道：“其实女人又有哪个不是这样子的？”

屋子里已刚刚暗了下来，花满楼一个人静静地坐在那里，看来还是那么愉快，那么平静。

他永远是愉快而满足的，因为无论在什么地方，他都能领略到一些别人领略不到的乐趣。

现在他正在享受着这暮春三月里的黄昏。

然后他就听到了一阵敲门声。

敲门声刚响起，人已推开门走了进来，是两个人，独孤方和萧秋雨。

但脚步声却只有一个人的，独孤方的脚步简直比春风还轻。

花满楼微笑道：“两位请坐，我知道这里还有几张椅子！”

他既没有问他们的来意，也没有问他们是谁，无论谁走进他的屋子，他都一样欢迎，都一样会将自己所有的一切和这个人分享。

独孤方却沉下了脸，冷冷道：“你怎么知道我们是两个人？你究竟是不是个真的瞎子？”

他本来认为绝不会有人听到他脚步声的，他对自己的轻功一向很自负！所以他现在很不高兴。

花满楼却是同样愉快，微笑着道：“有时连我自己也不信我是个真的瞎子，因为我总认为只有那种虽然有眼睛，却不肯去看的人，才是真的瞎子。”

萧秋雨也在微笑，道：“你忘了还有一种人也是真的瞎子。”

花满楼道：“哪种人？”

萧秋雨道：“死人。”

花满楼笑道：“你怎么知道死人是真的瞎子？也许死人也同样能看见很多事，我们都还没有死，又怎么会知道死人的感觉？”

独孤方冷冷道：“也许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萧秋雨悠然道：“我们并不认得你，跟你也没有仇恨，但现在却是来杀你的！”

花满楼非但没有吃惊，甚至连一点不愉快的表情都没有，他还是在微笑着，淡淡地笑道：“其实我也早就在等着两位了！”

独孤方道：“你知道我们要来杀你？”

花满楼道：“陆小凤并不笨，可是他得罪的人却远比他自己想象中多得多，因为他有时说话简直就像是个大炮。”

独孤方冷笑。

花满楼道：“谁也不愿意别人认为他还不如个瞎子，何况是两位这么样的高手，这当然是件不能忍受的事，两位当然会找我这个瞎子比一比高下！”他神情还是同样平静，慢慢地接着道，“江湖好汉最忍不得的，本就是这口气！”

独孤方道：“你呢？”

花满楼道：“我不是好汉，我只不过是个瞎子。”

独孤方虽然还在冷笑，但脸上却已忍不住露出很惊异的表情。

这瞎子知道的事实在太多了。

萧秋雨道：“你知道我们要来，还在这里等着？”

花满楼道：“一个瞎子又能跑到哪里去？”

独孤方突然厉喝道：“去死！”

喝声中他已出手，一根闪亮亮的练子枪已毒蛇般刺向花满楼咽喉。

断肠剑也已出手！

他出手很慢，慢就没有风声，瞎子是看不到剑的，只能听到一剑刺来时所带起的风声。

这一剑却是根本没有风声，这一剑才是真正能令瞎子断肠的剑。

何况还有毒蛇般的练子枪，在前面抢攻。练子枪纵然不能一击而中，这一剑却是绝不会失手的。

可是萧秋雨想错了。

这瞎子除了能用耳朵听之外，竟似还有种奇妙而神秘的感觉。

他仿佛已感觉到真正致命的并不是枪，而是剑——他既看不到，也听不到的这一剑！

剑没有刺过来，他已突然翻身，练子枪从他肩上扫过去的时候，他的双手已“啪”的一声，夹住了剑锋。

“格、格”两响，一柄百炼精钢长剑，已突然断成了三截——别人的肠未断，他的剑却已断了。

最长的一截还夹在花满楼手里，他反手，练子枪就已缠住了剑锋。

花满楼的人却已滑出三丈，滑到窗口，恰巧坐在窗下的一张椅子上。

独孤方怔住，萧秋雨的脸在暮色中看来，已惊得像是张白纸。

花满楼微笑着，道：“我本不想得罪萧先生的，但萧先生的这一剑，对一个瞎子说来，未免太残忍了些，我只希望萧先生换过一柄剑后，出手时能给别人留下两三分退路。”

03

花园里的花木本来确实很多，但现在却已有很多花枝被折断。

陆小凤现在才知道丹凤公主带去的那些鲜花是从什么地方来的了。

就在这时候，他又看见了那个小女孩。

上官雪儿就站在花丛里，站在斜阳下。淡淡的斜阳，照着她丝绸般柔软光滑的头发。

她看起来还是很乖很乖的样子，就像是从来也没有说过半句谎话。

陆小凤笑了，忍不住过去招呼，道：“喂，小表姐。”

上官雪儿回头看了他一眼，也笑了笑，道：“喂，小表弟。”

陆小凤道：“你好！”

上官雪儿道：“我不好！”

陆小凤道：“为什么不好？”

上官雪儿道：“我有心事，很多心事。”

陆小凤忽然发觉她那双明亮的大眼睛里，好像真的带着种说不出的忧郁，甚至连她那甜甜的笑容，都似已变得有点勉强。

他忍不住问道：“你有什么心事？”

上官雪儿道：“我在担心我姐姐。”

陆小凤道：“你姐姐？上官飞燕？”

上官雪儿点点头。

陆小凤道：“你担心她什么？”

上官雪儿道：“她忽然失踪了。”

陆小凤道：“什么时候失踪的？”

上官雪儿道：“就是花满楼到这里来的那一天，也就是我们出去找你的那一天。”

陆小凤瞪着眼，道：“你既然担心，为什么不出去找她？”

上官雪儿道：“因为她说过她要留在这里等我们回来的。”

陆小凤道：“她说的话你全都相信？”

上官雪儿道：“当然相信。”

陆小凤忍不住笑道：“她既然没有出去，又怎么会忽然不见了呢？”

上官雪儿道：“我也想不通，所以我正在找她。”

陆小凤道：“在这花园里找？”

上官雪儿道：“嗯！”

陆小凤道：“她难道会在这花园里躲起来，而且已躲了好几天？”

上官雪儿道：“我不是在找她的人，我是在找她的尸首。”

陆小凤皱眉道：“她的尸首？”

上官雪儿道：“我想她一定已经被人杀了，再把她的尸首埋在这花园里！”

陆小凤道：“这是你们自己的家，难道也会有人杀她？”

上官雪儿道：“这里虽然是我们自己的家，但家里却有别人。”

陆小凤道：“别的什么人？”

上官雪儿道：“譬如说你的朋友花满楼。”

陆小凤道：“你认为花满楼也会杀人？”

上官雪儿道：“为什么不会？每个人都可能杀人的，甚至连老王爷都有可能！”

陆小凤道：“老王爷也可能杀她？为什么？”

上官雪儿道：“就因为我不知道为什么，所以我才要找！”

陆小凤轻轻叹了口气，道：“你想得太多了，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本不该想得这么多的！”

上官雪儿看着他，看了很久，才慢慢地问道：“谁说我只有十二岁？”

陆小凤道：“你表姐说的。”

上官雪儿道：“她说的话你相信，我说的话你为什么就不相信？”

陆小凤道：“因为……”

上官雪儿冷笑道：“是不是因为我天生看来就像是个会说谎的人？”

陆小凤又笑了，道：“至少你看来绝不像是个二十岁的女人。”

上官雪儿又看了他很久，忽然叹了口气，道：“你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自作聪明，该相信的你不信，不该相信的你反而相信了。”

这句话没说完，她的人影一闪，已消失在花丛里。

暮色苍茫，连那最后的一抹夕阳，也已看不见了，大地已渐渐被笼罩在黑暗里。

满园鲜花，也渐渐失去了颜色。

陆小凤面对着雾一般茫茫的暮色，忽然觉得这地方仿佛本就在雾里。人也在雾里。

04

暮色更浓，屋子里没有燃灯。

陆小凤进来的时候，花满楼还坐在窗口，仿佛正在享受着那窗外吹进来的春风，春风中带着的香气，他随时随地都享受着生命。

陆小凤忽然问道：“他们已来过？”

花满楼道：“谁来过？”

陆小凤道：“独孤方和萧秋雨。”

花满楼道：“你知道他们会来？”

陆小凤笑了笑，道：“柳余恨不会为了这种事来杀你，可是他们——他们也杀不了你。”

花满楼凝视着他，微笑道：“你好像算得很准。”

陆小凤笑道：“我若算不准，刚才为什么要溜出去？”

花满楼道：“你故意激他们来，故意溜出去，让他们有机会来杀我？”他叹了口气，苦笑着道，“像你这样的朋友，倒也真难找得很。”

陆小凤忽然也叹了口气，道：“你那位上官飞燕，也真难找。”

花满楼道：“你找过她？”

陆小凤道：“连她妹妹都找不到她，我去找又有什么用？”

花满楼安详平静的脸上，又露出一抹忧虑之色，对这个突然失踪了的女孩子，他显然已有了种很不寻常的感情，就算想隐藏也隐藏不了。

这种感情若是到了一个人心里，就好像沙粒中有了颗珍珠一样，本就是任何人都一眼就可以看出来的。

陆小凤当然也看得出，立刻又故意问道：“你见过她妹妹没有？”

花满楼道：“没有。”

陆小凤道：“看来你运气还不错，至少比我的运气好些。”

花满楼道：“她妹妹是个小捣蛋？”

陆小凤苦笑道：“岂止是个小捣蛋，简直是个小妖怪，非但说起谎来可以把死人都骗活，而且还有疑心病。”

花满楼道：“小姑娘也会有疑心病？”

陆小凤道：“她的疑心病简直比老太婆还重，她甚至怀疑她的姐姐已经被人谋害了，甚至怀疑你和大金鹏王就是凶手。”

他本来是想让花满楼开心些的，所以他自己也笑了。

可是花满楼却连一点开心的样子都没有。

陆小凤又忍不住道：“你说她这种想法是不是很滑稽？”

花满楼道：“不滑稽。”

陆小凤道：“上官飞燕也只不过是个小姑娘，最多也只不过会说谎而已，十八九岁的女孩子，谁不会说谎呢？别人为什么要谋害这么样一个女孩子，又有谁能下得了这种毒手？”

花满楼沉默着，过了很久，才缓缓道：“现在我只有一个希望。”

陆小凤道：“什么希望？”

花满楼微笑着，道：“我只希望他们今天晚上用的不是假酒。”

这句话本不该花满楼说的，他本来也不是个喜欢喝酒的人。

陆小凤看着他，忽然觉得他的笑容好像也变得有点神秘起来。

无论什么人，只要到了这里，好像都立刻会变得有点神秘，有点古怪。

陆小凤眨了眨眼，也故意装出像是很神秘的腔调，压低声音道：“我也有个希望。”

花满楼忍不住问道：“什么希望？”

陆小凤道：“我只希望他们今天晚上请我们吃的不是人肉包子，喝的不是迷魂酒！”

第四章　盛　宴

01

盛宴。宴席就摆在大金鹏王刚才接见的花厅里，酒菜丰富而精致。

酒是真酒，真正上好的陈年花雕。

陆小凤举杯一饮而尽，忽然叹息着道：“这虽然也是好酒，但比起刚才的波斯葡萄酒来，就差得远了。”

大金鹏王大笑，道：“那种酒只宜在花前月下，浅斟慢饮，你阁下这样子喝法，就未免有些辜负了它。”

花满楼微笑道：“他根本不是在喝酒，是在倒酒，根本连酒是什么味道，都没有感觉出来，好酒拿给他喝，实在是糟塌了。”

大金鹏王又大笑，道：“看来你倒真不愧是他的知己。”

这主人今天晚上非但兴致很高，而且又换了件用金线绣着团龙的锦袍，看来已真的有点像是国王在用盛宴款待他出征前的大将。

丹凤公主也显得比平时更娇艳，更美丽。

她亲自为陆小凤斟满了空杯，嫣然道：“我倒觉得就要像这样子喝酒才有男子汉的气概，那些喝起酒来像喝毒药一样的男人，绝没有一个女孩子会看上眼的！”

大金鹏王忽然板起了脸，道：“女孩子难道都喜欢酒鬼？”

丹凤公主眼珠子转了转，道：“喝酒当然也有点坏处。”

大金鹏王道：“只有一点坏处？”

丹凤公主点点头，道：“一个人酒若是喝得太多，等到年纪大了，腿有了毛病，不能再喝酒时，看见别人喝酒就会生气，一个人常常生气总不是好事。”

大金鹏王还想板着脸，却已忍不住失笑道：“说老实话，我年轻时喝酒也是用倒的，我保证绝不会比你倒得慢。”

聪明的主人都知道，用笑来款待客人，远比用丰盛的酒菜更令人感激。

所以懂得感激的客人就该知道，要怎么样才能让主人觉得自己笑得值得。

陆小凤又倒了一杯酒下去，忽然道：“我准备明天一早就去找西门吹雪。”

大金鹏王抚掌道：“好极了。”

陆小凤道：“这人是个怪物，一定要我自己去才找得出来，朱停就不必了。”

他从身上找出张又脏又皱的纸，铺开，用筷子蘸了蘸酱油，在纸上划了个龙飞凤舞的“凤”字，然后就交给丹凤公主，道：“你随便找个人带着这张纸去见他，他就会跟那个人来的。”

丹凤公主迟疑着，道：“我听说你们已经有很久不说话了。”

陆小凤道：“我并没有想到跟他说话，只不过要他来而已，那完全是两回事。”

丹凤公主瞪着眼，道：“他不跟你说话，可是一看见你的花押，他就肯跟一个陌生人到陌生的地方来？”

陆小凤道：“绝无问题。”

丹凤公主失笑道：“看来这位朱先生倒也可以算是个怪人。”

陆小凤道：“岂止是个怪物，简直是个混蛋。”

丹凤公主折起了这张纸，竟赫然是张五千两的银票。

她忍不住道：“这张银票还能不能兑现？”

陆小凤道：“你认为这是偷来的？”

丹凤公主的脸红了红，道：“我只不过觉得，你们本来既然是好朋友，你用这种法子去请他，他会不会觉得你看不起他？会不会生气？”

陆小凤道：“他不会。”

他笑了笑，接着道：“这个人唯一的好处，就是无论你给他多少钱，他都绝不会生气。”

丹凤公主嫣然道：“这只因为他并不是个伪君子，你也不是。”

你明明知道你的朋友在饿着肚子时，却偏偏要恭维他是个可以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是条宁可饿死也不求人的硬汉。

你明明知道你的朋友要你寄钱给他时，却只肯寄给他一封充满了安慰和鼓励的信，还告诉他自力更生是件多么高贵的事。

假如你真的是这种人，那么我可以保证，你唯一的朋友就是你自己。

上官丹凤不是这种人，她显然已明白了陆小凤的意思。

除了有一张美丽的脸之外，她居然还有一颗能了解别人、体谅别人的心——这两样东西本来是很难在同一个女孩子身上找到的。

只有最聪明的女人才知道，体谅和了解，永远比最动人的容貌还能令男人动心。

陆小凤忽然发现自己竟好像愈来愈喜欢这女孩子了，直到现在为止，他心里居然还在想着她。

现在夜已很深，屋子里没有点灯，春风轻轻地从窗外吹进来，送来了满屋花香。

陆小凤一个人躺在床上，眼睛还睁得很大。如此深夜，他为什么还不睡？莫非他还在等人？

他等的当然不会是花满楼，花满楼刚刚才跟他分手没多久。

夜更静，静得仿佛可以听见露珠往花瓣上滴落的声音，所以他听见了走廊上的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但他的心却忽然跳得很快了，这时脚步声已停在他门外。

门没有闩，一个人轻轻地推开门，走进来，又轻轻地将门掩起。

屋子里暗得很，连这个人的身材是高是矮都分辨不清。

但陆小凤却没有问她是什么人，好像早已知道她是什么人。

脚步声更轻，更慢，慢慢地走到他的床头，慢慢地伸出手来，轻轻地摸着他的脸。

她的手冰冷而柔软，还带着种鲜花的芬芳。

她摸到了陆小凤的胡子，才证实了躺在床上的这个人确实是陆小凤。

陆小凤刚听见衣服落在地上的声音，就已感觉到一个赤裸的身子钻进了他的被窝。

她的身子本来也是冰凉而柔软的，但忽然间就变得发烫起来，而且还在发着抖，就像是跳动的火焰一样，刺激得陆小凤连咽喉都似被堵塞住。

过了很久，他才轻轻叹了口气，喃喃说道：“我警告过你，我是禁不起诱惑的，你为什么还是要来？”

她没有说话，她身子抖得更厉害。

他忍不住翻过身，紧紧拥抱着她，她缎子般光滑的皮肤上，立刻被刺激得起了粒粒麻点，好像是春水被吹起了一阵阵漩涡。

她的胸膛已紧紧贴住他的胸膛，她的胸膛就像是鸽子般娇嫩而柔软。

陆小凤忽然推开了她，失声道：“你不是……你是什么人？”

她还是不肯开口，身子却已缩成一团。

陆小凤伸出手，刚碰到她的胸膛，又像是触了电般缩回去，道：“你是小表姐！”

她终于不能不承认了，吃吃地笑了起来，道：“我知道你是小表弟。”

陆小凤就像是突然中了箭般，突然从床上跳起来，道：“你来干什么？”

上官雪儿道：“我为什么不能来，你刚才以为我是谁？”

听她的声音，她好像已生气了。

一个女孩子最不能忍受的事，也许就是一个男人在跟她亲热时，却将她当作了别人。

陆小凤的嘴并不笨，但是在这种情况下，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上官雪儿冷笑了一声，又道：“她能来，我为什么不能来，你说？”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因为我跟你一比，简直就像个老头子。”

上官雪儿道：“我到这里，为的就是要证明给你看，我已经不是孩子了，要你相信我不是在说谎，你难道以为我喜欢你？告诉你，少自我陶醉！”

她的声音愈说愈大，愈说愈气，已好像要哭出来的样子。

陆小凤的心又软了，刚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刚想说两句安慰她的话……

忽然间，房门又被推开，黑暗的房子立刻亮了起来。

一个人手里举着灯，站在门口，穿着件雪白的袍子，脸色却比她的白袍子还苍白。

上官丹凤！

陆小凤几乎忍不住要钻到床底下去，他实在受不了她看着他时的那种眼色。

雪儿脸上的表情，也好像一个正在厨房里偷冰糖吃，恰巧被人撞见了的孩子。

可是她立刻又挺起了胸，赤裸裸地站起来，歪着嘴向陆小凤笑了笑，道：“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她要来，我本来可以早点走的。”

上官丹凤看着她，连嘴唇都已气得发抖，想说话，却又说不出。

雪儿也已披上了长袍，昂着头，从她面前走过，忽又歪着嘴对她笑了笑，道：“其实你也用不着生气，男人本来就全都是这样子的。”

上官丹凤没有动，也没有开口，她全身都似僵硬。雪儿的脚步声终于已渐渐远去。

上官丹凤还是站在那里，瞪着陆小凤，美丽的眼睛似已有了泪光，喃喃道：“这样也好，我总算看清了你是个什么样的男人。”她跺一跺脚，扭头就走。

可是陆小凤已赶过去，拉住了她。

上官丹凤咬着嘴唇，道：“你……你还有什么话说？”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我本来也不必说什么的，因为你应该明白，我本是在等你。”

上官丹凤垂下头，听着，过了很久，也轻轻叹了口气，道：“我本来是想来的。”

陆小凤道：“现在呢？”

上官丹凤道：“现在……现在我却要走了。”

她忽又抬起头，凝视着陆小凤，眼睛里带着种又复杂，又矛盾的表情，也不知是在埋怨，还是在惋惜。

陆小凤苦笑道：“你真的相信我会跟雪儿……”

上官丹凤用指尖轻轻掩住了他的嘴，柔声道：“我知道你不会，可是今天晚上……今天晚上我已不能留在这里。”

无论谁看见这种煞风景的事，都绝不会再对别的事有兴趣了。

陆小凤当然明白她的意思，他已放开手。

上官丹凤忽然踮起脚尖，在他脸上亲了亲，轻轻说道：“你也应该知道我本来并不想走的。”

陆小凤忽然笑了，微笑着道：“现在你最好还是快点走，否则我说不定会……”

上官丹凤不等他的话说完，已从他怀抱中溜了出去，忽又回眸一笑，道：“我警告你，那小丫头可真是个小妖精，你下次看见她时也最好快点走，我吃醋的时候会咬人的。”

夜更深，更静，天地间充满了宁静与和平。人的心呢？

02

上午。青石板的街道已刚刚被太阳晒得发烫，两旁的店铺还有几家未曾开门。

大城里的人，又有几个还能习惯那种“日出而作”的生活？陆小凤和花满楼正站在发烫的青石板上。

丹凤公主用缀满鲜花的马车，一直将他们送到这里才回头的。

“我们一有消息，就会通知你。”

“我知道，我等你。”

我等你——有她这么样一个女孩子在等你，你还有什么可埋怨的。

花满楼忽然笑着道：“我看你只怕迟早总免不了要被她咬一口的了。”

陆小凤瞪了他一眼，也忍不住笑道：“这个人的耳朵简直比兔子还要灵呢，下次我倒要提防着他些。”

花满楼微笑着道：“她说的那小妖精，也就是上官飞燕的妹妹？”

陆小凤苦笑道：“像她那样的小妖怪，无论在什么地方都很难找出第二个。”

花满楼沉吟着，终于忍不住问道：“她有没有找到她姐姐？”

陆小凤道：“好像还没有——我刚才应该问问上官丹凤的，她也许会知道你那只燕子飞到哪里去了？”

花满楼又笑了笑，道：“你不问也好，问了说不定也要被她咬一口。”

陆小凤道：“我虽然没有问，但雪儿却已应该问过。”

花满楼道：“看样子她也没有问出来！”

他虽然在微笑，但脸上却又掩不住露出了忧虑之色。

陆小凤沉思着，忽又问道：“你知不知道上官飞燕有多大年纪？”

花满楼道：“她说过，她是属羊的，今年才十八。”

陆小凤用指尖抹着他的胡子，喃喃道：“一个十八岁的女孩子，会不会有一个二十岁的妹妹？”

花满楼笑道：“这就得看情形了。”

陆小凤怔了怔，道：“看情形？”

花满楼道：“若连你这样聪明的人，都会问出这么笨的话来，十八岁的女孩子为什么不会有二十岁的妹妹？二十岁的妹妹说不定还会生出八十岁的儿子来！”

陆小凤也笑了，忽然用力拍了拍他的肩，道：“十八岁的姐姐显然绝不会有二十岁的妹妹，上官飞燕也就绝不会有意外。”

花满楼道：“哦？”

陆小凤道：“雪儿说不定根本就知道她姐姐在哪里，却故意用那些话来唬我，现在我才知道，她说的话连一个字都不能相信。”

花满楼又笑了笑，仿佛已不愿再讨论这件事，他忽然改变话题，问道：“你不是说你要到这里来找人？”

陆小凤点点头。

花满楼道：“西门吹雪好像并不是住在这里的！”

陆小凤道：“他本来就不在这里，我找的是别人！”

花满楼道：“你找谁？”

陆小凤道：“你很少在外面走动，也许还不知道江湖中有两个很奇怪的老头子，一个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古往今来所有奇奇怪怪的事，他都知道一点；另一个的本事更大，无论你提出多奇怪困难的问题，他都有法子替你解决。”

花满楼道：“你说的是大通和大智？”

陆小凤道：“你也知道他们？”

花满楼淡淡道：“我虽然是个瞎子，却一点也不聋。”

陆小凤苦笑道：“有时我倒真希望你还是聋一点的好。”

这时他们已走到阴凉的屋檐下，对面正有一个和尚垂着头，规规矩矩地走过来。

这和尚长得倒也是方面大耳，很有福相，身上所穿的却又破又脏，脚上一双草鞋更已几乎烂通了底。

陆小凤看见了这和尚，立刻迎上去，笑道：“老实和尚，你好！”

老实和尚抬头看见了他，也笑了，道：“你最近有没有变得老实些？”

陆小凤笑道：“等你不老实的时候，我就会老实了。”

老实和尚遇着了他，好像只有苦笑。

陆小凤又道：“看样子你今天好像特别开心，莫非有什么喜事？”

老实和尚苦笑道：“老实和尚怎么会有喜事？像你这样不老实的小伙子才会有喜事。”

陆小凤道：“但今天却好像是例外。”

老实和尚皱了皱眉，又叹了口气，道：“今天的确是例外。”

看他的表情，无论谁都看得出他已不愿陆小凤再问下去。

只可惜陆小凤偏偏有点不识相，还是在问道：“为什么？”

老实和尚苦着脸，讷讷道：“因为……因为我刚做过一件不太老实的事。”

他本来不想说的，却又不能不说，因为他是个老实和尚。

所以陆小凤更觉得奇怪，更要问下去：“你也会做不老实的事？”

老实和尚道：“这还是我平生第一次。”

陆小凤觉得更有趣了，压低声音，道：“你做了什么事？”

老实和尚的脸似已有点发红，嗫嚅着道：“我刚去找过欧阳。”

陆小凤道：“欧阳是什么人？”

老实和尚看着他，表情忽然变得很奇怪，竟好像有点沾沾自喜的样子，又好像对陆小凤的无知很同情，摇着头道：“你怎么连欧阳都不知道？”

陆小凤道：“我为什么一定要知道？”

老实和尚悄悄道：“因为欧阳就是欧阳情。”

陆小凤道：“欧阳情又是何许人也？”

老实和尚的脸更红，结结巴巴地说道：“她是个……是个很出名的……妓女。”

他好像已连吃奶的力气都用了出来，才总算说出了最后这两字。

陆小凤几乎忍不住要跳了起来，他做梦也想不到这老实和尚也会去找妓女。

可是他心里虽然觉得又惊奇，又好笑，脸上却偏偏不动声色，反而淡淡道：“其实这也算不了什么，这种事本来就很平常的。”

老实和尚反而吃了一惊，忍不住道：“这种事还很平常？”

陆小凤正色道：“和尚既没有老婆，也没有小老婆，一个身强力壮的人，若连妓女都不能找，你叫他们怎么办？难道去找尼姑？”

老实和尚已听得怔住。

陆小凤接着道：“何况，高僧和名妓不但是妙对，而且本来就有种很密切的关系。”

老实和尚忍不住问道：“什么关系？”

陆小凤道：“高僧是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名妓却是做一天钟，撞一天和尚……这种关系难道还不够密切么？”话还没有说完，他自己忍不住笑得弯了腰。

老实和尚却已气得发了呆，呆呆地怔了半天，才叹息着，喃喃道：“我佛慈悲，为什么叫我昨晚上遇见孙老爷，今天早上又遇见陆小凤？”

陆小凤忽然不笑了，急急问道：“你看见了孙老爷？他在哪里？我正要找他。”

老实和尚却好像没听见他的话，嘴里还是念念有词，道：“阿弥陀佛，看来坏事真是万万做不得的，我真该死，菩萨应该罚我爬回去。”

他念着念着，忽然伏在地上，竟真的一路爬着走了。

陆小凤也只有看着他苦笑，全没有半点别的法子。

花满楼忍不住走过来，问道：“他真的在爬？”

陆小凤叹了口气，苦笑道：“这个人若说要爬十里，就绝不会只爬九里半的，因为他是个老实和尚。”

花满楼笑道：“看来他不但是个老实和尚，还是个疯和尚。”

陆小凤道：“但他却是在装疯，其实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花满楼道：“孙老爷又是何许人也？”

提起孙老爷，陆小凤的兴致又高了，道：“这孙老爷的全名应该是龟孙子大老爷。”

花满楼失笑道：“他怎么会起这么样个好名字？”

陆小凤道：“因为他自己常说他自己没钱的时候虽然是龟孙子，但有钱的时候就是大老爷了，他又恰巧姓孙，所以别人就索性叫他孙老爷。”

花满楼笑道：“你认得的怪物倒真不少。”

陆小凤道：“幸好十个怪物，倒有九个都不太讨厌，这孙老爷尤其不讨厌。”

花满楼道：“你要找的究竟是大通大智，还是他？”

陆小凤道：“大通大智本是两个怪物，从来也没有人见过他们，更没有人知道他们的行踪，除了孙老爷外，谁也找不到他们！”

花满楼道：“想不到这孙老爷的本事倒不小。”

陆小凤道：“这个人从小就吃喝嫖赌，浪荡逍遥，平生没做过一件正经事，也没有别的本事，就凭这一样本事，已经足够他逍遥半生了。”

花满楼道：“为什么？”

陆小凤道：“因为无论谁要找大通大智，都得把他从各种地方赎出来。”

花满楼道：“赎出来？为什么要赎出来？”

陆小凤道：“这个人花起钱来比谁都凶，所以他大老爷总是做不了三天，就要变成龟孙子，等到没钱付账时，他就把自己押在那里，等着别人去赎，这样的日子他居然一过就是十年，我想不佩服他都不行。”

花满楼笑道：“看来这个人不但有本事，而且还很有福气。”

陆小凤道：“一点也不错，若要是没福气的人过他这种日子，不出半年准会发疯。”

花满楼道：“现在你准备到哪里去赎他？”

陆小凤道：“我当然要先去找欧阳。”

花满楼道：“欧阳？”

陆小凤笑了，悠然道：“连欧阳你都不知道？欧阳就是……”

欧阳情。怡情院里的花牌上，第一个名字就是她。

据说她最大的本事，就是对什么人都一样，不管你是和尚也好，是秃子也好，只要你有钱，她就会把你当作世界上最可爱的人——干她这行的，只要有这一样本事，就已足够了。

何况她长得又的确不丑，白生生的脸，乌油油的头发，笑起来脸上一边一个酒窝，一双眼睛总是笑眯眯地看着你，让你觉得无论花多少银子在她身上，都一点也不冤枉。

现在她正笑眯眯地看着陆小凤，看着陆小凤的小胡子，就好像从来也没有见过这么英俊的男人，这么漂亮的胡子。

陆小凤却被她看得有点飘飘然了，口袋里的银票，也好像已长出翅膀要往外飞。

欧阳情笑得更甜，道：“你以前好像从没有到这里来过？”

陆小凤道：“从来也没有。”

欧阳情道：“你一来就找我？”

陆小凤道：“我第一个找的就是你！”

欧阳情垂下了头，轻轻道：“这么样说来，难道我们真的有缘？”

陆小凤道：“一点也不假！”

欧阳情眼波流动，道：“可是，你又怎么会知道有我这么样一个人的？”

陆小凤道：“有个神仙今天早上在梦里告诉我，说我们八百年前就有缘了。”

欧阳情惊笑道：“真有这回事？”

陆小凤说道：“连半点都不假，那神仙是个和尚，看样子就很老实，他还说连他自己都来找过你呢！”

欧阳情居然还是面不改色，嫣然道：“昨天晚上倒真有个和尚来过，我到床上睡觉时，他就在这里坐着看了我一夜，我还以为他有什么毛病，却想不到他竟是神仙。”

她忽然走过来，坐到陆小凤腿上，轻抚着陆小凤的小胡子，咬着嘴唇笑道：“只不过这一点你可千万不能学他。”

陆小凤道：“我不是神仙。”

欧阳情附在他耳旁，轻咬着他的耳朵，吃吃地笑道：“其实做神仙也没什么好处，只要你这朋友出去，我就可以让你觉得比神仙还快活。”

花满楼一直微笑着，静静地坐在较远一个角落里，他好像已不愿让这出戏再演下去，忽然道：“我们是来找孙老爷的，你一定知道孙老爷在哪里？”

欧阳情道：“孙老爷，听说他还在隔壁的潇湘院，等着人去赎他，你一出去就可以找到潇湘院的了。”她希望花满楼快走。

但是陆小凤却先推开她站了起来。

欧阳情皱起眉，道：“你也要去？”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我也不想去，只可惜非去不可。”

欧阳情道：“你要去赎他？”

陆小凤道：“不是去赎他，是陪着他一起等人来赎。”

他苦笑拍了拍腰袋，又道：“老实说，现在我们身上剩下的钱，连买块大饼都不够。”

欧阳情虽然还在笑，但却已经变成另一种笑了，一种让你一看见就再也坐不住的假笑。陆小凤却好像看不出，忽又笑道：“但我们既然有缘，我又怎么能走？我看不如还是让他……”

欧阳情立刻打断了他的话，道：“我们既然有缘，将来应该还是会在一起的，现在你还是去找他吧，我……我忽然觉得有点不舒服，我肚子疼。”

陆小凤走过来，迎着从东面吹过来的春风，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微笑着道：“你若要摆脱一个女人，最好的法子就是让她自己说肚子疼，一个出来玩玩的男人，至少应该懂得三种法子能让女人肚子疼。”

花满楼淡淡道：“我一向知道你的办法很多，但直到今天才知道你完全不是个君子。”

陆小凤道：“为什么？”

花满楼道：“你明明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女人，为什么一定要当面揭穿她？”

陆小凤道：“因为我不喜欢虚情假意的人。”

花满楼道：“可是她不能不虚情假意，她要活下去，假如她对每个人都有真情，在这种地方怎么能活得下去？”他微笑着，接着道，“你够义气，够朋友，甚至已可算是个侠客，但你却有个最大的毛病。”

陆小凤只有听着。

花满楼道：“这世上有很多人虽然很可恶，很可耻，但他们做的事，有的也是被逼不得已的，你最大的毛病，就是从来没有替他们想过。”

陆小凤看着他，过了很久，才轻轻地叹息了一声，道：“有时我的确不喜欢跟你在一起。”

花满楼道：“哦？”

陆小凤道：“因为我总觉得我这人还不错，可是跟你一比，我简直就好像是个混蛋了。”

花满楼微笑道：“一个人若知道自己是混蛋，那么他总算还有药救。”

“我是个混蛋，一等一的大混蛋，空前绝后的大混蛋，像我这样的混蛋，一百万个人里，都找不出一个。”他们一走进潇湘院，就听见有人在楼上大叫大喊。

花满楼道：“孙老爷？”

陆小凤笑道：“一点也不错，自己知道自己是混蛋的人并不多。”

花满楼笑道：“所以他还有药救。”

陆小凤道：“现在我只希望他还不太醉，还能站得起来。”

孙老爷虽然已站不起来，幸好还能坐起来。

现在他就直挺挺地坐在陆小凤刚雇来的马车里，两眼发直，瞪着陆小凤，道：“你就算急着要去找那两个老怪物，至少也该先陪我喝杯酒的。”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我只奇怪，那些人明明知道你已囊空如洗，为什么还要给你酒喝？”

孙老爷咧开嘴一笑，道：“因为他们知道迟早总有你这种冤大头会去赎我。”

其实他自己的头绝不比任何人的小，没有看见过他的人，几乎很难想象他这么样一个又瘦又小的人，会长着这么样一个大脑袋。

陆小凤道：“像你现在这样子，是不是还能马上找得到他们？”

孙老爷傲然道：“当然，无论那两个怪物多古怪，我却偏偏正好是他们的克星——可是我们得先约法三章。”

陆小凤道：“你说。”

孙老爷道：“一个问题五十两，要十足十的银元宝，我进去找时，你们只能等在外面，有话要问时，也只能在外面问。”

陆小凤苦笑道：“我实在不懂，他们为什么从来也不愿见人？”

孙老爷又笑了，道：“因为他们觉得世上的人除了我之外，全都是面目可憎的大混蛋，却不知天下最大的一个混蛋就是我。”

03

山窟里阴森而黑暗，洞口很小，无论谁都只有爬着才能进去。孙老爷就是爬进去的。

陆小凤和花满楼在外面已等了很久，陆小凤已等得很不耐烦。

花满楼却微笑着道：“我知道你一定已等得着急了，可是你为什么不想想，这里的风景多美，连风吹在身上都是舒服的，一个人能在这里多停留一会儿，岂非是福气？”

陆小凤道：“你怎么知道这里的风景好？”

花满楼道：“我虽然看不见，却能领略得到，所以我觉得，只有那些虽然有眼睛却不肯看的人，才是真正的瞎子。”

陆小凤说不出话来了。

就在这时，山窟里已传出孙老爷的声音，道：“可以开始了。”

第一块五十两重的银子抛进去，第一个问题是：“五十年前，世上是不是有个金鹏王朝？”

过了片刻，山窟里就传出一个低沉而苍老的声音：“金鹏王朝本在极南一个很小的国度里，他们的风俗奇特，同姓为婚，朝中当权的人，大多复姓上官，这王朝虽然古老而富庶，但五十年前已覆没，王族的后代，据说已流亡到中土来。”

陆小凤吐出口气，仿佛对这答复很满意，于是又抛了锭银子进去，开始问第二个问题：“除了王族的后代外，当时朝中的大臣，还有没有别人逃出来的？”

“据说还有四个人，受命保护他们的王子东来，其中一人也是王族，叫上官谨，还有三人是大将军平独鹤、司空上官木和内库总管严立本。”

这问题还有点补充：“这王朝所行的官制，和我们汉唐时相差无几。”

第三个问题是：“他们后来的下落如何？”

“到了中土后，他们想必就隐姓埋名，因为新的王朝成立后，曾经派遣过刺客到中土来追杀，却无结果，当时的王子如今若是还活着，也已是个行将就木的老人了。”

陆小凤沉吟了很久才问出第四个问题：“若有件极困难的事定要西门吹雪出手，要用什么法子才能打动他？”

这次山窟里沉默了很久，才说出了四个字的回答：“没有法子。”

城里“上林春”的竹叶青和腊牛肉、五梅鸽子、鱼羊双鲜，都是远近驰名的，所以他们现在正在上林春。

陆小凤是个很讲究吃，也很懂得吃的人。

“没有法子，这算是什么回答？”陆小凤喝了杯竹叶青，苦笑道，“这一桌子酒菜最多也只有五两银子，这见鬼的回答却要五十两。”

花满楼淡淡地微笑着，道：“他说没有法子，难道就真的没有法子？”

陆小凤道：“西门吹雪既有钱，又有名，而且还是个彻底的自由汉，从来也不管别人的闲事，再加上六亲不认，眼高于顶，你对这个人能有什么法子？”

花满楼道：“但有时他却会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奔波三千里去复仇。”

陆小凤道：“那是他自己高兴，他若不高兴，天王老子也说不动他。”

花满楼微笑道：“无论如何，我们这次总算没有空跑一趟，我们总算已知道，大金鹏王说的那些事，并不是空中楼阁。”

陆小凤道：“就因为他说的不假，所以这件事我们更非管不可，就因为我们要管这件事，所以更少不了西门吹雪。”

花满楼道：“他的剑法真有传说中那么可怕？”

陆小凤道：“也许比传说中还可怕，从他十五岁时第一次出手，直到现在，还没有一个人能在他剑下全身而退的。”

花满楼道：“这件事为什么一定非他不可？”

陆小凤道：“因为我们要对付的既不是普通人，也不是一个人。”

他又倒了杯酒下去，接着道：“独孤一鹤若真是青衣楼的大老板，他手下就至少有五六个很难对付的人，何况，峨嵋派本身就已高手如云！”

花满楼道：“我也听说过峨嵋七剑，三英四秀，都是当今武林中，后起一代剑客中的佼佼者。”

陆小凤道：“阎铁珊‘珠光宝气阁’的总管霍天青，却比他们七个人加起来还难对付，这个人年纪不大，辈分却极高，据说连关中大侠山西雁，都得叫他一声师叔的。”

花满楼道：“这种人怎么肯在严立本手下做事？”

陆小凤道：“因为他昔年在祁连山被人暗算重伤，严立本曾经救过他的命。”

花满楼道：“霍休常年踪影不见，他那庞大的财产，当然也有极可靠的人照顾，那些人当然也不是好对付的。”

陆小凤道：“一点也不错。”

花满楼道：“所以我们非把西门吹雪找出来不可。”

陆小凤道：“完全说对了。”

花满楼沉吟着，道：“我们能不能用激将法，激他出来和这些高手一较高低？”

陆小凤道：“不能。”

花满楼道：“为什么？”

陆小凤道：“因为这人非但软硬不吃，而且聪明绝顶就跟我一样。”

他笑了笑，接着道：“若有人对我用激将法，也是连半点用都没有的。”

花满楼又沉默了很久，缓缓道：“我有个法子，倒也可以去试一试。”

陆小凤道：“什么法子？”

这个法子花满楼还没有说出来，就忽然听见门口发生一阵骚动，一阵惊呼。

一个人踉踉跄跄地从门外冲进来，一个血人。

四月的春阳过了，正午已偏西，斜阳从门外照进来，照在这个人身上，照得他满身的鲜血都发出了红光，红得令人连骨髓都已冷透。

血是从十七八个地方同时流出来，头顶上、鼻子里、耳朵里、眼睛里、嘴里、咽喉上、胸膛上、手腕上、膝盖上、双肩上，都在流着血。

就连陆小凤都从未看见过一个人身上有这么多伤口，这简直令人连想都不敢想。

这人也看见了他，突然冲过来，冲到他前面，用一双已被鲜血染红了的手，一把抓住他的肩，喉咙里“咯咯”地响，像是想说什么。

可是他连一个字都没说出来，他的咽喉已被割断了一半，但他却还活着。

这是奇迹？还是因为他在临死前还想看陆小凤一面，还想告诉陆小凤一句话？

陆小凤看着他狰狞扭曲的脸，突然失声而呼：“萧秋雨！”

萧秋雨喉咙里仍在不停地“咯咯”直响，流着血的眼睛里，充满了焦急、恐惧、愤怒、仇恨。

陆小凤道：“你是不是想说什么？”

萧秋雨点点头，突然发出了一声绝望的惨呼，就像是一匹孤独、饥饿、受了伤的狼，垂死前在冰天雪地中所发出的那种惨呼一样。

然后他的人突然一阵抽搐，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鞭子，重重地抽在他身上。

他想告诉陆小凤的，显然是件极可怕的秘密，可是他永远说不出来了。

他倒下去时，四肢已因痛苦绞成了一团，鲜红的血，已渐渐变成紫黑色。

陆小凤跺了跺脚，振起双臂，高大的身子就像是飞鹏一样，掠过了四五张桌子，从人们的头顶上飞出，掠到门外。

青石板铺成的长街上，也留着一串鲜血，从街心到门口。

“刚才有辆马车急驰而过，那个人就是从马车上被推下来的。”

“是辆什么样的马车？”

“黑马车，赶车的好像是条青衣汉子。”

“从哪边去的？”

“西边。”

陆小凤什么也不说，迎着斜阳追出去，奔过长街，突然又听见左边的那条街上传来一阵惊呼，一阵骚动。

一辆漆黑的马车，刚闯入一家药铺，撞倒了四五个人，撞翻了两张桌子。

现在马已倒了下去，嘴角还在喷着浓浓的白沫子。

赶车的人也已倒了下去，嘴角流的却是血，紫黑色的血，一滴滴落在他的衣襟上。

青布衣裳，他的脸也已扭曲变形，忽然间，淡黄的脸已变成死黑色。

陆小凤一把拉开了车门，车厢里的座位上，竟赫然摆着一对银钩。

银钩上系着条黄麻布，就像是死人的招魂幡，上面的字也是用鲜血写出来的：“以血还血！”

“这就是多管闲事的下场！”

银钩在闪闪地发着光。

花满楼轻抚着钩锋，缓缓道：“你说这就是勾魂手用的钩？”

陆小凤点点头。

花满楼道：“勾魂手就是死在萧秋雨手上的？”

陆小凤长长叹息，道：“以血还血！”

花满楼道：“但另外一句话，却显然是警告我们不要多管闲事的。”

陆小凤冷笑道：“青衣楼的消息倒真快，但却看错人了。”

花满楼也叹了口气，道：“他们的确看错了人，青衣楼本不该做出这种笨事的，难道他们真的认为这样子就能吓倒你？”

陆小凤道：“这样做只对一个人有好处。”

花满楼道：“对谁？”

陆小凤道：“大金鹏王！”

这世上有种人天生就是宁折不弯的牛脾气，你愈是吓唬他，要他不要管一件事，他愈是非管不可的。

陆小凤就是这种人。

现在你就算用一百八十把大刀架在他脖子上，这件事他也管定了。

他紧紧握着银钩，忽然道：“走，我们这就去找西门吹雪，现在我也想出了一种法子对付他。”

花满楼道：“什么法子？”

陆小凤道：“这次他若一定不肯出手，我就放火烧了他的万梅山庄。”

第五章　悲　歌

01

万梅山庄还没有梅花。

现在是四月，桃花和杜鹃正开放，开在山坡上。

面对着满山遍地的鲜花，花满楼几乎不愿再离开这地方了，他安详宁静的脸上，忽然有了无法形容的光彩，就仿佛初恋的少女看见自己的情人时一样。

陆小凤忍不住道：“我并不想煞风景，可是天一黑，西门吹雪就不见客了。”

花满楼道：“连你也不见？”

陆小凤道：“连天王老子都不见。”

花满楼道：“若他不在呢？”

陆小凤道：“他一定在，每年他最多只出去四次，只有在杀人时才出去。”

花满楼道：“所以他每年最多只杀四个人。”

陆小凤道：“而且杀的都是该杀的人。”

花满楼道：“谁是该杀的人，谁决定他们是不是该杀的？”他忽然叹了口气，道：“你去找他，我情愿在这里等你。”

陆小凤没有再说什么，他很了解这个人。

从来也没有人看见花满楼发过脾气，可是他若决定了一件事，也从来没有任何人能够改变他的主意。

他面对着满山鲜花，慢慢地接着道：“你见到他时，最好先试试我的法子，再试你的。”

屋子里看不见花，却充满了花的芬芳，轻轻的、淡淡的，就像是西门吹雪这个人一样。

陆小凤斜倚在一张用长青藤编成的软椅上，看着他。杯中的酒是浅碧色的，他身上雪白的衣裳轻而柔软。

一阵阵比春风还轻柔的笛声，仿佛很近，又仿佛很远，却看不见吹笛的人。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你这人这一生中，有没有真的烦恼过？”

西门吹雪道：“没有。”

陆小凤道：“你真的已完全满足？”

西门吹雪淡淡道：“因为我的要求并不高。”

陆小凤道：“所以你从来也没有求过人？”

西门吹雪道：“从来没有。”

陆小凤道：“所以有人来求你，你也不肯答应？”

西门吹雪道：“不肯。”

陆小凤道：“不管是什么人来求你，不管求的是什么事，你都不肯答应？”

西门吹雪道：“我想要去做的事，根本就用不着别人来求我，否则不管谁都一样。”

陆小凤道：“若有人要放火烧你的房子呢？”

西门吹雪道：“谁会来烧我的房子？”

陆小凤道：“我。”

西门吹雪笑了。他很少笑，所以他的笑容看来总仿佛带着种说不出的讥讽之意。

陆小凤道：“我这次来，本来是要你帮我去做一件事的，我答应过别人，你若不肯出去，我就放火烧你的房子，烧得干干净净。”

西门吹雪凝视着他，过了很久，才缓缓道：“我的朋友并不多，最多的时候也只有两三个，但你却一直是我的朋友。”

陆小凤道：“所以我才来求求你。”

西门吹雪淡淡地道：“所以你不管什么时候要烧我的房子，都可以动手，也不管从哪里开始都行。”

陆小凤怔住了，他也很了解这个人。

这个人说出来的话，就像是射出去的箭一样，从来也不会回头的。

西门吹雪道：“我后面的库房里，有松香和柴油，我建议你最好从那里开始烧，最好在晚上烧，那种火焰在晚上看起来一定很美。”

陆小凤忽然道：“你有没有听说过大通、大智这两个人？”

西门吹雪冷冷道：“听说这世上还没有他们答不出的问题，天下的事他们难道真的全知道？”

陆小凤道：“你不信？”

西门吹雪道：“你相信？”

陆小凤道：“我问过他们，要用什么法子才能打动你，他们说没有法子，我本来也不信，但现在看起来，他们倒真的了解你。”

西门吹雪看着他，忽又笑了笑，道：“这次他们就错了。”

陆小凤道：“哦？”

西门吹雪道：“你并不是完全没有法子打动我！”

陆小凤道：“我有什么法子？”

西门吹雪微笑着，道：“只要你把胡子刮干净，随便你要去干什么，我都跟你去。”

02

朋友们以后再看见陆小凤，也许再不会认得他了。

这个本来有四条眉毛的人，现在只剩下了两条，他本来长胡子的地方，现在已变得像是个刚出生的婴儿一样光滑。只可惜花满楼看不见。

他当然也看不见跟着陆小凤一起来的西门吹雪，却微笑着道：“西门庄主？”

西门吹雪道：“花满楼。”

花满楼点点头，道：“只恨在下身带残疾，看不见当代剑客的风采。”

西门吹雪凝视着他，忽然道：“阁下真的看不见？”

花满楼道：“庄主想必也该听说过，花满楼虽有眼睛，却瞎如蝙蝠。”

西门吹雪道：“阁下难道竟能听得见我的脚步声？”

他也正如独孤方一样，忍不住要问这句话。他对自己的轻功和剑法，都同样自负，他的轻功也实在值得他自负。

花满楼道：“据在下所知，当今天下，最多只有四五个人行动时能完全不发出任何声音，庄主正是其中之一。”

西门吹雪道：“但你却知道我来了！”

花满楼笑了笑，道：“那只因庄主身上带着的杀气！”

西门吹雪道：“杀气？”

花满楼淡淡道：“利剑出鞘，必有剑气，庄主平生杀人几许？又怎么会没有杀气？”

西门吹雪冷冷道：“这就难怪阁下要过门不入了，原来阁下受不了我这种杀气！”

花满楼微笑道：“此间鲜花之美，人间少见，庄主若能多领略领略，这杀气就会渐渐消失于无形中的。”

西门吹雪冷冷道：“鲜花虽美，又怎能比得上杀人时的血花？”

花满楼道：“哦？”

西门吹雪目中忽然露出一种奇怪的光亮，道：“这世上永远都有杀不尽的背信无义之人，当你一剑刺入他们的咽喉，眼看着血花在你剑下绽开，你若能看得见那一瞬间的灿烂辉煌，就会知道那种美是绝没有任何事能比得上的。”他忽然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暮霭苍茫，仿佛在花丛里撒下了一片轻纱，他的人忽然间就已消失在暮色里。

花满楼忍不住轻轻叹息了一声，道：“现在我才明白，他是怎么会练成那种剑法的了。”

陆小凤道：“哦？”

花满楼道：“因为他竟真的将杀人当作了一件神圣而美丽的事，他已将自己的生命都奉献给这件事，只有杀人时，他才是真正活着，别的时候，他只不过是等待而已。”

陆小凤沉思着，忽然也轻轻叹息，道：“幸好他杀的人，都是该杀的。”

花满楼微笑着，没有再说什么。

这时无边的夜色忽然已笼罩了大地。

疏星刚升起，一弯蛾眉般的下弦月，正挂在远远的树梢。风中还带着花香，夜色神秘而美丽。

花满楼慢慢地走在山坡上，仿佛也已落入一个神秘而美丽的梦境里。

陆小凤却忍不住道：“你为什么不问我，此行是不是已有收获？”

花满楼笑了笑，道：“我知道你已说动了他。”

陆小凤道：“你知道？怎么会知道的？”

花满楼道：“他既没有留你，也没有送你，你却也没有生气，当然是因为你们已经约好了相见之地。”

陆小凤道：“你也知道我用的是什么法子？”

花满楼道：“当然是我的法子。”

陆小凤道：“为什么？”

花满楼道：“因为他虽无情，你却有情，他知道你绝不会烧他房子的，何况，你就算真的烧，他也不会放在心上。”

陆小凤笑了，微笑着叹了口气，道：“不管你多厉害，有一样事你还是永远也想不到的。”

花满楼道：“什么事？”

陆小凤摸了摸他本来留着胡子的地方，道：“你慢慢地猜，猜中时我再告诉你。”

花满楼笑了，道：“我若已猜出来，又何必还要你告诉我？”

陆小凤也笑了，可是他还没有开口，忽然发现花满楼安详平静的微笑，竟在这一瞬间忽然变得说不出的奇特僵硬。

他忍不住问道：“你又发现了什么？”

花满楼没有回答，也没有听见他的话，却仿佛在倾听着遥远处一种神秘的声音，一种只有他才能听见的声音。

他忽然改变方向，向山坡后走了过去。

陆小凤只有跟着他走，夜色更暗，星月都已隐没在山峰后。

忽然间，他也听见了一阵缥缈的歌声，带着种淡淡的忧郁，美得令人心碎。

歌词也是凄凉、美丽而动人的，是叙说一个多情的少女，在垂死前向她的情人，叙说她这一生的飘零和不幸。

陆小凤并没有仔细去倾听这歌词，因为他觉得花满楼的神情太奇怪，他又忍不住要问：“你以前听见过这首歌？”

花满楼终于点了点头，道：“我听人唱过！”

陆小凤道：“听谁唱过？”

花满楼道：“上官飞燕。”

陆小凤常常说，这世上可以让他完全信赖的东西一共就只有十二样，其中有一样就是花满楼的耳朵。

别人连亲眼看见的事，有时都会看错，可是花满楼却从来没有听错过。

他虽然没有说出来，但他脸上的表情，却已无异告诉了陆小凤，现在唱歌的也正是上官飞燕。

这个已神秘失踪了的少女，怎么会又忽然出现在这里？为什么要一个人躲在这月夜荒山里，唱这首凄凉幽怨的歌曲？

她是唱给谁听的？

难道她也像歌词中的那身世飘零的孤女一样，在垂死前向她的情人叙说她命运的凄苦不幸？

陆小凤并没有再问下去，因为这时黑暗中已忽然出现了一点灯光。

歌声正是从灯火闪动处传来的。

花满楼已展动身形，向那边飞掠了过去，他虽然看不见这盏孤灯的光，可是他飞掠的方向却完全没有错误。

灯火愈来愈近了，陆小凤已可分辨出那是一间小小的庙宇，供奉的也不知道是山神？还是土地？

就在这时，歌声竟突然停顿，天地间突然变得说不出的空虚寂静。

陆小凤看了花满楼一眼，忍不住道：“她若真的在唱给你听，就不会走的。”

可是她已走了。灯光还亮着，阴森森的山神庙里，却已看不见人影。

黑脸的山神提着钢鞭，跨着猛虎，在暗淡的灯光下看来，仿佛正待挥鞭痛惩世上的奸贼，为善良的人们抱不平。

油漆剥落的神案上，有个破旧的铜盆，盆中盛满了清水，水上漂浮着一缕乌丝。

花满楼道：“你在看什么？”

陆小凤道：“桌上有一盆水，水里还有几根头发。”

花满楼道：“头发？”

头发很柔软，还残留着一种少女的发香。

陆小凤道：“是女人的头发，刚才好像有个女孩子在这里，一面唱着歌，一面用这盆水作镜子梳头，但现在她的人却不见了。”

花满楼慢慢地点了点头，仿佛早已想到她绝不会在这里等他。

陆小凤道：“在这种地方、这种时候，她居然还有心情梳头，显然是个很爱漂亮的女孩子。”

花满楼淡淡道：“十七八岁的女孩子，又有谁不爱漂亮？”

陆小凤道：“上官飞燕岂非正是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子？”

花满楼道：“她本来就爱漂亮。”

陆小凤看着他，试探着道：“你以前当然摸过她的头发。”

花满楼笑了笑——笑有很多种，他这种笑的意思，就是承认。

陆小凤道：“这是不是她的头发？”

他相信花满楼的指尖，也和耳朵同样灵敏，他亲眼看见花满楼用指尖轻轻一触，就可以分辨出一件古董的真假。

花满楼已接过那根头发，正在用指尖轻轻抚摸，脸上忽然又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竟分不出是欢喜？还是悲伤？

陆小凤道：“这的确是她的头发？”

花满楼点了点头。

陆小凤道：“她刚才既然还在这里，还能梳头唱歌，可见她还好好地活着。”

花满楼又笑了笑——笑有很多种，可是他这种笑，却也分不出是欢喜？还是悲伤？

她刚才既然在这里，为什么不等他？她若不知道他会来，又是在为谁而歌唱？

陆小凤暗中叹息，也不知该安慰安慰他？还是假装不懂。

有风吹过，从门外吹进来，那提着钢鞭、跨着黑虎的黑面山神像，突然从中间裂开，一条四尺长的钢鞭，突然断成八九截。

接着，巨大的山神像也一块块地粉裂，一块块落在地上。

尘土迷漫中，陆小凤忽然发现山神像后的墙壁上，竟有个人被挂在半空中。

一个死人，身上的血渍还没有干，一对判官笔从他胸膛上插进去，将他活生生地钉在那里，判官笔飘扬着两条招魂幡一样的黄麻布。

“以血还血！”

“这就是多管闲事的榜样！”

同样的两句话，同样用鲜血写出来的，血渍似已干透。

陆小凤不用再看这死人的脸，已知道他是什么人了。

独孤方！

不是柳余恨，是独孤方，一心求死的人还未死，不想死的人却已死了。

陆小凤恨恨道：“神像早已被人用内力震毁，这死人正是摆在这里，等着我们来看的。”

花满楼的脸色苍白，终于忍不住问道：“死的是不是上官飞燕？”

陆小凤道：“死的是独孤方，我实在没想到第二个死的是他。”

花满楼沉思着，道：“他为什么会到这里来？上官飞燕又为什么会到这里来？难道她也是被人所害？难道她已落在青衣楼手里？”

陆小凤皱眉，道：“你平时一向很想得开的，一遇到她的事，为什么就偏偏要往坏处去想？”

花满楼沉默了很久，才长长叹息，道：“这是不是因为我太关心她？”

是的！若是太关心了，就难免要想，若是想得太多，就难免要钻牛角尖了。

所以愈是相爱的人，愈容易发生误会，在分离时也就愈痛苦。

陆小凤勉强笑了笑，道：“不管怎么样，她总算还活着，一个人的脖子若有柄刀在架着，又怎么还能唱出那么好听的歌？”

歌唱得并不好听，因为是陆小凤唱的。

“人生得意须尽欢，

莫使金樽空对月……”

他用筷子敲着酒杯，反反复复地唱着，唱来唱去就只有这两句。

他唱一遍，花满楼就喝一杯，终于忍不住道：“我并不是说你唱得不好，可是你能不能换两句唱唱？”

陆小凤道：“不能！”

花满楼道：“为什么？”

陆小凤道：“因为我只会唱这两句。”

花满楼笑了，道：“别人都说陆小凤惊才绝艳，聪明绝顶，无论什么样的武功，都一学就会，可是你唱起歌来，却实在比驴子还笨。”

陆小凤道：“你若嫌我唱得不好，你自己为什么不唱？”

他就是逼花满楼，要花满楼唱，因为他从未看过花满楼这么样想不开，也从未看过花满楼这么样喝酒。

酒并不好，山村野店里，怎么会有好酒？

但无论什么样的酒，至少总比没有酒好，花满楼突然举杯一饮而尽，高声而歌：

“云一緺，玉一梭，澹澹衫儿薄薄罗，轻颦双黛螺。

秋风多，雨相和，帘外芭蕉三两窠，夜长人奈何。”

这首“长相思”本是南唐后主李煜为怀念他的亡妻大周后而作，凄恻缠绵的歌词里，带着种叙不尽的相思之意。

陆小凤忽然发现花满楼是真的已爱上那个神秘而美丽的女孩子了，他从来不说，只因为爱得深。他爱得深，只因为他从未爱过。

可是上官飞燕呢？

她的行踪实在太诡秘，做的事也实在太奇怪，就连陆小凤都摸不透她的心意，又何况已陷入情网的花满楼。

陆小凤忽然笑道：“我唱得虽不好，你唱得却更糟，我唱的至少还能让你发笑，你唱的却让我连笑都笑不出了。”

花满楼道：“所以我们不如还是喝酒，今朝有酒，且醉今朝。”

他们举起杯，忽听一人道：“哪位是陆小凤大少爷？”

夜已深了，人已散了，这山村野店里，本已不会再有人来，更不会有人来找陆小凤。

但这个人却偏偏来了，偏偏是来找陆小凤的。

看他的打扮，仿佛是山里的猎户，手里提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一只已烤好的山鸡。

陆小凤忍不住问道：“你找陆小凤干什么？”

猎户将竹篮放在桌上，道：“这是陆大少爷的姑妈特地买下来，叫我送来给陆大少爷下酒的。”

陆小凤怔了怔，道：“我的姑妈？”

猎户竟也似怔了怔，道：“你就是陆小凤陆大少爷？”

陆小凤点点头，道：“只不过我既不是大少爷，也没有姑妈。”

猎户道：“一定有的，绝不会错。”

陆小凤道：“为什么？”

猎户道：“那位姑娘若不是你的姑妈，为什么要花五两银子买下这几只山鸡，又花五两银子叫我送来，只不过……”

陆小凤道：“只不过怎么样？”

猎户用眼角瞅着他，忍着笑道：“她说陆大少爷是个有四条眉毛的人，我一看就会认得的，可是你却像只有两条眉毛。”

陆小凤板着脸，自己却也忍不住笑了，道：“你几时看见过有四条眉毛的人？”

猎户也笑了，道：“就因为我没有看见过，所以想来看看，倒并不是完全为了那五两银子。”

陆小凤道：“我姑妈是个什么样的人？”

猎户道：“是个小姑娘。”

陆小凤失声道：“是个小姑娘？你这么大的人，会不会有个姑妈是小姑娘？”

猎户苦笑道：“我本来也不相信的，可是她说她年纪虽不大，辈分却很高，她还说她有个侄孙子叫花满楼，今年已五十多了。”

陆小凤看了看花满楼，想笑，又不好意思笑出来。

花满楼却笑了笑，道：“不错，我的确是有这么一位姑婆。”

猎户又怔了怔，道：“你就是花满楼？你今年已有五十多？”

花满楼道：“我保养得好，所以看来年纪轻。”

猎户忍不住问道：“要怎么保养，我……我可不可以学学？”

花满楼淡淡道：“那也容易，我只不过每天吃五十条蚯蚓、二十条壁虎，外加三斤人肉。”

猎户看着他，连眼珠子好像都要掉了下来，突然回转身，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落荒而逃了。

陆小凤终于忍不住大笑。

花满楼也笑道：“你说得不错，看来那小妖怪说起谎来，的确连死人都要被她骗活。”

他说话的时候，有意无意间用筷子指了指左边的窗户。

陆小凤的人已飞身而起，凌空一翻，又推开了窗户——一个梳着两条辫子的小女孩，正躲在窗外掩着嘴偷偷地笑。

上官雪儿的眼睛还是那么大，样子还是那么乖，可是已笑不出了。

陆小凤揪着她的辫子，把她拉了进来，道：“就是这个小妖怪，不但要做我的姑妈，还要做你的姑婆。”

雪儿撅着嘴，道：“人家只不过是说着玩的，就算你开不起玩笑，也不必拿人家的辫子出气。”

花满楼微笑道：“何况人家总算花了十两银子请你，这山鸡的味道也不错，你就算不感激，最少也该对人家客气些。”

雪儿嫣然道：“还是我这侄孙子有良心，总算说了句公道话。”

陆小凤大笑，道：“原来有良心的人，还是要比没良心的晚一辈。”

他大笑着松开手，雪儿就像是小狐狸似的，立刻就从他胁下溜了。

只可惜她溜得还不够快，陆小凤又揪住了她的辫子，把她抓小鸡一样抓回来，按在椅子上，板起脸道：“我有句话要问你，你最好老老实实的，不许说谎。”

雪儿眨着眼，好像很委屈的样子，道：“我根本从来也没有说一句谎话。”

陆小凤道：“你现在说的这句话就是谎话。”

雪儿生气了，大声道：“我说的话你既然连一句都不信，你又何必跟我说话？”

陆小凤也知道跟这小妖怪斗嘴是件多愚蠢的事，只好板起脸，道：“我问你，你为什么要一直在后面跟着我们？”

雪儿道：“我根本没有跟你们，就算要跟，也跟不上。”这句倒是真话。

陆小凤道：“你怎么找到我们的？”

雪儿道：“我知道你们要来找西门吹雪，所以就先来了！”

陆小凤道：“你一直在这里等？”

雪儿道：“人家已经等了一整天，衣服也没有换，澡也没有洗，身上都发臭了，你若不信来嗅嗅看。”

花满楼又笑了，陆小凤只好干咳了几声，道：“你等我们干什么？”

雪儿道：“因为我有件秘密，一定要告诉你。”

陆小凤道：“什么秘密？”

雪儿撇着嘴，又好像要哭出来的样子，忽然从身上拿出一只打造得很精巧的金燕子，道：“你看，这就是我那天晚上在花园里找到的！”

陆小凤看了看，却看不出这算是什么秘密。

雪儿又道：“这是我爹还没有死的时候，送给我姐姐的，我姐姐总是拿它当宝贝一样，用条金链子挂在身上，我要她借给我挂两天，她都死也不肯，但现在……现在却被我在地上捡到了。”

陆小凤道：“也许是她不小心掉在地上的。”

雪儿用力摇了摇头，道：“绝不会，这一定是人家在搬她的尸体时，无意间落下来的。”

她眼睛里已有了泪光，果然像是很悲伤的样子，连声音都已有些嘶哑。

陆小凤道：“难道你真的认为你姐姐已死了？”

雪儿咬着嘴唇，又用力点了点头，哽咽着道：“我不但知道她已经死了，而且还知道是谁杀了她的。”

陆小凤道：“是谁？”

雪儿恨恨道：“就是我那个倒霉表姐。”

陆小凤道：“上官丹凤？”

雪儿道：“就是她，她不但杀了我姐姐，而且还害死了萧秋雨、独孤方和柳余恨。”

陆小凤道：“这三个人全都是被她害死的？”

雪儿点点头，道：“我亲眼看见的，她跟柳余恨在一家客栈的屋里面，说着说着话，忽然用她的飞凤针，一抬手就把柳余恨杀了，还把他的死尸藏在床底下。”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想不到求死不得的柳余恨，这次竟死得这么快！”

雪儿道：“飞凤针本就是她拿手的独门暗器，见血封喉，毒得要命，我姐姐想必也就是被她这种暗器害死的，却不知她把姐姐的死尸藏到哪里去了。”这句话没说完，她的泪已流了下来。

陆小凤又叹了口气，道：“你这些话说得真是又合情，又合理，简直完全跟真的一样，只可惜我还是连一句都不信。”

雪儿这次居然没有生气，只是流着泪，道：“我就知道你不会相信我的，你……你……你根本已经被她迷住了。”

陆小凤看着她，决心反而有些动摇，忍不住又问道：“她跟你姐姐也是表姐妹，为什么要害死你姐姐？”

雪儿咬着牙道：“谁知道她是为了什么？也许她一直在恨我姐姐，因为我姐姐又比她聪明，又比她漂亮。”

陆小凤道：“柳余恨呢？他岂非一直都忠心耿耿地替她做事，她为什么要杀柳余恨？”

雪儿恨恨道：“像她这种比毒蛇还毒的女人，连我姐姐都能下得了毒手，还有什么人是她不能杀的？”

陆小凤叹道：“我知道你恨她，可是……”

雪儿突然打断了他的话，冷笑道：“你以为我恨她是为了你，你以为我是在吃醋？她表面对我虽然好，其实从小就在背地里欺负我……”

陆小凤忽然也打断了她的话，道：“她今年才十九，你却已二十，你既然比她大，她怎么能欺负你？”

雪儿说不出话来了。

陆小凤又不忍了，柔声道：“你若真的在替你姐姐着急，现在就可以放心了，因为我知道她还没有死！”

雪儿咬着嘴唇，道：“可是她害死柳余恨的时候，我的确是亲眼在窗子外面看见的，因我……”她声音突然停顿，整个人都已呆住。

那个已被上官丹凤藏到床底下的柳余恨，竟然又出现了。

03

夜雾凄迷，月色朦胧。柳余恨正慢慢地从朦胧月光下走进来，走进了这小小的酒店。

他那狰狞丑恶的脸，在月光下看来，更是说不出的狰狞可怖。

可是他的神情却很安详，声音也很柔和，看着雪儿道：“你在外面若已玩够了，就跟我回去吧，王爷特地要我来接你回去的。”

雪儿睁大了眼，吃吃道：“你……你没有死？”

柳余恨目中又掠过一抹悲伤之色，黯然道：“死，有时也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雪儿道：“我表姐呢？”

柳余恨道：“她也希望你快些回去，你现在年纪还小，等你长大了，再出来玩也不迟；你看你表姐，现在她随便想到哪里去，都没有人会管她的。”

雪儿看着他，好像很害怕的样子，忽然拉住陆小凤的手，大叫道：“求求你，不要让这个人带我回去，我情愿跟你在一起。”

柳余恨道：“那也得等你长大些，现在你还是个孩子，大人们有正事要做，你怎么能跟着去！”

外面传来车辚马嘶，一辆马车，停在门外，正是陆小凤也坐过的那辆。

柳余恨道：“你还是快上车吧，在车上好好地睡一觉，就到家了！”

雪儿终于走了，连回头都没有回头。

陆小凤看她上了马车，看到她可怜巴巴的样子，也不禁叹了口气，喃喃道：“她本来明明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为什么总是喜欢说谎呢？”

花满楼一直静静地坐着，忽然道：“每个人说谎都有原因的，有的人说谎是想骗别人，有的人说谎却是想骗自己。”

他叹息着，接着道：“还有些更可怜的人，说谎只不过是为了要博取别人的同情，想要别人注意她。”

陆小凤道：“这是不是因为她从小就缺少别人的爱护和同情？”

花满楼道：“是的。”

陆小凤叹息着，苦笑道：“你说得不错，有些人就算做错事，也是值得原谅的，也许我早就应该为他们多想一想……”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忽然发现柳余恨又出现在门外，看着他，缓缓道：“雪儿有句话要我来转告你。”

陆小凤在听着，他忽然发现这可怕的人的眼睛里，似也露出种温暖的笑意，道：“她说她刚才忘记告诉你，你没有胡子的时候，看起来还比你有胡子时候年轻得多，也漂亮多了。”

04

陆小凤用指尖摸着嘴唇上刚长出来的胡茬子，这一路上他都在摸，从燕北一直摸到了山西，好像只恨不得他的胡子快点长出来。

花满楼微笑道：“你知道我从来也没有为自己看不见而难受过，但现在我倒真想看看你胡子刮光了之后，究竟是什么样子？”

陆小凤道：“是种又年轻、又漂亮的样子。”

花满楼道：“那么你以前为什么要留胡子？”

陆小凤道：“因为我已经够漂亮了，只怕世上的女人都一个个被我迷死。”

花满楼笑道：“这两天你火气好像不小，是不是在对你自己生气？”

陆小凤冷冷道：“我为什么要生自己的气？”

花满楼道：“因为你觉得自己有点对不起那个又可怜、又可爱、又会说谎的小女孩，还有点不放心，不知道她回去后是不是会被人欺负，受人的气。”

陆小凤霍然站起身来，刚刚想走出去，已有人送来了两份帖子：“敬备菲酌，为君洗尘，务请光临。”

下面的具名是“霍天青”。

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字写得很端正，墨很浓，所以每个字都是微微凸起来的，眼睛看不见的人，用指尖也可以摸得出。

花满楼微笑道：“看来这位霍总管倒真是个很周到的人。”

陆小凤淡淡道：“岂止周到而已！”

送帖子来的，是个口齿伶俐的小伙子，在门外躬身道：“霍总管已吩咐过，两位若是肯赏光，就要小人准备车在这里等着，送两位到珠光宝气阎府去，霍总管已经在恭候两位的大驾。”

陆小凤道：“他怎么知道我来了？”

小伙子笑了笑，道：“这里周围八百里以内，无论大大小小的事，霍总管还很少有不知道的。”

第六章　珠光宝气

01

酒筵摆在水阁中，四面荷塘，一碧如洗，九曲桥栏却是鲜红的。

珍珠罗的纱窗高高支起，风中带着初开荷叶的清香。

已经是四月了。

花满楼静静地领略着这种豪富人家特有的空阔和芬芳，他当然看不见霍天青的模样，但却已从他的声音中判断出他是个怎么样的人。

霍天青的声音低沉而有力，说话时缓慢而温和，他说话的时候，希望每个人都能很注意地听，而且都能听得很清楚。

这正表示他是个很有自信、很有判断力的人，无论做什么事都有他自己的原则，他虽然很骄傲，却不想别人认为他骄傲。

花满楼并不讨厌这个人，正如霍天青也并不讨厌他。

另外的两位陪客，一位是阎家的西席和清客苏少卿，一位是关中联营镖局的总镖头“云里神龙”马行空。

马行空在武林中享名已很久，手上的功夫也不错，并不是那种徒有盛名的人，令花满楼觉得很奇怪的是，他对霍天青说话时，声音里总带着种说不出的谄媚讨好之意。

一个像他这种凭本事打出天下来的武林豪杰，本不该有这种态度。

苏少卿反而是个很洒脱的人，既没有酸腐气，也不会拿肉麻当有趣。霍天青特地介绍他是个饱学的举人，可是听他的声音，年纪却仿佛很轻。

主人和客人加起来只有五个，这正是花满楼最喜欢的一种请客方式，显见得主人不但殷勤周到，而且很懂得客人的心理。

可是直到现在，酒菜还没有摆上来，花满楼虽然不着急，却也不免有点奇怪。

水阁里的灯并不多，却亮如白昼，因为四壁都悬着明珠，灯光映着珠光，柔和的光线，令人觉得说不出的舒服。

苏少卿谈笑风生，正在说南唐后主的风流韵事：“据说他和小周后的寝宫里，就是从不燃灯的。小说上记载，江南大将获李后主宠姬，夜见灯，辄闭目说：烟气。易以蜡烛，亦闭目，说：烟气更重。有人问她：宫中难道不燃灯烛？她说道：宫中水阁，每至夜则悬大宝珠，光照一室，亮如日中。”

霍天青微笑道：“后主的奢靡，本就太过分了，所以南唐的覆亡也就是迟早间的事。”

苏少卿淡淡道：“多情人也本就不适于做皇帝。”

马行空笑道：“但他若有霍总管这种人做他的宰相，南唐也许就不会灭亡了。”

陆小凤忽然叹了口气，道：“看来这只怪李煜早生了几百年，今日若有他在这里，一定比我还要急着喝酒。”

花满楼笑了。

霍天青不禁失笑说道：“酒菜本已备齐，只可惜大老板听说今天有陆小凤和花公子这样的客人，也一定要来凑凑热闹。”

陆小凤道：“我们在等他？”

霍天青道：“你若等得不耐烦，我们也不妨先摆上些菲食饮酒。”

马行空立刻抢着说道：“再多等等也没关系，大老板难得有今天这么好的兴致，我们怎么能扫他的兴！”

突听水阁外一人笑道：“俺也不想扫你们的兴，来，快摆酒，快摆酒。”

一个人大笑着走进来，笑声又尖又细……白白胖胖的一张脸，皮肤也细得像处女一样，只有脸上一个特别大的鹰钩鼻子，还显得很有男子气概。

花满楼在心里想：“这人本来是大金鹏王的内库总管，莫非竟是个太监？”

马行空已站起来，赔笑道：“大老板你好！”

阎铁珊却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一把就拉住了陆小凤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忽又大笑着，说道：“你还是老样子，跟上次俺在泰山观日峰上看见你时，完全没有变，可是你的眉毛怎么只剩下两条了？”

他说话时时刻刻都不忘带点山西腔，好像唯恐别人认为他不是山西土生土长的人。

陆小凤目光闪动，微笑着道：“俺喝了酒没钱付账，所以连胡子都被酒店的老板娘刮去当粉刷子了。”

阎铁珊大笑道：“他奶奶的，那骚娘儿们一定喜欢你胡子擦她的脸。”

他又转过身，拍着花满楼的肩，道：“你一定就是花家的七童了，你几个哥哥都到俺这里来过，三童、五童的酒量尤其好。”

花满楼微笑道：“七童也能喝几杯的。”

阎铁珊抚掌道：“好，好极了！快把俺藏在床底下的那几坛老汾酒拿来，今天谁若不醉，谁就是他奶奶的小舅子。”

山西的汾酒当然是老的，菜也精致，光是一道活鲤三吃——干炸奇门、红烧马鞍桥，外加软斗代粉，就已足令人大快朵颐。

阎铁珊用一双又白又嫩的手，不停地夹菜给陆小凤，道：“这是俺们山西的拿手名菜，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在外地他奶奶的真吃不着。”

陆小凤道：“大老板的老家就是山西？”

阎铁珊笑道：“俺本就是个土生土长的土人，这几十年来，只到泰山去过那么一次，去看他奶奶的日出，但是俺看来看去，就只看见了个大鸡蛋黄，什么意思都没有。”

他一口一个“他奶奶的”，也好像在尽量向别人证明，他是个大男人、大老粗。

陆小凤也笑了，他微笑着举杯，忽然道：“却不知严总管又是哪里人？”

马行空立刻抢着道：“是霍总管，不是严总管。”

陆小凤淡淡道：“我说的也不是珠光宝气阁的霍总管，是昔年金鹏王朝的内库总管严立本。”

他瞬也不瞬地盯着阎铁珊，一字字接着道：“这个人大老板想必是认得的。”

阎铁珊一张光滑柔嫩的白脸，突然像弓弦般绷紧，笑容也变得古怪而僵硬。

平时他本来也是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可是陆小凤的话，却像是一根鞭子，一鞭子就抽裂了他几十年的老疮疤，他致命的伤口又开始在流血。

陆小凤的眼睛里已发出了光，慢慢地接着道：“大老板若是认得这个人，不妨转告他，就说他有一笔几十年的旧账，现在已有人准备找他算了。”

阎铁珊紧绷着脸，忽然道：“霍总管。”

霍天青居然还是声色不动，道：“在。”

阎铁珊冷冷道：“花公子和陆公子已不想在这里待下去，快去为他们准备车马，他们即刻就要动身。”

不等这句话说完，他已拂袖而起，头也不回地大步走了出去。

可是他还没有走出门，门外忽然有个人挡住了他的去路，冷冷道：“他们还不想走，你也最好还是留在这里！”

一人长身直立，白衣如雪，腰旁的剑却是黑的，漆黑、狭长、古老。

阎铁珊瞪起眼，厉声喝问：“什么人敢如此无礼？”

“西门吹雪！”

02

西门吹雪，这名字本身就像是剑锋一样，冷而锐利。

阎铁珊竟也不由自主后退了两步，突然大喝：“来人呀！”

除了两个在一旁等着斟酒的垂髫小童和不时送菜上来的青衣家奴外，这水阁内外都静悄悄的，连个影子都看不见。

但是阎大老板这一声呼喝后，窗外立刻有五个人飞身而入，发光的武器——一柄吴钩剑、一柄雁翎刀、一条练子枪、一对鸡爪镰、三节镔铁棍。

五件都是打造得非常精巧的外门兵刃，能用这种兵刃的，无疑都是武林高手。

西门吹雪却连看都没有看他们一眼，冷冷道：“我的剑一离鞘，必伤人命，你们一定要逼我拔剑吗？”

五个人中，已有三个人的脸色发青，可是不怕死的人，本就到处都有的。

突听风声急响，雁翎刀已卷起一片刀花，向西门吹雪连劈七刀。

三节棍也化为一片卷地狂风，横扫西门吹雪的双膝。

这两件兵刃一刚烈，一轻灵，不但招式犀利，配合得也很好，他们平时就常常在一起练武的。

西门吹雪的瞳孔突然收缩，就在这一瞬间，他的剑已出鞘！

霍天青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陆小凤，陆小凤不动，他也绝不动！

马行空却已霍然长身而起，厉声道：“霍总管好意请你们来喝酒，想不到你们竟是来捣乱的。”

喝声中，他伸手往腰上一探，已亮出了一条鱼鳞紫金滚龙棒，迎风一抖，伸得笔直，笔直地刺向花满楼的咽喉。

他看准了花满楼是个瞎子，以为瞎子总是比较好欺负的。

只不过他这条滚龙棒上，也实在有与众不同的招式，一棒刺出后，只听“格”的一声，龙嘴里又有柄薄而锋利的短剑弹了出来。

花满楼静静地坐着，等着，突然伸出两根手指一夹，又是“格”的一响，这柄百炼精钢的龙舌短剑，已断成了三截。

马行空脸色变了变，一抖手，滚龙棒回旋反打，一双龙角急点花满楼左耳后脑。

花满楼叹了口气，袍袖已飞云般挥出，卷住了滚龙棒，轻轻一带。

马行空的人就已倒在桌上，压碎了一大片碗碟，花满楼再轻轻往前一送，他的人就突然飞起，飞出了窗外，“扑通”一声，跌在荷池里。

苏少卿不禁失声道：“好功夫！”

花满楼淡淡道：“不是我的功夫好，而是他差了些，云里神龙昔年的武功，如今最多已只不过剩下五成，莫非是受过很重的内伤？”

苏少卿道：“好眼力，三年前他的确吃了霍总管一记劈空掌。”

花满楼道：“这就难怪了。”

他这才终于明白，马行空为何会是这样一个谄媚讨好的人，在刀头舐血的朋友，若是武功已失去大半，就不得不找个靠山，能找到“珠光宝气阁”这种靠山，岂非再稳当也没有。

苏少卿忽然道：“我也想请教花公子闻声辨位、流云飞袖的功夫，请！”

“请”字出口，他忽然将手里的筷子，斜斜地刺了出来。

这个温文儒雅的少年学士，此刻竟以牙筷作剑，施展出正宗的内家剑法，一霎眼间，就已向花满楼刺了七剑。

陆小凤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霍天青，霍天青不动，他也绝不动。

地上已经有三个人永远不能动了，雁翎刀斜插在窗棂上，三节棍已飞出窗外，练子枪已断成了四截。

剑拔出来的时候，剑尖还带着血。

西门吹雪轻轻地吹了吹，鲜血就一连串从剑尖上滴落下来。

他脸上虽然还是全无表情，但一双冷漠的眼睛，却已在发着光，冷冷地看着阎铁珊，冷冷道：“你本该自己出手的，为什么定要叫别人送死！”

阎铁珊冷笑道：“因为他们的命我早已买下了。”

他一挥手，水阁内外又出现了六七个人，他自己目光闪动，似已在找退路。

现在他说话已完全没有山西腔，也不再骂人了，但声音却更尖、更细，说出来的每个字都像是根尖针，在刺着别人的耳膜。

陆小凤忽然笑了笑，道：“原来大老板也是位内功深湛的高手。”

霍天青也笑了笑，淡淡道：“他的武功这里只怕还没有一个人比得上。”

陆小凤道：“只可惜无论他武功多高都没有用。”

霍天青道：“为什么？”

陆小凤道：“因为他有个致命的弱点。”

霍天青道：“什么弱点？”

陆小凤道：“他怕死！”

苏少卿已攻出了第二式连环七剑，剑光轻灵，变化奇巧，剑剑不离花满楼耳目方寸间。

花满楼还是坐在那里，手里也拿起根牙筷，只要他牙筷轻轻一动，就立刻将苏少卿凌厉的攻势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苏少卿第二次七剑攻出，突然住手，他忽然发现这始终带着微笑的瞎子，对他所用的剑法，竟像是比他自己还要懂得多。

他一剑刺出，对方竟似早已知道他的下一着，他忍不住问道：“阁下也是峨嵋传人？也会峨嵋剑法？”

花满楼摇摇头，微笑道：“对你们来说，剑法有各种各派，招式变化都不同，但是对瞎子说来，世上所有的剑法，却都是一样。”

这本是武学中最奥妙的道理，苏少卿似懂非懂，想问，却连问都不知道应该怎么问。

花满楼却已在问他：“阁下莫非是峨嵋七剑中的人？”

苏少卿迟疑着，终于道：“在下正是苏少英。”

花满楼笑道：“果然是三英四秀中的苏二侠。”

突听西门吹雪冷冷道：“这个人既然也是学剑的，为什么不来找我？”

苏少英的脸色忽然苍白，“格”的一响，连手里的牙筷都被他自己拗断了。

西门吹雪冷笑道：“传言中峨嵋剑法，独秀蜀中，莫非只不过是徒有虚名而已？”

苏少英咬了咬牙，霍然转身，正看见最后一滴鲜血，从西门吹雪的剑尖滴落。

陆小凤和霍天青还是互相凝视着，静静地坐在那里，好像都在等着对方先动。

地上却已有七个人永远不能动了，七个人中，没有一人不是一等一的武林高手，但却已都在一瞬间，被西门吹雪的剑洞穿了咽喉。

阎铁珊眼角的肌肉已开始颤抖，直到现在，别人才能看出他的确是个老人。

可是他对这些为他拼命而死的人，并没有丝毫伤感和同情。

他还没有走，只因为他还没等到十拿九稳的机会，现在也还没有到非走不可的时候。

还能出手的四个人，本已没有出手的勇气，看见苏少英走过来，立刻让开了路。

苏少英的脚步还是很稳定，只不过苍白的脸上，已全无血色。

西门吹雪冷冷地看着他，冷冷道：“你用的是什么剑？”

苏少英也冷笑着，道：“只要是能杀人的剑，我都能用。”

西门吹雪道：“很好，地上有剑，你选一柄。”

地上有两柄剑，剑在血泊中。

一柄剑窄长锋利，一柄剑宽厚沉重。

苏少英微微迟疑，足尖轻挑，一柄剑就已凭空弹起，落在他手里。

峨嵋剑法本以轻灵变化见长，他选的却是较重的一柄。

这少年竟想凭他年轻人的臂力，用沉猛刚烈的剑法，来克制西门吹雪锋锐犀利的剑路。

这选择本来是正确的，独孤一鹤门下的弟子，每个人都已被训练出良好的判断力。

可是这一次他却错了，他根本就不该举起任何一柄剑来。

西门吹雪凝视着他，忽然道：“再过二十年，你剑法或可有成！”

苏少英道：“哦？”

西门吹雪道：“所以现在我已不想杀你，再过二十年，你再来找我吧。”

苏少英突然大声道：“二十年太长久了，我等不及！”

他毕竟是个血气方刚的少年，只觉得胸中一阵热血上涌，手里的剑连环击出，剑法中竟似带着刀法大开大阖的刚烈之势。

这就是独孤一鹤独创的“刀剑双杀七七四十九式”，他投入峨嵋门下时，在刀法上已有了极深厚的功力，经过三十年的苦心，竟将刀法的刚烈沉猛，融入峨嵋灵秀清奇的剑法中。

他这七七四十九式独创的绝招，可以用刀使，也可以用剑，正是普天之下，独一无二的功夫。

这种功夫竟连陆小凤都没有见过。

西门吹雪的眼睛更亮了，看见一种新奇的武功，他就像是孩子们看见了新奇的玩具一样，有种无法形容的兴奋和喜悦。

他直等苏少英使出了三七二十一招，他的剑才出手。

因为他已看出了这种剑法的漏洞，也许只有一点漏洞，但一点漏洞就已足够。

他的剑光一闪，就已洞穿了苏少英的咽喉。

剑尖还带着血，西门吹雪轻轻地吹了吹，血就从剑尖滴落下来。

他凝视着剑锋，目中竟似已露出种寂寞萧索之意，忽然长长叹息了一声，道：“你这样的少年为什么总是要急着求死呢？二十年后，你叫我到何处去寻对手？”

这种话若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一定会有人觉得肉麻可笑，可是从他嘴里说出来，却仿佛带着种说不出的悲凉肃杀之意。

花满楼忽然道：“既然如此，你又何必杀他？”

西门吹雪沉下了脸，冷冷道：“因为我只会杀人的剑法。”

花满楼只有叹息，因为他知道这个人说的并不是假话，这个人使出的每一剑都是绝剑，绝不留情，也绝不留退路。

“不是你死，就是我死！”他一剑刺出，就不容任何人再有选择的余地，连他自己都没有选择的余地！

一阵风从水阁外吹进来，还是带着荷叶的清香，却已吹不散水阁里的血腥气了。

西门吹雪忽然转身，面对着阎铁珊冷冷道：“你不走，我不出手，你一动，就得死！”

阎铁珊居然笑了，道：“我为什么要走？我根本不知道你们这样做是为了什么？”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你应该知道的！”

阎铁珊道：“但我却不知道。”

陆小凤道：“严立本呢？他也不知道？”

阎铁珊的眼角突又开始跳动，白白胖胖的脸，突然露出种奇特而恐惧的表情来，看来又苍老很多，过了很久，他才叹息着，喃喃道：“严立本早已死了，你们又何苦再来找他？”

陆小凤道：“要找他的人并不是我们。”

阎铁珊道：“是谁？”

陆小凤道：“大金鹏王。”

听见了这名字，阎铁珊看来已奇特的脸，竟突然变得更诡异可怖，肥胖的身子突然陀螺般滴溜溜一转，水阁里突然又闪耀出一片辉煌的珠光。

珠光辉映，几十缕锐风突然暴雨般射了出来，分别击向西门吹雪、花满楼、陆小凤。

就在这时，珠光中又闪出了一阵剑气。

剑气森寒，剑风如吹竹，“唰、唰、唰、唰”一阵急响，剑气与珠光突然全都消失不见，却有几十粒珍珠从半空落下来，每一粒都被削成了两半。

好快的剑。但这时阎铁珊的人竟已不见了。

陆小凤也已不见了。

水阁外的荷塘上，却似有人影闪动，在荷叶上轻轻一点，就飞起。

有两条人影，但两条人影却似粘在一起的，后面的一个人，就像是前面一人的影子。

人影闪动，突又不见，但水阁里却已响起一阵衣袂带风声。

然后阎铁珊就忽然又出现了。

陆小凤也出现了——忽然间，他已坐在刚才的位子上，就像是从来也没有离开过。

阎铁珊也站在刚才的地方，身体却已靠在高台上，不停地喘息，就在这片刻间，他仿佛又已衰老了许多。走入这水阁时，他本是个容光焕发的中年人，脸上光滑柔细，连胡子都没有，但现在看来，无论谁都已能看得出他是个七八十岁的老人。他脸上的肉松弛，眼皮松松地垂下来，眼睛也变得黯淡无光，喘息着，叹着气，黯然道：“我已经老了……老了……”

陆小凤看着他，也不禁叹息了一声，道：“你的确已老了。”

阎铁珊道：“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子对付一个老人？”

陆小凤道：“因为这老人以前欠了别人的债，无论他多老，都要自己去还的。”

阎铁珊突又抬起头，大声道：“我欠的债，当然我自己还，但我几时欠过别人什么？”

陆小凤道：“也许你没有欠，但严立本呢？”

阎铁珊的脸又一阵扭曲，厉声道：“不错，我就是严立本，就是那个吃人不吐骨的严总管，但自从我到这里之后，我……”

他的声音突然停顿，扭曲变形的脸，却又突然奇迹般恢复平静。

然后每个人就会看到一股鲜血从他胸膛上绽开，就像是一朵灿烂的鲜花突然开放。

等到鲜血飞溅出来后，才能看见他胸膛上露出的一截剑尖。

他低着头，看着这截发亮的剑尖，仿佛显得很惊讶，很奇怪。

可是他还没有死，他的胸膛还在起伏着，又仿佛有人在拉动着风箱。

霍天青的脸色也已铁青，霍然长身，厉声喝问：“是谁下的毒手？”

“是我！”银铃般清悦的声音，燕子般轻巧的身法，一个人忽然从窗外一跃而入，一身黑鲨鱼皮的水靠，紧紧裹着她苗条动人的身材，身上还在滴着水，显然是刚从荷塘里翻到水阁来的。

阎铁珊勉强张开眼，吃惊地看着她，用尽全身力气，说出了三个字：“你是谁？”

她已扯下了水靠的头巾，一头乌云般的柔发披散在双肩，衬得她的脸更苍白美丽。

可是她眼睛里却充满了仇恨与怨毒，狠狠地瞪着阎铁珊，厉声道：“我就是大金鹏王陛下的丹凤公主，就是要来找你算一算那些旧债的人。”

阎铁珊吃惊地看着她，眼珠忽然凸出，身子一阵抽搐，就永远不能动了，但那双已凸出眼皮外的眼睛里，却还带着种奇特而诡异的表情，也不知是惊讶，是愤怒，还是恐惧。

他还是没有倒下去，因为剑还在他胸膛里。

剑是冷的，血也冷了。

丹凤公主终于慢慢地转过身，脸上的仇恨和怨毒，都已变成一种淡淡的悲哀。

她想招呼陆小凤，却突然听见西门吹雪冷冷道：“你也用剑？”

丹凤公主怔了怔，终于点点头。

西门吹雪道：“从今以后，你若再用剑，我就要你死！”

丹凤公主显然很吃惊，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西门吹雪道：“剑不是用来在背后杀人的，若在背后伤人，就不配用剑！”

他突然挥手，“叭”的一响，他的剑尖击中了阎铁珊胸膛上的剑尖。

阎铁珊倒了下去，他胸膛上的剑已被击落，落在水阁外。

西门吹雪的人也已到了水阁外，他提起那柄还带着血的剑，随手一抖，剑就突然断成了五六截，一截截落在地上。又有风吹过，夜雾刚从荷塘上升起，他的人已忽然消失在雾里。

03

霍天青又坐下来，动也不动地坐着，铁青的脸上，仿佛戴着铁青的面具。

但陆小凤却知道没有表情往往也就是最悲伤的表情，他轻轻叹息了一声，道：“阎铁珊本是金鹏王朝的叛臣，所以这件事并不仅是私怨而已，本不是别人所能插手的。”

霍天青慢慢地点了点头，道：“我明白。”

陆小凤道：“所以你也不必责备自己。”

霍天青沉默着，过了很久，忽然抬起头，道：“但你却是我请来的。”

陆小凤道：“我是的。”

霍天青道：“你若没有来，阎铁珊至少现在还不会死。”

陆小凤道：“你的意思是……”

霍天青冷冷道：“我也并没有别的意思，只不过想领教领教你‘双飞彩翼陆小凤’的轻功，和你那‘心有灵犀一点通’的独门绝技而已。”

陆小凤苦笑道：“你一定要逼我跟你交手？”

霍天青道：“一定。”

陆小凤叹了口气，丹凤公主已突然转身冲过来，大声道：“你为什么要找他？你本该找我的。”

霍天青道：“你？”

丹凤公主冷笑道：“阎铁珊是我杀了他的，从背后杀了他的，你不妨试试看，我是不是只有在背后杀人的本事？”她刚受了西门吹雪一肚子气，无处发泄，竟找上霍天青了。

霍天青看着她，缓缓道：“阎铁珊欠你的，我会替他还清，所以你已可走了。”

丹凤公主道：“你不敢跟我交手？”

霍天青道：“不是不敢，是不想。”

丹凤公主道：“为什么？”

霍天青淡淡道：“因为你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丹凤公主脸都气红了，突然伸出一双纤纤玉指，竟以毒龙夺珠式，去抓霍天青的眼睛。

她的手指虽柔若春葱，但她用的招式却是极狠毒、极辛辣的，出手也极快。

霍天青肩不动，腿不举，身子却已突然移开七尺，抱起了阎铁珊的尸体，大声道：“陆小凤，日出时我在青风观等你。”一句话还未说完，他的人已在水阁外。

丹凤公主咬着嘴唇，跺了跺脚，气得连眼泪都仿佛已要掉下来。

陆小凤却忽然对她笑了笑，道：“你若使出你的飞凤针来，他也许就走不掉了。”

丹凤公主道：“飞凤针？什么飞凤针？”

陆小凤道：“你的独门暗器飞凤针。”

丹凤公主瞪着他，忽然冷笑道：“原来我不但会在背后杀人，还会用暗器杀人！”

陆小凤道：“暗器也是种武器，武林中有很多君子也用这种武器。”

丹凤公主道：“可是我从来也没有用过，我连‘飞凤针’这三个字都没听过。”

这回答陆小凤倒不觉得意外，他问这件事，也只不过要证实那小妖怪说的又是否谎话而已。

丹凤公主却连眼圈都红了，咬着嘴唇道：“我知道你是在生我的气，所以才故意说这些话来编派我。”

陆小凤道：“我为什么要生你的气？”

丹凤公主道：“因为你认为我根本不该来的，更不该杀了阎铁珊。”她像是受了很大的委屈，眼睛里又涌出了泪光，恨恨道：“因为你永远也不知道他把我们的家害得有多惨，若不是他忘义背信，我们本来还可以有复国仇的机会，但现在……现在……”

这句话还没有说完，她眼泪已终于忍不住珠串般挂满了脸。

陆小凤什么也不能再说了。

谁说眼泪不是女人最有效的武器？尤其是美丽的女人，她的泪珠远比珍珠更珍贵。

第七章　市井七侠

01

月夜，上弦月。还未到子时，距离日出最少还有三个时辰。

陆小凤已回到客栈，在房里叫了一桌子好酒好菜，笑道：“不管怎么样，我至少还可以痛痛快快地大吃大喝一顿。”

花满楼道：“你应该睡一觉的。”

陆小凤道：“若有霍天青那么样一个人约你日出决斗，你睡不睡得着？”

花满楼道：“我睡不着。”

陆小凤笑了，道：“你这人最大的好处，就是你从来也不说谎话，只可惜你说的老实话，有时却偏偏像是在说谎。”

花满楼道：“我睡不着，只因为我根本完全不了解他！”

陆小凤道：“他的确是个很难了解的人！”

花满楼道：“你识得他已有多久？”

陆小凤道：“快四年了，四年前阎铁珊到泰山去观日出，他也跟着去的，那天我恰巧约好了个小偷，在泰山绝顶上比赛翻跟斗。”

花满楼道：“你了解他多少？”

陆小凤道：“一点点。”

花满楼道：“你说他年纪虽轻，辈分却很高？”

陆小凤道：“你有没有听说过‘天松云鹤、商山二老’？”

花满楼道：“商山二老久已被尊为武林中的泰山北斗，我就算是聋子，也该听过的。”

陆小凤道：“据说他就是商山二老的小师弟。”

花满楼动容道：“商山二老如今就算还活着，也该有七八十岁，霍天青最多是不到三十，他们师兄弟之间的年龄相差为什么如此悬殊？”

陆小凤笑了笑，道：“夫妻间相差四五十岁的都有，何况师兄弟？”

花满楼道：“所以‘关中大侠’山西雁成名虽已垂四十年，算辈分却还是他的师侄！”

陆小凤道：“一点也不错。”

花满楼道：“昔日天禽老人威震八方，但平生却只收了商山二老这两个徒弟，怎么会忽然又多出个霍天青来的？”

陆小凤笑道：“花家本来明明只有六童，怎么忽然又多出个你来？”

父母生儿子，师父要收徒弟，这种事的确本就是谁都管不着的。

花满楼面上却已现出忧虑之色，道：“山西雁我虽未见过，却也知道他的轻功、掌法，号称关中双绝，却不知霍天青比他如何。”

陆小凤道：“我也没见过霍天青出手，可是看他夹起阎铁珊那么重的一个人，还能施展燕子三抄水的轻功，就凭这一手，天下就已没有几个人比得上！”

花满楼道：“你呢？”

陆小凤没有回答这句话，他从来也不愿回答这种话。事实上，除了他自己外，世上几乎没有第二个人知道他的武功究竟如何？

但这次花满楼却似已决定要问个究竟，又道：“你有没有把握胜过他？”

陆小凤还是没有回答，只倒了杯酒，慢慢地喝了下去。

花满楼忽然叹了口气，道：“你没有把握，所以你连酒都不敢喝得太多。”

陆小凤平时的确不是这样子喝酒的。

自从到了这里后，丹凤公主居然也变得很乖的样子，一直坐在旁边，静静地听着，片刻忽然问道：“你刚才说你在泰山绝顶，跟一个小偷约好了翻跟斗，那小偷是谁？”

陆小凤笑了，道：“是个偷王之王，偷尽了天下无敌手，但被他偷过的人，非但不生气，而且还觉得很光荣。”

丹凤公主道：“为什么？”

陆小凤道：“因为够资格被他偷的人还不多，而且他从来也不偷真正值钱的东西，他偷，只不过因为是在跟别人打赌。”

他又笑了笑，接着道：“有一次别人跟他赌，说他一定没法子把那个天字第一号守财奴陈福州的老婆用的马桶偷出来。”

丹凤公主也忍不住嫣然而笑，道：“结果呢？”

陆小凤道：“结果他赢了。”

丹凤公主道：“你为什么要跟他比赛翻跟斗？”

陆小凤道：“因为我明知一定偷不过他，却又想把他刚从别人手上赢来的五十坛老酒赢过来！”

丹凤公主嫣然道：“这就对了，这就叫以己之长，攻彼之短，你为什么不能用这种法子对付霍天青？你本来就不一定非跟他拼命不可的。”

陆小凤却叹了口气，道：“这世上有种人是你无论用什么花招对付他，都没有用的，西门吹雪就是这种人，霍天青也是。”

丹凤公主道：“你认为他真的要跟你一决生死？”

陆小凤的情绪很沉重，道：“阎铁珊以国士待他，这种恩情他非报答不可，他本已不惜一死。”

丹凤公主道：“但你却不必跟他一样呀！”

陆小凤笑了笑，似已不愿再讨论这件事，站起来慢慢地走到窗口。

窗子本就是支起来的，他忽然发现不知何时已有个穿着长袍，戴着小帽的老人，搬了张凳子坐在外面的天井里抽旱烟。

夜已很深，这老人却连一点睡觉的意思都没有，悠悠闲闲地坐在那里，好像一直要坐到天亮的样子。

陆小凤忽然笑道：“风寒露冷，老先生若有雅兴，不妨过来跟我们喝两杯以遣长夜。”

这老人却连睬都不睬，就像是个聋子，根本没听见他的话。陆小凤只有苦笑。

丹凤公主却生气了，冷笑道：“人家好意请你喝酒，你不喝也不行。”

她忽然又冲到窗口，一挥手，手里的一杯酒就向老人飞了过去，又快又稳，杯里的酒居然连一点都没有溅出来。

老人突然冷笑，一招手，就接住了酒杯，竟将这杯酒一下子全都泼在地上，却把空酒杯一片片咬碎，吞下肚子里，就好像吃蚕豆一样，还嚼得“格登格登”地响。

丹凤公主看呆了，忍不住道：“这个老头子莫非有毛病？不吃酒，反倒吃酒杯。”

陆小凤目光闪动，微笑着道：“这也许因为酒是我买的，酒杯却不是。”

就在这时，院子外面又有个人走了进来，竟是个卖肉包子的小贩。

如此深夜，他难道还想到这里来做生意？

丹凤公主眨了眨眼，道：“喂，你的肉包子卖不卖？”

小贩道：“只要有钱，当然卖！”

丹凤公主道：“多少钱一个？”

小贩道：“便宜得很，一万两银子一个，少一文都不行。”

丹凤公主脸色变了变，冷笑道：“好，我就买两个你这一万两银子一个的肉包子，你送过来！”

小贩道：“行。”

他刚拿起两个包子，墙角忽然有条黄狗蹿出来，冲着他“汪汪”地叫。

小贩瞪眼道：“难道你也跟那位姑娘一样，也想买我的肉包子？你知不知道肉包子本来就是用来打狗的。”

他真的用肉包子去打这条狗，黄狗立刻不叫了，衔起肉包子，咬了两口，突然一声惨吠，在地上滚了滚，活狗就变成了条死狗。

丹凤公主变色道：“你这包子里有毒？”

小贩笑了笑，悠然道：“不但有毒，而且还是人肉馅的。”

丹凤公主怒道：“你竟敢拿这种包子出来卖？”

小贩翻了翻白眼，冷冷道：“我卖我的，买不买却随便你，我又没有逼着你买。”

丹凤公主气得脸都红了，几乎忍不住想冲出去，给这人几个耳刮子。

陆小凤却悄悄握住了她的手，就在这时，突听一人曼声长吟：“如此星辰如此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一个满身酸气的穷秀才，背负着双手，施施然走进了院子，忽然向那卖包子的小贩笑了笑，道：“今天你又毒死几个人？”

小贩翻着白眼，道：“我这包子只有狗吃了才会被毒死，毒不死人的，不信你试试？”

他抛了个包子过去，穷秀才竟真的接住吃了下去，摸着肚子笑道：“看来你这包子非但毒不死人，而且还能治病！”

只听墙外一人道：“什么病？”

穷秀才道：“饿病。”

墙外那人道：“这病我也有，而且病得厉害，快弄个包子来治治。”

小贩道：“行。”

他又拿起个包子往墙头一抛，墙头就忽然多了个蓬头乞丐，一张嘴，恰巧咬住了这包子，再一闭嘴，包子竟被他囫囵吞下了肚。

小贩双手不停地抛出七八个包子，他抛得快，这乞丐也吞得快，忽然间七八个包子全都不见了，完全都被又瘦又小的乞丐吞下了肚。

穷秀才笑道：“这下子看来总该已将你的饿病治好了吧？”

乞丐苦着脸，道：“我上了你们当了，这包子虽然毒不死人，却可以把人活活胀死。”

院子外居然又有人笑道：“胀死也没关系，胀死的、饿死的、被老婆气死的，我都有药医。”

一个卖野药的郎中，背着个药箱，提着串药铃，一瘸一拐地走进来，竟是个跛子。

这冷冷清清的院子，就像是有人来赶集一样，忽然间热闹了起来，到后来居然连卖花粉的货郎、挑着担子的菜贩都来了。

丹凤公主看得连眼睛都有点发直，她虽然没有什么江湖历练，但现在也已看出这些人都是冲着他们而来的。

奇怪的是，这些人全都挤在院子里，并没有进来找他们麻烦的意思。

她忍不住悄悄地问：“你看这些人是不是来替阎铁珊报仇的？”

陆小凤摇了摇头，微笑道：“阎大老板怎么会有这种朋友！”

丹凤公主道：“可是我看他们并不是真的郎中小贩，他们身上好像都有功夫。”

陆小凤淡淡道：“市井中本就是藏龙卧虎之地，只要他们不来找我们，我们也不必去管人家的闲事。”

花满楼忽然笑了笑，道：“你几时变成个不爱管闲事的人了？”

陆小凤也笑了笑，道：“刚刚才变的。”

02

更鼓传来，已过三更。

那抽旱烟的老头子忽然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道：“约我们来的人，他自己怎么还不来？”

原来他既不是聋子，也不是哑巴。

但丹凤公主却更奇怪，是谁约这些人来的？为什么要约他们来？

穷秀才道：“长夜已将尽，他想必已经快来了。”

卖包子的小贩道：“我来看看。”

他忽又双手不停，将提笼里的包子全都抛出来，几十个包子，竟一个叠一个，笔直地叠起七八尺高。

这小贩一纵身，竟以金鸡独立式，站在这叠肉包子上，居然站得四平八稳，纹风不动。

他不但一双手又快又稳，轻功也已可算是江湖中一等一的高手。

丹凤公主叹了口气，喃喃道：“看来闯江湖的确不是件容易事，我总算明白了。”

花满楼微笑道：“能明白总是好的。”

突听那小贩大叫一声，道：“来了！”

这一声“来了”叫出来，每个人都好像精神一振，连丹凤公主的心跳都已加快，她实在也早就想看看来的这是什么人。

可是她看见了这个人后，却又有点失望。

少女们的幻想总是美丽的，在她想象中，来的纵然不是风度翩翩的少年侠客，至少也应该是威风八面，身怀绝技的江湖豪侠。

谁知来的却是个秃顶的老头子，一张黄惨惨的脸，穿着件灰扑扑的粗布衣裳，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刚好盖着膝盖，脚上白布袜、灰布鞋，看着恰巧也像是个从乡下来赶集的土老头。

但他一双眼睛却是发亮的，目光炯炯，威棱四射。

奇怪的是，院子里这些人本来明明是在等他的，可是他来了之后，又偏偏没有一个人过去跟他招呼，只是默默地让出了一条路。

这秃顶老人目光四下一打量，竟突然大步向陆小凤这间房走过来。

他走得好像并不快，但三脚两步，忽然间就已跨过院子，跨进了门。

房门本就是开着的，他既没有敲门，也没有跟别人招呼，就大马金刀地在陆小凤对面坐下，提起了地上的酒坛子嗅了嗅，道：“好酒。”

陆小凤点点头，道：“确是好酒。”

秃顶老人道：“一人一半？”

陆小凤道：“行。”

秃顶老人什么话也不再说，就捧起酒坛子，对着嘴，咕噜咕噜地往嘴里倒。

顷刻间半坛子酒就已下了肚，他黄惨惨的一张脸上，忽然变得红光满面，整个人都像是有了精神，伸出袖子来一抹嘴，道：“真他娘的够劲。”

陆小凤也没说什么，接过酒坛子就喝，喝得绝不比他慢，绝不比任何人慢。

等这坛酒喝完了，秃顶老人突然大笑，道：“好，酒够劲，人也够劲。”

陆小凤也伸出袖子来一抹嘴，道：“人够劲，酒才够劲。”

秃顶老人看着他，道：“三年不见，你居然还没喝死。”

陆小凤道：“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我只担心你，你是个好人。”

秃顶老人瞪眼道：“谁说我是个好人？”

陆小凤笑了笑，道：“江湖中谁不说山西雁又有种、又够朋友，是他娘的第一个大好人。”

秃顶老人大笑，道：“你是个大祸害，我是个大好人，这他娘的真有意思。”

丹凤公主看着他，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再也想不到这又秃又土，满嘴粗话的老头子，竟是享名三十年，以一双铁掌威震关中的大侠山西雁。

不管怎么样，一个人能被称为“大侠”，都不是件简单的事。

可是这老人却实在连一点大侠的样子都没有——难道这就正是他的成功之处？丹凤公主想不通。

她忽然发觉自己想不通的事，竟好像愈来愈多。

山西雁的笑声已停顿，目光炯炯，盯着陆小凤，道：“你只怕想不到我会来找你？”

陆小凤承认：“我想不到。”

山西雁道：“其实你一到太原，我就已知道了。”

陆小凤笑了笑，道：“这并不奇怪，我来了若连你都不知道，才是怪事。”

山西雁道：“可是我直到现在才来找你！”

陆小凤道：“你是个忙人。”

山西雁道：“我一点也不忙，我没有来，因为你是我师叔的客人，我既然没法子跟他抢着做东，就只好装不知道了。”

陆小凤笑道：“我还以为我剃了胡子后，连老朋友都不认得我了。”

山西雁又大笑道：“我本就觉得你那两撇骚胡子看着讨厌。”

陆小凤道：“你讨厌没关系，有人不讨厌。”

山西雁的笑声停顿：“霍天青是我的师叔，江湖中有很多人都不信，但你却总该知道的。”

陆小凤道：“我知道。”

山西雁道：“外面抽旱烟的那老怪物，姓樊，叫樊鹗，你认不认得？”

陆小凤道：“莫非是昔日独闯飞鱼塘，扫平八大寨，一根旱烟袋专打人身三十六大穴、七十二小穴的樊大先生？”

山西雁道：“就是他。”

陆小凤道：“西北双秀，樊简齐名，那位穷酸秀才，想必也就是‘弹指神通’的唯一传人，简二先生了。”

山西雁点点头，道：“那穷要饭的、野药郎中、卖包子跟卖菜的小贩、卖花粉的货郎，再加上这地方的掌柜和还在门口卖面的王胖子，七个人本是结拜兄弟，人称‘市井七侠’，也有人叫他们山西七义。”

陆小凤淡淡笑道：“这些大名鼎鼎的侠客义士们，今天倒真是雅兴不浅，居然全都挤到这小院子来乘凉来了。”

山西雁道：“你真不知道他们是来干什么的？”

陆小凤道：“不知道。”

山西雁道：“他们也都是我的同门，论起辈分来，有的甚至是霍天青的徒孙。”

陆小凤又笑了，道：“这人倒真是好福气！”

山西雁道：“六十年前，祖师爷创立‘天禽门’，第一条大戒，就是要我们尊师重道，这辈分和规矩，都是万万错不得的。”

陆小凤道：“当然错不得。”

山西雁道：“祖师爷一生致力武学，到晚年才有家室之想。”

陆小凤道：“天禽老人竟也娶过妻，生过子？”

山西雁道：“这件事江湖中的确很少有人知道，祖师爷是在七十七岁那年，才有后的。”

陆小凤道：“他的后代就是霍天青？”

山西雁道：“正是。”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我总算明白了，为什么他年纪轻轻，辈分却高得吓人。”

山西雁道：“所以他肩上的担子也重得可怕。”

陆小凤道：“哦？”

山西雁的神情忽然变得很严肃，道：“他不但延续祖师爷的香灯血脉，唯一能继承‘天禽门’传统的人也是他，我们身受师门的大恩，纵然粉身碎骨，也绝不能让他有一点意外，这道理你想必也应该明白的。”

陆小凤道：“我明白。”

山西雁长长叹了口气，道：“所以他明晨日出时，若是不幸死了，我们‘天禽门’上上下下数百弟子也绝没有一个还能活得下去。”

陆小凤皱了皱眉，道：“他怎么会死？”

山西雁道：“他若败在你手里，你纵然不杀他，他也绝不会再活下去。”

陆小凤道：“我也知道他是个性情很刚烈的人，但他却并不是一定会败的！”

山西雁道：“当然不一定。”

陆小凤淡淡道：“他若胜了我，你们‘天禽门’上上下下数百子弟，岂非都很有面子？”

山西雁道：“你是我的朋友，我也不愿你败在他手里，伤了彼此的和气。”

陆小凤笑了笑，道：“你真是好人。”

山西雁的脸好像又有点发红，苦笑道：“只要你们一交手，无论谁胜谁败，后果都不堪设想，霍师叔跟你本也是道义之交，这么样做又是何苦？”

陆小凤微笑道：“现在我总算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要我在日出之前，赶快离开这里，让他找不着我。”

山西雁居然不说话了，不说话的意思就是默认。

丹凤公主突然冷笑，道：“现在我也明白你的意思了，你约了这么多人来，就是为了要逼他走，让霍天青不战而胜，否则你们就要对付他。现在距离日出的时候已没多久，他就算能击退你们，等到日出时，他一样没力气去跟霍天青交手了。”她铁青着脸，冷笑又道，“这法子倒的确不错，恐怕也只有你这样的大侠才想得出来！”

山西雁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突然仰面狂笑，道：“好，骂得好，只不过我山西雁虽然没出息，这种事倒还做不出来！”

丹凤公主道：“那种事你既做不出来，他若不愿走，你怎么办？”

山西雁霍然长身而起，大步走了出去，满院子的人全都鸦雀无声，他发亮的眼睛从这些人脸上一个个扫过去，忽然道：“他若不走，你们怎么办？”

卖包子的小贩翻着白眼，冷冷道：“那还不简单，他若不走，我就走。”

山西雁又笑了，笑容中仿佛带着种说不出的悲惨之意，慢慢地点了点头，道：“好，你走，我也走，大家都走。”

卖包子的小贩道：“既然如此，我又何妨先走一步？”

他的手一翻，已抽出了柄解腕尖刀，突然反手一刀，刺向自己的咽喉。

他的出手不但稳，而且快，非常快。但却还有人比他更快的。

突听“当”的一声，火星四溅，他手里的刀已断成了两截，一样东西随着折断的刀尖掉在地上，竟是陆小凤的半截筷子。

剩下的半截筷子还在他手里，刀是钢刀，筷子却是牙筷。

能用牙筷击断钢刀的人，天下只怕还没有几个。

丹凤公主忽然明白山西雁为什么要这样做，霍天青根本就不是陆小凤的敌手，别人虽然不知道，山西雁却很清楚。

那卖包子的小贩吃惊地看着手里的半截断刀，怔了很久，突然恨恨跺了跺脚，抬头瞪着陆小凤，厉声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陆小凤笑了笑，淡淡道：“我也没什么别的意思，只不过还有句话要问你！”

卖包子的小贩道：“什么话？”

陆小凤道：“我几时说过我不走的？”

卖包子的小贩怔住。

陆小凤懒洋洋地叹了口气，道：“打架本是件又伤神、又费力的事，我找个地方去睡觉多好，为什么要等着别人打架？”

卖包子的小贩瞪着他，脸上的表情好像要哭，又好像要笑，忽然大声道：“好，陆小凤果然是陆小凤，从今天起，无论你要找我干什么，我若皱一皱眉头，我就是你孙子。”

陆小凤笑道：“你这样的孙子我也不想要，只要我下次买包子时，你能算便宜一点，就已经很够朋友了。”

他随手抓起了挂在床头的大红披风，又顺便喝了杯酒，道：“谁跟我到城外的又一村去吃碗大麻子炖的狗肉去？”

花满楼微笑道：“我。”

樊大先生忽然敲了敲他的旱烟袋，道：“还有我。”

简二先生道：“有他就有我，我们一向是秤不离锤的。”

卖包子的小贩立刻大声道：“我也去。”

简二先生道：“你专卖打狗的肉包子，还敢去吃狗肉，你不怕那些大狗、小狗的冤魂在你肚子里作怪？”

卖包子的小贩瞪起了眼，道：“我连死都不怕，还怕什么？”

山西雁大笑，道：“好，你小子有种，大伙儿都一起去吃他娘的狗肉去，谁不去就是他娘的龟孙子！”

花满楼微笑着，缓缓道：“看来好人还是可以做得的。”

陆小凤道：“偶尔做一次倒没关系，常常做就不行了。”

花满楼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陆小凤板着脸，道：“好人不长命，这句话你难道没听说过？”

他虽然板着脸，但眼睛里却似已有热泪盈眶。

丹凤公主看着他们，忽然轻轻地叹了口气，轻轻地喃喃自语：“谁说好人做不得，谁就是他娘的龟孙子。”

03

狗肉已卖完了，没有狗肉。可是他们并不在乎！

他们要吃的本来就不是狗肉，而是那种比狗肉更令人全身发热的热情，用这种热情来下酒，世上绝没有任何东西能比得上。

何况日出的时候，还有人用快马追上了他们，送来了一封信。

霍天青的信：

朝朝有日出，今日之约，又何妨改为明日之明日。

人不负我，我又怎能负人？

金鹏旧债，随时可清，公主再来时，即弟远游日也，盛极一时之珠光宝气，已成为明日之黄花，是以照耀千古者，唯义气两字而已。

天青再拜。

就凭这封信，已足下酒百斗，沉醉三日，何况还有那连暴雨都浇不冷的热情。

暴雨。雨正午才开始下的，正午时人已醉了——不醉无归，醉了才走的。

陆小凤将醉未醉，似醉非醉，仿佛连自己都分不清自己是醉是醒。正面对着窗外的倾盆大雨，呆呆地出神。

丹凤公主看着他，忽然道：“你若不走，那些人难道真的全都会死在那里？”

陆小凤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地道：“你懂不懂得‘有所不为，有所必为’这两句话的意思？”

丹凤公主道：“我当然懂，这意思就是说，有些事你若是认为不该去做，无论别人怎么样威逼利诱，甚至还用刀架在你脖子上，你也绝不要去做，若是你认为应该去做的事，就真要你抛头颅，洒热血，你也非去做不可。”

陆小凤点了点头，道：“正因为如此，所以才会有人黥身吞炭，舍命全义，也有人拿八十三斤重的大铁椎，搏杀暴君。”

丹凤公主抢着道：“也正因为如此，所以霍天青才会以死报阎铁珊，山西雁和那些卖包子和馒头的，才会不惜为霍天青卖命。”

陆小凤道：“不管他们是干什么的，只要能做到这两句话，就已不负‘侠义’二字。”

丹凤公主轻轻叹息，道：“可是放眼天下，又有几个人真能不负这‘侠义’二字？”

花满楼手持杯酒，曼声低吟：“盛极一时之珠光宝气，已成明日黄花，是以照耀千古者，唯‘义气’两字而已……好一个霍天青，我竟几乎小看了他，当浮一大白。”他真的举杯一饮而尽，仿佛也有些醉了，喃喃道等等，“只可惜那苏少英，他本也是个好男儿，他本不该死的，本不该死的……”

他声音愈说愈低，伏在桌上，竟似睡着了。

丹凤公主悄悄地走到窗口，悄悄地拉起了陆小凤，柔声道：“你还在生我的气？”

陆小凤道：“我几时生过你的气？”

丹凤公主嫣然一笑，垂下了头，悄悄地问道：“今天你还怕弄错人么？”

她的呼吸轻柔，指尖仿佛在轻轻颤抖，她的头发带着比鲜花更芬芳的香气。

陆小凤也许是个君子，也许不是，但他的确是个男人，是个已有了七八分醉意的男人。

窗外暴雨如注，就仿佛是一道道密密的珠帘，隔断了行路的人，也隔断了行人的路。

屋子里幽静昏暗，宛如黄昏，从后面一扇开着的门看进去，可以看见一张新换过被单的床。

陆小凤忽然发现心跳得很厉害，忽然发现上官丹凤的心也跳得很厉害，他问：“你的心在跳？”

“比比看，谁的心跳得快？”

“怎么比？”

“我摸摸你的心，你摸摸我的……”

突然间，密如万马奔腾的雨声中，传来了一阵密如雨点般的马蹄声，十余骑快马，冒着暴雨急驰而来，冲过了这荒村小店。

马上人一色青蓑衣、白笠帽，经过他们的窗口时，突然一起挥手，只听“飕、飕、飕”，一连串风声，比雨点更密，比马蹄更急，数十道乌光，有的穿窗而入，有的打在外面的墙上。

陆小凤侧身，已拉着丹凤公主躲到窗后。

伏在桌上的花满楼却已霍然长身而起，失声道：“硝磺霹雳弹。”

五个字还没有说完，只听“轰”的一声，窗里窗外，被乌光击中的地方，已同时冒起了数尺高的火焰，赤红中带着惨碧色的火焰。

陆小凤变色道：“你们先冲出去，我去救赵大麻子。”

赵大麻子已睡了，他们刚才还听见他的鼾声。

但火焰竟霎眼间就已将门户堵死，连外面的墙都已燃烧起来，连暴雨都打不灭。

花满楼拉着上官丹凤冲出去，那十余骑已飞驰而过，去得很远了，马上人一起纵声狂笑，还有人在放声大呼：“陆小凤，这只不过是给你个小小的教训，若再不识相，就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几句话说完，人马都已被珠帘般的雨帘隔断，渐渐不能分辨。

再回头，赵大麻子的小店也已完全被火焰吞没，哪里还看得见陆小凤？

上官丹凤咬了咬牙道：“你在这里等，我进去找他。”

花满楼道：“你若再进去，就出不来了。”

上官丹凤道：“可是他……”

花满楼笑了笑，道：“他可以出来，比这再大的火，都没有烧死他。”

他全身都已湿透，但脸色却还是很平静。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响起一阵惨呼，呼声惨厉，就好像是一群被困死了的野兽发出来的，但却很短促。呼声一发即止，却又有马群的惊嘶。

上官丹凤动容道：“难道刚才那些人现在也已遭了别人的毒手？”

突然间，又是“轰”的一响，燃烧着的房子突然被撞破个大洞，一个人从里面飞出，就像是一团燃烧着的火焰，在雨中凌空一个跟斗，扑到地上，就地滚了滚，滚灭了身上的火，衣服上、头发上，都已被烧焦了七八处，可是他一点也不在乎，又一滚，就站了起来，正是陆小凤。

上官丹凤吐出口气，喃喃道：“看来这个人确是烧不死的！”

陆小凤笑道：“要烧死我倒的确不容易。”他虽然还在笑，脸都似已被熏黑了。

上官丹凤看着他的脸，忽然一笑，道：“可是你本来有四条眉毛的，现在却几乎连一条眉毛都没有了。”

陆小凤淡淡道：“眉毛就算被烧光了，也还可以再长，可惜的是那几坛子酒……”

花满楼忽然打断了他的话，问道：“赵大麻子呢？”

陆小凤道：“不知道。”

花满楼道：“他不在里面？”

陆小凤道：“不在。”

上官丹凤变色道：“他难道也是青衣楼的？难道早就跟那些人串通好了？否则他们又怎会知道你在这里？”她恨恨地接着道，“你冒险去救他，连眉毛都几乎被烧光，他却是这么样一个人。”

陆小凤道：“我只知道他狗肉烧得最好。”

上官丹凤道：“别的你全不知道？”

陆小凤道：“别的我全不知道。”

上官丹凤看着他，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喃喃地说道：“为什么别人都说他有两个脑袋，我看他简直……”她的声音突然停顿，因为她又看见一个人从暴雨中大踏步而来。

一个身材很魁梧的人，头上戴着个斗笠，肩上扛着根竹竿，竹竿上还挑着一串乱七八糟的东西，她也看不清是什么，但她却已看清了这个人正是赵大麻子。

陆小凤笑了，悠然道：“你不能对任何人都没有信心的，这世上的坏人也许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多，毕竟总还有……”

他的声音也突然停顿，因为他已看清楚赵大麻子竹竿挑着的，竟是一串手，人的手！血渍虽已被暴雨冲干净，却显然是刚从别人腕子上割下来的，十三四只手用一条裤带绑住，吊在竹竿上。

赵大麻子的裤带上，赫然正插着一把刀，杀狗的刀。

陆小凤吃惊地看着他，道：“原来你不但会杀狗，还会杀人。”

赵大麻子咧着嘴一笑，道：“我不会杀狗，我只杀过人。”

陆小凤又看了他半天，才叹口气道：“你不是赵大麻子！”

这人笑道：“谁说我是赵大麻子的？”

他笑的时候，除了一张大嘴咧开了之外，脸上并没有别的表情。

陆小凤道：“你是谁？”

这人的眼睛闪着光，道：“连你都认不出我是谁，看来我易容的本事纵然还是不能算天下第一，也差不多了。”

陆小凤盯着他，忽然也笑了笑，道：“可是你翻跟斗的本事却不行……”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上官丹凤已大声道：“这人就是你刚才说的那个小偷？”

这人叹了口气，道：“不错，我就是跟他比过翻跟斗的司空摘星，但却不是小偷，是大偷。”

上官丹凤嫣然道：“我知道，你不但是大偷，而且还是偷王之王，偷尽天下无敌手。”

司空摘星挺了挺胸，道：“这一点我倒不敢妄自菲薄，若论偷的本事，连陆小凤都不敢跟我一较高低，还有谁能比得上我？”

上官丹凤道：“你什么人不好扮，为什么要扮成个杀狗的麻子？”

司空摘星笑道：“这点你就不懂了，扮成麻子，才不容易被人看破。”

上官丹凤道：“为什么？”

司空摘星道：“你几时见过有人瞪着大麻子的脸左看右看的？”

上官丹凤也笑了，道：“看来易容这门功夫的学问也不小。”

司空摘星道：“的确不小。”

陆小凤皱眉道：“你几时到关中来的？”

司空摘星道：“前两天。”

陆小凤道：“来干什么？”

司空摘星道：“来等你！”

陆小凤道：“等我？”

司空摘星道：“因为你要去找阎老板，这里正好是你必经之路，何况，你既然已到太原附近来了，总免不了要吃一顿赵大麻子炖的狗肉。”

他叹了口气，又道：“连我都不能不承认，他炖的狗肉，的确没有人能比得上。”

陆小凤道：“就因为你生怕我吃出味道不对，露出马脚来，所以才说狗肉卖完了？”

司空摘星大笑，道：“不管怎么样，这次我总算骗过了你这个机灵鬼。”

陆小凤道：“你在这里等我干什么？”

司空摘星道：“我这个人还会干什么？”

陆小凤道：“你难道想偷到我身上的东西？”

司空摘星傲然道：“只要你能说得出来，我什么都偷。”

陆小凤道：“你想偷我的什么？”

司空摘星道：“你一定要我说？”

陆小凤淡淡道：“你若不敢说，我也不勉强。”

司空摘星瞪眼道：“我为什么不敢说？”

上官丹凤忍不住问道：“你究竟想偷什么？”

司空摘星道：“偷你。”

上官丹凤瞪大了眼睛，呆住。

司空摘星道：“有人出二十万两银子，要我把你偷走。”

上官丹凤道：“想不到我居然还值二十万两银子……”这句话没说完，她自己的脸色已通红。

司空摘星道：“只不过那个人要我偷你走，倒并不是你想的那种用意。”

上官丹凤红着脸，忍不住大声道：“你怎么知道我想的是哪种用意？”

司空摘星眨了眨眼，不说话了。

上官丹凤道：“那个人又是什么用意？他究竟是谁？”

司空摘星还是不开口。

陆小凤叹道：“他不会说的，干他这行的若是泄露了主顾的秘密，下次还有谁敢上他的门？”

上官丹凤道：“小偷还有主顾上门去找他？”

陆小凤道：“我早就说过，他这小偷与众不同，他从不偷值钱的东西。”

司空摘星道：“但是我也要吃饭。”

陆小凤道：“不但要吃饭，还要喝酒，喝好酒。”

司空摘星道：“所以只有在别人肯出大价钱来请我偷的时候，我才偷。”

陆小凤道：“只不过能出得起钱请你偷的人并不多。”

司空摘星道：“的确不多。”

陆小凤道：“所以你纵然不说，我也知道这次是谁找你来了。”

司空摘星道：“你知道是你的事，我不说是我的事。”

陆小凤道：“不管我知不知道，你反正都不说。”

司空摘星道：“对了。”

陆小凤道：“可是你现在为什么又改变了主意，将这秘密告诉了我？”

司空摘星叹道：“你冒险到火里去救我，差点把眉毛都烧光了，我怎么还好意思偷你的朋友？”

陆小凤道：“看来你这人倒还是‘盗亦有道’。”

司空摘星道：“你又说对了。”

上官丹凤忍不住大声道：“你若好意思，难道就真的能把我偷走？”

司空摘星傲然道：“莫忘记我是偷王之王，天下还没有什么是我偷不到的。”

上官丹凤冷笑道：“我倒要听听你准备怎么偷法？”

司空摘星道：“你有没有听说过卖膏药的肯将他们独门秘方告诉别人？”

上官丹凤道：“没有。”

司空摘星悠然道：“这也是我的独门秘方，所以我也不能告诉你。”

上官丹凤瞪着他，忽然道：“十个麻子九个怪，我看你本来也是麻子！”

司空摘星瞪眼道：“谁说的？”

上官丹凤道：“我说的，要不然你就把你这张麻面卷起来，让我看看你本来是什么样子！”

司空摘星道：“那可不行。”

上官丹凤道：“为什么不行？”

司空摘星道：“你若万一看上了我，陆小凤岂非又要跟我比翻跟斗了？那次已经把我翻得头晕脑涨，第二次我可再也不敢领教。”

上官丹凤红起了脸，却又忍不住“扑哧”笑了。

陆小凤道：“这些手是什么人的？”

司空摘星道：“那些放火烧房的人。”

陆小凤道：“你追上他们了？”

司空摘星道：“我既然已扮成了赵大麻子，有人来放火烧他的房子，我当然要替他出气。”

上官丹凤道：“所以你就砍下他们的手，叫他们以后再也不能烧别人的房子。”

司空摘星道：“我准备把他们那十几匹马卖了，赔偿赵大麻子。”

陆小凤道：“他们的人呢？”

司空摘星道：“还在那边的树林里，我特地留给你的。”

陆小凤道：“留给我干什么？”

司空摘星道：“他们要烧死你，你难道不想问问他们的来历？”

第八章　峨嵋四秀

01

暴雨就像是个深夜闯入豪妇香闺中的浪子，来得突然，去得也快。

可是它来过之后，所有的一切已被它滋润，被它改变了。

春林中的木叶，已被洗得青翠如碧玉，尸体上鲜血也已被冲洗干净，几乎找不到致命的伤口。

但这十几个人，却已没有一个还是活着的。

他们看到这尸体时，司空摘星已不见了。

上官丹凤恨恨道：“他将这些死人留给我们，难道要我们来收尸？”

陆小凤道：“这些人绝不是他杀的，他一向很少杀人。”

上官丹凤道：“不是他是谁？”

陆小凤道：“是那个叫他们来放火的人。”

上官丹凤道：“你的意思是说，那人怕我们查出他的来历，所以就将这些人全都杀了灭口？”

陆小凤点点头，脸色很严肃，他最痛恨的三件事，第一件就是杀人。

上官丹凤道：“可是他本来可以将这些人放走的，为什么一定要杀他们灭口？”

陆小凤道：“因为十几个右手被砍断的人，是很容易被找到的。”

上官丹凤叹了口气，道：“其实他杀了这些人也没有用，我们还是一样知道他们的来历。”

陆小凤道：“你知道？”

上官丹凤道：“你难道看不出他们是青衣楼的？”

陆小凤沉默着，过了很久，才缓缓道：“我只看出了一件事。”

上官丹凤道：“什么事？”

陆小凤道：“我看出你一定会赶到珠光宝气阁去，叫人带棺材来收尸。”

上官丹凤瞪了他一眼，又垂下头，咬着嘴唇道：“你还看出了什么？”

陆小凤道：“然后你当然就会叫那里的人替你准备好水，先洗个澡，再选个最舒服的屋子，好好地睡一觉。”

他笑了笑，接着道：“莫忘记那地方现在已完全是你的了。”

02

陆小凤躺在一大盆热水里，闭上了眼睛，全身都被雨淋得湿透了之后，能找到地方洗个热水澡，的确是件很愉快的事。

他觉得自己运气总算不错，旁边炉子上的大铜壶里，水也快沸了，屋子里充满了水的热气，令人觉得安全而舒服。

花满楼已洗过澡，现在想必已睡着了，上官丹凤想必已到了珠光宝气阁。

她心里虽然一万个不情愿，却还是乖乖地走了，居然好像很听陆小凤的话。

这也令他觉得很满意，他喜欢听话的女孩子。

只不过他总觉得这件事做得并不满意，其中好像总有点不对劲的地方，却又偏偏说不出不对劲的地方在哪里。

阎铁珊临死前已承认了昔年的过错，霍天青已答应结清这笔旧账。

大金鹏王托他做的事，他总算已完成了三分之一，而且进行得很顺利。

他还有什么不满意？雨早已停了，屋檐下偶尔响起滴水的声音，晚风新鲜而干净。

陆小凤叹了口气，绝不再胡思乱想，尽力做一个知足的人。

就在这时，他忽然听见开门的声音。

他没有听错，门的确被人推开了。

但他却不知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他看见从外面走进来的人，竟是四个女人。

四个年轻而美丽的女人，不但人美，风姿也美，一身窄窄的衣服，衬得她们苗条的身子更婀娜动人。

陆小凤最喜欢细腰长腿的女人，她们的腰恰巧都很细，腿都很长。

她们微笑着，大大方方地推门走了进来，就好像根本没有看到这屋子里有个赤裸裸的男人坐在澡盆里似的。

可是她们四双明亮而美丽的眼睛，却又偏偏都盯在陆小凤脸上。

陆小凤并不是个害羞的人，但现在他却觉得脸上正在发烧，用不着照镜子，就知道自己脸已红了。

忽然有人笑道：“听说陆小凤有四条眉毛的，我怎么只看见两条？”

另外一个人笑道：“你还看见两条，我却连一条都看不见。”

第一个先说话的人，身材最高，细细长长的一双凤眼，即使在笑的时候，仿佛也带着种逼人的杀气！

无论谁都看得出，她绝不是那种替男人倒洗澡水的女人。

但她却走过去，提起了炉子上的水壶，微笑着道：“水好像已凉了，我再替你加一点热的。”

陆小凤看着水壶里的热气，虽然有点吃惊，但若叫他赤裸裸地在四个女人面前站起来，他还真没有这种勇气。

不过这一大壶烧得滚开的热水，若是倒在身上，那滋味当然更不好受。

陆小凤正不知是该站起来的好，还是坐着不动的好，忽然发现自己就算想动，也没法子动了。

一个始终不说话，看来最文静的女孩子，已忽然从袖中抽出了柄一尺多长，精光四射的短剑，架在他的脖子上。

森寒的剑气，使得他从耳后到肩头都起了一粒粒疹子。

那身长凤眼的少女已慢慢地将壶中开水倒在他洗澡的木盆里，淡淡说道：“我看你最好还是安分些，我四妹看来虽温柔文静，可是杀人从来也不眨眼的，这壶水刚烧沸，若是烫在身上，你不死也得掉层皮。”

她一面说着话，一面往盆里倒水。

盆里的水本来就很热，现在简直已烫得叫人受不了。

陆小凤头上已冒出了汗，铜壶里的开水却只不过倒出了四分之一。

这一壶水若是全倒完，坐在盆里的人恐怕至少也得掉层皮。

陆小凤忽然笑了——他居然笑了。

倒水的少女用一双媚而有威的凤眼瞪着他，冷冷道：“你好像还很开心？”

陆小凤看来的确很开心，微笑着道：“我只不过觉得很好笑。”

“好笑？有什么好笑的？”这少女倒得更快了。

陆小凤却还是微笑着，道：“以后我若告诉别人，我洗澡的时候，峨嵋四秀在旁边替我添水，若有一个人相信，那才是怪事。”

原来他已猜出了她们的来历。

长身凤目的少女冷笑道：“想不到你居然还有点眼力，不错，我就是马秀真。”

陆小凤道：“杀人不眨眼的这位，莫非就是石秀雪？”

石秀雪笑得更温柔，柔声道：“可是我杀你的时候，一定会眨眨眼的。”

马秀真道：“所以我们并不想杀你，只不过有几句话要问你，你若是答得快，我这壶水就不会再往盆里倒，否则若是等到这壶水全都倒光……”

石秀雪叹了口气，接着道：“那时你这个人只怕就要变成熟的了。”

马秀真叹道：“猪煮熟了还可以卖烧猪肉，人煮熟了恐怕就只有送去喂狗了。”

陆小凤也叹了口气，道：“我现在好像已经快熟了，你们为什么还不快问？”

马秀真道：“好，我问你，我师兄苏少英是不是死在西门吹雪手上的？”

陆小凤苦笑道：“你既然已知道，又何必再来问我？”

马秀真道：“西门吹雪的人呢？”

陆小凤道：“我也正想找他，你们若是看见他，不妨告诉我一声。”

马秀真道：“你真的不知道？”

陆小凤道：“我只有在喝醉酒的时候，才会骗女人，现在我还很清醒。”

马秀真咬了咬牙，忽然又将壶里的开水倒下去不少，冷冷地说道：“你在我面前说话，最好老实些。”

陆小凤苦笑道：“现在我怎么能不老实？”

马秀真道：“跟你在一起的那个女人，真是金鹏王朝的公主？”

陆小凤道：“的确不假。”

马秀真道：“大金鹏王还活着？”

陆小凤道：“还活着。”

马秀真道：“是他要你来找阎铁珊的？”

陆小凤道：“是。”

马秀真道：“他还要你找什么人？”

陆小凤道：“还要我找上官木和平独鹤。”

马秀真皱眉道：“这两人是谁？我怎么连他们的名字都没有听见过？”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你没有听见过的名字，只怕最少也有几千万个。”

马秀真瞪着他。

陆小凤又叹道：“我没穿衣服，你这么瞪着我，我会脸红的。”

他的脸没有红，马秀真的脸倒已红了。她忽然转过身，将手里的铜壶放到炉子上，整了整衣衫，向陆小凤敛衽为礼。

石秀雪的剑也放了下去。

四个衣裳整齐的年轻美女，忽然同时向一个坐在澡盆的赤裸男人躬身行礼，你若见过这种事，一定连做梦都想不到那是什么样子。

陆小凤似已怔住，他也想不到这四个强横霸道的女孩子，怎么忽然变得前倨后恭了。

马秀真躬身道：“峨嵋弟子马秀真、叶秀珠、孙秀青、石秀雪，奉家师之命，特来请陆公子明日午间便餐相聚，不知陆公子是否肯赏光？”

陆小凤怔了半天，才苦笑道：“我倒是想赏光的，只可惜我就算长着翅膀，明天中午也飞不到峨嵋山的玄真观去。”

马秀真咧嘴一笑，道：“家师也不在峨嵋，现在他老人家已经在珠光宝气阁恭候公子的大驾。”

陆小凤又怔了怔，道：“他也来了？什么时候来的？”

马秀真道：“今天刚到。”

石秀雪嫣然道：“我们若是没有到过珠光宝气阁，又怎么会知道昨天晚上的事？”

陆小凤又笑了，当然还是苦笑。

马秀真道：“若是陆公子肯赏光，我们也不敢再打扰，就此告辞了。”

陆小凤道：“你们已没有别的话问我？”

马秀真微笑着摇了摇头，态度温柔而有礼，好像已完全忘记了刚才还要把人煮熟的事。

叶秀珠倒是个老实人，忍不住笑道：“我们久闻陆公子的大名，所以只好趁你洗澡的时候，才敢来找你。”

陆小凤苦笑道：“其实你们随便什么时候来，随便要问我什么，我都不会拒绝的。”

石秀雪眨着眼道：“陆公子真的不生气？”

陆小凤道：“我怎么会生气？我简直开心得要命。”

石秀雪也怔了怔，道：“我们这样子对你，你还开心？”

陆小凤笑了笑——这次是真的笑了，微笑着说道：“非但开心，而且还要感激你们给了我个好机会。”

石秀雪忍不住诧道：“什么机会？”

陆小凤悠然道：“我洗澡的时候，你们能闯进来，你们洗澡的时候，我若闯进去了，你们当然也不会生气，这种机会并不是人人都有的，我怎么能不高兴？”

峨嵋四秀的脸全都红了，忽然一转身，抢着冲了出去。

陆小凤这才叹了口气，喃喃道：“看来我下次洗澡的时候，最少也得穿条裤子。”

03

陆小凤洗澡的地方，本是个厨房，外面有个小小的院子，院子里有棵白果树。

夜色清幽，上弦月正挂在树梢，木叶的浓荫挡住了月色，树下的阴影中，竟有个人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长身直立，白衣如雪，背后却斜背着一柄形式奇古的乌鞘长剑。

峨嵋四秀一冲出来，就看见了这个人，一看见这个人，就不由自主觉得有阵寒气从心里一直冷到指尖。

马秀真失声道：“西门吹雪？”

西门吹雪冷冷地看着她们，慢慢地点了点头。

马秀真怒道：“你杀了苏少英？”

西门吹雪道：“你们想复仇？”

马秀真冷笑道：“我们正在找你，想不到你竟敢到这里来！”

西门吹雪的眼睛突然亮了，亮得可怕，冷冷道：“我本不杀女人，但女人却不该练剑的，练剑的就不是女人。”

石秀雪大怒道：“放屁！”

西门吹雪沉下了脸，道：“拔你们的剑，一起过来。”

石秀雪厉声道：“用不着一起过去，我一个人就足够杀了你。”

她看来最温柔文静，其实火气比谁都大，脾气比谁都坏。

她用的是一双短剑，也还是唐时的名剑客公孙大娘传下来的“剑器”。

厉喝声中，她的剑已在手，剑光闪动，如神龙在天，闪电下击，连人带剑，一起向西门吹雪扑了过去。

突听一人轻喝：“等一等。”三个字刚说完，人已突然出现。

石秀雪双剑刚刚刺出，就发现两柄剑都已不能动了——两柄剑的剑锋，竟已都被这个忽然出现的人用两根手指捏住。

她竟未看出这人是怎么出手的，她用力拔剑，剑锋却似已在这人的手上生了根。

但这个人神情还是很从容，脸上甚至还带着微笑。

石秀雪脸却已气红了，冷笑道：“想不到西门吹雪居然还有帮手。”

西门吹雪冷冷道：“你以为他是我的帮手？”

石秀雪道：“难道他不是？”

西门吹雪冷冷地一笑，突然出手，只见剑光一闪，如惊虹掣电，突然又消失不见。

西门吹雪已转过身，剑已在鞘，冷冷道：“他若不出手，你此刻已如此树。”

石秀雪正想问他，这株树又怎么了，她还没开口，忽然发现树已凭空倒了下来。

刚才那剑光一闪，竟已将这株一人合抱的大树，一剑削成了两段。

树倒下来时，西门吹雪的人已不见。

石秀雪的脸色也变了，世上竟有这样的剑法？这样的轻功？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眼看着这株树已将倒在对面的人身上，这人忽然回身，伸出双手轻轻一托，一推，这株树就慢慢地倒在地上，这人的神情却还是很平静，脸上还是带着那种温柔平和的微笑，缓缓道：“我不是他的帮手，我从不帮任何人杀人的。”

石秀雪苍白的脸又红了，她现在当然也已懂得这个人的意思，也已知道西门吹雪说的话并不假。她的脾气虽然坏，却也绝不是个不知好歹的人，她终于垂下了头，鼓足了勇气，说道：“谢谢你，你贵姓？”

这人道：“我姓花。”他当然就是花满楼。

石秀雪道：“我……我叫石秀雪，最高的那个人是我大师姐马秀真。”

花满楼道：“是不是刚才说过话的那位？”

石秀雪道：“是的。”

花满楼笑道：“她说话的声音很容易分辨，我下次一定还能认得出她。”

石秀雪有点奇怪了，忍不住问道：“你一定要听见她说话的声音，才能认得出她？”

花满楼点点头。

石秀雪道：“为什么呢？”

花满楼道：“因为我是个瞎子。”

石秀雪怔住。

这个伸出两根手指一夹，就能将她剑锋夹住的人，竟是个瞎子。她实在不能相信。

月光照在花满楼脸上，他的笑容看来还是那么温和、那么平静，无论谁都看得出，他是个对生命充满了热爱的人，绝没有因为自己是个瞎子而怨天尤人，更不嫉妒别人比他幸运。

因为他对他自己所有的已经满足，因为他一直都在享受着这美好的人生。

石秀雪痴痴地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了一种无法描叙的感情，她自己也不知道是同情，是怜悯，还是爱慕，崇敬。

她只知道自己从未有过这种感情。

花满楼微笑着，道：“你的师姐们都在等你，你是不是已该走了？”

石秀雪垂着头，忽然道：“我们以后再见面时，你还认不认得我？”

花满楼道：“我当然能听出你的声音。”

石秀雪道：“可是……假如我那时已变成了哑巴呢？”

花满楼也怔住了。

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这句话，他从来也没有想到有人会问他这句话。

他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忽然发觉她已走到他面前，拉起了他的手，柔声道：“你摸摸我的脸，以后我就算不能说话了，你只要摸摸我的脸，也会认出我来的，是不是？”

花满楼无言地点了点头，只觉得自己的指尖，已触及了她光滑如丝缎的面颊。

他心里忽然也涌起了一种无法描叙的感情。

马秀真远远地看着他们，仿佛想走过来拉她的师妹，可是忽然又忍住。

她回过头，孙秀青、叶秀珠也在看着他们，眼睛里带着种奇特的笑意，似已看得痴了。

石秀雪这么样做，她们并不奇怪，因为她们一向知道她们这小师妹是个敢爱，也敢恨的女孩子。她们心里是不是也希望自己能和她一样有勇气？

要爱，也得要有勇气。

04

陆小凤倚在门口，看着花满楼，嘴角也带着微笑。

石秀雪已走了，她们全都走了——四个年轻美丽的女孩子在一起，来的时候就像是一阵风，走的时候也像是一阵风。谁也没法子捉摸到她们什么时候会来，更没法子捉摸到她们什么时候会走。

花满楼却还是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仿佛也有些痴了。

风在轻轻地吹，月光淡淡地照下来，他在微笑着，看来平静而幸福。

陆小凤忽然道：“我敢打赌。”

花满楼道：“赌什么？”

陆小凤道：“我赌你最少三天不想洗手！”

花满楼叹了口气，道：“我不懂你这人为什么总是要把别人想得跟你自己一样。”

陆小凤道：“我怎么样？”

花满楼板着脸道：“你不是个君子，完全不是！”

陆小凤笑了道：“我这人可爱的地方，就因为我从来也不想板起脸来，装成君子的模样。”

花满楼也忍不住笑了。

陆小凤忽然又道：“我看你最近还是小心点的好！”

花满楼道：“小心？小心什么？”

陆小凤道：“最近你好像交了桃花运，男人若是交上桃花运，麻烦就跟着来了。”

花满楼又叹了口气，道：“还有件事我也不懂。”

陆小凤道：“哦？”

花满楼道：“你为什么总是能看见别人的麻烦，却看不见自己的呢？”

陆小凤也忍不住叹了口气，苦笑道：“因为我是个混蛋。”

花满楼笑道：“一个人若能知道他自己是个混蛋，总算还有点希望。”

陆小凤沉默了半晌，忽然道：“依你看，是谁要司空摘星来偷上官丹凤的？”

花满楼想也不想，立刻回答：“霍休。”

陆小凤道：“不错，一定是他。”

花满楼道：“能花得起二十万两银子来请司空摘星的人并不多。”

陆小凤道：“由此可见，大金鹏王并没有说谎，霍休一定就是上官木。”

花满楼同意。

陆小凤道：“独孤一鹤当然也就是平独鹤，所以他才会到珠光宝气阁去，才会要他的弟子来找我的。”

花满楼补充道：“他来的时候，想必还不知道阎铁珊这里已出了事。”

陆小凤道：“他是不是早已跟阎铁珊约好了，要见面商量一件事？”

花满楼道：“很可能。”

陆小凤道：“他们要商量的，莫非就是为了要对付大金鹏王？”

花满楼道：“也很可能。”

陆小凤道：“他叫峨嵋四秀来找我，问了我那些话，已无异承认他跟金鹏王朝有关。”

花满楼道：“所以你认为他本不该这么样做的。”

陆小凤道：“我们根本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他是平独鹤，他本不必承认的，除非……”

花满楼道：“除非他已有法子能让你不要管这件闲事？”

陆小凤慢慢地点了点头，道：“除非他已想出了很好的法子。”

花满楼道：“最好的法子只有一种。”

陆小凤道：“不错，只有一种，一个人若死了，就再也没法子管别人的闲事了。”

花满楼道：“你认为他已在那里布好了陷阱，等着你跳下去？”

陆小凤苦笑道：“他用不着再布置什么陷阱，他那‘刀剑双杀，七七四十九式’，很可能就已足够让我没法子再管闲事了。”

花满楼道：“据说当今七大剑派的掌门人中，就数他的武功最可怕，因为他除了将峨嵋剑法练得炉火纯青之外，他自己本身还有几种很邪门、很霸道的功夫，至今还没有看见他施展过。”

陆小凤忽然跳起来，道：“走，我们现在就走。”

花满楼道：“到哪里去？”

陆小凤道：“当然是珠光宝气阁。”

花满楼道：“约会在明天中午，我们何必现在就去？”

陆小凤道：“早点去总比去迟了好。”

花满楼道：“你是在担心上官丹凤？”

陆小凤道：“以独孤一鹤的身份，想必还不会对一个女孩子怎么样。”

花满楼道：“那么你是在担心谁？”

陆小凤道：“西门吹雪。”

花满楼动容道：“不错，他既然知道独孤一鹤在珠光宝气阁，现在想必已到了那里。”

陆小凤道：“我只担心他对付不了独孤一鹤的刀剑双杀！”他接着又道，“以他的剑法，本不必要别人担心，可是他太自负，自负就难免大意，大意就可能犯出致命的错误。”

花满楼叹道：“我并不喜欢这个人，却又不能不承认他的确有值得自负的地方。”

陆小凤道：“他只看苏少英使出了三七二十一招，就以为已能击破独孤一鹤的‘刀剑双杀’，却未想到苏少英并不是独孤一鹤。”

花满楼道：“独孤一鹤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陆小凤沉吟着，缓缓道：“有种人我虽然不愿跟他交朋友，却更不愿跟他结下冤仇。”

花满楼道：“独孤一鹤就是这种人？”

陆小凤点了点头，叹息着道：“无论谁若知道有他这么样一个敌人，晚上都睡不着觉的，所以我们不如现在就走。”

花满楼忽然笑了笑，道：“我想他现在也一定没有睡着。”

陆小凤道：“为什么？”

花满楼道：“无论谁知道有你这么样一个敌人，晚上也一样睡不着的。”

05

独孤一鹤没有睡着。夜已很深，四月的春风中竟仿佛带着晚秋的寒意，吹起了灵堂里的白幔。

棺木是紫楠木的，很坚固、很贵重。可是人既已死，无论躺在什么棺材里，岂非都已全无分别？

烛光在风中摇晃，灵堂里充满了一种说不出的阴森凄凉之意。

独孤一鹤静静地站在阎铁珊的灵位前，已经有很久很久没有动过。他是个很严肃的人，腰干依旧挺直，钢针般的须发也还是漆黑的，只不过脸上的皱纹已很多，很深了，你只有在看见他的脸时，才会觉得他已是个老人。现在他严肃沉毅的脸上，也带着种凄凉而悲伤的表情，这是不是也正因他已是个老人，已能了解死亡是件多么悲哀可怕的事？

这时他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他并没有回头，可是他的手却已握住了剑柄。

他的剑比平常的剑要粗大些，剑身也特别长，特别宽，黄铜的剑锷，擦得很亮，但鞘却已很陈旧，上面嵌着个小小的八卦，正是峨嵋掌门人佩剑的标志。

一个人慢慢地从后面走过来，站在他身旁，他虽然没有转头去看，已知道这人是霍天青。霍天青的神情也很悲伤，很沉重，黑色的紧身衣外，还穿着件黄麻孝服，显示出他和死者的关系不比寻常。

独孤一鹤以前并没有见过这强傲的年轻人，以前他根本没有到这里来过。

霍天青站在他身旁，已沉默了很久，忽然道：“道长还没有睡？”

独孤一鹤没有回答，因为这本是句不必要回答的话，他既然站在这里，当然还没有睡。

霍天青却又问道：“道长以前是不是从未到这里来过？”

独孤一鹤道：“是。”

霍天青道：“所以连我都不知道阎大老板和道长竟是这么好的朋友！”

独孤一鹤沉着脸，冷冷道：“你不知道的事还有很多！”

霍天青淡淡道：“道长是武林前辈，知道的事当然比我多。”

独孤一鹤道：“哼！”

霍天青扭过头，目光刀锋般盯着他的脸，缓缓道：“那么道长想必已知道他是为什么死的了！”

独孤一鹤脸色似已有些变了，忽然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霍天青却已经叱道：“站住！”

独孤一鹤一脚刚跺下，地上的方砖立刻碎裂，手掌上青筋一根根凸起，只见他身上的道袍无风自动，过了很久，才慢慢地转回身，眼睛里精光暴射，瞪着霍天青，一字字道：“你叫我站住？”

霍天青也已沉下了脸，冷冷道：“不错，我叫你站住！”

独孤一鹤厉声道：“你还不配！”

霍天青冷笑道：“我不配？若论年纪，我虽不如你，但论身份，霍天青并不在独孤一鹤之下。”

独孤一鹤怒道：“你有什么身份？”

霍天青道：“我也知道你不认得我，但是这一招，你总该认得。”他本来和独孤一鹤面对面站着，此刻突然向右一拧腰，双臂微张，“凤凰展翅”，左手两指虚捏成凤啄，急点独孤一鹤颈后的天突。

独孤一鹤右掌斜起，划向他腕脉。

谁知他脚步轻轻一滑，忽然滑出了四尺，人已到了独孤一鹤右肩后，招式虽然还是同样一招”凤凰展翅”，但出手的方向部位却已忽然完全改变，竟以右手的凤啄，点向独孤一鹤颈后的血管。

这一着变化看来虽简单，其中的巧妙，却已非言语所能形容。

独孤一鹤失声道：“凤双飞！”喝声中，突然向左拧身，回首望月，以左掌迎向霍天青的凤啄。

霍天青吐气开声，掌心以“小天星”的力量，向外一翻。

只听“噗”的一声，两只手掌已接在一起，两个人突然全都不动了。

霍天青本已吐气开声，此刻缓缓道：“不错，这一着正是凤双飞，昔年天禽老人独上峨嵋，和令师胡道人金顶斗掌，施出了这一着凤双飞，你当然想必也在旁看着。”

独孤一鹤道：“不错。”他只说了两个字，脸色似已有些发青。

高手过招，到了以内力相拼时，本就不能开口说话的。但天禽老人绝世惊才，却偏偏练成了一种可以开口说话的内功，说话时非但于内力无损，反而将丹田中一口浊气乘机排出。

霍天青的内功正是天禽老人的真传，此刻正想用这一点来压倒独孤一鹤。

他接着又道：“一般武功高手，接这一招时，大多向右拧身，以右掌接招，但胡道人究竟不愧为一代大师，竟反其道而行，以左掌接招，你可知道其中的分别何在？”

独孤一鹤说道：“以右掌接招，虽然较快，但自身的变化已穷，以左掌接招，掌势方出，余力未尽，仍可随意变化……”

他本不愿开口的，却又不能示弱，说到这里，突然觉得呼吸急促，竟已说不下去。

霍天青道：“不错，正因如此，所以天禽老人也就只能用这种硬拼内力的招式，将他的后着变化逼住……”

独孤一鹤仿佛不愿他再说下去，突然喝道：“这件事你怎会知道的？”

霍天青道：“只因天禽老人正是先父。”

独孤一鹤的脸色变了。

霍天青淡淡道：“胡道人与先父平辈论交，你想必也该知道的。”

独孤一鹤脸上阵青阵白，非但不能再说话，实在也无话可说。

天禽老人辈分之尊，一时无人可及，他和胡道人平辈论交，实在已给了胡道人很大的面子。

独孤一鹤虽然高傲刚烈，却也不能乱了武林中的辈分。

霍天青淡淡道：“我的身份现在你想必已知道，但我却还有几句话要问你！”

独孤一鹤咬着牙点点头，额上已有汗珠现出。

霍天青道：“你为什么要苏少英改换姓名，冒充学究？你和阎老板本无来往，为什么要在他死后突然闯来？”

独孤一鹤道：“这些事与你无关。”

霍天青道：“我难道问不得？”

独孤一鹤道：“问不得。”

霍天青冷冷道：“莫忘记我还是这里的总管，这里的事我若问不得，还有谁能问得？”

独孤一鹤满头大汗涔涔而落，脚下的方砖，一块块碎裂，右脚突然踢起，右手已握住了剑柄。但就在这一瞬间，霍天青掌上的力量突然消失，竟借着他的掌力，轻飘飘地飞了出去。独孤一鹤骤然失去了重心，似将跌倒，突见剑光一闪，接着“叮”的一响，火星四溅，他手里一柄长剑已钉入地下。

再看霍天青的人竟已不见了。

风吹白幔，灵桌上的烛光闪动，突然熄灭。独孤一鹤扶着剑柄，面对着一片黑暗，忽然觉得很疲倦，他毕竟已是个老人。拔起剑，剑入鞘，他慢慢地走出去，黑暗中竟似有双发亮的眼睛在冷冷地看着他。他抬起头，就看见一个人动也不动地站在院子里的白杨树下，一身白衣如雪。

独孤一鹤的手又握上剑柄，厉声道：“什么人？”

这人不回答，却反问道：“平独鹤？”

独孤一鹤的脸突然抽紧。白衣人已慢慢地从黑暗中走出来，站在月光下，雪白的衣衫上，一尘不染，脸上完全没有表情，背后斜背着形式奇古的乌鞘长剑。

独孤一鹤动容道：“西门吹雪？”

西门吹雪道：“是的。”

独孤一鹤厉声道：“你杀了苏少英？”

西门吹雪道：“我杀了他，但他却不该死的，该死的是平独鹤！”

独孤一鹤的瞳孔已收缩。西门吹雪冷冷道：“所以你若是平独鹤，我就要杀你！”

独孤一鹤突然狂笑，道：“平独鹤不可杀，可杀的是独孤一鹤。”

西门吹雪道：“哦？”

独孤一鹤道：“你若杀了独孤一鹤，必将天下扬名！”

西门吹雪冷笑道：“很好。”

独孤一鹤道：“很好？”

西门吹雪道：“无论你是独鹤也好，是一鹤也好，我都要杀你。”

独孤一鹤也冷笑，道：“很好！”

西门吹雪道：“很好？”

独孤一鹤道：“无论你要杀的是独鹤也好，是一鹤也好，都已不妨拔剑。”

西门吹雪道：“很好，好极了。”

独孤一鹤手握着剑柄，只觉得自己的手比剑柄还冷，不但手冷，他的心也是冷的。显赫的声名、崇高的地位，现在他就算肯牺牲一切，也挽不回他刚才所失去的力量了。他看着西门吹雪时，心里却在想着霍天青，他忽然觉得很后悔。这是他生平第一次真正后悔，可能也正是最后一次。

他忽然想见陆小凤，可是他也知道陆小凤现在是绝不会来的。

他只有拔剑！现在他已完全没有选择的余地！

突然间，黑暗中又有剑气冲霄。风更冷，西门吹雪自己的血流出来时，也同样会被吹干的……

第九章　飞燕去来

01

车厢并不大，恰好只能容四个人坐，拉车的马都是久经训练的，车子在黄泥路上，走得很平稳。

马秀真和石秀雪坐在一排，孙秀青和叶秀珠坐在对面。

车子走了很久，石秀雪忽然发觉每个人都在盯着她，她想装作不知道，却又忍不住撅起嘴，问道：“你们老是盯着我干什么？我脸上难道长了花？”

孙秀青笑了，道：“你脸上就算长了花，刚才也已被人家摘走了。”她的眼睛很大，嘴唇薄薄的，无论谁都看得出这女孩子说话一定是绝不肯饶人的。

她不让石秀雪开口，接着又道：“奇怪的是，这丫头平时总说随便什么花也没有青菜好看，现在为什么一开口就是花呀花的。”

石秀雪居然没有脸红，反而悠然道：“其实这也没什么奇怪，就因为他姓花，所以我一开口就是花呀花的。”

孙秀青吃吃笑道：“他？他是谁呀？”

石秀雪道：“他姓花，叫花满楼。”

孙秀青道：“你怎么连人家的名字都知道了？”

石秀雪道：“因为他刚才告诉了我。”

孙秀青道：“我怎么没听见？”

石秀雪道：“我们说我们的话，为什么一定要让你听见？何况，你那时的心里一定还在想着陆小凤。”

孙秀青叫了起来，道：“我在想陆小凤！谁说我在想陆小凤？”

石秀雪道：“我说的，人家坐在澡盆里的时候，你眼睛就一直盯在他身上，我早就注意到了，你赖也赖不掉。”

孙秀青又气又笑，笑骂道：“你们看这丫头是不是疯子，满嘴胡说八道。”

马秀真悠然道：“这丫头是有点疯，只不过你的眼睛也的确一直都盯在陆小凤身上。”

石秀雪拍手笑道：“还是大师姐说了句公道话。”

孙秀青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叹了口气，道：“她说的实在是公道话，只不过有点酸味。”

马秀真也瞪起了眼，道：“酸味？什么酸味？”

孙秀青道：“一种跟醋差不多的酸味。”

马秀真也叫了起来，道：“你难道说我在吃醋？”

孙秀青道：“我可没有说，是你自己说的。”

她忍着笑，抢着又道：“人家都说陆小凤多风流，多潇洒，可是我今天看他坐在澡盆里那样子简直就像是个瓜，笨瓜，比西门吹雪差多了。”

石秀雪吃惊道：“你说什么？”

孙秀青道：“我是说，假如我要挑一个男人，我一定挑西门吹雪，那才是个真正有男人气概的男人，十个陆小凤也比不上。”

石秀雪叹了口气，道：“我看你才是真疯了，就算天下的男人全都死光，我也不会看上那个自以为了不起的活僵尸。”

孙秀青道：“你看不上，我看得上，这就叫萝卜青菜，各有所爱。”

马秀真也忍不住笑道：“看你们的样子，就好像已经把萝卜青菜都分配好了。”

孙秀青吃吃笑道：“我们配给你的是那个大萝卜陆小凤。”

石秀雪眨着眼，道：“那么叶三姑娘岂不是落了空？”

叶秀珠脸已红了，红着脸道：“你看你们，才见了人家一次面，就好像害了相思病，难道你们一辈子没见过男人？”

孙秀青叹了口气，道：“我们本来就没见过这样的男人。”

她用眼角瞟着叶秀珠，又道：“凭良心讲，今天我们见到的这三个男人，随便哪一个都不错，你嘴里虽不说，其实说不定三个你都喜欢。”

叶秀珠急得脸更红，道：“你……你……你真疯了！”

马秀真道：“孙老二就这点不好，专门喜欢欺负老实人。”

孙秀青撇了撇嘴，道：“她老实？她表面上虽然老实，其实我们四个里面，最早嫁人的一定是她。”

叶秀珠道：“你……你凭什么这么样说？”

石秀雪抢着道：“因为她自己知道她自己一定嫁不出去的，莫说有四条眉毛的男人，就算有四个胆子的，也绝不敢娶她！”

马秀真道：“那倒一点也不错，谁若娶了她这种尖嘴滑舌的女人，不被她吵死才怪！”

石秀雪忍住笑道：“也许只有聋子还能……”

孙秀青已跳了起来，大声道：“好，你们三个联合起来欺负我，最多我把那三个男人全都让给你们好了，你们总该满意了吧？”

石秀雪道：“你让给我们？那三个男人难道是你的？”

马秀真叹道：“看来这丫头什么都知道，就是不知道害臊。”

孙秀青瞪着她们，突然大叫：“我饿死了。”

马秀真吃惊地看着她，就好像真的在看着个忽然疯了的人。

孙秀青自己也忍不住笑了，道：“我一生气，肚子就会饿，现在我已经生气了，我要找个地方吃宵夜去。”

四个女孩子在一起，你若叫她们不要谈男人，实在是件很困难的事，就好像四个男人在一起时，你不许他们谈女人一样困难。

可是花满楼和陆小凤现在谈的却不是女人，现在他们没心情谈女人，他们谈的是西门吹雪。

陆小凤道：“我只希望他现在还没有找到独孤一鹤。”

花满楼道：“你认为他绝不是独孤一鹤的对手？”

陆小凤道：“他的剑法锋锐犀利，出手无情，就跟他的人一样，从不替别人留余地。”

花满楼慢慢地点了点头，说道：“一个人若是从不肯为别人留余地，也就等于没有为自己留余地。”

陆小凤道：“所以只要他的剑一出鞘，若不能伤他人，自己就必死无疑！”

花满楼道：“他现在还没有死。”

陆小凤道：“那只因为他还没有遇见过独孤一鹤这样的对手！”

他慢慢地接着道：“独孤一鹤的剑法沉着雄浑，内力深厚，攻势虽凌厉，防守更严密，交手经验之丰富，更不是西门吹雪能比得上的，所以他三十招内若不能得手，就必定要死在独孤的剑下。”

花满楼道：“你认为他三十招内绝不能得手？”

陆小凤道：“没有人能在三十招之内制独孤的死命，西门吹雪也一样不能！”

花满楼沉默了很久，也叹了口气，道：“他是你约出来的。”

陆小凤苦笑道：“所以我只希望他还没有找到独孤一鹤。”

他们已穿过静寂的大路，来到珠光宝气阁外的小河前。

流水在上弦月清淡的月光下，闪动着细碎的银鳞，一个人静静地站在小河旁，一身白衣如雪。

陆小凤看见他时，他也看见了陆小凤，忽然道：“我还没有死。”

陆小凤笑了，道：“你看来的确不像是个死人。”

西门吹雪道：“死的是独孤一鹤。”

陆小凤不笑了。

西门吹雪道：“你想不到？”

陆小凤承认，他本不愿承认的。

西门吹雪却笑了笑，笑得很奇怪，道：“我自己也想不到。”

陆小凤道：“哦？”

西门吹雪道：“苏少英使出那二十一招时，我已看出了三处破绽。”

陆小凤道：“所以你认为你已至少有三次机会可以杀独孤一鹤？”

西门吹雪点点头，道：“通常我只要有一次机会已足够，但我刚刚跟他交手时，却连一次机会都没有把握住。”

陆小凤道：“为什么？”

西门吹雪道：“他剑法虽有破绽，但是我一剑刺出后，他忽然已将破绽补上，我从未见过有人能知道自己剑法的破绽何在，但是他却知道。”

陆小凤说道：“世上所有的剑法，本来都有破绽的，但是能知道自己剑法中破绽的人，却的确是不多。”

西门吹雪道：“我三次出手，三次被封死，就已知道我杀不了他，杀人的剑法若不能杀人，自己就必死无疑！”

陆小凤叹道：“你虽然很自负，可是你也有自知之明，所以你还活着！”

西门吹雪道：“我还没有死，只因为三十招后，他的剑法突然乱了。”

陆小凤道：“像他这样的高手，剑法若是突然乱了，只有两种原因。”

西门吹雪在听着。

陆小凤道：“心若已乱，剑法必乱。”

西门吹雪道：“他的心没有乱。”

陆小凤道：“难道他内力已不济？”

力若不济，剑法也会乱的。

陆小凤又道：“以他功力之深厚，怎么会在交手三十招后，就无以为继？”

西门吹雪道：“我说过，我也想不到。”

陆小凤沉吟着，道：“莫非他在跟你交手之前，内力已被人消耗了很多？莫非已有人先跟他交过了手？”

西门吹雪冷冷道：“你逼人出手时，又几时给过别人说话的机会？”

西门吹雪脸上虽然还是完全没有表情，但目中却似已有了阴影，过了很久，才缓缓道：“他临死前却说了句很奇怪的话。”

陆小凤道：“他说什么？”

西门吹雪道：“他说他……”

剑拔出来时，剑锋上还带着血。

独孤一鹤看着别人的剑锋上带着他的血，看着他的血被一滴滴吹落，脸上竟没有痛苦恐惧之色，反而突然大呼：“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西门吹雪道：“他说他明白了！”

陆小凤皱眉道：“他明白了什么？”

西门吹雪目中的阴影更重，竟长长叹息了一声，道：“也许他已明白了人生短促，譬如朝露，也许他已明白了，他不顾一切换得的声名地位，到头来也只不过是一场虚空……”

陆小凤沉思着，缓缓说道：“正因为人生短促，所以不能虚度——他究竟真的明白了？还是不明白？真正想说的究竟是什么？”

西门吹雪目光凝视着远方，又过了很久，忽然也说了句很出人意外的话。

他忽然说：“我饿了。”

陆小凤吃惊地看着他，道：“你饿了？”

西门吹雪冷冷道：“我杀人后总是会饿的。”

02

这是家本来已该关门了的小酒店，在一片林叶浓密的桑树林外。

桑林里有几户人家，桑林外也有几户人家，大多是养蚕的小户。

这家人的屋子距离大路较近些，所以就在前面搭了间四面有窗户的小木屋，卖些简单的酒菜给过路的客人，峨嵋四秀找到这里来的时候，主人本已快睡了，可是又有谁能拒绝这么样四个美丽的女孩子呢？

酒店里只有三张木桌，却收拾得很干净，下酒的小菜简单而清爽，淡淡的酒也正合女孩子们的口味，她们吃得很开心。

女孩子们开心的时候，话总是特别多的。她们叽叽喳喳地说着、笑着，就像一群快乐的小母鸡。

孙秀青忽然道：“你那个姓花的说话，好像有点江南口音，不知道是不是那个花家的人。”

石秀雪道：“哪个花家？”

孙秀青道：“就是江南那个花家，听说你就算骑着快马奔驰一天，也还在他们家的产业之内。”

马秀真道：“我也知道这家人，但我想花满楼却不会是他们家的。”

孙秀青道：“为什么？”

马秀真道：“听说这家人生活最奢华，饮食衣着都考究得很，连他们家的马夫，走出来都像是阔少，那花满楼看起来很朴素，而且，我也没听说他们的子弟中有个瞎子。”

石秀雪立刻冷笑道：“瞎子又怎么样？他虽然是个瞎子，可是他能看见的，却比我们这些有眼睛的加起来还多。”

马秀真也知道自己这话不该说的，改口笑道：“他武功倒的确不错，连我都想不到他随随便便伸手一夹，就能夹着你的剑。”

孙秀青笑道：“那也许只因为这丫头已经被他迷住了。”

石秀雪瞪了她一眼，道：“你若不服气，下次你自己不妨去试试，我不是替他吹牛，就凭他那一着，天下已没有人能比得上。”

孙秀青道：“西门吹雪呢？他那一剑难道就差了？”

石秀雪不说话了，她也不能不承认，西门吹雪那一剑的确可怕。

马秀真道：“听说西门吹雪不但剑法无双，家世也很好，万梅山庄的富贵荣华，也绝不在江南花家之下。”

孙秀青眼睛里闪着光，道：“我喜欢他，倒不是因为他的身世，就算他只不过是个一文不名的穷小子，我还是一样喜欢他的。”

石秀雪淡淡道：“我却看不出他的人从头到脚，有哪点可爱的地方。”

孙秀青道：“他有哪点可爱的地方，为什么一定要你看出来，只要我……”

她声音突然停顿，一张脸忽然变得通红，直红到耳根子。因为这时正有一个人从外走进来，一身白衣如雪，正是西门吹雪。石秀雪也说不出话了，四个叽叽喳喳的女孩子，突然全都闭上了嘴，她们不但看见了西门吹雪，也看见了花满楼和陆小凤。

西门吹雪一双刀锋般锐利的眼睛，竟一直在瞪着她们，突然走过来，冷冷道：“我不但杀了苏少英，现在又杀了独孤一鹤。”

四个女孩子脸色全都变了，尤其是孙秀青的脸上，更已苍白得全无一点血色。

在少女的心里，仇恨总是很容易就被爱赶走的，何况，苏少英风流自赏，总以为这四个师妹都应该抢着喜欢他，所以她们全都不喜欢他。但杀师的仇恨，就完全不同了。

孙秀青失声道：“你……你说什么？”

西门吹雪道：“我杀了独孤一鹤。”

石秀雪突然跳起来，大声道：“我二师姐这么喜欢你，你……你……你怎么能做这种事？”

谁也想不到她居然会说出这么样一句话，连西门吹雪都似已怔住。

孙秀青脸上阵红阵青，突然咬了咬牙，双剑已出鞘，剑光闪动，恨恨地刺向西门吹雪胸膛。

西门吹雪居然未出手，轻轻一拂袖，身子已向后滑出，退后了七八尺。

孙秀青眼圈已红了，嘶声道：“你杀了我师父，我跟你拼了。”

她展动双剑，咬着牙向西门吹雪扑过去，剑器的招式本就以轻灵变化为主，只见剑光闪动，如花雨缤纷，刹那间已攻出七招。

眼见师姐双剑已出鞘，石秀雪大声道：“这是我们跟西门吹雪的事，别人最好不要管。”她这话当然是说给花满楼听的，事实上，花满楼也不能插手。

可是他又怎么能让这四个无辜的女孩子死在西门吹雪剑下？

就在这时，只听“叮”的一响，西门吹雪突然伸手在孙秀青肘上一托，她左手的剑，就打在自己右手的剑上。

双剑相击，她只觉手肘发麻，两柄剑竟已忽然到了西门吹雪手里。

西门吹雪冷冷道：“退下去，莫要逼我拔剑！”

他的声音虽冷，但目光却不冷，所以孙秀青还活着。

他毕竟是个人，是个男人，又怎么能忍心对一个喜欢自己的美丽少女下得了毒手？

孙秀青脸色更苍白，目中已有了泪光，咬着牙道：“我说过，我们今天全都跟你拼了，若是杀不了你，就……就死在你面前！”

西门吹雪冷笑道：“死也没有用，你们若要复仇，不如快回去叫青衣一百零八楼的人全都出来。”

孙秀青却好像很吃惊，失声道：“你在说什么？”

西门吹雪道：“独孤一鹤既然是青衣楼的总瓢把子，青衣楼……”

孙秀青却忽然打断了他的话，怒目嗔道：“你说我师父是青衣楼的人？你是不是疯了？他老人家这次到关中来，就因为他得到这个消息，知道青衣第一楼就在……”

忽然间，后面的窗子外“铮”的一响，一道细如牛毛般的乌光破窗而入，打在孙秀青背上。

孙秀青的脸突然扭曲，人已向西门吹雪倒了过去。石秀雪距离后窗最近，怒喝着翻身，扑过去，但这时窗外又有道乌光一闪而入，来势之急，竟使她根本无法闪避。

她大叫着，手里的剑脱手飞出，她的人却已倒了下去。

这时孙秀青的人已倒在西门吹雪身上，西门吹雪突然用一只手抱起了她的腰，另一只手已反腕拔剑，剑光一闪，他的人和剑竟似已合为一体，突然间已穿窗而出。

陆小凤却早已从另一扇窗子里掠出，只听马秀真、叶秀珠怒喝着，也跟着追了出来。

夜色深沉，晚风吹着窗后的菜园，哪里还看得见人影？

再过去那浓密的桑林中，却有犬吠声传来。西门吹雪的剑光已入林。

马秀真和叶秀珠竟也不顾一切地，跟着扑了进去。桑林里的几户人家都已睡了，连灯光都看不见，西门吹雪的剑光也已看不见。一条黄狗冲着林后的小路狂吠。

马秀真道：“追，我们不管怎么样，也得把老二追回来。”一句话没说完，两个人都已追出。

陆小凤却没有再追了，他忽然在树下停住，弯腰捡起了一件东西……

酒店的主人躲在屋角，面上已无人色。

花满楼俯下身，轻轻地抱起了石秀雪，石秀雪的心还在跳，却已跳得很微弱。

她美丽的脸上也已现出了一种可怕的死灰色，她慢慢地张开眼睛，凝视着花满楼，轻轻说道：“你……你还没有走？”

花满楼柔声道：“我不走，我陪着你。”

石秀雪眼睛里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仿佛欣慰，又仿佛悲哀，勉强微笑着，道：“想不到你还认得我。”

花满楼道：“我永远都认得你。”

石秀雪又笑了笑，笑得更凄凉，道：“我虽然没有变成哑巴，却已快死，死人也不会说话的，是不是？”

花满楼道：“你……你不会死，绝不会。”

石秀雪道：“你用不着安慰我，我自己知道，我中的是毒针。”

花满楼动容道：“毒针？”

石秀雪道：“因为我全身都好像已经麻木了，想必是因为毒已快发作，你……你可以摸摸我的伤口，一定是烫的。”

她忽然拉着花满楼的手，放到她的伤口上。她的伤口就在心口上，她的胸膛柔软、光滑而温暖。她拉着花满楼冰冷的手放在她柔软的胸膛上，她的心忽然又跳得快了起来。

花满楼的心也已在跳，就在这时，他听见陆小凤的声音在后窗外问：“她中的是什么暗器？”

花满楼道：“是毒针。”

陆小凤沉默了半晌，忽然道：“你留在这里陪她，我去找一个人。”

说到最后一字，他的声音已在很远。

石秀雪喘息着道：“你真的没有走，真的还在这里陪我？”

花满楼道：“你闭上眼睛，我……我替你把毒针吮出来。”

石秀雪苍白的脸仿佛又红了，眼睛里却发出了光，道：“你真的肯这么做？”

花满楼黯然道：“只要你肯……”

石秀雪道：“我什么都肯，可是我不想闭上眼睛，因为我要看着你。”

她的声音已渐渐微弱，然后她脸上的笑容就突然僵硬，眼睛里的光芒也忽然消失了。

死亡，忽然间就已无声无息地将她从花满楼怀抱中夺走。

可是她的眼睛却仿佛还在凝视着花满楼，永远都在凝视着……

黑暗，花满楼眼前却只有一片黑暗。

他忽然恨自己是个瞎子，竟不能看她最后一眼。

她还这么年轻，可是她充满了青春活力的身子，已突然冰冷僵硬。

花满楼轻轻地抽出了手，泪珠也从空洞的眼睛里流了下来。

他没有动，也没有走，他第一次感觉到人生中的无情和残酷。

风从窗外吹进来，从门外吹进来，四月的风吹在他身上，竟宛如寒冬。

他忽然感觉到风中传来一阵芬芳的香气，忽然听到后窗“格”的一响。他立刻回头，准备跃起。

但这时候后窗外已响起一个人温柔甜蜜的声音，在轻轻对他说：“你不要吃惊，是我！”

声音正是他所熟悉的人，也正是他一直在思念着的人。

他忍不住失声而呼：“飞燕？”

“不错，是我，想不到你居然还听得出我的声音。”

一个人轻飘飘地从后窗掠进来，声音里竟似带着种因妒忌而生的讥刺，幽幽地说道：“我还以为你已忘记了我！”

花满楼站在那里，似已呆住，过了很久，才说道：“你……你怎么会忽然到这里来了？”

上官飞燕道：“你是不是说我不该来的？”

花满楼摇摇头，叹息着道：“我只是想不到，我还以为你已经……”

上官飞燕道：“你是不是以为我已死了？”

花满楼已不知该说什么！

上官飞燕又幽幽地叹息了一声，道：“我要死，也得像她一样，死在你的怀里。”

她慢慢地走过来，走到花满楼面前，又道：“我刚才看见你们，我……我心里好难受，若不是她已经死了，我说不定也会杀了她的。”

花满楼沉默了很久，忽然道：“有一天我听见了你的歌声。”

上官飞燕沉吟着，道：“是不是在万梅山庄外，那个破旧的山神庙里？”

花满楼道：“嗯。”

上官飞燕也沉默了很久，才轻轻道：“可是你找去的时候，我已经走了。”

花满楼道：“你为什么要走？”

上官飞燕的声音更轻，道：“你也该知道，我并不想走。”

花满楼道：“有人逼你走？”

上官飞燕道：“那支歌也是别人逼我唱的，本来我还不知道他们是为了什么，后来才知道，他们是想诱你到那庙里去。”

花满楼道：“他们？他们是什么人？”

上官飞燕并没有回答这句话，她的声音忽然开始颤抖，仿佛很恐惧。

花满楼道：“你难道已落在那些人手里？”

上官飞燕颤声道：“你最好不要知道得太多，否则……否则……”

花满楼忍不住问道：“否则怎么样？”

上官飞燕又沉默了很久，道：“那天他们诱你去，为的就是要警告你，不要再管这件事，他们就是要你知道我已落在他们手里。”她不让花满楼开口，接着又说道，“他们今天要我来，为的也是要我劝你不要再管这件事，否则……否则他们就要我杀了你！”

花满楼动容道：“他们要你来杀我？”

上官飞燕道：“是的，因为他们知道，你绝不会想到我会害你，绝不会防备我，可是，他们却没有想到，我又怎么忍心对你下得了手呢？”

她忽然扑过来，紧紧地抱住了花满楼，颤声道：“现在你一定也已想到他们是谁了，但你却永远想不到他们的力量有多么可怕……”

现在阎铁珊和独孤一鹤都已死了，要阻止这件事的人，只有霍休。

花满楼沉声道：“不管他们的力量有多么可怕，你都用不着害怕……”

上官飞燕道：“可是我实在怕，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你，若不是我，你们根本不会被牵连到这件事里，你若出了什么事，叫我怎么能活得下去！”

她紧紧地抱着他，全身都在颤抖着，她的呼吸芬芳而甜美。

花满楼忍不住张开双臂，要去拥抱她，可是石秀雪的尸体还在他身旁，这多情的少女，刚才就是死在他这双手臂里的，现在他又怎么能用同样的一双手臂去拥抱别人？

他心里充满了痛苦和矛盾，他想控制自己的情感，却又偏偏没法子控制。

他再想去拥抱她时，她却忽然推开了他，道：“我的意思，现在你想必已明白。”

花满楼道：“我不明白。”

上官飞燕道：“不管你明不明白，我……我都已要走了。”

花满楼失声道：“你要走？为什么要走？”

上官飞燕道：“我也不想走，但却非走不可！”

她声音里充满了痛苦和恐惧，接着道：“你若是还有一点对我好，就不要问我为什么，也不要拉住我，否则你不但害你自己，也害了我！”

花满楼道：“可是我……”

上官飞燕说道：“让我走吧，只要知道你还好好地活着，我就已心满意足了，否则你就是对不起我……”

她的声音已愈来愈远，突然消失。

黑暗，花满楼忽然发觉自己已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寂寞中。他知道她一定有不得已的困难和苦衷，所以她才会走。

但他却只有呆子般站在这里，既不能帮助她解决困难，也不能安慰她的痛苦，就正如他刚才只有眼看着石秀雪死在他怀里。

“我究竟算怎么样一个人？究竟算什么？”他的耳旁仿佛有个声音在冷笑道：“你只不过是个瞎子，没有用的瞎子！”

瞎子的生命中，本就只有黑暗，绝望的黑暗。

他握紧双拳，站在四月的晚风中，忽然觉得人生并不是永远都像他想象中那么美好，生命中本就有许多无可奈何的悲哀和痛苦。

他实在不知道要怎么样才能解脱。

四月本是燕子飞回来的时候，可是他的燕子却已飞去，就像人们的青春一样，一去永不回头。

他慢慢地走过门外的草地，草地已被露水湿透。

第十章　迷　楼

01

柔软的草地已被露水湿透，夜已更深了。

霍天青慢慢地穿过庭园，远处小楼上的灯光，照着他苍白憔悴的脸。他显得很疲倦，孤独而疲倦。

荷塘中的碧水如镜，倒映着满天的星光月光，他背负着双手，伫立在九曲桥头，有风吹过时，一片树叶落下。

他俯下身，拾起了这片落叶，忽然道：“你来了。”

“我来了。”

霍天青抬起头时，就看见了陆小凤。

陆小凤就像是片落叶一样，从墙外飘了进来，落在荷塘的另一边，也正在看着霍天青。

他们之间，隔着十丈荷塘，可是他们却觉得彼此间的距离仿佛很近。

陆小凤微笑着，道：“你好像在等我？”

霍天青道：“我是在等你。”

陆小凤道：“你知道我会来？”

霍天青点点头，道：“我知道你非来不可。”

陆小凤道：“为什么？”

霍天青道：“你走了之后，这里又发生了很多事。”

陆小凤道：“很多事？”

霍天青道：“你不知道？”

陆小凤道：“我只知道一件。”

霍天青道：“你知道独孤已死在这里？”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但我却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该死。”

霍天青沉默着，忽然也叹息了一声，道：“你当然也不会知道他的死跟我也有关系。”

陆小凤道：“哦？”

霍天青道：“若不是我，他也许还不会死在西门吹雪剑下！”

陆小凤道：“哦？”

霍天青道：“我一向不喜欢妄尊自大的人，独孤却偏偏是个妄尊自大的人，所以，西门吹雪还没有来时，他已跟我交过了手。”

陆小凤道：“我知道。”

霍天青很意外：“你知道？你怎么会知道？”

陆小凤笑了笑，道：“独孤与西门交手时，真力最多已只剩下五成，能让他真力耗去五成的人，这附近还不多。”

霍天青慢慢地点了点头，道：“不错，这件事你应该能想得到的。”

陆小凤道：“还有件事是我想不到的？”

霍天青点点头。

陆小凤又笑了笑，道：“想不到也无妨，现在我只想知道上官丹凤在哪里？”

霍天青道：“这件事正是你想不到的。”

陆小凤道：“什么事？”

霍天青道：“她并没有到这里来，而且只怕也不会来了！”

陆小凤怔住，他的确没有想到上官丹凤居然不在这里。

霍天青道：“你也许会奇怪，我怎么会知道她不来了。”

陆小凤道：“我的确奇怪。”

霍天青道：“你看过这封信后，也许就不会奇怪了。”

他果然从袖中拿出了一封信，随手一抛，这封信就像是浮云般向陆小凤飘了过去。

丹凤难求，小凤回头，

若不回头，性命难留。

信上只有这么样十六个字，字写得很好，信纸也很考究。

信封上竟写的是“留交陆小凤”。

霍天青道：“这封信本是要给你的，现在我已给了你。”

陆小凤道：“但我却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霍天青淡淡道：“这意思就是说，你已很难再找到上官丹凤了，所以最好还是及早回头，不要再管这件事，否则就有人要你的命。”

其实他当然知道这意思陆小凤也懂得。

陆小凤道：“这封信是谁要你转交给我的？”

霍天青道：“不知道！”

陆小凤道：“你也不知道？”

霍天青道：“你若也写了这么样一封信叫我转给别人，你会不会当面交给我？”

陆小凤道：“不会。”

霍天青道：“所以写这封信的人，也没有当面交给我，我只不过在阎大老板的灵位下发现了这封信，别的我全不知道。”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你当然不会知道。”

霍天青道：“但你却应该知道。”

陆小凤道：“应该知道什么？”

霍天青道：“知道这封信是谁写的。”

陆小凤苦笑道：“我只希望这不是阎大老板在棺材里写的。”

霍天青目光闪动，道：“你也应该知道，除了阎大老板外，还有谁不愿你管这件事。”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只可惜我偏偏不知道。”

霍天青道：“你至少知道一个人的。”

陆小凤道：“谁？”

霍天青道：“我。”

陆小凤笑了。

霍天青却没有笑，沉着脸道：“上官丹凤既已不会来，你若也不再管这件事，这珠光宝气阁的万贯家财，岂非就已是我的！”

陆小凤微笑道：“但我却知道天禽门的掌门人，绝不会做这种事。”

霍天青凝视着他，嘴角终于也露出了微笑，忽然道：“想不想喝杯酒去？”

陆小凤道：“想。”

酒是用青花瓷坛装着的，倒出来时，无色无味，几乎和白水差不多，可是用新酒一兑，芬芳香醇的酒味，就立刻充满了这间小而精致的屋子。

陆小凤慢慢地啜了一口，长长地叹了口气，道：“这才是真正的女儿红。”

霍天青道：“你很识货。”

陆小凤笑道：“所以下次你若还有这么好的酒，还是该请我来喝，我至少不会糟蹋你的好酒。”

霍天青笑了笑，道：“我也并不是时常都有这种好酒的。”

陆小凤道：“哦？”

霍天青道：“这酒还是我上次去拜访一位邻居时，他送给我的。”

陆小凤道：“我羡慕你，这么好的邻居，现在已经比好酒更难找到了。”

霍天青道：“但他却也是个很古怪的人，你想必也该听说过他的。”

陆小凤道：“我认得的怪人的确不少，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一个？”

霍天青道：“他叫霍休。”

陆小凤失声道：“霍休？他怎么会是你的邻居？”

霍天青道：“他虽然并不常住在这里，却盖了栋小楼在这后面的山上，每年都要到这里来住一两个月。”

陆小凤眼睛忽然亮了，道：“你知道不知道他到这里来干什么？”

霍天青道：“除了喝酒外，他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做。”

陆小凤没有再问下去，却仿佛在沉思着，他喝酒的时候，本来一向不太肯动脑筋的，这次却是例外。

霍天青并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又道：“所以只要是你能说得出的好酒，他那里几乎全都有的，我虽然并不太喜欢喝酒，但连我到了那小楼后，都有点不想再出来了。”

陆小凤忽然道：“你知不知道什么酒喝起来味道特别好？”

霍天青道：“不知道。”

陆小凤道：“偷来的酒。”

霍天青又笑了，道：“你想要我陪你到那里偷酒去？”

陆小凤笑道：“一点也不错！”

霍天青道：“这世上只有一种人是连一滴酒都不能喝的，你知不知道是哪种人？”

陆小凤道：“不知道。”

霍天青道：“是没有脑袋的人，所以你若还想留着脑袋喝酒，最好趁早打消这主意。”

陆小凤笑道：“偷酒就跟偷书一样，是雅贼，就算被人抓住，也绝不会有砍脑袋的罪名。”

霍天青道：“那也得看是被什么人抓住！”

陆小凤笑道：“你跟霍休算起来五百年前还是一家人，你怕什么？”

霍天青道：“可是他自己却亲口告诉过我，他那小楼上，有一百零八种机关埋伏，若不是他请去的客人，无论谁闯了进去，要活着出来都很难。”

他叹了口气，又道：“那些机关是不认得人的，不管你姓霍也好，都完全没有一点分别。”

陆小凤终于也叹了口气，道：“我眉毛有四条，少了两条也没关系，脑袋却只有一个，连半个也少不得的。”

他苦笑着，又道：“连几坛酒都要用一百零八种机关来防备人去偷，这就难怪他会发财了。”

霍天青道：“也许他并不是为了要防备别人去偷他的酒。”

陆小凤目光闪动，道：“难道你认为他那小楼上还另有秘密？”

霍天青笑了笑，淡淡道：“每个人都多多少少有点秘密的……”

陆小凤道：“只不过真正能保守秘密的，却也只有一种人。”

霍天青道：“哪种人？”

陆小凤道：“死人。”

霍天青的目光也在闪动着，道：“霍休并不是死人。”

陆小凤道：“他不是。”

02

最可怕的也是死人。无论这个人活着时多么温柔美丽，只要一死，就变得可怕了。

所以石秀雪的尸体上，已被盖起了一块白布。

桌上有盏孤灯，花满楼默然地坐在灯旁，动也不动。他本来已走了，却又回来。

无论石秀雪是死是活，他都绝不能抛下她一个留在这里。

小店的主人早已溜走，只留下一盏灯在这里，似已忘记了瞎子根本就用不着灯的。

四下一片静寂，听不见一点声音，陆小凤进来时，也没有发出声音。

但花满楼却已转过头，面对着他，忽然道：“你喝了酒？”

陆小凤只有承认：“喝了一点。”

花满楼冷冷道：“出了这么多事之后，你居然还有心情去喝酒，倒真难得得很。”他板着脸，他一向很少板着脸。

陆小凤眨了眨眼，道：“你是不是很佩服我？”

他对付生气的人有个秘诀——你既然生气了，就索性再气气你，看你究竟能气成什么样子，看你究竟气不气得死。

花满楼不说话了，他很了解陆小凤，他还不想被陆小凤气死。

陆小凤反而没法子了，讪讪地道：“其实你也该喝杯酒的，酒最大的好处，就是它能让你忘记很多想也没有用的事。”

花满楼不理他，过了很久，忽然道：“我刚才看见了一个人。”

陆小凤道：“你刚才看见了很多个人。”

花满楼道：“但这个人却是我本来以为绝不会在这里看见的！”

陆小凤道：“谁？”

花满楼道：“上官飞燕。”

陆小凤怔了怔，道：“她没有死？”

花满楼黯然道：“她虽然还没有死，但活得却已跟死差不多了。”

陆小凤道：“为什么？”

花满楼道：“她似已落在别人的手里，行动已完全被这个人控制。”

陆小凤动容道：“你知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花满楼道：“她没有说，我也不知道，只不过，以我的猜想，这个人一定是……”

陆小凤道：“一定是谁？”

花满楼道：“霍休！”

陆小凤刚坐下去，又忽然站了起来，失声道：“霍休？”

花满楼道：“上官飞燕这次来找我，也是被人所逼，来叫我不要再管这件事的，现在不愿我们再管这件事的，已只有霍休。”

陆小凤又坐了下去，过了很久，忽然道：“我刚才没有看见一个人。”

这句话很妙，简直叫人听不懂。

花满楼道：“你没有看见的人也很多！”

陆小凤道：“但这个人却是我以为一定会看见的，我到珠光宝气阁去，本就是为了找她。”

花满楼道：“上官丹凤？”

陆小凤道：“不错。”

花满楼道：“她不在那里？”

陆小凤道：“她根本没有去，却有人留了封信给霍天青，叫他转交给我！”

花满楼道：“信上说什么？”

陆小凤道：“信上只有四句似通非通，跟放屁差不多的话。”

花满楼道：“什么话？”

陆小凤道：“丹凤难求，小凤回头，若不回头，性命难留！”

花满楼沉吟着道：“这四句话的意思，好像也是叫你不要再管这件事的。”

陆小凤道：“现在不愿我们再管这件事的，已只有一个人。”

花满楼道：“所以你认为写这封信的人，一定也是霍休？”

陆小凤道：“我只知道这个人若是已开始要做一件事，就绝不会半途罢手。”

成功的人，做事本就全都不会半途罢手的。

花满楼道：“司空摘星没有把上官丹凤偷走，他也许并不意外，所以他早就另外派人在路上等着，终于还是劫走了上官丹凤。”

陆小凤道：“我刚刚喝了他半坛子酒。”

花满楼又不禁很意外：“你已见过了他？”

陆小凤道：“我没有，酒是他送给霍天青的，他有个小楼就在珠光宝气阁后面的山上。”

花满楼动容道：“小楼？”

陆小凤一字字道：“不错，小楼！”

花满楼也站立了起来，却又坐下，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地说道：“你还记不记得孙秀青刚才说过的话？”

陆小凤当然记得——“独孤一鹤这次到关中来，就因为他得到了一个消息，他知道青衣第一楼就在……”

花满楼的脸上也发出了光，道：“你是不是认为霍休的那小楼，就是青衣第一楼？”

陆小凤没有回答这句话，这句话已用不着回答。

花满楼道：“但是，据大金鹏王说，青衣楼的首领本是独孤一鹤！”

陆小凤道：“他得到的消息并不一定都是完全正确的。”

花满楼承认：“无论谁都难免被人冤枉的，同样也难免有冤枉别人的时候。”

陆小凤忽然叹了口气，道：“只可惜现在朱停不在这里。”

花满楼道：“为什么？”

陆小凤道：“据说那小楼上有一百零八处机关埋伏。”

花满楼道：“你想到那小楼去看看？”

陆小凤道：“很想。”

花满楼道：“那些机关埋伏难道已吓住了你？”

陆小凤道：“没有。”

陆小凤若已开始去做一件事的时候，也绝不会半途罢手的。无论什么事都绝不能令他半途罢手！

03

山并不高，山势却很拔秀。上山数里，就可以看见一点灯光，灯光在黑暗中看来分外明亮。

花满楼眼前却只有一片黑暗。

陆小凤道：“我已看见了那小楼。”

花满楼道：“在哪里？”

陆小凤道：“穿过前面一片树林子就到了，楼上还有灯光。”

花满楼道：“你想，霍休会不会也到了这里？”

陆小凤道：“不知道。”

花满楼道：“我刚才说过，每个人都难免有冤枉别人的时候。”

陆小凤道：“我听见了，我也不聋。”

花满楼道：“我只不过提醒你，霍休是你的朋友，而且对你一向不错。”

陆小凤冷冷道：“你以为我会冤枉他？我虽然常常被人冤枉，却还没有冤枉过别人。”

他忽然显得很烦躁，因为他心里也有种矛盾。

能赶快结束这件事，赶快揭穿这秘密当然最好，但他却实在不希望发现那阴险恶毒的青衣楼主，真是他的朋友。

树林中带着初春木叶的清香，风中的寒意虽更重，但天地间却是和平而宁静的。

没有人，没有声音，红尘中的喧哗和烦恼，似已完全被隔绝在青山外。

只不过世上一些最危险、最可怕的事，往往就是隐藏在这种平静中的。

陆小凤忽然道：“我不喜欢这种情况。”

花满楼道：“什么情况？”

陆小凤道：“这里太静了，太吵和太静的时候，我都会觉得很紧张。”

花满楼道：“为什么？”

陆小凤道：“因为我每次遇见的怪事，都是在这种情况下发生的！”

花满楼道：“你若是真的很紧张，最好多说话，说话往往可以使人忘记紧张。”

陆小凤道：“你要我说什么？”

花满楼道：“说说霍休。”

陆小凤道：“这个人的事你岂非已知道很多？”

花满楼道：“我只知道他是个又孤僻、又古怪的大富翁，平生最讨厌应酬，所以连他最亲信的部下，都往往找不到他的人。”

陆小凤道：“他不但讨厌应酬，还讨厌女人，所以直到现在还是个老光棍。”

花满楼道：“可是一个人多多少少总该有些嗜好的。”

陆小凤说道：“他唯一的癖好就是喝酒，不但喜欢喝，而且还喜欢收藏天下各地、各式各样的名酒。”

花满楼道：“听说他的武功也不错。”

陆小凤道：“我也没有真正看见过他施展武功，但我却可以保证，他的轻功、内功和点穴术，绝不在当世任何人之下。”

花满楼道：“哦？”

陆小凤道：“而且他练的是童子功，据我所知，世上真正有恒心练童子功的人，绝不出十个。”

花满楼笑道：“要练这种功夫，牺牲的确很大，若不是天生讨厌女人的人，实在很难保持这种恒心。”

陆小凤也笑了，道：“别人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自己是绝不会练这种倒霉功夫的，就算要割下我的脑袋来，我也不练。”

花满楼微笑道：“若是割下你另外一样东西，你就只好练了。”

陆小凤大笑，道：“原来你也不是真君子。”

花满楼道：“跟你这种人时常在一起，就算是个真君子，也会变坏的。”

他们大笑着，似乎并不怕被人发现——既然迟早总要被发现，鬼鬼祟祟地岂非反而有失风度？

陆小凤道：“古老相传，只要有恒心练童子功的人，武功一定能登峰造极。”

花满楼道：“这不是传说，是事实，你只要肯练童子功，练别的武功一定事半功倍。”

陆小凤道：“但是古往今来，武功真正能到达巅峰的高手，却偏偏没有一个是练童子功的，你知不知道是什么缘故？”

花满楼道：“不知道。”

陆小凤道：“因为练童子功的人，一定是老光棍，老光棍心里多多少少总有点毛病，心里有毛病的人，武功就一定不能到达巅峰。”

花满楼微笑道：“所以你不练童子功。”

陆小凤道：“绝不练，无论割掉我什么东西，我都不练。”

花满楼道：“只可惜你无论练不练童子功，武功都很难达到巅峰的。”

陆小凤道：“为什么？”

花满楼道：“因为只要对练武有妨碍的事，你全都喜欢得要命，譬如说……”

陆小凤道：“譬如说，赌钱、喝酒、管闲事。”

花满楼道：“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你太不讨厌女人了。”

陆小凤大笑，然后就发现他们已穿入了树林，来到小楼下。

这条路在别人走来，一定是战战兢兢，提心吊胆，但他们却轻轻松松地就已走过了。

路本是同样的路，只看你怎么样去走而已。人生的路也是这样子的。

04

朱红色的门是闭着的，门上却有个大字：“推”！陆小凤就推，一推，门就开了。

无论什么样的门，都能推得开的，也只看你肯不肯去推，敢不敢去推而已。

门里是条宽而曲折的甬道，走过一段，转角处又有个大字：“转”。

陆小凤就转过去，转了几个弯后，走上一个石台，迎面又有个大字：“停”。

陆小凤停了下来，花满楼当然也跟着停下，却忍不住问道：“你为什么忽然停了下来？”

陆小凤道：“因为这里有个‘停’字。”

花满楼道：“叫你停，你就停？”

陆小凤道：“我不停又怎么样？这里有一百零八处机关埋伏，你知不知道在哪里？”

花满楼道：“不知道，连一处都不知道。”

陆小凤笑了笑，道：“既然不知道，为什么不索性大方些。”

花满楼道：“既然往前面也可能遇上埋伏，为什么不索性停下来。”

陆小凤道：“一点也不错，所以他们要我停，我就停，要我走，我就走。”

花满楼叹了口气，道：“像你这么听话的人，倒实在少见得很。”

陆小凤道：“既然我这么样听话，别人又怎么好意思再来对付我？”

花满楼也忍不住笑道：“你无论做什么事，好像都有你自己一套稀奇古怪的法子，但我却从来也不知道你的法子是对是错。”

陆小凤还没有开口，忽然发现他们站着的这石台在渐渐地往下沉。

然后他就发现他们已到了一间六角形的石屋里，一张石桌上，桌上也有个大字：“喝”。桌子正中，并排摆着两碗酒。

陆小凤笑了，道：“看来听话的人总是有好处的。”

花满楼道：“什么好处？请你喝酒？”

陆小凤道：“不错，这次人家已经请我们喝酒了，下次说不定还要请我们吃肉。”

花满楼道：“这是真正的泸州大曲，看来霍大老板拿出来的果然都是好酒。”

陆小凤道：“但好酒却不是用鼻子喝的，来，你一碗，我一碗。”

花满楼道：“这种酒太烈，一碗我只怕就已醉了。”

陆小凤道：“好，你不喝我喝。”

他捧起一碗酒，就往嘴里倒，一口气就喝了大半碗，忽然发觉花满楼的脸色已变了，忍不住停下来问道：“你不舒服？”

花满楼连嘴唇都已发白，道：“这屋子里好像有种特别的香气，你嗅到没有？”

陆小凤道：“我只嗅到酒气。”

花满楼似已连站都站不稳了，忽然伸出手，摸到了那碗酒，也一口气喝了下去，本来已变成灰色的一张脸，立刻又有了生气。

陆小凤眼珠子转了转，笑道：“原来这酒还能治病。”

他也喝完了自己的半碗酒，才发觉酒碗的底上，也有个字：“摔”！

于是他就将这只碗摔了出去，“当”地摔在石壁上，摔得粉碎。

然后他就发觉石壁忽然开始移动，露出了一道暗门。门后有几十级石阶，通向地底。

下面就是山腹，陆小凤还没有走下去，已看到了一片珠光宝气。

山腹是空的，方圆数十丈，堆着一扎扎的红缨枪，一捆捆的鬼头刀，还有一箱箱的黄金珠宝。

陆小凤这一生中，从来也没有看见过这么多刀枪和珠宝。

可是最令他惊异的，并不是这些珠宝和刀枪，而是四个人。四个老人。

他们的脸色都是苍白的，显然已有多年未曾见过阳光，他们身上都穿着织锦绣金的滚龙袍，腰上还围着根玉带，赫然是帝王的打扮。

下面还有四张雕着金龙的椅子，一个老人坐在椅上，痴痴地出神，一个老人正蹲在地上打算盘，嘴里念念有词，仿佛正在计算着这里的财富，一个老人对着面铜镜，正在数自己头上的白发。

还有个老人正背负着双手，在踱着方步，看见陆小凤，就立刻迎了上来，板着脸，厉声道：“尔等是何许人？怎敢未经通报，就闯入孤家的寝宫？莫非不知道这是凌迟的罪名么？”

他的态度严肃，看来竟真的有点帝王的气派，并不像是在开玩笑。

陆小凤却怔了怔，忍不住问道：“你说这里是皇宫？你又是什么人呢？”

这老人道：“孤家乃是金鹏王朝第十三代大金鹏王。”

陆小凤又怔住，他从未想到这里居然又有个大金鹏王。

谁知道这里的大金鹏王还不止一个。

这老人的话刚说完，另外的三个老人立刻都冲了过来，抢着说道：“你千万莫要听这疯子胡言乱语，孤家才是真正的大金鹏王，他是冒牌的。”

“他才是冒牌的……他们三个全都是冒牌的。”

四个老人竟异口同声，说的全是同样的话，一个个全都争得面红耳赤，刚才的那种王者气派，现在已全都不见了。

陆小凤忽然觉得这四个人全都是疯子，至少全都有点疯病。

遇见这种人最好的法子就是赶快溜之大吉，就算世上的珠宝全都在这里，全都给他，他也不想在这里多留片刻了。

只可惜他再想退回去时，才发现石阶上的门已关了起来，那四个老人也已将他围住，纷纷抢着说道：“你看我们谁是真的大金鹏王……你说句良心话。”

他们苍白而衰老的脸上，忽然全都露出了种疯狂而狞恶的表情，陆小凤知道他无论说谁是真的，另外三个立刻就会跟他拼命。

他这一生中，也从来没有遇见过如此可笑，又如此可怕的事。他简直连想都没有想到过。

就在这时，他忽然听见了三声清悦的钟声，后面的山壁上，忽又露出了一道门户。

四个身穿黄袍，内监打扮的俊俏少年，手里捧着四个朱红的食盒，鱼贯走了出来。

这四个老人立刻赶回去，在自己的盘龙交椅上坐下，脸上又摆出很庄重严肃的表情，四个少年已分别在他们面前跪下，双手捧起食盒，道：“陛下请用膳。”

陆小凤忽然觉得头很痛，因为他实在弄不清究竟是怎么回事？

难道这四个老人全是真的大金鹏王？否则又怎会有内监来服侍他们用膳？

但这里明明是霍休的别业，又怎会有这么样四个人在这里？

后面山壁的那扇门还是开着的，他悄悄拉了拉花满楼的衣袂，两个人一起纵身掠了过去。

门后又是条甬道，甬道的尽头又有扇门，就看见了霍休。

霍休身上穿着套已洗得发了白的蓝布衣裳，赤足穿着双破草鞋，正坐在地上，用一只破锡壶，在红泥小火炉上温酒。

好香的酒。

第十一章　第六根足趾

01

空气里充满了芬芳醇厚的酒香，红泥小火炉的火并不大，却恰好能使得这阴森寒冷的山窟，变得温暖舒服起来。

陆小凤轻轻叹了口气，道：“我总算没有找错地方，而且来得正是时候。”

霍休也叹了口气，道：“我真不懂，你这人为什么总是能在我有好酒喝的时候找到我。”

他微笑着，转过头，一双发亮的眼睛，使得这已垂暮的老人看来还是生气勃勃，微笑着道：“你若是不怕弄脏你的衣服，就坐下来喝一杯吧！”

陆小凤看着自己身上鲜红的斗篷，再看看他身上已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忍不住笑道：“等我有你这么多家当的时候，我也会穿你这种衣服的。”

霍休道：“哦？”

陆小凤道：“这种衣服只有你这种大富翁才配穿，我还不配。”

霍休道：“为什么？”

陆小凤道：“因为一个人若到了真正有钱的时候，无论穿什么衣服都无所谓了。”

霍休微笑道：“只可惜你永远也发不了财的！”

陆小凤道：“为什么？”

霍休道：“因为你太聪明，太聪明的人都发不了财的。”

陆小凤道：“可是上次我们见面时，你还说我迟早有发财的一天。”

霍休道：“那只因为上次我还没有发现你这么聪明。”

陆小凤道：“你几时发现的？”

霍休道：“刚才。”

陆小凤又笑了。

霍休道：“除了你之外，只怕还没有第二个人能如此顺利就找到这里来。”

陆小凤笑道：“那是不是因为别人都没有我这么听话？”

霍休点点头，说道：“看到门上的‘推’字时，十个人中至少有九个不肯推门的，不推门就根本进不来；看到‘转’字若是不转，无论谁也休想走出我那九曲迷阵；看到‘停’字若不停，纵然不被乱箭射成个刺猬，也得掉在油锅里脱层皮。”

陆小凤道：“但最厉害的恐怕还是上面那屋子里的迷魂香了，连花满楼都几乎被迷倒，能想得到那两碗酒非但没有毒药，反而有解药的人，只怕也不多。”

霍休道：“你却已想到了。”

陆小凤笑了笑，道：“我只知道你这人不管是好是坏，至少还不会要朋友上当，因为你的朋友根本就没几个，死一个就少一个。”

霍休用一双发亮的眼睛盯着他，过了很久，忽然问道：“你还知道什么？”

陆小凤也在凝视着他，过了很久，才缓缓说道：“我还知道你并不姓霍的，你本来的名字是上官木。”

霍休居然面不改色，淡淡道：“不错。”

陆小凤道：“你跟阎铁珊、独孤一鹤，本来都是金鹏王朝的重臣。”

霍休道：“不错。”

他的脸色居然还是很平静，连一点内疚忏悔的意思都没有。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但后来你们却见利忘义，将那笔财富吞没了，你们一到了中土，就躲了起来，并没有依约去找那位第十三代大金鹏王……”

霍休忽然打断了他的话，道：“你错了。”

陆小凤皱眉道：“错了？”

霍休道：“只有这一点错了。”

陆小凤道：“哪一点？”

霍休道：“失约的并不是我们，而是跟着上官谨出亡的小王子。”

陆小凤怔住，这一点的确是他想不到的，他根本就不相信。

霍休道：“他非但没有在我们约的地方等我们，而且一直在躲着我们，我们寻找了几十年，都没有找到他。”

陆小凤道：“这么样说来，并不是你们在躲他，而是他在躲你们？”

霍休道：“不错。”

陆小凤说道：“你们是他父王托孤的重臣，又带着一大笔本来属于他的财富，他为什么要躲着你们？难道他有毛病？”

霍休冷冷道：“因为那笔财富并不是他的，而是金鹏王朝的。”

陆小凤道：“这又有什么分别？”

霍休道：“不但有分别，而且分别很大。”

陆小凤道：“哦？”

霍休道：“他若承受了这笔财富，就得想法子利用这笔财富去夺回金鹏王朝失去的王权，那并不是件容易事，非但要吃很多苦，而且随时都可能有性命之危。”

陆小凤同意，生在帝王之家，有时也并不是件幸运的事。“愿生生世世莫生于帝王家”，这句话的辛酸，也不是普通人能体会得到的。

霍休目中忽然露出种无可奈何的悲伤之色，缓缓道：“只可惜我们那小王子，并不是田单光武那样的人。”

陆小凤忍不住问道：“他是个怎么样的人？”

霍休道：“他跟李后主一样，是个诗人，也跟宋徽宗一样，是位画家，他从小就已被人称为‘诗书画’三绝。”

他叹息着又道：“这么样一个人，他的生性自然很恬淡的，对于王位的得失，他也许不在乎，只想能诗酒逍遥，平平静静地过一生，何况……”

陆小凤道：“何况怎么样？”

霍休道：“上官谨的财富，本来已足够他们逍遥一生了。”

陆小凤不再说话，但不说话的意思，并不表示他已相信。

霍休道：“你不信？”

陆小凤还是不说话。

霍休道：“我们为了复兴金鹏王朝而准备的军饷和武器，你刚才想必已见到。”

陆小凤点点头。

霍休道：“我们利用金鹏王朝的财富，的确又赚了不少钱，但那也只不过是为了想利用这笔财富，游说你们当朝的重臣，借兵出师，但小王子若不在，我们岂非出师无名？”

他的话显然已使得陆小凤不能不信，但陆小凤却还是忍不住问道：“他若真的一直在躲着你们，现在为什么又忽然要找你们了？”

霍休冷冷道：“以前也并不是没有人来找过我们。”

陆小凤道：“哦？”

霍休道：“外面那四个老头子，你刚才想必已见过了。”

陆小凤恍然道：“他们难道全都是冒充大金鹏王，来谋夺这笔财富的？”

霍休点点头，淡淡道：“他们要发财，我就让他们一天到晚面对着那些黄金珠宝，他们要冒充帝王，我就让他们一天到晚穿着龙袍坐在王位上，他们虽然想骗财，我却并没有亏待他们。”

陆小凤叹了口气，苦笑着：“看来你也不是君子，君子是绝不会用这种法子对人的。”

其实他也不能不承认，用这种法子来对付那种人，正是再恰当也没有的了。

霍休道：“这件事本是个很大的秘密，除了我们四人和小王子外，本不该有别人知道的。”

陆小凤道：“既然如此，他们又怎么会知道？”

霍休道：“他们也不知道。”

陆小凤怔住，这句话的意思他听不懂。

霍休道：“知道这秘密的，是另外一个人，他们只不过是被这人利用的傀儡而已。”

陆小凤道：“这人是谁呢？”

霍休道：“不知道。”

陆小凤道：“连他们也不知道？”

霍休冷笑道：“你若是他，你会不会以真面目见人？”

陆小凤苦笑道：“我不会。”

霍休道：“他们一共只见过这人三次，每次见到他时，他的容貌都不一样，若不是因为他说话的声音并没有改变，他们根本就不相信那是同一个人。”

陆小凤道：“看来这人不但计划周密，而且还是个精通易容术的高手。”

花满楼一直在静静地听着，忽然道：“真正精通易容术的高手，连声音也可以改变的。”

陆小凤道：“哦！”

花满楼道：“易容术也就是东瀛扶桑三岛上所说的忍术，其中有一种功夫，练好了就能控制自己咽喉的肌肉，使说话的声音完全改变。”

陆小凤道：“连你也分别不出？”

花满楼道：“这种功夫若是已练到了家，就连我也分辨不出。”

陆小凤沉吟着，道：“难道这次找我们来的那大金鹏王，也是冒牌的！”

霍休道：“我请司空摘星去偷那丹凤公主，为的就是要查明他的真假，只可惜他偏偏也是你的朋友！”

陆小凤道：“幸好你后来总算还是得手了，上官丹凤毕竟还是已落入你手里。”

霍休道：“谁说她已落在我手里？”

陆小凤皱眉道：“难道没有？”

霍休道：“没有。”

陆小凤又怔住，他知道霍休绝不是个说谎的人。

霍休说的若不是谎话，上官丹凤又怎么会忽然失踪了呢？他想不通，没有人能想得通。

霍休道：“直到现在，我还没有见过她这个人！”

陆小凤道：“上官飞燕你也没有见过？”

霍休道：“这名字我连听都没有听见过！”

陆小凤更想不通了，这件事变化的复杂与诡谲，已完全出了他意料之外，他苦笑着道：“难怪阎铁珊一听说我知道这秘密，就要赶我走了，他想必认为我也是串通好了，来谋夺这笔财富的。”

霍休道：“当时你却以为他是因为秘密被揭穿，而恼羞成怒了。”

陆小凤只有承认。他现在终于也明白，阎铁珊临死前看着上官丹凤时，为什么会有那种奇怪的表情。但上官丹凤难道真是个为了谋财而杀人的凶手？

他还是不能相信，这件事若真是个骗局，为什么又有那么多人要阻止他管这件事？青衣楼为什么会派出人来，阻止他和大金鹏王见面？

花满楼忽然道：“你最后一次见到那小王子，是在什么时候？”

霍休道：“是在四十多年以前。”

花满楼道：“那时他有多大年纪？”

霍休道：“十三岁。”

花满楼道：“事隔四十多年，当年十三岁的小王子，现在也已是个垂暮的老人了。”

霍休长长叹了口气，道：“岁月无情，每个人都要老的。”

花满楼道：“那么你又怎么能分辨出现在一个六十岁的老人，是不是当年那十三岁的小王子？”

霍休沉吟着，道：“这其中也有个秘密，这秘密还不曾有别人知道！”

花满楼没有再问，他认为每个人都有权保留自己的秘密。

但霍休却已接着道：“可是我信任你们，所以我愿意将这秘密告诉你们。”

花满楼以沉默表示感激，能获得霍休这种人的信任，并不是件容易事。

霍休道：“金鹏王朝的每一代帝王，都是生有异相的人，他们每一只脚上，都生着六根足趾。”

陆小凤恍然道：“你就因为这一点，才能发现外面那四位老人都是冒牌的。”

霍休点点头，道：“这秘密就算有人知道，也很难伪装，双脚上都生着六趾的人，我至今还没有见过第二个。”

陆小凤笑道：“我连一个都没有见到过。”

霍休笑了笑，道：“有四条眉毛的人也不多的。”

陆小凤也笑了。

霍休道：“所以你现在只要能设法脱下那位大金鹏王的靴子来，看看他脚上有几根足趾，就可分辨出他的真假了。”

陆小凤道：“这并不难。”

霍休微笑道：“脱男人的靴子，至少总比脱女人的裤子容易些。”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看来你的确也不是个君子，完全不是。”

霍休却又叹息了一声，道：“要做君子并不难，要做我这样的小人，才是件难事。”

陆小凤明白他的意思。无论谁有他这么多财富要看管，都不能不先以小人之心去提防着别人的。

霍休又说道：“这次那大金鹏王若真的是当年的小王子，我也可将肩上这副担子卸下来了，否则……”

陆小凤道：“否则我就也将他请来，和外面的那四位老人做伴。”

他们走出这神秘的山窟时，已是凌晨。春风冷而清新，青山翠绿，草上的露珠在曙色中看来，远比珍珠更晶莹明亮，这世界还是美妙的。

陆小凤深深地吸了口气，苦笑道：“我的预感并没有错，今天我果然又遇见了件怪事。”

这件事的发展和变化，的确不是任何人能想象得到的。

花满楼忽然道：“你想，这世上是不是真的会有双脚上都长着六根足趾的人？”

陆小凤道：“我不知道，我没见过。”

花满楼道：“世上若根本没有这种人，我们也就永远找不到真正的大金鹏王了，霍休说的就算不是真话，岂非也变成了真的？”

陆小凤沉吟着，忽又笑了笑，道：“我只知道这本是个无奇不有的世界，本就有各式各样奇奇怪怪的人。”

花满楼也笑了，道：“不错，一个人既然可以有四条眉毛，为什么不能有六根足趾呢？只可惜你的四条眉毛，已只剩下两条。”

陆小凤摸着自己的上唇，微笑着道：“这次你又错了。”

花满楼道：“什么事？”

陆小凤道：“胡子无论被人刮得多光，都一样还是会长出来的。”

他说完了这句话，就看见一个人幽灵般从弥漫着晨雾的树林中走了出来。

她的脸色苍白，虽然显得疲倦而憔悴，却还是非常美丽的。

陆小凤认得她：“叶秀珠叶姑娘？”

叶秀珠点点头。

陆小凤道：“叶姑娘莫非是在这里等人？”

叶秀珠摇摇头，道：“昨天晚上，我一直都在这里。”

陆小凤道：“为什么？”

叶秀珠黯然道：“我们在这里，埋葬了家师和小师妹，大师姐已累了，我……我却睡不着。”

她的确是峨嵋四秀中最老实的一个，一看见男人，几乎连话都说不出了。

陆小凤叹了口气，对这个女孩子，他心里的确觉得很抱歉，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叶秀珠却忽然又说道：“我们一直没有追上西门吹雪，所以……现在我们连三师妹的死活都不知道。”

陆小凤道：“我会去替你们找她回来的。”

叶秀珠头垂得更低，过了很久，才轻轻道：“我还有句话要告诉你。”

陆小凤等着她说下去。

叶秀珠道：“这句话本来是三师妹想告诉你们的，可是她还没有说出来，就已……就已……”她声音突然哽咽，悄悄地用衣袖拭了拭泪痕，才接着道，“家师这次到关中来，就因为他老人家得到个消息，知道青衣第一楼，就在珠光宝气阁后面的山上。”

陆小凤忍不住道：“无论谁得到的消息，都不一定完全是正确的。”

叶秀珠霍然抬头，道：“但三师妹却是因为这句话而被人暗算的，显然有人不愿她将这句话说出来，所以我认为这句话一定很重要，才来告诉你。”她面上露着悲愤之色，声音也大了。

陆小凤又不禁觉得很抱歉，苦笑道：“我知道你的好意，无论如何，我若查明了这件事，一定会先来告诉你。”

叶秀珠又垂下了头，沉默了很久，才轻轻地问道：“现在你们要到哪里去？”

陆小凤道：“我们要去看一个脚上长着六根足趾的人……”

叶秀珠又抬起头，吃惊地看着他，忽然转过身，很快地走了。

花满楼叹了口气，道：“我想她现在一定会认为你是个疯子。”

陆小凤也叹了口气，苦笑道：“现在连我自己都渐渐觉得自己有点疯了。”

02

长廊中黝暗而静寂，他们在长廊的尽头处等着，已有人为他们进去通报大金鹏王。

花满楼忍不住悄悄道：“你想你有没有把握能脱下他的靴子来？”

陆小凤道：“没有。”

花满楼道：“你有没有想出什么法子？”

陆小凤道：“想倒是想出了不少，却不知该用哪一种？”

花满楼道：“你说两种让我听听！”

陆小凤道：“我可以故意打翻一壶水，泼在他的脚上，可以故意说他的靴子很好看，请他脱下来让我看看。”

花满楼皱眉道：“你难道不知道这些法子有多蠢？”

陆小凤苦笑道：“我当然知道，但是这根本就是件蠢事，我又怎么能想得出不蠢的法子来？”

他没有再说下去，因为这时门已开了。

大金鹏王还是坐在那张宽大而舒服的椅子上，脸上的表情，显得兴奋而急切，不等他们走进来，就抢着问道：“你们已找到了那三个叛臣？”

陆小凤道：“只找到两个。”

大金鹏王眼睛里发出了光，道：“他们的人呢？”

陆小凤道：“已经死了。”

大金鹏王动容道：“怎么会死的？”

陆小凤说话有点心不在焉，因为他还没有看见大金鹏王的脚——大金鹏王的膝上，盖着条织着金龙的薄被，好像很怕冷。

花满楼却已经将经过简单地说了出来，又道：“我们没有找到霍休，因为他本就是个很难找到的人。”这是他第一次说谎，他忽然发觉说谎并不是件很困难的事。

因为他说这句谎话时，心里并没有觉得对不起任何人。

大金鹏王长长叹息了一声，恨恨道：“我本想见他们一面的，看看他们还有没有脸见我。”

花满楼忽然道：“现在我也想见一个人！”

大金鹏王道：“谁？”

花满楼道：“朱停。”

大金鹏王皱眉道：“我也正想问你们，我已派过两次人去请他，他都还没有来。”

花满楼沉思着，终于笑了笑，道：“这也许只因为他本来就是个懒人。”

陆小凤忽然道：“这张被上绣的龙真好看，简直就像是真的一样。”

这也是句蠢话，接着，他又做了件蠢事。他居然去掀起了这张被，然后他就真的像是个蠢人般怔在那里。大金鹏王的裤脚下竟是空的，两条腿竟已从膝盖上被切断了。

大金鹏王道：“你是不是在奇怪我的腿怎么会忽然不见了的？”

陆小凤只有苦笑着点点头。

大金鹏王叹道：“我的腿本来就有毛病，一喝了酒，就疼得要命，一个人年纪大了，毛病也就多了。”这是真话，陆小凤上次来的时候就已知道。

大金鹏王苦笑着道：“可是一个像我这样的老人，除了喝酒外，还能有什么乐趣？”

陆小凤勉强笑道：“所以……你偷偷地又喝了酒？”

大金鹏王道：“我本来以为喝一点没关系的，谁知道三杯下肚，两条腿就肿了起来，而且竟溃了脓，所以……所以我就索性叫柳余恨把我这两条腿割断。”

他忽然大笑，又道：“现在我虽然已没有腿，却可以放心地喝酒了。今天晚上，我就要找你们拼一拼，看看我这老头子的酒量，是不是还能比得上你们这些年轻小伙子。”

陆小凤只有看着他苦笑。

大金鹏王道：“你们若早来几天，我一定会将割下来的两条腿让你们看看，让你们知道，我的人虽已老，却还是有毒蛇噬手、壮士断腕的豪气。”

陆小凤忍不住问道：“现在那两条腿呢？”

大金鹏王道：“我已将它烧了。”

陆小凤愕然道：“烧了？为什么要将它烧了？”

大金鹏王说道：“这两条腿害得我十年不能喝酒，我不烧了它，难道还将它用香花美酒供起来不成？”

陆小凤说不出话来了，看着这老人面上骄傲而得意的表情，他忽然觉得自己愈来愈像是个呆子。

又呆又蠢。

03

长廊里还是黝暗而阴森的，他们慢慢地走了出去。

花满楼忽然笑了笑，道：“现在你总算解决了个难题了。”

陆小凤道：“哦！”

花满楼道：“你已用不着再想法子去脱他的靴子，因为他根本就没有靴子！”

陆小凤冷冷道：“你几时变得这么样滑稽的。”

但这件事却一点也不滑稽。现在连霍休也分不出这大金鹏王是真是假了。

若说这只不过是巧合，他实在很难相信真有这么巧的事。

若说这不是巧合，大金鹏王又怎会知道这秘密的？他们一离开霍休那小楼，就直接到了这里，大金鹏王除非有千里眼，顺风耳，否则又怎么会知道他们要来看他的脚？

陆小凤又叹了口气，道：“我若一喝酒腿就肿，说不定也会把两条腿割掉的。”

花满楼叹道：“这世上拼了命也要喝酒的人，好像真不少。”

陆小凤忽然道：“那间屋子想必还为你留着，你为什么不进去睡一觉，莫忘记今天晚上人家还要找你拼酒。”

花满楼道：“你呢？”

陆小凤道：“我要去找一个人。”

花满楼道：“找谁？”

陆小凤道：“当然是去找一个女人，一个有脚的女人。”

花满楼脸上忽然发出了光，道：“不错，你应该赶快去找一个脚上有六根足趾的女人。”

陆小凤道：“哦？”

花满楼道：“莫忘记金鹏王朝每一代嫡系子孙，脚上都有六根足趾的，这本是他们的遗传，上官丹凤既然是大金鹏王的亲生女儿，脚上也应该有六根足趾的，你……”

他没有再说下去，因为他忽然发现陆小凤又走了。

将近黄昏，未到黄昏。花园里的花还是开得正艳，风中充满了花香，但却看不见人。

上官雪儿并不在花园里。陆小凤找的并不是上官丹凤，因为他知道上官丹凤绝不会在这里。

大金鹏王居然没有问他女儿的行踪，这也是件很奇怪的事。

陆小凤现在却没有空想这件事，他只想赶快找到上官雪儿，他有一句话要问上官雪儿，一句很重要的话。

他不想找她的时候，她总是在他面前晃来晃去，现在他急着要找她，这小妖精却偏偏连人影都看不见了。陆小凤叹了口气，穿过鲜花中的小径，忽然发现一扇角门。

门是虚掩着的，后面是个小小的院子，院子里有一口水井。

他推开门走进去，就终于找到了上官雪儿，这小妖精好像总是喜欢做一些奇奇怪怪的事。

现在她竟一个人蹲在院子里，一双大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面前的一片空地，似已看得出了神。

地上却什么也没有，连一根草也没有。

陆小凤实在想不通，这块空地有什么好看的，忍不住道：“小表姐，你在看什么？”

雪儿既没有出声，也没有回头，就算是学究在考证经典时，也不会有她这么样专心。

这小妖怪究竟在看什么呢？陆小凤的好奇心也不禁被引了起来。

于是他也蹲了下去，蹲在雪儿身旁。雪儿的眼睛盯着什么地方看，他的眼睛也盯着什么地方看，他什么也没有看见。

这地方显然已很久没有下雨了，地上的泥土很干燥，外面的花园里虽然花草茂密，这地方却只有一片寸草不生的黄土。

那口井仿佛也已很久没有用过了，井口的辘架上，也积着一层黄土，院子两旁有几间破旧的厢房，门上的铁锁已生锈。

陆小凤看来看去，也看不出雪儿蹲在这里干什么。

雪儿忽然道：“这里本是我祖父在世时，打坐学禅的地方。”

陆小凤知道她祖父就是昔年和霍休一起受命托孤的上官谨，也就是大金鹏王的重房皇叔。

雪儿道：“自从我祖父一年前去世之后，这里就没有人来过。”

陆小凤终于又忍不住问道：“你到这里来干什么？”

雪儿霍然扭过头，瞪着他，道：“这句话正是我想问你的，你到这里来干什么？”

陆小凤道：“我……我是来找你的。”

雪儿道：“找我干什么？”

陆小凤道：“来看看你，跟你聊聊。”

雪儿板起了脸，冷笑道：“我说的话，你连一句都不信，我跟你还有什么好聊的！”

陆小凤笑了笑，道：“你怎么知道你说的话我连一句都不信？”

雪儿道：“你自己说的。”

陆小凤眨了眨眼，道：“你难道认为我说的话，句句都是真的？”

雪儿用一双大眼睛瞪着他，瞪了半天，忽然笑了。

陆小凤也笑了，他忽然发现雪儿笑起来的时候，看来真是个又乖又听话的女孩子。

雪儿却又板起了脸，道：“你要跟我聊什么，现在就聊吧。”

陆小凤道：“我想问问你，你最后一次看见你姐姐，是在什么时候？”

雪儿道：“就是你带花满楼回来的那一天，也就是我们出去找你的那一天。”

陆小凤道：“你回来之后，就没有再看见过她？”

雪儿道：“没有。”

她脸上又露出了悲伤之色，道：“她平时一直对我很好，平时就算出去，也会告诉我的，但这次……这次她一定是被人害死了。”

陆小凤眼睛里带着思索的表情，道：“她平时是不是常出去？”

雪儿道：“以前她本不敢的，我祖父去世之后，她的胆子就渐渐大了，不但出去的时候渐渐多了起来，而且时常一出去就是半个月不回来，我总怀疑她在外面有了情人，可是她死也不肯承认。”

她补充着，又道：“我们的父母很早就已去世，我们一直都是跟着祖父的，所以她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我祖父。”

陆小凤道：“你叔叔后来不管她？”

雪儿摇摇头，道：“他想管也管不住，有一次他甚至把我姐姐锁在房里，我姐姐还是想法子溜出去了。”

陆小凤道：“他平时对你姐姐不好？”

雪儿道：“不好，他总是骂我姐姐，说她败坏了上官家的门风，我姐姐根本就不买他的账。”

她咬着嘴唇，轻轻道：“就因为这缘故，所以我才会怀疑是他害死我姐姐的。”

陆小凤道：“可是你姐姐并没有死。”

雪儿道：“谁说的？”

陆小凤道：“花满楼最近还看见过她。”

雪儿冷笑道：“他看见过我姐姐？他瞎得就像蝙蝠一样，怎么能看得见我姐姐？”

陆小凤道：“他听得出你姐姐说话的声音。”

雪儿的脸色忽然变了，道：“那一定是上官丹凤冒充她的，她们两个人长得本来就有点像，小时候就常常彼此模仿对方说话的声音，有一次她蒙着脸，学我姐姐说话的声音来骗我，连我都被她骗过了。”

陆小凤脸上也不禁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这件事虽然愈来愈诡谲，但也愈来愈有趣了。

雪儿用力握着拳头，忽然又道：“你这么样一说，我就明白了，害死我姐姐的，一定是她。”

陆小凤道：“你是说上官丹凤？”

雪儿点点头，道：“她表面上虽然对我姐姐好，但我姐姐却常说她完全是虚情假意，因为她心里一直都在嫉妒我姐姐又比她聪明，又比她漂亮。”

她不让陆小凤开口，抢着又道：“她害死了我姐姐后，又故意在花满楼面前冒充我姐姐，让你们认为我姐姐还没有死。”

陆小凤叹了口气，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雪儿说的话虽然有点荒谬，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的。

雪儿忽然拉住他的手，道：“所以你一定要帮我一个忙。”

陆小凤道：“帮你什么忙？”

雪儿道：“帮我把我姐姐的尸体挖出来！”

陆小凤道：“你知道你姐姐的尸体被人埋在哪里？”

雪儿道：“我知道，一定就在这里。”

陆小凤想笑，又笑不出。

雪儿的表情却很严肃，道：“我总是在花园里找，所以总是找不到，现在我才发现，她想必一定是在这里害死我姐姐的，所以就将尸体埋在这里了。”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你怎么发现的？”

雪儿道：“我祖父晚年的时候，变得就像是个老和尚一样，非但连一只蚂蚁都不肯踩死，而且常常用碎米来喂它们，所以这院子里本来有很多蚂蚁的。”

她的脸已因兴奋而发红，又说道：“但现在我已经在这里看了两个时辰了，连一只蚂蚁都没有看见。”

陆小凤道：“所以你认为……”

雪儿抢着道：“我认为这块地下面一定有毒，所以连蚂蚁都不敢来。”

陆小凤道：“有毒？”

雪儿说道：“她一定是用毒药害死我姐姐的，现在毒已经从我姐姐的尸体里散发出来，渗入了土壤，所以连这里的泥土都被毒死了。”

陆小凤道：“泥土也会被毒死？”

雪儿道：“当然会，泥土也有活的和死的两种，活的泥土上，才长得出花草，才有小虫蚂蚁。”

陆小凤又叹了口气，接道：“你想得太多了，一个人小时候就胡思乱想，长大了，就会老得很快的。”

雪儿瞪着他，道：“你不肯帮我的忙？”

陆小凤苦笑道：“今天我做的蠢事已经够多了。”

雪儿又瞪了他半天，忽然大叫，道：“救命呀，陆小凤要强奸我。”

陆小凤也急了，道：“我连碰都没碰你，你鬼叫什么？”

雪儿冷笑说道：“我不但现在要叫，以后只要我碰见一个认得你的人，就要告诉他，你总是强奸我！”

陆小凤也叫了起来，道：“我总是要强奸你？”

雪儿道：“嗯，‘总是’的意思，就是说你已强奸过我好多好多次了。”

陆小凤道：“你以为有人会相信小丫头的鬼话？”

雪儿道：“谁不相信，我就脱下衣服来给他看，要他看看我是不是还很小！”

陆小凤吃惊地看着她，不停地摇着头，喃喃道：“这丫头疯了，一定是疯了！”

雪儿道：“好，就算我疯了，所以我现在还要叫。”她果然真的又叫了起来。

但这次陆小凤很快就掩住了她的嘴，道：“难道你现在就要挖？”

雪儿点点头，等他的手放开，就立刻道：“你是不是已答应了？”

陆小凤苦笑道：“我只奇怪，这种法子是谁教给你的？”

雪儿又笑了，道：“这本来就是女人对付男人，最古老的三种法子之一，现在我才知道这法子果然有效。”

陆小凤道：“还有另外两种法子是什么？”

雪儿嫣然道：“那怎么能告诉你，我还要留着来对付你的，怎么能让你学了去！”

她跳了起来，又道：“我去找锄头，你乖乖地在这里等着，今天晚上我去偷几只鸽子，烤来给你下酒。”

陆小凤道：“鸽子？”

雪儿道：“我姐姐养了很多鸽子，平时她连碰都不许别人碰，但现在……现在我想她已不会在乎了。”

她脸上又露出悲伤之色，忽然转过身，很快地跑了出去。

陆小凤看着她两条大辫子在后面甩来甩去，眼睛里又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突然纵身跃起，追上了雪儿，道：“我跟你一起去找锄头。”

雪儿道：“为什么？”

陆小凤笑了笑，道：“我怕你被鸽子衔走。”他的笑容看来好像也有点奇怪。

雪儿看着他，道：“你是不是怕我也会跟我姐姐一样，突然失踪？”

一阵凉风吹过，几只燕子从花丛中飞起，飞出墙外，天色已渐渐暗了。

陆小凤凝注着已渐渐消失在暮色中的燕影，忽然长长叹息，道：“连燕子都不愿留在这里，何况人呢……”

上官飞燕是不是也已像这燕子一样飞了出去？还是已被埋在黄土里？

上官丹凤为什么也失踪了呢？大金鹏王是不是已经知道她的去处，所以才没有向陆小凤问她的消息？

他已被割掉的那双脚上，是不是还长着第六根足趾？这些问题的答案，又有谁知道？

黄昏，黄昏后。风更清冷，清冷的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到花满楼身上时，他就知道天已黑了。

他的皮肤也和他的鼻子和耳朵一样，有种远比常人灵敏的感觉。

但现在他并没有心情来享受这四月黄昏的清风，他的心很乱。

自从在那小店里见到上官飞燕后，他的心就时常会觉得很乱，尤其是在他完全孤独的时候。

他总觉得有件事很不对，但究竟是什么事，他自己却说不出。

现在已经快到晚饭的时候，陆小凤还没有回来，大金鹏王也没有派人来请他们准备去吃晚饭。

事情好像又有了变化，他甚至已可感觉得到，但究竟会有什么变化，他也说不出。

就在这时，他忽然发觉风中又传来一种特异的香气，正是那种令他心神不安的香气。

莫非上官飞燕已回来了？他的手轻按窗台，人已越出窗外，他相信自己的感觉绝不会错的。

但他什么也看不见，在他的世界里，永远是没有光亮、没有色彩，只有一片黑暗，绝望的黑暗！

刚才的香气，似已和花香混合到一起，他已分不出是从什么方向传来的，但却忽然听到一个人说话的声音从花香最浓处传出来：“我回来了。”果然是上官飞燕说话的声音。

花满楼勉强控制着心里的激动，过了很久，才轻轻叹了口气，道：“你果然回来了。”

上官飞燕道：“你知道我会回来？”

花满楼道：“我不知道，我只不过希望你回来。”

上官飞燕道：“你在想我？”

花满楼笑了笑，笑容中却带着种说不出的情感，也不知是欢喜，还是辛酸。

上官飞燕却已走过来，拉住了他的手，道：“我回来了，你为什么反而不高兴？”

花满楼道：“我……我只是有件事想不通！”

上官飞燕道：“什么事？”

花满楼道：“这两次我见到你时，总会想到另外一个人。”

上官飞燕道：“想到谁？”

花满楼道：“上官丹凤。”

他说出了这名字，就感觉到上官飞燕的手似乎轻轻地一抖。

可是她的手立刻握得更紧了些，带着三分娇嗔，道：“你见到我时，反而会想到她？”

花满楼道：“嗯！”

上官飞燕道：“为什么？”

花满楼道：“因为……因为我有时总会将你跟她当作同一个人。”

上官飞燕笑了，道：“你怎么会有这种感觉的？”

花满楼道：“我也不知道，所以……我也时常觉得很奇怪。”

上官飞燕道：“难道你也相信了我那妹妹的话，认为上官飞燕已被人害死了，现在的上官飞燕，只不过是上官丹凤伪装的？”

花满楼没有开口，因为他心里的确有这种怀疑，他不愿在他所喜爱的人面前说谎。

上官飞燕道：“你还记不记得崔一洞？还记不记得你曾经问过我，有没有听见过雪花飘落在屋顶上的声音？能不能感觉到花蕾在春风里慢慢开放时，那种奇妙的生命力？知不知道秋风中常常都带着种从远山上传过来的木叶清香？”

花满楼当然记得。这些话本是他说的，上官飞燕现在说的连一个字都没有错。

上官飞燕道：“我若是上官丹凤，我怎么会知道你说的这些话？怎么会记得这么清楚？”

花满楼笑了，他忽然发觉自己的怀疑，实在是不必要的。

对这个女孩子，他心里不禁又有分歉意，忍不住轻轻伸出手，去抚摸她的头。

上官飞燕已倒在他怀里，紧紧抱住了他，他心里只觉得说不出的幸福和满足，几乎已忘了一切。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到上官飞燕的手，已点上了他脑后的“玉枕”穴，然后他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04

地上已多了个一丈多宽、两尺多深的大洞，陆小凤身上已多了一身汗。

上官雪儿蹲在旁边，用一双手托着腮，不停地催着：“你停下来干什么？快点继续挖呀，看你身体还满棒的，怎么会这样没有用？”

陆小凤用衣袖擦着汗，苦笑道：“因为我还没吃饭，现在我本该坐在一张很舒服的椅子上，陪你叔叔喝酒的，但是我却像个呆子一样，在这里挖洞。”

雪儿眨着眼，道：“你难道好意思叫我这么样一个小女孩来挖，你却在旁边看着？”

陆小凤道：“我不好意思，所以我才倒霉。”

雪儿道：“这怎么能算倒霉，这是光荣。”

陆小凤道：“光荣？”

雪儿道：“别的男人就算跪在地上求我，要替我挖洞，我还不肯哩。”

陆小凤叹了口气，他忽然发现自己根本就不该来找这小妖精，根本就不该跟她说话的。

可是他立刻又发觉自己这想法错了。他一锄头挖下去时，忽然看到地下露出块鲜红的衣角。

雪儿已跳了起来，道：“你看我说得不错吧！这下面是不是埋着人？”

这次他用不着她催，陆小凤也起劲了，放下锄头，换了把铲子，几铲子下去，地下埋着的尸体已渐渐露了出来，居然还没有腐烂。

雪儿已将本来挂在井上的灯笼提过来，灯光恰巧照在这尸体的脸上。

她忽然惊呼了一声，连手里的灯笼都提不稳了，几乎掉在陆小凤手上。

陆小凤也怔住。他这一辈子几乎从来也没有这么样吃惊过。

这尸体竟不是上官飞燕，竟赫然是上官丹凤！

灯光不停地摇来摇去，因为雪儿的手也一直在不停地抖。

尸体的脸，非但完全没有腐烂，而且居然还颜色如生，一双眼珠子已凸了出来的大眼睛，仿佛正在瞪着陆小凤。

陆小凤的胆子一向不小，可是想到上官丹凤不久前跟他说过的那些话，想到她那些甜蜜动人的笑容，他的手也软了，手里的铲子，也已拿不住。

铲子从他手里落下去时，恰巧打在这尸体的身上。只听“当”的一响，声音竟像是金铁相击，陆小凤也忍不住伸手去摸了摸，才发觉这尸体又硬又冷，竟真的像是钢铁一样。

他的手也冷了，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道：“她果然是被毒死的。”

雪儿道：“是……是谁毒死了她？”

陆小凤没有回答，他根本就不知道答案。

雪儿道：“中毒而死的人，尸体本来很快就会腐烂的，看来她被毒死还没有多久。”

陆小凤道：“已有很久了。”

雪儿道：“你怎么知道？”

陆小凤道：“因为她身子里的毒，已散发出来，渗入泥土中。”

这本是雪儿自己说的，她果然没有说错。

陆小凤又道：“而且，看这块地的样子，至少已有一两个月没有翻动过。”

雪儿道：“你的意思是说，她死了至少也一两个月。”

陆小凤道：“不错。”

雪儿道：“那么她的尸体为什么还没有腐烂？”

陆小凤道：“因为她中的毒，是种很奇怪的毒，有些药物甚至可以将一个人的尸体保存几百年，何况，这块地非但很干燥，而且虫蚁绝迹，无论谁的尸体被埋在这里，都不会很快腐烂的。”

他的声音单调而缓慢，因为他嘴里在说话的时候，心里却在想着别的事。他要想的事实在太多太多了。

雪儿也在沉思着喃喃道：“一两个月之前，那时我姐姐还没有去找花满楼。”

陆小凤沉思着，点了点头。

雪儿道：“我姐姐将花满楼带回来之后，我才跟着去找你的。”

陆小凤道：“不错。”

雪儿道：“她若在一两个月以前就已死了，怎么还能去找你？你怎么还能看见她？”

陆小凤道：“我看见的上官丹凤，并不是真的上官丹凤。”

雪儿道：“是谁呢？”

陆小凤没有回答这句话，却反问道：“这两个月以来，你有没有看见你姐姐跟她同时出现过？”

雪儿想了很久，才摇了摇头，道：“好像没有。”

陆小凤道：“这两个月来，你是不是觉得她对你的态度有点奇怪？”

雪儿又想了很久，才点了点头，道：“好像是的，以前她跟我见面，还有说有笑的，但最近她好像一直在躲着我。”

陆小凤道：“那只因为她已不是真的上官丹凤，她怕被你看出来！”

雪儿皱着眉，道：“她会是谁呢？怎么装得那么像，难道……”

她突然又跳起来，高声道：“难道你认为你看见的上官丹凤是我姐姐扮成的？”

陆小凤没有说话，不说话的意思，有时就等于是默认。

雪儿瞪着眼，道：“难道你认为上官丹凤并没有害死我姐姐，我姐姐反而害死了她？”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我只知道现在她的确已死了。”

雪儿道：“我姐姐为什么要害死她？你能不能说得出道理来？”

陆小凤没有说，却不知是说不出，还是不愿说。他突然蹲下去，去脱这尸体的鞋子。

雪儿失声道：“你想干什么？”

陆小凤道：“我想看看她的脚。”

雪儿叫了起来，道：“你疯了，你简直是不折不扣的疯子！”

陆小凤叹了口气，苦笑道：“我也知道这么样做的确有点疯，可是我非看看不可。”

他已将鞋子脱了下来，一双很纤秀的脚上，竟赫然真的有六根足趾。

雪儿突然安静了下来，过了很久，才黯然道：“这真的是我表姐。”

陆小凤道：“你也知道你表姐有六根足趾？”

雪儿道：“嗯！”

陆小凤道：“你怎么知道的？”

雪儿道：“她……她总是不肯让别人看她的脚，有时我们大家脱了鞋子到河边去玩水，就是她一个人不肯脱。”

女孩子都是爱美的，脚上长着六根足趾，并不是件值得夸耀的事。

雪儿道：“她愈不肯让别人看，我就愈想看，所以，有一天我趁她在洗澡时，突然闯了进去。”

陆小凤苦笑，只有苦笑，看来这小妖精真是什么都做得出的。

雪儿道：“她看见我时，开始很生气，后来又求我，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别人。”

陆小凤道：“你答应了？”

雪儿点点头道：“我从来也没有告诉过别人！”

陆小凤道：“你姐姐呢？”

雪儿道：“她也不知道，我也没有告诉过她。”

陆小凤沉吟着，忽又问道：“你叔叔的脚是什么时候割断的？”

雪儿脸上露出吃惊之色，道：“他的脚被割断了！我怎么不知道？”

陆小凤动容道：“你真的不知道？”

雪儿道：“我昨天中午还看见他在我姐姐养鸽子的地方走来走去，好像在替我姐姐喂鸽子。”

陆小凤眼睛里忽然发出了光。

雪儿道：“这两个月来，若真是有人在冒充我表姐，为什么连我叔叔都没有看出来？”

她想问陆小凤，但这时陆小凤已忽然不见了。

夜色凄清，昏暗的灯光照在尸身一张冷冰冰的脸上，一双空空洞洞的眼睛，又仿佛在瞪着她。

雪儿忍不住激灵灵打了个寒噤，突然听到一个人在黑暗中冷冷道：“你不该多事的。”

她听得出这声音，她的心不禁沉了下去。

走廊里阴森而黝暗，门是关着的。陆小凤敲门，没有回应，再用力敲，还是没有回应。

他的脸色已变了，突然用力一撞，三寸多厚的木门，竟被他撞得片片碎裂。

桌上的黄铜灯已点起，椅子上却是空着的，大金鹏王平时总是坐在这张椅子上，但现在他的人却不见了。

陆小凤却并没有露出惊讶之色，这变化似乎本就在他意料之中。

那床上面绣着金龙的褥被，已落在地上，他弯下腰，想拾起，忽然看见一只手。

一只枯瘦干瘪的手，从椅子后面伸出来，五指弯曲，仿佛想抓住什么，却又没有抓住。

陆小凤走过去，就看见了大金鹏王。

这老人的尸体还没有完全冰冷僵硬，呼吸却是早已停止，眼睛里带着种无法形容的惊慌和愤怒之色，显然临死前还不相信，杀他的那个人真能下得了毒手。

他的另一只手臂上，带着道很深的刀痕，好像有人想砍下这只手，却没有砍断。

他的手紧握，手背上青筋凸起，显然死也不肯松开手里抓住的东西。

陆小凤蹲下去，才发现他手里握着的，竟赫然是只鲜红的绣鞋。

就像是新娘子穿的那种红绣鞋，但鞋面上绣着的，既不是鸳鸯，也不是猫头鹰，而是只燕子——正在飞的燕子。

他抓得太紧、太用力，一只本来很漂亮的红绣鞋，现在已完全扭曲变形。

但他的脸上却完全没有表情，和他那双凸出来的、充满了惊惧愤怒的眼睛一比，更显得说不出的恐怖诡秘。

陆小凤用不着去触摸，也看得出他脸上已被很巧妙地易容过。

这老人显然也不是真的大金鹏王！大金鹏王当然也已和他的女儿同时死了！

陆小凤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已被割断了的腿，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喃喃道：“我做的蠢事虽然不少，但你做的事岂非更蠢？”

这句话他并没有说完，因为他已听见一丝很尖锐的剑风破空声。

剑风是从他身后的窗户刺进来的，来势非常急，在窗外暗算他的这个人，无疑已可算是武林中的一流剑手。武林中的一流剑手并不多。

陆小凤叹了口气，他已知道这个人是谁了。

他的身子滑开三尺，叹息着道：“柳余恨，你不该现在就来的。”

窗外果然传来柳余恨的声音，声音冰冷：“可是我已来了！”

他的剑比他的声音更快。古老的优美的雕花窗格，“砰”地被震散，他的人和他的剑同时飞了进来。

他的头发披散，眼睛里带着种狂热的光芒，他的人看来远比他的剑可怕。

陆小凤没有看他的人。

他的剑光凶狠迅急，剑招改变得非常快，每一剑刺的都是立刻可以致命的要害。

陆小凤的目光，始终盯着他的剑锋，就像是一个孩子盯着飞舞的蝴蝶。

眨眼间柳余恨又刺出了十七剑，就在这时候，陆小凤突然出手。

只伸出两根手指一夹，没有人能形容他这动作的迅速和巧妙，甚至没有谁能想象。

心有灵犀与指通——他的手指似乎已能随心所欲。

柳余恨第十八剑刺出，突然发觉自己的剑锋已被夹住！

这一剑就像是突然刺入一块石头里，他用尽全身力气，都无法拔出来。

剑是装在他右腕上的，已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但他却还是没有法子将这柄剑从陆小凤的指间拔出来，也无法撒手。

这只手腕上平时装的是个铁钩，可以挑起各种东西的铁钩，只有在要杀人时，铁钩才会换成剑的。他显然早已准备要杀人。

陆小凤看着他已痛苦而扭曲的脸，心里忽然生出种说不出的怜悯之意，道：“我不想杀你，你走吧。”

柳余恨没有开口，他的回答是他左腕上的铁球。

铁球带着风声向陆小凤砸下来，陆小凤若不放手，大好的头颅就要被砸扁。

他还有一只手，铁球击下来时，他这只手斜斜一划，柳余恨的左臂就垂了下去。

陆小凤缓缓道：“我若放开手，你走不走？”

柳余恨突然冷笑了，笑声中充满了轻蔑——对陆小凤的轻蔑，对自己生命的轻蔑。

陆小凤叹了口气，苦笑道：“为什么我总是要遇见这种愚蠢的人，为什么……”

他这句话没有说完，因为当时他已听见了一个人说话的声音。

这声音本来是上官丹凤说话的声音，但现在他已知道上官丹凤是绝不会再出现的了。

落日的余晖已消失，屋子里更暗。一个人幽灵般忽然出现在门口，一个非常美丽的女人，美得温柔而甜蜜。

她凝视着陆小凤，微笑着道：“因为你自己也是个愚蠢的人，蠢人总是常常会碰在一起的。”

陆小凤没有看见过这个女人，但他已知道她是谁了：“上官飞燕？”

“是的。”她笑得就像个天真的女孩子，“你看我是不是比上官丹凤漂亮？”

陆小凤点点头，他不能不承认。

上官丹凤无疑是个非常美丽的女人，但是他现在看见的这个女孩子，却美得几乎已接近每个男人心目中的梦想。

她不但美，而且纯洁而天真，她看着你的时候，就好像已将你当作她在这世上唯一的男人，同时让你也觉得她就是唯一的女人。

上官丹凤的笑，可以让你引起很多幻想，她的笑却也可让你忘记一切。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你错了。”

上官飞燕道：“我错了？”

陆小凤道：“一个像你这么漂亮的女人，无论为了什么，都不该扮成别人的。”

上官飞燕眨了眨眼，道：“假如那天晚上你就看见我的真面目，你还会不会放我走呢？”

陆小凤道：“假如你早就让我看到你的真面目，我也许根本就不会等到那天晚上了。”

上官飞燕道：“难道在马车上你就要……”

陆小凤道：“我说过，我是个禁不起诱惑的人。”

上官飞燕笑了，道：“你虽然不是个君子，说的话倒还很老实。”

陆小凤道：“你非但不是个淑女，说的话也不老实。”

上官飞燕嫣然道：“一个女孩子若是太老实，就难免会上你这种男人的当。”

她说话的声音也变了，竟似已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在说话。

对陆小凤来说，这种声音的突然改变，甚至比易容更不可思议。

他能了解易容术，也见过已被传说得接近神话的人皮面具。

但他却不能了解，一个人的声音怎么能改变成另一个人的。

上官飞燕当然已看出他惊异的表情，微笑着道：“我的声音是不是也比上官丹凤好听？”

陆小凤苦笑。

上官飞燕道：“现在你想必已该看出来，我样样都比她强，可是从我一生出来，她就已压在我的头上。”

她甜蜜温柔的声音里，忽然充满怨恨，又道：“从小我就穿她穿过的衣服，吃她吃剩下的东西，只因为她是公主。”

陆小凤道：“所以一有了机会，你就要证明你比她强。”

上官飞燕冷笑。

陆小凤道：“所以你祖父一死，你就不愿再待在家里。”

上官飞燕道：“谁也不愿意寄人篱下，看人脸色的。”

陆小凤道：“你本来只想凭你的本事，闯闯江湖，做几件扬眉吐气的事给他们看，却想不到在江湖上居然遇见了一个能让你倾心的男人。”

上官飞燕脸色变了变，道：“我早就知道那小鬼什么都已告诉了你。”

陆小凤说道：“那个男人不但对你也非常倾慕，而且很同情你的身世，所以他找个机会替你出气。”

上官飞燕冷冷道：“说下去。”

陆小凤道：“他知道金鹏王朝的秘密后，就替你出了个主意。”

上官飞燕在听着，脸上的甜蜜微笑已看不见了。

陆小凤道：“他劝你想法子将金鹏王朝的财富，从阎铁珊他们手里要回来，无论谁有了那笔庞大的财富，都立刻可以出人头地。”

上官飞燕道：“我当然不愿意让别人来坐享其成。”

陆小凤道：“所以你就跟你的情人，定下了一条妙计。”

上官飞燕道：“我本来只想杀了那个年老昏庸的大金鹏王，可是我们派来假冒他的人，易容无论多么巧妙，也一定瞒不过上官丹凤的。”

陆小凤道：“所以你索性就连她一起杀了。”

上官飞燕道：“不错。”

陆小凤道：“恰巧你们的容貌本来就有三分相像，而且你从小就能模仿她的声音，所以你正好代替她，来尝尝做公主的滋味。”

上官飞燕冷笑道：“那滋味并不好。”

陆小凤道：“像这种秘密，你们当然不愿让一个多嘴的孩子知道，所以你们一直都瞒过雪儿，只可笑她居然反而以为你遭了上官丹凤的毒手。”

上官飞燕恨恨道：“那小鬼不但多嘴，而且多事。”

陆小凤道：“我只奇怪你为什么不直接去找霍休他们呢？”

上官飞燕道：“因为我们事后才发现，大金鹏王必定有个秘密的标记，只有当时和他同时出亡的那些大臣才知道，所以无论谁来冒充他，都难免要被霍休那些老狐狸识破的。”

陆小凤道：“你那时还不知道他是个有六根足趾的人？”

上官飞燕道：“我不知道，我也不敢冒险。”

陆小凤道：“所以你们认为最好的法子，就是先找一个人去替你们将那些老狐狸杀了。”

上官飞燕道：“不错。”

陆小凤苦笑道：“但这个人却并不太好找，因为他不但要有能杀霍休那些人的本事，还得有天生就喜欢多管闲事的臭脾气。”

上官飞燕淡淡道：“这个人的确不好找，除了你之外，我们就简直想不出第二个人来了。”

陆小凤叹了口气，苦笑道：“看来像我这样的人，世上倒真还不太多的。”

上官飞燕道：“只不过要让你甘心情愿地出手，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陆小凤道：“幸好我不但喜欢多管闲事，而且还有点拉着不走，赶着倒退的骡子脾气。”

上官飞燕终于笑了笑，道：“想不到你倒还很了解你自己。”

陆小凤道：“你们故意要勾魂手他们来拦阻我，因为你们知道，愈是有人不准我去做一件事，我愈是偏偏要去做的。”

上官飞燕笑道：“山西人的骡子也是这样子的。”

陆小凤道：“后来你们故意杀了萧秋雨和独孤方来警告我，也正是这意思。”

上官飞燕道：“那也因为他们已知道太多了。”

陆小凤道：“你在那破庙中故意以歌声诱我们去，故意在水盆里留下几根头发，为的只不过是要花满楼相信你还活着吧？”

上官飞燕道：“那也为了使你们以后不再相信那小鬼说的话。”

陆小凤道：“你知道雪儿在窗外偷看的时候，就故意在她眼前‘杀’了柳余恨。”

上官飞燕冷冷道：“那小鬼当然不会知道，这只不过是我跟柳余恨故意演给她看的一出戏。”

陆小凤道：“当我们看见柳余恨还活着的时候，当然就更认为她是个说谎精。”他又叹了口气，苦笑道，“只可怜她看见柳余恨又活着出现的时候，那表情真像是忽然见到了个活鬼一样，连话都不敢说，就跟他乖乖地走了！”

上官飞燕道：“我本该早就把那小鬼关起来的，只可惜……”

陆小凤道：“只可惜那几天你要做的事太多，而且你也怕我们回来后看不见她，会更起疑心。”

上官飞燕冷笑道：“有时我简直认为你就是我肚子里的蛔虫，我的心事你好像全知道。”

陆小凤道：“你故意又在花满楼面前出现了一次，为的当然是想将罪名推到霍休身上。”

上官飞燕道：“不错。”

陆小凤叹道：“我只奇怪你怎么能骗过他的，他不但耳朵特灵，鼻子也特别灵，就算听不出你的声音，也该嗅得出你的气味来。”

每个人身上，本来都有种和别人不同的气息，甚至比说话的声音还容易分辨。

上官飞燕道：“那只因为我每次见他时，身上都故意洒了种极香极浓的花粉，等我再以上官丹凤的身份出现时，就已将这种香气洗干净了！”

陆小凤叹道：“看来你考虑得很周到。”

上官飞燕嫣然道：“我是个女人，女人本就是不愿冒险的。”

陆小凤道：“那么你为什么要柳余恨来杀我？”

上官飞燕悠然道：“这原因你应该知道的。”

陆小凤道：“是不是因为他对你已没有用了，所以你又想借我的手杀他？”

上官飞燕叹了口气，道：“其实我早该看出你不喜欢杀人，否则阎铁珊也用不着我去动手了。”

自从她一出现，柳余恨就像是变了个人，变得非常安静。

每当他看着她的时候，那只独眼中就会露出种非常温柔的表情。

上官飞燕说的这句话像是一柄尖刀，忽然刺入他的心里，他颤声道：“你……你真的想我死？”

上官飞燕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冷冷道：“其实你早该死了，像你这种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柳余恨道：“可是你……你以前……”

上官飞燕道：“我以前说的那些话，当然全都是骗你的，你难道还以为我真的会喜欢你？”

柳余恨全身都似已冰冷僵硬，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痴痴地看着她，独眼中充满了怨毒，却又充满了爱意，也不知过了多久，才轻轻叹了口气，道：“不错，你当然不会真的喜欢我，我自己也明白，我只不过一直都在自己骗自己。”

上官飞燕道：“你至少还不太笨。”

柳余恨慢慢地点点头，忽然反手一剑，刺入了自己的胸膛里。

剑锋竟穿透了他的心，鲜血箭一般从他背后飙出来，一点点溅在墙上。

可是他脸部又变得完全没有表情，对他说来，死，竟仿佛已不是件痛苦的事，而是种享受。

他的眼睛里忽然发出了光，忽然笑了笑，喃喃说道：“死原来并不是件困难的事，能死在你的面前，我总算还……”他没有说完这句话，他已倒了下去。

陆小凤没有阻拦他，也来不及阻拦。一个人能平平静静地死，有时的确比活着好。

“多情自古空余恨，他实在是个多情的人，只可惜用错了情而已。”陆小凤凝视着上官飞燕，忽然对这个无情的女人生出种说不出的厌恶。

不是痛恨，而是厌恶，就像是人们对毒蛇的那种感觉一样。

他冷冷道：“你也做了件愚蠢的事。”

上官飞燕道：“哦？”

陆小凤道：“你不该逼他死的。”

上官飞燕道：“为什么？”

陆小凤道：“他若活着，至少总不会眼看着我杀你。”

上官飞燕道：“你要杀我？你忍心杀我？”

陆小凤道：“我的确不愿杀人，更没有杀过女人，但你却是例外。”

上官飞燕笑了笑，道：“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不动手呢？”

陆小凤道：“我不着急。”

上官飞燕嫣然道：“你当然不着急，我反正已跑不了的，何况，你一定还有话要问我。”

陆小凤道：“你也不笨。”

上官飞燕道：“你是不是想问我，我怎么会在你赶来之前，先要柳余恨割断那老头子一双脚的？我怎么会忽然知道他应该有六根足趾？”

陆小凤道：“这点我也不必问了。”

上官飞燕道：“你已知道？”

陆小凤道：“鸽子飞得当然比人快。”

上官飞燕叹了口气，道：“你真是个聪明人。”

陆小凤道：“我本不该将这秘密泄露给叶秀珠知道的。”

上官飞燕道：“你只告诉了她一个人？”

陆小凤道：“不错。”

上官飞燕道：“你是无意泄漏的？还是故意试探她？”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我并不想害她，她也是个可怜的人。”

上官飞燕突然冷笑道：“你看错了人，这女人看来虽老实，其实却是个天生的婊子。”

陆小凤道：“只因为她跟你爱上同一个男人？”

上官飞燕铁青着脸，道：“他只不过是在利用她，就好像我利用柳余恨一样而已。”

陆小凤道：“叶秀珠将这秘密告诉了他，他就用飞鸽传书来通知你。”

上官飞燕点点头，脸上的表情忽又变得很温柔，道：“那黑鸽子本来是我们用来传送情书的，想不到现在又有了别的用处。”

陆小凤道：“他既然命勾魂手和铁面判官替他做事，莫非他才是青衣楼的老大？”

上官飞燕道：“你猜呢？”

陆小凤道：“我猜不出。”

上官飞燕道：“你难道以为我会告诉你？”

陆小凤道：“你现在当然不会告诉我的。”

上官飞燕道：“我以后也不会告诉你，你永远也不会知道他是什么人的。”

陆小凤道：“但你却是个女人。”

上官飞燕道：“女人又怎么样？”

陆小凤冷冷道：“像你这么漂亮的女人，鼻子若是被人割下来，也一定会变得很难看的。”

上官飞燕失声道：“你……你难道忍心割下我的鼻子？”

陆小凤淡淡道：“你若以为我的心真比豆腐还软，你就错了。”

上官飞燕吃惊地看着他，道：“我若不肯告诉你他是什么人，你就要割我的鼻子？”

陆小凤道：“先割鼻子，再割耳朵。”

上官飞燕嫣然笑道：“你嘴里说得虽凶，其实我也知道这种事你绝对做不出的。”

陆小凤沉下了脸，道：“你想试试？”

上官飞燕道：“我知道你连试都不会试，因为你也绝不会喜欢没鼻子的朋友。”

陆小凤道：“幸好你已不是我的朋友。”

上官飞燕道：“我虽然不是，但花满楼和朱停却是的。”

陆小凤的脸色也变了。

上官飞燕悠然道：“你若割下我的鼻子来，他们只怕连脑袋都保不住，没有脑袋岂非比没有鼻子更难看一点？”

陆小凤瞪着她，忽然大笑。

上官飞燕道：“你认为这是件很好笑的事？”

陆小凤笑道：“你难道要我相信，花满楼又被你骗了？”

上官飞燕道：“我能够骗他一次，就能够骗他第二次！”

陆小凤道：“只有呆子才会被人骗两次，他不是呆子。”

上官飞燕道：“但他却是个多情的人，呆子最多只不过会上人两次当，多情的人却可能会被人骗上两百次，因为这本就是他自己心甘情愿的。”

陆小凤道：“朱停难道也是个多情人？”

上官飞燕道：“他不是，他太懒了。”

陆小凤道：“懒人也有好处的。”

上官飞燕道：“哦？”

陆小凤道：“他连动都懒得动，又怎么会去上别人的当？”

上官飞燕微笑道：“要让他那么懒的人上当，的确不容易，幸好他还有个好朋友，送了张银票给他，要他来上当。”

陆小凤笑不出了。

上官飞燕忽然道：“你当然不会看着他为了你这个好朋友而送掉脑袋的，何况还有个千娇百媚的老板娘也在陪着他死呢！”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老板娘通常都比老板还懒，这次怎么也来了？”

上官飞燕道：“因为她知道你一定会去救她的，她在等你。”

陆小凤道：“她在什么地方等我呢？”

上官飞燕道：“你想知道？”

陆小凤道：“很想。”

上官飞燕道：“你想我会不会带你去？”

陆小凤道：“不会！”

上官飞燕道：“你错了，我若不肯带你去，又何必告诉你？”

陆小凤道：“至少你现在总不会带我去的。”

上官飞燕嫣然道：“你真是个聪明人。”

陆小凤苦笑道：“只可惜我的朋友不是太懒，就是太笨。”

上官飞燕道：“但他们毕竟是你的朋友，你当然还是要去救他们。”

陆小凤道：“我可以考虑考虑。”

上官飞燕道：“考虑什么？”

陆小凤道：“我得先看看你要我做什么样的事，才肯带我去。”

上官飞燕道：“我想我要你做的，只不过是件很容易的事。”

陆小凤道：“什么事？”

上官飞燕道：“我只不过要你去替我杀个人而已，对你说来，杀人岂非是件很容易的事？”

陆小凤道：“那也得看你要我去杀的是什么人。”

上官飞燕道：“这个人你一定可以对付他的。”

陆小凤道：“谁？”

上官飞燕道：“西门吹雪。”

陆小凤笑了，道：“你究竟是想要我去杀他？还是想要他杀了我？”

上官飞燕道：“当然是要你去杀他，他侮辱了我，从来没有人像他那样侮辱过我。”

陆小凤道：“就为了这一点，所以你要杀他？”

上官飞燕道：“女人家的心眼儿，总是很窄的。”

陆小凤道：“我若杀不了他，反而被他杀了呢？”

上官飞燕道：“那你也不必难受，等你走在黄泉路上时，一定会有很多朋友赶去陪你。”

陆小凤叹道：“看来我好像已没什么选择的余地了。”

上官飞燕道：“一点也没有。”

陆小凤道：“无论是他死也好，是我死也好，你反正都会很愉快的。”

上官飞燕道：“凭良心讲，你们两个就算全死了，我也不会伤心。”

陆小凤道：“想不到你居然还有良心！”

上官飞燕道：“我当然有，所以我希望你杀了他，用他的一条命，换花满楼他们的三条命。”

陆小凤叹道：“这笔账算来倒也不吃亏，只可惜我也不知道他在哪里。”

上官飞燕道：“你一定可以找得到他。”

陆小凤道：“我怎么找？”

上官飞燕道：“那天他带走了孙秀青，当然是为了要救孙秀青的命。”

陆小凤道：“他除了杀人之外，偶尔也会救人的。”

上官飞燕道：“所以他现在一定是在一个可以给孙秀青养伤的地方，那附近有什么地方可以养伤的，你应该知道。”

陆小凤道：“但死人就用不着养伤了。”

上官飞燕道：“不错！”

陆小凤道：“所以这也得问你，孙秀青中了你的飞凤针后，是不是还有救？”

上官飞燕冷冷道：“她中的不是飞凤针，是飞燕针，那本来是无救的，但西门吹雪却好像也是个大行家。”

陆小凤道：“哦？”

上官飞燕道：“飞燕针的毒与平常暗器不同，中了飞燕针后，若是静静地躺着，必死无疑。”

陆小凤续道：“所以石秀雪已死了。”

上官飞燕道：“但西门吹雪却将孙秀青带着满山飞奔，让她的毒性发散出来，反而可能有救。”

陆小凤道：“那天你暗算了她以后，还没有走？”

上官飞燕笑了笑，道：“在你们那些高手面前，我怎么能走？所以我索性躲在那里，你们出去追我时，我一直都在看着。”

陆小凤苦笑道：“你的胆子倒真不小！”

上官飞燕道：“我知道你们一定想不到我还敢留在那里的。”

陆小凤道：“等我们都走了后，你就出来了？”

上官飞燕道：“那时已只剩下花满楼一个人，我知道他绝不会疑心我，我就算说雪是黑的，墨是白的，他也不会不信。”

陆小凤道：“为什么？”

上官飞燕嫣然道：“因为他喜欢我，一个男人要是喜欢上一个女人，那可真是没法子的事。”

陆小凤道：“就因为他喜欢你，所以你认为他吃亏上当都活该？”

上官飞燕道：“那是他自己心甘情愿，我又没有一定要他喜欢我。”

陆小凤忽然又叹了口气，道：“现在我只有一句话要告诉你了。”

上官飞燕道：“你说。”

陆小凤道：“一个人总是要将别人当作笨蛋，他自己就是个天下第一号的大笨蛋。”

上官飞燕皱眉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陆小凤道：“你若回头去看看，就会明白我的意思了。”

上官飞燕回过头，她只觉得自己整个人好像忽然掉进了个又黑又深的大洞里。

屋子里更黑，一个人静静地站在黑暗中，动也不动。

“花满楼！”上官飞燕终于忍不住叫了起来。

花满楼的神情却是很平静，看来并没有丝毫痛苦愤怒之色。

上官飞燕看着他，诧声道：“你……你怎么到这里来的呢？”

花满楼淡淡道：“我走来的。”

上官飞燕道：“可是我……我明明已闭住了你的穴道！”

花满楼道：“别人点你的穴道时，你若能将真气逼在那穴道的附近，过一阵子，也许就可以有法子将闭住的穴道撞开，这种功夫我恰巧会一点点。”

上官飞燕道：“难道你早已想到我会下手的？难道你早已有了准备？”

花满楼道：“我并不想要我的朋友为了救我而去杀人。”

上官飞燕道：“我刚才说的话，你也全都听见了？”

花满楼点点头。

上官飞燕道：“你……你……你不生气？”

花满楼淡淡道：“每个人都难免做错事的，何况，你的确并没有要我喜欢你。”

他看来还是那么平静、那么温柔，因为他心里只有爱，没有仇恨。

上官飞燕看着他，竟连她这种女人，脸上都不禁露出了惭愧之色。

陆小凤也在看着他，轻轻叹息，道：“这个人实在是个君子。”

花满楼笑了笑，道：“君子和呆子，有时本就是差不多的。”

陆小凤道：“老板呢？”

花满楼道：“老板当然在陪着老板娘。”

陆小凤道：“他们为什么不来？”

花满楼道：“他们在听雪儿讲故事。”

陆小凤苦笑道：“看来他们上当的时候也已快到了。”

其实他当然知道他们为什么不来，他们是为了他才会被骗的，他见到他们时，总难免有点不好意思，他们并不想要他觉得不好意思。

雪儿也不想见到她的姐姐，在这种情况下，她们见了面，彼此心里都不会很好受的。

上官飞燕终于长长叹息了一声，道：“你刚才说的话，现在我总算已明白了。”

陆小凤道：“哦。”

上官飞燕道：“看来我做的才真正是件蠢事，蠢得不可救药。”

陆小凤道：“哦？”

上官飞燕道：“我一直把你们当作呆子，现在才知道真正的呆子原来是我自己。”

她又叹息了一声，道：“但是你就算真割下我的鼻子，我也不会说出他是谁的。”

陆小凤道：“原来你也是个多情的人。”

上官飞燕笑了笑，笑得很凄凉，道：“一个女人若喜欢上一个男人，也同样是件没法子的事。”

花满楼慢慢地点了点头，道：“我明白，我明白。”

上官飞燕黯然道：“只不过，我实在对不起你，你就算杀了我，我也不怪你！”

花满楼道：“我并不想伤害你。”

上官飞燕道：“你想把我怎么样？”

花满楼道：“不怎么样。”

上官飞燕动容道：“你……你难道肯放我走？”

花满楼什么都没有说，忽然转过身，慢慢地走了出去。陆小凤叹了口气，居然也跟着走了出去。

上官飞燕吃惊地看着他们，忽然大声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知道我现在一定会去找他的，所以故意放我走，好在后面跟踪我。”

陆小凤并没有回头，淡淡道：“我用不着这么做。”

上官飞燕道：“为什么？”

陆小凤道：“因为我已经知道他是谁了。”

上官飞燕变色大呼道：“你知道他是谁？……他是谁？”

陆小凤还是没有回答，也不再开口，他赶上了花满楼，并肩走过了阴暗的走廊，走入了黑暗中。

屋子里也是一片黑暗。

上官飞燕一个人站在黑暗里，身子突然开始发抖，却不知因为寒冷，还是因为恐惧。

花园里黑暗而幽静，风中的花香仿佛比黄昏前还浓，几十颗淡淡的秋星刚升起，却又被一片淡淡的云掩住。

花满楼走得很慢，走到一丛月季花前，他才轻轻地叹了口气，道：“她也是个可怜的女孩子。”

陆小凤点点头，似已忘了花满楼是看不到他点头的。

花满楼道：“每个人都难免有做错事的时候，她虽然做了错事，可是……”

陆小凤打断了他的话，道：“做错事就要受惩罚，无论谁做错事，都得付出代价。”

花满楼道：“但你却放过了她。”

陆小凤道：“那也许只因为我知道有人一定不会放过她。”

花满楼道：“谁？她的情人？”

陆小凤道：“不是情人，他是个无情的人。”

花满楼道：“你真的已知道他是谁？”

陆小凤道：“假的。”

花满楼道：“她说的难道没有错？你是不是想在暗中跟踪她？”

陆小凤笑了笑，道：“我虽然不是君子，却还不至于说了话不算数的。”

花满楼道：“你既然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又不去跟踪她，难道你准备就这样算了？”

陆小凤道：“算不了的。”

花满楼道：“我不懂你的意思。”

陆小凤道：“我虽然找不到那个人，但他却一定会来找我的。”

花满楼道：“你有把握？”

陆小凤道：“至少有七分把握。”

花满楼道：“哦？”

陆小凤道：“现在他必定以为我已知道他是谁了，怎么肯让我活下去？”

花满楼道：“你刚才故意那么说，为的也就是要他来找你？”

陆小凤道：“我那么说，也等于救了上官飞燕。”

花满楼道：“你既然知道他是谁，他就不必再杀上官飞燕灭口了。”

陆小凤又笑了笑，道：“至少现在他第一个要杀的是我，不是上官飞燕。”

花满楼道：“只可惜他听不见你刚才说的那句话。”

陆小凤道：“他听得见！”

花满楼皱眉道：“你难道认为他刚才也在那里？”

陆小凤道：“他现在也一定还在那里。”

花满楼道：“所以他随时都可能出现，随时都可能要你的命。”

陆小凤道：“不错。”

花满楼道：“但你却好像一点都不担心。”

陆小凤微笑道：“我这人最大的好处，就是……”

他这句话还没有说完，忽然发现花满楼的脸色已变了。花满楼并不是个容易吃惊变色的人。

陆小凤忍不住问道：“什么事？”

花满楼沉声道：“血腥！”

陆小凤道：“什么血？谁的血？”

花满楼道：“我只希望不是上官飞燕的……”

血是上官飞燕的，她的咽喉已被割断了，血还没有凝固。她的脸上充满了惊讶和恐惧，就像是那大金鹏王临死时的表情一样。显然她也想不到杀她的这个人，竟真的能下得了毒手！她死也不相信。

——是情人？还是无情的人？没有人，只有一片黑暗。

风中的血腥气还是很浓，花满楼黯然道：“他还是杀了她！”

陆小凤道：“嗯！”

花满楼道：“他显然并不相信你所说的话。”

陆小凤道：“嗯！”

花满楼道：“现在他既然将上官飞燕杀了灭口，这世上也许已没有第二个人知道他是谁了。”

陆小凤道：“嗯。”

花满楼道：“所以你也永远找不到他。”

陆小凤忽然道：“我只知道无论谁做错了事，都必定要付出代价的。”

花满楼黯然道：“上官飞燕的确已付出了她的代价，可是杀她的人呢？”

杀她的人已消失在黑暗中，可能也永远消失。

陆小凤忽然握起花满楼的手，道：“老板呢？”

老板已不见了，本来囚禁他们的地窖里，已没有人。一张陈旧的红木桌子倒在地上，桌上的茶壶和杯子都已粉碎。

陆小凤道：“他们刚才一定交过手。”

花满楼道：“你认为是那个人来将朱停他们绑走的？”

陆小凤冷笑道：“看来他对我还是有点不放心，所以将朱停他们绑走，准备来要挟我。”

花满楼道：“他能在片刻间将他们绑走，武功绝不在你之下。”

朱停和老板娘的武功并不弱，何况还有那人小鬼大的上官雪儿。

陆小凤道：“我本来就没有认为他的武功比我差。”

花满楼道：“武功这么高的人，并没有几个。”

陆小凤道：“所以他错了。”

花满楼道：“他不该多此一举的。”

陆小凤道：“他这么样做，已无异告诉我们他是谁了。”

花满楼叹了口气，道：“我说过，每个人都会做错事的。”

陆小凤道：“做错事就得受惩罚，无论谁都一样。”

屋子里静寂如坟墓，十个人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陆小凤。樊大先生、简二先生、市井七侠和山西雁，酒已喝了很多，但现在都已停止。

朋友们一起喝酒，若还没有醉，本来是很难停止的。他们却都很清醒，每个人的脸上都完全没有酒意，却带着种很奇怪的表情。

山西雁的神色更沉重，凝视着陆小凤，忽然道：“你真的能确定，这件事的主谋就是他？”

陆小凤点点头。

山西雁道：“你有把握？”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我们是朋友，我也知道你们跟他的关系，若没有一点把握，我为什么要来找你们？”

山西雁握紧了双拳，突然重重一拳打在桌子上，厉声道：“霍天青当真做了这种事，我跟他无论有什么关系，都从此断绝！”

樊大先生冷冷道：“但我却还是不相信他会做出这种事。”

陆小凤道：“我本来也不敢相信的，但除了他之外，已找不出第二个人。”

樊大先生道：“哦？”

陆小凤道：“只有他能在片刻间制住朱停他们三个人。”

樊大先生道：“这理由不够充分。”

陆小凤道：“只有他才可能知道金鹏王朝的秘密，因为他是阎铁珊最亲信的人。”

樊大先生道：“这也不够。”

陆小凤道：“只有他才能从这件事中得到好处，阎铁珊一死，珠光宝气阁就已是他的。”

阎铁珊和霍休一样，也是个老光棍，别人怀疑他是个太监，并不是没有理由的。

陆小凤道：“以他的身份和武功，若非另有企图，又怎么肯做阎铁珊那种人的总管？”

这点连樊大先生都已无法否认。

陆小凤道：“江湖中当然绝不会有人想到，青衣第一楼竟会在珠光宝气阁里。”

山西雁动容道：“你说青衣第一楼在珠光宝气阁里？”

陆小凤点点头，道：“独孤一鹤显然就是因为得到这消息，所以才来的，所以霍天青才会先借故消耗了他的内力，让他死在西门吹雪的剑下！”

花满楼一直坐在旁边，此刻也忍不住道：“孙秀青、石秀雪也就因为要说出这秘密，所以才会被上官飞燕杀了灭口。”

山西雁道：“她们若知道这秘密，马秀真和叶秀珠又怎会不知道？”

陆小凤道：“她们也知道！”

山西雁道：“但她们还活着。”

陆小凤道：“叶秀珠还活着，只因为她也和上官飞燕一样，爱上了少年英俊武功高绝的霍天青。”

山西雁道：“马秀真呢？”

陆小凤道：“若是我猜得不错，她想必也已死在霍天青手里，甚至可能是叶秀珠杀了她的。”

山西雁道：“他为了转移你的目标，所以才说出山后那小楼，让你去找霍休？”

陆小凤点点头，道：“无论是我死在那小楼里，还是霍休死在我手上，这件事都已可结束，他从此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山西雁道：“但他却没有想到，你跟那孤僻的老人，居然会是老朋友。”

陆小凤道：“他为了想知道这件事的结果，所以才要叶秀珠在外面等着打听消息。”

山西雁道：“也只有一个人知道你们要去找霍休。”

陆小凤又点点头，道：“但叶秀珠却说错了一句话。”

山西雁道：“她说错了什么？”

陆小凤道：“她说她留在那里，只因为她刚将独孤一鹤和石秀雪的尸体埋葬。”

山西雁皱眉道：“独孤一鹤身为一派掌门，又怎么会葬得那么草率？”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叶秀珠究竟还是个很贤良的女孩子，还没有学会应该怎么说谎。”

山西雁也叹了口气，苦笑道：“要在你这种人面前说谎的确也不容易。”

陆小凤道：“但我却在她面前说出了六根足趾的秘密，所以她立刻就去告诉了霍天青，珠光宝气阁和霍休那小楼距离本就很近。”

山西雁道：“所以也只有霍天青才能这么快就得到她的消息。”

陆小凤道：“不错。”

山西雁道：“你是故意将这秘密泄露给她的？还是无意？”

陆小凤并没有直接回答这句话，却笑了笑道：“我当时只不过觉得她本不该在那里出现的，我只不过觉得有点奇怪。”

山西雁看着他，又叹了口气，苦笑道：“你本不该叫陆小凤的，你根本就是一只小狐狸。”

陆小凤也叹息着，苦笑道：“但我却很佩服霍天青，他实在是个思虑周密、头脑冷静的人，这件事若是一局棋，对方的每一着都已在他计算之中。”

山西雁道：“只可惜到最后他自己还是走错了一步。”

陆小凤道：“每个人都难免会错的，他也是人。”

樊大先生忽然又冷笑道：“其实他最后纵然不走那着棋，你还是能找到他的。”

陆小凤道：“至少我那时还不能确定！”

樊大先生道：“现在呢？”

陆小凤道：“现在我还是没有十分把握，只不过有了九分而已。”

樊大先生道：“你为什么来找我们？”

陆小凤道：“你们是我的朋友，我答应过你们，绝不跟他交手的。”

樊大先生道：“现在我们已不是朋友？”

陆小凤道：“我们还是朋友，所以我才来。”

樊大先生道：“来收回你的话？”

陆小凤道：“无论谁做错了事，都得付出代价，霍天青也一样！”

樊大先生道：“你难道想要我们帮你去杀了他？”

陆小凤苦笑道：“我只不过想请你们去转告他，明日日出时，我在青风观等他！”

樊大先生道：“很好。”他突然飞身而起，目光刀锋般瞪着陆小凤，道，“请！”

陆小凤道：“请？请什么？”

樊大先生道：“请出手！”

陆小凤道：“我说的话你难道不信？”

樊大先生道：“我只知道霍天青是天禽门的掌门，我樊天仪恰巧是天禽门的弟子。”

陆小凤道：“所以你……”

樊大先生道：“所以只要我樊天仪活着，就不能让别人去对付霍天青。”

山西雁皱眉道：“大义灭亲，这句话你难道没听说过？”

樊大先生冷冷道：“我听说过，但却已忘了。”

简二先生也慢慢地站起来，道：“我们本来就是不分黑白，不知轻重的人。”

那卖包子的小贩突然大声道：“这种人该死！”

简二先生道：“不错，很该死。”

卖包子的小贩道：“只可惜我包乌鸦恰巧也是这种人。”

简二先生道：“所以你也该死。”

包乌鸦道：“真该死，而且现在就该死了。”他突然跳起来像根标枪，一头向墙上撞过去。

他没有撞到墙上，却撞上了陆小凤的胸膛。陆小凤忽然间已挡在他前面。

包乌鸦凌空翻身，两条腿在屋梁上一蹬，头下脚上，一头往石板上栽了下去，他还没有撞在石板上，只觉得有只手在他腰畔轻轻一托，他的人已四平八稳地站住了，正好面对着一个人，一个长身玉立，脸色苍白的人。

霍天青！

每个人全都怔住，就连陆小凤都怔住，谁也想不到霍天青居然会在此时此刻出现，谁也想不到他居然还敢来。霍天青的脸色虽是苍白，但神情却还是很冷静。

包乌鸦握紧双拳，颤声道：“你……你为什么不让我死？”

霍天青道：“你该死？”

包乌鸦道：“我该死……”

霍天青冷冷道：“你们若全都该死，难道要天禽门全都死尽死绝不成？”

包乌鸦可怔住了。

霍天青道：“天禽门传你们一身武功，并不是要你们自己找死的！”

包乌鸦道：“可是你……”

霍天青冷笑道：“我跟你们又有何关系？若是为了别的事，你们就算全都死光，我也不会看你们一眼的。”

包乌鸦道：“但是你现在……”

霍天青道：“现在我只不过不愿要你们为我死而已，日后传说出去，居然有个卖包子的为我而死了，我霍天青岂非罪人？”

他突然从怀中拿出面竹牌，一折两断，冷冷道：“我霍天青有财有势，这种穷掌门我早已不想当了，从此我和你们天禽门全无关系，若有谁再敢说我是天禽门下，我就先割下他的舌头，再打断他两条腿。”

包乌鸦看着他，眼睛突然发红，突然伏在地上，高声痛哭起来。

山西雁的眼睛似也发红，却突然仰面狂笑道：“好，霍天青，你总算还是姓霍的，总算还没有辱没这个‘霍’字。”

霍天青连看都不看他们一眼，慢慢地转过身，凝视着陆小凤，陆小凤也凝视着他。

两个人面面相对，互相凝视着，也不知过了多久，陆小凤忽然长长叹了口气，说道：“为什么是你？为什么偏偏会是你？”

霍天青冷冷道：“我做的事，你这种人是永远也不会明白的。”

陆小凤道：“我知道你一心想做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你不想在令尊的余荫下过一辈子，但这种事……”

霍天青厉声道：“这种事就是大事，除了我霍天青外，还有谁能做得出？”

陆小凤苦笑道：“的确没有别人。”

霍天青道：“除了你之外，也没有别人能破坏我的大事！”他忽然仰面长叹，道，“这世上有了我霍天青，就不该再有你陆小凤！”

陆小凤道：“所以……”

霍天青道：“所以我们两人之间，总有一个非死不可，却不知是你死？还是我死？”

陆小凤长长叹息，道：“明日日出之时，也许就知道了。”

霍天青冷笑道：“朝朝有明日，明日之约，又何妨改为今日？”他忽然拂了拂衣袖，人已在门外，只听他冷淡的声音远远传来：“今日黄昏时，我在青风观外等你！”

黄昏。青风观。青风观在青山上，青山已在斜阳外。

没有雾，淡淡的白云缥缈，看来却像是雾一样。一阵风吹过，苍松间的昏鸦惊起，西天一抹斜阳更淡了。然后暮色就已笼罩大地。陆小凤面对着满山苍茫的暮色，心情却比这暮色还沉重。

花满楼意兴也显得很萧索，叹息着道：“霍天青还没有来哩！”

陆小凤道：“他一定会来的。”

花满楼道：“我想不到他竟是这么样一个人，他本不该做出这种事的。”

陆小凤黯然道：“可是他偏偏做了。”

花满楼道：“这也许只因为他太骄傲，非但想胜过所有的人，还想胜过他自己的父亲！”

陆小凤道：“骄傲本就是件很愚蠢的事哪。”

一个人若是太骄傲了，的确就难免会做些愚蠢的事。

花满楼道：“也就因为骄傲，所以他并不想推诿自己的责任。”

陆小凤沉默了很久，忽又问道：“你若是我，你会不会放过他？”

花满楼道：“我不是你。”

陆小凤长长叹息了一声，道：“幸好你不是我，幸好我也不是你……”

花满楼没有再说下去，因为这时他已听见了开门的声音。青风观那古老而沉重的大门，刚刚开了一线。一个黄衣道童手提着灯笼，走出来，还有个人跟在他身后，却不是霍天青，而是个黄袍道人。

这个道人宽袍大袖，两鬓已斑白，带着种很严肃的表情，脚步虽然很轻健，看来却不像练过武功的样子。他四面看了一眼，就笔直地向陆小凤走了过来，行礼道：“施主莫非就是陆小凤公子？”

陆小凤点点头，道：“道长是……”

这道人道：“贫道青枫，也就是这小小道观的住持。”

陆小凤道：“道长莫非是霍天青的朋友？”

青枫道：“霍施主与贫道是棋友，每个月都要到贫道这里来盘桓几天的。”

陆小凤道：“现在他的人呢？”

青枫脸上忽又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道：“贫道此来，正是为了要带施主去见他的。”

陆小凤道：“他在哪里？”

青枫缓缓道：“他在贫道的云房中相候，已有多时了。”

小院中出奇幽静，半开的窗子里香烟缥缈，淡淡地随风四散，门也是虚掩的。

陆小凤穿过小院，等青枫推开了门，他就看见了霍天青，霍天青却已永远看不到他了。

霍天青竟已死在青枫道人房里的云床上，云床低几上，有个用碧玉雕成的盘龙杯，杯中还留着些酒，毒酒！

霍天青的脸是死灰色的，眼角口鼻中，还隐隐可看出已被擦干净了的血痕。陆小凤看着他，心已沉了下去。

青枫道人神色很惨淡，黯然道：“他来的时候，我还以为他是来下昨日未完的那一局残棋的，正等着他有什么新妙着，能逃过那一劫。谁知他却说今天没有下棋的心情。”

陆小凤道：“他只想喝酒？”

青枫点点头，道：“那时贫道才看出他的神情有异，仿佛心事重重，而且还不停地在长吁短叹，喃喃自语。”

陆小凤道：“他说了些什么？”

青枫道：“他仿佛是在说人生百年，转眼即过，又说这世上既然有了他霍天青，为什么偏偏又要多出个陆小凤。”

陆小凤苦笑，却又忍不住问道：“这酒是你替他准备的？”

青枫道：“酒是此间所有，酒杯却是他自己带来的，他生有洁癖，从来不用别人用过之物。”

陆小凤拿起酒杯嗅了嗅，皱眉道：“毒果然是在酒杯上。”

青枫道：“他几次拿起酒杯，又放下，像是遇见了一着难题，举棋不定，贫道正在奇怪时，他突然仰面大笑了三声，将杯中酒喝了下去。”这满怀忧虑的道人，双手合十，黯然道：“贫道实在没有想到，他年纪轻轻，就已看破了世情，但愿他早归道山。”他声音愈说愈低，目中竟似有泪将落。

陆小凤沉默着，心情更沉重，过了很久，才长长叹道：“他没有再提起别人？”

青枫道：“没有。”

陆小凤道：“也没有说起朱停这名字？”

青枫道：“没有。”

云床旁边摆着一局残棋，青枫道人喃喃道：“世事无常，如白云苍狗，又有谁能想到，这一局残棋犹在，他的人却已经不在了。”

陆小凤忽然道：“他着的是黑子？”

青枫道：“贫道总是让他一着。”

陆小凤拈起粒黑棋，沉思着，慢慢地摆下，道：“我替他下这局棋。”

青枫凄然而笑，道：“这一子摆下，黑棋就输了。”

陆小凤道：“但除此以外，他已无路可走了。”

青枫道：“这局棋他本就输了，他自己也知道的，只不过一直不肯认输而已。”

陆小凤目光凝视着远方，喃喃道：“但现在他毕竟已认输了——棋局就是人生，只要一着走错，就非输不可。”

青枫忽然挥袖拂乱了这局残棋，悠悠道：“人生岂非也正如一局棋，输赢又何必太认真呢？”

陆小凤道：“若不认真，又何必来下这一局棋？”

青枫看了他一眼，双掌合十，慢慢闭上眼睛，不再说话。一阵风吹开窗户，夜色已笼罩大地。

陆小凤躺在床上，凝视着胸膛上的一杯酒，这杯酒已在他胸膛上摆了很久，直到现在还没有喝下去，他似已连喝酒的心情都没有。

花满楼道：“你在想朱停他们？”

陆小凤沉默。

花满楼道：“人若将死，其心也善，霍天青既然已决心求死，想必就不会再造孽杀人，现在他们说不定已平安回到家里。”

这句话不但是安慰陆小凤，也是安慰他自己。陆小凤却仿佛没有听见。

花满楼勉强笑了笑，道：“无论如何，这局棋总算是你赢了。”

陆小凤忽然长长叹息一声，道：“但这最后一着，却不是我自己下的。”

花满楼道：“也不是照你的意思下的么？”

陆小凤道：“不是。”

他苦笑着，又道：“所以我虽然赢了这局棋，却比输了还难受。”

花满楼也不禁长长叹息，道：“他为什么不肯将这一局残棋下完呢？”

陆小凤道：“因为他自己知道这局棋已输了，就正如他昨天也不肯下完那局棋一样——”

这句话刚说完，他突然从床上跳起来，胸膛上的酒杯“当”的一声，跌在地上，跌得粉碎。

花满楼知道他从来也不肯让自己的酒杯跌碎的。但现在他却似已完全忘了这句话，他失魂落魄地站在那里，只觉得全身都已冰冷，从头一直冷到了脚底。

花满楼并没有问他为什么，花满楼知道他自己会说出来。

陆小凤忽然道：“昨天他也没有下完那局棋？”

花满楼道：“不错。”

陆小凤道：“昨天他还在青风观下棋。”

花满楼的脸色也变了。

陆小凤道：“上官飞燕若是死在他手里的，他昨天怎么能在这里下棋？”

上官飞燕在数百里外，霍天青就算长着翅膀也无法在一天之内赶回来。上官飞燕正是昨天死的。

花满楼只觉得手脚也已冰冷，叹声道：“我们难道错怪了他？”

陆小凤紧握着双拳，道：“至少上官飞燕绝不会是被他杀了的。”花满楼点点头。

陆小凤道：“至少这一点我们是错怪他了。”

花满楼道：“他为什么不辩白？”

陆小凤道：“他约我在青风观相见，也许正是为了要那道人来证明昨天他还在青风观下棋的。”

花满楼道：“因为他知道若是空口辩白，你一定不会相信的。”

陆小凤道：“只可惜他竟连辩白的机会都没有。”

花满楼道：“这么样说来，他当然不是自己要死的？”

陆小凤道：“绝不是。”

花满楼道：“是谁杀了他？”

陆小凤道：“杀他的人，也就是杀上官飞燕的人。”

花满楼道：“这个人才真正是这件事的主谋？”

陆小凤道：“不错。”

花满楼道：“青枫道人也被他收买了，所以才帮着他说谎。”

陆小凤道：“出家人也是人。”

花满楼道：“既然如此，青枫道人当然一定知道他是谁！”

陆小凤长长叹息，道：“所以现在我只希望青枫还活着。”

他失望了。他们再回到青风观时，青风观已化作一片火海，没有人能逃出来，连一个人都没有。

烈火无情，放这把火的人更无情，这人是谁？

青风观在前山，霍休的小楼就在山后，前山虽已化做了一片火海，山后却还是和平而宁静的。

门上那个“推”字仍在，陆小凤就推开门，同花满楼两人走了进去，这是他第二次推开这扇门，说不定也就是最后一次。山腹是空的，什么都没有了，那些数也数不尽的珠宝和兵器，竟已全都奇迹般不见。山腹的中间，有个小小的石台铺着张陈旧的草席，霍休赤着足，穿着件已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正盘膝坐在草席上温酒，好香的酒。

陆小凤长长吸了一口气，走下石阶，微笑道：“这次我来得好像也正是时候。”

霍休也微笑道：“但这次我已不奇怪了，反正我只要一有好酒，你就会找来的！”

陆小凤道：“但我却反而有点怀疑了。”

霍休道：“怀疑什么？”

陆小凤道：“怀疑你是不是故意用好酒把我勾引来的？”

霍休大笑道：“不管怎样，好酒总是好酒，你若不怕弄脏你的衣服，还是可以坐下来喝一杯。”

陆小凤道：“我怕。”

霍休皱眉道：“你怕？”

陆小凤道：“我怕的倒不是弄脏这身衣服。”

霍休道：“你怕什么？”

陆小凤道：“我怕我会像霍天青一样，喝下这杯酒，就要等着别人来收拾这局残棋了。”

霍休看着他，目光变得就像是柄出鞘的刀，他没有再说话，只慢慢地倒了一杯酒，慢慢地喝了下去。陆小凤也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这句话已足够，他面对着的是个聪明人，对聪明人说话，一句就已足够。也不知过了多久，霍休突又大笑，道：“看来还是瞒不过你。”

陆小凤道：“所以你也不必再瞒我。”

霍休道：“你怎么会想到是我的？”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我本来想不到的，从一开始，我就错了。”

霍休道：“哦？”

陆小凤道：“我总认为你也跟阎铁珊和独孤一鹤一样，也是受害的人，我总认为只有霍天青才能在这件事里得到好处。”

霍休道：“现在呢？”

陆小凤道：“现在我才想通，真正能在这件事中得到好处的，只有一个人。”

霍休道：“这个人就是我了。”

陆小凤道：“不错，这个人就是你！”

霍休又倒了杯酒。

陆小凤道：“大金鹏王一死，这世上就不会再有人会向你追讨金鹏王朝的旧债了。”

霍休慢慢地点了点头，道：“他本来也不会问我要的，但近年来他已太穷，他是个很会花钱的人，从来也不知道赚钱的辛苦。”

陆小凤道：“所以你非杀了他不可？”

霍休冷冷道：“这种人本就该死！”

陆小凤道：“但他死了还不够，因为独孤一鹤和阎铁珊还是要来分那笔财富的。”

霍休道：“这笔财富本就是我的，只有我一个人辛辛苦苦地保护它，让它一天比一天增加，我绝不能让任何人分享！”

陆小凤道：“所以他们也该死？”

霍休道：“非死不可！”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其实这笔财富就算三十个人花，也花不完的，你已这么大年纪，将来难道还要将它带进棺材里？”

霍休瞪着他，冷冷地说道：“你若有了个老婆，白天反正也不能用她的，但肯不肯让别人来跟你共用？”

陆小凤道：“这完全是两回事。”

霍休道：“在我看来，这两回事却完全是一样的，这些财富就像是我的老婆一样，无论我是死是活，都绝不让别人来用它！”

陆小凤道：“所以你先利用霍天青和上官飞燕，去杀了大金鹏王，又利用我除去独孤一鹤和阎铁珊。”

霍休道：“我本不想找你的，只可惜除了你之外，我实在想不出第二个人来做这件事。”

陆小凤苦笑道：“这句话我听说过。”

霍休道：“这是实话。”

陆小凤道：“是我自己心甘情愿上了你的钩的，但霍天青呢？像他那种人又怎么会被你所用？”

霍休道：“不是我要他上钩的。”

陆小凤道：“是上官飞燕？”

霍休笑了笑，道：“你难道不觉得她是很能令男人心动的女人？”花满楼苦笑。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你又怎么能打动她的？”

霍休悠然道：“我虽然已是个老头子，但却也一样能让女人心动的，因为我有样任何女人都无法拒绝的东西。”

陆小凤道：“什么东西？”

霍休道：“我的珠宝。”他微笑着，淡淡接道，“世上绝没有不爱珠宝的女人，就正如世上没有不爱美女的男人一样。”

陆小凤道：“你答应将你的珠宝分给上官飞燕，要她去诱惑霍天青？”

霍休大笑道：“你们都以为她的情人是霍天青，却想不到她爱上的竟是我这个老头子。”

陆小凤忍不住提醒他：“她爱上的也不是你，是你的珠宝。”

霍休笑道：“那也没有什么分别，反正在我眼中看来，她早已是个死人。”

陆小凤道：“你早就打算事成后将她杀了灭口的？”

霍休道：“我说过，我的财富绝不让任何人来分享。”

陆小凤道：“所以你故意将六根足趾的秘密告诉我，要我去杀了她？”

霍休道：“但霍天青却还被蒙在鼓里，所以才急着用飞鸽传书，将这秘密去告诉上官飞燕。”

陆小凤道：“连他也不知道你才是这件事真正的主谋？”

霍休道：“他当然不知道，否则他又怎么肯死心塌地地替上官飞燕卖命？”

陆小凤道：“但你也没有想到，我居然会放过了上官飞燕。”

霍休道：“所以我只好自己出手了。”

陆小凤道：“霍天青也不是个愚蠢的人，他知道上官飞燕的死讯，也已想到这件事必定还有个主谋的人，所以跟我订了青风观的约会后，就先赶来找你。”

霍休道：“他的确并不太笨，只可惜聪明人也时常会做笨事的。”

陆小凤叹道：“他的确不该一个人来找你的。”

霍休道：“所以他也该死。”

陆小凤道：“你杀了他之后，才将他送到青风观去？”

霍休道：“青风观的地产也是我的，我随时都可收回来。”

陆小凤道：“所以你要青枫道人帮着你说谎时，他也不敢拒绝。”

霍休悠然道：“一个出家人居然也说谎，当然也该死！”

陆小凤道：“你本想让我认为霍天青是畏罪而死的，本想要我就此罢手了。”

霍休叹道：“我的确已不愿你再管这件事，只可惜那多嘴的道士却害了你。”

陆小凤道：“他害了我？”

霍休道：“我听他说出昨天的那局残棋时，就已知道你迟早会想到这点漏洞的。”

陆小凤道：“所以你就索性将青风观放把火烧了。”

霍休道：“那块地我也正好还有别的用处。”

陆小凤道：“在你看来，这些人岂非也全都跟那块地一样？只不过是你利用的工具而已。”

霍休道：“所以我要他们活着，他们才能活着，我要他们死，他们就得死！”

陆小凤苦笑道：“你怎么想到我也会被你利用的？”

霍休道：“每个人都有弱点，你只要能知道他们的弱点，无论谁都一样可以利用。”

陆小凤道：“我的弱点是什么？”

霍休冷冷道：“你的弱点就是太喜欢多管闲事！”

陆小凤叹息道：“所以我才会做你的帮凶，替你去约西门吹雪，帮你除去阎铁珊和独孤一鹤。”

霍休道：“你做得一直都很好，霍天青死了后，你若肯罢手了，从此以后，你还是可以随时来喝我的好酒，你若有困难的时候，我甚至说不定还会借个万把两银子给你。”

陆小凤叹道：“只可惜我现在还没有罢手。”

霍休也叹了口气，道：“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要将这里的东西都搬走？”

陆小凤不知道。

霍休接道：“因为我已准备将这地方，留作你们的坟墓。”

陆小凤苦笑道：“这坟墓倒真不小。”

霍休悠然道：“陆小凤能葬在青衣第一楼下，也该死而无憾了。”

陆小凤叹道：“上官飞燕至少还说了句实话，青衣第一楼果然就在这里。”

霍休道：“只可惜别人愈是说青衣第一楼就在这里，你反而愈不相信。”

陆小凤道：“你当然就是青衣一百零八楼的总瓢把子？”

霍休微笑道：“‘总瓢把子’这四个字的声音实在好听，我喜欢听这四个字。”

陆小凤道：“难道比你数钱的声音还好听？”

霍休淡淡道：“我不数钱，我的钱数也数不清。”

陆小凤又叹了口气，道：“现在我才真的明白，你怎么会发财的了。”

霍休道：“你虽然明白，可惜你这一辈子也学不会的。”

陆小凤道：“我并不想把钱带到棺材里去。”

霍休大笑，道：“好，很好。”

陆小凤道：“很好？”

霍休笑道：“据说你身上总是带着厚厚的一叠银票，而且一出手至少就是五千两。”

陆小凤苦笑道：“那五千两银票，现在只怕也已到了你腰包里。”

霍休道：“你既然不想把钱带进棺材，等你死了之后，我一定会替你把银票拿出来的。”

陆小凤道：“你连死人的钱都要？”

霍休道：“无论什么钱都要，这也是发财的秘诀之一。”

陆小凤道：“只可惜我现在还活着。”

霍休道：“但现在你却已到了坟墓里。”

陆小凤道：“你有把握能杀了我？”

霍休道：“无论谁进了坟墓，都再也休想活着出去。”

陆小凤看着他，眼睛里也发出了刀锋般的光。

霍休微笑道：“你的手是不是已经痒了？”

陆小凤道：“的确有点痒。”

霍休悠然道：“只可惜我却没有跟你动手的兴趣，我一向不喜欢跟一个已经快死的人动手的。”

他的手轻轻在石台上一按，突然间“轰”的一响，上面竟落下个巨大的铁笼来，罩住了这石台。

陆小凤皱了皱眉，道：“你几时变成鸟的？为什么要把自己关在笼子里？”

霍休道：“你觉得很滑稽？”

陆小凤道：“的确很滑稽。”

霍休道：“等我走了后，你就不会觉得滑稽了，一个人若知道自己快要饿死的时候，无论什么事他都不会觉得滑稽了。”

陆小凤道：“我已经快要饿死？”

霍休冷冷道：“等我走了之后，这里唯一能吃的东西，已只有你和你的朋友身上的肉，唯一能喝的，就是你们自己的血。”

陆小凤道：“可是你怎么走呢？”

霍休道：“这里唯一的出路，就在我坐的这石台下面，我可以向你保证，等我走了后，一定不会忘记将这条路封死的。”

陆小凤脸色变了变，勉强笑道：“我好像并不是从这条路进来的。”

霍休道：“你进来的那扇门，只能在外面开，我也可以保证，绝不会有人替你在外面开门。”

陆小凤道：“你还可以保证什么？”

霍休道：“我还可以保证你不出十天，就会渴死，只不过我一向是个很谨慎的人，所以我一定还要多等十天才回来。”

陆小凤道：“你还回来？”

霍休笑了笑，道：“我当然要回来，回来拿你身上的银票。”

陆小凤笑道：“你知不知道现在我口袋里所剩下的，已只有一个大洞。”

霍休叹了口气，道：“看来你已决心连死都不肯让我占一点便宜。”

陆小凤道：“你总算想通了。”

霍休道：“幸好我还是有便宜可占的。”

陆小凤道：“哦？”

霍休道：“我至少还可以把你们身上衣服剥下来，去卖给旧货摊子，至少还可以卖几文钱。”

陆小凤道：“连几文钱都要？”

霍休道：“钱总是好的，几文钱总比没有钱好。”

陆小凤道：“好，我给你。”他的手突然挥出，十几枚青铜钱夹带着劲风，向霍休打了过去。

霍休没有动，也没有闪避，只等着这些铜钱穿过铁笼的栅栏，他才招了招手，这十二枚铜钱就突然全都落入了他的掌心。这老人手上功夫之妙，连陆小凤看见都不禁动容，脱口道：“好功夫！”

霍休已将那十二枚铜钱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微笑着道：“有钱可收的时候，我功夫总是特别好的。”

陆小凤道：“只可惜这种功夫比我还是差一点。”

霍休大笑，道：“你莫非是想激我出去跟你打一架？”

陆小凤道：“我的确有这意思。”

霍休道：“那么我劝你还是赶快打消这主意。”

陆小凤道：“你是死也不肯出来的了？”

霍休道：“就算我想出去，现在也已出不去了。”

陆小凤道：“为什么？”

霍休道：“这铁笼子是百炼精钢铸成的，净重一千九百八十斤，就算有削铁如泥的刀剑，也未必能削得断，何况那种刀剑也只有在神话传说里才能找得到。”

陆小凤道：“一千九百八十斤的铁笼子，当然也没有人能举起来。”

霍休道：“绝没有。”

陆小凤道：“所以非但你出不来，我也进不去。”

霍休道：“所以你只好看着我走，然后再等着饿死。”

陆小凤道：“你先用这铁笼把自己关起来，为的就是怕我找你打架？”

霍休道：“我已是个老头子，已经连跟女人上床的兴趣都没有，何况打架？”

陆小凤拍了拍花满楼的肩，叹道：“看来我们好像已只有等死了！”

花满楼居然笑了笑，淡淡道：“看来这就是他最后一着了！”

陆小凤道：“你总不能不承认，他这一着实在厉害得很。”

花满楼道：“但我们却还有一着没有下，我们手里还有一个人。”

陆小凤道：“哦？”

花满楼道：“你难道忘了朱停？”

陆小凤微笑道：“我没有忘。”

花满楼微笑道：“所以你直到现在，还能笑得出来。”

陆小凤道：“所以你一点都不着急。”

花满楼道：“他本不该将朱停也绑到这里来的。”

陆小凤道：“的确不该。”

霍休脸色似已有些变了，忍不住道：“朱停在这里又怎么样？”

陆小凤淡淡道：“也没有怎么样，只不过这世上还没有一个地方关得住他的。”

花满楼道：“他这人也没有别的长处，只不过恰巧是鲁大师的徒弟而已。”

霍休皱眉道：“鲁大师？”

花满楼道：“你当然应该知道，鲁大师就是鲁班祖师的后人，也正是普天之下，制作机关的第一高手。”

陆小凤道：“鲁大师死了之后，这第一高手就是朱停老板了。”

霍休道：“所以他只要在这里，你们就一定能出得去？”

陆小凤道：“不错。”

霍休道：“他的确就在这里。”

陆小凤道：“我知道。”

霍休道：“就在后面你上次见到我的地方。”

陆小凤道：“我知道。”

霍休道：“世上既然没有能关得住他的地方，他为什么还不出来？”

陆小凤道：“他会出来的。”

霍休笑了笑，道：“现在就算他能出得来，也已太迟了。”

陆小凤道：“哦？”

霍休道：“这地方的机关总枢，就在我坐的地方下面。”

陆小凤道：“哦？”

霍休道：“只要我一出去，当然立刻就毁了它的。”

陆小凤道：“然后呢？”

霍休道：“然后这地方所有的出口，立刻就会全都被石块封死，每一块石块的重量，都在八千斤以上，所以……”

陆小凤道：“所以我们已非死在这里不可？”

霍休淡淡道：“莫说你们，就算鲁班复生，也只有在这里等着再死一次。”

陆小凤道：“所以你现在就要走了？”

霍休道：“我本来还想陪你在这里多聊聊的，我知道等死并不是件好受的事。”

陆小凤道：“但现在你却已改变了主意？”

霍休道：“不错！”

陆小凤道：“看来我非但留不住你，也没法子送你了。”

霍休道：“但是你一定很快就会想念我的，我知道……”他微笑着伸手，又道，“只要我的手按下去，我的人就不见了，你从此以后，也就永远看不见我了。”

他的手按了下去，他的人并没有不见，脸上的笑容却不见了。

四四方方的一个石台，还是四四方方的一个石台。他的人本来端端正正地坐在上面，现在还是端端正正地坐在上面，脸上的表情，就好像突然被人在鼻子上打了一拳。

一粒粒比黄豆还大的汗珠子，突然从他头上冒了出来。陆小凤好像也觉得很奇怪，他一向很了解霍休，没有十分把握的事，这老狐狸是绝不会做的，霍休说这石台下面就是个出口，这石台下面就一定有个出口，但现在，这个出口好像已忽然不见了。

陆小凤眨着眼，道：“你为什么还不走？”

霍休握紧双拳，道：“你……你……”他没有说完这句话，已晕了过去。

陆小凤叹了口气，忽然发现除了他之外，还有别人在叹气。叹气的人并不是花满楼，是上官雪儿和老板娘，她们叹着气，走了过来，脸上都带着春花般的微笑。

上官雪儿说道：“看来你说的不错，这个人果然有两手。”

老板娘笑得更甜，道：“所以他才是独一无二的陆小凤！”

陆小凤却不禁苦笑，道：“你们一直不出来，为的就想等着看我是不是还有两手？”

上官雪儿嫣然道：“我们本来以为你这次绝不会再有什么法子对付这老狐狸了，想不到你居然还留着最后一着。”

老板娘吃吃地笑道：“你这最后一着，实在妙极了。”

上官雪儿道：“这笼子本是他用来对付你的，他自己只怕做梦也想不到，反而被你关在笼子里。”

陆小凤也笑了，道：“这一着就叫作‘请君入瓮’。”

老板娘看着他，眼波如水，道：“这么绝的法子，真亏你怎么想得出来的。”

陆小凤悠然道：“我本来就是个天才。”

上官雪儿道：“难道你没有进来之前，已经算准他要从那条路出去，所以先把那条路封死了？”

陆小凤不开口。

老板娘也忍不住问道：“你为什么不说话？用的究竟是什么法子？”

陆小凤忽然摇摇头，道：“我不能告诉你。”

上官雪儿道：“为什么？”

陆小凤笑了笑，道：“每个人都要替自己留两手绝招的，尤其在你们这样的女人面前，更千万不可泄露。”他笑得也有点像是只老狐狸了，忽然接着道，“我的绝招若是被你们全学会了，我以后还有什么好日子过？”

等到没有人的时候，花满楼也忍不住问他：“你用的究竟是什么法子？为什么不肯告诉她们？”

陆小凤的回答很妙：“因为我也不知道。”

花满楼愕然道：“你也不知那出路是怎么会突然被封死的？”

陆小凤道：“不知道。”

花满楼怔住。

陆小凤道：“也许那只不过因为机关突然失灵了，也许因为有只老鼠无意间闯进去，将机簧卡死……”他目中也带着些微沉思之色，叹息着道，“究竟是什么原因呢？谁也不知道，恐怕只有天知道了。”

花满楼道：“只有天知道？”

陆小凤点点头，道：“你知不知道做坏事的人，为什么总会在最后关头功败垂成？”

花满楼道：“不知道。”

陆小凤道：“因为老天早已为他们准备好最后一着，在那里等着他们了，所以无论他们的计划多巧妙，也一样没有用的。”

花满楼道：“所以这最后一着，也不是你使出来的，而是天意。”

陆小凤道：“不错。”

花满楼忽然笑了。

陆小凤道：“你笑什么？你不信？”

花满楼笑道：“你难道真的以为我会相信？”

陆小凤叹了口气，苦笑道：“为什么我说真话的时候，别人反而总不肯相信？”

第十二章　尾　声

石阶上的门已开了，是朱停开的。有人能做得出这种开不得的门，就有人能将它打开。

世界上的事，有很多都是这样子的。所以你就算能做出种任何矛都刺不穿的盾来，也一定有人能做出种矛来刺穿你的盾。这世上并没有真正“绝对”的事存在。

陆小凤坐在石阶上，看着笼子里的霍休，他忽然觉得这笼子实在很像个牢狱。

——无论谁做错事，都一定要受到惩罚的。陆小凤叹了口气，这件事能这么样结束，他已觉得很满意。这件事是怎么样结束的呢？——

老板正用一个木头做的三角架，在测量这山洞的高低。老板娘在旁边看着，她知道他一定又有了个新奇的主意，可是她并不想问。她知道没有一个男人在思索时，喜欢女人在旁边多嘴的。

朱停却忽然问她：“那个人是不是要走了？”

老板娘道：“嗯！”

朱停道：“你不去送他？”

老板娘道：“你去，我就去。”

朱停冷冷道：“他好像并不想要我去。”

老板娘道：“你也不想去？”朱停承认。

老板娘道：“但他若有事找你，随随便便派一个人来通知一声，你就立刻去了。”

朱停道：“那只不过因为我知道，我若有事找他，他也会来的。”

老板娘道：“来了也不打招呼，不说话？”

朱停道：“来不来是一回事，说不说话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老板娘叹了口气，道：“像你们这样的朋友，天下只怕还找不出第二对来。”

朱停放下手里的三角架，凝视着她，忽然道：“我已经决定留在这里了。”

老板娘道：“我知道。”

朱停道：“你能够在这种地方待下去？”

老板娘道：“只要你能待得下去，我就能。”

朱停道：“你若不想待在这里，我也不怪你。”

老板娘瞪眼道：“你想赶我走，好让那小狐狸精陪着你？”

朱停笑了，道：“你几时变得会吃醋的？”

老板娘道：“刚才。”

朱停道：“刚才？”

老板娘道：“刚才那小狐狸精偷偷地在跟你说什么？”

朱停微笑道：“说的当然是个秘密。”

老板娘又瞪起了眼，道：“什么秘密？”

朱停悠然道：“我以后会告诉你的，现在……现在你已经可以送他了。”

老板娘道：“不去。”

朱停道：“为什么？”

老板娘咬着嘴唇，说道：“从今天起，我要开始寸步不离地盯着你，无论什么地方我都不去，因为——”

朱停道：“因为什么？”

老板娘看着他，美丽的眼睛里充满了爱情，柔声道：“因为现在我才知道你是个了不起的男人，我怕别人抢走你！”

陆小凤远远地看着他们，忽然叹了口气，道：“看来他们的危机已过去了。”

花满楼道：“他们有什么危机？”

陆小凤道：“这两年来，老板娘好像对老板有点失望，我总担心他们会变成一对怨偶。”

花满楼道：“老板娘是不是觉得老板太懒、太没有用？”

陆小凤笑道：“但现在她总该知道，她的丈夫是个多么了不起的天才了。”

花满楼承认：“若不是老板，我们说不定真要被困死在这里。”

每个女人都希望自己能为自己的丈夫觉得骄傲的。

陆小凤又叹了口气，道：“别的我倒不怕，但挨饿的滋味，看来好像是真的很难忍受。”

他正看着笼子里的霍休，霍休却瞪大了眼睛，看着笼子外的上官雪儿。

雪儿的手里拿着根香肠和两个饼，正在和霍休嘀嘀咕咕地说着话，也不知她在说些什么。

霍休已经气得脸红脖子粗了，忽然跳起来，用力去撞那笼子。他当然撞不开，这笼子本就是他特地打造的，谁也撞不开。

雪儿在外面冷冷地看着他，好像已要走了，霍休却又留住她，两个人又说了几句话，霍休忽然长长叹了口气，在一张纸上画了个花押，用这张纸，换了雪儿的香肠和饼，立刻就坐在地上，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花满楼忽然问道：“他还是宁死也不肯说出他将那笔珠宝藏到哪里去了？”

陆小凤道：“他不怕死。”

花满楼苦笑道：“他真的认为穷比死还可怕？”

陆小凤笑道：“但现在他也许已发现还有件事比穷更可怕了！”

花满楼道：“饿？”

陆小凤还没有说话，雪儿已跳跃着奔了上来，眼睛里发着光，笑道：“我已将那根香肠和两个饼卖给他了，你们猜我卖了多少银子？”他们猜不出。

雪儿挥舞着手里的那张纸，道：“我卖了五万两，整整五万两，我随时都可以用他亲手写的那张纸条，到他的银号里去提银子的。”

陆小凤忍不住笑道：“你的心倒黑。”

花满楼笑道：“天下只怕再也找不出更贵的香肠来了。”

雪儿道：“所以那老狐狸简直气得要发疯，可惜却又非买不可。”

花满楼叹道：“挨饿的滋味看来的确不好受。”

陆小凤道：“你难道准备把他的家当全敲光？”

雪儿道：“那些财产本就是我们的，莫忘记我也姓上官。”

陆小凤笑道：“你就算每天敲他五万两银了，一年之内，只怕也敲不光他的。”

雪儿道：“那么我就在这里敲他三年，敲光为止，反正有人在这里陪我。”

陆小凤道：“老板真的已决定留在这里么？”

雪儿点点头，脸上忽然露出种很神秘的微笑，道：“他跟老板娘说，他要留在这里，是为了要用这地方制造几样惊人的东西来，其实我知道他是为什么要留下来的。”

陆小凤道：“是为什么？”

雪儿眨着眼，笑得更神秘，道：“那是个秘密。”

陆小凤道：“什么秘密？”

雪儿道：“既然是秘密，怎么能告诉你？”

陆小凤盯着她看了半天，忽又笑了笑，道：“你的秘密我本就不想知道，我只不过有点担心。”

雪儿道：“担心什么？”

陆小凤道：“你用这张纸条去提银子时，别人若是要追问这纸条的来历呢？”

雪儿道：“绝不会有人问的。”

陆小凤道：“哦？”

雪儿笑道：“莫忘记他本就是个神秘而古怪的老头子，连他最亲信的部下，都一向不知道他的行踪，他本就一直是用这种法子办事的。”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看来这好像又是他自己在自作自受。”

雪儿笑道：“一点也不错，若不是他自己造成这种结果，我想要敲他的银子，还真不容易。”

一个人的命运如何，本就是他自己造成的，所以，真正勤勉的人，总是会有很好的运气。

陆小凤微笑着站起来，道：“那么你就在这里慢慢地敲吧，最好能顺便替我敲他几坛好酒。”

雪儿凝视着他，道：“你……你现在就要走？”

陆小凤道：“我若在这种地方待上三天，不被闷死才怪。”

雪儿道：“我那个秘密你也不想问了？”

陆小凤道：“不想。”

雪儿眼珠子转了转，忽又笑道：“其实我告诉你也没有关系，你反正迟早总会知道的。”

陆小凤也不反对。

雪儿道：“他留在这里，只因为我爱上了他，他也爱上了我。”

陆小凤笑了。

雪儿淡淡道：“我知道你不信的，但等我嫁给他时，你就不能不信了。”

陆小凤忍不住道：“你要嫁给他，老板娘呢？”

雪儿悠然道：“老板并不一定只能有一个老板娘的，你能有四条眉毛，老板为什么不能有两个老板娘？”

山坡在夕阳下，陆小凤走在山坡上。他一声也不响，已走了半天，忽然道：“那小狐狸一定又是在说谎。”

花满楼道：“嗯！”

陆小凤道：“老板又没有疯，怎么会娶她这种小鬼做小老板娘？”

花满楼道：“当然不会。”

陆小凤又闭着嘴走了段路，忽然道：“但老板却是个混蛋，时常都会发疯的。”

花满楼道：“小老板娘也通常都是小狐狸精。”

陆小凤道：“所以你最好赶快回去劝劝那混蛋，叫他千万不能做这种混蛋事。”

花满楼道：“你自己为什么不去？”

陆小凤道：“你知道我不跟他说话的。”

花满楼道：“假如根本没有这回事呢？老板岂非要认为我们是两个疯子？”

陆小凤道：“偶尔做一次疯子又何妨？”

花满楼叹了一口气，道：“看来无论谁跟你交朋友，迟早总会被你传染上一点疯病的。”

但他去了，他没法子不去。

陆小凤就像是个傻瓜一样，坐在路旁边等着，幸好这条山路很偏僻，除了一个摘野菜的老太婆外，就没有别的人经过，他并没有等多久，花满楼就回来了。

陆小凤立刻问道：“怎么样？”

花满楼板着脸，道：“你是个疯子，我也是。”

陆小凤道：“根本没有那回事？”

花满楼道：“他们的确有个秘密，老板已收了雪儿做干女儿。”

陆小凤怔住。

花满楼又叹了口气，苦笑道：“你明明知道那小鬼在说谎，为什么偏偏还要上她的当呢？”

陆小凤也叹了口气，苦笑道：“因为我不但是个混蛋，而且是个笨蛋。”

抬起头，忽然看见雪儿连跑带跳地赶了过来，她喘着气问道：“你们刚才有没有看见一个人走过去？”

陆小凤道：“只有个摘野菜的老太婆。”

雪儿跳起来，道：“这个老太婆一定就是我姐姐。”

陆小凤道：“你姐姐？上官飞燕？”

雪儿点点头，眼睛里发着光，道：“我现在才发现她并没有死，她本来就很会装死，刚才你们走了，我到下面去……”

陆小凤不等她说完，忽然扭头就走，而且还拉着花满楼一起走：“这次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上当了，我根本连听都不听。”

看来他的确已下了决心，他走得真快。

雪儿痴痴地看着他们走远，才轻轻叹了口气，喃喃道：“为什么我说真话的时候，别人反而偏偏不信呢……”

《陆小凤传奇：金鹏王朝》完

相关情节请看《陆小凤传奇2：绣花大盗》

古龙文集·陆小凤传奇.2：绣花大盗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陆小凤传奇.2,绣花大盗/古龙著.--郑州:河南文艺出版社,2013.3

ISBN978-7-80765-773-6

Ⅰ.①陆…　Ⅱ.①古…　Ⅲ.①侠义小说－中国－当代　Ⅳ.①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3）第010519号

著　　者　古　龙

责任编辑　邓毅峰

校版编辑　王井起

特约编辑　读客　王予润　读客　孟汇一

策　　划　读客图书

版　　权　读客图书

封面设计　读客图书021-33608311

出版发行　河南文艺出版社

印　　刷　北京正合鼎业印刷技术有限公司

开　　本　680mmx990mm1/16

印　　张　12.25

字　　数　188千

版　　次　2013年5月第1版　2013年5月第1次印刷

定　　价　26.00元

如有印刷、装订质量问题，请致电021-33608311（免费更换，邮寄到付）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绣花大盗·目录

第一章 绣花的男人

第二章 不绣花的女人

第三章 偷王的赌约

第四章 女道人

第五章 绣花大盗

第六章 要命的约会

第七章 小楼凤劫

第八章 千奇百变

第九章 田 路

第十章 破 案

第十一章 尾 声

第一章　绣花的男人

01

酷热。骄阳如火，晒在黄尘滚滚的大路上。常漫天脸上的刀疤，也被晒得发出了红光。

三条刀疤，再加上七八处内伤，换来了他今天的声名地位，每到阴雨天气，内伤发作，骨节酸痛时，想到当年的艰辛血战，他就会觉得感慨万千。

能活到现在真不容易，能够做每个月有五百两银子薪俸的副总镖头，更不容易，那实在是用血汗换来的。近年来他已很少亲自出来走镖，“镇远镖局”的总镖头跟他本是同门的师兄弟，两个老人早上练练拳，晚上喝喝酒，已享了好几年清福，就凭他们一杆“金枪铁剑旗”，东南一带的黑道朋友，已没有人敢动“镇远”保的镖。

但这趟镖却实在太重要，镖主又指定要他们师兄弟亲自护送，总镖头的风湿最近又发了，常漫天就只好又挂上他那柄二十七斤重的巨铁剑，亲自出马了。

“镇远……扬威……”趟子手老赵吃这行饭已有二十年，年纪虽不小，嗓门却还是很冲，再加上中午打尖时喝了十二两烧刀子，此刻正卖弄精神，在前面喊着镖。

常漫天掏出块青布帕擦了擦汗，岁月不饶人，他忽然发现自己真是老了，走完这趟镖，也该到了挂剑归隐的时候。天气又实在太热，前面若有荫凉的地方，歇一歇再走也不迟。

常漫天一提缰绳，纵马赶了上去，正准备关照老赵，忽然发现前面有个人端端正正地坐在道路中央绣花。一个满脸胡子的大男人。

常漫天闯荡江湖三十多年，倒还没见过男人绣花的，更没有见过有人会在这么大的太阳底下，坐在大路上绣花。

“这人莫非是个疯子？”他实在像是个疯子，在这种鸡蛋摆在路上都可以晒熟的天气里，他身上居然还穿着件紫红缎子大棉袄。

奇怪的是，穿着纺缎单衫的人都已满头大汗，他脸上反而连一粒汗珠子都没有。

常漫天皱了皱眉，挥手拦住了后面的镖车，向趟子手老赵使了个眼色。

老赵毕竟也是老江湖了，从常漫天第一趟走镖时，他就跟着做趟子手。

老主人的意思，他当然明白，轻轻咳嗽了两声，打起精神走过去。

这大胡子专心绣着花，就好像是个春心已动的大姑娘，坐在闺房里赶着绣她的嫁衣一样，十六七辆镖车已因他而停下，他竟似完全不知道。

他绣的是朵牡丹，黑牡丹，绣得居然比大姑娘还精致。

老赵突然大声道：“朋友绣的这朵花实在不错，只可惜这里不是绣花的地方。”

他的嗓门本来就大，现在又是存心想让这人吓一跳的。谁知道这大胡子却连头都没有抬，眼都没有眨。

“难道他不但是个疯子，还是个聋子？”

老赵忍不住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道：“朋友能不能让让路，让我们……”他的声音突然停顿，脸色突然变了。刚才伸手过去拍肩的时候，大胡子手里的绣花针刚好抬起，在他手背上扎了一下。

连挨一刀都不会皱眉头的江湖好汉，被绣花针扎一下又算得了什么？

老赵本来连一点都不在乎，可是想缩回手的时候，这只手竟缩不回来了！他半边身子竟似已完全都麻木！这根绣花针上，莫非有什么邪门外道的花样？

老赵后退三步，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并没有肿，却偏偏不听使唤了，他又惊又怒，刚准备发作，常漫天已飘身下马，抢过来向这大胡子抱了抱拳，道：“朋友绣的好标致的牡丹。”

大胡子还是没有抬头，却忽然笑了笑，道：“我还会绣别的。”

常漫天道：“绣什么？”

大胡子道：“绣瞎子。”

常漫天也笑了笑，道：“瞎子只怕不好绣。”

大胡子道：“瞎子最好绣，只要两针就能绣出个瞎子来。”

常漫天道：“怎么绣？”

大胡子道：“就是这样绣。”他突然出手，在老赵脸上刺了两针。

老赵一声惨呼，手蒙着脸，已倒在地上，疼得满地打滚，指缝间鲜血沁出，正是从眼睛里沁出来的！常漫天脸色骤变，反手握剑。

大胡子却还是悠悠闲闲地坐在那里，悠然道：“你看，我岂非两针就绣出了个瞎子来？”

常漫天冷笑道：“朋友好快的出手。”

大胡子淡淡道：“瞎子我绣得最快，七十二针就可以绣出三十六个瞎子来。”

走这趟镖的人，连常漫天自己正好是三十六个，随行的三位镖师也都是一等一的硬手，现在也都已纵马赶了过来。

所以常漫天虽然吃惊，却还沉得住气，厉声道：“朋友是来寻仇的？还是劫镖的？”

大胡子道：“我是来绣花的。”

常漫天道：“你还想绣什么？”

大胡子道：“先绣三十六个瞎子来，再绣八十万两镖银回去。”

常漫天纵声大笑，道：“恰巧我这口剑也能绣点东西！”

大胡子道：“绣什么？”

常漫天道：“绣死人，一个死人！”笑声突顿，剑已出鞘。

这柄巨铁剑虽然不是什么神兵利器，却是昔年“铁剑先生”的真传。

常漫天在这柄剑上，至少已下了四十年的苦工夫，否则他又怎么能活到现在。

随行的镖师也都亮出了兵刃，一口雁翎刀、一根练子枪、一柄丧门剑。

镖客们对付劫镖的绿林朋友，是用不着讲什么江湖道义的，也不必讲究单打独斗。

常漫天厉声道：“亮青子，一起上，先废了他的一双招子！”招子就是眼睛。

想要别人变成瞎子的人，别人当然也想要他变成瞎子！江湖豪杰们的原则，本就是“以牙还牙，以血还血！”大胡子却还在绣花，二十七斤重的铁剑，已夹带着风声削过来。

练子枪“毒龙取水”，也从旁边直刺他的腰。镇远的镖师们，武功大都得过他们师兄弟的指点，招式出手，当然都配合得很好！

大胡子忽然笑道：“绣完了。”

他的牡丹已绣成，绣花针斜斜挑起，常漫天只觉得寒芒闪动，忽然间已到了眼前。

没有人能形容这种速度，几乎也没有人能闪避。常漫天狂吼一声，铁剑突然脱手飞出，他的人却已倒下。“夺”的一声，铁剑远远地钉入道旁大树上，入木一尺。这时，大胡子已绣出了他的第四个瞎子。

七十二针，三十六个瞎子。好快的出手，好狠的出手！一面白绸，盖在常漫天脸上，上面绣着朵大红的牡丹。

02

江重威走路的时候，身上总是叮叮当当地响，就像是个活动的铃铛一样。他当然不是铃铛。江重威是平南王府的总管，是个很有威仪，也很有权威的人。

王府中当然有很多机密重地，这些地方的门上，当然都有锁。所有的钥匙，都由他保管，一个身上带着二三十把钥匙的人，走路当然会叮叮当当地响。

他的确是个值得信任的人，不但谨慎沉着，忠心耿耿，而且一身“十三太保横练”，虽然并不是真的刀枪不入，但无论任何人都已很难能伤得了他。他要伤人却不难。

他的铁砂掌，已有九成火候，足可开碑裂石，击石成粉。王爷将钥匙交给他保管，一向都很放心的。现在他正要替王爷到宝库去取一斛明珠、两面玉璧。

今天是王爷爱妃的芳辰，王爷已答应她以明珠玉璧作贺礼。

就像世上大多数男人一样，王爷对自己所钟爱的女人，总是非常慷慨的。

长廊里沉肃安静，因为这里已接近王府的宝库，无论谁敢妄入一步，格杀勿论！

入了禁区后，每隔七八步，就有个由江重威亲手训练出的铁甲卫士，石像般执枪而立。

这些卫士都经过极严格的训练，就算是有苍蝇飞上了他们的脸，有人踩住了他们的脚，他们也绝不会动一动的。江重威不但极有威信，而且号令严明，若有人敢疏忽职守，就算放了条狗进入禁区，也格杀勿论！连他自己进来时，都得说出当天的口令。

今天的口令是：“日月同辉。”因为今天是个很吉利的日子。

甚至连江重威冷峻严肃的脸上，都带着三分喜气，今天他也是王妃寿筵上的贵宾，办完了这趟差事，他就要换上华服，去喝寿酒了，所以他脚步也比平常走得快了些。

八个腰佩长刀的锦衣卫士，跟在他身后，锦衣卫士们都是卫士中的高手，这八个更是百中选一的高手。江重威一向是个非常谨慎的人。

宝库的重门严锁，一尺七寸厚的铁门共有三道，锁也是名匠特别配制的。

江重威终于打开了最后一重门，一阵阴森森的冷风，扑面而来。

这地方也正如世上大多数别的宝库一样，阴森寒冷如坟墓。

只不过坟墓里还有死人，这里面却连一只死蚂蚁都没有。

江重威每次进来时，心里都有种很奇怪的想法——一个人虽然拥有这宝库中所有财宝，若是只能生活在这里，又有什么用？就算将世上所有的财宝全给他，他也不愿在这地方留一天。

现在他还是有这种想法，他推开门走进去，只希望能快点出来。他绝不会想到，这次一走进去，就永远也出不来了！

寒冷阴森的库房中，竟赫然有一个人。一个活人。

这人满脸胡子，身上穿着件紫红棉袄，竟坐在一只珠宝箱上绣花。

江重威做梦也没有想到会发生这种事，他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可是他面前却的确有个人坐在那里绣花，一个活生生的大男人。

“这人莫非是个鬼？”除了鬼魂，还有谁能进入这地方？

江重威只觉得背脊忽然发冷，竟忍不住激灵灵打了个冷颤。这大胡子专心一意地绣着花，就好像大姑娘坐在自己闺房里绣花一样。他绣的是朵牡丹，黑牡丹绣在红缎子上。

江重威终于镇定了下来，沉声道：“你是怎么进来的？”

大胡子并没有抬头，淡淡道：“走进来的。”

江重威道：“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大胡子道：“是绣花的地方！”

江重威冷笑道：“难道你是特地到这里来绣花的？”

大胡子点点头，道：“因为我要绣的，只有在这里才能绣得出！”

江重威道：“你要绣什么？”

大胡子道：“绣一个瞎了眼的江重威！”

江重威仰面狂笑。他只有在怒极杀人时，才会如此狂笑。狂笑声中，他的人已扑过去，双掌虎虎生风，用的正是裂石开碑的铁砂掌力。他突然觉得掌心一麻，就像是被蜜蜂叮了一口，掌上的力量竟突然消失无踪。就在这时，一阵闪动的寒芒，已到了他眼前。

十三太保横练，虽然是并世无双的硬功，却也练不到眼睛上的。

外面的卫士突然听见一阵惊呼，赶过去时铁门已从里面关了起来。等他们撬开门进去时，江重威已晕倒在地上，一块鲜红的缎子，盖着他的脸。缎子上绣着朵黑牡丹！

03

禅房里燃着香。花满楼已沐浴熏香，静坐在等候。

要想尝到苦瓜大师亲手烹成的素斋，不但要沐浴熏香，还得要有耐性。苦瓜大师并不是轻易下厨的，那不但要人来得对，还得要他高兴。今天的人来得很对，除了花满楼外，还有黄山古松居士，和号称围棋第一、诗酒第二、剑法第三的木道人。

这些人当然都不是俗客，所以苦瓜大师今天也特别高兴。苍茫的暮色中，终于传来了清悦的晚钟声。花满楼走出去的时候，古松居士和木道人已经在院子里等他。晚风吹过竹林，暑气早已被隔绝在红尘外。

花满楼微笑道：“要两位前辈在此相候，实在是不敢当。”

木道人笑了，这位素来脱略形迹，不修边幅的武当长老，此刻居然也脱下了他那件千缝万补的破道袍，换上了件一尘不染的蓝布衫。

就为了不愿受人拘束，他情愿不当武当掌门，可是要尝苦瓜大师的素斋，他也只好委屈点了。

苦瓜大师的怪脾气，是人人都知道的。

古松居士却叹了口气，道：“看来你这老道果然没有说错。”

花满楼道：“道长说什么？”

木道人笑道：“我说你一定知道我们在这里，就算我们一动也不动，你还是知道！”

古松居士叹道：“但我却还是想不出，他怎么会知道的？”

木道人道：“我也想不出，只不过我有个你比不上的好处。”

古松居士道：“什么好处？”

木道人微笑道：“想不出的事，我就从来也不去想！”

古松居士也笑了，道：“所以我常说你若不喝酒，一定能活到三百岁！”

木道人道：“若是没酒喝，我为什么要活到三百岁？”

禅房里竹帘低垂，隔着竹帘，已可嗅到一阵阵无法形容的香气，足以引起任何人的食欲来。

古松居士叹道：“苦瓜大师的素席，果然是天下无双。”

木道人笑道：“他自己常说，他做的素菜就算菩萨闻到，都会心动的。”

古松居士道：“看来现在菜已上桌了，我们还等什么？”

他们掀起竹帘走进去，忽然怔住。菜不但已摆上了桌，而且已有个人坐在那里，开怀大吃。

这不速之客居然没有等他们，居然既没有熏香，也没有沐浴。事实上，这人的身上不但全是泥，而且全身都是汗臭气。苦瓜大师居然没有赶他出去，居然还在替他夹菜，好像生怕他吃得还不够快。

木道人叹了口气，道：“这和尚偏心。”

古松居士道：“他请的是我们，却让别人先来吃了。”

木道人道：“他一定要我们去熏香沐浴，这人却好像刚从泥里打过滚出来的！”

苦瓜大师大笑，道：“和尚的确偏心，但也只不过对他一个人偏心而已，你们生气也没用。”

木道人道：“你为什么要对他偏心？”

苦瓜大师道：“因为遇见了这个人，连我也没法子了。”

木道人也笑了，道：“我不怪你，上次这人偷喝了我两坛五十年陈年的女儿红，我只有看着他干瞪眼！”

花满楼苦笑道：“遇见了这个人，只怕连菩萨都没法子。”

这个人当然就是陆小凤。

04

一盆素火腿，一盆锅贴豆腐，都已碟子底朝了天，陆小凤才总算停了下来，向这三个人笑了笑，道：“你们尽管骂你们的，我吃我的，你们骂个痛快，我也正好吃个痛快。”

木道人大笑，道：“别人上你的当，我不上。”他也坐下来，眨眼间三块素鸭子已下了肚。

花满楼在陆小凤旁边坐下来，立刻皱起了眉，道：“你平时本来不太臭的，今天闻起来怎么变得像是条刚从烂泥里捞出来的狗？”

陆小凤道：“因为我已经有十天没洗澡了。”

花满楼吃惊道：“几天？”

陆小凤道：“十天。”

花满楼皱眉道：“这些天你在干什么？”

陆小凤道：“我很忙。”

花满楼道：“忙什么？”

陆小凤道：“忙着还债，赌债。”

花满楼道：“你欠了谁的赌债？”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除了司空摘星那混蛋，还有谁？”

花满楼道：“你怎么会输给他的？”

陆小凤苦笑道：“上次我跟他比赛翻跟斗，赢得他一塌糊涂，这次他居然找上了我，要跟我比赛翻跟斗了，你说我怎么会不答应！”

花满楼道：“你当然会答应！”

陆小凤道：“谁知这小子最近什么事都没有做，就只在练翻跟斗，一个时辰居然连翻了六百八十个跟斗，你说要命不要命？”

花满楼道：“你输给他的是什么？”

陆小凤道：“我们约好了，我若赢了，他以后一见面就给我磕头，叫我大叔，我若输了，就得在十天内替他挖六百八十条蚯蚓，一个跟斗，一条蚯蚓。”

花满楼笑了，道：“这就难怪你自己看来也像是蚯蚓了。”

木道人也忍不住大笑，道：“你真的替他挖到了六百八十条蚯蚓？”

陆小凤又叹了口气，苦笑道：“开始的那几天蚯蚓好像还很多，到后来那几天，要找条蚯蚓简直比癞蛤蟆找老婆还难。”

古松居士也忍不住问道：“那位偷王之王要这么多蚯蚓干什么？”

陆小凤恨恨道：“他根本就不要蚯蚓，只不过想看我挖蚯蚓而已！”

木道人大笑，道：“想不到陆小凤也有这么样一天，这实在是大快人心！”

陆小凤眼珠子一转，道：“你是不是也想跟我赌一赌？”

木道人道：“赌什么？”

陆小凤道：“赌酒。”

木道人笑道：“我不上你这个当。”

陆小凤眼角瞟着他，道：“你难道认输了？”

木道人道：“我早就认输了，喝酒我喝不过你，剑法我比不上西门吹雪和叶孤城，你若真的要赌，我就跟你赌围棋！”

陆小凤大笑道：“你以为我会上你这个当？”

木道人傲然道：“别人都知道我围棋天下第一，却不知除了围棋之外，我还有件事是谁也比不上的！”

陆小凤道：“什么事？”

木道人道：“吃饭，你敢不敢跟我赌吃饭？”

陆小凤叹道：“我本来是想赌的，只可惜我不是饭桶！”

木道人也叹了口气，道：“想不到鼎鼎大名的陆小凤也会认输，真是难得得很。”

苦瓜大师忽然道：“其实近来江湖中最出风头的人，早已不是他了！”

陆小凤道：“不是我是谁？”

苦瓜大师道：“你猜呢？”

陆小凤道：“西门吹雪？”

花满楼道：“据说他最近一直在陪着峨嵋四秀中那位孙姑娘，已经很久没有在江湖中露面！”

陆小凤道：“想不到他也有这么样一天，我本来以为他迟早要做和尚的！”

苦瓜大师道：“佛门中不要这种和尚！”

陆小凤道：“若不是西门吹雪，难道是叶孤城？”

苦瓜大师道：“也不是！”

木道人道：“叶孤城最近病得很重！”

陆小凤愕然道：“他也会病？什么病？”

木道人笑道：“跟我一样的病，无论谁得了这种病，都不会再想出风头了！”

陆小凤想了想，道：“那么难道是老板和老板娘？”

花满楼笑道：“老板的懒病更重！”

陆小凤道：“老实和尚也不是喜欢出风头的人，大悲禅师更不是……”

他沉吟着，又道：“莫非是栖霞山的那条母老虎？”

苦瓜大师道：“不是，这个人你非但不认得，而且连听都没有听说过！”

陆小凤道：“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苦瓜大师道：“是个会绣花的男人！”

陆小凤怔了怔，又笑道：“会绣花的男人其实也不少，我认得的裁缝师傅中，就有好几个是会绣花的！”

苦瓜大师道：“可是他不但会绣花，还会绣瞎子！”

陆小凤又怔了怔，道：“绣瞎子？”

苦瓜大师道：“据说他最近至少绣出了七八十个瞎子！”

陆小凤道：“瞎子怎么绣？”

苦瓜大师道：“用他的绣花针绣，两针绣一个！”

陆小凤总算已有些明白了，道：“他绣出的瞎子都是些什么人？”

苦瓜大师道：“其中至少有四五个是你认得的！”

陆小凤道：“谁？”

苦瓜大师道：“常漫天、华一帆、江重威……”

他还没有说完，陆小凤已动容道：“东南王府的江重威？”

苦瓜大师道：“除了他还有别的江重威？”

陆小凤皱眉道：“但这个江重威自从进了王府以后，就绝不再管江湖的事了，怎么会惹上这个人的？”

苦瓜大师道：“他根本没有惹这个人，是王府里的十八斛明珠惹的！”

陆小凤道：“这人不但刺瞎了江重威，还盗走了王府的十八斛明珠！”

苦瓜大师道：“另外还得加上华玉轩珍藏的七十卷价值连城的字画、镇远的八十万两镖银、镇东保的一批红货、金沙河的九万两金叶子！”他叹了口气，接着道，“据说这人在一个月之间，就做了六七十件大案，而且全都是他一个人单枪匹马做下来的，你说他是不是出尽风头？”

陆小凤也不禁叹道：“这些事我怎么没有听到过？”

苦瓜大师道：“你最近一直都在西北，这些事都是在东南一带发生的，前几天才传到这里来，你又偏偏在忙着挖蚯蚓！”

陆小凤道：“这是最近才传来的消息，但你却已知道了！”

苦瓜大师道：“嗯！”

陆小凤道：“你是什么时候变得消息如此灵通的？”

苦瓜大师叹了口气，道：“莫忘记我一直有个消息最灵通的师弟。”

陆小凤道：“金九龄？”

苦瓜大师苦笑道：“幸好我只有这么样一个师弟！”

陆小凤忽然长长叹了口气，道：“我明白了。”

苦瓜大师道：“你明白了什么？”

陆小凤道：“金九龄是江重威的好朋友，又是当年的天下第一名捕，虽然早已洗手不干，但这些事他还是非管不可的。”苦瓜大师承认，无论谁只要吃了一天公门饭，就一辈子再也休想脱身了。

苦瓜大师叹道：“我直到现在还不懂，他当初为什么会吃这行饭！”

木道人道：“你难道要他也做和尚？”

苦瓜大师道：“和尚至少没有这么多麻烦！”

木道人笑道：“但和尚也没有老婆！”

苦瓜大师不说话了。江湖中人人都知道，金九龄一生中最大的毛病，就是风流自赏。他昔年入了公门，据说也是为了个女人。

陆小凤道：“金九龄被公认为六扇门中，三百年来的第一位高手，无论大大小小的案子，只要到了他手里，就没有破不了的。”

苦瓜大师叹道：“所以我总认为他最大的毛病就是太逞能，聪明太过了度。”

陆小凤道：“但无论多聪明的人，迟早也总有一天会遇着他解决不了的难题。”

苦瓜大师同意。

陆小凤道：“这件案子，也许就正是他解决不了，所以他一定要找个帮手！”

苦瓜大师也承认。

陆小凤道：“你既然只有这么样一个师弟，当然要帮着他找帮手！”他叹了口气，苦笑道：“最倒霉的是，我恰巧就是个最理想的帮手，无论谁遇着解决不了的事，总是会来找我的，所以……”

苦瓜大师道：“所以怎么样？”

陆小凤叹道：“所以你请我来吃这顿饭，只怕没安什么好心。”

苦瓜大师道：“莫忘记这是你自己撞上来的，我并没有请你来！”

陆小凤苦笑道：“也许我正好倒霉，所以才会一头撞到这里来！”

木道人笑道：“你最近好像一直都在倒霉！”

陆小凤道：“但这次我却说什么也不干了，管他会绣花也好，会补裤子也好，都不关我的事，这件事说出大半天来我也不会管的！”

苦瓜大师淡淡道：“他并没有要你管这件事，你何必自作多情！”

陆小凤怔了怔，道：“他没有？”

只听一个人微笑道：“我真的没有！”

这个人当然就是金九龄。

05

江湖中有很多人都知道，金九龄身上有两样东西是很少有人能比得上的。他的衣服，和他的眼睛。金九龄的眼睛并不特别大，也并不特别亮，但只要被他看过一眼的，他就永远也不会忘记。

金九龄穿的衣服，质料永远最高贵，式样永远最时新，手工永远最精致。他手里的一柄折扇，也是价值千金的精品，必要的时候，还可以当作武器。金九龄认穴打穴的功夫，都是第一流的，事实上，他无论什么事都是第一流的。

不是第一流的酒他喝不进嘴，不是第一流的女人，他看不上眼，不是第一流的车，他绝不去坐。但他却并不是第一流的有钱人，幸好他还有很多赚钱的本事。他精于辨别古董字画，精于相马，就凭这两样本事，已足够让他永远过第一流的日子。

何况他还是个很英俊、很有吸引力的男人，年纪看来也不大，这使得他在最容易花钱的一件事上，省了很多钱。别人要千金才能博得一笑的美人，他却往往可以不费分文。

所以他生活一向过得很优裕，保养得一向很好，看来绝不像是个黑道上朋友闻名丧胆的武林高手，却像是个走马章台的花花公子。

看到他进来，古松居士立刻问道：“你最近有没有找到什么精品？”

古松居士生平最大的癖好，就是收集古董字画，他珍藏的精品绝不在华玉轩之下。

金九龄微笑道：“天下的精品都已被居士带上了黄山，我还能找到什么？”

古松居士道：“连好画都没有一幅？”

金九龄沉吟着，又笑了笑，道：“我身上倒带着幅近人的花卉！”

古松居士道：“快拿出来看看！”

金九龄已微笑着拿了出来——是块鲜红的缎子，绣着朵黑牡丹。

古松居士怔了怔，道：“这算是什么？”

金九龄笑道：“最近针绣也很抢手。”

古松居士道：“这难道是神针薛夫人的真迹？”

金九龄道：“不是，这是个男人绣的。”

古松居士动容道：“就是那个会绣花的男人？”

金九龄点点头，道：“这正是他在王府宝库中绣的。”

陆小凤道：“他真在那里绣花？”

金九龄又点点头，道：“江重威打开门进去的时候，他就正在里面绣这朵花！”

陆小凤皱眉道：“王府的宝库，警戒森严，他怎么进得去的？”

金九龄苦笑道：“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进去的，也没有人能猜得出。”

陆小凤道：“他连一点线索都没有留下来？”

金九龄道：“没有。”

陆小凤道：“他是个怎么样的人？”

金九龄道：“是个长得满脸大胡子，在热天还穿着件大棉袄的人。”

陆小凤道：“还有呢？”

金九龄道：“他是个男人，不但会绣花，而且绣得很不错！”

陆小凤道：“你就知道这么多？”

金九龄道：“我就只知道这么多，别人也一样，绝不会有任何人知道得比我多一点。”

陆小凤道：“他的武功是什么路数？”

金九龄道：“不知道！”

陆小凤道：“连江重威都没有看出来？”

金九龄叹了口气道：“连常漫天那么样的老江湖，都没有看出他是怎么出手的，何况江重威？”

陆小凤道：“江重威的铁掌硬功，已可算是东南第一。”

金九龄叹道：“但他却也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陆小凤皱起了眉，道：“这么样一个厉害人物，怎么会忽然就凭空钻了出来？”

苦瓜大师冷冷道：“你既然不想管这件事，又何必问？”

陆小凤道：“问问有什么关系？”

金九龄苦笑道：“当然没关系，只不过我知道的，现在你也全都知道了。”

陆小凤盯着他，忽然又问道：“你为什么要把这件事全都告诉我？”

金九龄道：“因为你在问！”

陆小凤道：“没有别的原因？”

金九龄道：“没有。”

陆小凤道：“你不是故意在这里等着我的？”

金九龄又不禁苦笑，道：“我怎么知道你会来？”

陆小凤道：“你本来并没有要找我的意思？”

金九龄道：“没有。”

陆小凤笑道：“很好，那我就可以放心喝酒了。”他嘴里虽然在说很好，笑得却很不自然，甚至连酒都似已喝不下去。

金九龄忽然又笑道：“可是你现在既然来了，我倒有件事想请教！”

陆小凤的眼睛立刻亮了，笑道：“我早就知道你一定有事要请教我的！”

金九龄道：“能找出这个绣花大盗，揭破这些秘密的人，放眼天下，也许只有一个。”

陆小凤的眼睛更亮——能解决这种难题的人，除了他还有谁？

但他却偏偏故意问道：“却不知你说的这人是谁？”

金九龄道：“司空摘星！”

陆小凤怔了怔，道：“你说的是谁？”

金九龄道：“司空摘星……”

陆小凤的嘴闭了起来，连理都不想理他了。

金九龄却好像有点不知趣，接着又道：“司空摘星号称偷王之王，的确是江湖中百年难得一见的奇才，世上若只有一个人能查出那绣花大盗是怎么进入王府宝库的，这个人一定是司空摘星。”

陆小凤已开始喝酒，连听都懒得听了。

金九龄却偏偏又接着道：“这件案子若想要破，就一定要找到司空摘星，只可惜他一向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只有你也许会知道他的行踪，所以……”

陆小凤忍不住道：“所以你要找我打听他的行踪？”

金九龄道：“正有此意。”

陆小凤忽然用力放下酒杯，道：“你跟我说了半天废话，为的就是要找他？”

金九龄叹了口气，道：“除了他之外，我还能找谁呢？”

陆小凤忽然跳起来，指着自己的鼻子，大声道：“我，你为什么不能找我？”

金九龄笑了，摇着头笑道：“你不行！”

陆小凤跳得更高：“谁说我不行？”

金九龄道：“这种事绝不是你能办得了的！”他居然还在摇头。

陆小凤道：“我为什么办不了？”

金九龄淡淡道：“因为这件案子实在太棘手，而且你也根本不想管这件事！”

陆小凤大吼道：“谁说我不想管的？我就偏偏要管给你看。”

金九龄道：“我还是赌你破不了这件案子！”

陆小凤一拍桌子，道：“好，随便你要赌什么，我都跟你赌了！”他这句话还没有说完，已发现别人在笑。每个人都在笑，那种笑就像是忽然看见有人一脚踩到狗屎时一样。陆小凤忽然发觉自己的脚踩在一堆狗屎上，好大好大的一堆。他再想将这只脚拔出来，已经太迟了。

木道人微笑着叹了口气，喃喃道：“请将不如激将，这句话倒真是一点也不错。”

06

席已散了。古松居士一向最注意养生之道，起得早，睡得也早。木道人有懒病，苦瓜大师有晚课，云房里只剩下三个人。

陆小凤眼睛盯着那块红缎子上的黑牡丹，忽然问道：“这人第一次出现是什么时候？”

金九龄道：“六月初三，第一个碰上他的人是常漫天。”

陆小凤道：“最后一次呢？”

金九龄道：“我知道的最后一次是在十三天之前，这几天是不是又有新案子，我就不知道了！”

陆小凤道：“十三天之前司空摘星正在跟我比翻跟斗，可见这人绝不是他。”

金九龄道：“我本来就没有怀疑他！”

陆小凤冷冷道：“你本来也并没有真的想请他做帮手！”

金九龄笑了，道：“我知道你刚替他挖了六百多条蚯蚓，一定还有满肚子怨气！”

陆小凤道：“所以你故意用他来激我？”

金九龄笑道：“若不是这法子，怎么能拖你下水？”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吃你们这行饭的朋友，看来真不能交！”

金九龄道：“不管怎么样，现在我们都已在水里了，总得想个法子把身上弄干净。”

陆小凤沉吟着，道：“第一，我们一定要先查出这个人究竟是什么来历。”

金九龄道：“不错。”

陆小凤道：“据我看来，这个人的手脚又干净，武功又高，绝不会是刚出道的新手。”

金九龄道：“我也这么样想，他一定是个很有名的人故意扮成这样子，却偏偏猜不出他是谁！”

陆小凤道：“他故意装上大胡子，穿上大棉袄，坐在路上绣花，为的就是要将别人的注意力引开，就不会注意到他别的地方了！”

金九龄笑道：“看来你也该吃我这行饭的，就连我这个在六扇门里混了十来年的老狐狸，看得也没有你这么准。”

陆小凤故意板着脸，道：“现在我反正已经被你拖下水了，你何必还要拍我的马屁！”

金九龄大笑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多拍马屁总没错的！”

花满楼忽然道：“一个人的伪装无论多么好，多少总有些破绽要露出来的，常漫天他们也许没有注意到，也许虽然注意到，却又疏忽了。”

金九龄道：“很可能！”

花满楼道：“所以我们若是再仔细问问他们，说不定还可以问出点线索来！”

陆小凤皱起了眉，道：“我们？”

花满楼道：“我们！”

陆小凤道：“‘我们’其中也包括了你？”

花满楼笑了笑，道：“莫忘记我也是瞎子，瞎子的事我怎么能不管？”陆小凤和金九龄对望了一眼，都有点讪讪地不好意思。他们刚才瞎子长，瞎子短地说了半天，竟忘了旁边就有个瞎子。大家竟好像从来也没有真的将花满楼当作个瞎子！

陆小凤咳嗽了两声，道：“好，我们分头办事，你们两个去找常漫天和江重威！”

金九龄道：“你呢？”

陆小凤将手里的红缎子藏在怀里，道：“我要把这样东西带走，去找一个人！”

金九龄道：“去找谁？”

陆小凤道：“找一条母老虎！”

金九龄道：“哪一条？”

陆小凤笑道：“当然是最漂亮的一条。”

金九龄也笑了笑，道：“莫忘记最漂亮的一条，也就是最凶的一条，你小心被她咬一口！”

花满楼淡淡道：“他一定会小心的！”

金九龄道：“为什么？”

花满楼微笑道：“因为他已经被咬过好几口了！”

武林中有四条母老虎。四条母老虎好像都咬过陆小凤几口。

第二章　不绣花的女人

01

山。绿色的山，在黄昏时看来，就仿佛变成了一种奇幻瑰丽的淡紫色。现在正是黄昏，山坡上开满了月季和蔷薇。两个梳着大辫子的小姑娘，正在山坡上摘花，嘴里还在轻轻地哼着山歌。

她们的歌声比春风更轻柔，她们的人比花更美。陆小凤走上山坡的时候，她们的歌声忽然停顿，一起瞪大了眼睛，盯着陆小凤。幸好陆小凤时常都在被女人盯着看的，所以他的脸并没有红，反而笑了。

“喂，你这人是来干什么的？”这小姑娘大大的眼睛，鼻子上有几粒淡淡的雀斑，看来更显得俏皮爱娇。

陆小凤笑道：“花开得这么好，我来看看也不行？”

“不行！”有雀斑的小姑娘眼睛瞪得更大，道，“这地方是我们的，我们不欢迎男人！”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女孩子不可以这么凶的，太凶的女孩子只怕嫁不出去！”

“所以我从来也不凶！”另一位女孩子圆圆的脸，笑起来脸上两个酒窝，看来果然又温柔、又甜蜜。她甜甜地笑着，又道，“你既然喜欢花，我送你两朵花好不好？”

陆小凤笑道：“好极了。”

有酒窝的这女孩子已走过来，甜笑着把手伸入了花篮。她从花篮里拿出来的并不是鲜花，而是把剪刀，突然向陆小凤刺了过去。这个又甜蜜、又温柔的小姑娘，出手竟又凶、又快、又狠。

陆小凤吃了一惊。幸亏这已不是第一次有女人用剪刀刺他了，他居然好像早已在提防着，身子一转，就退出了七八尺。

有雀斑的小姑娘大声道：“这人看样子就不像好东西，莫要放他走！”

她手里也拿起了把剪刀，一下子刺了过来。她的出手也不慢。

陆小凤苦笑道：“这剪刀是剪花的，你们怎么能用来剪人？”他避开了几招，这两个小姑娘的出手却愈来愈凶，他忍不住想出手把剪刀夺过来了，身上被刺出个大洞来，并不是好玩的事。

就在这时，山坡上忽然出现了一个人，微笑着道：“你们要剪，最多也只能剪下他那两撇小胡子来，千万不能真的剪死他！”

她穿着件雪白的衣服，又轻又软，俏生生地站在山坡上，就像是随时都可能被风吹走。

她正在看着陆小凤，眼睛里带着种谁也说不出有多么温柔的笑意。

两个小姑娘突然住手，凌空翻身，掠到她面前：“姑娘认得这个人？”

“嗯！”

“这个人是谁？”

“你们难道看不出他有四条眉毛？”

“陆小凤？这个人就是陆小凤？”两个女孩子一起笑了，吃吃地笑着道，“这就难怪他笑得像贼一样了！”

陆小凤叹了口气，苦笑道：“小姐是条母老虎，想不到丫头比小姐还凶，若不是我机灵，现在身上说不定已多了十七八个洞。”

小姐咬了咬嘴唇，道：“谁叫你这么久不来看我的？我实在也恨不得刺你十七八个洞，只可惜……”她并没有说出下面的话，她的脸已红了，红得就像是远山的夕阳一样。她居然很害羞。

陆小凤看着她，竟已看得痴了。

小姐的脸更红，轻轻道：“人家的脸又没有花，你死盯着人家看什么？”

陆小凤又叹了口气，喃喃道：“这么样一个羞人答答的小姑娘，居然就是江湖中人人见了都头大的‘冷罗刹’薛冰，你说奇怪不奇怪？”

薛冰道：“你见了我也头大？”

陆小凤叹道：“我的头虽然没有大，心却跳得比平常快了三倍！”

有酒窝的女孩子又笑了，悄悄地笑道：“这人虽然长着双贼眼，一张嘴却比蜜还甜。”

另一个女孩子也悄悄地笑道：“若不是嘴甜，小姐怎么会时时刻刻地想着他？”

薛冰瞪了她们一眼，红着脸道：“多嘴的丫头，谁说我在想着他这个负心贼？”她亦嗔亦笑，似羞似恼，满天艳丽的夕阳，都似已失却了颜色。

陆小凤叹息着，喃喃道：“我的确早就该来的，为什么直等到今天？”

薛冰嫣然道：“我知道你为了什么。”

陆小凤道：“你知道？”

薛冰又咬起了嘴唇，道：“你看见了我，就忘记了别人，看见了别人，就忘记了我，你本就是个没良心的负心贼！”

陆小凤苦笑道：“早知道来了要挨骂，倒不如不来了！”

薛冰冷笑道：“你以为我猜不出你的小心眼？若没有事求我，你会来？”

陆小凤只有承认：“我的确有事，却不是来求你的！”

薛冰板起脸，道：“你说，你究竟是来找谁的？”

陆小凤道：“找老太太！”

薛冰奇怪了：“你又在玩什么花样？找她老人家干什么？”

陆小凤道：“有件事想问问她！”

薛冰道：“我不许你去麻烦她老人家，你有事问我也一样！”

陆小凤道：“只可惜这件事你绝不会懂的！”

薛冰道：“什么事我不懂？”

陆小凤道：“绣花。”

薛冰更奇怪：“绣花？你也想学绣花？你几时变成裁缝的？”

陆小凤道：“难道只有裁缝才能学绣花？”

薛冰道：“打死我，我也不信你真的想学绣花！”

陆小凤也只有承认：“但我却真的有事想请教她老人家，你就带我去吧！”

薛冰道：“莫忘记我也是‘针神’薛夫人的后代，你为什么不来请教我？”

陆小凤叹道：“因为我知道你是从来也不肯动一动绣花针的，你自己告诉过我，只要一拿起绣花针，就想打瞌睡！”

薛冰道：“我说的话你居然还记得？”

陆小凤道：“每句都记得，所以你更该快点带我去见她老人家！”

薛冰似笑非笑地瞅着他，道：“我就偏不带你去，看你怎么样？”

薛老太太今年已七十七了，但无论谁也看不出她已是个七十七岁的女人。在不甚光亮的场合，有许多人甚至会认为她最多只不过三十七八，她的态度永远是端庄而完美的，眼睛依旧明亮，风采依然动人，尤其是看见她喜欢的年轻人时，她的眼睛里甚至会露出种少女般的娇憨天真。

陆小凤就是她喜欢的年轻人，陆小凤也很喜欢她。他总是希望每个女人到了她这种年纪，都还能像她一样美丽——他总是希望这世界变得更可爱些。

薛老太太正在看着他，微笑着道：“你应该时常来看看我的，像我这么大年纪的女人，对你已经没有什么危险了，你至少用不着怕我逼着你娶我！”

陆小凤故意叹道：“我是想常常来的，可是薛冰总是不让我来。”

薛老太太道：“哦？”

陆小凤道：“她今天就不肯带我来！”

薛老太太道：“为什么？”

陆小凤眨了眨眼，道：“我也不知道她为了什么，我猜她一定是在吃醋！”

薛老太太吃吃地笑了，眼睛开始亮了，脸上的皱纹也在缩退。

陆小凤立刻乘机将那块缎子递过去，道：“这样东西还得请你看看！”

薛老太太只用眼角瞥了一眼，脸上立刻露出不屑之色，摇着头道：“这有什么好看的？我六岁的时候绣得就比他好。”

陆小凤笑道：“我不是请你看上面绣的花，是请你看看这缎子和丝线。”

薛老太太道：“这些东西我也不知道看过几千几百万遍了，你还要我看？”

陆小凤道：“就因为你看得多，所以才要请你的法眼鉴定一下，这缎子和丝线是什么地方出的？哪一家卖的？”

薛老太太接过来，由指尖轻轻一触，立刻道：“这缎子是京城福瑞祥的货，丝线是福记卖出来的，两家店是一个老板，就在贴隔壁。”

陆小凤道：“只有在京城他们的本店才能买得到这种货？”

薛老太太道：“这两家店都是只此一家，别无分号！”

陆小凤道：“有没有销到外地去的？”

薛老太太道：“外地就算有也是客人自己买了带回去的！”她又解释着道，“这两家店出的货都是精品，自制自销，产量并不多，门面也不大，老板杨阿福是个很本分的人，并不想发大财！”

陆小凤道：“他的店开在京城什么地方？”

薛老太太道：“在王寡妇斜街后面，一条很僻静的巷子里，几十年来一直都没有扩充门面，除了真正的内行外，也很少有人会找到那里去买！”她忽然笑了笑，又道，“说老实话，你是不是被这女人迷住了，人家却偏偏躲着你，所以你想凭这样东西去把她找出来？”

陆小凤已怔住，怔了半天，才失声道：“女人？这难道是女人绣的？”

薛老太太道：“当然是女人绣的。”

陆小凤道：“你……你会不会看错？”

薛老太太有点不高兴了，板起脸道：“你看女人会不会看错？会不会把老太婆看成小姑娘？”

陆小凤道：“不会。”

薛老太太道：“我看这种东西，比你看女人还内行十倍，我若看错了，情愿把我这宝贝孙女儿输给你。”

陆小凤赔笑道：“你就算真的输给了我，我也不敢要。”

薛老太太瞪眼道：“为什么不敢要？难道她生得丑了？”

陆小凤笑道：“丑倒是一点也不丑，只不过太凶了一点，上次我被她咬了一口，连耳朵都差点被咬掉。”薛冰一直乖乖地站在旁边，此刻脸又飞红了起来，头垂得更低。

薛老太太也笑了，道：“你们都说她凶，我看她非但一点也不凶，而且还乖得要命！”

她拉起了薛冰的手，又笑道：“你这孩子唯一的毛病，就是太会害臊了，其实这有什么好脸红的？女人咬男人，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薛冰连耳根都红了，轻轻道：“我才不会咬他哩，他好臭！”

薛老太太笑道：“你若没有咬人家，怎么会知道人家臭！”

薛冰嘤咛一声，扭头就跑，跑得虽然快，却还是没忘记偷偷瞪了陆小凤一眼，悄悄道：“你小心点！”陆小凤看着她，似又看得痴了。

薛老太太眯起眼，笑道：“你是不是也想跟出去？去呀！这也没什么好难为情的！”

陆小凤迟疑着，眼睛一直盯着她手里的红缎子。

薛老太太笑道：“你盯着看什么？难道还怕我不还给你？”她微笑着，将这块红缎子抛给了陆小凤，又道，“若是有两块，我还可以做双鞋子给丫头穿，只有一块……”

她还没说完，陆小凤已抢着道：“你说这可以做什么？”

薛老太太道：“当然是做鞋子，这本来就是个鞋面。”

陆小凤仿佛又怔住，讷讷道：“是不是可以做双红鞋子？”

薛老太太摇着头笑道：“当然是红鞋子，红缎子怎么能做出双黑鞋子来？看你长得满聪明的，几时变成个呆子的？”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刚刚才吓呆的！”

薛老太太道：“你怕什么？”

陆小凤道：“我怕她躲在门外等着咬我！”

他果然一出门就被咬了一口。薛冰果然就在外面等着他，咬得还很不轻。

陆小凤摸着耳朵，苦笑道：“看来我简直已快变成诸葛亮了，简直是料事如神。”

薛冰瞪着他，狠狠地道：“谁叫你刚才乘机欺负我的？而且居然还想挑拨离间，说我不带你来，我若不带你来，你怎么来的？我没有真的咬下你这只耳朵来，对你已经很客气了。”

陆小凤只有闭上嘴，女孩子在存心找麻烦的时候，聪明的男人都会闭上嘴的。

薛冰忽然又一把抢过了他手里的红缎子，道：“我问你，这东西究竟是谁绣的，你为什么拿它当宝贝一样？”

陆小凤道：“因为它本来就是个宝贝。”

薛冰冷笑道：“见鬼的宝贝，我看它连一文都不值！”

陆小凤道：“这次你就说错了，它最少也值十八斛明珠、八十万两镖银、九千两金叶子！”

薛冰吃惊地看着他，道：“你疯了？”

陆小凤道：“我没有。”

薛冰道：“若没有疯，怎么会满嘴胡说八道！”

陆小凤叹了口气，他知道就算不把这件事告诉她，迟早也会被她逼出来的，那就不如索性自己先说出来的好。

薛冰静静地听着，眼睛里也发出了光，等他说完了，才问道：“除了这样东西外，难道连一点别的线索都没有？”

陆小凤道：“没有。”

薛冰道：“所以你现在想到京城的福瑞祥去，问问这块料子是几时卖出的？是谁买的？”

陆小凤道：“我只希望最近去买这种红缎子的人不多。”

薛冰眨着眼，道：“绸缎庄里的生意，好像每年都记账的！”

陆小凤道：“所以我现在就得赶快去！”

薛冰道：“好，我们明天一早就动身！”

陆小凤怔了怔，道：“我们？”

薛冰道：“我们。”

陆小凤道：“‘我们’其中还包括你？”

薛冰道：“当然！”

陆小凤淡淡道：“其中若包括了你，就一定不包括我了！”

薛冰瞪眼道：“你不想带我去？”

陆小凤道：“不想。”

薛冰瞪着他看了半天，眼珠子忽然转了转，道：“刚才她老人家说到红鞋子的时候，你好像吃了一惊？”

陆小凤道：“嗯！”

薛冰道：“你是不是看过穿红鞋子的人？”

陆小凤道：“穿红鞋子的人很多！”

薛冰道：“但其中却有些人是很特别的，譬如说，有些本不该穿红鞋子的人，偏偏也穿着双红鞋子。”

陆小凤开始动容了，他还没有忘记，那个冒牌大金鹏王临死时，手里紧紧抓住的那只红鞋子。

薛冰当然不会错过他脸上这种表情，悠然道：“你知不知道这些人为什么一定要穿红鞋子？”

陆小凤道：“不知道。”

薛冰道：“你知不知道这些穿红鞋子的，是些什么人？你知不知道红鞋子有什么秘密？”

陆小凤道：“不知道。”

薛冰道：“我知道。”

陆小凤深深吸了口气，心又跳得快了起来，“红鞋子的秘密”，的确已打动了他。可是他并没有问。他知道现在就算问，薛冰也不会说的。

薛冰用眼角瞟着他，悠悠地问道：“你想不想知道这些秘密？”

陆小凤道：“想。”

薛冰道：“那么，现在你想不想带我到京城去？”

陆小凤苦笑道：“当然想，想得要命。”

02

陆小凤很不喜欢坐车，他宁愿骑马，甚至宁愿走路。但现在他却坐在马车上，因为薛姑娘喜欢。薛姑娘一向是个文文静静，连走路都不会跨大步的人——至少她总是喜欢装出这种样子。

幸好车子走得很稳，因为路很平坦，往京城去的大道，总是很平坦的。陆小凤坐在车上，摸着下巴，下巴好像很酸。他忽然发现自己最近苦笑的次数实在太多了，笑得下巴都发了酸。薛冰就坐在对面，看着他，眼睛里还是充满了那种谁也说不出有多温柔的笑意。

陆小凤忍不住道：“现在你总可以说出那秘密来了吧！”

薛冰道：“什么秘密？”她居然好像已完全忘了这回事！

陆小凤道：“当然是红鞋子的秘密！”

薛冰道：“噢——这个秘密呀，这个秘密还没有到说的时候！”

陆小凤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说？”

薛冰道：“等到我高兴的时候，我现在还不太高兴！”

陆小凤道：“为什么不高兴？”

薛冰道：“无论谁跟一个大傻瓜坐在对面，都不会高兴的。”

陆小凤道：“谁是大傻瓜？”

薛冰道：“你。”

陆小凤忽然发现自己又在苦笑：“我究竟是负心贼？还是大傻瓜？”

薛冰道：“两样都是。”她悠然笑了笑，又道，“因为你若不是负心贼，就不会对我这么坏，若不是大傻瓜，就不会眼巴巴地要赶到京城去！”

陆小凤奇怪了：“为什么要到京城去就是大傻瓜？”

薛冰道：“我问你，你想去干什么？”

陆小凤道：“你明明知道的！”

薛冰道：“去问福瑞祥的伙计，这块缎子是谁买的？”

陆小凤道：“不错！”

薛冰道：“这么样的缎子，他们一天也不知要卖出多少，就算他们全都记得，你难道还能一个个地找去问？”

陆小凤道：“但只买红缎子和黑丝线的人，却不会太多。”

薛冰道：“而且，这个人既然一向独来独往，当然是自己去买的。”

陆小凤道：“不错，这种事本就很秘密，最好不让第二个人知道！”

薛冰突然冷笑，道：“但你凭什么知道她只买黑丝线和红缎子？”

陆小凤道：“因为她只用了这两样。”

薛冰道：“所以她也只能去买这两样东西，别的她全不能买？难道有人不准她多买几样？”

陆小凤道：“可是她只用得着这两样！”

薛冰冷笑道：“用不着的，她就不能买？难道她一定要买很多黑丝线和红缎子，来引起别人的注意，好让你去抓她？难道你以为她也跟你一样，是个大傻瓜？”

陆小凤说不出话来了。

薛冰道：“这种事既然很秘密，她怎么会留下这种很明显的线索来，让你去找？若是会留下一点线索，等你去找的时候，她说不定也早就将福瑞祥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了。”

陆小凤怔了半天，才叹了口气，道：“这么看来，我的确像是个大傻瓜。”

薛冰道：“而且也是个负心贼！”

陆小凤道：“所以京城根本就是不必去的！”

薛冰道：“去了也是白去。”

陆小凤道：“既然不到京城去，你刚才为什么要走这条路呢？”

薛冰嫣然道：“因为我知道前面有个地方的酒很好，我也知道你一向是个很大方的人，一定会请我去喝两杯的。”

陆小凤苦笑道：“原来我虽然又傻又是贼，至少还有一点好处——至少我还不小气！”

薛冰道：“男人只要有这一点好处，就会有很多女孩子喜欢他了。”

03

推开车窗，已可看见远处的小河畔，柳林中，有一面青布酒旗斜斜地挑了出来。

薛冰眼睛立刻亮了，道：“这就是卖酒的地方。”

陆小凤道：“这地方看来很雅！”

薛冰道：“酒也很好，好极了！”

陆小凤看着她发亮的眼睛，忍不住笑道：“你几时变成个酒鬼的？”

薛冰道：“最近。”

陆小凤道：“最近你的心情不好？”

薛冰道：“最近老太太一直不让我喝酒，她愈不让我喝酒，我就愈想喝，何况……”她用眼角瞟着陆小凤，恨恨地道，“自从我们上次分手之后，我就要你来找我，你却偏偏不来，我的心情怎么会好？”

陆小凤不敢再搭腔了，他知道再说下去，耳朵说不定就又会被咬一口。

他并不想变成个只有一只耳朵的人，一只耳朵是配不上四条眉毛的。

这地方的确很雅。小河弯弯，绿柳笼烟，尤其是在黄昏的时候，绿水映着红霞，照得人脸也红如桃花。穿过柳林，有几栋茅屋，酒桌都摆在外面的沙岸上，旁边还闲闲地种着几丛栀子花，薛冰忽然发现陆小凤并不是第一次来，他居然连方便的地方在哪里都知道，但刚才却偏偏装得好像连听都没有听过这地方。

“这小子最近居然又学会了装傻，那怎么得了？”薛冰叹了一口气，这个人就像是条鱼一样，要抓住他实在不容易。也许她还应该想几种更好的法子出来对付他。

伙计已走了过来，是个直眉愣眼的乡下人，粗手粗脚的。

薛冰道：“你先给我们来五六斤上好的竹叶青，配四碟子冷盘、四碟子热炒，再到后面杀只活老母鸡炖汤。”其实她吃得并不太多，只不过她喜欢看——有很多人喝酒时，菜都是摆着看的。薛姑娘就喜欢看着满桌子好菜喝酒。

伙计瞪了她一眼，突然冷冷道：“两个人要这么多酒菜，也不怕撑死你？”

薛冰怔住，这么伶牙俐齿的伙计，她倒实在还没见过。

伙计冷笑着，又道：“女人吃得太多，将来一定嫁不出去的，你若想嫁给那小胡子，最好少吃点，否则他养不起。”

薛冰更吃惊：“你是什么人？你认得那小胡子？”

伙计眼珠子转了转，低下头，在她耳边悄悄地说了几句话。薛冰听着，眼睛愈睁愈大，忽然噗哧一声笑了，拉住这伙计的手臂，在他耳边也悄悄地说了几句话，两个人的样子居然好像很亲热。

这地方的客人当然并不止她一个，别的客人都看得眼睛发了直。

这么样一个文文静静、秀秀气气的美人儿，怎么会跟这粗手粗脚的小伙计如此熟络？他们尽管奇怪，薛冰却不在乎，那伙计当然更不在乎。

陆小凤终于出清了肚子里的存货，板着脸走回来，好像有点不太高兴的样子。

薛冰眼波流动，道：“马上就有酒喝了，你还不开心？”

陆小凤冷笑了一声，忍不住道：“你什么时候学会在大庭广众间，和男人勾肩搭臂的？”

薛冰眨了眨眼，道：“男人？什么男人？”

陆小凤板着脸道：“刚才那伙计难道不是男人？”

看见自己带来的女人和别的男人那么亲热，没有人会高兴的。

薛冰却笑了，悄悄道：“你真是个傻蛋，现在我跟他亲热一点，等他算账时岂非就会便宜一点了，这道理你都不懂？”

陆小凤实在不懂，薛冰本来并不是这么样一个人的。

这时那伙计已将杯筷送了过来，“砰”的，往桌上一摆，用眼角瞪了陆小凤一眼，嘴里嘀咕着道：“这么样一朵鲜花，却偏偏插在牛粪上。”

陆小凤也怔住，这伙计难道吃错了什么药？薛冰正掩着嘴在吃吃地笑。

陆小凤看着那伙计的背影，忽然也笑了，正想说什么，忽然看见一个已喝得醉醺醺的人，摇摇摆摆地走过来，一只手拿着个酒杯，一只手拍着他，笑嘻嘻地说：“我认得你，我们见过。”

陆小凤也只好笑了笑。他的确见过这个人，好像是在谁的寿宴上见过的，他还记得这人叫孙中，据说还是个很有名的江湖人。那次这个人也跟现在一样，不但喝得两眼发直，舌头也大了。

陆小凤有个原则，他喝醉了的时候从不去惹清醒的人，清醒的时候也从不愿意惹喝醉了的人。

孙中忽然扭过头，直着眼睛，瞪着薛冰，又笑道：“你带来的这小姑娘真标致，就像朵水仙花一样，一捏就能捏得出水来。”

原来他是为了薛冰来的。看见薛冰跟店伙都能那么亲热，这小子想必也心动了。薛冰红着脸，垂下了头，连眼皮都不敢抬起来。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你老兄好像有点醉了，为什么不找个地方歇歇去？”他实在不愿找麻烦，也不愿孙中找上麻烦，无论谁惹上了“冷罗刹”，麻烦就不会太小。

谁知孙中却像完全没听见他在说什么，还是直着眼，瞪着薛冰，忽然用力一拍他的肩，道：“老弟，你真有办法，今天你若将这姑娘让给我，以后你在江湖中出了什么事，尽管来找我姓孙的。”

陆小凤居然还忍得住气，淡淡道：“我不会出什么事的，你看来却快出事了，我劝你……”

孙中不等他说完，已瞪起了眼，大声道：“我叫你让，是给你面子，你究竟让不让？”

陆小凤只好又叹了口气，道：“你为什么不问她自己？”

孙中大笑道：“我用不着问，我知道她喜欢我，我哪点不比你这小胡子强！”

薛冰的脸更红，头垂得更低，看起来更是楚楚动人。

孙中看得口水都流了下来，道：“小姑娘，你跟我到那边去喝酒好不好？”

薛冰红着脸摇了摇头。

孙中道：“不好也得好！”他居然伸出手，拉住了薛冰的手。

薛冰垂着头，轻轻道：“你放开我的手好不好？”

孙中涎着脸，笑道：“不放！”

薛冰的脸忽然变白了，冷冷道：“你一定不放？”

孙中道：“你就算砍下我这只手来，我也不放！”

薛冰道：“好！”她突然出手，取出了孙中腰畔的刀。

陆小凤看见她的脸一发白，就知道不对了，正想劝劝她。但这时刀已出鞘。孙中看见了刀光，也清醒了些，反手想去夺刀，只见刀光一闪，他的一只手已被砍了下来，血淋淋地掉在地上。

他的瞳孔突然收缩，眼珠子似也凸了出来，看着地上的这只断手，又看着薛冰，好像还不相信这是真的。就在他开始相信的时候，他的人已惨叫了一声，倒了下去。喝醉了的人，反应总是比较慢的。他的朋友本来都坐在对面笑嘻嘻地看着，此刻才怒吼着冲过来。

陆小凤故意不去看他们，皱眉道：“你为什么要砍下他的手？”

薛冰板着脸，道：“他叫我砍的！”

陆小凤道：“可是他喝醉了！”

薛冰道：“喝醉了也是人。”

陆小凤突然出手，夺过了她手里的刀，用两根手指轻轻一拗，“崩”的，钢刀立刻断下了一截，接着，“崩”地又断了一截。

他只用两根手指拗了几拗，片刻间竟已将这柄百炼精钢打成的快刀拗成七八截，皱着眉道：“奇怪，这种破刀怎么也能砍得断人的手？”

本来已冲过来的人，一起呆住，瞪大了眼睛，吃惊地看着他。

其中一个人忍不住问道：“朋友你贵姓？”

“我姓陆！”

“道路的‘路’？”

“陆小凤的‘陆’！”

本来已呆住了的人，脸色突又发青：“你……你就是陆小凤？”陆小凤点点头。

大家再也不说话，抬起地上的人就走：“你连陆小凤都忘了，就算两只手全被砍断也活该！”

薛冰嫣然一笑，道：“想不到‘陆小凤’这三个字还能避邪！”

陆小凤却叹息着，苦笑道：“我就知道你是个惹祸精，我实在不该带你出来的！”

薛冰道：“是他惹的祸？还是我？”

陆小凤道：“你总不该真的砍下他手来。”

薛冰道：“是他叫我砍的！”

陆小凤道：“他喝醉了。”

薛冰道：“喝醉了难道就可以欺负人？”

那伙计端着酒菜送来，冷冷道：“喝醉了也一样是人，这种人就算砍他一百八十刀都不算冤。”

薛冰嫣然道：“对，还是你讲理！”

伙计哼了一声，重重地将酒菜往桌上一摆，扭头就走，连看都不看陆小凤一眼！

陆小凤沉着脸，冷冷道：“像你这种人，砍你三百六十刀也不冤。”他突然出手，用两根手指夹起了一截刀锋，直刺这伙计的后背。这伙计头也不回，身子突然轻飘飘地飞了起来，就好像忽然长了翅膀一样。在这种地方卖酒的伙计，怎会有这么高的轻功？

陆小凤冷笑道：“我看你就不是个好人，果然是个飞贼。”他冷笑着挥手，手里的半截刀锋突然飞出，闪电般打向这伙计的腰。这伙计身子凌空，无处借力，陆小凤的出手又实在太急太快，眼见他已是避不开的了。

薛冰失声道：“你真要杀他？”

陆小凤冷冷道：“你放心，他死不了的。”两句话没说完，那伙计已凌空翻了三个跟斗，居然还顺手抄住了那截刀锋，才轻飘飘地落下来。

薛冰看看他，又看看陆小凤，赧然笑道：“原来你已知道他是谁了！”

陆小凤还是板着脸，道：“我只知道他是个贼。”

伙计突然大笑，道：“我若是个贼，你呢？”

陆小凤道：“我是个贼祖宗。”

这伙计居然也不去端菜送酒了，居然也坐了下来，笑道：“只可惜你连做贼的材料都不够，最多也只不过能去挖挖蚯蚓罢了！”

薛冰眨着眼，道：“挖什么蚯蚓？”

伙计笑道：“你不知道，他别的本事没有，挖蚯蚓却是专家，居然在十天中替我挖了六百八十条蚯蚓。”

薛冰又忍不住问道：“你要这么多蚯蚓干什么？”

伙计道：“我连一条蚯蚓都不想要，只不过喜欢看他挖蚯蚓而已。”

薛冰笑了。

伙计道：“你看见他挖蚯蚓没有？”

薛冰道：“没有！”

伙计道：“早知道我应该叫你去看看的，他挖起蚯蚓来，实在是姿势美妙，有板有眼，比京城的名角唱戏还好看，你错过了实在可惜。”

薛冰忍住笑道：“没关系，下次我还有机会的！”

伙计道：“还有下次？”

薛冰正色道：“当然有，挖蚯蚓就像喝酒一样，也会上瘾的，一个人只要挖过一次蚯蚓，下次你不要他挖都不行！”

陆小凤冷冷道：“下次我若挖出蚯蚓来，一定塞到你们嘴里去。”

这个吃错了药的伙计，当然就是司空摘星。

04

喝酒的客人早已被吓跑了，他们三个人倒也乐得清静，苦的只是这酒店的老板而已。

薛冰替司空摘星倒了杯酒，笑道：“你做贼做得好好的，为什么要改行来卖酒？”

陆小凤道：“因为他有这个瘾。”

他当然还没有忘记司空摘星上次扮成赵大麻子的事，那种事无论谁都忘不了的。

司空摘星笑了笑，道：“上次我瞒过了你，这次却好像没有。”

陆小凤凝视着他，道：“这次你好像并不是真的想瞒过我。”世上绝没有一个卖酒的伙计会有这么大毛病的，若不是存心要让陆小凤看破，他为什么要故意做出这种古里古怪的样子？

司空摘星忽然叹了口气，道：“自从上次你冲到火里去救赵大麻子后，我已发觉你这个人真可以交交朋友！”

陆小凤道：“但你却还是要我挖蚯蚓。”

司空摘星又笑了，道：“你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这件事，逢人就要说一次！”

陆小凤目光闪动，道：“你已见到了花满楼和金九龄？”

司空摘星道：“嗯！”

陆小凤道：“他们告诉你，我要来找薛冰？”司空摘星点点头。

陆小凤道：“所以你就算准了我要到这里来喝酒的？”

司空摘星道：“所以我就在这里等！”

陆小凤道：“等着请我喝酒？”

司空摘星忽又叹了口气，道：“你知道不是的，我也不想骗你！”

陆小凤道：“我只知道我们是朋友。”

司空摘星叹道：“奇怪的是，有很多人偏偏要我来偷你的东西！”

陆小凤道：“这次你想偷什么？”

司空摘星道：“你身上是不是有块红缎子？”

陆小凤微笑道：“你知道我有的，我也不想骗你。”

司空摘星道：“红缎子上是不是绣着朵黑牡丹？”

陆小凤道：“你要偷的就是这块红缎子？”

司空摘星道：“是。”

陆小凤道：“你既然承认我们是朋友，还要来偷我？”

司空摘星道：“因为我已答应了一个人！”

陆小凤道：“为什么要答应？”

司空摘星道：“我非答应不可！”

陆小凤道：“为什么？”

司空摘星道：“我欠过这个人的情！”

陆小凤道：“这人是谁？”

司空摘星苦笑道：“你既然知道我不会告诉你，又何必问？”

陆小凤笑了笑，道：“你好像也欠了我的情，我不但救过你，还替你挖了六百八十条蚯蚓。”

司空摘星道：“所以现在我才老实告诉你！”

陆小凤道：“虽然告诉了我，还是一样要偷？”

司空摘星道：“这么样一块红缎子，并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陆小凤道：“你本来就从不偷值钱的东西！”

司空摘星道：“你既然已看过了，留着它也没有什么用！”

陆小凤道：“难道要我送给你？”

司空摘星道：“我的确有这意思！”

陆小凤眨了眨眼，道：“我们不妨谈个交易！”

司空摘星道：“什么交易？”

陆小凤道：“只要你告诉我是谁要你来偷的，我就让你偷走！”

司空摘星道：“这交易谈不成！”

陆小凤又叹了口气，道：“交易既然谈不成，就只好赌了！”

司空摘星道：“怎么赌？”

陆小凤道：“你知道这地方后面有几间客房？”

司空摘星道：“有六间。”

陆小凤道：“今天晚上，我就留在这里，等你来偷！”

司空摘星皱眉道：“你既然已知道我要来偷了，我怎么还能偷得走？”

陆小凤笑道：“你既然是偷王之王，偷遍天下无敌手，总应该有法子的！”

司空摘星的眼睛忽然亮了，道：“我若真有法子偷走了呢？”

陆小凤道：“东西就在我身上，只要你能偷得走，我情愿再替你挖六百八十条蚯蚓！”

司空摘星道：“随便我用什么法子？”

陆小凤道：“当然随便你！”

司空摘星道：“有些法子，我本不愿用在朋友身上的！”

陆小凤道：“今天晚上，你可以不必把我当作朋友！”

司空摘星突然举杯一饮而尽，道：“好，我跟你赌了，我若输了，也情愿替你挖蚯蚓！”

陆小凤道：“我不要你挖蚯蚓！”

司空摘星道：“你还是要我一见你面，就跪下来叫你大叔？”

陆小凤笑道：“这次要叫祖宗了！”

司空摘星道：“好，一言为定。”

陆小凤道：“谁赖谁是龟孙子！”

薛冰笑道：“看来这次不管你们是谁输，我都有好戏看了！”

司空摘星道：“但现在还没有到晚上。”

陆小凤道：“所以我们还是朋友！”

司空摘星道：“所以我要请你喝酒！”

陆小凤又笑了笑，道：“我只希望你莫要在酒里下毒。”

司空摘星也笑了笑，道：“我只希望你莫要灌醉我！”

第三章　偷王的赌约

01

夜。夜未深。司空摘星并没有被灌醉，他已走了。陆小凤当然也没有被毒死，司空摘星绝不是那种会在酒里下毒的人，何况，他就算下了毒，陆小凤也不会喝下去。

薛冰脸上却已有了几分笑意，忽然叹了口气，道：“这次他输了！”

陆小凤道：“他一定会输？”

薛冰道：“东西在你这种人身上，又明知他要来偷，他怎么能偷得走？”

陆小凤道：“他是偷王之王，偷王之王当然有很多种稀奇古怪，令人防不胜防的偷法！”

薛冰道：“你难道真的没把握赢他？”

陆小凤笑了笑，自己倒了杯酒，却并没有喝下去，只是看着杯中的酒出神。

薛冰道：“你在想什么？是不是在想那个要他来偷的人？”

陆小凤没有否认。

薛冰道：“要他来偷的这个人，会不会就是那个绣花的人？”

陆小凤道：“很可能。”

薛冰道：“我若是你，我一定会想尽法子，逼着他说出来的！”

陆小凤道：“你不是我！”

薛冰嫣然一笑，道：“幸好我不是你，我可不想有你这么多麻烦！”

陆小凤道：“所以你很高兴！”

薛冰道：“实在很高兴！”

陆小凤忽然又笑了笑，道：“既然很高兴，应该说了吧！”

薛冰道：“说什么？”她好像又忘了。

陆小凤道：“当然是说红鞋子！”

薛冰眨了眨眼，知道这次就算再想赖，也是赖不掉的了，忽然问道：“你知不知道青衣楼是怎么回事？”

陆小凤点点头，他当然知道。

薛冰道：“红鞋子也跟青衣楼一样，是个很秘密的组织，唯一跟青衣楼不同的，就是这组织里没有男人，所以比青衣楼更厉害！”

陆小凤道：“为什么？”

薛冰笑了笑，悠然道：“因为女人本就比男人厉害。”

陆小凤道：“还有呢？”

薛冰道：“没有了。”

陆小凤几乎跳了起来：“没有了？没有了是什么意思？”

薛冰嫣然道：“没有了的意思，就是我知道的只是这么多，你就算用刀来逼我，我也说不出别的来！”

陆小凤怔住，怔了半晌，才叹了口气，道：“女人果然比男人厉害，女人会赖皮！”

薛冰瞪眼道：“我几时赖皮了？我岂非已告诉了你，这些穿红鞋子的全都是什么人？也已告诉了你，红鞋子是个很秘密的组织，你还不满意？”

陆小凤苦笑道：“原来不但会赖皮，还会讲歪理。”

薛冰像是也有点不好意思，眨着眼道：“现在你至少已知道，那个会绣花的大胡子，是女人改扮的，也已知道她穿的是红鞋子，你知道的岂非已不少！”

陆小凤叹道：“所以我已经很满意，满意极了！”

薛冰笑道：“既然满意，为什么不敬我一杯酒？”

陆小凤冷冷道：“你的脸已经红得像别人的鞋子了，你还想喝？”

薛冰咬着嘴唇，道：“今天我本来就想喝醉，反正这里有床，喝醉了最多就往床上一躺。”

陆小凤道：“莫忘记我也在这屋子里！”

薛冰用眼角瞟着他，道：“你在屋里又怎么样？难道我还怕你？”

陆小凤也用眼角瞟着她，道：“难道你想故意喝醉，好有胆子来勾引我？”

薛冰的脸又红了，头却没有低下去，反而盯着他，道：“你是不是想要我勾引你？”

陆小凤道：“你是不是早就想勾引我了？”

薛冰道：“你以为你是什么人？潘安？宋玉？”

陆小凤忽然站了起来。

薛冰道：“你想干什么？”

陆小凤道：“站起来当然是想走！”

薛冰道：“你真的想走？”

陆小凤道：“你既然不想勾引我，我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薛冰噗哧一笑，道：“你是个大傻瓜，我不勾引你，你难道也不会勾引我？”

陆小凤道：“只可惜我一向不习惯勾引别人，一向只有别人勾引我！”

薛冰轻轻道：“为了我，你难道不能破例一次？”

她的脸更红，红得就像是春天里的桃花，红得就像是水蜜桃。陆小凤忽然叹了口气，慢慢地坐了下来。

薛冰看着他，嫣然道：“你胆子怎么这么小，还没有勾引我，已经满头大汗了！”

陆小凤道：“因为我热得要命！”

薛冰道：“我好像也很热！”

陆小凤笑道：“你又是雪，又是冰，怎么也会热？”

薛冰道：“我也在奇怪，怎么会热的？”她眼珠子转了转，忽然拍手道，“我明白了！”

陆小凤道：“明白了什么？”

薛冰道：“司空摘星虽然没有在酒里下毒，却下了种要我们发热的药，故意让你热得要命！”

陆小凤道：“既然热得要命，就只好脱衣服。”

薛冰道：“东西在你身上，你一脱衣服，他就有机会来偷了！”

陆小凤叹道：“我真奇怪，偷王之王怎么会想出这种笨法子来的！”

薛冰道：“这法子虽然笨，却很有效！”

陆小凤笑了笑，悠然道：“只可惜东西根本已不在我身上了，所以他根本就偷不走！”

薛冰怔了怔，道：“你难道早就将那东西藏到别的地方去了？”

陆小凤笑道：“藏在个他永远也想不到的地方，他若到这里来偷，就算他有三十只手，最多也只不过能偷走我几件破衣服！”

薛冰吃吃地笑了，道：“你真不是个好东西！”

陆小凤道：“我本来就不是。”

对面屋脊上有个人，这个人当然就是司空摘星。他心里也在恨恨地骂：“这小子真不是个好东西！”他竟忘了自己也不是个好东西，好东西是绝不会躲在屋脊上偷听的。

“这小子究竟将东西藏到什么地方去了？”司空摘星开始在想，陆小凤今天一共到过什么地方？他们本来坐在外面喝酒，喝得差不多了时，就搬到屋里来。除了这两个地方外，陆小凤只去方便了一次！

“难道他将东西藏在茅房里了？”那的确很可能，陆小凤这小子，本就是什么事都做得出的。

“也可能就藏在空酒坛里，让我想不到！”

陆小凤已脱下外面的长衫，随随便便地挂在窗口的椅子上。窗子并没有关好。东西当然不会在这件衣服里，否则他怎么会如此大意！

陆小凤并不是个粗心的人，要挖六百八十条蚯蚓也不是好玩的。

司空摘星已准备走了，可是他刚想站起来，又停下，眼睛里发出了光，陆小凤若是将东西就藏在这件衣服里，他岂非更想不到？那些话莫非是故意说给他听的？

司空摘星笑了：“这小子真是条小狐狸，只可惜今天遇着了我这条老狐狸。”

他笑得的确像是条老狐狸。

衣服就挂在椅子上，看得见，却拿不到。该怎么样下手呢？老狐狸有法子，“偷王之王”这四个字并不是偷来的。

屋子里不断有笑声传出来，他们也不知道为了什么事如此开心？

“难道他们是为了有个人像呆子一样在外面喝风，看着他们在里面喝酒，所以才开心得要命？”司空摘星忽然跳下屋脊，推开门，走了进去。

薛冰张大了眼睛，吃惊地看着他，好像做梦也想不到这个人会突然出现。

陆小凤也想不到。

司空摘星也不理他们，坐下去自己倒了杯酒，一口喝了下去，又叹了口气，喃喃道：“喝酒果然比喝风舒服。”

薛冰笑了：“谁叫你在外面喝风的？”

司空摘星道：“我自己！”

薛冰眨着眼笑道：“你也跟他一样，是个大傻瓜？”

司空摘星道：“就算不是傻瓜，至少也是个呆子。”

薛冰笑道：“你承认自己是个呆子？”

司空摘星叹道：“若不是呆子，怎么会跟他打这个赌？”

薛冰道：“你觉得不划算？”

司空摘星点点头，道：“所以我不赌了！”

陆小凤叫了起来，道：“不赌了？不赌了是什么意思？”

司空摘星道：“不赌了的意思，就是不赌了！”

陆小凤道：“可是我们早已约好了的！”

司空摘星道：“约好了的事，常常都可以反悔的，说出来的话，也常常都可以当作放屁！”

陆小凤怔了半天，苦笑道：“我还是不懂，你为什么要忽然反悔？”

司空摘星忽然冷笑，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鬼主意？”

陆小凤道：“我在打什么鬼主意？”

司空摘星冷笑道：“你想故意让我把那东西偷走，然后再跟踪我，看我将东西交给谁，所以我就算赢了你，吃亏的还是我！”

陆小凤脸上的表情就好像是个受了冤枉的小孩子，苦笑道：“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的？我实在不懂。”

司空摘星道：“你懂，你比谁都懂！”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我为什么要故意让你赢？难道我喜欢挖蚯蚓？”

司空摘星道：“因为你一心想知道是谁要我来偷那东西的，你只有用这种方法，才能达到目的，为了达到目的，你本来就什么事都肯做的！”

陆小凤苦笑道：“你真的以为我是个这么狡猾的人？”

司空摘星道：“不管你是个什么样的人，反正我都不跟你赌了，我已决心不上你的当！”他又自己倒了杯酒，一口喝下去，仰面大笑了三声，道，“好酒，果然比喝风的滋味好得多！”话还没说完，他已大笑着走出去。

陆小凤看着他走出去，又怔了半天，也忽然笑了，道：“这个人果然是条老狐狸！”

薛冰忍不住道：“难道你真的要故意让他赢？”

陆小凤笑道：“这老狐狸猜得不错，我的确只有用这法子，才能查出是谁要他来偷的！”

薛冰道：“你刚才故意说那些话，为的就是要他知道东西在哪里？”

陆小凤道：“一点也不错！”

薛冰叹道：“但我却还是想不到，你究竟将东西藏到什么地方去了？”

陆小凤道：“东西就在我衣服里！”

薛冰怔了怔，道：“就在椅子上这件衣服里？”

陆小凤道：“一直都在这件衣服里！”

薛冰道：“可是你刚才却说……”

陆小凤道：“我故意那么说，因为我知道他迟早一定会想到我用的是调虎离山之计！”

薛冰道：“我还是不懂。”

陆小凤道：“我故意随随便便将衣服摆在这里，别人当然想不到东西还在衣服里，但他却不是别人，他是偷王之王！”

薛冰道：“所以你算准他迟早总会猜到东西就在衣服里！”

陆小凤道：“我本就是摆在这里让他来偷的！”

薛冰终于懂了：“原来你的计中还有计，弄来弄去，你还是要故意让他偷走！”

陆小凤道：“不错，我本就是要让他偷的，却又不能让他得手太容易，我不能让他起疑心！”

薛冰笑道：“但他还是起了疑心，还是不上你这个当！”

陆小凤叹道：“所以我说他实在不愧是条老狐狸，只可惜……”

薛冰道：“只可惜怎么样？”

陆小凤忽又笑了笑，道：“只可惜他还是上了我的当！”

薛冰又怔住，苦笑道：“我又不懂了。”

陆小凤道：“他还是把东西偷走了！”

薛冰道：“几时偷的？”

陆小凤道：“刚才！”

薛冰忍不住提起那件衣服抖了抖，就有块红缎子从衣服里掉了下来，缎子上绣着朵黑牡丹：“东西岂非还在这里？”

陆小凤道：“但这块缎子，却已不是本来的那块了！”

薛冰道：“你是说，他刚才用这块缎子，换走了你那块？”

陆小凤道：“你再仔细看看，两块缎子是不是有点不同！”

不同的地方虽然不太明显，但却果然是不同的。

陆小凤道：“他想必已从金九龄嘴里，问出了这块缎子的形状，自己找人照样子绣了一块，准备来跟我掉包！”

薛冰叹了口气，道：“但他的手法实在太快，实在不愧是偷王之王，我刚才一直都在看着他，竟偏偏没看到他已动了手脚！”

陆小凤笑了笑，道：“他以为我也没有看出来，以为我还不知道！”

薛冰道：“这块缎子你已不知看过多少遍了，现在既然还没有被偷走，你当然就会把它藏起来，绝不会时时刻刻拿出来的！”

陆小凤道：“所以他认为我暂时绝不会发觉已被掉了包！”

薛冰道：“现在他既然已达到目的，当然就会将东西去交给那个人了！”

陆小凤道：“他当然要去交差！”

薛冰道：“那么你现在为什么还不去盯着他？”

陆小凤道：“因为我知道他现在一定还不会走的！”

薛冰道：“为什么？”

陆小凤道：“他也怕我起疑心！”

薛冰想了想，道：“反正你暂时不会发现东西已被掉了包，他正好乘机轻松轻松！”

陆小凤道：“他愈轻松，我愈不会起疑心！”

薛冰道：“等到明天早上我们要走时，他还可以先送送我们，然后再轻轻松松地去交差！”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看来你再跟我们混下去，你也快变成条小狐狸了！”

薛冰眼珠子转了转，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轻轻道：“那么你现在想干什么呢？”

陆小凤故意不去看她脸上的表情，道：“我当然要去陪陪他！”

薛冰好像又要跳了起来：“你不陪我？反而要去陪他？”

陆小凤淡淡道：“他既不会勾引我，我也不会勾引他，我去陪他至少安全得多！”

薛冰咬着嘴唇，狠狠地瞪着他，忽又嫣然一笑，道：“现在我总算知道你是什么了！”

陆小凤道：“我是什么？”

薛冰道：“你是条狗！”

陆小凤怔了怔，苦笑道：“我怎么会变成条狗的？”

薛冰悠然道：“司空摘星若是条老狐狸，你岂非就是条专咬狐狸的狗？”

02

司空摘星躺在床上，曲着肱做枕头，看着自己胸膛上摆着的一杯酒。

陆小凤总是喜欢这么样喝酒，而且有本事不用手就将这杯酒喝下去，连一滴都不会溅出来。

只要是陆小凤会的事，司空摘星就要学学，而且要学得比陆小凤更好。

他听到门外有人在笑：“这是我的独门绝技，你学不会的！”

一个人推开门走了进来，当然就是陆小凤。

司空摘星也不理他，还是专心一意地看着胸膛上的这杯酒，冷冷道：“你又想来干什么？”

陆小凤道：“不干什么，只不过来陪陪你！”

司空摘星道：“你不去陪她，反而来陪我？”

陆小凤笑了笑，反问道：“现在我们是不是已不赌了？”

司空摘星道：“嗯！”

陆小凤道：“所以我们还是朋友！”

司空摘星道：“嗯！”

陆小凤笑道：“既然我们是朋友，我为什么不能来陪陪你？”

司空摘星道：“你当然可以来陪我，但是我现在却想去陪她了！”他忽然深深吸了口气，胸膛上的酒杯立刻被他吸了过去，杯中的酒也被他吸进了嘴——只可惜并没有完全吸进去，剩下的半杯酒溅得他一身都是。

陆小凤大笑，道：“我早就说过，这一招你一辈子都学不会的！”

司空摘星瞪了他一眼，刚想站起来，脸色突然变了，整个一张脸都扭曲了起来，整个人也都扭曲了起来，就好像有柄尖刀插入了他的胃。

陆小凤也吃了一惊，失声道：“你怎么了？”

司空摘星张开嘴，想说话，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陆小凤一个箭步蹿过去，扶起了他，忽然嗅到一种奇特的香气。

他又拿起刚才那酒杯嗅了嗅，脸色也变了：“这杯酒有毒！”

司空摘星的脸已变成死灰色，满头冷汗雨点般落了下来。

陆小凤道：“这杯酒是从哪里倒出来的？刚才有谁到这里来过？”

司空摘星挣扎着摇了摇头，眼睛看着桌上的酒壶。壶中还有酒。

陆小凤抓起酒壶嗅了嗅，壶中的酒并没有毒：“毒在酒杯上！”酒杯想必早已在这房子里，刚才司空摘星在屋脊上偷听的时候，想必已有人在这酒杯上做了手脚。

陆小凤急得直跺脚：“你本来是个很小心的人，今天怎么会如此大意？”

司空摘星咬着牙，终于从牙缝里吐出了三个字：“栖霞庵！”

陆小凤道：“你知道那里有人能解你的毒？你要我送你到那里去？”

司空摘星又挣扎着点了点头：“快……快……”

陆小凤道：“好，我去找薛冰，我们一起送你去！”他抱起了司空摘星冲出去，去找薛冰。

但薛冰竟已不见了。她刚才喝剩下的半杯酒还在桌上，可是她的人竟已无影无踪。本来装着卤牛肉的碟子里，现在却赫然摆着一只手，一只断手！

陆小凤看得出这正是孙中的手。难道他又约了帮手来寻仇，居然将薛冰架走了？但是他们在隔壁怎会连一点动静都没有听到？

薛冰并不是个好对付的人，怎么会如此容易就被人架走？陆小凤已无法仔细去想，现在无论什么事都只好先放在一边，先救司空摘星的命要紧。何况，这顷刻间发生的变化，实在太惊人，太可怕，他无论怎么想，也想不通的。幸好他们坐来的马车还在。

陆小凤叫了车夫，抱着连四肢都似已僵硬的司空摘星，跳上车子，喃喃道：“你千万不能死，你一向都不能算是个好人，怎么会短命呢？”

司空摘星居然一直都没有死，就这么样半死不活地拖着，拖到了栖霞庵。

03

栖霞庵在紫竹林中，紫竹林在山坡上。山门是开着的，红尘却已被隔绝在竹林外。马车不能上山，陆小凤抱着晕迷不醒的司空摘星，踏着沙沙的落叶，穿过紫竹林，风中正传来最后一响晚钟声。夜色却未临，满天夕阳残照，正是黄昏。

陆小凤看着手里抱着的司空摘星，长长吐出口气，喃喃道：“你总算挨到了这里，真不容易！”

司空摘星身子动了动，轻轻呻吟了一声，居然似已能听见他的话。

陆小凤立刻问道：“现在你觉得怎么样？”

司空摘星突然张开眼睛，道：“我饿得要命！”

陆小凤怔了怔：“你会饿？”

司空摘星看着他，挤了挤眼睛，道：“这两天你天天下车去大吃大喝，我却只有躲在车上啃冷烧饼，我怎么会不饿？”

陆小凤怔住，脸上的表情，就好像活生生地吞下六百条蚯蚓。

司空摘星道：“小心点抱住我，莫要把我摔下去！”

陆小凤也看着他挤了挤眼睛，道：“我会小心的，我只怕摔不死你！”

他忽然举起了司空摘星，用力往地上一摔。谁知司空摘星还没有摔在地上，突然凌空翻身，接连翻了七八个跟斗，才轻飘飘地落下，看着陆小凤大笑，笑得弯下了腰。

陆小凤恨恨道：“我应该让你死在那里的！”

司空摘星大笑道：“好人才不长命，像我这种人怎么会死！”他居然也承认自己不是个好人。

陆小凤道：“你根本就没有中毒？”

司空摘星道：“当然没有，像我这样千年不死的老狐狸，有谁能毒得死我！”

陆小凤道：“酒杯上的毒，是你自己做的手脚？”

司空摘星道：“那根本就不是毒，只不过是点嗅起来像毒药的香料而已，就算吃个三五十斤下去，也死不了人。”

陆小凤道：“你故意装作中毒，只不过是想拖住我，让我送你到这里？”

司空摘星笑道：“我若不用这法子，又怎么能将那东西送出去！”

陆小凤道：“你怎么送出去的？这一路上你都装得像死人一样，连动都没有动！”

司空摘星道：“我当然有法子，莫忘记我不但是偷王之王，还是条老狐狸！”

陆小凤突然冷笑，道：“若不是那条小狐狸帮你，你想交差只怕也没这么容易！”

司空摘星仿佛怔了怔，道：“小狐狸？除了你外，难道还有条小狐狸？”

陆小凤冷笑道：“也许不是小狐狸，只不过是条雌狐狸！”

司空摘星大笑，道：“我就知道迟早总是瞒不过你的，你并不太笨！”

陆小凤道：“你几时跟薛冰说好的？”

司空摘星道：“就在你去方便的时候！”

陆小凤道：“她怎么会答应你？”

司空摘星悠然道：“也许是因为她看上了我！”

陆小凤道：“她看上你这条老狐狸？”

司空摘星笑道：“这你就不懂了，女人本就是喜欢老狐狸的！”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看来她的确被你这狐狸迷住了，居然肯替你去做这种事！”

他忽又问道：“她既然是替你交差去了，那只断手又怎么会出现的？”

司空摘星又怔了怔，道：“断手？什么断手？”

陆小凤道：“孙中被砍断的那只断手！”

司空摘星道：“手在哪里？”

陆小凤道：“在装牛肉的碟子里！”

司空摘星摇了摇头，皱眉道：“这回事我一点也不知道！”

陆小凤道：“真的不知道？”

司空摘星叹道：“我几时骗过你？”

陆小凤恨恨道：“你时时刻刻都在骗我！”

司空摘星眨了眨眼，道：“像你这么聪明的人，我能骗得过你？”

陆小凤忍不住又叹了口气，苦笑道：“你本来是骗不过的，只可惜我的心实在太好了！”

突听山门里有个人在问：“外面的那位好心人，是不是陆小凤？”

门是虚掩着的，门里有个小小的院子，一个人搬了张竹椅，坐在院子里的白杨树下。夕阳照着孤零零的白杨，也照着他苍白的脸，他的鼻子挺直，颧骨高耸，无论谁都看得出他一定是个很有威严，也很有权威的人，只可惜他一双炯炯有光的眸子，现在竟已变成了两个漆黑的洞。

“江重威！”陆小凤一走进来，就不禁失声而呼，“你怎么会在这里？”

江重威笑了笑，道：“我不在这里，又还能在哪里？”他笑得凄凉而悲痛，“我现在已只不过是个瞎子，王府里是不会用一个瞎子做总管的，就算他们没有赶我走，我也已留不下去！”

陆小凤看着他，心里也觉得很难受。

江重威本是个很有才能，也很有前途的人，可是一个瞎子……

陆小凤忽然回过头，瞪着司空摘星：“你认不认得他？”

司空摘星点点头。

陆小凤道：“你知不知道他怎么会变成这样子的？”

司空摘星叹了口气，他心里显然也不好受。

陆小凤道：“你既然知道，就应该告诉我那个人是谁？”

司空摘星道：“那个什么人？”

陆小凤道：“那个绣花的人，也就是那个要你来偷东西的人！”

司空摘星道：“你认为他们是同一个人？”

陆小凤道：“不错！”

司空摘星道：“假如那块缎子本就是他的，他何必要我来偷回去？”

陆小凤道：“也许那上面还有什么秘密，他生怕我看出来。”

司空摘星道：“你岂非已看过很多遍了？”

陆小凤道：“我还没有看够！”

司空摘星不说话了，神情间仿佛也显得很矛盾，很痛苦。

陆小凤道：“你虽然欠了他的情，可是他既然做出了这种事，你若还有点人性，就不该再维护着他！”

司空摘星道：“你一定要我说？”

陆小凤道：“非要你说不可！”

司空摘星忽然长长叹了口气，道：“好，我告诉你，那个人就是她！”

他的手忽然往前面一指，陆小凤不由自主随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果然看见了一个人正垂着头从庵堂里走出来。一个紫衫白袜，乌黑的发髻上插着根紫玉钗的女道姑。她脸色也是苍白的，明如秋水般的一双眸子里，充满了忧郁和悲伤，看来更有种说不出的凄艳而出尘的美，就好像是天边的晚霞一样。她垂着头慢慢地走过来，手里捧着一碗热腾腾的药。

看见了她，陆小凤就知道司空摘星又在说谎了，那个人绝不会是她的。他再回过头想追问时，司空摘星竟已不见了。

就在陆小凤看见这紫衫女道人的那一瞬间，这老狐狸已流星般掠了出去。那一瞬间，陆小凤的确仿佛有点痴了，无论谁看见这么一个出尘脱俗的美人，都难免会痴了的。现在就算要追，也追不上的，司空摘星的轻功纵然不能算天下第一，也不会差得太远。

陆小凤叹了口气，发誓总有一天要抓住这个老狐狸，逼他吞下六百八十条蚯蚓去，而且还要他自己去挖。

夕阳淡了，风也凉了，凉风吹得白杨树上的叶子，簌簌地响。这紫衫女道人慢慢地走过来，始终都没有抬起头。

江重威忽然道：“轻霞，是你？”

“是我，你吃药的时候到了！”她的声音也轻柔如晚风。

江重威又问：“陆小凤，你还在么？”

“我还在！”

“这是舍妹轻霞，也就是这里的住持，你现在总该明白我怎么会在这里了吧？”

陆小凤忽然道：“金九龄和花满楼在找你！”

江重威道：“我知道！”

陆小凤道：“他们也知道你在这里？”

江重威道：“他们已来过！”

陆小凤道：“花满楼跟你说了些什么？”

江重威脸上忽然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缓缓道：“他叫我莫要忘记他也是个瞎子，更莫要忘记他一直都活得很好！”

陆小凤道：“你当然没有忘！”

江重威道：“所以我现在还活着！”

一个像他这么样的人，突然变成了瞎子后，还有勇气活着，实在很不容易。

陆小凤忍不住长长叹息，道：“他实在是个很了不起的人！”

江重威点点头，叹道：“他的确和任何人都不同，他总是要想法子让别人活下去！”

陆小凤道：“其实我早该想到，他来找你，就是为了要告诉你这些话的！”

江重威道：“他还问了我一些别的事！”

陆小凤道：“什么事？”

江重威道：“那天在王府宝库里发生的事！”

陆小凤道：“我也正想问你，除了你已告诉金九龄的那几点之外，你还有没有发现什么别的可疑之处？”

江重威道：“没有！”他的脸仿佛又因恐惧而扭曲，缓缓道，“就算还有，我也不会说！”

陆小凤道：“为什么？”

江重威道：“因为我并不想让你们找到那个人！”

陆小凤更奇怪，又问道：“为什么？”

江重威道：“因为我从未见过武功那么可怕的人，你们就算找到了他，也绝不是他的敌手！”

他的身子也在发抖，似又想起了那个可怕的人，那根可怕的针。针上还在滴着血，鲜红的血……

陆小凤还想再问，江轻霞突然冷冷道：“你问得已太多了，他的伤还没有完全好，我一直不愿他再想起那天的事。”

江重威勉强笑了笑，道：“没关系，我很快就会好的！”

陆小凤也勉强笑了笑，道：“你一定很快就会好的，我知道你一向都是个硬骨头！”

江重威笑得已开心了些，道：“你既然已来了，就不妨在这里多留两天，说不定我还会想起些事来告诉你！”

江轻霞皱眉道：“他怎么能留在这里？这里一向没有男人的！”

江重威微笑道：“我难道不是男人？”

江轻霞道：“可是你……”

江重威沉下了脸，道：“我若能留在这里，他也能！”

陆小凤道：“可是我……”

江重威也打断了他的话，道：“不管怎么样，你都一定要留下来。花满楼和金九龄这两天说不定还会来的，他们也正想找你！”

江轻霞道：“可是你喝完了药后，就该去睡了！”

江重威道：“我会去睡的，你先带他到后面去吃点东西，好好做出主人的样子来，莫要让客人饿着肚子！”

江轻霞板着脸，转过身，冷冷道：“陆施主请随我来！”

她好像也没有正眼去看过陆小凤，她实在是个冷冰冰的女人，甚至比冰还冷。

第四章　女道人

01

暮色更深，阳光的最后一抹余晖，正照在庵堂后、云房外的走廊上，照得廊外那几根陈旧的木柱，也仿佛闪闪地发出了光。七月的晚风中，带着从远山传来的木叶芬芳，令人心怀一畅。江轻霞走得很慢，陆小凤也走得很慢。江轻霞没有说话，陆小凤也没有开口，他似已发现自己是个不受欢迎的客人。不受欢迎的客人，就最好还是知趣些，闭着嘴。

庭院寂寂，看不见人，也听不见人声。这里本就是个寂寞的地方，寂寞的人本就已习惯沉静。

江轻霞推开了一扇门，板着脸，道：“施主请进！”

陆小凤也沉着脸，道：“多谢！”屋子里也没有燃灯，连夕阳都照不到这里。陆小凤慢慢地往里面走，竟好像有点不敢走进这屋子。难道他还怕这冷冰冰的女道人将他关在这间冷冰冰的屋子里？

江轻霞冷冷道：“这屋子里也没有鬼，你怕什么？”

陆小凤苦笑道：“屋子里虽然没有鬼，心里却好像有鬼！”

江轻霞道：“谁心里有鬼？”

陆小凤道：“你！”

江轻霞咬着嘴唇，道：“你自己才是个鬼！”就在这一瞬间，这冷冰冰的女道人竟突然变了，就像是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她忽然用力将陆小凤推了进去，推到一张椅子上，按住了他的肩，在他耳朵上咬了一口。

陆小凤反而笑了：“这才像是条母老虎的样子，刚才，你简直就像……”

江轻霞瞪眼道：“刚才我像什么？”

陆小凤道：“像是条死母老虎！”

江轻霞不等他说完，又在他耳朵上咬了一口。

陆小凤疼得差点叫了起来，苦笑道：“看来你们好像都是一个师父教出来的，都喜欢咬耳朵！”

江轻霞又瞪起了眼，道：“你们？你们是些什么人？”

陆小凤闭上了嘴，他忽然发现自己又说错话了。

江轻霞却不肯放松，冷笑道：“你难道常常被人咬耳朵？”

陆小凤道：“别人又不是小狗，怎么会常常咬我的耳朵？”

江轻霞眼睛瞪得更大：“别人不是小狗，难道只有我是小狗？”

陆小凤又不敢开腔了。

江轻霞恨恨地瞪着他，道：“你老实告诉我，究竟有多少人咬过你的耳朵？”

陆小凤道：“只有……只有你一个！”

江轻霞道：“真的没有别人？”

陆小凤道：“别人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咬我！”

江轻霞道：“薛冰呢？她也没有这么大的胆子？”

陆小凤道：“她连碰都不敢碰我，我不咬她已经很客气了！”

江轻霞撇了撇嘴，道：“现在你说得凶，当着她的面，只怕连屁都不敢放！”

陆小凤笑道：“我为什么不敢放？难道我还怕臭死她？”

江轻霞忽然笑了，笑得也有点像是条小狐狸。

就在这时，门外已有个人冷冷道：“好，你放吧，我就在这里！”

陆小凤的心沉了下去，他连看都不必看，就知道薛冰已来了。遇着一条母老虎已经糟糕得很。

唯一比遇着一条母老虎更糟的事，就是同时遇着了两条母老虎。

陆小凤忽然觉得脑袋已比平时大了三倍，简直已头大如斗。

江轻霞吃吃地笑着，燃起了灯。灯光照到薛冰脸上，薛冰的脸又红了，是被气红的，红得就像是辣椒。

“先下手的为强，后下手的遭殃。”这句话陆小凤当然懂得的。

他忽然跳起来，瞪着薛冰，冷冷道：“我正想找你，想不到你居然还敢来见我？”

看见他这么凶，薛冰反而软了：“我……我为什么不敢来见你？”

陆小凤道：“你怎么会到这里来的？”

江轻霞抢着道：“我们本来就是老朋友，又是一个师父教出来，专咬人耳朵的，她为什么不能到这里来？”

陆小凤不理她，还是瞪着薛冰，道：“我是在问你，你到这里来干什么？”

薛冰道：“你明明知道我是送东西来的！”

陆小凤道：“送什么？”

薛冰道：“当然就是那块红缎子！”她居然轻描淡写地就承认了，而且面不改色。

陆小凤反倒怔了怔，道：“你不想赖？”

薛冰道：“这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为什么要赖？”

陆小凤几乎又要叫了起来，道：“你帮着别人来骗我，难道还很光荣？”

薛冰道：“司空摘星并不是别人，他也是你的朋友，你自己也承认的！”

陆小凤本就没有否认。

薛冰笑了笑，悠然道：“我帮你朋友的忙，你本该感激我才对！”

陆小凤又怔了怔，道：“你帮着他出卖了我，我反而要感激你？”

薛冰道：“那块红缎子，对你已没什么用处，对他的用处却很大，我只不过帮他将那块红缎子送到这里来，又怎么能算出卖你？”她的火气好像比陆小凤还大，理由好像比陆小凤还充足十倍，又道：“何况，他岂非也是你的好朋友，你岂非也骗了他，你骗过了人家后，反而洋洋得意，我为什么不能让你也上个当？”

陆小凤道：“可是你……你……你本该帮着我一点才对的！”

薛冰冷笑道：“谁叫你那么神气的！就好像天下再也找不出一个比你能干的人了，我就看不惯你那种得意忘形的样子！”

陆小凤说不出话来了，他忽然发现男人遇着女人，就好像秀才遇见兵一样，根本就没什么道理好讲。女人的心理，好像根本就没有“是非”这两个字，无论做什么事，只凭她高兴不高兴，你若要跟她讲道理，她的理由永远比你还充足十倍。

薛冰板着脸道：“你在背后骂我，我没有找你算账，你反而先找上我了！”

江轻霞冷笑道：“这就叫先发制人，天下的男人好像全都有这一套！”

薛冰道：“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说？”

陆小凤苦笑道：“只有一句。”

薛冰道：“你说！”

陆小凤道：“你将那块红缎子交给谁了？”

薛冰道：“交给吕洞宾。”

陆小凤又不禁怔住：“吕洞宾又是什么人？”

薛冰道：“连吕洞宾你都不知道？你怎么活到三十岁的？”

江轻霞道：“吕洞宾就是吕纯阳，就是朗吟飞过洞庭湖的纯阳真人，你知不知道？”

陆小凤苦笑道：“我只知道吕洞宾要的是白牡丹，不是绣在缎子上的黑牡丹。”

薛冰终于做了解释，道：“司空摘星并没有叫我把那块缎子交给谁，只要我把它放在吕洞宾的神像下面。”

陆小凤道：“这神像在哪里？”

薛冰道：“就在后面的一个小神殿里。”

陆小凤道：“你来了已有多久？”

薛冰冷冷道：“也没多久，只不过刚巧赶得上听见你骂我！”

02

庵后的竹林里，还有个小小的神殿，殿里的一盏长明灯永远是亮着的，灯光正照着纯阳真人那张永远都带着微笑的脸。他虽然不能被供到前面的正殿里，去享受血肉香火，却已很满意了。吕洞宾是个聪明的神仙，聪明的神仙就和聪明的人一样，都懂得知足常乐。

陆小凤不等薛冰的话说完，已冲出来，赶到这里，神像下果然有块绣着黑牡丹的红缎子。他拿起缎子的时候，江轻霞和薛冰也跟来了。

陆小凤看着手里的缎子，眼睛里带着种深思的表情，喃喃道：“想不到缎子居然还在！”

江轻霞道：“司空摘星一定也想不到薛冰这么快就对你说了实话，还没有来得及拿走，你已经先来了！”

陆小凤忽然抬起头，盯着她的眼睛，道：“也许并不是他没有来得及拿走！”

江轻霞道：“不是他是谁？”

陆小凤道：“是你！”

江轻霞冷笑道：“你疯了？我要这块见鬼的红缎子干什么？”

陆小凤道：“我也正想问你！”

江轻霞变色道：“你难道认为是我叫他去偷这块破缎子的？”

陆小凤居然默认。

江轻霞道：“若是我叫他将缎子送到这里来的，他怎么会把你也带来了？”

陆小凤淡淡道：“也许是他要来当面交差，却甩不脱我，也许是他忽然良心发现，觉得有点对不起我，也许是他故意将我带来的，好让我更想不到是你！”

江轻霞的脸也气红了，道：“这么样说，你难道认为我就是那个绣花大盗？”

陆小凤也没有否认。

江轻霞突又冷笑，道：“你也许并不太笨，只可惜忘了一件事！”

陆小凤道：“哦？”

江轻霞道：“你忘了江重威是我的大哥！我怎么会刺瞎我大哥的眼睛？”说完了这句话，她扭头就走，似已懒得再跟这种笨蛋讲理了。

陆小凤却又拦住了她：“等一等！”

江轻霞冷笑道：“你还有什么话说？”

陆小凤道：“只有一句！”

江轻霞道：“好，我再听你说一句！”

陆小凤道：“江重威并没有妹妹，你也没有大哥，你本来根本就不姓江！”

江轻霞的脸色突然变成惨白：“你……你……怎么会知道的？”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我本来也不愿知道的，怎奈老天却偏偏要我知道一些我本来不该知道的事！”

江轻霞恨恨地瞪着他，道：“你还知道什么？”

陆小凤道：“你真的要我说出来？”

江轻霞道：“你说！”

陆小凤道：“你本是江重威未过门的妻子，后来却不知为什么出了家，你在他面前故意装作不认得我，就是为了不愿刺激他，不愿让他知道……”

江轻霞身子已开始发抖，突然大叫道：“不要说了！”

陆小凤又叹了口气，道：“这些话我本就不想说出来的！”

江轻霞身子抖个不停，用力咬着牙，道：“不错，我跟江重威的确从小就定了亲，可是等我们长大了，见了面之后，却发现彼此根本就不能在一起过日子，所以……”

陆小凤道：“所以你就出了家？”

江轻霞点点头，黯然道：“除了出家外，我还有什么别的路可走？”她眼圈发红，泪已将落。

一个像她这样的女孩子，年纪轻轻的就出了家，那其中当然有段悲惨辛酸的往事。

薛冰好像也要哭出来了，咬着嘴唇，瞪着陆小凤，道：“你本不该逼她说出来的！”

江轻霞突然又大声道：“没关系，我要说！”她悄悄地拭了拭泪痕，挺起了胸，道，“我虽然出了家，可是我还年轻，我受不了这种寂寞，所以我还想到这世界上去闯一闯，所以我认得了很多男人，也认得了你！”

陆小凤轻轻叹了口气——一个人出家，并非就是说她已等于死了，她本来就还有权过她自己的生活，她本来就有权活下去。

江轻霞道：“你若认为我不愿让江重威知道，你就错了，你若认为我不愿嫁给他，所以才要刺瞎他的眼睛，你就更错了，他……”她的声音突然停顿，吃惊地看着窗外。

江重威已从门外的黑暗中，摸索着走了进来，脸色也是惨白的，黯然道：“并不是她不愿嫁给我，而是我不能娶她！”

薛冰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江重威道：“因为我……”

江轻霞又大叫道：“你不必说出来，没有人能逼你说出来！”

江重威笑了笑，笑得很凄凉，道：“没关系，我也要说。”他脸上充满了痛苦之色，慢慢地接着道：“我不能娶她，因为我早就是个废人，我根本不能做别人的丈夫，更不能做别人的父亲！”

薛冰终于明白，但却已在后悔，为什么要知道这种事，别人的不幸，岂非也同样令自己痛苦？

江重威又道：“轻霞在外面做的事，我全都知道，无论她做了什么，我都不会怪她，何况我也知道她表面看来虽不羁，其实却并不是个很随便的人！”

江轻霞垂下头，泪已落下。一个像她这么年轻的女人，本就很难忍受青春的煎熬，她无论做了什么事，本都是值得原谅的。可是她自己却无法原谅自己。

江重威道：“不管你们怎么说，我都可以保证，她绝不是那个刺瞎我眼睛的人！”

陆小凤突然又问道：“你真的可以保证？你真的看清了那个人不是她？”他心里也充满了同情和悲痛，但这件事的关系实在太大，他只有硬起心肠来。他一定要问个仔细。

江重威连想都没有想，立刻道：“我当然看清了！”

陆小凤道：“你从哪点可以辨出，那个绝不是她？”

江重威道：“我……我当然可以看出来，莫忘记我认得她时，她还是个孩子！”

陆小凤道：“但你们却已有多年不见了，对不对？”

江重威沉下了脸，冷冷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你难道还认为我会帮着她说谎？”

陆小凤叹息了一声，他实在已无法再问下去。

江轻霞冷冷道：“只要我们问心无愧，无论他怎么想都没有关系！”

江重威点了点头，江轻霞已扶起他的手臂，道：“我们走！”

陆小凤只有垂下头，让他们走过去。灯火昏暗，地是用青石板铺成的。江轻霞脚上穿着双青布鞋子，跟她的紫衫看来很不相称。她本是个很讲究穿着的女人。

陆小凤突然又道：“等一等！”

江轻霞本不想理睬他的，但忽然发现他的眼睛一直盯在她脚上，才冷笑着道：“你的话还没有说完？”

陆小凤道：“我只不过觉得有点奇怪！”

江轻霞道：“奇怪什么？”

陆小凤的眼睛还是盯在她脚上，缓缓道：“你的青布鞋子里，怎么会有条红边露出来？”

江轻霞的脸色又变了，不由自主，想将一双脚藏起来。

陆小凤淡淡道：“你的道袍还不够长，藏不住一双脚的，你不该在青布鞋里还穿着双红鞋子！”

红鞋子！江重威的脸色似也变了。

江轻霞突然冷笑，道：“你好毒的眼睛！”冷笑声中，她已出手，竟想用两根兰花般的纤纤玉指，去挖陆小凤的眼睛。她的出手快而准。

陆小凤叹道：“你最多只能咬咬耳朵，不该挖我眼睛的！”

他说了十六个字，江轻霞已攻出了十一招，好快的招式！好快的出手！

江轻霞本就是江湖中有名最可怕的四个女人之一，她们是四大美人，也是四条母老虎，江湖中已不知有多少人伤在她们的爪下。

女人们的出手，本就大多数比男人更快！更狠！因为她们的力气毕竟比不上男人，也不愿跟男人们死缠烂斗！所以她们往往一出手，就要了男人的命！

只可惜陆小凤并不是别的男人，他竟比江轻霞更快。江轻霞攻出十一招，他连手都没有抬，就轻轻松松地避开了。看来他并不想还手，可是他假如还手一击，江轻霞就未必能避得开。

江轻霞咬了咬牙，突然轻叱道：“看暗器！”

陆小凤立刻后退了七八尺，江轻霞并没有暗器发出来，可是她的人却已凌空翻身，倒飞了出去。

就在这时，陆小凤突又出手，闪电般抓住了她的鞋子。

只抓下了她的鞋子，并没有抓住她的人。她的青布鞋里面，果然还有双红鞋子——绣花的红缎鞋。她的人却已消失在黑暗里，眨眼就看不见了。

陆小凤并没有追。薛冰当然更不会追，她已怔住。

江重威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面如死灰，忽然道：“她已走了？”

陆小凤道：“她走了！”

江重威握紧了双拳，眼角不停地跳动，使得他那双漆黑空洞的眼睛，看来更说不出的诡异可怖。

陆小凤道：“那绣花大盗穿的也是红鞋子？”

江重威的神色更痛苦，迟疑着，终于勉强点了点头。

陆小凤道：“你为什么一直都没有说出来？”

江重威道：“我本来也只不过有个模糊的印象而已，你一说，才提醒了我！”

就在尖针的光芒已闪到他眼前时，他才看见了那双红鞋子，红得就像是血。

薛冰忍不住叹了口气，道：“你的眼睛真毒，我就没看出她鞋子里有条红边。”

陆小凤道：“我也没有看出来！”

薛冰怔住。

陆小凤道：“我只不过觉得她鞋子的颜色跟衣服不配，而且太大了些，就像是临时套上去的！”

薛冰道：“所以你就故意试她一试？”

陆小凤点点头。

薛冰又不禁叹了口气，道：“跟你这种人在一起，实在危险得很！”

陆小凤笑了笑，道：“孙中却一定不会这么想，他一定认为你比我更危险！”

薛冰冷笑道：“我本该连他两条腿也一起砍断的！”

陆小凤道：“他又来找过你？”

薛冰道：“他敢！”

陆小凤道：“但他那只手，又怎会到了你桌上的牛肉碟子里？”

薛冰也怔了怔，道：“什么手？”

陆小凤道：“你没有看见那只手？”

薛冰道：“没有！”

陆小凤苦笑道：“难道那只手是自己爬到碟子里去的？”他又猜不出这是怎么回事了！

薛冰道：“我也有件事想不通，司空摘星既然要我将东西送来，为什么自己又将你带来？”

陆小凤叹道：“这种人做的事，本就没有人能想得通的，你最好连想都不要想。”

江重威黯然道：“我更想不通，轻霞怎么会做这种事？”

陆小凤道：“你也不必想了！”

江重威道：“为什么？”

陆小凤又笑了笑，道：“因为她本就没有做这种事。”

江重威也怔住：“她没有？那绣花大盗不是她？”

陆小凤道：“绝不是，她武功虽然不弱，但却还休想能在一招间刺瞎常漫天和华一帆这种高手的眼睛！”

江重威道：“你看得出她不是在故意隐藏自己的武功？”

陆小凤道：“我看得出！”

江重威长长吐出口气，道：“所以你才让她走！”

陆小凤并没有否认，假如他能抓住一个人的鞋子，他就能抓住这个人的脚。无论谁的脚被抓住，都是再也走不了的。

江重威沉吟着，又皱眉道：“她若跟这件事没有关系，为什么要走？”

陆小凤道：“因为她也有个不愿让人知道的秘密！”

江重威道：“什么秘密？”

陆小凤道：“红鞋子的秘密！”

江重威慢慢地点了点头，道：“那绣花大盗也穿着双红鞋子，莫非跟她是同一个组织里的人？”

陆小凤道：“很可能是的，也很可能不是！”

他自己也知道这实在是句废话，但是他只能这么样说。

“那绣花大盗是个武功极高、扮成个大胡子，却穿着双红鞋子的女人。”这就是他们现在唯一知道的事，但他们却并不能确定，更没法子证明。

江重威的神色更悲伤，凄然道：“她本是个很单纯、很善良的女孩子，本可以做一个男人理想中的好妻子，难道现在竟真的变了？”

陆小凤忽然道：“你已有多久没见过她？”

江重威道：“并不久，每年我过生日时，她都会去看我！”

陆小凤道：“你的生日是哪天？”

江重威道：“五月十四日！”

陆小凤道：“劫案是哪天发生的？”

江重威道：“六月十一日。”

陆小凤不说话了。江重威仿佛想说什么，又忍住，只长长叹息一声，垂着头，摸索着走了出去。

薛冰看着他孤独的影子消失在黑暗中，也不禁长长叹息：“我想他现在心里一定难受得很！”

陆小凤点点头。

薛冰道：“江轻霞五月十四日还去看过他，不到一个月，王府中就出了劫案？”

陆小凤道：“也许这只不过是巧合！”

薛冰道：“但王府的宝库警备森严，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那绣花大盗是怎么进去的？”

陆小凤道：“你说呢？”

薛冰眼睛里闪着光，道：“我想，也许是有个人先到王府里去，替她看好了地势，又想法子替她将宝库的钥匙打了个模型。”

陆小凤道：“你说的这个人，当然就是江轻霞！”

薛冰并不否认，叹息着道：“只有她才能接近江重威，只有江重威身上才有那宝库的钥匙！”

陆小凤道：“你是说她偷偷将钥匙打了个模型，然后才同样打造了一把，交给了那绣花大盗？”

薛冰道：“不错！”

陆小凤道：“那绣花大盗就拿着这把钥匙，开了宝库的门，所以才能进得去？”

薛冰道：“我想一定是这样子的！”

陆小凤道：“这想法也不能算太不合理，只可惜你忘了两件事！”

薛冰道：“什么事？”

陆小凤道：“那宝库的门前，日夜都有人守卫，一个长着大胡子的人，怎么能当着那些守卫面前开门走进去？难道他会隐身法？”

薛冰说不出话了。

陆小凤道：“何况，那天江重威进去的时候，宝库的门还是从外面锁住的，那绣花大盗开门进去了之后，又怎么能再出来锁上门？”

薛冰的脸又红了：“我这想法既然不通，你说她是怎么进去的？”

陆小凤道：“我想她一定有个很特别的法子，也许跟江轻霞根本就没有关系！”

薛冰冷冷道：“只可惜你根本就不知道那特别的法子，究竟是什么法子？”

陆小凤道：“所以我一定要自己去试试！”

薛冰道：“试什么？”

陆小凤道：“试试看我是不是也有法子能进去！”

薛冰瞪大了眼睛，吃惊地看着他，道：“你又喝醉了？”

陆小凤道：“今天我连一滴酒都没有喝！”

薛冰道：“你若没有喝醉，就一定是疯了，一个清醒正常的人是绝不会想到要去做这种事的！”

陆小凤道：“哦？”

薛冰道：“你知不知道王府中有多少卫士？”

陆小凤道：“八百以上！”

薛冰道：“你知不知道每个卫士身上，都带着威力极强的诸葛神弩，无论谁只要一被发现，都可以立刻被射成个刺猬！”

陆小凤道：“我知道！”

薛冰道：“你知不知道除了这些卫士外，王府中还有多少高手？”

陆小凤道：“高手如云！”

薛冰道：“你知不知道小王爷本身，剑法已得到了白云城主的真传？”

陆小凤道：“据说王府中的第一高手就是他！”

薛冰道：“你知不知道王府禁地，无论谁擅闯进去，都一律格杀勿论？”

陆小凤道：“我知道。”

薛冰道：“但你却还是要去闯一闯？”

陆小凤道：“不错！”

薛冰道：“你想死？”

陆小凤道：“不想。”

薛冰道：“你凭什么认为你闯进去后，还能活着出来？”

陆小凤道：“不凭什么！”

薛冰咬着嘴唇，道：“你为什么要去冒这种险？难道就为了要证明江轻霞是清白的？”

陆小凤道：“我只不过想知道她跟这件事究竟有没有关系。”

薛冰道：“她的事你为什么如此关心？”

陆小凤道：“因为我喜欢她！”

薛冰狠狠地瞪着他，突然跳起来，大声道：“好，你去死吧！”

风更轻，寂寞的禅院更寂寞。

陆小凤走出来，薛冰也跟着走出来：“我们现在是不是往东南那边走？”

“我们？又是我们？”陆小凤脸上的表情，就好像嘴里被人塞进了个酸橘子。

薛冰板着脸，冷冷道：“当然是我们，你难道想甩下我一个人走？”

陆小凤实在很想，只可惜他也知道有种女人若是决心要跟着你，你甩也甩不掉的：“你跟着我去干什么？难道想陪我去死？”

“不想！”薛冰又在咬着嘴唇，“我只不过想看看你死了后是什么样子！”

03

街道有很多都是青石板铺成的，比枫叶还红的红棉树，灿烂如晚霞。

“这里就是五羊城？”

“嗯。”

“听说这里的吃最有名。”

“你吃过？”

“没有吃过，可是我听过，这里有几样东西最好吃。”

“你说来听听？”

“大三元的大裙翅、文园的百花鸡、西园的鼎湖上素、南园的白灼螺片……”

薛冰只说了三四样，就已说不下去了，因为她的口水已经快流了出来。

陆小凤却淡淡道：“这些都算不了什么，最好吃的东西，你也许连听都没有听过！”

薛冰的眼睛亮了：“你现在是不是就准备带我去吃？”

陆小凤道：“只要你乖乖地跟着我走，我保证你有好东西吃！”这地方他显然来过，摆出了一副识途老马的样子，带着薛冰三转两转，转入了一条很窄的巷子。巷子里很阴暗，地上还留着前两天雨后的泥泞，两旁有各式各样的店铺，门面也都很窄小，进进出出的，好像都是些见不得人的人。

“这种地方也会有好东西吃？”薛冰心里虽然在嘀咕，却不敢问出来，到了这里，就好像到了番邦外国一样，别人说的话，她连一句都听不懂。她实在有点怕陆小凤把她一个人甩在这里。

就在这时，她已发觉有种无法形容的奇妙香气，随风传了过来。她从来也没有嗅过如此鲜香的味道。看来陆小凤并没有唬她，这地方的确有好东西吃。

她忍不住问：“这是什么东西的味道？”

陆小凤悠然道：“是天下最好吃的东西，你吃过后就知道了！”

巷底有家很小的店铺，门口摆着个大炉子，炉子上燔着一大锅东西，香气就是从锅里发出来的。里面的地方却很脏，墙壁桌椅都已被油烟熏得发黑，连招牌上的字都已被熏得无法辨认。可是这种香气却实在太诱人。他们刚坐下，店里的伙计已从锅里勺了两大碗像肉羹一样的东西给他们。

这地方好像并不卖别的。肉羹还在冒着热气，不但香，颜色也很好看。

陆小凤递了个汤匙给她，道：“赶快趁热吃，一冷味道就差了！”

薛冰吃了两口，味道果然鲜美，又忍不住问道：“这究竟是些什么东西做的，除了肉之外，好像还加了很多别的！”

陆小凤道：“你觉得好不好吃？”

薛冰道：“好吃！”

陆小凤道：“既然好吃，你就多吃，少问！”他吃完了一碗，又添了一碗，忽然向那伙计做了个很奇怪的手势。那伙计本来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这种土头土脑的外乡佬，他一向看不顺眼。

可是看到陆小凤的这个手势后，他的态度立刻变了，立刻赔笑道：“大佬有乜吩咐？”

陆小凤道：“我系来揾人嘅！”

伙计道：“揾边个？”

陆小凤道：“蛇王。”

伙计的脸色又变了变：“你揾佢有乜嘢事？”

陆小凤道：“我姓陆，唔该你去通知佢一声，佢就知了！”

伙计迟疑着，终于点点头，道：“你等阵！”

薛冰吃惊地看着他们，等伙计走出了后门的一扇窄门，才忍不住问道：“你们叽叽咕咕的，在讲什么？”

陆小凤道：“我请他去替我找一个人！”

薛冰道：“到这种地方来找人？找谁？”

陆小凤道：“蛇王！”

薛冰道：“蛇王？蛇王又是何许人也？”

陆小凤没有回答这句话，却反问道：“你刚才走过这条街，看见了些什么？”

薛冰道：“这不是条街，只不过是条又脏又小的巷子。”

陆小凤道：“这是条街，而且说不定就是本城最有名的一条街！”

薛冰道：“哦？”

陆小凤道：“你知不知道这条街上有些什么？”

薛冰道：“有些乱七八糟、又脏又破的小铺子，还有些乱七八糟、奇形怪状的人！”

陆小凤道：“你看不看得出那些人是干什么的？”

薛冰道：“我连看都懒得看他们！”

陆小凤道：“你应该看看的！”

薛冰道：“为什么？”

陆小凤道：“因为那些人里面，至少有十个官府在追捕的逃犯，二十个手脚最快的小偷，三十个专替别人在暗巷中打架杀人的打手，若是得罪了他们，你无论想在这城里干什么，都休想办得到！”

薛冰道：“我明白了，原来这条街是条黑街！”

陆小凤道：“蛇王就是这条街上的王，也是那些人的老大，只要有他一句话，那些人随时都可以替你去卖命！”

薛冰道：“你总不会想找那些人去替你打架吧？”

陆小凤笑了笑，道：“若是要打架，我已有了你这么样一个好帮手，还用得着去找别人！”

薛冰道：“那么，你来找这蛇王干什么？”

陆小凤道：“我想要他去替我……”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那伙计已匆匆赶了回来，对陆小凤的态度又变了，变得又亲热、又恭敬：“原来你地系老友记瓈嘅，大佬你点解唔早的讲俾我知？”

陆小凤道：“佢重记得我？”

伙计道：“港系记得啦，佢讲你系天下功夫最犀利的人，直情冇得顶，佢请你快的跟我去！”

后门外是条更窄的小巷子，阴沟里散发着臭气，到处都飞满了苍蝇。巷子尽头，又有扇窄门。

推开门走进去，是个很大的院子，十来条精赤着上身的大汉，正在院子里赌钱，赌得全身都在冒汗。角落里堆着几十个竹笼子，有的笼子里装着的是毒蛇，有的笼子里关着野猫、野狗，一个人正从笼子里提了条黄狗出来，随手往旁边的一个大水盆里一按，竟活生生地将这条狗淹死了。薛冰看得已几乎忍不住要吐。

陆小凤却声色不动，淡淡道：“这才是杀狗的行家，一点血都不漏，这种狗肉吃了才补！”

薛冰不敢开口，她生怕一开口就会把刚才吃下的肉羹全吐出来。

一直在旁边叉着手看人赌钱的两条大汉，突然走过来，瞪着陆小凤，道：“你就系来揾蛇王的？”

陆小凤点点头。两条大汉对望了一眼，突然一起出手，好像想将陆小凤一把抓起来。

陆小凤没有动，这两条大汉的手刚抓住他，自己的人就被弹了出去。

伙计大笑，道：“我讲你功夫犀利，呢两条佬唔信，睇佢地夷家重敢唔敢唔信？”

院子里的大汉都扭过了头，吃惊地看着陆小凤，纷纷让开了路。

这伙计又带着他们走进了个小杂货铺，走上条很窄的楼梯，一道窄门上，挂着用乌豆和相思豆串成的门帘子：“蛇王就系入边，请进！”

能指挥这么多市井好汉的黑街大亨，怎么会住在这种破地方？薛冰又不禁奇怪。可是一走进这扇门，她就不奇怪了，屋子里和外面竟完全是两个天地。薛冰本是出身富贵人家的千金小姐，但却连她也从未看见过布置得如此华丽奢侈的屋子。屋子里每样东西，都是价值不菲的精品，喝茶的杯子是用整块白玉雕成的，装果物蜜饯的盘子，是波斯来的水晶盘，墙上挂的书画，其中有两幅是吴道子的人物，一幅是韩干的马，还有个条幅，居然是大王的真迹。

一个人正靠在张软榻上，微笑着向陆小凤伸出了手。这双手上几乎已连一点肉都没有，薛冰也从来都没有看见过这么瘦的人。他不但手上没有肉，苍白的脸上，几乎也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

在这么热的天气里，软榻上居然还铺着层虎皮，他身上居然还穿着袷袍。薛冰连做梦也没有想到，这位市井好汉中的老大，竟是个这么样的人。陆小凤已走过去，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蛇王微笑着道：“想不到你居然还记得我这个废人，居然还想着来看看我！”

薛冰总算松了口气，他说的总算还是她能听得懂的话。

陆小凤道：“我早就想来看你了，可是这次……我并不是特地来看你的！”

蛇王笑道：“不管怎么样，你总算已来了，我已经很高兴！”

陆小凤道：“我是有事来求你的！”

蛇王道：“你既然到了这里，有事当然要来找我，你能想到来找我，就表示你还拿我当作朋友，这就已经足够！”他大笑着，看着薛冰，又道，“何况，你还带了这么美的一位姑娘来，我已很久没有看见过这样的美人了！”

薛冰的脸又红了，嫣然道：“我姓薛，叫薛冰！”她忽然发现这个蛇王身子虽虚弱，却是个非常豪爽的人，而且显然很够义气。她忽然发现自己对这个人的印象居然很不错。

蛇王道：“薛冰？是不是神针薛夫人家里的薛冰？”

薛冰红着脸，点了点头。

蛇王大笑，道：“想不到今天我居然能见到武林中最有名的美人。”他用力握着陆小凤的手，又笑道，“看来你非但眼光不错，运气也很不错，我若是你，我自己一定先干一大杯。”

这次陆小凤倒听话得很，立刻倒了杯酒喝下去。桌上有金樽玉爵，酒是琥珀色的。

酒已微醺。蛇王终于问：“你要什么？只要我有的，你都可以拿去，若是我没有的，我也可以去帮你找到！”

陆小凤道：“我要一张图！”

蛇王道：“什么图？”

陆小凤道：“王府的地形图，上面还要详细注明着守卫暗卡的所在，和他们换班的时间！”

这当然绝不是件容易的事。但蛇王既没有露出难色，也没有问为什么要这样一张图。

他的回答很简单：“好！”陆小凤也没有谢，他们的交情已用不着说这个字。

蛇王看着他，目中带着满意之色，他懂得陆小凤的意思，他只问了一句话：“今天晚上你们准备住在哪里？”

“如意客栈！”

“明天日落前，我会叫人将那张图送去。”

04

江岸边的风，永远是清凉的，夜凉如水。有月，有星，还有繁星般的点点渔火。他们带着五分酒意，沿着江岸慢慢地向前走。这实在是个很美丽的城市，他们喜欢这城市，也喜欢这城市里的人。

薛冰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道：“我现在总算明白了一件事！”

陆小凤道：“什么事？”

薛冰道：“你的确有很多好朋友！”

陆小凤承认：“尤其是蛇王，无论谁能交到他这种朋友，都是运气！”

薛冰停下来，眺望着江上的渔火，月下的波影，心里充满了欢愉：“我喜欢这地方，将来我说不定会在这里住下来的！”

陆小凤道：“这地方不但人好，天气好，而且还有很多好东西吃。”

薛冰嫣然道：“尤其是你带我去吃的那碗肉羹，我一辈子也忘不了！”

陆小凤笑了，道：“你若知道那是用什么肉做的，一定更忘不了！”

薛冰道：“那是用什么肉做的？”

陆小凤道：“蛇肉和猫肉。”

薛冰还在吐，她已经吐了五次，回到客栈，又找了个脸盆，躲在屋里吐，连苦水都吐了出来。陆小凤微笑着，在旁边看着。

薛冰总算吐完了，回过头，恨恨地看着他，咬牙道：“你这人一定有毛病，喜欢看别人受罪。”

陆小凤微笑道：“我并不喜欢看别人受罪，只不过喜欢看你受点罪！”

薛冰跳了起来，道：“我什么地方得罪了你？你要这样子害我？”

陆小凤叹了口气，摇着头，道：“这种人真没良心，我带她去吃那么好吃的东西，她居然还说我害她！”

薛冰道：“这么样说来，我还应该感激你才对！”

陆小凤道：“一点也不错！”

薛冰道：“我实在很感激你，我简直感激得恨不得一口咬死你！”

她忽然扑过去，扑到他身上，一口咬住了他的耳朵，她咬得并不重……

风这么轻，夜这么静。两个多情的年轻人，在一个陌生而美丽的城市里——你若是男人，你希不希望自己就是陆小凤？你若是女人，你希不希望自己就是薛冰？

05

黄昏，又是黄昏。他们手挽着手，从外面回来时，桌上已摆着个很大的信封。

信封上只有四个字：“幸不辱命！”

青石板铺成的街道，在星光下看来，亮得就像是镜子。

薛冰用力握着陆小凤的手：“你一定要去？”陆小凤点点头。

薛冰道：“你一定不让我跟你去？”

陆小凤又点点头。薛冰却扭过头去，因为她眼睛里已有了泪光，她不愿让陆小凤看见。

陆小凤道：“若是我们两个人一起去，能活着出来的机会只有一半！”

薛冰道：“可是……我一个人在外面等你，你叫我怎么受得了！”

陆小凤道：“你可以去找人聊聊天，喝喝酒！”

薛冰道：“你叫我去找谁？”

陆小凤笑了笑，道：“只要有舌头能说话，有嘴能喝酒的人，你都可以去找！”

薛冰霍然转过头，狠狠地瞪着他，一脚踢在他小腿上，大声道：“好！我去找别的男人，你去死吧！”

第五章　绣花大盗

01

风还是同样轻，夜还是同样静。但陆小凤却知道，这静夜里到处都可能有埋伏陷阱，这种风里随时都可能有杀人的弩箭射出来。

“王府中的卫士，实际只有六百二十多个，值夜时分成三班。

“每班两百人，又分成六队。

“这六队卫士，有的在四下巡逻，有的守在王爷的寝室外，也有的埋伏在庭院里。

“宝库外的一队卫士，一共有五十四个人，每九人一组，从戌时起，就沿着宝库四周交错巡逻，其间最多只有两盏茶时候的空当。”

这些事，蛇王都已打听得很清楚，王府中显然也有他的兄弟。要混进王府，只有一条路——从西北边的一个小院子里进去。那里是卫士们的住宿处，也正是王府中守卫最疏忽的地方。交了班的卫士回去后，大多数都已筋疲力竭，一倒在床上就睡得很沉。陆小凤已越墙而入，心里还是觉得有点发闷。他不想对薛冰说那种话的，可是他一定要说，因为他绝不能让薛冰跟着他一起来。

虽然他只不过想证明，是不是有人能全凭自己的本事闯入那宝库去，虽然他只不过是想找出那绣花大盗是用什么法子进去的，然后再由这条线索往下追。但他也知道，只要一进了王府，就等于闯入了龙潭，只要一被人发现，就随时都可能死在乱刀乱箭下。

王府里的卫士们，是绝不会听他解释的。他绝不能让薛冰冒这种险。

可是他自己为什么要冒这种险呢？这连他自己也不太清楚。也许这只不过因为他天生就是个喜欢冒险的人，也许这只不过因为他不但好奇，而且好胜。他已下了决心，一定要找出那个绣花大盗来。

院子里有几排平房，不时有一阵阵鼾声传出。后面的大厨房里还亮着灯光，显然有人正在为已快交班回来的卫士准备夜点。现在正是第一班卫士和第二班换防的时候，第三班卫士睡得正沉。

陆小凤并不是神偷，因为他不偷。可是要从一群沉睡的年轻人中偷套衣服，在他说来，却绝不是困难的事。

现在他已偷了套卫士的衣服，套在他的紧身衣外面，卫士们都是高大精壮的小伙子，身材都和他差不多。他的动作必须快。卫士换防的时候，总难免有些混乱，混乱中就难免有疏忽，这正是他最好的机会。他早已从那张地形图上，找出了一条最近的路，直达宝库。

在路上他也曾遇见一些刚交班下来的卫士，可是他并没有躲闪，别人也并没有特别注意他。

在换防时本就常常会有人迟到的，这种情况并不特殊。王府的八百卫士中，也本来就有很多新人。宝库的面积很大，左面是片桃花林，现在花已谢了。陆小凤躲在树林里，等一队巡逻的卫士走过时，就轻轻掠出来，跟在最后面一个人的身后。

他的行动当然绝不会发出任何声音。迎面而来的卫士们，也不会注意到这队卫士后面多了一个人。这队卫士正是沿着宝库四周巡逻的，他也跟在后面巡逻了一遍。他的心在发冷。这宝库四壁都是用巨大的石块砌成的，竟连个窗户都没有，看来的确是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陆小凤等到前面的卫士转过屋角时，突然飞身掠上了屋顶。屋顶上也许有气窗，屋顶上盖着的瓦，也不难掀起来。他知道江湖中有很多人作案时，都喜欢走这条路。现在他就像是条壁虎般，在屋顶上游走了一遍，还是没有路。

他掀起几块屋瓦，屋瓦下竟还有三层铁网，就算有宝刀利刃，也未必能削断。这宝库就像是个密不通气的铁匣子，莫说是苍蝇，看来就连风都吹不进去。那绣花大盗是怎么进去的？陆小凤轻轻叹了口气，他实在想不通。

宝库旁边有间比较矮的平房，里面黑黝黝的，不见灯火。

他燕子般一掠而过。现在他已完全绝望，只想赶快找条路出去。就在他身子凌空时，他忽然看见对面的平房上有个人站了起来。一个白面微须，穿着身雪白长袍的人，一双眼睛在黑暗中看来，就像是两颗寒星。陆小凤的心沉了下去，人也沉了下去。

他忽然使出“千金坠”的功夫，落到地上。就在这时，他又看见了剑光一闪，从对面的屋顶上匹练般刺了过来。他从来也没有看见过如此辉煌、如此迅急的剑光。

忽然间，他整个人都已在剑气笼罩下，一种可以令人连骨髓都冷透的剑气。这一剑的锋芒，竟似比西门吹雪的剑还可怕，世上几乎已没有人能抵挡这一剑。陆小凤也不能抵挡，也根本不能抵挡。他的脚尖沾地，人已开始往后退。剑光如惊虹电掣般追击过来。他退得再快，也没有这一剑下击之势快，何况现在他已无路可退。

他的身子已贴住了宝库的石壁。剑光已闪电般刺向他的胸膛，就算他还能往两旁闪避，也没有用的。他身法的变化，绝不会有这一剑的变化快。眼看着他已死定了！

但就在这时，他的胸膛突然陷落了下去，就似已贴住了自己的背脊。这一剑本已算准了力量和部位，再也想不到他这个人竟突然变薄了。这种变化简直令人无法思议。剑光刺到他面前时，力已将尽，因为这时他的胸膛本已该被刺穿，这一剑已不必再多用力气。

真正的武林高手，对自己出手的每一分力量都算得恰到好处，绝不肯浪费一分力气的，何况这人本是高手中的高手！他永远也想不到这一剑竟会刺空。但这时，陆小凤也已更没有退路，他的剑再往前一送，陆小凤还是必死无疑。

可是，就在这间不容发的一刹那间，陆小凤也已出手！他突然伸出了两根手指一夹，竟赫然夹住剑锋！没有人能形容他这两指一夹的巧妙和速度，若不是亲眼看见的人，甚至根本就无法相信。

白衣人也已落地。他的剑并没有再使出力量来，只是用一双寒星般的眼睛，冷冷地看着陆小凤。

陆小凤也在看着他，忽然问：“白云城主？”

白衣人冷冷道：“你看得出？”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除了白云城主外，世上还有谁能使得出这一剑？”

白衣人终于点点头，忽然也问：“陆小凤？”

陆小凤道：“你看得出？”

白云城主道：“除了陆小凤外，世上还有谁能接得住我这一剑？”

陆小凤笑了。无论谁听到“白云城主”叶孤城说这种话，都会觉得非常愉快的。据说他生平从未称赞过任何人，这句话却已无疑是称赞。

叶孤城又道：“四年前，你用同样的手法，接住了木道人一剑，至今他还认为你这手法是天下无双的绝技。”

陆小凤道：“他是我的朋友，有很多人都喜欢为朋友吹嘘的！”

叶孤城道：“四个月前，他看见我使出了刚才那一招‘天外飞仙’，他也认为那已可算是天下无双的剑法。”

陆小凤叹道：“那的确是的！”

叶孤城道：“但他却认为，你还是可以接得住我这一剑！”

陆小凤道：“哦？”

叶孤城道：“我不信，所以我一定要试试！”

陆小凤道：“难道你知道我会到这里来？”

叶孤城点点头。

陆小凤道：“你本就是在这里等着我的？”

叶孤城又点点头。

陆小凤道：“我若接不住你那一剑呢？”

叶孤城淡淡道：“那么你就不是陆小凤！”

陆小凤苦笑道：“陆小凤也可能接不住你那一剑的！”

叶孤城道：“若是接不住那一剑，陆小凤现在也已不是陆小凤。”

陆小凤道：“若是接不住那一剑，陆小凤现在已是个死人！”

叶孤城冷冷道：“不错，死人就是死人，死人是没有名字的。”他突然回手，剑已入鞘。

能从陆小凤两指间夺回剑锋的人，他也是第一个。

陆小凤又笑了：“看来你并不想杀我！”

叶孤城道：“哦？”

陆小凤道：“你若想杀我，现在还有机会。”

叶孤城凝视着他，缓缓道：“像你这样的对手，世上并不多，死了一个，就少了一个！”他寒星般的眼睛里似已露出种寂寞之色，慢慢地接着道，“我是个很骄傲的人，所以一向没有朋友，我并不在乎，可是一个人活在世上，若连对手都没有，那才是真的寂寞。”

陆小凤也在凝视着他，微笑道：“你若想要朋友，随时都可以找得到的！”

叶孤城道：“哦？”

陆小凤道：“至少你现在就可以找到一个！”

叶孤城目中竟似露出了一丝笑意，缓缓地道：“看来他们并没有说错，你的确是个很喜欢交朋友的人！”

陆小凤道：“他们？他们是谁？”

叶孤城没有回答，也已不必回答。因为这时陆小凤已看见了金九龄和花满楼。

02

陆小凤忽然发现叶孤城和西门吹雪有很多相同的地方。他们都是非常孤独、非常骄傲的人。他们对人的性命，看得都不重——无论是别人的性命，还是他们自己的，都完全一样。他们的出手都是绝不留情的，因为他们的剑法，本都是杀人的剑法。他们都喜欢穿雪白的衣服。

他们的人也都冷得像是远山上的冰雪——难道只有他们这种人，才能练得出那种绝世的剑法？

陆小凤举杯时，又发现了一件事。叶孤城也是个滴酒不沾的人，甚至连茶都不喝。他唯一的饮料，就是纯净的白水。

陆小凤一举杯，酒已入喉。

叶孤城看着他，仿佛觉得很惊讶：“你喝酒喝得很多？”

陆小凤笑道：“而且喝得很快！”

叶孤城道：“所以我奇怪！”

陆小凤道：“你觉得喝酒是件很奇怪的事？”

叶孤城道：“酒能伤身，也能乱性，可是你的体力和智能，却还是都在巅峰！”

陆小凤笑了笑，道：“其实我也并不是时常都是这样酗酒的，我只不过在伤心的时候，才会喝得这么凶！”

叶孤城道：“现在你很伤心？”

陆小凤道：“一个人在被朋友出卖了的时候，总是会很伤心的！”

花满楼笑了，他当然能听出陆小凤的意思。

金九龄也在笑：“你认为我们出卖了你？”

陆小凤板着脸，道：“你们早就知道我会来，也知道有柄天下无双的利剑正在这里等着我，但你们却一直像两个曹操一样，躲在旁边看热闹。”

金九龄道：“我们的确知道你会来，因为你一定要来试试，是不是有人能进入宝库！”

陆小凤道：“所以你们就在这里等着看我，是不是能进得去？”

金九龄承认：“但我们还是直等你上了屋顶后，才发现你的！”

陆小凤道：“然后你们就等着看我是不是会被叶城主一剑杀死？”

金九龄道：“你也知道他并没有真要杀你的意思！”

陆小凤道：“但那一剑却不是假的！”

金九龄笑道：“陆小凤也不是假的！”

他实在是个很会说话的人，无论谁遇到他这种人，都没法子生气的。

金九龄又道：“你还没有来的时候，我们已有了个结论！”

陆小凤道：“什么结论？”

金九龄道：“若连陆小凤也进不去，世上就绝没有别的人能进得去。”

陆小凤道：“那绣花大盗难道不是人？”

金九龄也说不出话来了。

陆小凤道：“我实在没法子进去，就算我有那宝库的钥匙，也没法子开门，就算我开门进去了，也没法子再从外面把门锁上。”

金九龄道：“江重威那天进去的时候，宝库的门确实是从外面锁住的！”

陆小凤道：“我知道。”

金九龄道：“所以，按理说，宝库一定还有另外一条路，那绣花大盗就是从这条路进去的！”

陆小凤道：“只可惜事实上却根本没有这么样一条路存在。”

花满楼忽然道：“一定有的，只可惜我们都找不到而已。”

叶孤城一直在旁边冷冷地看着他们，对这种事，他完全漠不关心。他关心的只有一件事：“西门吹雪是你的朋友？”

陆小凤点点头，忽然道：“现在还有个人在外面等我的消息，你们猜是谁！”他就怕叶孤城问起西门吹雪，所以叶孤城一问，他就想改变话题。

但叶孤城却并不想改变话题，又问道：“你是不是也跟他交过手？”

陆小凤只好回答：“没有！”

叶孤城道：“他的剑法如何？”

陆小凤勉强笑道：“还不错。”

叶孤城道：“独孤一鹤是不是死在他剑下的？”

陆小凤只有点点头。

叶孤城道：“那么他的剑法，一定已在木道人之上。”他冷漠的脸上忽然露出了兴奋之色，慢慢地接着道，“我若能与他一较高下，才真是平生一大快事！”

陆小凤忽然站起来，道：“酒呢？怎么这里连酒都没有了！”

金九龄道：“我替你去拿。”

陆小凤道：“到哪里去拿？”

金九龄道：“这里有个酒窖。”

陆小凤道：“你进得去？”

花满楼笑了笑，道：“这王府中只怕已没有他进不去的地方！”

陆小凤道：“哦？”

花满楼道：“你既然敢夜入王府，难道连王府的新任总管是谁都不知道？”

陆小凤笑了：“酒窖在哪里？金总管请带路！”

酒窖就在宝库旁那栋较矮的平房里。金九龄拿出柄钥匙，开了门，已有卫士替他们燃起了灯。

进门之后，再掀起块石板，走下十余级石阶，才是酒窖。好大的酒窖！

陆小凤叹道：“我若真是个酒鬼，现在你就算把刀架在我脖子上，也休想叫我出去了！”

金九龄微笑道：“我知道有很多人都认为你是个鬼，但你却绝不是酒鬼！”

陆小凤道：“哦？”

金九龄道：“你到这里来，只不过怕叶孤城要你带他去找西门吹雪比剑而已！”

陆小凤叹道：“我实在怕他们两个人会遇上，这两个人的剑若是一出了鞘，世上只怕就没有人再能要他们收回去！”

金九龄道：“但他们迟早总有一天会遇上的！”

陆小凤苦笑道：“到了那一天会发生什么事，我简直连想都不敢想！”

金九龄道：“你怕他杀了西门吹雪？”

陆小凤道：“我也怕西门吹雪杀了他！”他叹息着又道，“这两个人都是不世出的剑客，无论谁死了，都是个无法弥补的损失。最可怕的是，这两人用的都是杀人的剑法，只要剑一出鞘，其中就有个人非死不可！”

金九龄道：“绝对非死不可？”

陆小凤道：“嗯！”

金九龄笑了笑，道：“可是这世上并没有‘绝对’的事！”

陆小凤道：“哦？”

金九龄道：“那宝库本来是绝对没有人能进得去的，但现在却已有个人进去过了，难道他是忽然从天上掉下去的？忽然从地下钻出来的？”

陆小凤的眼睛里忽然发出了光，道：“这酒窖是不是就在那宝库的地下？”

金九龄道：“好像是的！”

陆小凤道：“我们若在这顶上打个洞，岂非也一样可以进入宝库？”

金九龄的眼睛也亮了：“这酒窖的外面，虽然防守较疏，但也得有钥匙才能进得来！”

陆小凤道：“江重威有没有钥匙？”

金九龄点点头，道：“可是他绝不会将钥匙交给那绣花大盗！”

陆小凤道：“他当然不会，但别人却会！”

金九龄道：“别人是谁？”

陆小凤道：“是个能接近他，能从他身上将钥匙解下来，偷偷打个模型的人！”

金九龄眼睛里闪着光，道：“你说的会不会是江轻霞？”

陆小凤用力拍了拍他的肩，道：“你果然不愧是六扇门里最聪明的人！”

陆小凤捧着一大坛酒回去，他决定要好好地庆祝庆祝。他从来也没有这么样开心过。

听见了他愉快的笑声，花满楼忍不住问道：“你开心什么？难道在那酒窖里找到了个活宝贝？”

陆小凤笑道：“一点也不错！”

花满楼道：“是个什么样的宝贝？”

陆小凤道：“是一条线！”

花满楼听不懂了：“一条线？是条什么样的线？”

陆小凤道：“是条看不见的线，但我们只要沿着这条线摸索过去，慢慢就能摸到那条狐狸的尾巴了！”

花满楼还是不太懂：“什么狐狸？”

陆小凤笑道：“当然是条会绣花的狐狸！”

现在他总算已证明了一件事。江轻霞的确是和那绣花大盗同一个组织的人。所以他只要能找到江轻霞，就一定能找到那绣花大盗。

花满楼道：“你有把握能找到江轻霞？”

陆小凤道：“有一点。”

花满楼道：“你准备怎么样去找？”

陆小凤道：“我准备先去找一双红鞋子，找一个本不该穿着红鞋子，却偏偏穿着红鞋子的人！”

花满楼叹了口气，苦笑道：“你说的话我好像越来越听不懂了！”

陆小凤笑道：“我保证你总有一天会懂的！”他忽然发现屋子里少了个人，“叶孤城呢？”

花满楼道：“他不喝酒，也不喜欢陪人喝酒，现在也已到了应该睡觉的时候！”

陆小凤道：“你想他真的会去睡觉？”

花满楼又叹了口气，道：“我只知道他若一定要去找西门吹雪，也没有人能拦得住他的！”

03

陆小凤并不时常醉，但却时常喜欢装醉。他装醉的时候，吵得别人头大如斗。花满楼并不怕他吵，但这里是王府，他不想让陆小凤砸破金九龄的饭碗。

陆小凤正用筷子敲着酒杯，放声高歌：“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这是唐人王之涣的名句，也是白云城主叶孤城最喜欢的诗。他显然还在想着叶孤城，所以他并没有真的醉。

“上马不提鞭，反拗杨柳枝，下马吹横笛，愁杀行客儿。”他又在唱北国的胡歌，唱完了一首，又唱一首，好像嗓子痒得要命。

花满楼忽然道：“你刚才说外面有人在等你，是谁？”

陆小凤立刻不唱了。他当然并没有真的醉，薛冰现在却已可能真的醉了。一个人在又着急又生气的时候，总是特别容易醉的。陆小凤跳了起来，冲了出去。

金九龄道：“你想是谁在外面等他？”

花满楼连想都没有想：“一定是薛冰！”

金九龄道：“一定是她？”

花满楼道：“我知道薛冰一直都很喜欢他，他也一直都很喜欢薛冰！”

可是薛冰并没有在客栈等他，薛冰一直都没有回如意客栈去。陆小凤知道现在只有一个法子也许还能找得到薛冰——先去找蛇王。这次他当然已用不着别人带路。

夜已很深，蛇王居然还没有睡，看见陆小凤找来，也并不吃惊：“我正在等你！”

“你在等我？你知道我会来？”

蛇王点点头。

陆小凤又问：“薛冰来过？”

蛇王点点头：“她一直都在这里喝酒，喝了很多，也说了很多话！”

陆小凤道：“她说什么？”

蛇王笑了笑，道：“她说你不是个东西，也不是个人。”他虽然在笑，笑容中却仿佛带着忧虑。

陆小凤苦笑道：“她一定喝醉了！”

蛇王道：“但她却一定要走，一定要去找你，我既不能拉住她，又不放心让她一个人走，只好派两个人暗中在后面保护她！”

陆小凤道：“那两个人现在回来了没有？”

蛇王叹了口气，道：“他们已不会回来！”

陆小凤动容道：“为什么？”

蛇王的神情更沉重，道：“已有人发现了他们的尸体，薛姑娘却不见了！”

尸体是在一条暗巷中发现的，致命的伤，是在眼睛上。他们死的时候，已是瞎子。

“绣花大盗！”陆小凤全身都已冰冷。薛冰难道已落入绣花大盗的手里？难道她已知道陆小凤发现了她的秘密？这至少又证明了一件事——陆小凤找到的那线索，无疑是正确的！在重重疑云中能找到一条正确的线索，本是件值得兴奋的事。但陆小凤却觉得自己的心似已沉到了脚底，正在被他自己的脚践踏着。他忽然发觉自己对薛冰的感情，远比他自己想象中还要强烈得多。

回到小楼上，蛇王还在等着他，默默地替他倒了杯酒。陆小凤端起酒杯，又放下。

蛇王道：“你不想喝杯酒？”

陆小凤勉强笑了笑：“现在我只想能清醒清醒！”

他笑得比哭还难看，蛇王从来也没有见过他如此难受。

“我手下有三千个兄弟，只要薛姑娘还在城里，我一定能找得到！”这并不完全是安慰的话，他的确有这种力量。可是，等他找到她时，她的尸体说不定也已冰冷。

陆小凤忽然问：“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会绣花的大胡子？”

蛇王点点头，道：“我虽然一直没有问，但也已猜到你一定是为了这件事来的！”

陆小凤道：“你的那两位兄弟，就是死在这个人手里的，所以……”

蛇王道：“所以你怕薛姑娘也已落在他手里！”

陆小凤又端起酒杯。

这次蛇王却按住了他的手：“你实在需要清醒清醒，最好能想法子睡一下！”

陆小凤苦笑，道：“你若是我，你现在能睡得着？”

蛇王也在苦笑：“我已有十年天天晚上都睡不着，这也是种病，久病成良医，所以我已有专治这种病的药。”一种白色的粉末，装在碧玉瓶中。

蛇王倒出了一点，倒在酒里：“瞪着眼坐在这里就算坐十年，也救不出薛姑娘的，但你若能睡一下，若能清醒些，就说不定能想出救她的法子。”陆小凤迟疑着，终于将这杯酒喝了下去。

他醒来的时候，天已亮了，阳光已照在碧萝纱窗上。蛇王正坐在窗下，用一块雪白的绒布，轻轻擦拭着一柄剑。一柄非常细、非常窄的剑，是用上好的缅铁百炼而成的，平时可以当作腰带般围在身上。这正是蛇王的成名利器“灵蛇剑”。

陆小凤已坐起来，皱着眉问道：“你在干什么？”

蛇王道：“我在擦我的剑。”

陆小凤道：“可是你至少已有十年没有用过这柄剑。”

蛇王道：“我只不过是在擦剑，并没有准备用它。”

他一直没有看陆小凤，好像生怕陆小凤会从他眼睛里看出什么秘密来。他的脸色在阳光下看来，还是苍白得可怕。只有真正失眠过的人，才知道失眠是件多么痛苦、多么可怕的事。那已不是病，而是种比任何病都可怕的刑罚和折磨，他已被折磨了十年。

陆小凤看着他，过了很久，才缓缓道：“我也从来都没有问过你的往事！”

蛇王道：“你没有。”

陆小凤道：“我不问，也许只不过因为我已知道！”

蛇王的脸色立刻变了变：“你知道什么？”

陆小凤道：“我知道你本来并不是蛇王，像你这种人，若不是为了要逃避一件极痛苦的事，是绝不会来做蛇王的。”

蛇王冷冷道：“做蛇王也并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你难道看不出我活得比世上大多数人都舒服？”

陆小凤道：“但你却绝不是这种人，若不是为了逃避，本不该隐身在市井中！”

蛇王道：“我本该是哪种人？”

陆小凤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是我的朋友，只知道朋友之间应该说实话！”

蛇王的脸色更苍白，忽然长长叹息，道：“你本不该醒得这么早的！”

陆小凤道：“可是我现在已醒了！”

蛇王道：“你认为我正逃避什么？”

陆小凤道：“仇恨！世上很少有别的事能像仇恨这么样令人痛苦！”

蛇王的神色的确很痛苦。

陆小凤道：“你为了要逃避这件仇恨，所以才到这里来，藏身在市井中，因为你知道你的仇人永远也想不到你已变成了蛇王。”

蛇王想否认，却没有开口。

陆小凤道：“只可惜这件仇恨却是你自己永远也忘不了的，所以只要你一有机会，你就不顾一切，去将这件事结束！”他忽然走过去，扶着蛇王的肩，盯着蛇王的眼睛，一字字道，“现在你是不是已有了机会？是不是已发现了你仇人的行踪？”

蛇王又闭着嘴，神情更痛苦！

陆小凤道：“你的仇人究竟是谁？现在是不是就在这城里？”

蛇王还是闭着嘴。

陆小凤道：“你可以不说，但我也可以不让你下楼。”

蛇王板着脸，冷冷道：“你自己的麻烦已够多了，为什么还要管别人的事？”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你对人有了恩惠，从不愿别人报答，所以你才不肯将这件事告诉我。”

蛇王闭上了嘴。

陆小凤道：“我也并不想报答你，只不过想跟你谈个交易！”

蛇王忍不住问：“什么交易？”

陆小凤道：“我替你去对付那个人，你替我去找回薛冰来！”

蛇王用力握紧了双拳，但苍白枯瘦的一双手，却还是忍不住在发抖：“不错，我的确有个仇人，我的确是要找他去算一笔账。”

“我果然没有猜错！”

蛇王冷笑道：“这既然完全是我的事，我为什么要你去替我做？”

陆小凤也在冷笑，道：“因为你的手在发抖，因为你已病了十年，已经被这仇恨折磨得不像个活人，因为你现在若是去了，只不过是去送死！”

蛇王僵直的身子突然软倒在椅子上，整个人都似已完全崩溃。

陆小凤却还是不肯放松，冷冷道：“也许你自己本来就已想死，因为你觉得活着比死更痛苦，但我却不愿看着你死在那个人手里，也不愿看着那个已经害得你半死不活的人，再逍遥自在地活在世上。”他用力握住了蛇王冰冷的手，一字字接着道，“因为我们是朋友！”

蛇王看着他，泪珠突然像泉水般从干涩的眼里流了出来，喃喃道：“你有没有看过我的妻子？你当然没有，所以你永远也不会知道，她是个多么温柔善良的女人，你有没有看过我的两个孩子？他们全都是聪明可爱的孩子，他们才只不过五六岁……”

陆小凤也咬紧了牙：“他们现在已全都死在那个人手里？”

蛇王的喉头已哽咽，声音已嘶哑：“她根本就不能算是个人，她的心比蛇蝎还毒，她的手段比厉鬼还可怕，也许她根本就是个从地狱中逃出来的魔女！”

陆小凤道：“她是个女人？”蛇王点点头。

“她叫什么名字？”

“公孙大娘。”蛇王又解释着道，“其实她叫公孙兰，据说是初唐教坊中第一名人公孙大娘的后代，所以知道她的人也都叫她公孙大娘！”

陆小凤道：“我却不知道这个人，这名字我连听都没有听过。”

蛇王道：“她并不是个名人，因为她不愿做名人，她认为做名人总是会有麻烦。”

陆小凤叹道：“看来她至少已可算是个聪明的女人。”

做名人的麻烦和苦恼，又有谁能了解得比陆小凤更清楚？

蛇王道：“可是她用过很多别的名字，那些名字你说不定反而会知道！”

陆小凤道：“哦？”

蛇王道：“女屠户、桃花蜂、五毒娘子、销魂婆婆……这些名字你总该听说过的！”

陆小凤动容道：“这些人全是她？”

蛇王道：“全都是。”

陆小凤叹道：“看来她实在已可算是个很可怕的女人。”他又问，“她的行动既然如此诡秘，你是怎么找到她的？”

“我并没有找到她，是她找到我的。”蛇王从怀里拿出了张已揉成一团，又铺平叠好的信笺，“我知道你是什么人，也知道你一定很想见我，月圆之夕，我在西园等你，你最好带点银子来，请我吃那里拿手的鼎湖上素和罗汉斋面。”字写得很美、很秀气，下面的具名，是一束兰花。

蛇王道：“这是她交给城南的一个兄弟，要他当面交给我的！”

陆小凤沉吟着，道：“她没有直接交给你，也许她还不知道你的住处！”

蛇王道：“能到我这小楼上来的人并不多！”

陆小凤道：“西园，是不是那个里面有株连理树的西园？”

蛇王道：“不错。”

陆小凤道：“今天就是月圆之夕？”

蛇王道：“今天是十五。”

陆小凤道：“她约的是晚上，现在还早，你就已准备去？”

蛇王道：“你以为现在是什么时候？还是上午？”

陆小凤忽然发现窗外的阳光已渐渐暗淡，已将近黄昏了。

“那些药本足够让你睡到明天早上的，可是再强的药力，对你这个人好像也没有什么效力。”

陆小凤苦笑道：“这也许只因为我这个人本来就已经快麻木。”

蛇王凝视着他，缓缓道：“我也知道我绝不是她的对手，可是你……”

陆小凤道：“你用不着担心我，比她再厉害十倍的人，我也见过，我现在还活着。”他不让蛇王开口，又道，“只不过，有件事我倒有点担心！”

“什么事？”

“我担心我找不到她。”陆小凤接着道，“她既然有很多名字，一定也有很多化身，何况，有些女人只要改变一下衣服和发式，别人就很难认得出她的。”

蛇王道：“她的易容术的确很精，也很少以真面目示人，可是她有个毛病，你只要知道她这个毛病，就一定能认得出她来！”好像每个女人都多多少少有点毛病的。

陆小凤笑了笑：“她的毛病是什么？”

蛇王道：“她这个毛病很特别。”好像愈聪明、愈美丽的女人，毛病就愈特别。蛇王道，“无论她穿着什么样的衣服，无论她改扮成什么样的人，她穿的鞋子总是不会变的！”

陆小凤的眼睛里已发出了光：“她穿的是什么鞋子？”

“红鞋子！”

陆小凤跳了起来。

“鲜红的绣花鞋子，就像新娘子穿的那种，但上面绣的却不是鸳鸯，而是只猫头鹰！”

第六章　要命的约会

01

西园在城西，是个大花园。现在已过了黄昏，花丛里、树荫下、亭台楼阁间，已亮起了一盏盏繁星般的灯光。晚风中带着花香，也带着酒香。月圆如镜，正挂在树梢。是连理树。高大的红木棉，两株连理，合成一株，就像是情人们在拥抱着一样。

陆小凤又想起了薛冰。只要一想起薛冰，他的心就好像忽然被人刺了一针。他并不是个无情的人，但他也知道，现在并不是焦急伤心的时候。他已在园中走了一遍，今夜来的女客并不多，他还没有看见一个穿红鞋子的女人。可是他并不着急。

因为公孙兰并不知道园子里有陆小凤这么样一个人在找她，这点他无疑已占了优势。冰盘般的明月，已渐渐升高了，朦胧的月色，美得令人心碎。现在若是有薛冰在身侧，她一定会吵着要找个位子坐下来，叫一大盘这里最有名的鼎湖上素。

在别人面前，她总是很害羞，一句话还没有说，脸就已红了。可是只要跟陆小凤在一起，她好像就忽然变成了个顽皮的孩子，一会儿吵着要这样，一会儿又吵着要那样，连片刻都不肯停。

陆小凤忽然发现了一件事——他喜欢她吵，喜欢听她吵，看她吵，喜欢看她像孩子般在他面前撒娇赖皮，喜欢她在……他禁止自己再想下去，他准备再到别的地方去走走。

就在他刚转过身的时候，他看见一个老太婆从树影下走了出来。一个很老的老太婆，穿着身打满补丁的青色衣裙，背上就好像压着块大石头，好像已将她的腰从中间压断了。

她走路的时候，就好像一直弯着腰，在地上找什么东西一样。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满是皱纹，看来就像是张已揉成一团，又展开了的棉纸。

“糖炒栗子！”她手里还提着个很大的竹篮，用一块很厚的棉布盖着，“刚上市的糖炒栗子，又香又热的糖炒栗子，才十文钱一斤。”

一个孤苦贫穷的老妇人，已到了生命中垂暮之年，还要出来用她那几乎已完全嘶哑的声音，一声声叫卖她的糖炒栗子。

陆小凤忽然觉得心里很难受，他本就是个很富于同情的人：“老婆婆，你过来，我买两斤。”

栗子果然又香又热，而且正是刚上市的。

“你说十文钱一斤？”

老婆婆点点头，还是弯着腰，好像一直在看陆小凤的脚，因为她的腰根本已直不起来。

陆小凤却摇了摇头，道：“十文钱一斤绝不行！”

“才十个大钱，大爷你也嫌贵？”

陆小凤板着脸道：“像这么好的栗子，至少也得十两银子一斤才行，少一文钱我都不买。”

老婆婆笑了，笑得满脸的皱纹更深——这人是个呆子？还是《镜花缘》中君子国来的人？

“十两银子一斤，你若肯卖，我就买两斤。”

老婆婆当然肯卖：“二十两一斤我也肯卖！”一个人年纪老了时，为什么总是比较贪心？

陆小凤笑道：“但是我也有件事要你帮我个忙！”

老婆婆苦笑道：“像我这样的老太婆，还能帮大爷你做什么事？”

陆小凤道：“这件事只有你能做！”

“为什么？”

陆小凤笑道：“因为你的腰已弯了，本来就好像是在地上找东西一样，所以我要你去替我找样东西！”

“找什么？”

陆小凤道：“找一个穿红鞋子的女人，红鞋上还绣着只猫头鹰。”

老婆婆也笑了。这种事叫她做，正是再合适也没有的了，她就算钻到别人裙子底下去，别人也不会疑心的。

她接过了银子，眼睛已笑得眯成一条线：“大爷你在这里等着，一找到，我就回来告诉你。”

陆小凤道：“你若能找到，回来我再买你五斤栗子。”

老婆婆高高兴兴地走了。陆小凤更开心，不但开心，而且得意。只有他这种聪明人，才会想得出这种聪明主意。他忽然发现自己实在是个天才。但他却忘了一件事——天才往往总是比较短命的！

栗子还很热，又热又香。陆小凤正准备慰劳自己。他找了块干净的石块坐下来，正剥了个栗子，准备放进嘴。他忽然又想起了薛冰。薛冰最喜欢吃栗子，天冷的时候，她总是先把栗子放在怀里，暖着手，然后再慢慢地剥来吃。有一次陆小凤看见她时，她就正在剥栗子。

那天真冷，陆小凤的手都快冻僵了，她就拉着他的手，放到她怀里去。直到现在，那种甜甜的温暖，仿佛还留在陆小凤的指尖。可是她的人呢？这栗子你叫陆小凤怎么能吃得下去？

远处的花丛间，隐隐传来了一阵凄婉的歌声：“云鬓乱，晚妆残，带恨眉儿远岫攒，斜托香腮春笋嫩，为谁和泪倚栏杆？”优美的歌声中，充满了一种浓得化不开的缠绵相思之意。

陆小凤轻轻叹了口气，用衣角兜着的栗子，撒了一地。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竟是个如此多愁善感的人。

他倚在树上，闭上了眼睛：“若是永远也找不到她了呢？”

他的情绪忽然变得很消沉，动也不想再动，看起来就像是个死人。

就在这时候，那个卖糖炒栗子的老婆婆又从黑影中走了出来。

陆小凤眼睛并不是完全闭着的，还眯开着一条线。

他本来想起来问这老婆婆，是不是已找到那个穿红鞋子的女人。可是他忽然发现这老婆婆昏花的老眼里，竟似在闪动着一种刀锋般的光。这么样一个老太婆，眼睛里本来绝不该有这种光的。

陆小凤的心，忽然也仿佛闪过了一道光——灵光。

他索性将呼吸也闭住。老太婆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散落在地上的糖炒栗子，干枯的嘴角，似又露出了一丝狞笑。陆小凤的脸在树影下看来，正是死灰色的。

老太婆喃喃道：“这么好的糖炒栗子，一个就可以毒死三个人，不捡起来岂非可惜！”

她蹒跚着走了过来，陆小凤忽然发现她走路的样子虽然老态龙钟，但脚步却很轻。她穿的裙子很长，直拖到地上，盖住了脚，她脚上穿的是什么鞋子？

陆小凤突然张开了眼睛，瞪着她。这老太婆居然并没有吃惊，至少陆小凤并没有看出她有吃惊的样子。

她实在真能沉得住气，居然还眯起眼笑了笑，道：“这地方好像没有穿红鞋子的女人，穿紫鞋子和黄鞋子的倒有两个！”

陆小凤也笑了笑，道：“穿红鞋子也有一个，我已找到了！”

老婆婆道：“大爷你已找到了？在哪里？”

陆小凤道：“就在这里，就是你！”

老婆婆吃惊地看着他：“是我？我这种老太婆会穿着双红鞋子？”

陆小凤淡淡道：“我的眼睛会透视，已看见了你脚上的红鞋子，而且还看见了上面绣着的那只猫头鹰！”

老婆婆忽然笑了。她的笑声如银铃，比银铃更动听：“你没有吃我的糖炒栗子？”

“没有。”

“这么好的糖炒栗子，你为什么不吃？”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因为我是个多情的人！”

老婆婆眨了眨眼，道：“多情的人就不吃糖炒栗子？”

陆小凤道：“偶尔也吃的，但却只吃没有毒的那一种。”

老婆婆又笑了，银铃般笑道：“好，陆小凤果然不愧是陆小凤！”

“你知道我是陆小凤？”

老婆婆笑道：“脸上长着四条眉毛的人，这世上又有几个？”

陆小凤也笑了。他笑得当然没有这老太婆好听，因为他根本就不是真的在笑。他知道这老婆婆已经快出手了，也知道这出手一击必定很不好受。他没有猜错。

就在他开始笑的时候，这老婆婆已从篮子里抽出双短剑，剑上系着鲜红的彩缎。就在他看见这双短剑的时候，剑光一闪，剑锋已到了他的咽喉。好快的出手！好快的剑！

陆小凤不敢出手去接，他怕剑锋上有毒。平时他也许是个很大意、很马虎的人，可是到了这种生死关头，能比他更谨慎小心的人，找遍天下也找不出几个。他的人忽然间已游鱼般滑了出去。不但反应快，动作更快。可是无论他的人到了哪里，闪动飞舞的剑光立刻也跟着到了哪里。

剑光如惊虹电掣，木叶被森寒的剑气所摧，一片片落了下来。转瞬间又被剑光绞碎。陆小凤已被逼出了冷汗。他本以为西门吹雪和叶孤城已是世上最可怕的剑客，他想不到世上还有个这么样的人。

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

爧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这里虽没有如山的观者，但陆小凤面上的颜色的确已沮丧。连十五的明月，似也被这森寒的剑气逼得失去了光彩。难道这就是昔年的公孙大娘，教她弟子所舞的剑器？

陆小凤这才知道，剑器并不是舞给别人看的，剑器也一样可以杀人。他现在就随时都可能死在这剑器下。红缎带动短剑，远比用手更灵活，招式的变化之快，更令人无法思议。

陆小凤的衣襟已被割破，人已被逼得贴在树干上，“哧”的一声，剑风破风，两柄短剑如神龙交剪，闪电般刺了过来。这里已是退无可退的绝路。

公孙大娘嘴角又露出了狞笑，但她却不知道陆小凤最大的本事，就是在绝路中求生，在死中求活。他的人突然沿着树干滑了下去，像蛇一般滑在地上。

只听“夺”的一响，剑锋已钉入了树干。就在这一刹那间，陆小凤的人已又弹起，反手一划，剑柄上的绸带已断！这一招就等于砍断了握剑的两只手。公孙大娘的身子也已凌空翻出，长裙飘飞，陆小凤终于看到了她的鞋子。红鞋子！

明月当空，红鞋子在月光下一现，她的人已飞掠出五丈外。陆小凤当然绝不肯让她就这样走的，可是他身形展动时，已比她迟了一步。这一步他竟始终无法追上。

无论他用多快的身法，他们之间的距离，始终都保持着四五丈远。江湖中以轻功著名的高手，陆小凤也见过不少。司空摘星当然就是其中轻功最高的一个，阎铁珊、霍天青、西门吹雪、老实和尚，这些人当然也都不弱。

但此刻在前面逃的若是这些人，陆小凤说不定早已追上了。他忽然发现这个“老婆婆”非但剑法可怕，而且也是他前所未见的轻功高手。花木园林、亭台楼阁，飞一般从他们脚底倒退了出去。

接着又是一重重屋脊、一条条道路。公孙大娘的身法竟始终也没有慢下来，她显然绝不是气力已衰的老婆婆。但陆小凤也正是年轻力壮，精神、体力都正在巅峰，他的身法当然也没有慢下来。

公孙大娘已发现要甩掉后面这个人，实在不是件容易事。

前面的一条街上，灯火辉煌，现在时候还不晚，这条街上正是城里最热闹的地方。街上有两三家茶楼，两三家酒馆，街旁摆着各式各样的摊子，有几档是卖针线花粉，有几档卖的是鱼生粥和烧鹅。

公孙大娘身子突然下坠，人已落在街上，立刻放声大叫了起来：“救命呀，救命……”

她大叫着，奔入了一家茶楼，陆小凤也已追到，但是一个老太婆叫救命，一个年轻力壮的大男人在后面追，这件事当然是人人都看不惯的。已有几个直眉楞眼的小伙子，怒吼着跳了起来，有的还抽出了刀。陆小凤已发现要糟了。他当然有能力将这些路见不平、仗义勇为的年轻人一下子全都打倒，可是这些人看来都恨不得能一下子打倒他。

七八个人一起拥上来，动刀的动刀，拿板凳的拿板凳，围住了陆小凤，纷纷大骂：“丢你老母，你条契弟追住个伯爷婆做乜，唔通你重想强奸她？”

陆小凤实在哭笑不得，想解释，不知该怎么解释，想出手，又下不了手。一条板凳已当头砸下来，他只有伸手去挡，“崩”的，他的手没有断，板凳却断了。大家这才吃了一惊，就在这时，已有个人冲了进来，“噼噼啪啪”，一人给了他们一个大耳光。这些直眉楞眼的年轻小伙子，竟连一个敢还手的都没有。

陆小凤总算松了口气，他已看出冲进来的这个人，正是昨天在蛇王楼下的院子里，想试试他功夫的那两条赤膊大汉之一。

“你地知唔知他系乜嘢人？”这大汉指着陆小凤，大声道，“他就系蛇王老大的最好嘅朋友，天下功夫最犀利嘅陆小凤。”

对这些小伙子来说，陆小凤的名字并不吓人，可是蛇王的朋友，那就是谁都不能动的了。于是拿刀的藏起刀，拿起板凳的放下板凳，一个个都想过来道歉、赔罪！陆小凤却已乘机冲了出去，冲出了后门的门。后门外是条小巷子。他刚才看见公孙大娘就是从这扇门出去的，但现在，小巷子里却只有条野狗，蹲在阴沟旁啃骨头。公孙大娘已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陆小凤叹了口气，知道再追也没法子追了，只好转过身。

那大汉已跟过来，打着半生不熟的官话，道：“我们正准备到西园去找你，想不到你已来了！”

“找我有事？”

大汉点点头，道：“我们已找到那位姑娘的地方，她……”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广东人说官话，他结结巴巴地说着，自己也急得满头大汗。

陆小凤更急，打断了他的话：“她在哪里？”

大汉道：“我带你去！”

02

街上的人还是很多，可是看见这大汉走过来，大多都远远地避开了。

“我也姓陆，叫陆广。”他好像认为姓陆是件很光荣的事，所以他觉得自己脸上也有光。

陆小凤却只希望他少说话，快走路。

“我佩服你，你的功夫真是莫得顶。”陆广却一心在讨好，“这东西香得很，你吃不吃？”他从怀里拿出来的东西，竟赫然又是几个糖炒栗子，又香又热的糖炒栗子。

陆小凤却好像看见了毒蛇一样，一把拉住他的手：“这是哪里来的？”

陆广怔了怔，道：“当然是买来的，姓陆的从来也不白拿别人的东西！”

“从哪里买来的？卖栗子的人呢？”

“就在那边。”

陆广随手一指，街角上果然有个卖栗子的摊子，一个人正在大铁锅里炒栗子。栗子本就不是什么特别的东西，到处都有得卖的。陆小凤松了口气，但掌心却已沁出了冷汗。

现在想起来，他才发现刚才他剥开栗子的那一刻，也许就是他生平最危险的时候，只要那个栗子一进了嘴，现在他已不是陆小凤了。

“死人就是死人，死人没有名字。”就连叶孤城剑锋逼上他胸膛的那一瞬间，也没有刚才危险。他突然发觉一个人多情也是有好处的。何况他现在总算已知道了薛冰的下落。

陆小凤忽然又觉得愉快了起来，拍着陆广的肩，笑道：“想不到你也姓陆，好极了，几时有空我请你饮茶。”饮茶本是广东人最大的嗜好，饭可以不吃，茶却不可不饮。

谁知陆广却摇着头道：“我不饮茶，我只喝酒！”

陆小凤大笑，笑得别人都扭过头，吃惊地看着他。可是他不在乎。

他高兴的时候，只希望全世界的人都知道，都陪他高兴。这时陆广已转进了条小巷子，这条巷子正在一家饼店和一家绸缎庄的中间。巷子特别窄，两个人不能并肩走，巷子两边也没有门，看来这只不过是那两家店铺盖房子时，故意留出来的一点空地而已。

也许这两家人彼此都看不顺眼，所以谁都不愿自己的墙连着对方的。但巷子的尽头，却有扇小红门。门是虚掩着的，一个人正站在门口，好像很着急，急得直搓手。

看见陆广，这人立刻迎上来，在陆广耳边悄悄说了两句话，陆广的脸色似已变了，回过头向陆小凤勉强笑了笑，道：“就是这里，我……我不能陪你进去了。”

为什么不能进去？难道这屋子里也有什么可怕的事？

陆小凤已冲了进去，只要能找到薛冰，无论遇着什么事，他都不在乎。

03

院子里只有两间平房，房里有两个人。两个都不是薛冰。是两个男人，其中一个是金九龄。

陆小凤怔住：“你怎么会在这里？薛冰呢？”

金九龄没有回答这句话，却伸出了手——他手里提着件衣服，又轻又软的白衣服。这是薛冰的衣服。陆小凤当然认得出，他脸色已变了。薛冰的衣服在这里，人却不在，这件衣服当然不会是自己走来的。她当然也不会自己脱下衣服，赤裸裸地走出去。

陆小凤忽然觉得腿在发软，后退了两步，倒在椅子上，胃里已涌出了酸水。

金九龄的脸色也很沉重，迟疑着，终于问道：“你认得出这是薛冰的衣服？”

陆小凤点点头，他跟薛冰分手的时候，薛冰身上还穿着这件衣服。

“她的衣服既然在这里，她的人当然也一定到这里来过！”

“你看见她没有？”陆小凤还抱着希望。

金九龄却摇摇头，道：“我们来的时候，这里已没有人了。”

“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金九龄道：“这地方并不是我们找到的。”

“是蛇王？”

这次金九龄点了点头，道：“他的确是你的好朋友，的确替你尽了力！”

陆小凤没有开口，他正在心里问自己：“我是不是也替他尽了力？”

金九龄道：“自从今天的凌晨时开始，他手下所有的兄弟就开始替你找薛冰！”

他们找人的方法很有效，因为他们的兄弟已深入这城市的每个角落里。尤其是茶楼、酒馆、客栈、小饭铺，甚至卖艇仔粥、烧鹅饭的大排档。这些本就是人最杂、消息最多的地方。

他们先从这些地方开始打听，最近有没有可疑的陌生人。无论什么人都要吃饭睡觉的。客栈里没有，他们又再打听，附近有没有空房子租给陌生人。三千条市井好汉，在同时打听一件事，当然很快就会问出眉目来。

“麦家饼店后面，有栋小房子，三四个月前，租给了一个人。”

再问房东，房东的答复是：“来租房子的是个很漂亮的小后生，出手也很大方，先预付了一年房租，可是自从那次之后，他就从来也没有再出现过，房子也一直都是空着的，好像始终都没有人进去住。”世上绝没有人会特地花钱租一栋房子，却让它一直空着在那里，这其中当然有原因、有秘密。

金九龄道：“今天黄昏时，他们问出了这件事，立刻就派人到这里来探听，那时这屋子里似乎还有女人的呻吟声，来探听的人不敢轻举妄动，回去再找了人来，这里却已没有人了。”

陆小凤道：“这件事你怎么会知道的？”

金九龄笑了笑，道：“以前跟着我的那班兄弟，现在都已升了官，成了名！”他拍了拍身旁一个人的肩，微笑着道，“这位就是羊城的总捕头，鲁少华。”

陆小凤这才注意到他身旁还有个短小精悍，年纪虽不大，头发却已花白的青衣人，穿着虽是普通生意人的打扮，但目光炯炯，鹰鼻如钩，腰上隐隐隆起，衣服里显然还带着软鞭练子枪一类的软兵器，也说不定是锁链镣铐。只要在江湖中混过几天的人，一眼就可看出他一定是六扇门中的高手。

“白头鹰”鲁少华，也的确是东南一带黑道朋友觉得最扎手的名捕。

鲁少华赔着笑道：“我吃的虽然是公门饭，可是对蛇王老大也一直很仰慕，只要过得去，我对他手下的兄弟，总是尽量地给方便……”其实他心里也知道，若想保持这城市地面上的太平，就最好少惹蛇王的兄弟。

“但是今天一清早，蛇王手下的三千兄弟，就全部出动，我既不知道究竟是出了什么大事，也不能闭着眼不管。”所以他也派出了他手下的捕快，四处打听。羊城是岭南第一大埠，龙蛇混杂，四方杂处，能在这种地方做捕快们的总班头，当然是有两下子的。

鲁少华道：“等在下知道这件事和陆少侠有关系后，就立刻设法和老总联络。”

虽然金九龄已不是他的老总，但是他的称呼犹未改。现在陆小凤才知道陆广刚才为什么不愿进来了，有羊城的总捕头在这里，他们当然是要避着些的。

金九龄道：“薛姑娘的衣服还在，可是人已不见，这只有一种解释！”

陆小凤在听。他相信金九龄的判断，他自己的心却已又乱了。

金九龄道：“绑她来的人，知道行踪已被发现，就立刻将她带走，却嫌她身上穿的白衣服太惹眼，所以就替她换了套衣服！”

“这里有衣服可换。”鲁少华打开了屋角的衣柜，柜子里还有六七套衣服，有男人的，也有女人的，有老年人穿的，也有年轻人穿的。

金九龄道：“这地方只有一张床，只有一个人住，但却有六七套各种不同的衣服，这就可以证明一件事。”

陆小凤道：“证明这个人必定精于易容改扮，随时都可能以各种不同的身份出现！”

金九龄道：“但却只有衣服，没有鞋子，这也可以证明一件事！”

陆小凤道：“证明她无论改扮什么人，穿的鞋子却只有一种！”

金九龄道：“红鞋子？”

陆小凤道：“不错，红鞋子，红缎的绣花鞋，就像是新娘子穿的那种！”

金九龄道：“由很多迹象都可以看出，来租房子的那漂亮后生，的确是女人改扮的！”

陆小凤道：“哦？”

金九龄道：“这里到处都积着灰尘，显见已很久没有人来住过，日用生活需要用的东西，这里连一样也没有，但却有面镜子！”女人的确总是比较喜欢照镜子，可是——

陆小凤道：“男人也有喜欢照镜子的，易容改扮时更非照镜子不可！”

金九龄在窗前的桌上，拿起面镜子道：“这上面有个手上汗渍留下来的印子，是新留下来的！”

陆小凤道：“是女人的手印？”

金九龄点点头，道：“但却绝不会是薛冰的，她既然被人囚禁在这里，手脚纵然没有被绑住，也一定被点了穴道。”

床上的被褥凌乱，好像刚有人睡过的样子。

金九龄道：“若是我猜得不错，她刚才很可能一直都是躺在床上的。”

鲁少华道：“蛇王的兄弟，曾经听见屋子里有女人的呻吟声，所以我猜想那位薛姑娘还有可能已受了伤！”金九龄瞪了他一眼，他显然不愿让陆小凤知道这件事，免得陆小凤焦急难受。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其实他就算不说，我也可以想得到的！”

金九龄立刻道：“但屋子里连一点血迹也没有，可见她就算受了伤，伤得也不重！”

这就是安慰的话了，薛冰受的若是内伤，无论伤势多重，也不会有血迹留下来的。但陆小凤却喜欢听这种话，他现在的确需要别人的安慰。

金九龄道：“这人临时要将薛冰带走，走得显然很匆忙，所以才会有这些痕迹留下！”

陆小凤道：“她是什么时候走的？”

金九龄道：“天还没有黑的时候！”

那时陆小凤正在路上，正准备到西园去赴约，那卖糖炒栗子的“老婆婆”，也还没有出现。她很可能是将薛冰带走之后，再到西园去的。她很可能就是租这房子的人。

金九龄道：“这房子是在两个月前租下来，正确的日期是五月十一。”

陆小凤动容道：“五月十一？”

金九龄道：“王府的盗案，是在六月十一发生的，她来租这房子的时候，正恰巧在盗案发生的前一个月。”

陆小凤道：“也正是江重威生日的前三天！”

金九龄道：“江重威的生日，和这件事又有什么关系？”

陆小凤道：“他生日那天，江轻霞曾经特地来为他祝寿。”

金九龄目光闪动，道：“也就在那天，她将酒窖的钥匙打了模型。”

陆小凤道：“为了避免让别人怀疑她跟这件事有关系，所以她们又等了二十多天才动手！”

金九龄道：“在做这种大案之前，当然一定要有很周密的计划，还得先设法了解王府的环境，动手时才能万无一失。”

陆小凤道：“她平时当然不能以那大胡子的身份出现，所以到了当天晚上，一定要准备个隐秘的地方，易容改扮。”

金九龄道：“这里就正是个很好的地方！”

陆小凤道：“就因为这地方是在闹区里，所以反而不会引人疑心！”

金九龄叹道：“看来她的确很能抓住别人心里的弱点！”

鲁少华一直在旁边静静地听着，此刻才忍不住问：“难道来租这房子的人，就是那绣花大盗？”

陆小凤道：“现在我们虽然还不能完全确信，但至少已有六七成把握！”

金九龄忽然道：“不止六七成！”

陆小凤道：“哦？”

金九龄道：“我敢说我们现在至少已有九成以上的把握！”

陆小凤道：“你为什么如此确信？”

金九龄道：“就因为这样东西！”他从衣袖里拿出了个红缎子的小荷包：“这是我刚才从衣柜下找到的，你看看里面是什么？”

荷包里竟赫然是一包崭新的绣花针！

鲁少华从巷口的麦家饼店，买了些刚出炉的月饼。现在距离中秋虽然还有整整一个月，但月饼却已上市了。陆小凤勉强吃了半个。这条街道很静，他们一边走，一边吃——绣花大盗当然绝不会再回到那房子里去的，他们也已没有留在那里的必要。

金九龄道：“这些绣花针都是百炼精钢打成的，和普通的不同！”

“上面有没有淬毒？”

“没有。”

金九龄又道：“她留下那些人的活口，为的也许就是要那些人证明她不是女人，是个长着大胡子的、会绣花的男人。”

陆小凤道：“她根本也没有一定要杀他们的必要！”

金九龄道：“你想她有没有可能就是江轻霞？”

“没有，完全没有可能！”陆小凤道，“江轻霞的武功虽不弱，但比起她来，却差得很远！”他接着又道，“江轻霞唯一的任务，只不过是替她到王府里去探查情况，再打几个钥匙模型而已！”

金九龄道：“你认为江轻霞是她的属下？”

陆小凤点点头。

金九龄道：“江轻霞在江湖中也是个名人，而且很骄傲，怎么会甘心受她控制？”

陆小凤道：“因为她样样都比江轻霞强得多，我这一生中，从来也没有见过武功那么高、那么凶狠狡猾的女人！”

金九龄悚然动容：“你已见过她？”

陆小凤苦笑道：“不但已见过她，而且几乎死在她手里！”

金九龄道：“你怎么会见到她的？”

陆小凤道：“我本来是代一个朋友到西园去赴约的！”

金九龄道：“赴约？那是个什么样的约会？”

陆小凤长长叹了口气：“那实在是个要命的约会！”

金九龄道：“你那朋友约的人是谁？”

陆小凤道：“公孙大娘，公孙兰。”

金九龄皱眉道：“我好像从来也没有听见过这名字。”

陆小凤道：“因为她本就不是个有名的人，也从来不愿出名！”

金九龄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陆小凤道：“不知道。”

金九龄更奇怪：“你已见过她，却连她是个什么样的人都不知道？”

陆小凤道：“我见过的是个卖糖炒栗子的老太婆，买了她两斤糖炒栗子，我只要吃了一个下去，你现在就已见不到我了。”

金九龄忽然失声道：“熊姥姥的糖炒栗子！”

“熊姥姥的糖炒栗子？”陆小凤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金九龄道：“前两年里，常常会有些人不明不白死在路上，都是被毒死的，尸体旁都散落着一些糖炒栗子。”

鲁少华也知道这件事：“出事的时候，都是在月圆之夕。”

陆小凤道：“今天正是月圆。”

鲁少华道：“我就曾经办过这么几件案子，从来也查不出一点头绪，死的那些人，既不是被仇家所害，也不是谋财害命。”

金九龄道：“就因为死的都是些无名之辈，所以这件事并没有在江湖中流传，只有在公门办案的人才知道。”

鲁少华道：“两年前，有个新出道的镖师叫张放，就是这么样死的，只不过他临死前还说了两句话。”

“说什么？”

“他第一句说的就是，‘熊姥姥的糖炒栗子。’我们再问他，熊姥姥是谁？为什么要害他？他又说了句，‘因为她每到了月圆之夜，就喜欢杀人。’”

陆小凤长长吐出口气：“原来她不但是女屠户、桃花蜂、五毒娘子，还是熊姥姥！”

金九龄道：“你认为绣花大盗也是她？”

陆小凤道：“我本来也没有想到，但几件事凑在一起，就差不多可以证明她就是绣花大盗了！”

“哪几件事？”

“我一路追到麦记饼店那条街上，才被她溜了，现在我才知道她为什么要往那边逃。”

“因为她在那条街上住过，对那条街的地势比你熟悉！”

陆小凤道：“而且衣柜里那些衣服，也正和她的身材相合，听她的声音，年纪也不大，要扮成个漂亮后生，也绝不会被人看破！”

但最重要的还不是这些。

陆小凤道：“她虽然扮成个老太婆，但脚上穿的却还是双红鞋子——鲜红的缎子鞋，上面据说还绣着只猫头鹰。”

金九龄也长长吐出口气：“不管怎么样，我们现在总算已知道那绣花大盗是什么人了！”

鲁少华道：“只可惜我们还是找不到她，而且根本没有线索去找！”

陆小凤忽然道：“有。”

“有线索？”

“非但有，而且还不止一条！”陆小凤接着道，“第一，我们已知道江轻霞是认得她的；第二，她既然在这里有个秘密的巢穴，在别的地方作案时，也一定会同样有的！”

金九龄眼睛亮了：“不错，无论什么样的高手作案，都免不了有他自己独特的习惯，而且很难改变。”

陆小凤道：“所以我想她在南海一定也有个巢！”

南海就是华玉轩的所在地。

鲁少华眼睛也亮了，道：“南海的班头孟伟，也是以前跟着金老总的兄弟，我现在就可叫他开始去找，等你们到了那里去，他说不定已经找到！”

陆小凤道：“你现在就可以叫他找？”

鲁少华点点头，道：“这些年来我们一直在保持着联络，而且用的是种最快的法子！”

陆小凤道：“什么法子？”

鲁少华道：“飞鸽传书。”

金九龄道：“也许她就是准备将薛冰带到那里去的，我们若是尽快赶去，说不定就可以在那里抓住她！”

鲁少华道：“我会叫孟伟在查访时特别小心，千万不要打草惊蛇！”

金九龄道：“你现在就写这封信！”

鲁少华道：“是。”

他刚加快了脚步，金九龄忽然又道：“还有一件事！”鲁少华就停下，等着吩咐。

金九龄微笑着，看着他，道：“你每个月要收蛇王兄弟他们多少例规银子？”

鲁少华的脸有点红了，却还是不敢不说实话：“八百两，但也是由兄弟们大家分的！”

金九龄沉下了脸，道：“你知不知道蛇王是陆小凤的朋友，知不知道陆小凤的朋友也就是金九龄的朋友。”

鲁少华垂下头，道：“我知道，这份银子从今天起我就不再去收。”

金九龄又笑了：“好，从今天起，这份银子由我补给你！”

鲁少华看着他，目中露出感激之色，躬身一礼，什么话也不再说，转身而去。

陆小凤忽然叹道：“我现在才知道别人为什么都说你是三百年来，六扇门中的第一高手了！”

金九龄微笑道：“为什么？”

陆小凤道：“因为你不但会收买人心，还会出卖朋友！”

金九龄笑得似已有点勉强：“我出卖过谁？”

陆小凤道：“我。”他苦笑着，接着道，“若不是你把我拉下这趟浑水，我现在怎么会有如此多麻烦？怎么会如此头疼？”

金九龄道：“可是现在看来，你已经快把你的头疼送给别人了！”

陆小凤道：“送给谁？”

金九龄微笑着，缓缓道：“绣花大盗，公孙大娘。”

陆小凤也笑了：“我们现在就去送给她？”

金九龄道：“当然现在就去，别的无论什么事，都可以先放到一边再说。”

陆小凤道：“但我却还有一件事放不下。”

金九龄道：“什么事？”

陆小凤道：“朋友。”

金九龄叹了口气，道：“我就知道你一定还要去找蛇王的，却不知他肯不肯交我这个朋友？”

蛇王不肯。因为他已根本没法子再交朋友。死人怎么能交朋友？

04

小楼没有声音，也没有灯光。院子里兄弟们都已派出去，只有四个人在守望，他们本已在奇怪，但却没有一个敢上去看。没有蛇王的吩咐，谁也不敢上楼去，但陆小凤当然是例外。

“昨天晚上他就没有睡，也许现在已睡了。”门是虚掩着的，陆小凤推开门走进去，金九龄给了他个火折子。火折子刚燃起，又熄灭，落下。陆小凤的手已冰冷僵硬，连火折子都拿不住了。

火光一闪间，他已看见蛇王一双凸出眼眶外的眼睛。他竟已被人活活地勒死在软榻上，被一条鲜红的缎带勒死的。公孙大娘短剑上系着的，正是这种缎带。

陆小凤走过去拉起蛇王的手，身子突然开始颤抖。蛇王的手比他的更冷，已完全冰冷僵硬。屋子里一片黑暗。金九龄也没有再燃灯，他知道陆小凤一定不忍再见蛇王的脸。他也找不出什么话来安慰陆小凤。死一般的黑暗，死一般的静寂，一个人只有在这种情况下，才能真正感觉到“死”是件多么真实、多么可怕的事。

也不知过了多久，陆小凤突然道：“走，我们现在就走。”

金九龄道：“嗯。”

陆小凤道：“但我却不会再将头疼送给她了。”

他忽又笑了笑，笑声中充满了一种无法描述的悲痛和愤怒之意。

幸好金九龄没有燃灯，陆小凤现在的表情，他一定也不忍看的。

只听陆小凤一字字道：“我要让她的头永远不会再疼。”

金九龄明白他的意思。一个人的头只有在被割下来以后，才永远不会再疼的！

第七章　小楼凤劫

01

陆小凤不愿坐车，但现在却又偏偏坐在车上。人只要活着，就难免要做一些自己本不愿做的事。

“你一定要想法子在车上睡一觉，找到公孙大娘时，才有精神对付她！”

陆小凤也知道金九龄说得有理，可是他现在怎么睡得着？

“小王爷很钦佩花满楼，一定要留他在那里住几天，王府里有他照顾，我也放心得很。”

陆小凤更不会为王府中的事担心，也不必再为蛇王担心。现在他应该担心的只是他自己。无论多坚强的人，若是受到他这种可怕的压力，都可能会发疯的。

车马走得很急，车子在路上颠簸。他拼命想集中自己的思想，他有许多事要集中精神来思索。可是他连心都似已被人割得四分五裂。

破晓时，车马在一个小乡村里的豆腐店门口停下，晨风中充满了热豆浆的香气。

“你就算吃不下东西，也一定要喝点热豆浆。”

陆小凤虽然不愿耽误时间，却也不愿辜负朋友好意。何况赶车的人、拉车的马，也都需要歇歇了。

豆腐店还点着盏昏灯。一个人正蹲在角落里，捧着碗热豆浆，呼噜呼噜地喝着。灯光照在他的头上，他的头也在发光。这人是个和尚。这和尚倒也长得方面大耳，很有福相，可是身上穿的却又脏又破，脚上一双草鞋更已几乎烂通了底。老实和尚！

看见了这个天下最古怪的和尚，陆小凤才露出了笑容：“老实和尚，你最近有没有再去做不老实的事？”

老实和尚看见他，却好像是吃了一惊，连碗里的豆浆都泼了出来。

陆小凤大笑道：“看你的样子，我就知道你昨晚上一定又不老实了，否则看见我怎么会心虚？”

老实和尚苦着脸，道：“不老实的和尚，老实和尚平生只做了那么一次，我佛慈悲，为什么总是要我遇见你？”

陆小凤笑道：“遇见我有什么不好？我至少可以替你付这碗豆浆的账！”

老实和尚道：“和尚喝豆浆用不着付账，和尚会化缘。”他将碗里最后一口豆浆匆匆喝下去，好像就准备开溜了。

陆小凤却拦住了他：“就算你用不着我付账，也不妨跟我聊聊，欧阳情又不会在等你，你为什么急着要走？”

老实和尚苦笑道：“秀才遇着兵，有理讲不清。和尚遇见陆小凤，比秀才遇着兵还糟，聊来聊去，总是和尚倒霉的！”

陆小凤道：“和尚倒什么霉？”

老实和尚道：“和尚若不倒霉，上次怎么会在地上爬？”

陆小凤又忍不住笑了，道：“今天我保证不会让你爬！”

老实和尚叹道：“不爬也许更倒霉，和尚这一辈子只怕遇见两个人，为什么今天偏偏又要我遇见你！”

陆小凤道：“还有一个是谁？”

老实和尚道：“这个人说出来，你也绝不会知道的！”

陆小凤道：“你说说看！”

老实和尚迟疑着，终于道：“这个人是个女人！”

陆小凤笑道：“和尚认得的女人倒真不少！”

老实和尚道：“女人认得和尚的也不少。”

陆小凤道：“这个女人是不是欧阳？”

老实和尚道：“不是欧阳，是公孙！”

“公孙？”陆小凤几乎忍不住要叫了起来，“是不是公孙大娘？”

老实和尚也吃了一惊：“你怎么知道是她？你也认得她？”

陆小凤已叫了起来：“你认得她？你知不知道她在哪里？”

老实和尚道：“你为什么要问？”

陆小凤道：“因为我要找她算账！”

老实和尚看着他，忽然大笑，笑得弯下了腰，忽然从陆小凤身旁溜了出去。这一溜竟已溜出去四五丈，到了四五丈外还在笑。

可是陆小凤这次已决心不让他溜了，身子凌空一翻，已又挡住了他的去路：“你为什么要笑？”

老实和尚道：“和尚觉得好笑的时候，和尚就笑，和尚一向老实。”

陆小凤道：“这件事有什么好笑的？”

老实和尚道：“你为什么一定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陆小凤道：“就算要打破和尚的脑袋，我也要问到底！”

他说得很认真，老实和尚只好叹了口气：“和尚的脑袋不能打破，和尚只有一个脑袋。”

陆小凤道：“那么你说，这件事有什么好笑的？”

老实和尚道：“第一，因为你根本就找不到她；第二，因为就算找到她，也打不过她；第三，因为你就算能打得过她，也没有用。”

陆小凤道：“为什么？”

老实和尚道：“因为你只要看见她，根本就不忍打她了，那时说不定你只希望她能打你几下！”

陆小凤道：“她很美？”

老实和尚道：“武林中有四大美人，你好像都认得的？”

陆小凤道：“我认得！”

老实和尚道：“你觉得她们美不美？”

陆小凤道：“美人当然美。”

老实和尚道：“可是这个公孙大娘，却比她们四个加起来还要美十倍！”

陆小凤道：“你见过她？”

老实和尚叹了口气，苦笑道：“我佛慈悲，千万莫要让和尚再看见她，否则和尚就算有十个脑袋，只怕都要被打得精光。”

陆小凤道：“你知不知道她在什么地方？”

老实和尚道：“不知道。”老实和尚若说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老实和尚从来不说谎。

陆小凤道：“你上次是在什么地方见到她的？”

老实和尚道：“我不能告诉你。”老实和尚若说不能告诉你，就是不能告诉你，你就算打破他脑袋，也没有用的。

陆小凤知道这是没法子的，只有恨恨地瞪着他，忽然笑道：“其实和尚并非只有一个脑袋的！”

老实和尚听不懂。

陆小凤道：“因为和尚还有个小和尚！”他大笑，笑得弯下了腰。老实和尚已气呆了，他明知陆小凤是在故意气他的，还是气呆了，几乎已被气得晕过去。金九龄在旁边看着，也忍不住要笑。

老实和尚忽然叹道：“和尚不说谎，还有句老实话要告诉你。”

陆小凤好容易才忍住笑，道：“你说。”

老实和尚道：“看你们两个，都是一脸的霉气，不出三天，脑袋都要被人打破的！”

02

孟伟虽然也只有一个脑袋，却叫作三头蛇，在九大名捕中，他一向是手段最毒辣、对付犯人最凶的一个。三头蛇当然也有三种面目，看见金九龄，他不但态度恭敬，笑容也很可亲。连陆小凤都很难想象到这么样一个人，会时常在暗室中对人灌凉水，上夹棍。

就因为世上还有他这种人，所以大家都应该知道，一个人活在世上，还是不要犯罪的好。替金九龄赶车来的，也是鲁少华那一班的捕快，车马一入城，就有本地的捕快接应，将他们带到这里来。

这里也是闹市区——大多数人在犯罪时，果然都有种很难改变的习惯。所以世上也很少有破不了的罪案。孟伟在街角上的茶馆里等他们，他们的目标，就是后面的一条巷子里，巷底的一栋小房子。

“来租房的，也是个很英俊的后生小伙子，预付了一年房租。”

“你有没有听见里面有什么动静？”

“没有，据说那房子也好像一直都没有人来住过。”

——也许他们来得比公孙大娘快，她杀了蛇王后，总难免要耽误些时间，何况她还要带着个已受了伤的薛冰。

于是金九龄吩咐：“把你手下显眼的兄弟都撤走，莫要被人发觉这里已有警戒！”

孟伟道：“我们的行动一直很小心，到这里来的兄弟，都已经改扮。”

金九龄冷笑道：“改扮有什么用？别人难道看不出？”

陆小凤也一眼就已看出，茶馆里的伙计、巷子对面一个卖生果的小贩、路边的算命先生和七八个茶客都是他们的人改扮的。在公门中待得久了，一举一动都好像跟普通人不太一样，尤其是脸上的神色和表情，更瞒不过明眼人。

孟伟道：“我这就去叫他们走。”

巷口的屋檐下，有个长着一身疥疮，手里捧着个破瓦钵的秃子乞丐。孟伟走过去时，他居然还伸出瓦钵来讨钱，却讨来了一脚。

片刻间，那些改扮的捕快都已散尽了，孟伟回来报告：“我只留下了两个人，有什么事时，也好叫他们去跑腿。”

一个就是巷口对面的小贩，那生果摊子显然是一直都摆在那里的，只不过换了个人而已，所以就不致引人注意。还有一个是谁？

金九龄看着那秃子，道：“宋洪近来的确已很不错了，你多教教他，将来也是把好手。”

陆小凤忽然明白，这满身疥疮的乞丐，也是他们的人。

现在还不到戌时，七月里白天总是比较长。屋子里还用不着燃灯，斜阳从窗外照进来，照着一屋子灰尘。这地方果然已很久没有人来住过，屋子里的陈设，也跟羊城那边差不多。

柜里有八九套各式各样不同的衣服，桌上有面镜子，旁边有张小床，看不出一点特别的地方，也找不出一点特别的线索。他们竟似白来了一趟。

金九龄背负着双手，四下走来走去，忽然一纵身，蹿上了屋梁，又摇摇头，跳下来。

孟伟却忽然在厨房里欢呼：“在这里了！”他奔出来时，手里拿着个木头匣子。

金九龄大喜道：“这是在哪里找到的？”

“在灶里。”那的确是个藏东西的好地方，东西藏在那里，显然有秘密。

金九龄已准备打开来看看，陆小凤却拦住了他：“匣子里说不定有机关！”

金九龄用手拈着匣子，笑道：“这匣子轻得很，若是装上了机簧、暗器，一定会比较重。”

他当然也是个极谨慎的人，否则十年前就已该死了几十次。陆小凤不再说什么，机簧、暗器，一定是金属的，拿在手里的分量当然不同。匣子没有锁，金九龄打开了雕花的木盖，突然间，一股淡红色的轻烟急射而出。金九龄想闭住呼吸已来不及了，他的人倒蹿了出去，“砰”的一声，撞在柜子上，倒下！

匣子里的确没有机簧暗器，却有个用鱼鳔做的气囊，匣盖一开，盖上的尖针刺破气囊，囊中紧缩的毒烟立刻射出，金九龄千算万算，还是没有算到这一招。

他的人倒在地上，看来也正像是个突然被抽空了的气囊，整个人都是软的，脸色更苍白得可怕，头上还在流着血。他刚才情急之下一头撞在柜子上，脑袋竟被撞破了个洞。

——你们两个看来都是一脸的霉气，不出三天，脑袋都要被人打破的。

老实和尚说的果然是老实话。陆小凤已闭住呼吸，一股掌力挥出，驱散了毒烟，想起老实和尚说的话，他心里也觉得有点发冷。孟伟早就蹿了出去，只等毒烟散尽，才捏着鼻子走进来。

这时陆小凤已扶起金九龄，以真力护住了他的心脉，只希望能救回他一条命。

孟伟却拿起了那匣子，他对这匣子竟远比对金九龄关心，但匣子却是空的，什么也没有，他看了很久，忽又欢呼：“在这里了！”

秘密并不在匣子里，却在匣盖上。若是仔细去看，就可发现雕花的盖子上，雕的竟是钟鼎文，一段有八个字：“留交阿土，彼已将归。”

愈明显的事，别人反而愈不会注意，公孙大娘的确很懂得人们的心理，用这种法子来传递消息，又有谁能想得到？——她这是在通知一个人，将一样东西交给阿土，因为阿土已经快回去了。

消息留给谁的？要留交给阿土的又是什么？阿土是谁？这些问题，还是无法解答。

孟伟皱着眉，沉思着，喃喃道：“阿土？难道就是那个阿土？”

陆小凤忍不住问：“你知道有个阿土？”

孟伟道：“以前在巷口要饭的那癞子，别人就都叫他阿土。”

陆小凤道：“现在他的人呢？”

孟伟道：“我为了要叫宋洪扮成他，在外面守着，已把他赶走了。”

陆小凤道：“快去找他。”

孟伟立刻就走。

陆小凤却又道：“等一等。”

孟伟在等。

陆小凤道：“他知不知道你是为什么赶他走的？”

孟伟摇摇头：“我只说不准他在这里要饭了。”捕头要赶走一个乞丐，根本用不着什么理由。

陆小凤道：“你找到他后，就赶快通知我，千万不要让他知道。”

孟伟道：“是，我一找到他，就立刻回来。”

陆小凤道：“不要回到这里，我现在就要带金九龄去找施经墨，你有了消息，就到他那里去！”

施经墨就是这里最有名的大夫，孟伟当然也知道。

陆小凤道：“还有，你赶快叫人去找些灰尘来，撒在我们刚才碰到过的地方，要撒得均匀。”

孟伟道：“是。”

陆小凤道：“将这匣子也摆到原来的地方去。”

孟伟道：“是。”

陆小凤道：“宋洪也得赶快离开这里，叫别的人在巷口守候，最好在隔壁院子里也留一个人，一发现有可疑的动静，也立刻去告诉我！”

孟伟道：“是。”他站在那里，看着陆小凤，仿佛还有什么话要说，却又忍住。

可是他走到门口时，终于又忍不住回过头，微笑道：“陆大侠若是也入了六扇门，我们这些人就只有回去抱孩子了。”

03

陆小凤对自己也很满意，他对这件事的处理确实很恰当，就算金九龄还清醒着，也绝不会比他处理得更好。可惜他并不是神仙，他也有算不到的事，施经墨居然不在。

这位名医的架子一向很大，一向很少出诊去替人看病。但华玉轩的主人却是例外。

华一帆眼睛的伤还没有完全好，而且还得了种怔忡病，嘴里总是喃喃地在念着他那天失窃的名画。为什么有钱的人，愈放不开这些身外之物呢？难道就因为他们放不开，所以才有钱？

现在也已没法子再去联络孟伟了，陆小凤只有在施家外面的客厅里等。奇怪的是，现在他脑筋反而变得特别清醒。他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很多本来从没有去想过的事。

就在这时，孟伟已传来了消息：“阿土在家里。”

“要饭的也有家？”

“要饭的也是人，连狗都有窝，何况人？”

可是阿土这个家实在只能算是个窝，是个人家已废弃了的砖窑，在四边打几个洞，就算做窗户。现在天气还很热，窗户上的破木板当然不会钉起来，里面居然还有灯光。

“阿土的人还在？”

“在，他也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壶酒，正在里面自斟自饮。”

“有没有人来找过他？”

“还没有，可是那边却已有人去过。”

“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个年轻小伙子，居然戴着红缨帽，打扮成官差的样子。”

刚说完这句话没多久，已有个戴红缨帽的官差，手里提着个黄布包袱，大摇大摆地从土坡下走了上来，四下张望了几眼，就钻进了阿土的窑洞。他当然没有看见陆小凤和孟伟，他们都隐身在一棵大树上。

孟伟悄声问：“要不要现在就进去抓人？”

陆小凤立刻摇头：“我们要抓的不是他。”

孟伟立刻明白了：“你是想从他身上，找出那个绣花大盗来？”

陆小凤道：“嗯。”

孟伟道：“匣子上留下的话，是说他要回去，你认为他就是回到公孙大娘那边去？”

陆小凤点点头：“那包袱想必就是有人要交给她的，现在她想必已回到自己的窝里！”

连阿土都有窝，何况公孙大娘？孟伟只好沉住气等，等了没多久，那戴着红缨帽的官差，又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嘴里哼着小调，走下了山坡。他已交过了差，显得轻松极了。

又过了半晌，屋里的灯光忽然熄灭，阿土走出来，还关上了那扇用破木板钉的门。他背上背着两个破麻袋，那黄布包袱显然就在麻袋里。

陆小凤道：“我盯住他，你回去照顾你们的金老总。”

孟伟道：“你一个人去，恐怕……”

陆小凤拍了拍他的肩：“你放心，我死不了的！”

月还是很圆，月光照满大地，晚风中已带着一点点秋意。这正是行路的好天气。阿土既然没有乘车，也没有骑马，优哉游哉地在前面走着，好像一点也不着急。陆小凤也只好沉住气，在后面慢慢地跟着。幸好这时夜已深，大路上已没有别的行人，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在路上走着，阿土有时哼哼小调，有时唱唱大戏，走得好像愈来愈慢了。

陆小凤简直恨不得找条鞭子，在后面抽他几鞭子。也不知走了多久，星已渐稀，月已将沉，阿土非但没有加快脚步，反而找了株树，在树下坐着，打开麻袋，拿出了半只烧鹅、一壶酒，居然就在路边吃喝了起来。

陆小凤叹了口气，也只好远远地找了棵树，蹿上去，等着，看着。他忽然发觉自己肚子也饿得要命，这两天他根本就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本来他是不想吃，吃不下，现在他却是根本没得吃了。

阿土正撕了条鹅腿，啃一口，喝一口酒，忽然又叹了口气，喃喃道：“一个人喝酒真没意思，现在假如有个人能来陪陪我，那有多好。”

陆小凤也实在想过去吃他一顿，却只有在旁边看着干瞪眼。好容易等到阿土吃完了，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上的油，再往前走。陆小凤忽然发现那半只鹅，除了一条腿外，几乎连动都没有动，就被他抛在地上。这要饭的居然一点也不知道节省。

他当然并不是个真要饭的，陆小凤却是真饿了，几乎忍不住要从地上捡起这半只鹅来，充充饥。

可是他只有忍住。想起阿土那一身疥疮，他就算真的已快饿死，也只好饿死算了。

走着走着，天居然已快亮了，七月里晚上总是比较短的，忽然间，太阳已升起，路上已渐渐有了去赶早市的行人，阿土竟忽然在路上狂奔起来。一个臭要饭的，无论他要在路上发疯也好，打滚也好，都不会有人注意他的。

但陆小凤又怎么能跟他一样在路上野狗般乱跑？怎奈他偏偏只有跟着跑，就算被人当作疯子，陆小凤也只有认了。阿土跑得还真不慢。

路上没人的时候，他走得比乌龟还慢，路上有人的时候，他反而跑得像只中了箭的兔子。陆小凤忽然发现这个人并不是好对付的，要盯住这么样一个人，并不是件容易事。幸好阿土并没有回头，而且显然已经有点累了，忽然跳上辆运猪糠的骡车，靠在上面，好像准备在上面睡一觉。

赶车的回头瞪了他一眼，居然并没有将他赶下去。陆小凤叹了口气，忽又发现一个要饭的在路上行走，竟有很多别人意想不到的方便。

难怪有人说，要了三年饭，就连皇帝都不想做了。太阳渐渐升起。阿土闭着眼睛，竟似真的已睡着。陆小凤身上却已在冒汗，只觉得又热，又累，又渴，却又偏偏不能停下来。

要想找到公孙大娘，就非紧紧地盯住这个人不可。若是运气好，常常会在路上遇见一些卖冷酒牛肉的小贩。可惜陆小凤的运气并不好，这条路上竟连个卖大饼的都没有。

原来岭南人讲究吃喝，要吃，就得舒舒服服地找个地方，坐下来吃，就算有这种小贩，也很少会有人去光顾的。所以这种路上常见的小贩，在这里根本无法生存。所以陆小凤只有饿着。

道路两旁，本来是一片沃野，到了这里，才从一座青山旁绕过去。阿土忽然跳下车，奔上了山坡。山上林木青葱，总算凉快了些，阿土在车上小睡了一阵，精神更足。

陆小凤也只好打起精神来。他忽又发现这臭要饭的不但腰腿极健，而且身子还似带着轻功。幸好山并不太高，阿土既然往山上走，也许地头已经快到了。公孙大娘的秘穴，本就很可能是在一座山上的。谁知这竟是座荒山，一路上都看不见有房子，山路也很崎岖。

到了山巅，忽然有一股香气随风飘了下来，好像是炖羊肉的香气，上面当然一定有人家，当然就是公孙大娘的家。谁知陆小凤这次又猜错了。

上面还是没有房子，却有一群乞丐在吃肉喝酒，看见阿土走上来，就有人笑道：“算你运气好，我们刚从山下偷了条肥羊，在这里打牙祭，你既然遇上了，也来吃一顿吧！”

阿土大笑走过去，道：“看来我这几天口福真不错，无论走到什么地方，都有好吃的！”

陆小凤却又只有看着干瞪眼。他当然不能混到这群乞丐中去，吃人家偷来的肥羊，他当然也不能让阿土看见他。所以只有躲在一块山石后，饿得连胃都已发疼。

他甚至已开始有点后悔，昨天晚上本该将那半只烧鹅捡起来吃。

阿土居然一下子就跟这些乞丐混熟了，大家有说有笑，又吃又喝，快活得像神仙一样。陆小凤却简直好像在十八层地狱里，他平生也没有受过这种罪。

直到现在，他才真正了解饥饿是件多么可怕的事。

若能趁这机会，闭上一眼歇一歇也好。但这些乞丐里，说不定也有公孙大娘的手下，他们说不定就是等在这里，接应阿土的。

所以陆小凤根本连片刻都不能放松，非得紧紧地盯住他们不可。若是阿土偷偷地将黄布包袱交给了别人，再由那个人送去给公孙大娘，他这些罪，就完全是白受的了。

好容易等到这些人吃喝完了，阿土向他们唱了个肥喏，居然又扬长下山。

他到这山上究竟是干什么的？

陆小凤实在弄不懂：“难道他真的已将那布包袱偷偷交给了别人？我为什么没有看见？”

既然没有看见，就只有再盯着阿土。

到了山腰间，阿土忽然停下来，从后面的麻袋里，拿出了个黄布包袱，看了看，又放回去，喃喃地笑着道：“幸好东西还没有被那些偷羊贼摸去，否则我脑袋只怕就得搬家了！”

这黄布包袱里究竟是什么东西？为什么如此重要？陆小凤当然看不见，也猜不出。

不管怎么样，东西总算还在阿土手里，而且，这东西既然如此重要，他说不定会当面交给公孙大娘的。陆小凤受的这些罪，看来总算还不冤。

最冤的是，阿土竟又从原路下山了。他当然不会是特地上山去吃顿羊肉的。难道他已发觉后面有人跟踪，故意要让跟踪他的人受点罪？也不会。他并没有很紧张的样子，假如已发现有人跟踪，也绝不会再从原路下来。

陆小凤更相信自己绝不会被人发现，就算他再饿一两天，行动时也绝不会发出任何声音来。

近来已有很多人都认为，他的轻功已可列入天下前五人之内。

“一个人若是负有秘密的重要任务，无论后面有没有人跟踪，行动时都会故意弄些玄虚的。”一定是这原因，陆小凤对自己这解释，也觉得很满意。

下山后，阿土的行动果然就正常得多，又走了半个时辰左右，他就进了城，在城里也兜了两个圈子，走进个菜馆，又从后门走出，忽然转入条巷子，巷子里只有一个门，是一家大户花园的角门。

他居然好像回到自己家里一样，不敲门就扬长而入，而且对园子里的路径也很熟，三转两转，穿过片花林，走过条小桥，来到面临荷塘的一座小楼。楼上亮着灯光。陆小凤才发现，现在竟已又是黄昏后。

04

黄昏后，夕阳已薄。小楼上灯火辉煌，却听不见人声，连个应门的童子都没有。阿土也没有敲门，就登楼而上。楼上一间雅室中，不见人影，却摆着一桌很精致的酒菜。

“看来他口福真不错，果然无论走到哪里，都有好东西吃。”

虽然没有人，桌上却又摆着八副杯筷，阿土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块醉鸡，自己又摇摇头，放下来，从后面的麻袋里，取出那黄布包袱，放在桌上，喃喃道：“想不到这次又是我到得最早。”

他显然是在等人，等的是什么人？其中是不是有公孙大娘？

小楼对面，有棵浓荫如盖的大银杏树，正对着楼上的窗户。

陆小凤从树后壁虎般滑了上去，找了个枝叶最浓密之处躲了起来。天色更暗，就算有人到窗口来张望，也绝不会发现他。现在阿土总算已到了地头，总不会再玩什么花样了。

陆小凤刚想喘口气，养养神，突听衣袂带风之声响起，一条人影飞燕般从树梢掠过，“细胸巧翻云”，已掠入了小楼。

“好漂亮的身法，好俊的轻功。”陆小凤立刻又瞪大了眼睛，但却已知道这人并不是公孙大娘。这人的轻功虽高，比起公孙大娘来，却还差些，比起他来，当然也还差些。

只不过这人也是个女人，年纪已近四十，可是徐娘半老，风韵犹存，眉梢眼角的风情，比少女更迷人。她身上穿着件深紫色的紧身衣，手里也提着个黄布包袱。

刚才她凌空翻身时，陆小凤已发现她脚上穿着的，也正是双红鞋子。

现在她已坐下来，向阿土嫣然一笑，道：“又是你来得最早。”

阿土叹了口气，道：“男人总是吃亏些，总是要等女人的。”

这句话陆小凤倒也深有同感。他发现自己果然没有看错，这阿土果然是个很不好对付的人，而且身份也绝不低。这紫衣女客轻功极高，风度极好，可是长着一身疥疮、在巷口要饭的阿土，却居然可以跟她平起平坐。难道他也是位武林高手？

陆小凤本来认为自己对江湖中的人事已很熟，现在才发觉，武林高手中，他不认得的还是很多，至少这两人他就连见都没见过。风中忽然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人还未到，笑声已到。

紫衣女客道：“老七来了。”

一句话没说完，屋子里已多了一个人，当然也是女人，是个梳着两条乌油油的长辫，明眸皓齿，巧笑嫣然的红衣少女，手里也提着个黄布包袱。

她先向阿土笑了笑，又向紫衣女客笑着道：“二娘你们来得早！”

紫衣女客叹了口气，道：“年纪大的人总是难免要吃亏些，总是要等小姑娘的。”

红衣少女银铃般笑道：“你几时吃过别人的亏？你不占别人的便宜，别人已经谢天谢地了。”

紫衣女客看着她，又叹了口气，道：“我真不知道你究竟有什么好笑的，为什么总是一天到晚笑个不停？”

阿土悠然道：“因为她自己觉得笑起来很好看，还有两个很好看的酒窝，若是不笑，别人岂非看不见了？”

红衣少女瞪了他一眼，却又笑了，而且一笑就笑个不停。陆小凤现在才知道这紫衣女客叫二娘。二娘？莫非是公孙二娘？公孙二娘既然已来了，公孙大娘想必迟早也总会来的。陆小凤总算觉得开心了些，无论他受了什么罪，总算已有了代价。何况，这红衣少女的笑声，也实在能令人听了觉得愉快。只可惜陆小凤也不认得她。

她还在吃吃地笑着，又道：“我跟你打赌，你猜这次又是谁来得最晚？”

二娘道：“当然是老三，她洗个脸都要洗半个时辰，就算火烧到她眉毛，她也不会着急的！”

红衣少女拍手笑道：“对了，这次一定又是她。”

突听楼梯下有个人道：“错了，这次一定不是她。”

说话的声音很温柔、很缓慢，一个人慢慢地从楼下走了上来。她现在走得虽慢，但陆小凤却居然没有看见她是怎么进这小楼的。

红衣少女看见她，仿佛很吃惊，但立刻就又笑道：“想不到这次居然出了奇迹，三娘居然没有迟到！”

三娘不但说话的声音温柔，态度也很温柔，笑得更温柔，慢慢走上来，慢慢地坐下，慢慢地将手里一个黄布包袱放在桌上，才轻轻叹了口气，道：“这次我不但没有迟到，而且比你们来得都早。”

红衣少女道：“真的？”

三娘道：“我昨天晚上就来了，就睡在楼下，本想第一个上来等你们的，让你们大吃一惊！”

红衣少女道：“那你为什么还是直等到现在才上来？”

三娘叹道：“因为我有很多事要做！”

红衣少女道：“什么事？”

三娘道：“我又要梳头，又要洗脸，又要穿衣服，又要穿鞋子。”

听到这里，连树上的陆小凤都已忍不住要笑。

红衣少女更已笑得弯了腰，喘着气道：“这些倒真是了不起的大事。”

二娘也忍不住笑道：“我说过，她洗个脸都得洗个半个时辰的。”

阿土忽然道：“我只奇怪一点！”

红衣少女抢着问道：“哪一点？”

阿土道：“她每天除了梳头洗脸、穿衣穿鞋外，哪里还有空去做别的事？”

红衣少女拼命忍住笑，正色道：“这问题倒实在严重得很，将来她若嫁了人，也许连生孩子的空都没有，岂非误了大事？”一句话没说完，她的人几乎已笑得滚到地上去了。

三娘也不生气，还是慢慢地说道：“我知道你一定会有很多空生孩子的，将来你至少会生七八十个孩子。”

红衣少女笑道：“我就算一年生一个，也生不了这么多呀！”

三娘道：“若是一窝一窝地生，岂非就可以生得出了？”

红衣少女道：“只有猪才会一窝一窝地生小猪，我又不是猪……”这句话还没说完，她已发觉这简直等于自己在骂自己。

二娘忍不住噗哧一笑，道：“原来你不是猪呀，真的要赶快声明才行，免得别人弄错了！”

红衣少女噘起了嘴，道：“好呀，现在四姐和六姐都还没有来，所以你们就乘机欺负我！”

三娘道：“她们来了又怎样？”

红衣少女道：“她们至少总会帮着我说话的，你们两个加起来，也说不过她们半个。”

一阵风吹过，窗外已又有三个人燕子般飞了进来，一个人微笑着道：“至少有一点我是绝不会弄错的，我知道她绝不是小猪！”

红衣少女又拍手叫道：“你们听见了没有，我就知道四姐是个好人。”

三娘却还是要问：“她不是小猪是什么？”

四姐道：“她只不过是个小母鸡而已！”

红衣少女又怔住：“我是个小母鸡？”

四姐道：“若不是小母鸡，怎么会一天到晚‘咯咯、咯咯’地笑个不停？”

红衣少女笑不出来了。陆小凤也笑不出了——最后来的这三个人中，他居然认得两个。

其中一个当然是江轻霞，他并不意外，可是他做梦也想不到，她们的“四姐”居然就是欧阳情！那位曾经被他气得半死的名妓欧阳情！那位只爱钞票、不爱俏的姐儿欧阳情！

看见欧阳情居然会和江轻霞一起出现，看见她的轻功居然也不在江轻霞之下，陆小凤几乎一跤从树上跌下来。“红鞋子”这组织中，看来倒真是什么样的人都有。欧阳情和江轻霞显然都是这组织的首脑。桌上有八副杯筷，这组织中显然有八位首脑，现在已到了七位。

那紫衣女客是老二，洗脸也得半个时辰的是三娘，四姐是欧阳情，五姐是江轻霞，六姐青衣白袜，满头青丝都已被剃光，竟是位出了家的尼姑，那一天到晚笑个不停的小母鸡是七娘。大娘呢？公孙大娘为什么还没有露面。这个满身癞子的阿土，跟她们又有什么关系？又算是老几？

05

七个人都已坐了下来，面前都摆着个黄布包袱，只有首席上还空着，显然是为公孙大娘留着的。

阿土忽然道：“你们姐妹六个，这次带回来的都是些什么？可不可以先拿出来让我看看！”

红衣少女抢着道：“当然可以，三姐既然来得早，我们就该先看看她带回来的是什么？”

三娘既不反对，也没有拒绝，只是慢吞吞地伸出手，去解包袱上的结。她的包袱上打了三个结，她解了足足有半盏茶的工夫，才解开第一个结。

二娘叹了口气，苦笑道：“你们受得了，我可受不了，还是先看我的吧！”

陆小凤已振起了精神，张大了眼睛。这些神秘的黄布包袱里究竟是什么东西？他早已忍不住想看了。他实在比谁都急。

幸好这位二娘的动作倒不慢，很快地就将包袱打开，包袱里是七八十本大大小小的存折。

二娘道：“今年我的收成不好，又休息了三个多月，所以只在各地的钱庄存进了一百八十万两银子，但明年我却有把握可以弄到多一倍。”

她一年之内，就有一百八十多万两银子的进账，还说收成不好。陆小凤在心里叹了口气，他实在想不通这位二娘是干什么的。据他所知，就算黑道上势力最大的几股巨寇，收入也绝没有她一半多。他也想不出这世上还有什么能比做强盗收入更好的生意。

三娘轻叹了口气，道：“既然只有一百八十万两，今年我们的开销就得省一点了。”

二娘道：“你呢？今年你的收成怎么样？”

三娘笑了笑，道：“我的收成还算不错，最近不要鼻子的人好像愈来愈多了！”

不要鼻子的意思，就是不要脸。这句话陆小凤是懂得的，可是，不要脸的人有多少，和她的收成有什么关系？这点陆小凤就不懂了。好在三娘总算已将包袱上的结解开，里面还有层油布。

她再解开这层油布，里面又有层红缎子。红缎子里包着的，赫然竟是七八十个大大小小不同的鼻子！人的鼻子！陆小凤几乎又要一跤从树上跌下来。这个又温柔、又斯文，连走路都生怕踩死只蚂蚁的女人，难道竟能亲手割下七八十个人的鼻子？

三娘柔声道：“他们既然不要鼻子，我就索性把他们的鼻子割下来！”

红衣少女拍手笑道：“这倒真是好法子！”

三娘道：“明年我就不用这法子了！”

红衣少女道：“明年你准备用什么法子？”

三娘道：“明年我准备割舌头！”

红衣少女道：“割舌头？为什么要割舌头？”

三娘又轻轻地叹了口气，慢慢地说道：“因为最近我又发现这世上的人，话说得太多！”

红衣少女伸了伸舌头，银铃般笑道：“我若不认得你，我也不信你会是个这么心狠手辣的人！”

三娘淡淡道：“我不会打死你，我最多也只不过割下你的舌头！”

红衣少女闭上了嘴，伸出来的舌头一下子就缩了回去，好像连看都不肯再让她看了。这位洗脸都要洗半个时辰的女人，无论要割人的鼻子也好，割人的舌头也好，出手都绝不会慢的。

欧阳情忽然问道：“这里面最大的一个鼻子，却不知是什么人的？”

三娘道：“你想知道？”

欧阳情笑道：“我对大鼻子的男人，总是特别有兴趣！”

二娘笑骂道：“这丫头在那种地方混了两年，不但心愈来愈黑，脸皮也愈来愈厚了。”

欧阳情吃吃地笑道：“二姐果然是过来人，大鼻子的男人有什么好处，她一定知道得很清楚！”

三娘道：“只可惜鼻子最大的人，现在已变成了个没有鼻子的人！”

欧阳情道：“你说的这个人是谁？”

三娘道：“段天成！”

听见这名字，陆小凤又吃了一惊。这名字他听过，这人他也见过，“镇三山”段天成不但鼻子大，气派大，来头也不小。无论谁要割下他的鼻子来，都绝不是件容易事。

红衣少女的嘴已闭上了很久，此刻又忍不住道：“今年我们是不是准备和往年一样，大家痛痛快快地大喝一顿，喝醉为止？”

二娘道：“这是我们的老规矩，当然不会变的。”

红衣少女道：“现在我们的人既然已到齐了，为什么不开始呢？”

陆小凤的心又沉了下去——现在的人已到齐了？——难道公孙大娘今天根本就不会来？

二娘道：“谁说人已到齐了？你难道没有看见还有个位子是空着的？”

红衣少女道：“还有什么人要来？”

二娘笑了笑，道：“据说大姐又替你找了个八妹！”

红衣少女也笑了：“现在总算有个比我小的人了，以后你们若再欺负我，我就欺负她！”

阿土忽然道：“只可惜她今天已不会来！”

二娘皱眉道：“为什么？难道她已不想来？”

阿土道：“她想来，却不能来！”

二娘道：“有人不许她来？”阿土点点头。

红衣少女又抢着道：“她既然已不能来，我们还在等谁？”

阿土道：“等一位客人！”

红衣少女眼睛发出了光：“今天我们居然还请了位客人来？”

阿土道：“嗯。”

红衣少女道：“他的酒量怎么样？”

阿土道：“据说还不错！”

红衣少女笑道：“不管他酒量有多好，今天只要他真的来，我保证他直着进来，横着出去！”

二娘目光闪动，道：“看来他不但酒量大，胆子也大，否则听见你这句话，吓也被你吓跑了。”

红衣少女也眨了眨眼睛，道：“他的胆子不太大？”

阿土道：“他还没有跑。”

红衣少女笑道：“既然没有跑，为什么不进来？难道这个人喜欢在外面喝风，不喜欢进来喝酒？”

阿土淡淡道：“他已喝了一整天的风，现在想必已该喝够了。”

窗外的树上有人叹息着，苦笑道：“我实在已喝够了。”

叹息声中，陆小凤已随着一阵风飘了进来。他早已准备进来。

凭这么样七个人，有人躲在她们窗外的树上，她们会一点也不知道？陆小凤忽然发觉自己躲在外面喝风，实在是件很愚蠢的事。他觉得自己简直愈来愈像是个笨蛋。

可是他看来并不像笨蛋。无论什么样的笨蛋，都绝不会长着四条眉毛的。

红衣少女看着他，忽然拍手笑道：“我知道你是谁，你就是那个有四条眉毛的大笨蛋陆小凤！”

第八章　千奇百变

01

喝了一整天风，饿了一整天肚子，已经是件很不好受的事了。唯一更不好受的事，也许就是在已经饿得发晕的时候，还被人叫作大笨蛋。

陆小凤却笑了：“我知道有很多人叫我大笨蛋，但还有很多别的人，却喜欢叫我另一个名字！”

红衣少女忍不住问：“什么名字？”

陆小凤道：“大公鸡。”

红衣少女的脸红了，红得就像是她的衣裳一样。

欧阳情忽然道：“其实他还有一个更好听的名字。”

红衣少女立刻又问道：“什么名字？”

欧阳情道：“陆三蛋。”

红衣少女道：“陆三蛋？这是什么意思？”

欧阳情悠然道：“这意思很简单，因为他不但是个大笨蛋，又是个大混蛋，而且还是个穷光蛋，加起来正好是三蛋。”

红衣少女又笑得弯下了腰，吃吃地笑着道：“这名字真好听极了，我一辈子也没听过这么好的名字！”

二娘也不禁嫣然笑道：“现在你们既然已饿得要命，为什么还不把这三个蛋炒来吃？”

欧阳情道：“因为这三个蛋都已不太新鲜，是臭蛋。”

三娘叹了口气，道：“现在我只担心一件事！”

欧阳情道：“什么事？”

三娘道：“我只怕他不是鸭蛋，是鸡蛋！”

欧阳情点了点头，正色道：“这问题倒真的很严重，他若是鸡蛋，就一定是母鸡生下来的，那么他岂非变成了小母鸡的儿子。”

红衣少女的脸虽更红，却已笑得连腰都直不起来。

陆小凤没有笑，但却已明白了两件事——女人是得罪不得的，尤其是像欧阳情这种女人。

——一个男人若是想跟六个女人斗嘴，就好像是一个秀才要跟六个兵讲理一样，还不如买块豆腐来一头撞死的好。

现在他已做错了一件事，他不想再错第二件。

红衣少女还在笑。她的笑声不但很好听，而且还仿佛有种感染性，无论谁听到她的笑声，都一定会觉得心情愉快，忍不住也想笑一笑。

陆小凤却还是没有笑。他突然冲过去，出手如闪电，反拧红衣少女的臂。

二娘失声而呼：“小心！”

两个字出口，红衣少女反肘后撞陆小凤的肋骨，旁边也已有三件兵刃同时刺向他的左右两胁。

她们的出手都很快，尤其是那青衣白袜的女尼，掌中一口精光四射的短剑，乍一出手，森寒的剑气已逼人眉睫。只可惜陆小凤的出手更快，他的胸腹一缩，一双手还是拧住了红衣少女的臂。三件兵刃同时刺出，又同时停顿，剑锋距离陆小凤的胁下要害已不及半尺。

陆小凤却连动都没有动，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眨。他知道这一剑绝不会再刺下来的。他的兄弟若是已落到别人手里，他也绝不敢再轻举妄动。

青衣女尼握剑的手上已凸出青筋。要将这一剑硬生生停顿，远比刺出这一剑更吃力。

剑尖犹在颤动，青衣女尼厉声道：“放手！”

陆小凤不放手。

红衣少女也已笑不出来了，咬着嘴唇道：“我又没有得罪你，你为什么不放手？”

陆小凤不放手，也不开口。

欧阳情的剑也已出袖，冷笑道：“这么样一个大男人，却要来欺负个小姑娘，你害不害臊？”

陆小凤不害臊。他的脸既没有发白，也没有发红。

二娘用的一柄亮银弯刀，也是从袖中刺出的，长不及两尺：“我们这两口剑、一柄刀，随时都可以把你刺出十七八个透明窟窿来！”

欧阳情立刻接着道：“所以你若敢再不放手，我们就要你死在这里。”

陆小凤忽然笑了。

二娘怒道：“我们说的话，你难道不信？”

陆小凤微笑道：“你们说的每个字，我全都相信，但我却不信你们真敢出手！”

二娘冷笑：“哦？”

陆小凤淡淡道：“因为你们现在想必都已看出来，我并不是个君子！”

青衣女尼道：“你根本不是人！”

陆小凤道：“所以无论什么事，我都做得出的！”

二娘变色道：“你想对老七怎么样？”

陆小凤道：“我很想放了她！”

这句话又大出意料之外，二娘立刻追问：“你为什么不放？”

陆小凤道：“只要你们答应我两件事，我就放！”

二娘眼珠子转了转，道：“只要你放了她，莫说两件事，就算……”

这句话的下半句，应该是：“……就算两百件事，我也答应。”可是二娘并没有说完这句话。

一直安安静静坐在那里的三娘，忽然道：“就算半件事，我们也不答应。”

她说话的声音，还是那么慢、那么温柔。可是说到最后两个字时，她已出手。她的出手既不慢，也不温柔。她用的是鞭子。一条漆黑发亮，就像是毒蛇般的鞭子。她安安静静地坐着时，已在桌下悄悄将这条鞭子解了下来。她的鞭子抽出来，比毒蛇还快，比毒蛇还毒。

二娘又不禁失声而呼：“小心七妹！”

三娘却不管。鞭梢毒蛇般一卷，抽向陆小凤耳后颈下的血管。陆小凤的人已滑出去，带着红衣少女一起滑开了八尺。三娘突然凌空跃起，一鞭子从上面抽下来。她竟似乎已忘了她的七妹还在对方手里，她的出手全无顾忌。陆小凤心里在叹气。他实在想不到，这位文文静静的三娘，竟是这么样个不顾一切的女人。他实在想不到她真的敢出手。

现在她已出手了，他能对红衣少女怎么样？他若杀了这少女，她的姐妹们一定会跟他拼命的，他若放了她，她的姐妹还是一样会要他的命。所以他也只有拼命！除此之外，他好像已没有什么别的选择余地。三娘的鞭子根本就不让他有第二条路走。

二娘突然跺了跺脚，道：“好，大家一起上，先废了他再说！”

欧阳情道：“七妹呢？”

二娘道：“他若敢伤了七妹一根毫发，我就把他全身的肉一寸寸割下来！”

这两三句话说出来，三娘鞭子已抽出了二十鞭。陆小凤叹了口气。他不喜欢看人流血，尤其不喜欢看女人流血。可是现在他已没法子再闪避下去，这条鞭子实在太快、太狠。他只有反击。

二娘的弯刀也已银虹般刺过来。她的刀法怪异，出手更毒。

只要她一出手，就连江轻霞都绝不会再袖手旁观的，但就在这时，突听“叮”的一响，一个酒杯击上了她的刀，一双筷子也从旁边伸出来，轻轻一夹，竟夹住了那条毒蛇般的鞭梢。

阿土！这双筷子竟在阿土手里。

三娘的脸色铁青，瞪着他，缓缓道：“我不喜欢被人要挟！”

阿土道：“我知道。”

三娘道：“我若落在他手里，你们出手也用不着顾忌我！”

阿土道：“我知道。”

三娘道：“那你为什么不让我出手？”

阿土笑了笑：“因为这人虽不是君子，总算还是个人！”

三娘道：“哦？”

阿土道：“他至少还没有用七妹做挡箭牌，来挡你的鞭子！”

三娘想了想，慢慢地坐了下去，又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连动都不动了。二娘也坐下来，捧着手腕，她的银刀虽然没有脱手，但手腕却被打得又酸又疼。可是她脸上并没有生气的样子，对这个满身癞子的乞丐，她也很服气。陆小凤的眼睛里已发出了光。

阿土忽然问：“你刚才说，你要我们答应你两件事？”

陆小凤点点头。

阿土道：“你先说第一件！”

陆小凤道：“我本来要你们带我去见公孙大娘的！”

阿土道：“现在呢？”

陆小凤道：“现在已不必了！”

阿土道：“为什么？”

陆小凤看着他，道：“因为我现在已看见了公孙大娘。”

阿土笑了。他笑的样子很古怪，就像是个假人在笑。

陆小凤却不禁叹了口气，道：“其实我早该想到你就是公孙大娘的，我不但已跟了你一天，而且以前也见过你一次！”

阿土笑了笑，道：“其实还不止一次！”

陆小凤很意外：“不止一次？”

阿土道：“那天晚上在西园，我们已不是第一次见面了！”

陆小凤更奇怪，忍不住问道：“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哪里？”

阿土并没有回答这句话，却反问道：“你还记不记得霍休？”

陆小凤当然记得。

阿土道：“那天你从霍休的小楼里出来，在山脚下等花满楼时，有没有看见一个刚摘了一篮子野菜的女人从你前面走过？”

陆小凤失声道：“那个女人也是你？”

阿土点点头。

陆小凤道：“那天你也在那里？”

阿土又笑了笑，道：“我若不在那里，霍休又怎会直到现在还被关在笼子里？”

陆小凤怔住。现在他总算才明白，霍休那石台下的机关，怎么会突然失灵的了。那绝不是因为有只老鼠在无意中闯进去，将机关卡死的。

世上绝不会有那么巧的事，也绝不会突然发生奇迹。奇迹本就都是人造成的！

阿土道：“我知道霍休是条老狐狸，他就算把你卖给杀猪的，我也不管，可是他不该将上官飞燕也一齐卖了。”

上官飞燕当然也是她的人。陆小凤又想起了那双上面绣着飞燕的红鞋子。

阿土淡淡道：“他杀了我的姐妹，他就得死，现在他虽然还活着，但我想他一定比死还难受！”

陆小凤忽然又问道：“那天雪儿也看见了你？”

阿土微笑道：“那孩子实在是个鬼灵精，你们走了后，她就立刻溜到石台下的机关总枢去查看，她知道那下面一定有古怪的！”

陆小凤道：“她看见了你？”

阿土道：“她没有看见我，却看见了我留在那里的一双红鞋子！”

陆小凤苦笑道：“所以她才会认为她的姐姐还没有死！”

阿土叹道：“她毕竟还是个孩子，想得实在太天真了，死在霍休手下的人，是绝不会复活的！”

陆小凤道：“所以你故意让霍休活着，好留给她？”

阿土道：“不错，我要让她自己报复。”

陆小凤道：“但我却想不通，你怎么会将霍休的财产也全都留给了她？我看得出你也很需要那笔财富！”

阿土眼睛里露出种很奇特的表情，道：“只可惜她能从霍休手里敲出来的已不多了。”

陆小凤道：“哦？”

阿土道：“那笔财富早已落入了另一个人手里，无论谁都再也休想能从这个人手里要出一两银子来！”

陆小凤皱眉道：“这个人是谁？那笔财富怎么会落入他手里的？”

阿土目光凝视着远方，眼睛里竟似带着种说不出的恐惧之色，突然改变话题，冷冷道：“你说过你要我们答应你两件事，你已说了一件，现在你还想要什么？”

陆小凤道：“要你跟我走！”

阿土又笑了：“要我跟你走？难道你看上了我？”

陆小凤道：“我的确看上了你！”

阿土笑道：“你看上的是那个卖糖炒栗子的老太婆？还是这癞子乞丐？”

陆小凤道：“我看上的是另一个你！”

阿土目光闪动，道：“你是说——绣花大盗？”

陆小凤点点头。

阿土道：“你认为我就是绣花大盗？”

陆小凤道：“你不承认？”

阿土叹了口气，道：“看来我现在就算想否认，也没有用的！”

事实俱在，证据确凿，她否认当然没有用。

陆小凤也叹了口气，道：“你总算救过我，我并不是个忘恩负义的人！”

阿土淡淡道：“我知道，你只不过是个笨蛋而已！”

陆小凤只好装做听不见。

阿土又道：“现在你是不是想将我送到金九龄那里去归案？”

陆小凤道：“我保证你一定会受到公正合理的审判！”

突听“夺”的一声，二娘的银刀已钉在桌子上。

青衣女尼抚着剑锋，欧阳情面带着冷笑，江轻霞的嘴唇已发白。

红衣少女又大笑：“你要我大姐跟你走？你是不是在做梦？”现在她的笑声听来已没有刚才那么令人愉快了。

等她笑完了，阿土才淡淡道：“他不是在做梦，我很可能会跟着他走的！”

红衣少女怔住，每个人都怔住，甚至连陆小凤都觉得很意外。

阿土慢慢地接着道：“我喜欢有本事的男人，一个真正有本事的男人，无论要我跟他到什么地方去，我都会去。”

又有人笑了。

这次笑的是欧阳情，她第一个明白了阿土的意思：“所以你若要大姐跟你走，就得先让我们看看，你的本事够不够！”

陆小凤也笑了：“我的本事有很多种，却不知你们要看哪几种？”

阿土道：“我只想三种！”

陆小凤道：“三种？”

阿土看着他，瞳孔仿佛在渐渐收缩：“我们三阵定胜负，你只要能胜我两次，我就跟你走！”

陆小凤微笑道：“三阵定胜负？这听来倒好像满有趣的！”

阿土道：“我保证一定有趣极了！”

陆小凤目光闪动，笑道：“我们第一阵比什么？比喝酒？”他知道她当然一定不会跟他比喝酒的。只有愚蠢的女人，才会跟他这种男人比喝酒。

谁知阿土却偏偏说出了一句他做梦也想不到她会说的话：“好，我们比喝酒！”

02

酒摆在桌上的时候，陆小凤才发现自己又做了件多么愚蠢的事。现在他累得就像是条老牛，饿得就像是匹狼。现在他最需要喝的，是一大碗用火腿炖的鸡汤，但他却偏偏要跟人比喝酒。

喝酒也跟做很多别的事一样，是需要体力的。何况，此时此刻，公孙大娘就算醉了也无妨，他却绝不能醉。这地方都是公孙大娘的人，他根本就连一滴酒都不能喝。可是现在桌上却摆着六坛酒。六坛泸州大曲。

现在“阿土”身上的癞子也不见了，头也不秃了，已换了件柔软的袍子，脸上脂粉不施，看来就像是个普通的中年妇人。难道这就是她的真正面目？陆小凤看不出，也猜不出，没有人知道公孙大娘的真正面目是什么样子的。她甚至连声音都随时改变。现在她说话的声音，就像是个殷勤的主妇，在招待她的客人。

她看着陆小凤，微笑着道：“这六坛酒给我们两个人喝，不知道够不够？”

陆小凤苦笑道：“就算是给两匹马来喝，只怕也够了，只不过菜却好像还不够！”桌上还是只有一碟冷盘。

公孙大娘笑道：“菜的确太少，幸好我们不是比吃菜，是比喝酒！”

她当然也知道，空着肚子时喝酒，酒量至少要小一半。现在陆小凤的肚子空得就像乞丐的钱袋。三碗酒下肚，他已觉得不对了，六碗酒下肚，他忽然又觉得自己的酒量还是不错，再喝两碗，他就已忍不住开始要抢着喝，然后，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他忽然发现自己在吐，连肚肠子都快要吐了出来。

“你醉了！”公孙大娘却还是清醒得像管仲一样，“这一阵你输了！”

陆小凤想否认，也已无法否认，只是在喃喃地分辩着：“我根本一点酒意也没有，只不过肚子觉得有点不舒服而已！”

“你还不认输？”

“认输就认输，有什么了不起！”

当然没什么了不起。在他眼中看来，天下根本没有一件事是真正严重的，何况，第一阵就算输了，还有两阵可比。但他却忘了一件事。这一阵输了，后面的两阵也等于输了。

一个喝醉了酒的人，唯一还能跟别人比的事，就是比睡觉。公孙大娘当然也绝不会跟他比睡觉。

“第二阵我们比剑！”公孙大娘悠然道。

陆小凤挺起胸：“比剑就比剑，有什么了不起！”

公孙大娘道：“好，你稍候，我去换衣服！”

陆小凤道：“你又要去换衣服？”

公孙大娘道：“嗯！”

陆小凤道：“我们究竟是在比剑？还是在比换衣服？”

公孙大娘道：“这你就不懂了，喝酒要穿喝酒的衣服，比剑也得穿比剑的衣服！”

陆小凤道：“为什么？”

公孙大娘微笑道：“因为衣服也可影响一个人的心情，也因为女人天生就喜欢换衣服！”

陆小凤既不饿，也不累了。酒，通常都能带给人一种奇怪的精神和力量。但这种力量却是种骗人的力量——就算骗不到别人，至少总可以骗骗他自己。他忽然想起了江湖传说中的那些“醉侠”。据说那些人是“喝了酒才有本事，喝得愈多愈有本事”。

据说以前有个打虎的武松就是这样子的，“喝一分酒，就有一分本事，喝十分酒，就有十分本事”。陆小凤的酒似已到了十分。他忽然对自己充满了信心，觉得自己的本事也到了十分。现在就算有七八条大老虎一起出来，他也有把握一个个全都打死。只可惜他要对付的不是老虎，是公孙大娘。高手决战，出手的时间、部位和判断，是连半分都错不得的。

陆小凤是不是还能作正确的判断？看来他简直已连这屋子是方是圆都判断不出了。江轻霞一直没有跟他说过半句话，但现在看着他时，眼睛里却带着种同情和怜悯之色，就好像在看着个快死的人一样。除了三娘，别人的眼色看来也跟她差不多。

陆小凤看着三娘，忽然笑道：“我若输了，也把鼻子割下来送你好不好？”

三娘轻轻道：“我说过，我已不要鼻子！”

陆小凤道：“对了，你现在要的是舌头！”

三娘道：“可是我并不想要你的舌头！”

陆小凤道：“你想要什么？”

三娘道：“要你的头！”

陆小凤大笑：“好，我若输了，就把头送给你！”

对他说来，一个人是不是有头，好像也已不是什么太重要的事。现在江轻霞看着他，又好像是在看着一个没有头的人，甚至连那红衣少女眼色中，都已露出些怜悯。无论谁都已看得出，这个长着四条眉毛的醉鬼，这一阵又输定了！

陆小凤居然还在找酒。酒坛子就在桌上，他居然没有看见，因为他的眼睛突然发直，直勾勾地看着一个刚从后面走出来的人。一个女人，一个灿烂如朝霞，高贵如皇后，绰约如仙子般的美丽女人。甚至连她身上穿的衣服，都不是人间所有的，而是天上的七彩霓裳。

陆小凤不认得这个女人，他从来也没有见过如此高贵艳丽的女人。幸好他还认得她手里的剑，一双短剑，锋长一尺七寸，剑柄上系着红绸。难道她就是公孙大娘？就是刚才那个平庸的中年妇人？就是那癞子乞丐？就是那卖糖炒栗子的老太婆？陆小凤在揉眼睛。他几乎已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公孙大娘微笑着，看着他，道：“难道你又认不出我了？”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我只不过有点想不通而已！”

公孙大娘道：“想不通什么？”

陆小凤道：“我想不通一个像这样美的女人，为什么要扮成老太婆，我若是你，就算拿刀架在我脖子上，我也不肯的！”

公孙大娘道：“你怎么知道这就是我本来的面目？”

陆小凤道：“我不知道，我只不过希望如此而已！”

公孙大娘道：“为什么？”

陆小凤道：“因为我若一定要死在一个人手里，我只希望能死在你这种人手里。”

公孙大娘嫣然道：“你的确是个很会说话的人，连我的心都快要被你说软了。”她盈盈走过来，身上的七彩霓裳无风自动，就像是有千百条彩带飞舞。

陆小凤又叹了口气，道：“下次我比剑时，一定也要做这么样一套衣裳穿！”

公孙大娘道：“哦？”

陆小凤苦笑道：“现在你的剑还没有出手，我的眼睛已经花了！”

公孙大娘道：“我的心已软，你的眼已花，我们正好扯平！”

陆小凤道：“还没有扯平！”

公孙大娘道：“还没有？”

陆小凤道：“你手上有两柄剑，我手上却只有一手汗！”

公孙大娘道：“你的剑呢？”

陆小凤道：“我没有剑！”

公孙大娘道：“你有刀？”

陆小凤道：“也没有。”

公孙大娘叹道：“像你这样的人，出来时身上连一样武器都不带，实在危险得很！”

陆小凤道：“实在危险得很，尤其是今天。”

公孙大娘道：“你想不想借一口剑？”

陆小凤道：“想。”

公孙大娘道：“想问谁借？”

陆小凤转过身，对着那青衣女尼微笑。

公孙大娘又叹了口气，道：“看来这人并不是真醉，他倒还识货得很。”

这柄剑也不长，但精光四射，剑气森严，屈指一弹，龙吟不绝。

陆小凤握剑在手，忍不住脱口而赞：“好剑！”

青衣女尼冷冷道：“只可惜这柄剑，今日竟被一个快死了的醉鬼握在手里！”

陆小凤笑道：“醉鬼的确是醉鬼，快死了却未必！”

现在他们已下了楼，到了院子里，星光从那棵大银杏树的枝叶间漏下来，正照在陆小凤的脸上。他眼睛里的酒意突然全都不见了，看来也清醒得像诸葛亮一样。

二娘失声道：“你没有醉？”

陆小凤并不想否认。

二娘道：“既然没有醉，你为什么要认输？”

陆小凤笑了笑，道：“第一阵我若不认输，第二阵我就输了，第三阵就根本连比都不必比！”

二娘叹了口气，道：“看来这人也并不是真的笨蛋。”

红衣少女咬着嘴唇，恨恨道：“但却是个真的混蛋。”

公孙大娘淡淡道：“你第一阵纵然故意认输，第二阵也未必能赢！”

这句话说出，她的剑已出手。剑光闪动间，她霓裳上的七彩带也开始飞舞不停，整个人就像是变成了一片灿烂辉煌的朝霞，照得人连眼睛都张不开，哪里还能分辨她的人在哪里？她的剑在哪里？

若是连她的人影都分辨不清，又怎么能向她出手？

陆小凤第一次与她交手时，已觉得她的剑法奇诡变幻，甚至比西门吹雪更可怕。现在他才知道，那一次她的剑法根本没有完全发挥威力。

这种剑法的威力，好像本就需要这么样一身七色霓裳来烘托。

古老相传，“剑器”并不是剑，只不过是一种古代的武舞名称，舞者彩衣空手，彩带如飞，直到公孙大娘，才将这种本来只作观赏的舞技，加以变化，变成了真正可以刺敌伤人的武技！

她在圣文神武皇帝驾前做此舞时，也许不用剑的，她生怕剑气惊了御驾。可是她私下却真创立了一种剑法，使得“剑器”真正变成了剑的一种。

这种剑法既然脱胎于舞，当然和别的剑法不同，所以今日的公孙大娘才会特地换上了这么样一身七色霓裳，甚至不惜以真面目见人。因为这种剑法真正的威力，是需要“美”来发挥的，也只有她这么样的绝代佳人，才能将这种剑法发挥到极致！

陆小凤心里在叹息，直到今天，他才知道武功的玄妙奥秘，绝不是任何人所能凭空臆测的！

假如他今天没有亲身体验，也永远不会懂得这种剑法妙处何在，可是他并不想体验得太多。

因为这种剑法的变化实在太奇诡，招式实在太繁复，一发出来，就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只要他露出一点破绽，只要他的眼神稍有疏忽，就很可能立毙于剑下！

他想战胜，只有凭一个字！

快！以快刀斩乱麻，以不变应万变。

公孙大娘乍一出手，他的身子已凭空飞起，飞上了对面的屋脊。

红衣少女大叫：“这人想逃了！”

五个字还没有说完，陆小凤的人又已飞出，人与剑似已合而为一。只见剑光如匹练、如飞虹，从屋脊上向公孙大娘直刺了过去。剑光辉煌而迅急，没有变化，甚至连后着都没有。他竟已将全身的劲力都融入了这一剑中。

——没有变化，有时也正是最好的变化。

公孙大娘人如彩霞，剑如流星，但却还是已来不及变化。她的人与剑，似已全都在陆小凤这一剑的剑气笼罩下。

只听“叮”的一声，声如龙吟。剑光一合即分，满天彩霞飞舞，公孙大娘身上的彩带，已被削断了数十条。

没有人动，没有声音。

公孙大娘身形已停顿，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竟不再出手。陆小凤也不再出手，也只是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看着公孙大娘。

二娘忽然大声道：“这一阵还未分出胜负，你们为什么已住手？”

陆小凤淡淡道：“这一阵若是比杀人，当然还没有分出胜负，若是比剑，就已算我胜了！”

公孙大娘终于长长叹息，道：“不错，这一剑之威，实在已胜过了我！”

陆小凤道：“多谢。”

公孙大娘道：“但我从未想到，你居然能使得出这么样一剑！”

陆小凤道：“这一剑本是我刚刚偷学来的！”

公孙大娘道：“从哪里偷学来的？”

陆小凤道：“白云城主。”

公孙大娘悚然道：“叶孤城？”

陆小凤点点头，道：“这一剑叫‘天外飞仙’，本是白云城主剑法之精华，连木道人都认为这已可算是天下无敌的剑法！”

公孙大娘长叹道：“这一剑形成于招未出手之先，神留于招已出手之后，以至刚为至柔，以不变为变，的确已可算是天下无双的剑法！”

陆小凤笑道：“白云城主若是能听到大娘这番话，一定愉快得很！”

公孙大娘冷冷道：“可是这一剑若是由他使出来，就未必能胜得了我！”

陆小凤忍不住问：“为什么？”

公孙大娘道：“因为他是天下无双的剑客，他这一剑还未出手，我已必定有了戒备，可是你刚才掠上屋脊时，我却以为你是想逃了，所以我的气势已松懈，所以才没有挡住你那全力击来的一剑！”

陆小凤笑道：“也因为我根本连剑都没有，你当然想不到我会使出那一剑！”

公孙大娘叹道：“所以柔能克刚，弱能胜强，也正是这道理！”

陆小凤也叹了口气，道：“幸好我不是个有名的剑客，否则今日只怕已死在这里！”

公孙大娘沉着脸，道：“但今日你还没胜，我们还有第三阵。”

第三阵才是决定胜负的一阵！

陆小凤道：“我们第三阵比什么？”

公孙大娘道：“轻功。”

陆小凤笑了。

公孙大娘道：“轻功本是你的拿手本事，你又是个男人，气力自然比较长，我跟你比轻功，已经吃了亏，所以……”

陆小凤道：“所以我也应该让你占些便宜！”

公孙大娘道：“你至少得让我先起步！”

陆小凤道：“行。”

公孙大娘道：“但只要你能追得上我，就算你胜了，所以你也并不是完全吃亏的。”

陆小凤道：“我本来就很少做真正吃亏的事！”

公孙大娘道：“我令人敲锣为号，锣声完全停止后，你才能追！”

陆小凤道：“锣声只一响？”

公孙大娘道：“就只一响。”

陆小凤笑道：“这么样看来，我的确不能算吃亏！”

公孙大娘道：“只不过我还要……”

陆小凤抢着道：“你当然还得先去换套衣服，喝酒有喝酒的衣服，比剑有比剑的衣服，比轻功当然也得有另一套衣服。”

公孙大娘展颜一笑，嫣然道：“你的确不是个笨蛋，一点也不笨。”

03

夜凉如水，她们姐妹的脸色，也冷得像水一样——像已将结成冰的水。

红衣少女突然冷笑道：“偷机装醉，又偷学别人的剑招，这种男人，我最讨厌了。”

陆小凤微笑道：“我本来就没有要你喜欢！”

红衣少女道：“我只想问问你，你究竟是不是男子汉？”

陆小凤道：“你看呢？”

红衣少女道：“我看不出。”

陆小凤叹道：“我就知道你看不出的，你只不过还是个孩子！”

红衣少女狠狠瞪了他一眼，扭头就走，好像连理都懒得理他了。

欧阳情眼波一转，道：“我总不能算是个孩子了吧？”

陆小凤道：“你当然不是个孩子，你简直已算是个老太婆。”

欧阳情也狠狠瞪了他一眼，扭头走进了小楼。

陆小凤叹了口气，在石阶上坐下来，喃喃道：“一个男人若能活六十年，至少有十年光阴白白浪费了的。”

二娘忍不住问道：“怎么浪费了的？”

陆小凤道：“这十年中，起码有五年是在等女人换衣服。”

二娘道：“还有五年呢？”

陆小凤道：“你一定要听？”

二娘道：“你不敢说？”

陆小凤又叹了口气，道：“你一定要听，我就说，还有五年，是在等女人脱衣服。”

二娘的脸都气红了，青衣女尼的脸却气得发白。

三娘道：“我现在已改变了主意！”

陆小凤也忍不住问道：“改变了什么主意？”

三娘冷冷道：“我现在已经想把你的舌头割下来了！”

这时已有一个满脸胡子的青衣大汉，手里提着面铜锣，从小楼后走了过来，肃立在石阶上。

陆小凤又喃喃道：“我的运气总算不错，是在等大娘换衣服，若是等别人，那就惨了！”

三娘瞪眼道：“别人是谁？”

陆小凤道：“我又没有说你，你着急什么？”

三娘的脸色也气得一阵红、一阵白。

就在这时，突听铜锣“当”的一响，三个人从小楼里蹿出来。

三个装束打扮都一模一样的黑衣妇人，连三张脸都完全一样，一蹿出来，就凌空翻身，分别向三个不同的方向掠了出去，用的轻功身法也一样。锣声余音不绝，三个人都已掠出墙外。

这三个人谁才是真正的公孙大娘——红衣少女和欧阳情刚才故意生气，为的就是要进去扮成另外两个人。

现在陆小凤应该去追谁？无论他去追谁，就算能追上，也必定要错过另外两个。

他错过的两个人中，很可能就有一个是公孙大娘，这简直比押宝还难押得准。陆小凤怔住。

二娘、三娘、青衣女尼嘴角都露出了冷笑——这下子陆小凤毕竟还是上当了。

陆小凤也在叹息着，苦笑道：“看来我毕竟还是上了她的当。”他叹息着站起来，喃喃道：“不管怎么样，先追上一个再说！”

他身子突然蹿出，又突然掠回，闪电般出手，扣住了那敲锣大汉的手腕。

这大汉一惊，“当”的，铜锣落地，嗄声道：“你抓住我干什么？”

陆小凤微笑道：“也不想干什么，只不过想带你去见一个人！”

大汉道：“见谁？”

陆小凤道：“金九龄！”

这大汉瞪着他，瞪了半天，突然大笑，笑声清悦如黄莺：“陆小凤果然不愧是陆小凤，连我都服了！”

原来这敲锣的大汉，才是真正的公孙大娘。

“你怎么看出来的？”谁都想不到陆小凤是怎么看出来的？

陆小凤微笑道：“那位欧阳姑娘生气进去时，我已觉得有点不对了！”

公孙大娘道：“有什么不对？”

陆小凤道：“她本不是那种被我一句话就会气跑的人！”

公孙大娘道：“我们进去的是三个人，出来的也是三个人，你怎么知道那三个人里面没有我？”

陆小凤道：“我不知道。”

公孙大娘道：“你不知道？”

陆小凤道：“我只知道一个长着满脸胡子的大男人，身上不该这么香的！”

公孙大娘叹了口气，苦笑道：“看来我本不该站得离你这么近，一个女人站得离你太近，的确是件很危险的事！”

陆小凤笑道：“尤其是像你这么香的女人！”

公孙大娘吃吃地笑道：“可是我实在没有想到，你这人居然像小狗一样，不但会用眼睛，而且还会用鼻子！”

陆小凤道：“这也是我最近刚跟别人学来的！”

公孙大娘道：“跟花满楼学来的？”

陆小凤道：“对了。”

公孙大娘叹道：“看来别人无论有什么长处，你学得都很快！”

陆小凤道：“我一向很虚心。”

公孙大娘点点头，道：“虚心的人，总是有福的！”

陆小凤道：“所以你们现在才应该虚心一点，听我一句话！”

公孙大娘道：“我们都在听！”

陆小凤道：“现在你已落在我手上，你的姐妹们若想要你平安无事，最好乖乖地留在这里听消息。”他目光慢慢地从二娘、三娘脸上扫过，冷冷地接着道，“若有人还想轻举妄动，就等于是想要你快点死，你死了以后，她才好取而代之，做这地方的老大。”

公孙大娘笑了笑，道：“你放心，这里不会有人想我死的！”

三娘铁青着脸，忽然跺了跺脚，道：“你难道真的就这样跟着他走？”

公孙大娘淡淡道：“你总该知道，我并不是个言而无信的人。”她又叹了口气，接着道，“何况，我现在就算不想跟他走，也不行了，这个人只要抓住了一个女人，就好像死也不肯松手的。”

陆小凤悠然道：“尤其是像你这么香、这么漂亮的女人。”

公孙大娘道：“现在我只希望你小心一件事！”

陆小凤道：“什么事？”

公孙大娘道：“小心你的手，不要被人砍断！”

第九章　田　路

01

孟伟睡觉一向很警醒。一个被江湖好汉称作“三头蛇”的人，睡觉必须警醒，否则他就算有三十个头，也早已被砍了下来。可是他今天晚上醒来时，已有一个人站在他床头，用一双发亮的眼睛看着他，夜色还很深，屋子里没有燃灯，他看不清这个人的脸。

他只觉得掌心已沁出冷汗。这个人没有动，他也不动，鼻子里故意发出鼾声，突然出手，想去抽枕下的刀。可是这个人的动作更快，他的手一动，这个人已按住了他的肩。他从未遇到这么样一双坚强有力的手，这双手若是扼住他咽喉，一眨眼间他的呼吸就会停顿。

事实上，现在他呼吸就已几乎停顿，嗄声道：“你要什么？”

这人回答得很简单：“要钱。”

孟伟立刻问：“要多少？”

“十万两！”这人的胃口不小，“你若拿不出十万两，我就要你的命！”

孟伟毫不迟疑：“我拿得出。”

这人道：“我现在就要！”

孟伟道：“我现在就给！”

这人忽然笑了：“想不到孟班头竟是个这么样大方的人。”他笑的时候，声音也已改变。这声音很熟。

孟伟失声道：“你是陆小凤？”

这人点点头：“我是陆小凤。”

孟伟长长吐出口气，忍不住埋怨：“这玩笑实在有趣，却几乎吓掉了我半条命！”

陆小凤笑声中带着歉意：“我本来也不想开玩笑的，可是今天我的心情特别好！”

孟伟的眼睛立刻亮了，抢着问道：“你已抓住了绣花大盗？”

陆小凤并不否认，却反问道：“你们的金老总呢？”

孟伟道：“他已回了羊城！”

陆小凤道：“他中的毒不妨事了？”

孟伟道：“多亏你及时把他送到施大夫那里去，施经墨真不愧是个名医。”

陆小凤道：“我身边带着要犯，行动必须小心，所以只有晚上来找你，我不能让她的手下知道我的行踪！”

孟伟道：“我明白。”他心里在暗暗庆幸，没有让小红留在这里过夜。他从不留女人在这里过夜，他从不相信任何女人。这是种好习惯，他决定要继续保持——陆小凤若是发觉有小红那样的名妓睡在他床上，若是被金老总知道，总不是件好事。

陆小凤沉吟着，又道：“你现在能不能用飞鸽传书通知羊城的人，叫你们的金老总明天晚上子时，在蛇王以前住的那小楼上等我？”

孟伟道：“当然能。”他立刻跳起来，套起鞋子，“我后面的院子里，就有信鸽。”

陆小凤道：“你这里也有笔墨？”

孟伟道：“有。”

陆小凤道：“你为什么不先写好书信再出去？”

孟伟点点头，用火折子燃起了灯，磨墨，写信：“陆爷已得手，请金老总明夜子时，在蛇王老窝等候。”对一个从小在六扇门里混饭吃的人来说，他的字写得已算不错，文笔也还算通顺。

陆小凤微笑着，在旁边看着，忽然道：“你为什么不用小篆写？也免得书信万一落入别人手里，走漏消息！”

孟伟笑道：“我是老粗，连大篆都转不出来，何况小篆？可是你尽管放心，这种信鸽都是金老总以前亲手训练出来的，路上绝不会出错。”

陆小凤道：“他能不能及时收到这封信？”

孟伟道：“一定能。”他将信笺卷起，塞入了一个制作很精巧的小竹筒，竹筒上还烙着火印。

陆小凤道：“你现在就去放信鸽？”

孟伟道：“我这就去。”他披上衣服，匆匆走了出去，过了半晌，屋脊上就响起一阵信鸽扑翅的声音。

陆小凤一直在屋里等着，等他回来了，才抱拳告辞：“我现在也立刻赶到羊城去！”

孟伟迟疑着，终于忍不住问道：“我刚才出去看过，外面好像没有人？”

陆小凤道：“是没有人。”

孟伟勉强笑道：“那个公孙大娘呢？”

陆小凤笑了笑，道：“你若是押解她的人，你会不会带着她满街走？”

孟伟摇摇头，道：“你是用什么法子押解她的？”

陆小凤淡淡笑道：“法不能传六耳，等我把她押到地头后，有机会再告诉你！”

孟伟也笑了，道：“陆爷真是个小心谨慎的人，我早就说过，陆爷若是也改行吃我们这行饭，一定是六扇门里的第一把好手！”

陆小凤却叹道：“只可惜我自己知道我随便怎么样，也比不上你们那位金老总！”

孟伟道：“但公孙大娘却是陆爷你抓到的！”

陆小凤苦笑：“他叫我去替他拼命，自己却躺在床上享福，就凭这一点，他已比我厉害多了！”

02

小楼上的陈设还是原来的样子，只不过躺椅上的人换了一个而已。金九龄正躺在那里，闭目养神。他的脸色看来很不错，心情也很好，晚上那顿丰富而精致的酒菜，还留在他胃里，明园麦大师傅的手艺，总是能令他十分满意。何况，现在巨盗已将归案，从今以后，他又可以好好地享几年福了。他觉得自己的运气实在不错，居然能请到陆小凤这样的好帮手。

陆小凤虽然还没有来，他却一点也不担心，他相信陆小凤绝不会出错。桌上摆着一杯波斯来的葡萄酒，他端起夜光杯，慢慢地啜了一口，享受着美酒的滋味。他实在是个很懂得享受、也很会享受的人。这种人世上并不多。陆小凤有时虽然也很会享受，只可惜却是天生的劳碌命，总喜欢多管闲事。

金九龄已决定，这件案子结束后，他绝不伸手再管六扇门里的事。

就在这时，他听到屋脊上轻轻一响，响声并不大，就像是有狸猫蹿上了屋脊。他脸上立刻露出了微笑。他知道这一定是陆小凤来了，而且身上一定背着很重的东西，陆小凤行动时，本不会发出任何声音来。

金九龄刚放下酒杯，已听见陆小凤在窗外叹息着道：“我提着这么重的箱子，辛辛苦苦地赶了一夜路，你却舒舒服服地坐在这里喝酒，看来你这人真是天生的好命！”

窗子已开了，是金九龄从里面打开的。陆小凤的人还没有进来，就已先送了个很大的藤箱进来。

金九龄微笑道：“我也并不是天生的好命，我的运气好，只不过因为我有陆小凤这种朋友。”

这句话说完，陆小凤已到了他面前，板着脸道：“你的运气实在比我好，你交对了朋友，我却交错了。”

金九龄笑道：“这趟差事的确不容易，我就知道你火气一定会很大的，所以早就替你准备了一樽波斯葡萄酒，压压你的火气！”金樽已在桌上，酒已斟在杯中，金九龄双手奉上，又笑道，“这是我自己刚用冰镇过的，保证清凉解火。”

陆小凤也不禁笑了，摇摇头道：“看来你伺候人倒真有一手，我若是个女人，也非被你迷死不可。”他举杯一饮而尽，提起藤箱放在桌上，“你猜箱子里是什么？”

金九龄目光闪动，道：“是个会绣花的人？”

陆小凤道：“不但会绣花，还会绣瞎子！”

金九龄眼睛发出了光，挑起大拇指，道：“陆小凤果然不愧是陆小凤，果然了不起。”

陆小凤苦笑道：“就为了喜欢听这句话，我这一辈子也不知上了多少当，奇怪的是，现在我偏偏还是喜欢听这句话！”

金九龄大笑：“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拍人的马屁，总不会错的！”他大笑着，想去开箱子。

陆小凤却拦住了他：“等一等。”

金九龄奇怪：“还等什么？”

陆小凤眨了眨眼，道：“你知不知道那绣花大盗究竟是谁？”

金九龄道：“岂非就是公孙大娘？”

陆小凤点点头，又问道：“你知不知道公孙大娘是个什么样的人？”

金九龄道：“不知道！”

陆小凤道：“你猜呢？”

金九龄迟疑着：“是个老太婆？”

陆小凤道：“再猜。”

金九龄道：“就算不是老太婆，年纪也不会太小，因为年轻女人，做事绝不会有她那么老辣！”

陆小凤道：“哦？”

金九龄道：“我想她长得也不会太漂亮，漂亮的女人，是绝不情愿扮成个老太婆的！”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别人都说你平时料事如神，这一次却是料事如猪。”

金九龄道：“我猜错了？”

陆小凤道：“错得厉害！”

金九龄道：“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陆小凤道：“是个可以将男人活活迷死的女人，尤其是你这种男人！”

金九龄苦笑道：“我是哪种男人？”

陆小凤道：“你是个色鬼，所以我只希望你看到她后，莫要被她迷住！”

金九龄笑了：“色鬼也有很多种的，我至少还不是那种没见过女人的小色鬼。”他打开箱子，只看了一眼，已怔住。箱子里的女人实在太美，美得就像是一朵春睡中的海棠。她的年纪虽然已不能算很年轻，可是她的美丽却已够令人忘记她的年纪。

金九龄长长叹了口气，道：“看来你这趟差事并不能算太苦！”

陆小凤冷笑，忽然问道：“花满楼呢？”

金九龄道：“走了！”

陆小凤皱眉道：“他为什么不等我？”

金九龄道：“他急着要赶到紫金山去！”

陆小凤道：“去干什么？”

金九龄叹了口气，道：“白云城主已约好了西门吹雪，下个月初一在紫金山决斗！”

陆小凤脸色变了。

金九龄道：“知道这消息的人已有不少，这地方已有很多人赶到紫金山去，据我所知，还有人在他们身上下了很大的赌注，以三博一，赌叶孤城胜！”

陆小凤道：“今天是几号？”

金九龄道：“二十四！”

陆小凤跳起来：“我现在就赶去，也许还来得及！”

金九龄道：“可是公孙大娘……”

陆小凤道：“现在我已交了差，她从头到脚都已是你的人了。”

金九龄苦笑道：“你这是在引诱我。”

陆小凤道：“我只希望你是个禁得住引诱的人！”

金九龄道：“你放心。”

陆小凤道：“我不放心。”

金九龄笑道：“这女人是条毒蛇，我的胆子并不太大，至少我还得提防她咬我一口！”

陆小凤道：“就因为她现在已不能咬人，所以我才不放心！”

金九龄道：“毒蛇也有不咬人的时候？”

陆小凤道：“我已逼着她吃了一大瓶她自己的独门迷药‘七日醉’，就算她能醒过来，至少还有两三天不能动。”

金九龄在听着，“七日醉”这种迷药，他好像也听过。

陆小凤道：“所以这两三天内，你随便对她怎么样，她都没法子反抗，可是你若真的对她怎么样了，你就惨了，我也惨了！”

金九龄笑道：“你若不放心我，为什么不留下来？”

陆小凤叹道：“因为我更不放心西门吹雪。”他似已准备穿窗而出，又停下来，道，“我还有件事要你替我做！”

金九龄道：“请吩咐。”

陆小凤道：“替我问出薛冰的下落来，我不会逼人的口供，你会！”

金九龄承认：“就算她是个石头人，我也有法子要她开口的！”他忽然又道，“外面有匹马，是我骑来的！”江湖中人都知道金九龄是当世伯乐，最善相马，他骑的一定是好马。

陆小凤大喜道：“你肯让我骑走？”

金九龄点点头，微笑着道：“只不过，我也有点不放心！”

陆小凤道：“有什么不放心？”

金九龄道：“那是匹母马。”

03

陆小凤已走了，带着那樽波斯萄萄酒一起走的。下面传来蹄声马嘶，片刻间就已去远。那的确是匹快马。金九龄推开窗，往下面看了看，院子里有个人向他点了点头——陆小凤在马上。马蹄声已听不见了。金九龄才闭起窗户，走到桌前，将箱子里的女人衣袖卷起。

春藕般的玉臂上，有一块铜钱般大的紫红胎记，形状就像是一朵云一样。

金九龄仔细看了两眼，嘴角露出得意的微笑，喃喃道：“果然是公孙大娘！”

他怎么知道公孙大娘臂上有这么样一块胎记的？女人的这种秘密，本该只有跟她最亲近的人才会知道。金九龄关起箱子，提起来，匆匆走下了楼。前门外已准备了一顶绿绒小轿，他提着藤箱，坐上小轿。抬轿的大汉正是羊城最得力的两名捕快，不等他吩咐，放腿急行。

金九龄坐在轿子里，脸上露出满意之色，现在他的计划已完成了十分之九。

轿子专走小巷，转过七八条巷子后，才上了正路，巷口停着辆黑漆马车。

金九龄提着箱子下轿上车。车马急行，赶车的挥鞭打马，控制自如，竟是羊城名捕鲁少华。

街上已看不见行人，每走过一条街口，两旁屋脊上都有人挥手示意：“附近没有可疑的夜行人，马车后也没有人跟踪。”

车马又转过七八条街后，连在屋脊上守望的人都没有了。他们要去的地方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

西城角有条斜街，短而窄。这条街一共只有七家店铺，店门全都很古老破旧，其中有三家卖的是古董字画，却大半是赝品，还有两家是糊裱店、一家很小的刻印庄、一家油伞铺。

这本就是条很冷落的街道，只有那些又穷又酸的老学究，才会光顾这些店铺。车马却在这条街停下来。金九龄一下车，鲁少华就又立刻赶着车走了。一个半聋半瞎的老头子，已打开了那家糊裱店的小门。金九龄提着藤箱，闪身而入。

店铺里挂着些还没有裱好的低劣字画，金九龄掀起一张伪冒唐伯虎的赝品山水，将墙上一块砖头轻轻一掀，竟立刻现出了一道暗门。门后面是条很窄的密道，走过这条密道，再打开一道暗门，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个花木扶疏的小院子。

院子虽不大，但一花一草，都经过刻意经营，看来别具匠心。花木深处，有三五间精舍，已有两个明眸善睐的垂髫小鬟，在阶前巧笑相迎。

04

公孙大娘终于醒了。她醒来时，发现自己已到了一间极精致的女子闺房，躺在一张极华美的床上。屋子里弥漫着一种比兰花更清雅的幽香，却不知香是从哪里来的。她静静地躺着，没有动。因为她根本不能动。小窗上日影偏斜，还未到黄昏，窗外有莺声啾啭，却听不见人声。

公孙大娘忍不住呼唤：“这里有没有人？”

没有人，没有响应。她呼唤的声音也不大，因为她根本还没有力气。

公孙大娘咬着牙，恨恨道：“陆小凤你死到哪里了……总有一天，我会要你死在我手上的！”

她只有躺在那里，等着，然后她的脸涨红——她急着要方便。可是她用尽力气，也不能动，再叫也没有人来。直到她实在没法子控制的时候，她只有方便在床上了。这实在是件要命的事。床已湿了，她却还是只有动也不动地躺在那里。她已气得忍不住要哭。

“陆小凤，总有一天，我要叫你想死都死不了。”突然间，帐顶上一样东西掉下来，掉在她身上，竟是条蛇。公孙大娘平生最怕的就是蛇。她的脸已吓得发绿，却还是不能动，只有眼睁睁地看着这条蛇在她身上爬。她想叫，却已吓得连声音都发不出。

眼见着这条蛇已快爬到她脸上，突然间人影一闪，一个人出现在床头，轻轻伸手一夹，夹着了这条蛇，摔出窗外。公孙大娘总算松了口气，脸上已全是冷汗。

这人却正在微笑着，看着她，柔声道：“大娘你受惊了。”他虽是中年人，看来却还很潇洒，身上穿的衣服，无论谁都看得出是第一流的质料和手工。他脸上的微笑却比衣衫更能打动女人的心。

公孙大娘瞪着他：“你……你就是这里的主人？”

金九龄点点头。

公孙大娘道：“你这屋子里怎么会有蛇？”

金九龄道：“蛇是我特地捉来的！”

公孙大娘变色道：“为什么？”

金九龄道：“因为我一定要试试，大娘你是不是真的不能动！”

公孙大娘恨恨道：“你们不但给我吃了迷药，还点了我的穴道，这还不够？”

金九龄微笑道：“我一向是个很小心的人，尤其对大娘你，更得特别小心。”

公孙大娘终于明白：“你就是金九龄？”

金九龄道：“想不到你直到现在才认出我！”

公孙大娘咬着牙，恨恨道：“那个姓陆的王八蛋死到什么地方去了？”

金九龄悠然笑道：“现在他已交了差，他已将大娘你从头到脚，全都交给了我！”

公孙大娘道：“这是什么地方？你为什么将人带到这里来？”

金九龄道：“这地方虽不好，至少总比牢房里舒服些。”他叹了口气，又道，“我知道大娘你一定没有到牢房去过，那地方简直就像猪窝一样，到处都是蚊子和臭虫，像大娘你这么样娇嫩的人，到了那里，不出半天就会被咬得全身发肿，你若是要叫，立刻就会挨一顿鞭子，若是运气不好，遇着凶恶的牢头，说不定还会淋你一身臭尿。”

公孙大娘的脸又已发绿。

金九龄看着她，淡淡道：“你总不会真的想要我把你送到那种地方去吧？”

公孙大娘突然冷笑，道：“其实你心里想要什么，我也知道！”

金九龄道：“哦？”

公孙大娘道：“你只不过想要一张我亲笔写的口供！”

金九龄微笑道：“公孙大娘果然是聪明的人……”

公孙大娘道：“你要我承认我就是绣花大盗，承认那些案子全是我做的！”

金九龄道：“不错，只要你肯写这么样一张口供，我绝不会亏待你，否则……”

公孙大娘道：“否则怎么样？”

金九龄冷冷道：“这附近的蛇多得很，我随时都可以抓个百把条回来的！”

公孙大娘咬着牙，道：“你怎么知道我最怕蛇？”

金九龄道：“我知道的事一向很多！”

公孙大娘突又冷笑，道：“其实我知道的事也不少！”

金九龄道：“你知道什么？”

公孙大娘盯着他，一字字道：“我至少知道真正的绣花大盗是谁！”

金九龄道：“是谁？”

公孙大娘道：“是你！真正的绣花大盗，就是你！”

金九龄静静地站在床边，那动人的微笑已看不见了，脸上连一点表情都没有。

公孙大娘冷笑道：“其实从一开始，我就已经在怀疑，那绣花大盗就是你！”

金九龄道：“哦？”

公孙大娘道：“我也知道从一开始，你就想要我替你背黑锅！”

金九龄道：“就算我真是那绣花大盗，为什么要选上你来替我背黑锅？”

公孙大娘道：“因为我本就是个行踪很神秘的人，谁也不知道我的底细，你无论说我做了什么事，别人都很容易就会相信！”

金九龄道：“就只因为这一点？”

公孙大娘道：“这当然不是最主要的缘故！”

金九龄道：“还有什么别的缘故？”

公孙大娘道：“最主要的是，我的姐妹中，本就有一个是你的同谋，你想要我替你背黑锅，替你死，我若死了，她就正好将我的地位取而代之，你们用的本就是一石二鸟之计。”

金九龄脸色变了变，但瞬即就恢复自然，淡淡道：“难道你已知道她是谁？”

公孙大娘道：“到现在为止，我还不能完全确定，但迟早总有一天，我会查出来的！”

金九龄冷冷道：“只可惜那一天也许永远都不会来了！”

公孙大娘道：“你知道这些案子发生之后，别人一定会找到你的，因为你是六扇门中的第一名捕，别人永远也不会怀疑到你。”

金九龄道：“我的声名一向很好。”

公孙大娘道：“你去找陆小凤，因为你认为只有他一个人能对付我！”

金九龄道：“他的确是个很聪明的人，这点只怕连你也不能不承认的！”

公孙大娘冷笑道：“我只承认他是个猪。”

金九龄悠然道：“他若是个猪，你怎么会落入他手里的？”

公孙大娘咬着嘴唇，道：“他也许是条比较聪明的猪，但猪毕竟是猪。”

金九龄笑了。

公孙大娘道：“就因为他是条猪，所以一开始就被你诱入了歧途！”

金九龄道：“哦？”

公孙大娘道：“你故意将绣着黑牡丹的红缎子交给他，你知道他一定会拿去找薛老太婆看的！”

金九龄微笑道：“我也知道薛老太婆一定看得出那是女人绣的花！”

公孙大娘道：“所以他一开始就错了，他居然认为绣花大盗真的是个女人改扮的！”

金九龄道：“就因为他相信薛夫人的老眼不花，绝对不会看错！”

公孙大娘道：“然后你再故意要司空摘星去偷他那块红缎子，送到江轻霞那里去，因为你知道江轻霞是我的姐妹！”

金九龄道：“说下去。”

公孙大娘道：“从那时候开始，陆小凤就已认定这件事必定是红鞋子姐妹做的！”

金九龄道：“你莫忘了司空摘星本是陆小凤的朋友，他怎么会听我的话去骗陆小凤？”

公孙大娘道：“因为他是神偷，你是神捕，神偷也难免有失手的时候，他一定曾经落到你手里，你知道这个人迟早一定会有利用的价值，所以就故意施恩于他，将他放过了！”

金九龄叹了口气，道：“这件事本没有人知道，你想必是猜出来的？”

公孙大娘并没有否认，又道：“可是就凭这一点，陆小凤还不会怀疑到我身上。”

金九龄道：“不错。”

公孙大娘道：“你知道他到了羊城，一定会去找蛇王。”

金九龄道：“蛇王难道也是我的同谋？”

公孙大娘道：“他当然不是你的同谋，只不过他也像司空摘星一样，受过你的恩，所以才甘心被你利用。”

金九龄道：“这次你猜错了！”

公孙大娘道：“哦？”

金九龄道：“他甘心被我利用，只不过因为他别无选择！”

公孙大娘道：“为什么？”

金九龄淡淡道：“羊城的捕快，都是我的徒子徒孙，我又成为王府的总管，他若敢不听我的话，我随时都可以将他那班兄弟连根铲出去！”

公孙大娘道：“你知道我七月十五那天，一定会到西园去，所以就要他将陆小凤诱到西园去？”

金九龄道：“你的行踪，别人虽不知道，我却了如指掌。”

公孙大娘道：“因为我的姐妹中，有个人一直在跟你暗通消息！”

金九龄居然已不再否认：“我假造了一封信，故意要蛇王给陆小凤看见，因为我知道陆小凤一向不愿欠人的情，一定会替蛇王去赴约的！”

公孙大娘道：“从那时候开始，陆小凤才怀疑到我。”

金九龄道：“你本不该请他吃那种糖炒栗子的！”

公孙大娘冷冷道：“那天我因为有事才会到西园去，我做事的时候，一向不愿别人挡我的路。”

金九龄道：“但他却偏偏要你去替他找红鞋子！”

公孙大娘道：“所以他那天没有死，实在是他的运气。”

金九龄微笑道：“也是我的运气。”

公孙大娘道：“但那时他还不能确定，所以你又和蛇王串通，掳走了薛冰！”

金九龄道：“别人都说她是条母老虎，在我看来，她却只不过是条小猫而已！”

公孙大娘道：“然后你故意让陆小凤发现那两间陋巷中的小屋，让他认为那是我的落脚之地！”

金九龄淡淡道：“我布置那两间屋子，倒的确费了些苦心！”

公孙大娘道：“阿土当然也是你早已安排在那里的人！”

金九龄道：“因为我知道陆小凤一定找不到你！”

公孙大娘道：“但你却早已知道我们的聚会之地！”

金九龄道：“所以我又制造出那个传信的木匣，让阿土带陆小凤到你们那里去！”

公孙大娘道：“你自己为什么要故意假装中毒呢？”

金九龄笑了笑，道：“因为我自己并不想到你们那里去！”

公孙大娘道：“只要你自己不去，陆小凤那一去无论是否能得手，跟你都没有关系！”

金九龄微笑道：“我一向是个很谨慎的人，没有把握的事，我是一向不肯做的！”

公孙大娘道：“你对这件事完全有把握？”

金九龄道：“我也知道你是个很了不起的人，我的行动，很可能会被你看破，我甚至知道你已杀了阿土，再扮成阿土的样子，陆小凤能找到你，本就是你自己带去的！”

公孙大娘很意外：“你知道？”

金九龄淡淡笑道：“我当然知道，可是我并没有将这种事放在心上！”

公孙大娘道：“哦？”

金九龄道：“因为我也知道我的计划已完全成熟，所有的证据，都指明你就是绣花大盗，你就是已知道我的计划，却连一点证据都没有。”他又笑了笑，道，“再加上薛冰失踪，蛇王被刺，陆小凤已恨你入骨，所以你无论说什么，他都不会相信，也绝不会放过你的。何况，我是个久负盛名的神捕，又是他的朋友，你却是个行踪诡秘，来历不明的女魔头！”

公孙大娘忍不住叹了口气，道：“你算得的确很准，我以前的确连一点证据都没有，就算说出你是绣花大盗，也绝不会有人相信！”

金九龄道：“现在你说出来，还是一样不会有人相信的！”

公孙大娘冷冷道：“莫忘记现在你已自己承认了！”

金九龄大笑，道：“不错，现在我的确已承认了，但就算我已承认了又怎么样？”

公孙大娘冷笑道：“你以为你说的话，除了我之外，就不会有人听见？”

金九龄道：“我说过，没有把握的事，我是绝不做的！”

公孙大娘道：“你看准了绝不会有人找到这里来，看准我已不能动，所以才肯承认？”

金九龄道：“我并不想让你死了还得做糊涂鬼！”

公孙大娘道：“你不怕陆小凤突然闯进来？”

金九龄道：“他虽然是条猪，跑得却很快。”他微笑着，从怀里取出个上面烙着火印的竹筒，“这是我刚才接到的，从南海来的飞鸽传书，陆小凤已过了南海，现在已直奔秣陵去了。”

公孙大娘又不禁叹了口气，道：“看来你考虑得的确很周到！”

金九龄道：“多谢。”

公孙大娘道：“但你却永远休想能从我手里拿到一个字的口供！”

金九龄淡淡道：“这点我也早就考虑到了，这口供，并不是非要你自己写不可的！”

公孙大娘脸色变了。

金九龄道：“像这种口供，我随时都可以叫人写几千张，随便叫谁写都行，你的字迹，反正从来也没有人看见过。”

公孙大娘道：“所以现在你就可以杀了我，因为我想拒捕脱逃，所以你只有杀了我！”

金九龄笑道：“这次你总算说对了！”

公孙大娘咬着牙，道：“我死了之后，这件事就死无对证，你就可以永远逍遥法外！”

金九龄道：“从我十九岁的时候开始，我就觉得那些被人抓住的强盗都是笨猪，我久已想做一件天衣无缝的罪案出来。”

公孙大娘道：“现在你的心愿总算已达到了！”

金九龄道：“还差最后一步。”

公孙大娘道：“我还没有死。”

金九龄叹道：“我本来还想让你多活两天的，你的确是个少见的美人，只可惜我现在已发觉，还是早点杀了你的好！”

公孙大娘瞪着他，忽然大笑。

金九龄道：“你觉得死是件很好笑的事？”

公孙大娘笑道：“死并不可笑，可笑的是你！”

金九龄道：“哦？”

公孙大娘道：“你若是回头去看看，就会知道你自己是不是很可笑了！”

金九龄忍不住回过头，全身忽然冰冷。他一回过头，就看见了陆小凤。

陆小凤正对着他微笑，道：“我是陆小凤，不是陆小猪。”

第十章　破　案

01

站在门口的这个人，竟真的是陆小凤，既不是陆三蛋，也不是陆小猪。

陆小凤怎么会忽然出现在这里的？金九龄简直不能相信。这简直是件不可思议的事。

金九龄竟不由自主说了句很笨的话：“你本该已在八百里之外的！”

陆小凤道：“好像是的！”

金九龄看着手里的竹筒，道：“我刚才还接到从南海来的飞鸽传书！”

陆小凤道：“我知道。”

金九龄道：“你知道？”

陆小凤道：“那鸽子的确是你训练出来，交给孟伟的，竹筒上的火印和纸也都不假，可是这次放鸽子的人却不是孟伟！”金九龄不懂。

陆小凤道：“这封信上写的是不是‘陆某已过此地，西行而去’？”

金九龄道：“你……你怎么会知道？”

陆小凤笑了笑，道：“我当然知道，这封信本是我写的！”

金九龄更吃惊：“你写的？你几时写的？”

陆小凤道：“前天晚上。”他微笑着解释，“前天晚上，我特地要孟伟传书给你，约你在蛇王的老窝相见，你总该知道！”

金九龄点点头。

陆小凤道：“那天晚上他写信时，我已看到了他的字迹，那种字并不难学！他去放鸽子的时候，我就乘机拿了他一个竹筒、一张信纸，等他再上床后，我又去摸了他一只鸽子。”

金九龄的脸色已发青。

陆小凤道：“那天晚上，我就将鸽子交给了一个住在南海的朋友，请他在今天午后放出来。”

他又微笑着解释：“因为我算准了你一见到我，就会想法子把我支开的，你才好有机会将公孙大娘杀了灭口。”

金九龄忍不住道：“你也算准了我会叫孟伟在那边等着报告你的行踪？”

陆小凤道：“南海是我的必经之路，孟伟是那里的地头蛇，你又是个很谨慎的人，若非我已走远，你怎么会放心下手？”

金九龄道：“可是这地方……”

陆小凤打断了他的话，道：“这地方的确很秘密，本来我的确很难找得到。”

金九龄道：“是谁带你来的？”

陆小凤道：“是那只鸽子。”

金九龄又怔住。

陆小凤道：“竹筒迎风，就会发出哨声，从今天午后，我就在城楼上等着，我知道那只鸽子一定能找得到你，凑巧我的轻功也不错！”

金九龄的脸色已由青变绿，看看公孙大娘，又看看陆小凤：“难道你们也是早已串通好的？”

陆小凤道：“你想不到？”

金九龄道：“难道你早已在怀疑我？”

陆小凤道：“直到蛇王死的那一天，我才真正开始怀疑你！”

金九龄道：“为什么？”

陆小凤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发现他死了时，他那小楼上并没有燃灯？”

金九龄点点头，却还是不明白这一点有什么重要！

陆小凤道：“屋子里没有燃灯，就证明蛇王是在天黑之前死的，证明他还没有准备燃灯时，就已遭了别人的毒手！”

金九龄的脸突然僵硬。他永远想不到这一点迹象，竟是破案的重要关键。

陆小凤道：“公孙大娘若真已约好蛇王在西园相见，为什么又要在他赴约之前，赶去杀了他？所以那时我就已想到，杀死蛇王的凶手，必定是另外一个人！”

金九龄道：“你已想到是我？”

陆小凤道：“我还没有把握，我只不过想到，蛇王很可能是在替你做事！”

金九龄道：“为什么？”

陆小凤道：“因为只有你才能要挟蛇王，因为他替我去找那张王府地形图时，得来太容易，那张图也太详细，就凭一个市井的好汉，绝不可能有这么大的神通，除非他已和王府的总管有了勾结！”

金九龄的嘴唇已发白，额上已沁出了冷汗。

陆小凤道：“你用那种缎带勒死蛇王，本是准备嫁祸给公孙大娘的，却不知那反而变成了给她脱罪的证据。”

金九龄又忍不住问：“为什么？”

陆小凤道：“因为她与我交手时，剑上的缎带已被我削断了，那种缎带却不是随时可以找得到的，那时候她根本也没有机会去找！”

金九龄说不出话来了。

陆小凤叹道：“只要有一点漏洞，已足以造成堤防的崩溃，何况你的漏洞还不止一点！”

金九龄第三次问：“为什么？”

陆小凤道：“你布置那两间屋子，本是很高的一招，但你却忘了一点！”

“哪一点？”

陆小凤道：“每个人身上都有种独特的气味，那些衣裳若真是公孙大娘穿过的，就难免会有她留下来的气味。”

公孙大娘嫣然道：“有很多人都说我是很香的女人。”

陆小凤道：“你总是不肯让花满楼参与这件事，也许就正是因为怕他发现这秘密，却不知我也早已学会了他的本事！”他微笑着又道，“现在我看一件事时，已不但会用眼睛看，还会用鼻子闻！”

公孙大娘又笑道：“所以也有很多人说他像是条猎狗。”

陆小凤道：“你故意制造出那个传讯的木匣，故意中毒，好让我一个人去，这实在也是高招，只可惜你又疏忽了一点。”

现在金九龄只有听着。

陆小凤道：“孟伟根本是个老粗，连小篆都不懂，又怎么会认得匣子上的钟鼎文字？何况，你中毒之后，他居然一点也不关心，岂非也是很反常的事？”

公孙大娘道：“而且他太有钱了，居然随时都能拿得出上万两的银子来！”

陆小凤道：“我算过他的薪俸，就算不吃不喝，一文钱也不花，也得存五六十年，才能存得到十万两银子！”

公孙大娘微笑道：“想不到这个人的算盘，居然也打得很精。”

陆小凤道：“可是一直到那时，我还是没有把握能确定，因为薛夫人若说那红缎上的牡丹是女人绣的，绣花的就一定是女人，所以……”

金九龄终于又忍不住开口：“所以怎么样？”

陆小凤道：“所以我又拿出那块红缎子，仔细看了很久。我足足看了一个时辰，才看出你的秘密！”

金九龄道：“你看出了什么？”

陆小凤道：“我看出那牡丹有一瓣的针眼比别的花瓣粗，想必绣的是两层线，拆了一层，还有一层！”他微笑着又道，“别人看你在绣花时，其实你却是在拆线，所以那牡丹虽然是女人绣的，那绣花大盗却不是女人。”

金九龄道：“还有呢？”

陆小凤道：“还有一点，你不该掳走薛冰的！”

金九龄第四次问：“为什么？”

陆小凤道：“因为后来我已知道，薛冰已做了公孙大娘的八妹，就算公孙大娘真的是绣花大盗，也不必对她的八妹下毒手！”

公孙大娘道：“你怎么知道她就是我八妹的？这连我都不懂了！”

陆小凤道：“因为那只手！”

公孙大娘道：“什么手？”

陆小凤道：“孙中的手！”他又解释道，“薛冰砍断了孙中的手，那只手却又回到薛冰的屋子里，那只手当然不会是自己爬回去的，除了红鞋子姐妹外，砍断别人的手之后，也绝不会再去将断手要回来！”

公孙大娘道：“你看到了三娘包袱里的鼻子，才想到那只手的？”

陆小凤点点头，道：“她加入你们并不久，本已忘了你们每个人每年都要带些东西回去交差的，等她想起来，才去要回那只断手，可惜她走得太匆忙，偏偏又忘记将手带走。”他叹了口气，又道，“我问她手是怎么会到她屋子里去，她也装糊涂，因为她不愿让我知道她跟你们有关系！”

公孙大娘道：“可是你早已猜到了！”

陆小凤道：“直到我听你说‘八妹已不会来’的时候，我才想到，你的八妹一定就是她！”

金九龄突然冷笑，道：“这理由并不好！”

陆小凤道：“这些理由的确都不太好，可是对我说来，却已足够！”

金九龄道：“真的已足够？”

陆小凤道：“理由虽已足够，证据却还不够。”

金九龄道：“你根本连一点证据都没有。”

陆小凤道：“所以我一定要你自己承认，所以我才想出这个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法子！”

金九龄道：“什么叫置之死地而后生？”

陆小凤道：“我知道你一定要等到你的计划已完全成功，公孙大娘已死定了的时候，你才可能在她面前说实话，所以我就只好先将她置于死地，让你认为她已等于是个死人了！”

公孙大娘苦笑道：“这法子虽然有效，却苦了我，像这样的罪，我一辈子也没有受过。”

陆小凤道：“最重要的是，我们绝不能先让你知道一点风声，绝不能让你怀疑我们已有默契！”

公孙大娘道：“但我的姐妹中，却有一个是你的人。”

陆小凤道：“所以我们还特地在她们面前，演了出戏！”

公孙大娘道：“直到现在为止，她们还不知道我是自己愿意跟你来的，并不是真的败给了你！”

陆小凤笑了。

公孙大娘瞪眼道：“你用不着笑，总有一天，我还要跟你再比过，还是三阵定胜负，看看究竟是你强，还是我强？”

陆小凤道：“当然是你强，我只不过是个笨蛋。”

公孙大娘道：“你的确很笨，连我都一直觉得你很笨，可是你有一样好处！”

陆小凤道：“我也有好处？”

公孙大娘嫣然道：“你当然有，你有时会莫名其妙地忽然变得聪明起来！”

陆小凤叹道：“我自己的确有点莫名其妙！”

公孙大娘笑道：“不是你自己莫名其妙，是让别人莫名其妙！”她用眼角瞟着金九龄，又道，“譬如说这个人，他现在就一定有点莫名其妙，不知道你究竟是怎么会忽然聪明起来的！”

陆小凤又笑了。

金九龄却不禁长长叹息，道：“我的确一直都低估了你！”

陆小凤道：“也许我……”

金九龄打断了他的话，道：“我一直将你当作好朋友，当作好人，想不到你竟会和绣花大盗勾结，来陷害我。”

陆小凤不笑了，吃惊地看着他，就好像从没有见过这个人一样。

金九龄板着脸，冷冷道：“只可惜你们随便怎么样陷害我，都没有用的，我从十三岁入公门，到如今已近三十年，从来也没有做过一件枉法的事，无论你们怎么说，都绝不会有人相信！”

陆小凤道：“可是你自己刚才明明已承认了！”

金九龄冷笑道：“我承认了什么？”

陆小凤好像也已说不出话来。直到现在，他还是没有一点证据。

金九龄当然已看准了这一点，又道：“我难道会承认我自己是绣花大盗，天下会有这么笨的人？这种话你们说出来，岂非要让人笑掉大牙！”他冷冷地接着道，“何况，现在羊城和南海的两班捕快，都已知道公孙大娘就是绣花大盗，你们现在就算杀了我，官府中也一样会画影图形，通缉天下，你们迟早还是跑不了的！”

陆小凤叹了口气，苦笑道：“看来这一战又是你胜了。”

金九龄正色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邪必不能胜正，公道必定常存，所以你们不如还是乖乖地随我去归案的好。”

陆小凤叹道：“邪不胜正，正义常存，想不到你居然也明白这道理。”

金九龄道：“我当然明白。”

陆小凤道：“你既然明白，就该知道你无论玩什么花样，都没有用的！”

金九龄道：“我根本……”

陆小凤打断了他的话，道：“你以为你刚才说的那番话，除了我们之外，就没有别人听见？”

金九龄脸色变了变，立刻恢复镇定：“我并不是聋子，这附近若还有别人，休想能瞒得过我！”

陆小凤道：“我知道你的耳目很灵，刚才只不过是一时疏忽，得意忘形，所以才没有发现我，现在若还有别人在这附近三五丈内，的确瞒不过你！”

金九龄冷笑。

陆小凤道：“你也知道若是有人在三五丈外，就根本听不见你说的话。”他不让金九龄开口，又道，“只可惜这些人是和平常人不同的！”

金九龄道：“哦？”

陆小凤道：“这些人的耳朵比你还灵，你虽然听不见他们，他们却听得见你。”他眼睛里发着光，一字字接着道，“因为他们全都是瞎子，瞎子的耳朵，总是特别灵的！”

金九龄脸色又变了。

陆小凤大笑，道：“现在你们已经可以出来了！”

笑声中，只听屋瓦上响声不绝，三个青衣妇人，带着三个瞎了眼的男人掠下屋脊，走了进来。

这三个青衣妇人乍看面貌几乎完全一样，仔细一看，就可以看出她们都是经过易容改扮的，正是陆小凤与公孙大娘赌最后一阵时，从小楼里分别蹿出去的那三个人。她们带来的三个瞎了眼的男人，一个紫红面膛，脸上带着三条刀疤，一个颧骨高耸，神情肃然，另一个却是锦衣华服，满面病容的老人。看见了这三个人，金九龄的全身都已冰冷僵硬。他当然认得这三个人。这三个人的眼睛，就是被他刺瞎的，正是常漫天、江重威和华玉轩的主人华一帆。

江重威脸色铁青，恨道：“我与你相交数十年，想不到你竟是个人面兽心的畜生！”

常漫天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若是真的明白这道理，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华一帆气得全身发抖，想说话，却说不出。

金九龄看着他们，一步步往后退，找到张椅子坐下，似已再也站不起来。

公孙大娘道：“你一定想不到他们三位是怎么会忽然来的！”

金九龄的确连做梦都想不到。

公孙大娘道：“我的姐妹，最没有嫌疑的，就是老四和老七，所以我早就关照了她们，和我的贴身丫环兰儿，叫她们分别去请江总管、常镖头和华老先生尽快赶到这里！”

陆小凤道：“我们早已算准，他们三位最迟今天都可以赶到这里，所以我也约好了他们今天正午前后，在城楼上相见！”

一个青衣妇人吃吃地笑道：“陆小凤去追那鸽子，我就追陆小凤，等我知道这地方后，就把他们全都带来了。”她的笑声清悦而令人愉快，正是那个爱笑的红衣少女。

另一个青衣妇人道：“但我们也知道你的耳目很灵，所以都不敢走得太近，你在说什么，我的确没有听见，幸好他们三位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她的声音甜而柔，正是公孙大娘的四妹欧阳情。

金九龄没有动，也没有开口。到了现在，他才真正已无话可说。

“邪不胜正，正义常存。”这句话他也许直到现在才真正明白。红衣少女和欧阳情已走过去，双双扶起了公孙大娘，两人忽然同时皱了皱眉，又皱了皱鼻子。

公孙大娘的脸居然也红了，悄悄地在她们耳畔说了两句话。两个人都笑，红衣少女又忍不住笑得弯下腰，笑得连气都喘不过来。她们的确有权笑，也有理由笑了。只有问心无愧的人，才能笑得出，才能笑得如此愉快。笑不出来的人是金九龄。

常漫天恨恨道：“我知道你不但会绣花，还会绣瞎子，两针绣一个瞎子，可是现在你还能绣得出什么来？”

江重威道：“你现在就算还能绣出双翅膀来，也休想再飞出法网。”

红衣少女笑道：“他现在唯一应该绣的，就是口特别大的棺材，好让孟伟和鲁少华陪他一起躺进去。”

陆小凤道：“我还得再提醒你一件事，你最好也不必再等他们带着你的徒子徒孙来救你！”

金九龄不动，也不开口。

陆小凤道：“现在孟伟还在南海等着向你报告我的行踪，鲁少华却已病了，病得很重。”

红衣少女笑道：“据说他忽然得了种怪病，他那双老是喜欢伸出来问人要钱的手，已不见了！”

金九龄终于长长叹息，道：“棋差一着，满盘皆输，想不到我金九龄竟有今日！”

江重威也不禁叹息一声，道：“其实我早算到你会有这一天的，你太喜欢花钱，太喜欢享受！”

欧阳情道：“别人都认为你在女人身上不必花钱，只有我知道，像我们这种女人，眼睛里一向是只认得钱，不认得人的，就算你是潘安再世，宋玉复生，也一样要有钱才能进得了门。”

陆小凤也忍不住笑了。他知道她说的是老实话。

欧阳情瞪了他一眼，忽又嫣然道：“但是你却可以例外，这世上也只有你一个可以例外！”

陆小凤道：“哦？”

欧阳情沉下了脸，冷冷道：“因为你根本不是人，只不过是个长着四条眉毛的混蛋！”

陆小凤叹了口气，像她这种女人，的确是不能得罪的。你只要得罪她一次，她一辈子都记得你。

公孙大娘忽然道：“现在我只有最后一件事要问你了！”

金九龄道：“问我？”

公孙大娘点点头，道：“你最好赶快告诉我，薛冰在哪里？”

金九龄忽又笑了笑，却闭上了嘴。

公孙大娘怒道：“你难道还想用她来要挟我们？你难道还不知道我的手段？”

金九龄不理她，却看着陆小凤，缓缓道：“白云城主剑法无双，但他却对你赞不绝口，说你是他平生仅见的武林奇才。”

陆小凤在听着，知道他一定还有下文。

金九龄道：“公孙大娘千变万化，剑器第一，却还是败在你手里！”

公孙大娘冷笑道：“你少拍他的马屁，拍穿了也没有用的！”

金九龄还是不理她，看着陆小凤道：“我师兄苦瓜一向目中无人，但对你也另眼相看，因为他总认为你两指一夹，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绝技。”

陆小凤轻轻叹了口气。苦瓜大师如果知道自己唯一的师弟如此下场，心里一定会难受得很。

金九龄道：“霍休、霍天青、阎铁珊，他们都是当世的顶尖高手，但却已都败在你手下，由此可见，你纵然不是天下第一高手，也差不多了。”他又叹了口气，接着道，“而我却只不过是六扇门里的一个鹰爪孙而已，像我这种人，在那些武林高人眼里，根本不值一文！”

陆小凤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金九龄淡淡道：“我只不过想和你这位傲视天下的武林高手，赌一赌输赢，比一比高下！”

公孙大娘冷笑道：“你现在已是瓮中之鳖，还有什么资格和人赌输赢，比高下！”

金九龄连看都不看她一眼，道：“我若输了，不但心甘情愿地束手就缚，随你去归案，而且还立刻将薛冰的下落说出来！”

陆小凤眼睛里发出了光，显然已被他打动。

金九龄道：“但你若输了呢？”

陆小凤道：“你说！”

金九龄道：“你若输了，我也并不想要你放了我！”

公孙大娘厉声道：“就算他要放，我也不答应！”

金九龄好像根本听不见她说的话，道：“你若万一败在我手里，我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陆小凤道：“你说！”

金九龄道：“我只想要你为我保全一点名誉，莫要将这件事泄漏出去，我想，你看在我师兄面上，也该答应的！”

陆小凤没有说话，慢慢地走到窗口，推开窗子。窗外夕阳满天，已近黄昏。

常漫天忽然道：“你千万不能答应他，他这人狡猾如狐，其中必定还另有诡计！”

江重威道：“他武功之高也远在我意料之外。”

常漫天道：“我从小闯荡江湖，与人交手数百战，负伤数十次，武功虽不高，经验却有的，但却连我都看不出这人武功深浅，我甚至连他一招都挡不住。”

华一帆忽然也叹了口气，道：“此人的武功，实在深不可测，昔年我也曾和木道人、古松居士这些前辈高人切磋过功夫，但以我所见，就算他们二位的功夫，也比不上他！”

他们的话，陆小凤好像连一句都没有听见。满天夕阳中，正有一行秋雁飞过。

陆小凤喃喃道：“明明还是盛夏，转眼已近仲秋，时间过得好快，好快……”

金九龄也叹息着道：“光阴如流水，一去不回头，想到我们初见之日，到如今转眼已近十年了，人生又有几个十年？”

陆小凤道：“公孙大娘体力仍未复，因为我们生怕被你看出破绽，所以她的确是被迷倒过！”

金九龄道：“我也看得出那并不假！”

陆小凤道：“现在她十成功夫中，最多只剩下五成，加上她的四妹和七妹，与我连手，你纵有天大的本事，你也必死无疑！”

金九龄道：“我知道！”

陆小凤道：“但我若答应与你交手，若是败在你手里，纵然不死，也必负伤！”他叹息着，又道，“何况，你也知道我的脾气，我若真的和你立约赌技，若是败了，就绝不会厚颜再向你出手！”

金九龄道：“我一向知道你，你虽不是君子，却是条男子汉！”

陆小凤道：“所以我若败了，他们就未必能拦得住你，今日你若走了，很可能就从此杳如黄鹤，逍遥法外！”

欧阳情道：“你既然已明白他的意思，又何必再跟他说废话，难道你真是个混蛋？”

陆小凤忽然笑了笑，道：“我说的并不是废话！”

欧阳情冷笑道：“不是废话是什么？”

陆小凤道：“我只不过告诉他，这一战我既然不许败只许胜，我答应他就一定有胜他的把握！”

欧阳情悚然道：“你已准备答应他？”

陆小凤淡淡道：“我若不想答应他，说的这些就是废话了！”

金九龄霍然长身而起，道：“好！陆小凤果然不愧是陆小凤！”

陆小凤叹道：“这句话我总算又听到一次！”

金九龄道：“你准备在哪里动手？”

陆小凤道：“就在这里！”

金九龄道：“就在这屋子里？”

陆小凤道：“一动不如一静，我不想给机会让你溜！”

金九龄大笑，道：“好！好极了！”他精神突然振奋，就似已变成了另一个人。

陆小凤道：“你用什么兵器？”

金九龄笑道：“当然是用一种你两根手指捏不住的兵器！”

陆小凤道：“你已有准备？”

金九龄道：“我心里总是有种预感，好像已知道迟早总有和你交手的一天！”屋角有个衣橱，他走过去，打开，衣橱里竟有一根枪、一柄刀、两口剑、一双钩、一对戟、一条鞭、一把宣花斧、一条练子枪，还有一柄似鞭非鞭，似锤非锤的大铁锥。这衣橱竟无异是个具体而微的兵器库。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看来你果然随时随地都有准备！”

金九龄微笑道：“我是个很谨慎的人，没把握的事，我是从来不做的！”

陆小凤道：“没把握的架你也不打？”

金九龄淡淡道：“我平生与人交手，还从未败过一次。”这不是假话。

他凝视着陆小凤，道：“但我也知道，你平生与人交手，也从未败过一次！”

陆小凤笑了笑，道：“无论什么事，都有第一次的！”

金九龄道：“说得好！”他一伸手，选了件兵器，他选的竟是那柄重达七十斤以上的大铁锥！

公孙大娘已悚然动容，沉声道：“你们全退出去，在外面守住门窗！”

“你们”包括了她的姐妹，也包括了常漫天、江重威和华一帆。她知道这种大铁锥的威力，这屋子虽不小，却也并不大，这种兵器一施展开，这屋子里无论是人是物，都很可能被打成粉碎！

陆小凤也暗暗心惊。这人用的本是轻如鸿毛的绣花针，此刻却变成了重达百斤的大铁锥。难道他的武功真的已达到化境，已能举重若轻，随心所欲？

金九龄已在问：“你用什么兵器？”

陆小凤沉吟着，忽然发现衣橱的角落里，赫然也有一包绣花针。他就选了一根绣花针！

金九龄大笑，道：“好，我用大铁锥，你用绣花针，若有外人在这里看见，不认为你是绣花大盗，那才是怪事。”

陆小凤淡淡道：“我虽不是绣花大盗，却也会绣花！”

金九龄目光闪动，道：“你会不会绣瞎子？”

陆小凤道：“不会。”他的眼睛已变得亮如刀锋，一字字接着道，“但我却会绣死人！”

02

公孙大娘并没有出去。她静静地站在屋角，脸上虽没有表情，心里却实在担心。这地方太小，金九龄选的兵器，威力却太大。他招式一发动，陆小凤只怕就很难有回旋闪避的余地！

大铁锥长达五尺，绣花针却只有一寸。他们用的兵器，一个至强，一个至弱，一个极重，一个极轻。柔虽能克刚，弱却未必能胜强，轻更无法能制重！在兵器上，陆小凤显然已吃了亏。

金九龄忽然道：“你能不能也请出去？”

公孙大娘冷笑道：“你难道还怕我暗算你？”

金九龄笑了笑，道：“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可是你留在屋子里，对我也是种威胁！”

公孙大娘迟疑着，用眼角瞟着陆小凤。

陆小凤淡淡道：“我们在屋子里交手，外面也一样能看得见的！”

公孙大娘叹了口气，终于走了出去，忽又回过头：“我的功夫现在已恢复了八九成，你纵然战败，他也逃不了的！”

陆小凤笑了笑，道：“我根本从未想到他能跑得了。”

金九龄微笑道：“这屋子已是死地，我现在也正想将自己先置之于死地而后生！”这句话说完，他的大铁锥已出手！

这大铁锥实际的重量是八十七斤。一柄八十七斤重的大铁锥，在他手里施展出来，竟仿佛轻如鸿毛。他用的招式轻巧灵变，也正像是在用绣花针一样。这一招施出，竟暗藏着六七种变化，却听不见丝毫风声。陆小凤叹了口气。

直到现在他才真的明白，金九龄实在是个深藏不露的人，武功实在是深不可测。直到现在他才相信，木道人、古松居士、苦瓜大师他们，的确不是这个人的对手。他的心念转动极快，动作更快。他脚步轻轻一滑，绣花针已反手刺出，只听“嗤”的一声，针锋破空，竟像是强弩出匣！

这根绣花针虽然轻如鸿毛，在他手里施出来，却仿佛重逾百斤。他用的招式刚猛锋利，竟也正像是在用一柄大铁锥。眨眼间两人已各自出手十余招。至强至刚的兵器，用的反而是至灵至巧的招式！至弱至巧的兵器，用的反而是至刚至强的招式！

这一战之精彩，已绝不是任何人所能形容。江重威、华一帆、常漫天，面色都已不禁露出惊讶之色。他们虽看不见，却听得见。

屋子里只听得见绣花针的破空声，反而听不见大铁锥的劲风。他们全都是身经百战的高手，却也无法想象这是怎么回事。只听绣花针破空之声，“嗤嗤”不绝，愈来愈急，而且听之在东，忽而在西，流窜变化，竟远比飞蜂还快十倍。

华一帆忍不住长叹道：“难怪木道人也常说陆小凤是百年难逢的武林奇才，此言果然不虚！”

常漫天沉着脸，道：“但金九龄却更可怕！”

华一帆道：“哦？”

常漫天道：“陆小凤的出手如此迅急，招式变化如此快，但金九龄的大铁锥施展开，竟还能连一点风声都不带出手，这岂非更令人不可思议！”他知道金九龄用的是大铁锥，因为他刚才已问过欧阳情。他交手经验的丰富，远不是养尊处优的华玉轩主人能比得上的，他的分析当然也远比华一帆更精辟。

华一帆沉默了半晌，缓缓道：“久闻常总镖头身经战役之多，少有人及，这话看来也不假！”

一句刚说完，突听“呼”的一声，如狂风骤起，如神龙出云。

常漫天悚然道：“金九龄招式已变了！”

金九龄招式如此一变，变得刚烈威猛，无坚不摧，无物可当！屋子里突然间已被大铁锥的风声笼罩，几乎已没有别人的容身之地。

江重威动容道：“难道他刚才一直都是在试探陆小凤的出手招式，直到现在才使出真功夫来！”

常漫天道：“但陆小凤的真功夫也使出来了！”

江重威道：“怎见得？”

常漫天道：“他的大铁锥招式如此凌厉，若是换了别人，早已被逼出了屋子，但陆小凤却反而没有动静了，显然还能从容应付，在待机而动。”

欧阳情看着他，眼睛里不禁露出钦佩之色。这瞎子看得竟比有眼睛的人还准！陆小凤的确还可以从容应付，他的人竟似已从有形变成了无形，竟似已变得可以随意扭曲变化，竟似变成了一阵风。无论金九龄的大铁锥怎么样逼他，他总是轻描淡写地就闪了过去。

有时这大铁锥明明已将他逼入了死地，谁知他身子突然一扭，就已化险为夷。公孙大娘面上本来带着忧郁之色，现在却已松了口气。

常漫天忽然叹道：“我本来还认为陆小凤不是敌手，现在才知道金九龄已必败无疑！”

江重威又问：“怎见得？”

常漫天道：“金九龄现在已施展出至刚至强的招式，刚必易折，强必不能持久，他的力气消耗，必定远比陆小凤快得多！”他脸上也发出了光，慢慢地接着道，“等到他已不能将大铁锥控制自如，要砸烂屋子东西的时候，也就表示他气力已将竭，陆小凤已可反击了！”

就在这时，突听“砰”的一声，“哗啦啦”一片响。

欧阳情忍不住脱口道：“他已砸烂了那张桌子！”

又是“砰”的一响。红衣少女道：“他连床也砸烂了！”

常漫天面上已露出微笑，道：“看来华玉轩主珍藏的字画，已可稳稳收回了！”

华一帆面上也已露出喜色，道：“莫忘记还有你的镖银！”

就在这时，突然又是“轰”的一声，天崩地裂的一声大震！

金九龄额上已现冷汗，大铁锥的运转，已愈来愈慢，他也知道陆小凤现在必定已将全力反击。

他踏前两步，大铁锥直刺而出。陆小凤后退两步，以退为进，正待反击。谁知金九龄突然反手一抡，大铁锥突然脱手飞出，挟带着狂风般的风声，掷向陆小凤。

这一掷之力，世上绝没有任何人能硬接硬挡。陆小凤只有悚然闪避。只听“轰”的一声天崩地裂般的大震，八十七斤重的大铁锥，竟将墙壁撞破了个大洞。铁锥余势未竭，直飞了出去。金九龄的人也借着这一抡之力，跟着大铁锥飞了出去！

这一招连陆小凤都没有想到。他只觉得眼前人影一闪，屋子里的金九龄已不见了！

“砰”的一声，大铁锥撞上院墙，落在地上。金九龄的人却已掠出墙外。公孙大娘悚然失色，正想去追，只听“嗖”的一声，陆小凤已从她面前蹿了过去。

常漫天失声道：“好快的身法！”

公孙大娘叹了口气，苦笑道：“只可惜我的气力未复，否则我也让你听听我的身法！”她并没有去追。陆小凤既然已去追了，她已不必再去追。

常漫天道：“大娘只管放心，金九龄气力已将竭，轻功也本就不如陆小凤，他逃不了的！”

公孙大娘终于笑了笑，道：“陆小凤的轻功，的确很少有人能比得上！”

现在金九龄也已明白，陆小凤的轻功，竟远比他想象中还要可怕。他出动在前，又占了先机，可是七八个起落后，陆小凤竟似已快追了上来。

他们的距离本来至少有十丈，现在竟已缩短成四五丈。这距离只要一个起落，就可赶上。奇怪的是，金九龄居然并没有显得太恐慌。前面一片园林，亭台楼阁，花木扶疏。

金九龄突然大呼：“陆小凤才是绣花大盗，快来人挡他一挡！”

呼声不绝，园中小阁里，突然飞出了四条人影，赫然竟是公孙大娘的姐妹，二娘、三娘、青衣女尼和江轻霞。四个人燕子般飞来，三娘与青衣女尼在前，只听“呼”的一声，三娘手里的长鞭，已卷住了陆小凤的腿。

陆小凤全心全意都放在金九龄身上，竟没有避开这一鞭。三娘反手一抽，他的人就已将倒下。

这时金九龄已掠出数丈外，眼见已逃出了法网。青衣女尼掌中剑寒光闪动，直刺陆小凤胸膛。

陆小凤突然伸出两根手指一夹，夹住了剑尖。青衣女尼只觉手腕一震，剑已离手。

陆小凤用两根手指捏住剑尖，反手掷了出去。没有人能形容这一剑的力量和速度！

没有人能想象！甚至没有人会相信。就连“闪电”这两个字，也不能形容这一剑的速度于万一。

这一剑的速度就像是光。灯燃起，灯光就已到了每一个角落里。

剑出手，剑光一闪，剑锋已到了金九龄的后心！

金九龄忽然听到了一声很奇怪的声音，他从来也没有听见过这种声音。

然后他才觉得心里刺痛，就好像伤心的人那种刺痛一样。

他低下头，就看见一股血从自己前心飙了出来。血飙出时，他才看见了穿胸而过的剑锋。

看到剑锋时，他的人已倒下！可是他还没有死！这一剑太快，比死亡来得还快。

他还能看见陆小凤蹿过来——三娘的鞭子也被陆小凤的两指一夹，就断成了两截！

陆小凤已扶起金九龄，大声道：“薛冰呢？薛冰在哪里？”

金九龄看着他，眼睛里竟已露出种奇特而残酷的笑意，轻轻道：“我现在就要去见她了，你却要过很久很久才能见得到她，很久很久……”

他的声音突然停止，心跳也突然停止。

他的眼睛还是带着那种残酷恶毒的笑意，仿佛已看见了薛冰……

第十一章　尾　声

陆小凤已醉了。因为他想醉，他非醉不可。

“我现在就要去见她了，你却要过很久很久才能见到她，很久很久……”他明白金九龄之意，他怎么能不醉？虽已沉醉，却未沉睡，他还听得见公孙大娘在向她的姐妹们解释！

“陆小凤并不是个笨蛋，我一直知道他不是个笨蛋，我相信他也看得出金九龄的阴谋！”

“可是我没把握！”

“虽然没把握，我也一定要揭穿金九龄的阴谋，没有人能像他这么样陷害我！”

“我也一定要找出谁是他的共谋，我不能让这种人留在我的姐妹中，就好像我不能让一粒沙子留在我眼睛里。”

“所以我故意带陆小凤到我们的聚会之处去，因为我希望有机会能向他说出我的看法，希望他能和我联手捉住那个真正的绣花大盗。”

“但我却又不能明说，因为我知道你们之中，有一个是金九龄的共谋！”

“我正苦于找不到机会，陆小凤却给了我机会！”

“他要跟我比喝酒。”

“我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所以我就立刻照他的意思做！”

“他快醉的时候，果然找了个机会，跟我说了两句话，你们都没有发现！”

“他说的是，‘跟我走，我知道你不是绣花大盗！’”

“所以我就跟他走了！”

“可是为了要瞒住那个奸细，我们还是要继续将这出戏演下去，所以我们又比了两阵！”

“比到最后一阵时，我暗中示意，叫老四和老七跟我进去，我知道只有她们两个人完全没有嫌疑，因为只有她们两个人还是处女！”

身在青楼的欧阳情，居然还是处女。陆小凤霍然抬起头，吃惊地看了欧阳情一眼，又伏倒。

公孙大娘已又接着说下去：“我要她们和兰儿立刻分头去找江重威、华一帆和常漫天！”

“那奸细一定认为那是我故意对陆小凤布下的疑兵之计，当然还是不会怀疑！”

“我跟陆小凤走了后，立刻找了个隐秘的地方，将我们心里怀疑的事，互相印证！”

“然后我们就订下了那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计划！”大家都静静地听着，没有人开口。

公孙大娘又道：“到最后金九龄脱逃时，显然已知道你们到了羊城，所以才故意走那条路。”

那园林是她们在羊城的聚会处。

公孙大娘目光如刀，从二娘、三娘、青衣女尼和江轻霞脸上扫过去，冷冷地接着道：“所以那奸细必定是你们四个人其中之一！”

二娘、三娘、青衣女尼的脸上都没有表情，江轻霞的脸色却已苍白。

公孙大娘道：“江五妹，嫌疑本来最重，因为只有她最了解王府的动静，只有她能接近江重威，拿到江重威的钥匙。”她笑了笑，又道，“但是陆小凤却推翻了我的想法，因为他知金九龄是江重威的好友，也一样能接近江重威，何况，五妹若真是他的同谋，他就绝不会要司空摘星将那块缎子送到栖霞庵去。”

江轻霞看着已醉倒在桌上的陆小凤，目中不禁露出感激之色。

公孙大娘道：“老六嫌疑也很重，因为她虽然身在空门，但最近我却知道她已不能守身如玉！”

青衣女尼的脸红了，又由红变白。

公孙大娘道：“但后来我已知道她那秘密的情人是谁——你们也不必问我是谁，反正不是金九龄，我知道老六是个痴情的人，既已有了情人，就绝不会再和金九龄勾搭，所以她也没有嫌疑！”

青衣女尼垂下头，目中忽然流下泪来。

二娘和三娘却还是神色不变，静静地坐在那里。

公孙大娘的目光，突然刀锋般盯在三娘脸上，道：“你本来没有嫌疑的，但你却不该在老七被制住时，还要向陆小凤出手，逼着陆小凤只有跟我们决一死战，你更不该在陆小凤去追金九龄时，施展杀着！”她突然沉下了脸，厉声道，“二娘！你现在既已知道奸细是谁了，你还不出手？”

二娘还是坐着没有动，可是银刀已在手，突然反手一刀，刺向三娘的腰。这是致命的一刀。三娘却完全没有闪避，似已甘心情愿地要挨这一刀！

但就在这时，公孙大娘手里的筷子已飞出，一根筷子击落了二娘的刀，一根筷子打中了她的穴道。二娘全身突然僵硬，就像突然变成了个石人。

公孙大娘看着她，缓缓道：“其实我早已知道是你了，你为了要供给金九龄挥霍，已亏空了很多，你知道我迟早总会发现的，所以你一定要杀了我，杀死我之后，也只有你才能接替我！”

二娘石像般僵硬的脸上，已沁出一粒粒发亮的汗珠。

公孙大娘道：“但我们毕竟还是姐妹，只要你还有一点悔过的心，只要你肯承认自己的过错，我已准备忘记你以前的事！”她长长叹了口气，接着道，“但你却不该向老三下那种毒手的，可见你非但没有丝毫悔悟，还准备要老三来顶你的罪，替你死，你……”她没有再说下去，却又挥手拍开了二娘的穴道，黯然道，“你去吧，我让你走，只希望你走了以后，自己能给我个了断！”

二娘没有走，她看看公孙大娘，目中充满一种绝望的恐惧之色。

她知道自己已无路可走。银刀落在桌上，她拿起来，突然反手一刀，割向自己的咽喉。

可是她的刀又被击落。是被陆小凤击落的。

陆小凤似已醉了，却又未醉，挥手击落了她的刀，喃喃道：“如此良辰，如此欢会，你为什么还要杀人？”

二娘咬着嘴唇，道：“我……我没有要杀人，我要杀的是自己。”

陆小凤笑了，痴痴地笑着道：“你自己难道不是人？”

二娘怔住。

陆小凤喃喃道：“既已错了，又何必再错？心已死了，人又何必再死？旧恨已够多，又何必再添新愁？血已流得够多，又何必再流？”

二娘怔了半晌，忽然伏在桌上，失声痛哭。

公孙大娘看着陆小凤，忽然笑了笑，道：“好，我依你，我再依你这一次，可是……”

陆小凤却打断了她的话，道：“话已说得够多，又何必再说？人既已醉了，又何必再留？”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出去！

公孙大娘却拦住了他：“你现在就要走？真的要走？”

陆小凤道：“天下本无不散的筵席，此刻又何必不散？该走的总是要走，此刻又何必不走？”

公孙大娘道：“你要到哪里去？”

陆小凤道：“我既然已要走了，你又何必再问？”

公孙大娘凝视着他，悠悠地道：“我既然已问了，你又何必不说？”

陆小凤笑了，大笑。

公孙大娘道：“其实我既不必问，你也不必说，因为你的去处，也正是我的去处！”

陆小凤忽然睁大眼睛，道：“你知道我的去处？”

公孙大娘微笑着道：“三百年中，武林中最负盛名的两位剑客，就要在紫金山决斗，这一战不但势必轰动天下，也必将永垂不朽，我又怎么肯错过？”

陆小凤道：“你知道？”

公孙大娘道：“我还知道他们的决斗之期并不是初一，而是十五，金九龄说是初一，只不过要你快走！”

陆小凤道：“十五？八月十五？”

公孙大娘点点头，曼声吟道：“月圆之夜，紫金之巅，一剑西来，天外飞仙……”

《陆小凤传奇2：绣花大盗》完

相关情节请看《陆小凤传奇3：决战前后》

古龙文集·陆小凤传奇.3：决战前后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陆小凤传奇.3,决战前后/古龙著.--郑州:河南文艺出版社,2013.3

ISBN978-7-80765-774-3

Ⅰ.①陆…　Ⅱ.①古…　Ⅲ.①侠义小说－中国－当代　Ⅳ.①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3）第010516号

著　　者　古　龙

责任编辑　邓毅峰

校版编辑　王井起

特约编辑　读客　王予润　读客　孟汇一

策　　划　读客图书

版　　权　读客图书

封面设计　读客图书021-33608311

出版发行　河南文艺出版社

印　　刷　北京正合鼎业印刷技术有限公司

开　　本　680mmx990mm1/16

印　　张　14

字　　数　215千

版　　次　2013年5月第1版　2013年5月第1次印刷

定　　价　29.00元

如有印刷、装订质量问题，请致电021-33608311（免费更换，邮寄到付）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决战前后·目录

第一章 两雄相遇

第二章 斯人独憔悴

第三章 废园异事

第四章 北斗七星阵

第五章 初入禁城

第六章 第一根线

第七章 天蚕坛之夜

第八章 奇异老人

第九章 难得糊涂

第十章 月圆之夜

第十一章 深宫惊变

第十二章 强敌已逝

第十三章 尾 声

第一章　两雄相遇

01

秋。西山的枫叶已红，天街的玉露已白。秋已渐深了。

九月十三，凌晨。李燕北从他三十个公馆中的第十二个公馆里走出来，沿着晨雾弥漫的街道大步前行，昨夜的一坛竹叶青和半个时辰的爱嬉，并没有使得他看来有丝毫疲倦之色。

他身高八尺一寸，魁伟强壮，精力充沛，浓眉、锐眼、鹰鼻，严肃的脸上，总是带着种接近残酷的表情，看来就像是条刚从原始山林中蹿出来的豹子。

无论谁看见他，都会忍不住露出几分尊敬畏惧之色，他自己也从不会看轻自己。

十年以前，他就已是这古城中最有权力的几个人其中之一，距离他身后一丈左右，还跟着一群人，几乎要用奔跑的速度，才能跟得上他的步子。这群人之中有京城三大镖局的总镖师，有东西两城“杆儿上的”的首领和团头，有生意做得极成功的大老板和钱庄的管事。

还有几个人虽然已在京城落户十几年，但却从来也没有人能摸透他们的来历和身份。

他们都是富有而成功的中年人，谁也不愿意在如此凌晨，从自己温暖舒服的家里走出来，冒着寒风在街道上奔跑，可是每天早上，他们都非得这么样走一趟不可。

因为李燕北喜欢在晨曦初露时，沿着他固定的路线走半个时辰。这地方几乎已可算是他的王国。这时候他的头脑总是特别清醒，判断总是特别正确，他喜欢他的亲信部下在后面跟着他，等着他发号施令。而且这已是他多年的习惯，就正如君王的早朝一样，无论你喜欢不喜欢，都绝不能违背。

自从“镇远镖局”的总镖头“金刀”冯昆，在一个严寒的早上被他从被窝里拖出来，抛入永定门外已结了冰的河水里之后，就从来没有人敢再迟到缺席过一次。

太阳尚未升起，风中仍带着黑夜的寒气，街旁的秋树，木叶早已凋落，落叶上的露水，已结成一片薄薄的秋霜。

李燕北双拳紧握，大步急行，已从城郭的小路，走到前门外市区的中心，忽然唤道：“孙冲！”

后面跟着的那群人中，立刻有个衣着考究，白面微须的中年人奔跑着赶上来，正是李燕北手下的大将之一，以打造各种兵刃和暗器名满中原的“快意堂”堂主。

李燕北并没有放慢脚步等他，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只是沉着脸道：“我是不是已关照过你十五之前，绝不要再接大宗的生意？”

孙冲道：“是。”

李燕北道：“那么昨天晚上，你为什么还要把存在库里的六十六把鬼头刀、五十口剑和所有的弓箭全都卖了出去？”

孙冲垂下头，脸色已变了。他想不到李燕北会这么快就知道这件事，垂着头，嗫嚅着道：“那票生意的利润很大，几乎已有对本对利，而且……”

李燕北冷笑道：“而且生意总归是生意，是不是？”

孙冲不敢再搭腔，头垂得更低。

李燕北脸上已现出怒容，双拳握得更紧，忽然又问：“你知不知道买主是谁？”

孙冲迟疑着，摇着头，眼珠子却在偷偷地四面转动。这时他们刚走上路面很窄的樱桃斜街，两旁的店铺当然还没有开市。但就在这时，左右两旁的窄巷中，突然有两辆乌篷大车冲出来，将他们隔断在路中间。

接着，车上盖的乌篷也突然掀起——每辆车上都藏着十来条黑衣大汉，每个人手里都挽着张强弓，每张弓的弦都已拉满，箭已在弦。孙冲刚想冲到车上去，手脚却已被李燕北的铁掌扣住。

他脸色立刻惨变，张开嘴，想喊：“不能……”这句话还没有喊出口来，弓弦已响，乱箭飞蝗般射出。

李燕北沉腰坐马，反手一抡，竟将他的人抡了起来，迎上了飞蝗般的乱箭。眨眼间，孙冲的人已被射成个刺猬。李燕北厉喝一声，也想冲上篷车，谁知前面的一班弓箭手乱箭射出后，身子立刻伏下，后面竟赫然还有一班弓箭手。

二十八张强弓的弓弦也已引满，箭也已在弦。李燕北的身子立刻僵硬。

跟着他的那群人，都已被第三辆大车隔断在一丈外，他纵然是一身钢筋铁骨，也万万挡不住这一轮又一轮飞蝗般的乱箭！

经过了二十年的挣扎，数百次艰辛苦战，到头来竟还是免不了要落入对头的陷阱——

李燕北眼睛里血丝满布，看来也正像是一条已落入猎人陷阱的猛兽。只要弓弦再一响，这雄霸一方的京城大豪，也难免要被乱箭穿心。

谁知就在这一刹那间，左边的屋檐上，突然响起了一阵极尖锐的风声。青光一闪！划过弓弦。

只听“嘣，嘣，嘣……”一连串如珠落玉盘的脆响，二十八张强弓的弓弦，竟同时被两道青光划断！接着，又是“夺”的一声，青光钉在右面的门板上，竟只不过是两枚铜钱。

是谁有这么惊人的指力，能以铜钱接连割断二十八张弓弦？弓箭手的脸色也全都惨变，突然全都翻身跳下篷车，窜入了窄巷。

李燕北并没有追。这些人并不是他的对象，还不配他出手。而且多年前他就已知道，杀戮并不能令人真心对他服从尊敬。

他只是沉声道：“各位不妨慢慢走，回去告诉你们的主人，就说李燕北今日既然未死，总有一天会去找他的！”

左面的屋檐上，忽然又响起了一阵掌声。

一个人带着笑道：“好！好风度，好气派！果然不愧是仁义满京华的李燕北。”

李燕北也笑了：“只可惜仁义满京华的李燕北，纵然有三头六臂，也比不上陆小凤的两根手指！”

一个人大笑着从屋上跃下，轮廓分明的脸上，带着满脸风尘之色，但一双眸子却还是明亮的，眉毛也依旧漆黑。四条眉毛。除了他之外，世上绝没有任何人的胡子长得和眉毛同样挺拔秀气。

“你知道是我？”

“金钱镖要用指力。”李燕北微笑，“能以两枚铜钱割断二十八张弓弦的，除了陆小凤外，世上还有谁？”

02

太阳已升起，豆汁锅里冒出来的热气，在阳光下看来，也像是雾一样。

陆小凤用火烧夹着猪头肉，就着咸菜豆汁，一喝就是三碗，然后才长长吐出口气，擦着汗笑道：“三年未到京城，你知道我最怀念的是什么？”

李燕北微笑道：“豆汁？”

陆小凤大笑点头：“第一怀念的是豆汁，第二是炒肝，尤其是荟仙居的火烧炒肝，还有润明楼的褡裢火烧和馅饼周的馅饼。”

李燕北道：“我呢？”

陆小凤笑道：“肚子不饿的时候，我才会想到你。”

李燕北道：“但你只怕却想不到我也会有几乎死在别人手里的一天？”

陆小凤承认：“我也想不到你会放他们走的！”

李燕北道：“你以为我喜欢杀人？”

陆小凤又笑了：“你若喜欢杀人，自己只怕也已活不到今天。”

李燕北道：“可是你……”

陆小凤道：“可是你至少也该问问，他们是谁派来的！”

李燕北也笑了笑：“我不必问。”

陆小凤道：“你已知道？”

李燕北的笑容看来并不很愉快，淡淡道：“除了城南老杜外，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陆小凤道：“杜桐轩？”

李燕北点点头，手里刚拿起的一个油炸螺丝卷儿，已被捏得粉碎。

陆小凤道：“这十年来，你跟他一向井水不犯河水，他早已该知道你并不是个容易被暗算的人，为什么还要来冒这种险？”

李燕北道：“为了六十万两银子和他在城南的那块地盘。”

陆小凤不懂。

李燕北道：“我已跟他打了赌，就赌六十万两银子和他的全部地盘。”这赌注实在不小。

陆小凤忍不住长长吸了口气：“你们赌的是什么？”

李燕北道：“赌的就是九月十五的一战！”

月圆之夜，紫金之巅，一剑西来，天外飞仙！

李燕北道：“那一战的日子本来是八月十五日，地方本来是在秣陵的紫金山上，可是西门吹雪却坚持要将日期延后一个月，地方也改在这里。”

陆小凤道：“我知道。”

李燕北道：“自从八月十五那一天之后，江湖中就再也没有人看见过西门吹雪的行踪！”

陆小凤叹了口气，这件事他当然也知道。他也正在找西门吹雪，找得很苦。

李燕北道：“所以大家都认为西门吹雪一定是怕了叶孤城，一定已躲起来不敢露面了。”

陆小凤道：“但你却知道他绝不是个这么样的人！”

李燕北点点头，道：“所以别人虽然都已认为他必败无疑，但我却还是要赌他胜！无论多少我都赌。”

陆小凤道：“这机会杜桐轩当然不会错过。”

李燕北道：“所以他跟我赌了。”

陆小凤道：“用他的地盘赌你的地盘？”

李燕北道：“他若输了，另外还得多加六十万两银子。”

陆小凤道：“我知道，一个月以前，就有人愿意以三博二，赌叶孤城胜！”

李燕北道：“前两天的盘口，已经到了以二博一，每个人都看好叶孤城，直到昨天上午为止，杜桐轩还认为他已十拿九稳。”

陆小凤道：“直到昨天上午为止？”

李燕北道：“因为昨天下午，情况就已突然改变了！”

陆小凤道：“哦？”

李燕北凝视着他，道：“你难道真的还没有听说叶孤城已负伤的消息？”

陆小凤摇摇头，显得很吃惊：“他怎么会负伤的？有谁能伤得了他？”

李燕北道：“唐天仪。”

陆小凤皱眉道：“蜀中唐家的大公子？”

李燕北道：“不错！”

陆小凤道：“叶孤城久居海外，怎么会和蜀中唐家的人有过节？”

李燕北道：“据说他们是在张家口附近遇上的，也不知为了什么，发生冲突，叶孤城虽然以一招‘天外飞仙’重伤了唐天仪，可是他自己也中了唐天仪的一把毒砂。”

蜀中唐门的毒药暗器，除了唐家的子弟外，天下无人能解。无论谁中了他们的毒药暗器，就算当时不死，也活不了多久。

李燕北道：“这消息传到京城，那些买叶孤城胜的人，一个个全都成了热锅上的蚂蚁，有的人急得想上吊，有的人想尽了千方百计，去求对方将赌约作废。”

陆小凤道：“对方若是死了，这赌约自然也就等于作废了！”

李燕北冷笑道：“所以杜桐轩才一心要将我置之死地！”

陆小凤叹了口气，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他总算已完全明白。

李燕北道：“据说就在昨天晚上一夜之间，京城中至少已有三十个人因此而死，连西城王府里的护院‘铁掌翻天’，都被人暗算在铁狮子胡同后面的陋巷里，因为他已赌了八千两银子，买西门吹雪胜。”

陆小凤叹道：“想不到八千两银子就买了赵铁掌的一条命！”

李燕北道：“有时八十两银子，也已足够买人的一条命！”

陆小凤看看面前的猪头肉和火烧，忽然觉得胃口变得很坏。

“有没有人亲眼看见叶孤城和唐天仪的那一战？”他忽然又问。

李燕北道：“没有。”

陆小凤再问：“既然没有人亲眼看见，又怎知道这消息是真的？”

李燕北道：“因为大家都相信说出这消息来的人，绝不会说谎话！”

陆小凤道：“这消息是谁传来的？”

李燕北道：“老实和尚。”

陆小凤说不出话了。对老实和尚的信用，无论谁都无话可说的。

李燕北道：“老实和尚是昨天午时过后到京城的，一到了之后，就去‘耳朵眼’吃花素水饺，吃一个饺子，叹一口气！”

猪头肉上的油，已在北国九月的冷风中凝结，看来也像是一层薄薄的白霜。

李燕北道：“那时天门四剑恰巧也在那里吃饺子，就问他为什么叹气，他就说出了这消息来。”

听见这件事的人，当然还不止天门四剑。

李燕北道：“除了老实和尚和天门四剑外，这半个月来，已赶到京城的武林豪杰，已有四五百位之多。”

陆小凤看看猪头肉上的油腻，忽然觉得想呕吐。

李燕北道：“据我所知，九月十五之前，至少还有三四百位武林名人会到这里来，其中至少有五位掌门人、十位帮主、二三十个总镖头，甚至连武当的长老木道人和少林的护法大师们都会到，只要是能抽得开身的，谁也不愿错过这一战。”

陆小凤突然用力一拍桌子，冷笑道：“他们究竟将西门吹雪和叶孤城看成了什么东西？看成了两只变把戏的猴子？看成了两条在路上抢肉骨头的野狗？”

猪头肉和火烧被震得从桌上跳起来，又落下滚在路边。

李燕北吃惊地看着陆小凤。他从未看见过陆小凤如此激动，也想不通陆小凤为什么会如此愤怒。

他忍不住问：“你难道不是为了要看这一战而来的？”

陆小凤握紧双拳，道：“我只希望永远也看不到他们这一战！”

李燕北道：“但现在叶孤城既然已负伤，西门吹雪已绝不会失败！”

陆小凤道：“无论他们谁胜谁负都一样！”

李燕北道：“西门吹雪难道不是你的朋友？”

陆小凤道：“就因为他是我的朋友，所以我才不愿看着他像条狗一样，为了抢根看不见的肉骨头而跟人拼命！”

李燕北还是不懂：“什么是看不见的肉骨头？”

陆小凤道：“虚名。”

——别人眼中的虚名，就是那根看不见的肉骨头。

陆小凤冷笑道：“这一战他若胜了，你就可以将杜桐轩的地盘据为己有。那些自命清高的剑客们，也可看到一场精彩的好戏，看出他们剑法中有什么绝招，有什么破绽。可是他自己呢？”

他自己岂非已胜了？可是他纵然胜了，又有什么好处？又有谁能了解胜利者的那种孤独和寂寞？

李燕北终于明白了陆小凤的意思。他静静地凝视着陆小凤，过了很久，才缓缓道：“这一战是他们自己要打的，并没有别人逼他们！”

当然没有。世上绝没有任何人能逼他们做任何事。

李燕北道：“我也是西门吹雪的朋友，我并不想要他跟人拼命，更不想利用他去抢老杜的地盘，可是他自己若要和人决斗，我也没法子阻拦！”他盯着陆小凤，一字字接着道：“甚至连你也没法子阻拦。”

陆小凤不愿承认，也不能否认。

李燕北道：“最重要的是，就连他们自己，也同样无法阻拦！”

世上本就有很多事是这样子的。一个人只要活在这世界上，就有很多事是他非做不可的，无论他是不是真的愿意去做都一样。

陆小凤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道：“我累了，我想去洗个热水澡！”

03

浴池是用青石砌成的，水很热，陆小凤把自己整个人泡在热水里，尽量放松了四肢，他实在觉得很疲倦，一种从心底深处发出来的疲倦和厌倦。

每当他做完一件大事，破了一件巨案后，他都会有这种感觉，但却从没有像这次这么深。

绣花大盗、金九龄、鲁少华、公孙大娘、江重威、欧阳情、薛冰……他连想都不愿再想这些人。

尤其是薛冰。

只要一想起薛冰，他心里就像是被针刺着——绣花针，恶毒而尖锐的绣花针。

为了逃避这种痛苦，他甚至连公孙大娘都不愿再见。所以一到了金陵，他就偷偷地溜了。

只可惜这世上却偏偏还有些他不能逃避，也逃避不了的事。西门吹雪、叶孤城、杜桐轩、老实和尚……

他也不愿再想下去，忽然道：“西门吹雪一定也已到了京城！”

“你有把握确定？”李燕北正伏在浴池的边沿上，一条精赤着上身的大汉，正在用力替他擦背。这地方是他的地盘，他在这里，就正如君王在自己的城堡里同样安全。

陆小凤道：“西门吹雪一向有种奇怪的想法！”

“什么想法？”

“他总认为杀人和被杀都是件非常神圣的事！”

“哦？”

陆小凤道：“所以他无论和谁决斗，一定会在几天之前到那里去，先斋戒三日，再焚香沐浴。”

李燕北忽然笑了笑，道：“你认为他这样做很奇怪？”

“你认为不奇怪？”

“嗯。”

“为什么？”

李燕北道：“因为我若是他，我也会这样做的！”

他举手示意，叫那大汉擦得再用力些，十多年醇酒美人的享乐生活，至今未在他身上留下任何丑陋的痕迹。他的腹部依旧平坦，肌肉依旧充满了弹性，这每天一次的热水澡和强力按摩，对他的帮助实在很大。

“斋戒和沐浴都可以使人的精神健旺，事先到决斗的地方去，熟悉当地的情况，决战时就可以占尽地利，所以我一直认为西门吹雪绝不是个容易被击败的人，若没有七分以上的把握，他根本就不会出手。”

陆小凤道：“所以你也认为他一定已到了京城？”

李燕北道：“嗯。”

陆小凤道：“只不过直到今天，你还没有发现他的行踪？”

李燕北道：“还没有！”

陆小凤皱眉道：“两个像他们那么样引人注意的人到了京城，竟连你都没有听到一点风声，这倒真是件怪事。”

李燕北也皱了皱眉：“两个人？还有一个是谁？”

陆小凤道：“孙秀青。”

李燕北道：“是个女人？”

陆小凤道：“是个很美的女人！”

李燕北道：“在决战之前，他会带着个女人在身边？”

陆小凤道：“别的女人他绝不会带，可是这个女人却不同。”

李燕北的浓眉皱得更深，过了很久，才长长叹了口气，道：“幸好叶孤城已负伤，否则……”他翻了个身，声音突然停顿，热气弥漫的浴室门外，忽然出现了条幽灵般的人影。

李燕北厉声喝问：“什么人？”

这个人没有回答他的话，却阴恻恻一笑，道：“今天你不该到这里来洗澡的！”

李燕北再次喝问：“为什么？”

“因为杜桐轩既然能收买孙冲，就同样也能收买替你擦背的人！”

精赤着上身的大汉脸色已变了，想冲出去，李燕北却已拧住了他的臂。他本来也是个强壮而有力的人，可是在李燕北手下，他却无挣扎反抗的余地。他想挣扎时，已听见自己肘骨被拧断的声音。

“巾上有毒，若要解药，到前门外的春华楼去等。”这人影的行动也快如鬼魂，袍袖一拂，人已不见。

李燕北大喝道：“朋友是什么人？为何不容李某报答相救之恩！”

只听见这人的声音远远传来，道：“到了春华楼，你就知道我是谁了，那时你再报答也不迟！”说到最后一句话，声音已远在十余丈外。

李燕北一把夺下那大汉手上擦背的布巾，大汉正失声惨呼，李燕北已将毛巾塞入他嘴里。他呼声骤然停顿，身子突然一阵抽搐，全身立刻跟着收缩，突然间就倒在地上，动也不动了。这块白布巾上竟赫然真的有毒。

刚才这大汉用力替他擦背时，巾上的毒性，已渗入他的毛孔，渗入他的肌肤里。李燕北全身的肌肉，突然变得无法控制，不停地跳动起来。

陆小凤也不禁动容：“好厉害的杜桐轩，好恶毒的手段！”

“刚才那个人又是谁？”李燕北用力握紧双拳，控制着自己，“他怎么会知道杜桐轩的阴谋？为什么要赶来救我？”要知道这答案只有一个法子，到春华楼去！

04

春华楼也在李燕北的地盘里。他们是坐车去的，李燕北虽然喜欢走路，可是为了怕毒性发作，也已不敢再多用一分力气。

看见他的人，对他还是和平时同样尊敬，远远地就弯下腰来躬身问安，谁也看不出这虎豹般的壮汉，性命已危在旦夕。李燕北对这些人当然已没有平时那么客气——无论谁身体里若是埋伏着一包随时都可能会引燃的火药，心情都不会太好的。

春华楼的地方很大，生意很好，他们来的时候，本来已座无虚席。可是李燕北无论到了什么地方，都自然会有人站起来让座的，他们选了张居中的桌子，面对着楼梯，只要有人上楼，他们一眼就可以看见——没有人上楼，只有人下楼。

看见李燕北的满脸杀气，知趣的人都已准备溜了，已有人在悄悄地结账，也有人在窃窃私议……

突然间，所有的声音一起停顿。所有的眼睛，都盯在一个人身上，一个刚走上楼来的人。

这人很高，很瘦，穿着极考究，态度极斯文，年纪虽不甚大，两鬓却已斑白，一张清癯瘦削的脸上，仿佛带着三分病容，却又带着七分威严，令人绝不敢对他有丝毫轻视。

他穿着的是件宝蓝色的长袍，质料颜色都极高雅，一双非常秀气，保养得也非常好的手上，戴着枚价值连城的汉玉扳指，腰畔的丝绦上，也挂着块毫无瑕疵的白玉璧，看来就像是朝廷中的清贵，翰苑中的学士。

事实上，有多人都称他为学士，他自己也很喜欢这名字，但他当然并不是真的学士。

他是微笑着上楼来的，可是每个人看见他都似已笑不出了。尤其是李燕北，脸色更已发青。

没有人想得到杜桐轩居然会出现在李燕北的地盘里，就正如没有人想得到豺狼会走入虎穴一样。这十年来，杜桐轩的足迹确实也从未离开过城南一步。

杜学士一向都是个极谨慎、极小心的人，今天怎么会忽然变了性？

更令人想不到的是，他居然笔直走到李燕北面前，微笑抱拳，道：“李将军别来无恙？”

他喜欢别人叫他杜学士，李燕北却最恨别人叫他李将军。

陆小凤笑了。他觉得无论学士也好，将军也好，这两个名字听来都有点滑稽。

杜桐轩也在看着他，微笑道：“阁下莫非就是‘心有灵犀一点通’的陆小凤陆大侠？”

陆小凤笑道：“你不是学士，他不是将军，我也不是大侠，我们大家最好都不必客气。”

杜桐轩居然面不改色，态度还是彬彬有礼。看他的样子，就连陆小凤都看不出他就是那杀人不眨眼的城南老杜。

李燕北目光刀锋般盯着他，突然道：“我若是你，我绝不会到这里来！”

杜桐轩道：“我不是你，所以我来了……”

李燕北道：“你不该来的！”

杜桐轩道：“我已来了。”

李燕北冷笑道：“你要来，可以来，要走，只怕就很不容易！”

杜桐轩居然又笑了：“李将军要报答别人的救命之恩，用的难道就是这种法子？”

李燕北怔住。

杜桐轩已伸出那双戴着汉玉扳指的手，拉开椅子坐下来，微笑道：“我本来以为你至少应该请我喝杯酒。”

李燕北终于忍不住问道：“刚才救我的人真是你？”

杜桐轩点点头。

李燕北盯着他，道：“今天一日间，两次要杀我的也是你？”

杜桐轩淡淡道：“有时我是个容易改变主意的人！”

李燕北道：“是什么事让你改变了主意？”

杜桐轩没有回答这句话，却忽然提高声音道：“解药。”

这两个字刚说出口，他身后就忽然多了个人。一个枯瘦矮小的黑衣人，惨白的脸上完全没有丝毫表情，却配上了一双深深凹下去的漆黑眼睛，若不是这双眼睛，他看来就完全像是个死人。

酒楼上这么多人，竟没有一个人看清楚他是怎么来的。死人般的脸，鬼魅般的身法——李燕北立刻发现他就是刚才在浴室外倏忽来去的人。他已伸出双鹰爪般的手，将一只惨碧色的小瓶摆在桌上。

杜桐轩道：“这就是解药，你最好快趁毒性还未发作之前，赶快吃下去！”

李燕北握紧双拳。要他在这么多双眼睛前，接受城南老杜给他的解药，实在是件很难堪的事。

可是他偏偏不能拒绝。

杜桐轩也知道他不能拒绝，悠然道：“我本是专程为你送解药来的，可是现在……”

李燕北道：“现在你又改变了主意？”

杜桐轩笑了笑道：“我只不过忽然又想起件事要问问你！”

李燕北道：“什么事？”

杜桐轩道：“不知道你是不是愿意将我们的赌注再增加一些？”

李燕北又怔了怔：“你还想把赌注再增加？”

杜桐轩道：“你不敢？”

李燕北道：“你还想增加多少？”

杜桐轩道：“你还有什么可赌的？”

李燕北的手又在桌下握紧：“我在四大恒钱庄，还存着有八十万两银子！”

杜桐轩道：“那么我明天一早也存一百二十万两进去！”他眼睛里发着光，“我不想占你便宜，我们的赌注还是以三博二！”

李燕北的眼睛里也发出了光，盯着他，一字字道：“我若输光了，就立刻离开京城，只要你活着一天，我就绝不再踏入京城一步！”

杜桐轩道：“我若输了，就立刻出关，只要你活着一天，我就绝不再入关一步。”

李燕北道：“一言为定？”

杜桐轩道：“击掌为信。”

两个人慢慢地伸出手，眼睛盯着对方的眼睛。酒楼上忽然又变得完全没有声音。这一场赌实在赌得太大，他们无异已将自己全部身家性命都押了上去。

大家看着他们的手，自己的心里仿佛也在为他们捏着把冷汗。只听“啪”的一声，掌声一响。这一响掌声，也不知是为谁敲响了丧钟？

李燕北的表情很沉重，过了很久，才慢慢地放下手。

杜桐轩却笑得更得意：“你一定很奇怪，为什么我明知叶孤城已负伤，还要跟你赌？”

李燕北并不否认，他实在很奇怪。每个人都在奇怪。杜桐轩一向小心谨慎，没有把握的事，他本来绝不会做的。他为什么会如此有把握？

这问题很快就有了答案！

05

风从窗外吹过，大家忽然嗅到了一阵奇异的花香，然后就看见六个乌发垂肩，白衣如雪的少女，提着满篮黄菊，从楼下一路洒上来，将这鲜艳的菊花，在楼梯上铺成了一条花毡。

一个人踩着鲜花，慢慢地走了上来。他的脸很白，既不是苍白，也不是惨白，而是一种白玉般晶莹泽润的颜色。

他的眼睛并不是漆黑的，但却亮得可怕，就像是两颗寒星。他漆黑的头发上，戴着顶檀香木座的珠冠，身上的衣服也洁白如雪。

他走得很慢，走上来的时候，就像是君王走入了他的宫廷，又像是天上的飞仙，降临人间。

李燕北不认得这个人，从来也没有看见过这个人，但却已猜出这个人是谁！

“一剑西来，天外飞仙！”白云城主叶孤城赫然来了！他没有死！

他全身都仿佛散发着一种令人目眩眼花的光彩，无论谁都看得出他绝不像是个受了伤的人。

李燕北看着他，连呼吸都已几乎停顿，心已沉了下去。叶孤城并没有看他，一双寒星般的眼睛正盯着陆小凤。陆小凤微笑。

叶孤城道：“你也来了。”

陆小凤道：“我也来了！”

叶孤城道：“很好，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的！”

陆小凤没有再说什么，因为叶孤城的目光已忽然从他面上移开，忽然道：“哪一位是唐天容？”他嘴里在问这句话的时候，眼睛已盯在左面角落里一个人的身上。

这个人一张本来很英俊的面容，现在似已突然扭曲僵硬。他一直一个人静静地坐在角落里，连陆小凤上来时都没有注意到他。他的年纪还很轻，衣着很华丽，眼睛里却带着种食尸鹰般残酷的表情。

这一双眼睛也正在盯着叶孤城，一字字道：“我就是唐天容！”

在他和叶孤城之间坐着的七八桌人，忽然间全都散开了，退到了两旁角落里。

叶孤城道：“你知道我是谁？”

唐天容点点头。

叶孤城道：“你是不是在奇怪，我怎么直到现在还活着？”

唐天容嘴角的肌肉似在跳动，道：“是谁替你解的毒？”

这句话问出去，大家才知道老实和尚这次还是没有说假话。叶孤城的确受了伤，的确中了唐家的毒砂。可是这种久已令天下武林中人闻名丧胆的毒药暗器，在叶孤城身上竟似完全没有什么效力。

是谁替他解的毒？

大家都想听叶孤城回答这句问话，叶孤城却偏偏没有回答，淡淡道：“本来无毒，何必解毒？”

唐天容道：“本来无毒？”

叶孤城道：“一点尘埃，又有何毒？”

唐天容脸色变了：“本门的飞砂，在你眼中只不过是一点尘埃？”

叶孤城点点头。唐天容也不再说话，却慢慢地站了起来，解开了长衫，露出了里面一身劲装。

他的服装并不奇怪，也不可怕。可怕的是，紧贴在他左右胯骨的两只豹皮革囊和插在腰带上的一双鱼皮手套！

酒楼上又变得静寂无声，每个人都想走，却又舍不得走。大家都知道就在这里、就在这时，立刻就要有一场惊心动魄的恶战开始。

唐天容脱下长衫，戴上手套。鱼皮手套闪动着一种奇怪的碧光，他的脸色仿佛也是惨碧色的。

叶孤城静静地站着、看着，身后已有个白衣童子，捧上一柄形式极古雅的乌鞘长剑。剑已在手！

唐天容盯着他手里的这柄剑，忽然道：“还有谁认为本门的飞砂只不过是一点尘埃的？”

当然没有！

唐天容道：“若是没有别人，各位最好请下楼，免得受了误伤！”

舍不得走的人也只好走。唐家毒砂在武林人的心目中，比瘟疫更可怕，谁也不愿意沾上一点。

叶孤城却忽然道：“不必走！”

唐天容道：“不必？”

叶孤城淡淡道：“我保证你的飞砂根本无法出手！”

唐天容脸色又变了。唐家毒药暗器的可怕，并不完全在暗器的毒，更因为唐家子弟出手的快！

纵然看见过他们暗器出手的人，也无法形容他们出手的速度。但这次唐天容的暗器竟真的未能出手。他的手一动，剑光已飞起！

没有人能形容这一剑的灿烂和辉煌，也没有人能形容这一剑的速度！那已不仅是一柄剑，而是雷神的震怒，闪电的一击！剑光一闪，消失。

叶孤城的人已回到鲜花上。唐天容却还是站在那里，动也没有动，手已垂落，脸已僵硬。

然后每个人就都看见了鲜血忽然从他左右双肩的琵琶骨下流了出来。眼泪也随着鲜血同时流了下来。他知道自己这一生中，是永远再也没法子发出暗器的了。对唐家的子弟说来，这种事甚至比死更可怕、更残酷！

现在叶孤城的目光，已又回到陆小凤脸上。

陆小凤忍不住道：“好一招天外飞仙！”

叶孤城道：“那本是天下无双的剑法！”

陆小凤道：“我承认！”

叶孤城眼睛里忽然露出种奇怪的表情，问了句奇怪的话：“西门吹雪呢？”

陆小凤道：“我不是西门吹雪。”奇怪的问话，也只有用奇怪的话回答。

叶孤城笑了，凝视着陆小凤，缓缓道：“幸好你不是。”微笑着转过身，走了下去。

然后这酒楼就忽然变得像是一锅刚煮沸的滚水，起了一阵骚动。有的人大声争议，有的人抢着奔下楼，抢着将这消息传出去。叶孤城既没有死，也没有伤。每个人都已看到了他的剑法！天下无双的剑法！李燕北也看见了，看得很清楚，所以现在他眼前似已变得空无一物。

杜桐轩看着他，忽然笑道：“你现在总该知道，我为什么会改变主意了吧？”

李燕北没有回答，也不必回答。

杜桐轩道：“我一向只杀人，不救人，这次却破了例，因为我不想你死！”他微笑着站起来，慢慢地接着道，“因为死人不能付账，赌账。”

06

赌账。只有死人，才可以不付这笔赌账。只要李燕北还活着，就非付不可，言而无信的人，是没法子在这地方混的！

现在那一战虽然还未开始，但每个人都认为李燕北已输定了！输了就非付不可。若是付了这笔赌账，就算还活着，也已跟死人差不了许多。

李燕北慢慢地拿起了桌上的解药，忽然笑了笑，道：“不管怎么样，杜桐轩总算救了我一次！”他笑得实在很勉强，拿着解药的手，也仿佛在轻轻发抖。

陆小凤道：“不管怎么样，你现在总算还活着，而且还没有输！”

李燕北点点头道：“至少现在还没有。”

陆小凤凝视着他：“可是现在你已不像以前那么有信心！”

李燕北没有否认，也不能否认，沉默了很久，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道：“那一剑实在是天下无双的剑法。”

陆小凤道：“天下无双的剑法，并不一定是必胜的剑法！”

李燕北道：“哦？”

陆小凤道：“世上还没有必胜的剑法！”

李燕北道：“我知道西门吹雪至今也没有败过，他本来至少应该有五成把握，可是现在……”

陆小凤道：“现在怎么样？”

李燕北又笑了笑，笑得更勉强：“现在他若已到了京城，我就应该知道的！”

陆小凤道：“你既然不知道，就表示他现在还没有到京城？”

李燕北道：“可以这么说！”

陆小凤道：“他现在既然还没有到京城，是不是就表示他对自己也已没有把握？”

李燕北反问道：“你看呢？”

陆小凤道：“我看不出，还没有发生的事，我从不愿去胡思乱想！”

李燕北又沉默了很久，忽然问道：“你认不认得跟着杜桐轩来的那个人？”

陆小凤摇摇头。

李燕北道：“但你想必也该看得出，他的轻功很不错！”

陆小凤道：“岂止很不错，当今天下，轻功比他高的人，绝不会超出十个！”

李燕北道：“你的交游和见识都很广，你应该猜得出他是谁？”

陆小凤沉吟着，道：“若不是他的身材瘦小，我一定会认为他是司空摘星！”

李燕北道：“他不是？”

陆小凤道：“绝不是！”

李燕北道：“所以你也想不出他是谁？”

陆小凤道：“可是我总觉得这其中一定有点不对！”

李燕北道：“什么不对？”

陆小凤道：“无论他是什么人，以他的身手，都不该做杜桐轩那种人的奴才！”

李燕北没有再说什么，又过了很久，才缓缓说道：“你刚到京城来，我知道你一定想到城里去逛逛，你一定会遇见很多朋友。”

陆小凤承认。他的确想看看究竟已有些什么人到了这里，他还想去找找老实和尚。

李燕北道：“今天晚上，我到金鱼胡同的福寿堂去叫一桌菜，送到家里去，我们在家里吃饭！”

陆小凤道：“好！”他忽又笑了笑：“却不知是你哪个家？”

李燕北也笑了：“今天是十三，我本该在十三姨家里吃晚饭的，她也早就想见见你，为什么会有四条眉毛。”

陆小凤笑道：“我也想见见她，听说她是位很出名的美人！”

李燕北大笑：“好，吃晚饭的时候，我叫人在这里等着接你去！”

陆小凤道：“若是遇见了花满楼，我说不定会拉他一起去！”

李燕北道：“行。”

陆小凤忽然叹了口气：“奇怪的是，他好像也跟着西门吹雪一起失踪了，若是能找得到他，说不定就能找到西门吹雪！”

李燕北道：“为什么？”

陆小凤道：“他找人总有种特别的本事，连我都说不出那究竟是怎么回事！”

李燕北道：“你若到外面去走走，他说不定会先找你！”

陆小凤道：“很可能。”

李燕北道：“那你现在还在等什么？”

陆小凤看着他，缓缓道：“等你先吃完药！”

李燕北道：“你要看着我吃药再走？”

陆小凤点点头。

李燕北又大笑：“你放心，我现在还不想死，我不能一下子就让三十个女人同时做寡妇！”

第二章　斯人独憔悴

01

九月十三，午后。陆小凤从春华楼走出来，沿着又长又直的街道大步前行。

太阳已升起。

他觉得这实在是个非常美丽的城市，街道平坦宽阔，房屋整齐，就连每一家店铺的店面，装修得都远比其他的城市精致。

他也知道这城市中最美的，既不是街道和房屋，也不是那天下驰名的风景名胜，而是这里的人情。无论你是从哪里来的，无论你要到哪里去，只要你来过，你就永远也忘不了这城市。

过了正午，就开始有风。只要一开始有风，就会吹起满天尘土，可是无论多么大的尘土，也掩不住这城市的美丽。

陆小凤虽然走得很快，却完全没有目的地。

他想找的人，连一个都没有看见，却看见很多他不想看见的人。

他第一个看见的是欧阳情。

欧阳情也在前门外的珠宝市里闲逛，旁边好像还有个衣着华丽、满头珠翠的妇人陪着。

这妇人仿佛很美，陆小凤却不敢多看一眼。看见了欧阳情他就立刻扭转头——他又想起了薛冰。

欧阳情明明也已看见了他，却也装作没有看见，忽然挽着那妇人的手，坐上了一辆黑漆马车。

直到马车绝尘而去，陆小凤才转过头，痴痴地看着车轮后扬起的尘沙，心里也不知在想什么。

他本该继续想薛冰的，却也不知为了什么，竟忽然想起了老实和尚。

对面街上，有几个人正在向他含笑招呼，几步外却有个少年以手按剑，在瞪着他。

他认得那些人，其中有两个是川湘一带镖局里的总镖头，有一个武当门下的弟子，还有一个好像是川中袍哥的龙头老大。但他却不认得那个正在用眼睛狠狠瞪着他的佩剑少年。

这少年的眼睛居然很凶，一脸要过来找麻烦的神气。陆小凤却不想找麻烦，所以他只向那边几个人点了点头，就匆匆转过身，走上了东面一条街。

忽然间，一只手从街道旁的一家古玩字画店伸出来，拍了拍他的肩。

“你果然来了，我就知道你会来的！”一个长着满头银丝般白发，身上却穿着件破道袍的道人，大笑着从店里走出来，后面还跟着个面容清癯、修饰整洁的老者。竟是木道人和古松居士。

陆小凤只好也笑了笑，道：“我也知道你们一定会来的！”

木道人大笑。这位武当长老虽已年近古稀，却还是满面红光，精神抖擞，而且游戏风尘，脱略形迹，很少有人能看得出他就是当代最负盛名的三大剑客之一。

他拍着陆小凤的肩，大笑道：“这一战我当然不愿错过，我就算真的已老得走不动了，爬也要爬来。”

陆小凤淡淡道：“你是不是想看看他们剑法中有什么破绽，再找他们斗一斗？”

木道人也不生气，却叹息着道：“我已老了，既不想再找人斗剑，也不想再跟人拼酒，若有人要找我下棋，我倒愿意奉陪。”

古松居士忽然道：“其实我们正在找你！”

陆小凤道：“找我？找我干什么？”

古松居士道：“我们约好了一个人下午见面，正想找你一起去！”

陆小凤道：“你们约好的人，为什么要我去？”

木道人抢着笑道：“因为这个人你一定也想见见的！”他笑得仿佛很神秘。

陆小凤忍不住问：“这人是谁？”

木道人笑得更神秘：“你既然想知道他是谁，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去？”

陆小凤当然不会不去的。他本就一向是个禁不起诱惑的人，而且比谁都好奇。

02

他们约会的地方很怪，竟是在城外一个久已荒废的窑场里，一个个积满了灰尘的窑洞，看来就像是一座座荒坟。

陆小凤皱眉道：“城里有那么多好去处，你们为什么偏偏要约人到这里来见面？”

古松居士道：“因为我们约的是个怪人！”

木道人道：“严格来说，应该是三个怪人——一个一辈子没做过一天正经事的无赖、两个比我还怪的老头子！”

古松居士道：“但这两个老头子却不是等闲人，据说世上从来也没有他们不知道的事，更没有他们解决不了的问题。”

木道人看着陆小凤，笑道：“现在你想必已知道我们约的是谁了？”

陆小凤当然已知道。就在这时，已有个又瘦又矮、头大如斗的怪人，骑着匹骡子，摇摇晃晃地走过来，人还没有到，远远就嗅到一股酒气，这人竟好像永远也没有清醒的时候。

陆小凤笑了。每次他看见龟孙子大老爷的时候，都忍不住要笑。

“这次阁下居然没有等人去赎你出来，倒真是件怪事！”

孙老爷斜着眼睛白了他一眼，道：“你也来了，我……”

陆小凤笑道：“你早就知道我会来的，对不对？”

孙老爷叹了口气，喃喃道：“不该来的人全来了，该来的反而没有来……”他抬起腿，从骡子上跳下来，两条腿好像还是软的，几乎就摔了个大跟斗。

木道人忍不住笑道：“说老实话，你有没有完全清醒过一天？”

孙老爷的回答很干脆：“没有。”

木道人大笑道：“这人有个好处，他有时简直比老实和尚还老实。”

孙老爷喃喃道：“醉乡路稳宜常至，他处不堪行……醉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我又为什么要清醒？”

木道人大笑：“你实在是个有福气的人，比我们都有福气。”

孙老爷道：“因为我比你们都聪明！”

木道人道：“哦？”

孙老爷道：“我至少不会花五十两银子，去问些根本不必问的事！”

古松居士没有笑，他一向不是个喜欢说笑的人，板着脸道：“大通和大智两位老先生呢？”

孙老爷道：“我既然约你们在这里见面，他们当然就在这里！”

古松居士道：“在哪里？”

孙老爷随手向前面一指：“就在那里！”他指的是个窑洞。

古松居士皱眉道：“他们在那破窑洞里干什么？”

孙老爷也白了他一眼，冷冷道：“你为什么不问他们自己去！”

陆小凤忍住笑，道：“问这句话也得出五十两银子？”

孙老爷道：“当然，无论问什么，都得要五十两银子，而且……”

陆小凤道：“而且还是老规矩，只能在外面等，不能进去！”

孙老爷叹了口气，道：“看来还是你比较聪明！”

窑洞低矮而阴暗，即使像孙老爷这么瘦小的人，也得弯下腰才能钻得进去——一开始陆小凤甚至在担心他的头比洞大。可是他终于钻了进去，就像是个死人钻进了坟墓，显得又滑稽、又恐怖。

过了没多久，就听见他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开始！”

03

第一个问话的人是木道人，这次约会显然就是他安排的。他还没有问的时候，陆小凤就已经猜出他要问的是什么了。

“九月十五的那一战，你看究竟是西门吹雪能胜？还是叶孤城？”这本就是人人都想问的一个问题。若是真的能知道这问题的答案，一定有很多人情愿花比五十两银子多五十倍的代价。

“你只花五十两，就想知道这答案，未免太便宜了些。”回答这问题的是大智，陆小凤听见过他的声音。

“但我却还是不妨告诉你！”大智接着道，“这一战他们两个人都不会胜！”

“为什么？”这已是第二个问题，木道人第二次抛入了五十两银子。

“两虎相争，必有一伤，这句话虽古老，却并不正确。”大智接着回答，“两虎相争的结果，通常是两条老虎都要受伤，真正能得胜的，只有那些等在旁边看的猎人。”

陆小凤静静地听着，眼睛里已露出赞许之意。他觉得“大智”的确不愧是“大智”，只有真正具有大智大慧的人，才懂得用如此聪明的方法来回答问题。

“西门吹雪是不是已到了京城？”木道人再问。

“是。”

“他的人在哪里？”

“在一个别人很难找到的地方，因为在九月十五之前，他不想见人。”

这也是个很聪明巧妙的回答，却没有人能说回答不正确。木道人叹了口气，仿佛觉得自己这二百两银子花得不太值得。

“叶孤城是不是真的已被唐家的毒药暗器所伤？”这次问话的是古松居士。

“是。”

“唐家的毒药暗器，除了唐家的独门解药外，还有没有别的法子可救？”

“有。”回答这句话的是大通，世上所有兵刃暗器，他绝没有一种说不出来历的。

古松居士也叹了口气，像是在为叶孤城庆幸。但陆小凤却知道他并不是叶孤城的朋友，叶孤城的朋友并没有几个。

“你们为什么总是不愿见人？”木道人忽然又问。

“因为这世上根本没有值得我们见的人！”

木道人苦笑，这五十两银子花得更冤，他转向陆小凤：“你有没有什么话要问的？”

陆小凤并没有什么自己解释不了的问题，可是自从他在珠宝市外，看见了欧阳情后，却忽然想起了几件奇怪的事。他认为这些事大智也许能解释。

“欧阳情真的还是个处女？”

这是个很奇怪的问题。木道人想不通他怎么会在此时此刻，问出这么样的问题来。

过了很久，窑洞中才传出回答：“是的。”

“老实和尚是不是真的很老实？”

“是的。”

陆小凤眼中带着沉思之色，又问道：“他的俗家姓什么？究竟是什么来历？”

“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这回答简直已不能算是回答。陆小凤也不禁苦笑。

这银子虽然花得太冤，可是他还有几件事一定要问：“你知不知道跟着杜桐轩的那个人是谁？”

“是……”大通的回答突然被一阵奇异的吹竹声打断。幸好这声音虽尖锐，却短促，远远地一响就听不见了。

“跟着杜桐轩的那黑衣人是谁？”陆小凤再问。窑洞中仍无回应。陆小凤等了很久，又再问了一遍。还是没有回答。拿了别人的银子，却不肯回答别人问的话，这种事以前还从未发生过。

陆小凤皱了皱眉，正想再问，突听“嗖”的一声，一条赤红的小蛇从窑洞中箭一般蹿了出来，在草丛中一闪，突然不见。这条蛇虽然短小，但动作却比闪电还快，蹿出去的方向，也正是刚才那阵吹竹声响起来的地方。

陆小凤脸色突然变了，大声呼唤：“孙老爷，龟孙子大老爷！”

还是没有响应，窑洞里连一点声音都没有。陆小凤突然跳起来，用力一脚踢下去，本已颓败的砖窑，立刻被他踢破了个大洞。

月色从破洞中照进去，恰巧照在孙老爷脸上。他的脸已完全扭曲，死鱼般凸出来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惧之色，舌头长长伸出，已变成死灰色，像是突然被人扼断了咽喉。

他的咽喉并没有断，喉头上却有两点血痕，血也是黑的。

木道人失声道：“是刚才那条蛇？”

陆小凤点点头。无论谁都看得出，孙老爷一定是被刚才那条毒蛇咬死的。无论谁只要被那种蛇咬上一口，都必死无疑。

这并不奇怪，奇怪的是，窑洞里竟赫然只有孙老爷一个人。

木道人再次失声问道：“大通和大智呢？”

陆小凤沉默着，过了很久，才缓缓道：“根本没有大通和大智这两个人。”

木道人怔住。他并不是真的不懂，但一时间却实在想不通。

陆小凤道：“大通就是孙老爷，大智也是他。”

木道人道：“他们三个人，本就是一个人？”

陆小凤点点头。

木道人道：“可是他们的声音……”

陆小凤道：“有很多人都能改变自己的声音，有些人甚至还能同时做出十七八个人和一大群猫狗在屋子里打架的声音来。”

木道人没有再问下去，江湖中的奇人怪事本就有很多，他见过的也不少。

古松居士却皱起了眉，说道：“这孙老爷故意制造出大通和大智这么样两个人来，为的就是要骗人的银子？”

陆小凤冷冷道：“他并没有骗人。”

“他没有？”

“他虽然拿了别人的银子，却也为别人解决过不少难题，他的见识和聪明，本不止值那么一点银子。”陆小凤脸上带着怒意，孙老爷是他的朋友，他不喜欢别人侮辱他的朋友。

古松居士显然已看出他的怒意，立刻叹息道：“我只不过在奇怪，以他的聪明才智，自己本可出人头地，为什么要假借别人的名义？”

陆小凤神色又变得很悲伤：“因为他是个好人，对于名和利，他都看得很轻！”

——也因为他的胆子太小、太怕事，所以总是在逃避。后面的话，陆小凤没有说出来，他一向喜欢孙老爷这个人。

“不管怎么样，他这么样做，并没有伤害到别人，唯一伤害的只是他自己。”

木道人也不禁长长叹息道：“这么样一个人，本不该死得太早的。”

古松居士叹道：“他早该知道这种地方本就是毒蛇出没之处。”

陆小凤道：“但那条毒蛇却绝不是自己来的！”

“为什么？”

“因为只有受过训练的毒蛇，才会咬人的咽喉。”

木道人动容道：“你认为那条毒蛇是别人故意放在这里，来暗算他的？”

陆小凤点点头，脸上又现出愤怒之色：“这条蛇显然已久经训练，只有在听见吹竹声时，才会发动攻击。”

窑洞里当然很暗。那条蛇又实在太小，孙老爷从阳光下走进来时，当然不会看见。

木道人也想起了刚才那阵吹竹声：“吹竹的人，就是暗算孙老爷的人？”

陆小凤道：“嗯。”

木道人道：“他为什么要害死孙老爷？”

陆小凤道：“因为他怕孙老爷说出他的秘密！”

木道人道：“他是什么人？有什么秘密？”

陆小凤握紧双拳，一字字道：“不管他是什么人，不管他有什么秘密，我迟早总要查出来的。”

木道人又长长叹息一声，直到现在，他才完全明白，为什么只有孙老爷才能找得到大通和大智，为什么大通大智总是不愿见人了。

但他却永远也想不到孙老爷究竟还知道多少别人不愿他说出的秘密，更想不到他怎么会知道这些秘密的。这些秘密也许已将随着他的尸身，永远埋藏在地下。陆小凤是不是真的能发掘出来呢？

04

棺材店里充满了新刨木花的气息，这种气息本来是清香的，可是在棺材店里嗅来，就总是令人觉得特别不舒服。

店里有两口上好的楠木棺材，仿佛最近还新油漆过一次。

“我要这一口。”陆小凤选了其中之一，他为朋友选的东西总是最好的。无论什么都是最好的，棺材也一样。

“这两口棺材都已有人先订下了。”棺材店的掌柜姓陈，也许是因为在棺材店做久了，所以纵然在笑的时候，看来也有点阴沉沉的。

陆小凤道：“棺材也有人预订？”

陈掌柜点点头：“是一位客人订好了要在九月十五晚上用的，小的也正觉得有点奇怪，他好像已知道那天晚上有两个人非死不可！”

九月十五！有两个人非死不可！

陆小凤脸色变了：“订棺材的人是谁？”

陈掌柜道：“他已将两口棺材的钱全部付清，却不肯留下姓名。”

陆小凤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陈掌柜道：“是个驼背的老头子。”

陆小凤没有再问，无论谁都可以扮成驼背的老头子。他另外选了口棺材，已准备要走。

陈掌柜却忽然又道：“但那位客人却留下了两个名字，要我们刻在棺材上！”

陆小凤霍然回身：“是两个什么名字？”

陈掌柜道：“两个人的名字都很特别，一个叫叶孤城，一个叫西门吹雪！”

木道人本来是个很乐天的人，但现在脸色也显得很沉重。

“两个人都不会胜的……真正能得胜的，是那些在旁边等着看的猎人。”现在这些猎人中，居然有一个已替他们订好了棺材。

木道人勉强笑了笑，道：“也许这只不过是个恶作剧。”

陆小凤也笑笑，道：“很可能。”

他们脸上带着笑，走在秋日还未西沉的阳光下，微风吹动他们的衣袂，街上的行人看来都是生气蓬勃，天地间充满了生机。但他们的心里，却已有了死亡的阴影。他们当然都知道这绝不是恶作剧。

木道人看着远方蓝天下的一朵白云，忽然道：“你已见到了叶孤城？”

陆小凤道：“嗯。”

木道人道：“他看来像不像已受了重伤的样子？”

陆小凤没有直接回答这句话，淡淡道：“他一剑就洞穿了唐天容的双肩琵琶骨。”

受了重伤的人，当然绝不能一剑洞穿唐门高手的琵琶骨。唐天容本是唐门四大高手之一。

木道人沉吟着，道：“但老实和尚绝不会说谎，他也的确受了伤，那么，是谁替他解的毒？”

这句话陆小凤没有回答，也不能回答，眼睛也在看着远方的那朵白云，忽然道：“我很早以前就想到白云城去看看，却一直没有去过。”

木道人道：“我去过。”

陆小凤道：“想来那一定是个好地方，到了春秋佳日，那里一定是风光明媚，百花怒放！”

木道人道：“那里的花并不多，叶孤城并不是个喜欢饮酒赏花的雅士！”

陆小凤道：“他喜欢女人？”

木道人笑了笑，道：“喜欢女人的人，绝对练不成他那种孤高绝世的剑法！”

陆小凤不再说话，脸上却忽然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每次他脸上带着这种表情时，心里都一定是在想着件奇怪的事。

木道人沉吟着，又道：“他既然已到了京城，当然也一定要先找个落脚的地方！”

陆小凤道：“他不像西门吹雪，他落脚的地方一定不难找。”

木道人道：“我想去找他！”

陆小凤道：“我知道你们是老朋友。”

木道人道：“你呢？”

陆小凤看了看天色，道：“晚上我有个约会，现在只怕已有人在春华楼等我。”

木道人道：“那么我们就在这里分手。”

陆小凤点点头，忽然又问道：“一个既不喜欢女人，又不喜欢花的人，若是要六七个女孩子在他前面，用鲜花为他铺路，是为了什么？”

木道人道：“这种人一定不会做这种事的！”

陆小凤道：“假如他做了呢？”

木道人笑道：“那么他一定是疯了。”

陆小凤实在也想不通叶孤城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事的，他只知道一件事——叶孤城绝没有疯。

05

黄昏，黄昏之前，春华楼的客人还没有开始上座，陆小凤在楼下的散座里，找了个位子，要了壶京城中人最爱喝的香片，在等着李燕北派人来接他。

现在时候还早，他本该再到处去逛逛的，他有很多人要找。花满楼、西门吹雪、老实和尚……

这些人他都要找，可是他忽然又想找个地方坐下来，静静地思索，他也有很多事要思索。

斜阳从门外照进来，带来了一条长长的人影。人影印在地上，陆小凤抬起头，就看见了刚才手按长剑，对他怒目而视的年轻人。

这年轻人也在瞪着他，一只细长有力的手，还是紧握在剑柄上。

剑柄上密密地缠着一层柔丝，好让手握在上面时，更容易使力，还可以吸干掌心因紧张而沁出的汗。只有真正懂得用剑的人，才懂得用这种法子。

陆小凤一眼就可以看出这年轻人的剑法绝不弱，但他却不认得这个人。

只要他见过一面的人，他就永远也不会忘记，这年轻人却好像认得他，忽然走过来，竟笔直走到他面前，脸上的表情，甚至比杜桐轩走向李燕北时更可怕。难道这年轻人跟他有什么仇恨？

陆小凤想不出，所以就笑了笑，道：“你……”

年轻人忽然打断了他的话，厉声道：“你就是那个长着四条眉毛的陆小凤？”

陆小凤道：“阁下是……”

年轻人冷笑，道：“我知道你不认得我，但我却认得你，我想找你，已不止一天了。”

陆小凤道：“找我？有何贵干？”

年轻人用一种最直接的法子回答了这句话，他用的不是语言，是剑。忽然间，他的剑已出鞘，冰冷锐利的剑锋，忽然间已到了陆小凤咽喉。

陆小凤笑了，他既没有招架，也没有闪避，反而笑了。

年轻人铁青着脸，厉声道：“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他的剑并没有刺下去，但他用的确实是杀人的剑法，迅速、轻锐、灵敏。陆小凤见过这种剑法。四个月前，他在阎铁珊的珠光宝气阁，死在西门吹雪剑下的萧少英，用的也正是这种剑法。

这年轻人无疑也是独孤一鹤门下，“三英四秀”中的一个人。

“我不杀你，只因为我还有话要问你。”他的剑锋又逼近了一寸。

陆小凤反而先问道：“你是张英风？还是严人英？”

年轻人脸色变了变，心里也不能不承认陆小凤的目光锐利：“严人英。”

陆小凤道：“你想问西门吹雪的下落？”

严人英握剑的手上暴出青筋，眼睛里却露出红丝，咬着牙道：“他杀了我师父，又拐走我师妹，本门中上下七十弟子，没有一个不想将他活捉回山去，生祭先师的在天之灵。”

陆小凤道：“可是你们找不到他。”

严人英道：“所以我要问你。”

陆小凤叹了口气，苦笑道：“可惜你又问错了人。”

严人英怒道：“你若也不知道他的下落，还有什么人知道？”

陆小凤道：“没有人知道。”

严人英盯着他，忽然道：“出去！”

陆小凤道：“出去？”

严人英道：“我不想在这里杀你！”

陆小凤道：“我也不想死在这里，却也不想出去。”

严人英手腕一抖，剑花错落，已刺出七剑，剑剑不离陆小凤咽喉方寸之间，陆小凤又笑了。

他还是没有招架，也没有闪避，反而微笑着道：“你杀不了我的。”

严人英手心已在淌着汗，整个人都已紧张得像是根绷紧了的弓弦。

无论谁都看出他已紧张得无法控制自己，他手里的剑距离陆小凤咽喉已不及三寸。

春华楼的掌柜和伙计，也都已紧张得在发抖，陆小凤却还是不动，他每一根神经都像是钢丝铁线般。

就在这时，街道上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在大声呼喊：“死人……死了人了……”

严人英想回头去看，又忍住，但眼珠子却忍不住转了转。就在他眼珠子这一转间，平平稳稳坐在他面前的陆小凤，竟已忽然不见了。

这个人的行动，竟似比他的剑还快。严人英脸色又变了，翻身蹿出去，陆小凤正背负着双手，站在街心，街心上没有别的人。

所有的行人，全都已闪避到街道两旁的屋檐下，一匹白马正踏着碎步，从街头跑过来，马背上还驮着一个人，一个人像空麻袋般伏在马背上。

“死人！死了人了！”这人是谁？是怎么死的？

只看见这人的衣着，严人英脸色已惨变，箭步蹿出去，勒住了马缰。

这人的装束打扮，竟和严人英几乎完全一样。陆小凤也已知道这人是谁了——他是怎么死的？

严人英从马背上抱下了他冰冷的尸体，尸体上几乎完全没有伤痕，只有咽喉上多了点血迹——就像是被毒蛇咬过的那种血痕一样。

只不过这血迹并不是毒蛇的毒牙留下来的，而是剑锋留下来的，一柄极锋利、极可怕的剑。

陆小凤皱起了眉，道：“张英风？”

严人英咬着牙，点点头。陆小凤叹了口气，闭上了嘴。

严人英忽然问道：“你看出他是死在什么人剑下的？”

陆小凤叹息着点点头，他看得出，世上也许只有一个人能使出如此锋利、如此可怕的剑，就连叶孤城都不能。他的剑杀人绝不会有如此干净利落。

严人英凝视着他师弟咽喉上的剑痕，喃喃道：“西门吹雪……只有西门吹雪……”

陆小凤叹道：“他想必已找到了西门吹雪，只可惜……”

只可惜现在他已无法说出自己是在哪里找到西门吹雪的。这句话已用不着说出来，严人英也已明白。

“又是一条命！又是一笔血债！”他苍白的脸上已有泪痕，突然嘶声大呼。

“西门吹雪，你既然敢杀人，为什么不敢出来见人？”呼声凄厉，就在这凄厉的呼声中，暮色已忽然降临大地。

天地间立刻充满了一种说不出的悲凉肃杀之意，风沙又起，严人英抱着他的师弟的尸身，跃上了白马，打马狂奔而去，马是从西面来的。

现在严人英又打马向西驰去，他显然想从这匹马上，追出西门吹雪的下落。

陆小凤迎着北国深秋刀锋般的西北风，目送这人马远去，突听身后有个人轻轻道：“我认得这匹马！”

陆小凤霍然回身，说话的人青衣布袜，衣着虽朴素，气派却不小，正是今天早上，跟着李燕北在凌晨散步的那些人其中之一。

“在下赵正我，是东城‘杆儿上的’，别人都叫我‘杆儿赵’。”

“杆儿上的”，又叫作“团头”，也就是地面上所有乞丐的总管，在市井中的势力极大。

陆小凤当然也知道这种人的身份，却来不及寒暄，立刻追问：“你认得那匹马？”

杆儿赵声音更低，道：“只有皇城里才有这么骏的白马，别的人不管有多大的身家，也不敢犯禁的。”

白马象征尊贵，至尊至贵的只有皇家。

陆小凤皱眉，道：“那匹马难道是从紫禁城里出来的？”

——西门吹雪难道一直躲在皇城里？所以别人才找不到？但皇城里禁卫森严，又怎么容得下闲人躲藏？

杆儿赵已闭上嘴，这是京城里最犯忌的事，他怎么敢再多嘴？

陆小凤沉思着，道：“你能不能叫你手下的弟兄们去查查，那匹马是从哪里来的？是谁最先看见的？”

杆儿赵迟疑着，终于点点头，道：“这倒不难，只不过，在下本是奉命来接您到十三姨公馆里去的。”

陆小凤道：“这件事更重要，你只要告诉我公馆在什么地方，我自己就能找到。”

杆儿赵又迟疑了很久：“好，就这么办，我叫赶车的小宋送您到卷帘子胡同去，十三姨的公馆，就在胡同里左面最后一家。”

坐在车上，陆小凤的心又乱了，伤脑筋的问题已好像愈来愈多，是谁暗算了孙老爷？为的又是什么？西门吹雪的行踪，为什么要如此隐秘？

06

胡同就是巷子，卷帘子胡同是条很幽静的巷子，住的都是大户人家，高墙里寂无人声，风中带着石榴花的香气，暮色已深，夜已将临。

这一天却还未过去，左面最后一家的门是严闭着的，李燕北的三十个公馆，家家都是门禁森严，门口绝没有闲杂的人。陆小凤居然没有敲门，就直接越墙而入。

他相信李燕北绝不会怪他，他们有这个交情。院子很宽大，种着石榴，养着金鱼，暑天搭的天棚已拆了。火炉已搬出来清扫，用不着再过多久，屋子里就得生火了。

前面的客厅里灯火辉煌，左面的花厅里也燃着灯，李燕北正在花厅里叹息！

他面前的红木桌上，摆着一叠叠厚厚的账簿，他的叹息声很沉重，心事也很重。

但他却还是听见了陆小凤的声音，他本就是个反应极灵敏的人，陆小凤也并没有特别小心留意自己的行动。李燕北推开了花厅的门，他已在门外。

“你知道是我？”

李燕北勉强作出笑脸：“除了你，还有谁敢这么样闯进来？”

陆小凤也笑了笑，眼睛盯在那一叠叠账簿上，心里忽然觉得很难受，在京城里，李燕北已辛苦奋斗了二十多年，流过血，流过汗。

能在龙蛇混杂的京城里站住脚，并不是件容易事，可是要倒下去却很容易。

他为什么要将自己辛苦一生得来的基业，跟别人作孤注一掷？他这么样做是不是值得？

李燕北笑得更勉强，道：“我并不是已准备认输了，只不过，有备无患，总比临时跳墙的好，何况……”

何况，只要西门吹雪一败，他立刻就得走，立刻就得抛下所有的一切，那也绝不是容易抛下的！

陆小凤明白他的意思，也了解他的心情，忽然道：“西门吹雪已到了。”

李燕北眼睛亮起：“你看见了他？”

陆小凤摇摇头：“但我却知道他的剑并没有生锈，他杀人还是和以前同样干净利落。”

李燕北眼睛的光彩又暗淡下去，转过身，堆好账簿，缓缓道：“只不过，杀人的剑法，也并不是必胜的剑法。”

陆小凤道：“我说过，世上本没有必胜的剑法，却也没有必败的。”

李燕北沉默着，忽然大笑：“所以我们还是先去喝酒。”他转过身，拍着陆小凤的肩，道，“现在下酒的菜色必已备好，我特地替你请的陪客也来了。”

陆小凤很意外：“还有陪客？是谁？”

李燕北笑得仿佛又有些神秘：“当然是个你绝不会讨厌的人！”

桌上已摆好四碟果子、四碟小菜、还有八色案酒——一碟熏鱼、一碟糟鸭、一碟水晶蹄髈、一碟小割烧鹅、一碟乌皮鸡、一碟舞驴公、一碟羊角葱小炒的核桃肉、一碟肥肥的羊贯肠，还有个刚端上来的火燎羊头。

陆小凤眨着眼，笑道：“你想胀死我？”

李燕北又大笑，笑声中，已有个衣着华丽，风姿绰约的少妇，腰肢款摆，走了进来。陆小凤看见她，竟似突然发怔。

李燕北笑道：“这个人就是长着四条眉毛的陆小凤，你岂非早就想看看他了。”

十三姨敛衽而礼，忽然笑道：“我们刚才已见过。”

李燕北也怔住：“你们几时见过？”

十三姨嫣然道：“刚才我陪欧阳情到前门外去买珠子，欧阳情就把他指给我看过了。”

陆小凤苦笑，又忍不住问道：“你们请的那位陪客就是她？”

李燕北道：“欧阳情你也认得？”

陆小凤只有点头。

李燕北大笑，道：“你当然应该认得，若连那样的美人都不认得，陆小凤还算什么英雄？”

陆小凤道：“她的人呢？”

十三姨道：“她还在厨房里，正在替你做一样她最拿手的点心，酥油泡螺。”

欧阳情居然会替陆小凤做点心！

陆小凤又不禁苦笑：“她是不是想毒死我？”

十三姨道：“你认为她想毒死你？”

陆小凤道：“我得罪过她一次，有些人是一次也不能得罪的，否则她就要恨你一辈子。”

十三姨道：“你认为她就是这种人？”

陆小凤并没有否认。十三姨看着他，眼睛瞬也不瞬地看着他。女人本不该这么样看男人的，尤其在自己丈夫面前更不该，陆小凤都已觉得很不好意思，十三姨却一点也不在乎。

李燕北忍不住道：“你在看什么？”

十三姨道：“我在看他究竟是不是个呆子。”

李燕北道：“他绝不是。”

十三姨道：“他看起来的确一点也不像，却偏偏是个不折不扣的呆子！”

李燕北道：“哦？”

十三姨叹了口气，道：“人家本来早就要走的，知道他要来，忽然就改变了主意，人家本来从来也不肯下厨房，知道他要来，就在厨房里忙了一整天，若是有个女人这样地对你，你懂不懂是什么意思？”

李燕北道：“我至少懂得她绝不是在恨我。”

十三姨叹道：“连你都懂了，他自己却偏偏一点也不懂，你说他是不是呆子？”

李燕北笑道：“现在我也觉得有点像了。”

陆小凤又怔住，这意思他当然也懂，可是他连做梦都没有想到过。

李燕北又道：“其实这也不能怪他的，女人家的心事，男人本来就猜不透的，何况他又是当局者迷。”

十三姨冷冷道：“我也不是在怪他，我只不过替小欧阳在打抱不平而已。”

李燕北大笑，拍着陆小凤的肩，道：“我若是你，等一会儿小欧阳出来时，我一定要好好地……”这句话还没有说完，风中突然传来了一阵奇异的吹竹声，竟赫然跟陆小凤下午在砖窑外听见的那种吹竹声完全一样。

陆小凤脸色变了，失声道：“去救欧阳……”四个字没说完，他的人已穿窗而出，再一闪已远在十丈外。

吹竹声是从西南方传来的，并不太远，从这座宅院的西墙掠出去，再穿过条窄巷，就是个看来已荒废了很久的庭园。

第三章　废园异事

01

夜，夜色已浓，浓如墨。秋风荒草，白杨枯树，一轮冰盘般的明月刚升起，斜照着这阴森凄凉的庭园，看不见人，连鬼都看不见。

就算有鬼也看不见。陆小凤迎着扑面而来的秋风，竟忍不住激灵灵打了个寒噤。

每次在凶杀不祥的事发生之前，他总会有种奇异的预感。现在他就有这种预感，没有灯光，没有星光，连月光都是阴森森、冷清清的。

枯树在风月下摇曳，看来就像是一条条鬼影，突然间，黑暗中又响起了一阵吹竹声。

陆小凤箭一般蹿过去，这次他终于看见了那吹竹的人，人就在前面的枯树下，陆小凤的身形却又突然停了下来，他竟似又怔住。吹竹的人，竟只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孩子。

这孩子长得并不高，穿着件破袷袄，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一面在擦鼻涕，一面在发抖，显得又冷又怕。可是他手上却赫然拿着个奇形的竹哨。

陆小凤看着他，慢慢地走过去，这孩子完全没发觉，东张张，西望望，忽然看见了地上的影子，立刻大叫一声，拔腿就跑，他当然跑不了。

刚跑了几步，陆小凤已一把拉住他，孩子立刻又杀猪般叫了起来。

等他叫完了，陆小凤才说话：“我不是鬼，是人。”

孩子仰起脸，看了他一眼，虽然已确定他是个人，脸上还是充满了惊骇恐惧之色，鼻涕又开始不停地往外流：“你……你真的不是鬼？”

陆小凤道：“鬼没有影子的，我有影子。”

孩子总算松了口气，噘起嘴道：“那你为什么要抓我？”

陆小凤道：“我有几句话要问你。”

孩子迟疑着，道：“问过了你就让我走？”

陆小凤道：“不但让你走，而且还给你两吊钱！”他本来是笑不出的，可是在孩子面前，他一向不愿板着脸。

看见他的笑容，这孩子才定心，眨着眼道：“你要问什么？”

陆小凤柔声道：“你叫什么名字？你的家在哪里？”

孩子道：“我叫小可怜，我没有家！”小可怜当然是没有家的，没有家的孩子才会叫小可怜。

这孩子看来不但可怜，而且很老实，不会说谎的。

陆小凤的声音更温和，道：“天这么黑了，你一个人到这里来怕不怕？”

小可怜挺起胸，道：“我不怕，什么地方我都敢去。”嘴里说不怕的人，心里往往比谁都害怕。

陆小凤道：“你觉得这地方很好玩？”

小可怜道：“一点也不好玩！”

陆小凤道：“既然不好玩，你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吹这竹哨子？”

小可怜道：“是个驼背的老头子叫我来的，他也给我两吊钱。”

又是个驼背的老头子，去为西门吹雪和叶孤城买棺材的是他，害死了孙老爷的也是他，他究竟是什么人？

陆小凤道：“这哨子也是他给你的？”

小可怜点点头，道：“这哨子比厂甸卖的还好玩，声音又特别响！”

他显然很喜欢这哨子，情不自禁又拿起来吹了一下。尖锐的哨声一响起，别的声音就完全听不见了。陆小凤并没有听见别的声音，但却忽然又有了种奇怪的预感，忍不住要回头去看看。

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他自己也说不出来，就在他回过头的这一瞬间，他忽然看见有条赤红的影子，从地上蹿了起来，就像是一根箭，速度却远比箭更快！

甚至比闪电还快！红影一闪，忽然间已到了陆小凤的咽喉，也就在这同一刹那间，陆小凤的手已伸出，用两根手指一夹！

他夹住了样东西，一样又冷、又黏、又滑的东西，一条赤红的毒蛇。

毒蛇的红信已吐出，几乎已舐到了陆小凤的喉结上，可是它已不能再动，陆小凤的两根手指恰巧捏住了它的七寸。他的出手若是稍稍慢一点，捏的地方若是稍稍错一点，捏的力量若是稍稍轻一点。那么他现在就已是个死人！

从出道以来，陆小凤的确可以说是闯过龙潭，入过虎穴！生死系于一线间的恶战，他已不知经过多少，杀人如草的恶汉，他也不知遇到多少个。但他从来也没有遇见过比此刻更凶险的事。手里捏着这条冰冷的毒蛇，他整个人都似已冰冷，只觉得胃在收缩，只想吐。

“蛇……这里有毒蛇！”小可怜已大叫着，远远地跑了。

陆小凤长长吸了一口气，反手一摔，将毒蛇摔在一块石头上，再抬起头来时，这又可怜、又很老实的孩子竟已不见踪影。

风吹荒草，枯树摇曳，陆小凤站在秋风里，又深深地呼吸了几次，心跳才恢复正常，但就在这时，黑暗中又发出了一声惊呼，呼声竟赫然是那男孩子发出来的！

小可怜已晕倒在地上，陆小凤赶过去时，这孩子已被吓晕了。如此黑夜，如此荒园，这么大的一个孩子，若是忽然看见了个死人，怎么会不怕？

死人就在孩子的面前，是个驼背的老头子，满头白发苍苍，却是被一根鲜红的缎带勒死的。订棺材的是他，害人的也是他，他自己怎么会也死在别人手里？是谁勒死了他？为什么？

02

缎带在夜色中看来，还是红得发亮，红得就像是鲜血一样。陆小凤见过同样的缎带，也看见过被这同样的一条缎带勒死的人。

公孙大娘短剑上的缎带，就是这样子的，羊城的“蛇王”，也就是被这种缎带勒死的。这次下毒手的人是谁？莫非就是公孙大娘？

公孙大娘的确很可能也已到了京城，九月十五的那一战，她也不愿错过，那么这驼背老头子又是谁呢？他为什么要害死孙老爷？公孙大娘又为什么要害死他？

陆小凤从来也没听说过江湖中有这么样一个老头子，他迟疑着，终于蹲下去——这老头子身上，很可能还带着些可以证明他身份的东西。

也很可能还藏着一条毒蛇！陆小凤只觉得自己的指尖在发冷，用两根手指，掀起了这老头子的衣襟。没有蛇，蛇会动的。

陆小凤的手伸进去，突然又怔住，他眼睛看着的，是一颗白发苍苍的头颅，一张已老得干枯了的脸。可是他的手感觉却不同——这老头子竟是个女人！

手摸着的，竟是个女人丰满光滑的躯体，白发果然是假的，脸上也果然戴着张制作得极精妙的面具。陆小凤扯下白发，掀开面具，就看见了一张虽已僵硬苍白，却还是非常美丽的脸！

他认得这张脸！这驼背的老头子，竟赫然就是公孙大娘！

公孙大娘易容术之精妙，陆小凤当然知道，他相信公孙大娘无论扮成什么样的人，这世上都没有几个人能看破她。

公孙大娘武功之高，陆小凤也是知道的，这世上又有谁能活活地勒死她？这凶手的武功岂非更可怕。陆小凤忍不住又激灵灵打了个寒噤。

他来到京华才一天，这一天中他遇见的怪事实在太多，他想不通公孙大娘为什么要害死孙老爷，更想不通公孙大娘怎么会死在这里。

假如想不通的事太多，就只有不想，假如愈想愈乱，也不如不想，这一向是陆小凤的原则。

可是他纵然不想，仿佛还是可以隐隐感觉得到，就在这古老的城市中，某一个阴暗的角落里，正有个人在用一双比狐狸还狡猾、比毒蛇还恶毒的眼睛在盯着他，等着要他的命！

无论这人是谁，都必将是他生平未遇的、最可怕的对手。他好像已隐隐感觉到这个人是谁了！

03

灯光惨淡。惨淡的灯光，照在欧阳情惨白的脸上。她美丽的脸上已完全没有血色，美丽的眼睛紧闭，牙齿也咬得很紧。

她是不是还能张开眼睛来？是不是还能开口说话？陆小凤静静地站在床头，看着她，只希望她还能像以前那样瞪他几眼，还能像以前那样骂他几句。李燕北和十三姨就在他身后，神情也很沉重。

“我们赶到厨房里去的时候，她已经倒了下去！”

陆小凤凝视着她的咽喉，她的咽喉并没有血痕：“她的伤口在哪里？”

十三姨道：“在手上，左手。”

陆小凤松了口气，毒蛇蹿过来的时候，她想必也像陆小凤一样，想用手去抓住。她的反应虽然远不及陆小凤快，却比孙老爷快了些，孙老爷的酒喝得太多。

李燕北道：“幸好你叫我们去救她，所以我们去得总算还不太晚。”

发现欧阳情的伤口后，他立刻封住了她左臂的穴道，阻止了毒性的蔓延。

李燕北又道：“所以真正救回她这条命的并不是我，是你！”

十三姨道：“只不过我还是一直不明白，你怎么知道她会被人暗算的？”

陆小凤道：“其实我也不能确定。”

十三姨道：“但你却救了她一命。”

陆小凤苦笑，道：“有很多事我都是糊里糊涂就做出来的，你们若要问我是怎么做出来的，连我自己也不知道。”

十三姨道：“你虽然不知道，却做了出来，有很多人就算知道，也做不出。”

李燕北道：“所以陆小凤永远都不愧是陆小凤，世上也只有这么样一个陆小凤。”

十三姨轻轻叹了口气，道：“这也难怪她为什么会对你情深一往了。”

欧阳情真的对他情深一往？

十三姨又道：“她左手虽然被毒蛇咬了一口，人虽然已倒了下去，可是她的右手里，却还是紧紧拿着那碟酥油泡螺，死也不放，因为那是她替你做的，因为……”她没有再说下去，她说的已够多。就只这么样一件事，已足够表现出欧阳情对他的情感。

陆小凤看看欧阳情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谁也无法解释的感情，他绝不能再让欧阳情死，绝不能！薛冰的死，已带给他终生都无法弥补的遗憾。

李燕北已等了很久，终于忍不住问道：“你已找到了那吹竹弄蛇的人？”

陆小凤点点头。

李燕北道：“是谁？”

陆小凤道：“是个孩子。”

李燕北也吃了一惊，但立刻就问：“暗中是不是还另有主使的人？”他的确不愧是老江湖，对一件事的看法，他总是能看得比别人深，也比别人准。

陆小凤道：“据那孩子说，叫他做这件事的，是个驼背的老人！”

李燕北道：“你也找到了那驼背老头子？”

陆小凤道：“这世上也许根本就没有那么样一个驼背老人，我找着的一个是公孙大娘改扮的！”

李燕北道：“公孙大娘是什么人？”

陆小凤道：“公孙大娘是欧阳情的大姐，也是我的朋友。”

李燕北怔住。

十三姨却不禁冷笑，道：“她总算有个好姐姐，你也总算有个好朋友。”

陆小凤沉思着，缓缓道：“公孙大娘本来就是她的好姐姐，我的好朋友。”

十三姨道：“直到现在，你还是这么样想？”

陆小凤承认：“因为我相信真正的凶手，绝不是公孙大娘！”

十三姨道：“不是她是谁？”

陆小凤握紧双拳，道：“是个比霍休还狡猾老辣、比金九龄还阴沉恶毒的人，他的武功，也许比我所见过的所有人都高。”

霍休和金九龄都曾经被他当作最可怕的对手，都几乎已将他置之于死地。他经历了无数凶险，花费了无数心血，再加上三分运气，才总算将他们两人的真面目揭开。可是现在这个人却更可怕！

李燕北道：“你怎么知道公孙大娘不是真凶？”

陆小凤道：“我不知道。”

十三姨道：“可是你能感觉得到？”

陆小凤承认。

十三姨道：“你又是糊里糊涂就感觉到的？”

陆小凤也承认。

十三姨叹道：“看来你真是个怪人，无论谁找到你这种人做对手，只怕都要倒霉的！”

陆小凤苦笑道：“但这次要倒霉的人却很可能是我！”

李燕北道：“现在公孙大娘呢？”

陆小凤道：“死了！”

十三姨道：“那孩子……？”

陆小凤道：“还晕倒在那里！”

十三姨道：“你没有救他回来？”

陆小凤道：“我留他在那里，就是救了他！”十三姨不懂。

李燕北却道：“你认为那孩子也是帮凶？”

陆小凤道：“一个十来岁的孩子，绝不敢在黑夜里到那种地方去的，而且那竹哨制作奇特，若不是练过内功的人，根本吹不响。”他笑了笑，“何况，他根本就没有真的晕过去！”

李燕北道：“你为什么不带他回来，问问他的口供？”

陆小凤道：“他不会说的，我也不能对一个孩子逼问口供。”

李燕北道：“你至少可以暗中盯住他，也说不定就可以从他身上，追出那个真凶来。”

陆小凤叹道：“我若去盯他，这孩子就死定了。”

李燕北道：“你怕那真凶杀他灭口？”

陆小凤道：“嗯！”

李燕北叹道：“我的心肠已不能算太硬，想不到你的心却比我还软。”

陆小凤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以前也有人说过我的脾气虽然像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心肠却软得像豆腐。”

十三姨叹道：“非但像豆腐，简直就像酥油泡螺！”她忽然又笑了笑，道，“那碟酥油泡螺还在外面，既然是她特别为你做的，你至少总得吃一个。”

陆小凤道：“我回来再吃。”

李燕北道：“你要出去？到哪里去？”

陆小凤道：“去找一个人。”

李燕北道：“找谁？”

陆小凤道：“叶孤城。”李燕北又怔住。

陆小凤道：“他既然能解唐家暗器的毒，既然能救自己，想必也能救欧阳情。”

欧阳情惨白的脸上已泛起一种可怕的死灰色，左脸已浮肿，李燕北点穴的手法，显然并不高明，并没有能完全阻止毒性的蔓延。

十三姨皱眉道：“像叶孤城那种脾气的人，肯出手救别人？”

陆小凤道：“他就算不肯，我也要去，就算要我跪下来求他，我也得求他来。”

他凝视着欧阳情的脸，一字字道：“不管怎么样，我都要想法子让她活下去！”

04

夜更深，连生意最好，收市最晚的春明居茶馆，客人都已渐渐少了，眼看着已经到了快打烊的时候。陆小凤却还是坐在那里，看着面前一壶新沏好的香片发怔。

他已走过很多地方，找了很多家客栈，却连叶孤城的影子都找不到，以叶孤城那么样的排场，那样的声名，本该是个很好找的人，无论他住在什么地方，都一定会很引人注意。

可是他自从今天中午在春华楼露过那次面后，竟也像西门吹雪一样，忽然就在这城中消失了，连一点有关他的消息都听不到。

陆小凤也想不通这是怎么回事，叶孤城本没有理由躲起来的，连那被他刺穿双肩、势必已将终生残废的唐天容都没有躲起来。

唐天容的落脚处，是在鼓楼东大街的一家规模很大的“全福客栈”里。据说已找过很多专治跌打外伤的名医。他还没有离开京城，并不是因为他的伤，而是因为唐家的高手，已倾巢而出，昼夜兼程赶到京城来，为他们兄弟复仇。这当然也必将是件轰动武林的大事。

第二件大事是，严人英虽没有找到西门吹雪，却找到了几个极厉害的帮手。据说其中不但有西藏密宗的喇嘛，还有在“圣母之水”峰苦练多年的两位神秘剑客，也不知为了什么，居然都愿意为严人英出力。

这两件事对西门吹雪和叶孤城都同样不利，第一批人要找的是叶孤城，第二批人要找的是西门吹雪，所以无论他们是谁胜谁负，只要还活着，就绝不会有好日子过。

陆小凤打听到的消息并不多，却偏偏没有一样是他想打听的，甚至连木道人和古松居士，他都已找不到。

茶客更疏了，茶博士手里提着的大水壶已放下，不停地用眼角来瞟陆小凤，显然是在催促他快点走。陆小凤只有装作看不见，因为他实在也已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不找到叶孤城，他怎么能回去面对欧阳情？

新沏的茶已凉，夜更凉。

陆小凤叹了口气，端起茶碗，一口茶还没有喝到嘴——突然间，寒光一闪，“叮”的一响，茶碗已打得粉碎。

寒光落下，竟是一枚三寸六分长的三棱透骨镖。门口挂着灯笼，一个穿着青布袈裟，芒鞋白袜的和尚，正在对着他冷笑，方外的武林高手，几乎没有人用这种飞镖的。

可是这和尚发镖的手法却又快又准，无疑已可算是此道的一流高手。陆小凤既不认得他，也想不通他为什么突然出手暗算，最奇怪的是，他一击不中，居然还留在外面不走。

陆小凤笑了，他非但没有追去，反而看着这和尚笑了笑。现在的麻烦已够多，他已不想再惹别的麻烦，谁知这和尚还是不放松，一挥手，又是两枚飞镖发出，镖尾系着的镖衣在风中猎猎作响，发镖的力量显然很强劲。

陆小凤又叹了口气，他已看出这和尚找定了他的麻烦，他想不出去，也不行了。

飞镖还未打到，他的人忽然间已到了门外。谁知这和尚看见他出来，立刻拔腿就跑，等到他不想再追时，这和尚又在前面招手。

奇怪的事，真是愈来愈多，所有的怪事好像全被陆小凤一个人遇上了。

他不想再追下去，却又偏偏不能不追，追出了两条街，和尚突然在一条暗巷中停下，冷笑道：“陆小凤，你敢不敢过来？”

陆小凤当然敢，世上他不敢做的事还很少，他虽然明知自己一走入暗巷，这和尚就随时都可以出手，暗巷中很可能还有他看不见的陷阱和埋伏，这和尚也很可能还有他不知道的绝技杀手。

但他还是走了进去。谁知他一走进去，这和尚竟忽然向他跪了下来，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陆小凤又怔住。

和尚却在看着他微笑，道：“你不认得我？”

陆小凤摇摇头，他从来也没见过这和尚。

和尚道：“这三棱透骨镖你也不认得？”

陆小凤眼睛亮了：“你是关中‘飞镖’胜家的人？”

和尚道：“在下胜通。”

这名字陆小凤也不熟，飞镖胜家并不是江湖中显赫的名门大族。

胜通已接着道：“在下是来还债的！”

陆小凤更意外，道：“还债？”

胜通道：“胜家满门上下，都欠了陆大侠一笔重债！”

陆小凤道：“你一定弄错了，我从不欠人，也没人欠我！”

胜通道：“在下没有错。”他说得很坚决，神情也很严肃，“六年前，本门上下，全都败在霍天青手里，满门都被逐出关中，从此父母离散，兄弟飘零，在下也被迫入了空门，虽然有雪耻之心，怎奈霍天青武功高强，在下也自知复仇无望！”

陆小凤道：“你以为我杀了霍天青，替你们出了气，所以要来报恩？”

胜通道：“正是。”

陆小凤只有苦笑，霍天青并不是死在他手上的，独孤一鹤和萧少英也不是，但别人却偏偏都将这笔账算在他身上，有仇的来复仇，有恩的来报恩。江湖中的恩怨是非，难道竟是真的如此难以分清？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霍天青并不是……”

胜通仿佛根本不愿听他解释，抢着道：“无论如何，若非陆大侠仗义出头，霍天青今日想必还在珠光宝气阁耀武扬威，又怎会落到那样的下场！”

他这样说倒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陆小凤只有苦笑：“就算你欠了我的债，刚才你也已还了。”

胜通道：“叩头只不过表示尊敬，又怎能算是报恩？”

陆小凤道：“不算？”

胜通道：“绝不能算！”

陆小凤道：“要怎样才能算？”

胜通忽然从怀里拿出个包扎很仔细的布包，双手奉上：“这就是在下特地要送来给陆大侠的！”

陆小凤只有接过来，他忽然发觉被人强迫接受“报恩”，那滋味也并不比被人强迫接受“报仇”好多少。以前他从来也没有想到这一点，更令他想不到的是，这油布包里包着的，竟是一条上面染着斑斑血迹、还带着黄脓的白布带，一打开包袱，就有股无法形容的恶臭散发出来。

陆小凤连笑都笑不出了：“你特地来送给我的，就是这条布带？”

胜通道：“正是。”

陆小凤道：“你送这东西给我，为的就是报恩？”

胜通道：“不错。”

陆小凤看着布带上的脓血，实在觉得有点哭笑不得。这和尚打了他三镖，又送了这么样一条臭布带给他，还说是来报恩的。这么样报恩的法子，倒也少见得很。

——幸好他还是来报恩的，若是来报仇，那该怎么办呢？

陆小凤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赶快把这和尚弄走：“现在你总算已报过了恩吧！”

胜通居然没有否认，沉吟着又道：“这条布带在平时看来，也许不值一文，但在此时此刻，却价值连城。”

随便要什么人来，随便怎么看，也看不出这布带是件价值连城的宝物，可是这和尚却偏偏说得很严肃，看来居然并不像在开玩笑。

陆小凤也不禁起了好奇心：“这布带难道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胜通道：“只有一点。”

陆小凤道：“哪一点？”

胜通神情更慎重，压低了声音，道：“这布带是从叶孤城身上解下来的！”

陆小凤的眼睛立刻亮了，这又臭又脏的一条布带，在他眼中看来，竟真是已比黄金玉带更珍贵。

胜通道：“在下为了避仇，也因为无颜见人，所以特地选了个香火冷落的小庙出家，老和尚死了后，在下就是那里唯一的住持！”

陆小凤道：“叶孤城也在那里？”

胜通道：“他是今天正午后来借宿的，庙里的僧房本只有两间，老和尚死了后，那僧房就从来也没有人住过，更没有香客借宿，今天居然会有人来，在下已觉得很意外。”

陆小凤道：“他是一个人去的？”

胜通点点头，道：“他来的时候，在下本没有想到他就是名动天下的白云城主！”

陆小凤道：“后来你是怎么知道的？”

胜通道：“他来了之后，就将自己关在房里，每隔半个时辰，就要我送盆清水进去……”

他本来也是江湖中人，看见这种形迹可疑的人，当然会特别留意。

“除了清水外，他还要我特地去买了一匹白布，又将这油布包交给我，叫我埋在地下。”

叶孤城当然绝不会想到这香火冷落的破庙住持，昔年也是个老江湖，所以对他并没有戒心。

“我入城买布时，才听到叶孤城在张家口被唐门暗器所伤，却在春华楼上重创了唐天容的事。所以就将这位白云城主的装束容貌，都仔细地打听了出来。两下一印证，我才知道到庙里来借宿的那位奇怪客人，就是现在已震动了京华的白云城主。”

陆小凤长长吐出口气，现在他总算已想通了两件本来想不通的事。

——既不爱赏花，也不近女色的叶孤城，要美女在前面以鲜花铺路，只不过是为了掩饰自己身上伤口发出的脓血恶臭。

——陆小凤在城里找不到他，只因为他根本没有在客栈中落脚，却投入了荒郊中的一个破庙里。

——他当然不能让别人知道他的伤非但没有好，而且已更恶化。

——雄狮负伤后，也一定会独自藏在深山里，否则只怕连野狗都要去咬它一口。

陆小凤的心已沉了下去，他本来还期望能救治欧阳情的伤毒，现在才知道叶孤城自身已难保，又怎么能救得了别人？

胜通道：“刚才我入城时，城里十个人中，至少有八个人都认为叶孤城已必胜无疑，打赌的盘口甚至已到了以七博一，赌叶孤城胜。”

春华楼的那一招“天外飞仙”，想必已震撼了九城。

胜通又道：“现在若有人知道这消息，看看这布带，只怕……”他没有说下去。

现在若有人知道这消息，京城中会变成什么情况，他非但说不出，简直连想都无法想象。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你说得不错，这布带的确可以算是价值连城的宝物，我实在受之有愧！”

“受之有愧”的意思，通常也就是“却之不恭”。

胜通终于展颜而笑，道：“在下虽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却也和陆大侠一样，从不愿欠人的债，只要陆大侠肯接下这点心意，在下也就心安了。”

陆小凤沉吟着，忽又问道：“你的庙在哪里？”

胜通道：“陆大侠莫非还想当面去见那位白云城主？”

陆小凤笑了笑，道：“我并不是不相信你，但却实在想去看看他。”他笑容中带着种兔死狐悲的伤感和寂寞，慢慢地接着道，“我和他虽然只匆匆见过两次面，却始终将他当作我的朋友……”

他知道叶孤城现在一定很需要朋友，也知道叶孤城的朋友并不多。此时此刻，一个真正的朋友对叶孤城来说，也许比解药更难求。

05

屋子里潮湿而阴暗，地方并不十分窄小，却只有一床、一桌、一凳，故而更显得四壁萧然，空洞寂寞，也衬得那一盏孤灯更昏黄暗淡。壁上的积尘未除，屋面上结着蛛网，孤灯旁残破的经卷，也已有许久未曾翻阅。

——以前住在这里的老僧，过的又是种多么凄凉寂寞的岁月？在他说来，死，岂非正是种解脱？

叶孤城斜卧在冷而硬的木板床上，虽然早已觉得很疲倦，却辗转反侧，无法成眠。

他本来久已习惯寂寞。一个像他这样的剑士，本就注定了要与人世隔绝的，正像是个苦行的僧人一样，尘世间的一切欢乐，他都无缘享受。

因为“道”，是一定要在寂寞和困苦中才能解悟的，剑道也是一样，没有家，没有朋友，没有妻子，没有儿女，什么亲人都没有。

在他的一生中，寂寞本就是他唯一的伴侣。但他却还是无法忍受这种比寂寞还更可怕的凄凉和冷落。因为他以前过的日子虽孤独，却充满了尊荣和光彩。而现在……

风从窗外吹进来，残破的窗户响声如落叶，屋子里还是带着种连风都吹不散的恶臭。他知道他的伤口已完全溃烂，就像是一块生了蛆的臭肉一样。

他本来是个孤高而尊贵的人，现在却像是条受伤的野狗般躲在这黑洞里，这种折磨和痛苦，本是他死也不愿忍受的，可是他一定要忍受。因为他一定要活到九月十五。

秋声寂寂，秋风萧索，这漫漫的长夜，却叫他如何度过？

假如现在有个亲人，有个朋友陪着他，那情况也许会好得多，怎奈他偏偏命中注定了是个孤独的人，从不愿接受别人的友情，也从不将感情付给别人，他忽然发觉这竟是他一生中第一次想到自己也需要个朋友。

他又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每日晨昏，从无间断的苦练，想起了他的对手在他剑下流出来的鲜血，也想起了那碧海青天，那黄金般灿烂的阳光，白玉般美丽的浮云……

他想死，又不想死。一个人的生命中，为什么总是要有这么多无可奈何的矛盾？

伤口又开始在流脓，在发臭了，他想挣扎起来，再用清水洗一遍，换一块包扎的布。

虽然他知道这么样做，对他的伤势并没有帮助，甚至无异是在饮鸩止渴。但他只能这么样做。

——好厉害的暗器，好可怕的毒。

他终于坐起来，刚下了床，突听窗外有风声掠过——那绝不是自然的风声。

剑就在桌上。他一反手，已握住了剑柄，他的反应还是很快，动作也依旧灵敏。

“用不着拔剑。”窗外有人在微笑着道，“若是有酒，倒不妨斟一杯。”

叶孤城握剑的手缓缓放松，他已听出了这个人的声音：“陆小凤？”

当然是陆小凤，叶孤城勉强站起来，站直，掩起了衣襟，整起了愁容，大步走过去，拉开门。

陆小凤正在微笑，看着他，道：“你想不到我会来？”

叶孤城默然转身在那张唯一的凳子上坐下来，才缓缓说道：“你本不该来的，这里没有酒！”

陆小凤微笑道：“但这里却有朋友。”

朋友！这两个字就像是酒，一满杯热酒，流入了叶孤城的咽喉，流进胸膛。他忽然觉得胸中的血已热，却还是板着脸，冷冷地说道：“这里也没有朋友，只有一个杀人的剑手。”

“杀人的剑手也可以有朋友。”唯一的椅子虽然已被占据，陆小凤却也没有站着。他移开了那盏灯，也移开了灯畔的黄经和铁剑，在桌上坐了下来。“你若没有将我当朋友，又怎么会将你的剑留在桌上？”

叶孤城闭上嘴，凝视着他，脸上的寒霜似已渐渐在融化。一个人到了山穷水尽时，忽然发觉自己还有个朋友，这种感觉绝不是任何事所能代替的。甚至连爱情都不能。

叶孤城沉默了很久，缓缓道：“你以前好像并没有跟我交朋友？”

陆小凤道：“因为以前你是名动天下不可一世的白云城主！”

叶孤城的嘴角又僵硬：“现在呢？”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在决战之前，你本不该和唐天仪那种人交手的，你应该知道唐门的暗器确实无药可解。”

叶孤城的脸色变了：“你已知道多少？”

陆小凤道：“也许我已知道得太多！”

叶孤城又闭上嘴，沉默了许久，才缓缓道：“我本来的确不愿跟他交手的！”

陆小凤道：“可是你……”

叶孤城打断了他的话，道：“可是他却找上了我，一定要逼我拔剑，他说我……说我趁他不在时调戏了他的妻子。”

陆小凤道：“你当然没有。”

叶孤城冷笑。

陆小凤道：“既然没有，为什么不解释？”

叶孤城道：“你若是我，你会不会解释？”

陆小凤在叹息，他承认自己若是遇上这种事，也一定不会解释的，因为这种事根本不值得解释，也一定无法解释：“所以你只有拔剑。”

叶孤城道：“我只有拔剑！”

陆小凤道：“但我却还是不懂，以你的剑法，唐天仪本不该有出手伤你的机会。”

叶孤城冷冷道：“他本来就没有。”

陆小凤道：“但你却受了伤。”

叶孤城的手握紧，过了很久，才恨恨道：“这件事我本不愿说的，他能有出手的机会，只因我在拔剑时，突然听见了一阵很奇怪的吹竹声。”

陆小凤脸色也变了：“于是你立刻发现有条毒蛇？”

叶孤城霍然长身而起：“你怎么知道？”

陆小凤也握紧双拳，道：“就在今天一日之中，我已有两个朋友死在那种毒蛇吻下，还有一个倒在床上，生死不明。”

叶孤城的瞳孔在收缩，慢慢地坐下，两个人心里都已明白，这件事根本是有人在暗中陷害的。

这究竟是谁的阴谋？为的是什么？

陆小凤沉吟着，缓缓道：“你重伤之后，最有好处之人，本该是西门吹雪。”

叶孤城点点头。

陆小凤道：“但害你的人，却绝不是西门吹雪！”

叶孤城道：“我知道，我相信他绝不是这种无耻的小人！”

陆小凤道：“你真的相信？”

叶孤城道：“像这种卑鄙无耻的人，绝对练不成那种孤高绝世的剑法。”

陆小凤长长吐了口气，道：“想不到你居然也是西门吹雪的知己。”

叶孤城注视着桌上的剑，缓缓道：“我了解的并不是他的人，而是他的剑。”

陆小凤却在凝视着他：“也许你们本来也正是同样的人。”

叶孤城虽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两柄孤高绝世的剑，两个孤高绝世的人，又怎能不惺惺相惜？

陆小凤叹道：“看来这世上不但有肝胆相照的朋友，也有肝胆相照的仇敌。”

当然有的，只不过后者远比前者更难得而已。

叶孤城忽然又道：“据说已有很多人在我身上投下重注，赌我胜！”

陆小凤苦笑道：“现在赌你胜的盘口是七比一。”

叶孤城目中带着深思之色，道：“其中当然也有人赌西门吹雪胜的？”

陆小凤道：“不错。”

叶孤城道：“我若败了，这些人岂非就可以坐收暴利？”

陆小凤道：“你认为陷害你的人，就是赌西门吹雪胜的人？”

叶孤城道：“你认为不是？”

陆小凤也闭上了嘴。

他虽然没有说出来，但心里却知道绝不是，因为这个人不但陷害了叶孤城，也同样害了孙老爷、公孙大娘和欧阳情。他一定还有更可怕的阴谋、更大的目的，绝不止要赢得这笔赌注而已。

叶孤城又站起来，推开窗户，看着窗外的明月，喃喃道：“现在已可算是九月十四了。”

陆小凤道：“难道你还要如期应战？”

叶孤城冷冷道：“你看我像是个食言悔约的人？”

陆小凤道：“可是你的伤……”

叶孤城又笑了笑，笑得很凄凉：“伤是无救的，人也已必死，既然要死，能死在西门吹雪剑下，岂非也是一大快事？”

陆小凤道：“你……你们可以改期再战。”

叶孤城断然道：“不能改！”

陆小凤道：“为什么？”

叶孤城道：“我这一生中，说出来的任何话，都从未更改过一次。”

陆小凤道：“莫忘记你们改过一次！”

叶孤城道：“那有特别的原因！”

陆小凤道：“什么原因？”

叶孤城沉下脸，道：“你不必知道！”

陆小凤道：“我一定要知道！”

叶孤城冷笑。

陆小凤道：“因为我不但是西门吹雪的朋友，也是你的朋友，我有权知道。”

叶孤城慢慢地掩起窗子，又推开，窗外月明依旧。他一直都没有回头，仿佛不愿让陆小凤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又过了很久，忽然道：“你知不知道他已有孩子了？”

陆小凤跳了起来，失声道：“你说什么？”

叶孤城并没有再说一遍，他知道陆小凤听得很清楚。

陆小凤当然已听清楚，但却实在不能相信：“你是说西门吹雪已有了孩子？”

叶孤城点点头。陆小凤再问：“是孙秀青有了身孕？”

叶孤城又点点头，陆小凤怔住，一个男人，在生死的决战前，若是知道他深爱的女人腹中有了他的孩子，他应该怎么办？

陆小凤终于明白：“原来是他去求你改期的，因为他一定要先将孙秀青以后的生活安排好，他并没有胜你的把握。”

叶孤城道：“他是个负责任的男人，也知道自己的仇人太多。”

陆小凤道：“他若死在你手里，他的仇家当然绝不会让他的女人和孩子再活下去。”

叶孤城道：“他活着时从不愿求人，就算死了，也绝不愿求人保护他的妻子。”

陆小凤道：“所以他要你再给他一个月的宽限，让他能安排好自己的后事。”

叶孤城道：“你若是我，你答不答应？”

陆小凤长长叹息，现在他终于明白，西门吹雪为什么会突然失踪。他当然要找个绝对秘密的地方，将他的妻子安顿下来，让她能平平安安地生下他自己的孩子，这地方他当然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叶孤城仰视着天上的明月，月已圆：“月圆之夜，紫金之巅……”

陆小凤忍不住又问道：“月圆之夜，还是改在月圆之夜，紫金之巅又改在哪里？”

叶孤城又沉吟了很久，才缓缓道：“改在紫禁之巅。”

陆小凤悚然动容，道：“紫禁之巅？紫禁城？”

叶孤城道：“不错。”

陆小凤脸色变了：“你们要在紫禁城里，太和殿的屋脊上决战？”

太和殿就是金銮殿，也就是紫禁城里，最高的一座大殿。紫禁之巅，当然也就在太和殿上。殿高数十丈，屋脊上铺着的是滑不留足的琉璃瓦，要上去已难如登天，何况那里又正是皇帝接受百官朝贺之处，禁卫之森严，天下绝没有任何别的地方能比得上。这两人偏偏选了这种地方做他们的决战处。

陆小凤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苦笑道：“你们的胆子也未免太大了些。”

叶孤城淡淡道：“你若害怕，本就不必去。”

陆小凤恍然道：“你们选了这地方，为的就是不愿别人去观战？”

叶孤城道：“这一战至少不是为了要给别人看的！”

陆小凤又忍不住要问：“这一战究竟是为了什么？”

叶孤城道：“就因为他是西门吹雪，我是叶孤城！”

这并不能算是真正的答复，却已足够说明一切。西门吹雪和叶孤城命中注定了就要一较高下的，已不必再有别的理由。两个孤高绝世的剑客，就像是两颗流星，若是相遇了，就一定要撞击出惊天动地的火花。这火花虽然在一瞬间就将消失，却已足够照耀千古！

月明星稀，夜更深，叶孤城缓缓道：“你想知道的事，现在全都知道，你为什么还不走？”

陆小凤却还不肯走：“除了我之外，还有没有别人知道你们的决战处？”

叶孤城冷冷道：“我没有告诉过别人，我没有别的朋友。”他的声音虽冷，这句话却是火热的。他毕竟已承认陆小凤是朋友，唯一的朋友。

第四章　北斗七星阵

01

九月十四，凌晨，李燕北从他三十个公馆里走出来，沿着晨雾迷漫的街道大步而行。他步子虽然还是跨得很大，却仿佛已显得很沉重，他的腰虽然还是挺得笔直，但眼中却已有疲倦之色，昨夜他根本没有睡过。

十一年来，每当他在晨曦初露，沿着这同样的路线散步时，后面总有一大群人跟着。但今天却没有，连一个人都没有。

阳光尚未升起，木叶上凝着秋霜，今天比昨天更冷，说不定已随时都可能有雪花飘落。

北国的冬天，总是来得特别早的，尤其是李燕北，对他来说，冬天早已来了，已到了他心里。

晨雾迷漫，对面也有个人沿着路边，大步走过来，李燕北还没有看清他的脸，已看到了一双发亮的眼睛：“陆小凤？”

“是我。”陆小凤已在一株枯树下停住脚，等着他，“有人若是每天早上都能到外面来走走，一定能活得比较长的。”他在笑，笑容却并不开朗。

李燕北道：“你已在外面走了很久？”

陆小凤道：“好像已有半个时辰了！”

李燕北道：“为什么不进去？”

陆小凤又笑了笑，笑得更勉强：“我怕！”

李燕北吃惊地看着他：“你怕？你也有害怕的时候？”

陆小凤道：“我有，而且时常都有。”

李燕北道：“你怕什么？”他不等陆小凤回答，已接下去道，“你不敢去见欧阳情？”

陆小凤默然点头。

李燕北拍了拍他的肩：“她还活着，她中的毒好像并没有外表看来那么严重！”

陆小凤长长吐了口气，忽然问道：“今天只有你一个人？”

李燕北点点头，眼神显得更疲倦，缓缓道：“今天别人都有他们自己的事要做！”

陆小凤道：“那么你也不该出来的！”

李燕北笑了笑，笑容也并不开朗。

陆小凤道：“经过了昨天的事，你今天本该小心些。”

李燕北沉默着，和陆小凤并肩而行，走了一段路，忽然道：“这十一年来，我每天早上，都要在这地区里走一遍，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无论刮风下雨，我都没有间断过！”

这地区是属于他的，他走在这些古老而宽阔的街道上，心里总是充满了骄傲和满足，就正如大将在校阅自己的士卒，帝王在视巡自己的国土一样。

陆小凤了解他这种感觉：“我若是你，我很可能也会每天这么样走一趟！”

李燕北道：“你一定会的！”

陆小凤道：“只不过我今天还是会破例一次！”

李燕北道：“你绝不会。”

陆小凤道：“可是今天……”

李燕北道：“尤其是今天，更不能例外。”

陆小凤道：“为什么？”

李燕北迟疑着，目光沿着街道两旁古老精雅的店铺一家家看过去，眼睛里仿佛充满了悲伤和留恋，过了很久，才缓缓道：“因为今天已是我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陆小凤吃惊地看着他，“为什么会是最后一次？”

李燕北并没有直接回答这句话，又沉默了很久，忽然道：“你有没有看见过我的儿子？”

陆小凤摇摇头，他没有看见过，他也不懂李燕北为什么忽然问起这件事。

“我有十九个儿子，最小的才两岁。”李燕北慢慢地接着道，“他们都是我亲生的，都是我血中的血，肉中的肉。”

陆小凤在听着，等着他说下去。

李燕北道：“我今年已五十，外表看来虽然还很强壮，其实却已是个老人。”

陆小凤勉强笑了笑，道：“你并不老，有人说，男人到了五十以后，人生才真正开始。”

“可是我已输不起。”李燕北也想勉强笑一笑，却笑不出，“因为我不能看着我的孩子们挨饿受苦。”

陆小凤终于完全明白他的意思：“难道你已将这地盘卖给了别人？”

李燕北垂下头，黯然道：“我本来也不想这么样做的，可是他们给我的条件实在太优厚。”

陆小凤道：“什么条件？”

李燕北道：“他们不但愿意承认我跟杜桐轩的赌注，愿意为我解决这件事，而且还保证将我全家大小全都平安送到江南去。”

他总算笑了笑，笑得却很凄凉：“我知道江南是个好地方，每到了春天，莺飞草长，桃红柳绿，孩子们若能在那里长大，以后绝不会长得像我这种老粗。”

陆小凤看着他，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道：“你的确是个老粗。”

李燕北苦笑道：“你自己没有孩子，你也许不会懂得一个人做了父亲后的心情。”

陆小凤道：“我懂。”

李燕北道：“你既然懂，就应该知道我为什么会做这种事。”

陆小凤道：“我知道。”

李燕北道：“这一战西门吹雪若是败了，我就立刻会变得无路可走。”

陆小凤也知道，无论谁带着十九个儿子时，他能走的路就实在已不多。

李燕北道：“昨天我见过叶孤城后，就知道我已根本没有战胜的机会。”

陆小凤道：“不是你没有，是西门吹雪。”

李燕北道：“可是他若输了，我就会比他输得更惨。”

陆小凤道：“我明白。”

李燕北道：“那么你就不该怪我。”

“我并没有怪你。”陆小凤道，“我只不过替你觉得可惜而已。”

“可惜，有什么可惜？”

陆小凤也没有直接回答这句话，却反问道：“你将这地盘让给了谁？”

李燕北道：“让给了顾青枫。”

陆小凤道：“顾青枫是什么人？”

李燕北道：“是个道士。”

陆小凤愕然道：“道士？”

李燕北道：“道士也有很多种。”

陆小凤道：“他是哪一种？”

李燕北道：“是既有钱，又有势的那一种。”他又解释着道，“道教有南北两宗，南宗的宗师是龙虎山的张真人，北宗的宗师是白云观主。”

陆小凤道：“他就是白云观主？”

李燕北点点头，道：“白云观就在城外，当朝的名公巨卿，有很多都是白云观主的常客，甚至还有些已拜在他门下。”

陆小凤冷笑道：“所以他表面虽然是个道士，其实却无异是这里的土豪恶霸？”

李燕北苦笑道：“他若不是这么样的人，又怎么会要我将地盘让给他？”

陆小凤道：“这件事是不是已无法挽回？”

李燕北道：“我已接受了他的条件，也已将我名下的产业全都过户给他。”

陆小凤道：“你的门人子弟，难道也全都由他收买了过去？”

李燕北道：“真正控制这地区的，并不是我，而是我的帮会。”

陆小凤道：“你已不是帮会的帮主？”

李燕北长叹道：“现在这帮会的帮主也已是他，我已将十年前从前任帮主手里接过来的龙旗令符当着证人之面交给了他。”

陆小凤道：“证人是谁找来的？”

李燕北道：“虽然是他找来的，但却也是我一向都很尊敬的江湖前辈。”

陆小凤道：“是谁？”

李燕北道：“一位是武当的木道人，一位是黄山的古松居士，还有一位是老实和尚。”

陆小凤怔住。他吃惊地停下脚步，连脸色都似已变了：“难怪我找不到他们，原来我走了之后，他们反而来了。”

李燕北道：“我并没有在他们面前提起你。”

陆小凤道：“既然是他们做的见证，这件事的确已没有挽回的余地。”

李燕北道：“我本来也没有想挽回，这本是我自己决定的。”他看着陆小凤的表情，又道，“但你却好像还有什么话要说。”

陆小凤沉默着，终于慢慢地点了点头，道：“我的确有件事要警告你。”

李燕北道：“什么事？”

陆小凤道：“江南不但是个好地方，也是个美人窝，你到了那里后，最好老实些。”他笑了笑，接着道，“一个月只有三十天，你若是再娶三十个老婆，不打破头才怪。”

李燕北也笑了，拍着陆小凤的肩笑道：“你放心，用不着你说，我也会将那里的美人全都留下来给你的。”

陆小凤大笑道：“那么我一定很快就会去找你，免得你改变了主意。”

他并没有说出叶孤城的事，他几次想说，又忍了下去。李燕北是他的朋友。朋友要走了，为什么不让他带着笑走？能够让朋友笑的时候，就绝不让朋友生气难受——这是陆小凤的原则。可是他一定要分清谁是仇敌，谁是朋友。

“你准备什么时候走？”他忽然问。

“也许还得过了明天。”面对着这古老而亲切的城市，李燕北目光又不禁露出一种说也说不出的留恋和伤感，“我虽然已是个局外人，但却还是想知道这一战的结果。”

陆小凤慢慢地点了点头，他也了解李燕北此时的心情。

“你走的时候，我也许不会送你，可是你若再来，无论刮多大的风，下多大的雨，我也一定会去接你。”他勉强笑了笑，“我一向不喜欢送行。”离别总是令人伤感的，他虽然轻生死，却重离别。

“我明白。”李燕北也勉强作出笑脸，“我这一次走，虽然永远也不会再回来了，可是你若到了江南，我也一定会去接你。”

陆小凤没有再说什么，陪着他走了一段路，忽然又问道：“木道人他们，是不是和顾青枫一起走的？”

“是。”

“你想他们会到哪里去？”

“白云观。”李燕北道，“白云观的素斋和酒，也一向很有名。”

02

白云观仿佛就在白云间，金碧辉煌，宏伟壮观，雾还没有散尽，远远看过去，这道观的确就像是飘渺在白云间的一座天上宫阙。镶着黄铜兽环的黑漆大门已开了，却看不见人，晨风间隐约传来一阵阵诵经声，道人显然正在早课。

可是大殿里也没有人，几片刚落下的黄叶，在庭院中随风而舞。

陆小凤穿过院子，走过香烟缭绕的大殿，从后面的一扇窄门走出去，忽然发现一个青衣黄冠的道人，正站在梧桐树下，冷冷地看着他。梧桐没有落叶，后院中的秋色却更浓。

陆小凤试探着问：“顾青枫真人在不在？”

道人没有回答，一双发亮的眼睛，在白雾中看来，就像是刀锋般闪着寒光。一阵风吹过，陆小凤忽然发现他肩后黄穗飘飞，竟背着口乌鞘长剑。

“道长莫非就是顾真人？”

道人还是不开口，脸上也完全没有表情。

陆小凤笑了笑，喃喃道：“原来这老道是个聋子，我问错人了。”

这道人并不是聋子，突然冷笑道：“你没有问错人，却来错了地方。”

“这里不是白云观？”

“是。”

“白云观为什么来不得？”

道人冷冷道：“别人都能来，只有你来不得。”

陆小凤忍不住问：“你知道我是谁？”

道人冷笑着，忽然闪过身，梧桐树的树皮已被削去了一片，上面赫然用朱砂写着八个字：“小凤飞来，死于树下。”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你果然知道我是谁！”

道人冷冷道：“凤栖梧桐，这棵梧桐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陆小凤忽然又问道：“你见过我？”

道人道：“没有。”

陆小凤道：“我们有旧恨？”

道人道：“没有。”

陆小凤道：“有新仇？”

道人道：“也没有。”

陆小凤苦笑道：“我们既然素不相识，又没有新仇旧恨，你为什么一定要我的命？”

道人道：“因为你是陆小凤。”

陆小凤苦笑道：“这理由好像就已够了。”

道人道：“足够了。”他的手一反，长剑已出鞘。

“好剑！”剑光如一泓秋水。道人以指弹剑，剑作龙吟。龙吟声中，四面忽然又出现了六个装束和他一样的黄冠道人。六个人，六柄剑，也都是百炼精钢铸成的青锋长剑。

剑柄的黄穗在风中飘飞，突然同时出手，赫然正是道派北宗、全真派的不传之秘，北斗七星阵。那脸如枯木的道人，显然就是发动剑阵的枢纽。

他的剑法精妙流动，虽然还不能和叶孤城、西门吹雪那种绝世无双的剑客相比，可是剑走轻灵，意在剑先，已是江湖中的一流高手。

何况这北斗七星阵结构精密，配合无间，七柄剑竟仿佛有七十柄剑的威力，陆小凤竟似已连还击的机会都没有。剑光如网，他就像是一条已落入网里的大鱼，在网中飞腾跳跃，却还是逃不出网去。

剑网已愈收愈紧。

陆小凤忽然叹了口气，道：“剑是好剑，剑法也是好剑法，只可惜你们这些人错了。”

没有人问他“错在哪里？”就算有人想问，也已来不及，就在这一瞬间，陆小凤已突然出手，只见他身子滴溜溜一转，手掌已托住了那青衣道人的右肘，轻轻一带。

接着，就是一片金铁交击之声，七柄长剑互相撞击，火星四溅，陆小凤的人已游鱼般滑了出去，已不再是条被困在网中的鱼。

也就在这一瞬间，突听一声冷笑，一道寒光长虹般飞来。这一剑的速度和威力，更远在黄冠道人之上。陆小凤身子刚脱出剑阵，剑光已到了他咽喉要害前的方寸之间。

森寒的剑气，已刺入了他的肌肤毛孔。陆小凤反而笑了，突然伸出两根手指一夹！

对方还没有听见他的笑声，剑锋已被他夹住，他的出手竟远比声音更快。

剑气已消失，陆小凤用两根手指夹住剑锋，微笑着，看着面前的人——一个锦衣华服，白面微须的中年人，这个人也正在吃惊地看着他。

没有人相信世上竟真有这么快的出手，这个人显然也不信。他自信剑法之高，已不在叶孤城、西门吹雪这些人之下，自信刚才那出手一击，绝不会落空，现在他才知道自己已想错了。

就在这时，梧桐树后的屋檐下，忽然传出了一个人的大笑声，道：“我早就说过，叶孤城的‘天外飞仙’，陆小凤的‘灵犀一指’，都是绝世无双的武功，你们如今总该相信了吧？”

另一个人在叹息：“我们总算开了眼界，佩服佩服！”

锦衣华服的中年人忽然也叹了口气，道：“陆小凤果然不愧是陆小凤。”

03

捋须大笑的是木道人，微笑叹息着的，想必就是白云观主顾青枫。有些人脸上好像永远都带着微笑，顾青枫就是这种人，他本来就是个仪容修洁，风采翩翩的人，微笑使得他看来更温文而亲切。

他微笑着走过来，挥袖拂去了梧桐上的朱砂，道：“陆公子现在想必已看出，这只不过是……”

陆小凤替他说了下去：“只不过是个玩笑。”

顾青枫显得很惊奇：“你知道？”

陆小凤点点头：“因为有很多人都跟我开过这种玩笑。”

顾青枫目中露出歉意：“这玩笑当然并不太好。”

“不太好，也不太坏。”陆小凤道，“至少每次有人跟我开这种玩笑时，我都会觉得自己运气不错。”

“为什么？”

陆小凤淡淡道：“我的运气若不好，这玩笑就不是玩笑了。”

他轻轻放下了手里夹着的剑锋，好像生怕剑锋会割破他的手指一样：“一个人的咽喉若是被刺了个大洞，至少他自己绝不会认为那是玩笑。”

那锦衣华服的中年人也笑了，笑容中也带着歉意：“我本来并不想开这种玩笑的，可是他们都向我保证，世上绝没有任何人能一剑刺穿陆小凤的咽喉，所以我就……”

陆小凤又打断了他的话，替他说了下去：“你就忍不住想试试？”

锦衣华服的中年人笑道：“他们也向我保证过，你绝不会生气的。”

陆小凤也笑了笑，道：“我就算想生气，也不敢在大内的护卫高手面前生气的。”

这人显得很惊讶：“你认得我？”

陆小凤微笑道：“除了‘富贵神剑’殷羡殷三爷，还有谁能使得出那一招‘玉女穿梭’？”

木道人又大笑：“我是不是也早就说过，这个人非但手上有两下子，眼力一向也不错。”

江湖中人都知道，皇宫大内中，有四大高手，可是真正见过这四个人的并不多。

“你眼力果然不错。”殷羡大笑着，拍着陆小凤的肩，“我已有十余年未曾走过江湖，想不到你居然还是认出了我。”

陆小凤笑道：“能使出‘玉女穿梭’这一招的人并不少，可是能将这一招使得如此出神入化的，天下却只有一个。”

他对这个人的印象并不错。

在他想象中，大内高手们一定都是眼睛长在头顶上的。这个人至少很和气，笑得也很令人愉快。所以陆小凤也希望能让他觉得愉快些。

殷羡眼睛里果然已发出了光，忽然紧紧握住了陆小凤的手，道：“你说的是真话？”

陆小凤道：“我从不说谎。”

殷羡道：“那么你一定还要告诉我，我这招‘玉女穿梭’比起叶孤城的‘天外飞仙’怎么样？”

陆小凤叹了口气，真话并不是能令人愉快的：“你一定要我说？”

殷羡道：“我知道你也接过他一招‘天外飞仙’，所以，世上只有你一个人够资格评论我们的高下。”

陆小凤沉吟着，道：“我接他那一招时，背后是墙，我完全没有后顾之忧，我接你这招时，背后却还有七柄剑。”

殷羡眼睛里的光又暗淡了下去，道：“所以我比不上他。”

陆小凤道：“你的确比不上他！”

殷羡也叹了口气，道：“现在我总算已见识了你的‘灵犀一指’，可是他的‘天外飞仙’……”

顾青枫忽然笑了笑，道：“他的‘天外飞仙’，你也很快就会看到的。”

殷羡道：“我一定能看得到？”

顾青枫道：“一定。”

殷羡眼睛里又在闪着光，明天就是月圆之夕！

顾青枫道：“紫金之巅就是紫禁之巅！”他微笑着，又道，“所以就算别人看不到，你也一定能看得到。”

殷羡握紧了手里的剑，喃喃地道：“紫禁之巅，他们居然敢选这么样一个地方……他们好大的胆子！”

顾青枫道：“若没有惊人的功夫，又怎么会有惊人的胆子？”

殷羡沉默着，忽然道：“你本不该将这件事告诉我的。”

顾青枫道：“为什么？”

殷羡道：“莫忘记我是大内的侍卫，我怎么能让他们擅闯禁地？”

顾青枫道：“你可以破例一次。”

殷羡道：“为什么要破例？”

顾青枫道：“因为我知道你一定想见识他那着绝世无双的‘天外飞仙’！”

殷羡又叹了口气，苦笑道：“你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你知道的事太多了。”

陆小凤也叹了口气，道：“的确太多了。”

顾青枫道：“你想不到我会知道这件事？”

陆小凤道：“这本来是个秘密。”

顾青枫微笑道：“现在这已不是秘密，在京城里，根本就没有秘密。”

陆小凤道：“所以你早就知道我会来？”

顾青枫道：“你是李燕北的朋友，若不是你，他只怕早已死在杜桐轩手里！”

木道人忽然道：“我们本是去找你的，想不到却做了他们的见证。”

陆小凤道：“老实和尚呢？”

木道人道：“他是被我拖去的，我知道你本就在找他。”

顾青枫道：“只可惜我还是去晚了，没有尝到十三姨亲手为你做的火燎羊头！”

陆小凤道：“出家人也吃羊头？”

顾青枫笑了笑，道：“不吃羊头的出家人，又怎么肯花一百九十五万两，买下李燕北的赌注？”

陆小凤盯着他，道：“你是不是已有把握知道不会输？”

顾青枫淡淡道：“若是有输无赢的赌注，你肯不肯买？”

陆小凤道：“不肯。”

顾青枫道：“你若已买了下来，是不是多少总有些把握？”

陆小凤又笑了，道：“看来你也跟我一样，也不会说谎。”

顾青枫道：“出家人怎么能说谎？”

陆小凤道：“只可惜若有人要你说实话，好像也不太容易。”

顾青枫笑道：“出家人打惯了机锋，本就是虚虚实实，不虚不实，真真假假，不真不假的。”

殷羡忽又拍了拍陆小凤的肩，笑道：“其实你也该学学他，偶尔也该打打机锋，甚至不妨说两句谎话。”

陆小凤叹道：“只可惜我一说谎就会抽筋，还会放屁。”

殷羡吃惊地看着他，道：“真的？”

陆小凤道：“假的！”

04

禅房里居然还坐着一屋子人，一个个全都毕恭毕敬地坐在那里，就像是一群坐在学堂里等放学的规矩孩子，他们当然不是孩子，也并不规矩。

陆小凤见过他们，每一个都见过——这些人本来每天早上都要跟着李燕北后面走半个时辰的，自从“金刀”冯昆被抛入冰河里之后，就从来也没有人敢缺席过一次，可是从今天起，他们已不必再走了。

——今天只有你一个人？

——今天别人都有他们自己的事。

原来这就是他们自己的事。

陆小凤看着他们，忽然笑了笑，道：“坐着虽然比走路舒服，可是肚子很快就会坐得凸出来的，肚子太大，也未必是福气。”

每个人都垂下了头，一个人的头垂得最低。“杆儿赵”赵正我。

看见了他，陆小凤立刻又想起了那匹白马，马背上驮着的死人，和那个年少气盛的严人英。

“人是怎么死的？马是哪里来的？”陆小凤想问，却不能问，现在的时候不对，地方也不对。

若是换了别人，只有装着看不见，但陆小凤不是别人。

顾青枫正在布酒，陆小凤忽然冲过去，一把揪住了杆儿赵的衣襟，厉声道：“就是你，我今天总算找到了你，你还想往哪里逃？”

大家的脸色全变了，谁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脸色变得最厉害的，当然还是杆儿赵，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顾青枫想过来劝，木道人也想过来劝，陆小凤却铁青着脸，冷冷道：“我今天要跟这个人算一笔旧账，非算不可的旧债，等我算完了，再来陪各位喝酒，若有谁想拦我……”他没有说下去，也不必说下去，没有人愿为杆儿赵得罪陆小凤。

他居然就当着这么多人面前，把杆儿赵拉了出门，拉出了白云观，拉进一个树林里。

太阳已升起，升得很高，今天又是好天气。树林里仍然是阴森森的，阳光从林叶间漏下来，正照在杆儿赵脸上。

他的脸已吓得发白，嗫嚅着道：“究竟是什么事？我跟陆大侠又有什么旧账？”

“没有事。”陆小凤忽然放开了手，微笑道，“也没有旧账，什么都没有。”

杆儿赵怔住，但脸上总算已有了血色：“难道这也只不过是玩笑？”

陆小凤道：“这玩笑并不好，简直比刚才跟他们的玩笑更糟。”

杆儿赵松了口气，赔笑道：“玩笑虽不好，总比不是玩笑好。”

陆小凤忽然又沉下脸，冷冷道：“只不过玩笑有时也会变得不是玩笑的。”

杆儿赵擦了擦头上的冷汗，道：“我若已替陆大侠把消息打听出来，它还会不会变？”

陆小凤笑了：“不会，绝不会！”

第五章　初入禁城

01

九月十四，上午，阳光正照在紫禁城的西北角上。虽然有阳光照耀，这地方也是阴暗而陈腐的，没有到过这里的人，绝对想不到在庄严宏伟、金楼玉阙的紫禁城里，也会有这么样一个阴暗卑贱的角落，陆小凤就想不到。

宏伟壮丽的城墙下，竟是一片用木板和土砖搭成的小屋，贫穷而简陋，街道也是狭窄龌龊的，两旁有一间已被油烟熏黑了的小饭铺，嘈杂如鸡窝的小茶馆，布满了鸡蛋和油酱的小杂货店。

风中充满了烟臭、酒臭、咸鱼和霉豆腐的恶臭，还有各式各样连说都说不出的怪臭，再混合着女人头上的刨花油香、炸排骨和炖狗肉的异香，就混合成一种无法形容，不可想象的味道。

陆小凤就连做梦也想不到世上竟真有这么样的味道，他简直不能相信这地方就在紫禁城里。

可是他的确已进了紫禁城，是杆儿赵找了个太监朋友，带他们进来的。

杆儿赵实在是个交游广阔的人，各式各样的朋友他都有。

“紫禁城里的西北角，有个奇怪的地方，我可以保证连陆大侠你都绝对不曾到那种地方去过，常人就算想去，也办不到。”

“为什么？”

“因为那是太监的亲戚本家们住的地方，皇城里的太监们，要出来一次很不容易，平常有了空，都到那地方去消磨日子，所以那里各式各样邪门歪道的东西都有。”

“你想到那里去看看？”

“我认得那个叫安福的太监，可以带我们去。”

“可是我们为什么要到那里去？”

“因为我已打听过，那匹白马，就是从那附近出来的。”

“那么你还等什么？还不赶快去找安福？”

“只不过还有件事，我不能不说。”

“你说。”

“太监都是怪物，而且身上还有股说不出的臭气！”

“为什么会有臭气？”

“因为他们身上虽然少了件东西，却多了很多麻烦，洗澡尤其不方便，所以他们经常几个月不洗澡。”

“你是不是叫我忍着点？”

“就因为他们都是怪物，所以最怕别人看不起他们，那个小安子若是对陆大侠有什么无礼之处，陆大侠千万要包涵。”

陆小凤笑了：“你放心，只要能找到西门吹雪的下落，那个小太监就算要骑在我头上，我也不会生气。”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的确是在笑，他觉得这件事不但好笑，而且有趣。

可是现在他已笑不出了，他忽然发觉这件事非但一点也不好笑，而且无趣极了。

这个叫小安子的太监虽然没有骑在他头上，却一直拉着他的手，对他表示亲热，甚至还笑嘻嘻地摸了摸他的胡子。陆小凤只觉全身上下，连寒毛带着胡子都在冒冷汗、打寒噤。

没有被太监摸过的人，绝对想不到这种滋味是种什么样的滋味。

“这世上又有几个人被太监摸过？”陆小凤只觉得满嘴发苦，又酸又苦，几乎已忍不住要吐了出来。他居然还没有吐出来，倒真是本事不小。

上次他挖了十天蚯蚓后，已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臭的人，现在他才知道，那时若有个太监去跟他比一比，他还可以算是个香宝宝。现在小安子好像就拿他当作了个香宝宝，不但拉着他的手，看样子好像还想嗅一嗅，不但摸了他的胡子，看样子好像还恨不得能摸摸他别的地方。

看着陆小凤脸上的表情，杆儿赵实在忍不住想笑，他居然还没有笑出来，倒也真是本事不小。

茶馆里的怪味道好像比外面更浓，伙计也是个阴阳怪气的人，老是看着陆小凤嘻嘻地直笑，还不时向小安子挤眼睛。陆小凤也忍下了这个人。

他到这茶馆里来，只因为小安子坚持一定要请他喝杯茶，不管怎么样，喝杯茶总比跟一个太监在路上拉拉扯扯好些。何况，茶叶倒是真正好的三熏香片。而且小安子总算已放开了他的手。

“这茶叶是我特地从宫里面捎出来的，外面绝对喝不到。”

陆小凤承认：“我倒真没喝过这么好的茶！”

“只要你高兴，以后随时都可以来喝。”小安子笑得眯起了眼睛，“也许这也是缘分，我一瞧见你就觉得我们可以交个朋友。”

“我……我以后……以后会常来的！”陆小凤忽然发现自己连口齿都变得不清了，简直好像变成了个结巴。

幸好这时外面正好有个老太监走过，小安子又放开他的手，赶出去招呼。太监走起路来，总有点怪模怪样，两条腿总是分得开开的。

这老太监走路的样子更怪，衣服却比别的太监穿得考究些，说起话来总是摆着个兰花手，看来就像是个老太婆，陆小凤只有不去看他。

“那是我们的王总管。”小安子忽然又回来了，“王总管一回来，麻六哥的赌局就要开了，你想不想去玩几把？”

陆小凤赶紧摇头，勉强笑道：“我有些事想麻烦你！”

“你说，尽管说。”小安子又想拉他的手，“不管什么事，只要你说，我都照办。”

“不知道你能不能去替我打听打听，最近有没有外面的人到这里来过。”

“行，我这就去替你打听。”小安子笑道，“我也正好顺便回去看看我的孩子老婆。”他总算走了，临走的时候，还是摸了摸陆小凤的手，杆儿赵低下头，总算又忍住没有笑出来。

陆小凤瞪了他一眼，却又忍不住悄悄地问道：“太监怎么也会有孩子老婆？”

“那当然只不过是假凤虚凰。”杆儿赵道，“可是太监有老婆的倒不少！”

“哦？”

“宫里面的太监和宫女闲得无聊，也会一对对地配起来，叫作‘对食’，有些比较有办法的太监还特地花了钱，从外面买些小姑娘来做老婆。”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做太监的老婆，那日子只怕很不好过。”

杆儿赵也不禁叹了口气，道：“实在很不好过。”

其实太监们本身又何尝不是可怜的人，他们的日子又何尝好过？

陆小凤心里忽然觉得很不舒服，立刻改变话题，说道：“我想西门吹雪无论怎样都绝不会躲在这里。”

杆儿赵道：“也许就因为他算准别人想不到，所以才要躲到这里来！”

“我以前也这么样想，可是现在……”陆小凤苦笑道，“现在我到这里来一看，叫我在这里待一天，我都要发疯，何况西门吹雪？”他一向都比西门吹雪随和得多。

杆儿赵道：“只不过那匹白马倒的确是从这附近出去的！”

陆小凤沉吟道：“张英风也很可能死在这里的。”他看着外面窄小的屋子和街道，“在这里杀了人后，想找个藏尸首的地方只怕都很难找到！”

杆儿赵道：“所以只有把尸首驮在马背上运出去。”

陆小凤点了点头，又皱眉道：“但是，西门吹雪若不在这里，张英风是死在谁手里的？还有谁能使得出那么快的剑？”这问题杆儿赵当然无法回答。

他们喝了杯茶，发了一会呆，小安子居然就已回来了，而且居然真的把消息打听了出来。

“前天晚上，麻六哥就带了个人回来，是个很神气的小伙子。”

陆小凤精神一振，立刻问道：“他是不是姓张，叫张英风？”

小安子道：“那就不太清楚了！”

陆小凤又问道：“现在他的人呢？”

“谁管他到哪儿去了！”小安子笑道，“麻六哥是个老骚，看那小伙子年轻力壮，说不定已经把他藏了起来。”他眯着眼睛，看着陆小凤，好像也很有意思把陆小凤藏起来。这些人在这种地方，本就是什么事都做得出的。

“麻六哥的赌局在哪里？”陆小凤忽然站起来，“我的手忽然痒了，也想去玩两把！”

“行，我带你去！”小安子又拉起了他的手，笑道，“你身上的赌本若不够，只管开口，要多少哥哥我都借给你。”

陆小凤忽然叹了口气，喃喃道：“我现在的确想借一样东西，只可惜你绝不会有。”

他现在唯一想要的东西，就是一副手铐，好铐住这个人的手。

02

麻六哥并不姓麻，也不是太监，麻六哥是个高大魁伟、满身横肉，胸膛上长满了黑毛的大麻子，脸上总是带着种自命不凡，不可一世的微笑。

他站在一群太监里，就好像一只大公鸡，站在一群小母鸡中一样，显得又威风、又得意。

这些太监们看着他的时候，也好像女人们看着自己的老公一样，显得又害怕、又佩服。

陆小凤却只觉得他们又可笑、又可怜、又可恶。

——可怜的人，是不是总一定有些可恶之处？

屋子里就像是窑洞一样，烟雾腾腾，臭气熏天，围着桌子赌钱的人，十个中有九个是太监，一面掷骰子，一面扒耳朵、捏脚，捏完了再嗅，嗅完了再捏，还不时东抓一把，西摸一把。

庄家当然就是麻六哥，得意洋洋地挺着胸站在那里，每颗麻子里都在发着红光。杆儿赵没有走进来。一到门口，他就开溜了。

“我再到别的地方去打听打听，过一会儿再转回来。”他溜得真快。陆小凤想拉也没法子拉，只有硬着头皮一个人往里闯。

小安子居然还替他在前面开路：“伙计们，闪开点，靠靠边儿，我有个好兄弟也想来玩几手！”

一看见陆小凤，麻六哥的眼睛就瞪了起来，而且充满了敌意，也正像是一只公鸡忽然发现自己窝里又有只公鸡闯进来了。

他一双三角眼，上上下下打量了陆小凤好几遍，才冷冷道：“你想玩什么？玩大的还是玩小的？玩真的还是玩假的？”

太监们一起笑了，笑的声音也像是一群小母鸡，笑得陆小凤全身都起了鸡皮。

小安子抢着道：“我这兄弟是大角儿，当然玩大的，愈大愈好！”

“你想玩大的？”麻六哥瞪着陆小凤，“你身上的赌本有多少？”

陆小凤道：“不多，也不少！”

麻六哥冷笑道：“你究竟有多少？先拿出来看看再说。”

陆小凤笑了。气极了的时候，他也会笑的。

“这够不够？”他随手从身上掏出张已皱成一团的银票，抛在桌上。

大家又笑了，这张银票看起来简直就像是张草纸，有个小太监笑嘻嘻地用两根刚捏过脚的手指把银票拈起来，展开一看，眼睛突然发直：“一万两？”

这张草纸般的银票，居然是一万两，而且还是东四牌楼“四大恒”开出来的，保证十足兑现。

小安子笑了，挺起了胸脯，笑道：“我早就说过，我这兄弟是大角儿。”

看见这张银票，麻六哥的威风已少了一半，火气也小了，勉强笑道：“这么大的银票，怎么找得开？”

“不必找。”陆小凤淡淡道，“我只赌一把，一把见输赢。”

“一把赌一万两？”麻六哥脸上已开始冒汗，每一颗麻子都在冒汗。

陆小凤道：“只赌一把。”

麻六哥迟疑着，看着面前的几十两银子，讷讷道：“我们这儿不赌这么大的！”

陆小凤道：“我也知道你赌本不够，所以你输了，我只要你两句话。”

“你若输了呢？”

“我输了，这一万两就是你的！”

麻六哥眼睛又发亮，立刻问道：“你要我两句什么话？”

陆小凤盯着他，一字一字道：“你前天晚上带回来的人是不是张英风？他是怎么死的？”

麻六哥脸色突然变了，太监们的脸色也变了，突听一个人在门口冷冷地说道：“这小子不是来赌钱的，是来捣乱的，你们给我打。”

这人说话尖声细气，正是那长得像老太婆一样的王总管。

“打！打死这小子！”麻六哥第一个扑上来，太监们也跟着扑过来，连抓带咬，又打又撕。

陆小凤当然不会被他们咬到，可是也不能真的对这些半男不女的可怜虫用杀手。

他只有先制住一个人再说——擒贼先擒王，若是制住了麻六哥，别的人只怕就会被吓住了。

谁知麻六哥手底下居然还有两下子，不但练过北派的谭腿和大洪拳，而且练得还很不错，一拳击出，倒也虎虎生风，只可惜他遇见的人是陆小凤。

陆小凤的左掌轻轻一带，就已将他的腕子托住，右手轻轻一拳打在他胸膛上，他百把多斤重的身子就被打得往后直倒。

屋子里全是人。他倒下去，还是倒在人身上，等他站起来的时候，脸上已毫无血色，嘴角却有鲜血沁出。

陆小凤怔住，刚才那一拳，他并没有用太大力气，绝不会把人打成这样子。

这是怎么回事？麻六哥喉咙里“格格”地响，眼珠子也渐渐凸出。

陆小凤忽然发现这是怎么回事了——他左胁之下，竟已赫然被人刺了一刀，刀锋还嵌在他的胁骨里，直没至柄。

无论谁挨了这一刀，都是有死无活的了，屋子里的人实在太多太乱，连陆小凤都没有看出这是谁下的毒手。唯一的证据只有这把刀。

他冲过去，拔出了这把刀，鲜血飞溅而出，麻六哥的人又往后倒，倒下去的时候，仿佛还说了句话，却没有人听得清。

太监们已一起大叫了起来，大叫着冲出去：“快来人呀，这儿杀了人了，快来抓凶手！”

陆小凤虽然绝不会被他们抓住，可是这群太监会做出什么事来，连他都想象不到。

他也不愿意去想。三十六着，走为上策，陆小凤双臂一振，旱地拔葱，“砰”的一声，屋顶已被他撞破个大洞。

他的人已蹿了出去。只见四面八方都已有人冲过来，有的拿着刀，有的提着棍子。

03

陆小凤唯一的退路，就是越墙而出。可是紫禁城的城墙看来至少有十来丈高，普天之下，绝没有人能一掠而出的，就算昔年以轻功名震天下的楚留香复生，也绝没有这种本事。

幸好陆小凤手里还有把刀，他的人突然蹿起，一掠四丈，反手一刺，刀锋刺入城墙。

他的人已贴上城墙，再拔出刀，壁虎般滑了上去，快到墙头时，脚尖一蹴，凌空翻身，一个“细胸巧翻云”，飘飘地落在墙头。

突听城墙上一个人冷笑道：“你还想往哪里跑？你跑不了的！”

陆小凤只听见声音，还没有看见人，也不知道人是不是已出手。

他脚尖一点，人又跃起，又凌空翻了个身，才看见了这个人。这个人居然躺在紫禁城的城垛子上晒太阳，身上穿的是件又脏又破的青布袍，脚上穿的是双穿了底的破草鞋，头皮却光得发亮。

这个人竟是个和尚。

“老实和尚。”陆小凤忍不住叫了出来，几乎一下子跌到城墙下面去。

老实和尚笑了，大笑道：“休吃惊，莫害怕，和尚要抓的不是你，是这个小东西。”他用两根手指捉住只虱子，又笑道，“我这两根手指一夹，虽然比不上你，可是天下的虱子，绝没有一个能逃得了的。”他手指头一用力，虱子就被捏扁了。

陆小凤冷笑道：“上天有好生之德，和尚为什么也杀生？”

老实和尚道：“和尚若不杀虱子，虱子就要吃和尚。”

陆小凤道：“佛祖不惜舍身喂鹰，和尚喂喂虱子又何妨？”

老实和尚道：“只可惜和尚的血本就不多，喂不得虱子。”

陆小凤道：“所以和尚就不惜开杀戒？”

老实和尚不开口了。

陆小凤道：“和尚既然开了杀戒，想必也杀过人的。”

老实和尚还是闭着嘴！

陆小凤冷笑道：“和尚为什么不说话了？”

老实和尚叹了口气，道：“和尚不说谎，所以和尚不说话。”

陆小凤目光如刀锋，盯着他，道：“和尚从来也不说谎？”

老实和尚道：“和尚至少没有对可怜人说过谎。”

陆小凤道：“我是个可怜人？”

老实和尚叹道：“看你一天到晚东奔西走，忙忙碌碌，哪里有和尚悠闲？”

陆小凤冷冷道：“和尚只怕也并不太悠闲！”

老实和尚道：“谁说的？”

陆小凤道：“我说的。”他冷笑着又道，“你前两天还在张家口，昨天就到了京城，又忙着替叶孤城传消息，又忙着为别人做证人，现在居然跑到紫禁城上来了，这么样一个和尚，也算悠闲？”

老实和尚却又笑了，道：“和尚纵然不悠闲，至少心里没有烦恼。”

陆小凤道：“虽然没有烦恼，却好像有点鬼鬼祟祟。”

老实和尚道：“和尚从来也不鬼祟！”

陆小凤道：“不鬼祟的和尚，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老实和尚道：“因为和尚知道有人要找一匹活人不骑，却让死人骑的白马！”

陆小凤冷笑道：“看来和尚不但消息灵通，还很喜欢管闲事！”

老实和尚道：“这件事和尚不能不管！”

陆小凤道：“为什么？”

老实和尚道：“因为和尚虽没有儿子，却有个外甥！”

陆小凤道：“难道张英风是和尚的外甥？”

老实和尚点点头，叹道：“现在和尚已连外甥都没有了。”

陆小凤不说话了，因为他也觉得很意外，这一天来他发现了很多怪事，每件事好像都互相有点关系，却又偏偏串不到一条线去。叶孤城、公孙大娘、孙老爷、欧阳情、李燕北、张英风，这些都是被害的人。他们在表面看来，都是绝对互不相关的。

但陆小凤却偏偏又觉得他们都是被一根线串着的，暗算叶孤城、欧阳情和孙老爷的，显然还是同样一个人，用的也是同样一种手法。这三个人之间，却又偏偏连一点关系都没有。

陆小凤忽然道：“张英风的确是死在这里的！”

老实和尚道：“你已查出来？”

陆小凤点点头，道：“他的死，和这里一个叫麻六哥的人很有关系！”

老实和尚道：“你问过麻六哥？”

陆小凤道：“我想问的时候，他已经被人杀死灭口！”

老实和尚道：“但你却不知道是谁杀了他！”

陆小凤道：“我只知道他的死，又跟一个王总管很有关系！”

老实和尚道：“王总管又是何许人？”

陆小凤道：“是个像老太婆一样的老太监。”

老实和尚道：“他们为什么要杀张英风？”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我并没有说是他们杀了张英风。”

老实和尚道：“是谁杀了他？”

陆小凤道：“不管是谁杀了他，都绝不会是西门吹雪。”

老实和尚道：“为什么不会？”

陆小凤道：“因为我可以保证，西门吹雪绝对不在这里，也没有到这里来过！”

他嘴上虽然说得很有把握，其实心里也一样在怀疑。除了西门吹雪外，别人好像根本没有要杀张英风的理由。除了西门吹雪外，别人也没有那么锋利、那么快的剑！

老实和尚忽然又叹了口气，道：“你说了半天，和尚总算明白了一件事！”

陆小凤却不明白：“什么事？”

老实和尚道：“现在和尚虽然还是个迷迷糊糊的和尚，陆小凤也一样是个迷迷糊糊的陆小凤！”

陆小凤笑了，当然是苦笑。太阳渐渐升高，阳光正照着老实和尚的光头。

陆小凤看着他，看了半天，忽然道：“我这两天好像总是遇着道士和尚！”

老实和尚道：“你是个有缘人，有缘的人才会常常遇着道士和尚！”

陆小凤道：“我怎么会忽然变得有缘了？”

老实和尚道：“你自己也不知道？”

陆小凤冷笑道：“我知道，只因为我又在管这件闲事，所以才会有缘的。”

老实和尚道：“哦？”

陆小凤道：“和尚道士都是出家人，出家人本不该多事，但这件事牵涉到的出家人却特别多！”

老实和尚、木道人、顾青枫，还有那小庙里的胜通，的确都好像跟这件事很有关系。

“出家人穿的都是白袜子。”陆小凤又说道，“既然有青衣楼，有红鞋子，就很可能还有个白袜子。”

老实和尚又笑了，摇着头笑道：“你这人虽迷糊，幻想倒很丰富。”

陆小凤冷冷道：“不管怎么样，我总认为在暗中一定有个出家人，在偷偷摸摸地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老实和尚道：“哦？”

陆小凤道：“和尚就是出家人，你就是个和尚。”

老实和尚忽然抬起了一双泥脚，笑道：“只可惜，我这个和尚穿的不是白袜子，而是肉袜子！”

陆小凤道：“肉袜子也是白的。”

老实和尚道：“和尚的肉并不白！”

陆小凤又说不出话了——当然也有很多话是他现在还不想说的。所以他已准备要走。

他要走的时候，才发现他已走不了。

他要往东走，就发现东面的城楼上有两个人，背负着双手，慢慢地走过来。要往南走，南面也有两个人走了过来。若是想往下跳，城墙里面是太监的窝，城墙外面却已赫然多了好几排弓箭刀斧手。

陆小凤叹了口气，苦笑道：“看来这紫禁城实在不是陪和尚聊天的地方。”

04

城垛子很宽，两个人并肩而行，也不会嫌挤，从东面走来的两个人，一个面貌清癯，气度高贵；一个脸色苍白，面带冷笑。从南面走过来的两个人，一个目光如鹰，鼻子也好像鹰钩一样，另一个却正是殷羡。

这四个人的服饰都极华贵，态度都很高傲，气派都不小。

陆小凤又叹了口气，道：“看来大内的四位高手都已到齐了，和尚你说怎么办？”

老实和尚却笑道：“幸好和尚没杀人，也不是凶手，”他大笑着跳起来，忽然大声问道，“哪一位是‘潇湘剑客’魏子云魏大爷？”

面容清癯的老人道：“正是在下。”

“哪一位是‘大漠神鹰’屠方屠二爷？”

目光如鹰的中年人冷冷道：“是我。”

殷羡抢着道：“魏老大旁边的就是‘摘星手’丁敖，我叫殷羡，大师你好！”

老实和尚道：“我不是大师，是个和尚，老老实实的和尚。”他指着陆小凤道，“这个人却不太老实，你们要找，就找他，千万莫要找和尚。”

丁敖冷冷道：“我们来找的本就是他。”

陆小凤居然又笑了：“是不是找我去喝酒？”

屠方沉着脸，道：“你擅入禁城，刀伤人命，你还想喝酒？”他显然并不是个很有幽默感的人，遇到了这种人，陆小凤只有苦笑。

“擅入禁城看来好像是真的，刀伤人命却是假的。”

丁敖冷笑道：“你手里的这柄刀并不假！”

陆小凤道：“手里有刀的，并不一定杀了人，杀了人的，手里并不一定有刀。”

屠方道：“杀人的不是你？”

陆小凤道：“不是。”

殷羡忽然道：“他若说不是，就一定不是，我知道他这人从来不说谎！”

丁敖冷冷道：“从来不说谎的人，我倒还没有见过。”

魏子云笑了笑，道：“那么你今天只怕就已见到两个！”

丁敖闭上了嘴。

魏子云淡淡道：“殷羡若说他从不说谎，杀人的就一定不是他！”

屠方本来想开口的，却也闭上了嘴。

魏子云又道：“何况，像麻六哥那种人，就算再死十个，也和我们全无关系，陆大侠想必也看得出我们并不是为此而来的！”

殷羡微笑道：“擅闯禁城的罪，这次也可以免了，因为明天晚上一定会有第二次！”

魏子云道：“白云城主与西门吹雪，都是旷绝古今，天下无双的剑客，他们明夜的一战，想必也一定足以惊天动地，震铄古今。”

殷羡道：“只要是练武的，我想绝没有人愿意错过这一战！”

魏子云道：“我们虽然身在皇家，却也是练武的人，故我们也一样想见见这两位当世名剑客的风采，更想见识见识他们天下无双的剑法。”

殷羡道：“其实我们既然已知道这件事，就该加倍防守，布下埋伏，让他们根本来不得！”

魏子云道：“但我们却并不想做这种焚琴煮鹤、大煞风景的事，更不想因此而得罪天下英雄！”他慢慢地接着道，“一个人既然出身在江湖，就不该忘了根本，这一点陆大侠想必应该明白的！”

陆小凤道：“我明白。”他的态度也变得很严肃，因为他忽然发现这位“潇湘剑客”实在是个很诚恳的君子。

魏子云道：“可是我们毕竟有责任在身，总不能玩忽职守，紫禁城毕竟也不是可容江湖人来去自如的地方。”

陆小凤道：“这一点我也明白！”

魏子云道：“实不相瞒，我们今天这么样做，为的就是想要陆大侠明白这一点。”

丁敖终于又忍不住冷笑道：“现在陆大侠想必也已看出，要想在这紫禁城里随意来去，并不是件很容易的事！”

陆小凤也不能不承认，城下的刀斧生光，箭已在弦，城上的这四个人十余年前就已名动江湖，若是同时出手，天下绝没有任何人能挡得住他们的联手一击！

魏子云道：“说来说去，我们只希望陆大侠能答应我们一件事！”

陆小凤道：“请吩咐！”

魏子云道：“我们只希望明天来的人不要太多，最好不要超过八位！”

陆小凤终于明白他们的意思，他们想必已计算过，以大内的武卫之力，来的若只有八个人，纵然出了事，他们也有力量应付。

但是陆小凤却不懂：“为什么这件事要我答应？我并不能替别人做主，更不知道会有多少人要来？”

魏子云道：“可是我们却希望陆大侠做主。”

陆小凤更不懂。

魏子云不等他再问，已解释着道：“除了白云城主和西门吹雪外，其余的六个人，我们希望由陆大侠来负责挑选。”

陆小凤道：“你的意思是说，明天晚上，只有我指定的六个人，才能到这里来？”

魏子云道：“我们正是这意思！”

陆小凤笑了，苦笑。他忽然发现这位“潇湘剑客”虽然是个诚实君子，却也是条老谋深算的老狐狸，来的人若是由他来挑选，万一出了事，他当然更不能置身事外。

魏子云道：“这里有六条缎带，陆大侠认为谁能来，就给他一条，请他来的时候，系在身上！”

殷羡道：“这种缎子来自波斯，是大内珍藏，在月光下会变色生光，市面上绝难仿造！”

魏子云道：“我们已令人设法通知各地的武林朋友，让他们知道这件事！”

丁敖冷冷道：“身上没有系这条缎带的人，无论是谁，只要敢擅入禁城一步，一律格杀勿论！”

魏子云已拿了一束缎带，双手捧过来，道：“此物就请陆大侠收下。”

陆小凤看着这束闪闪发光的缎带，就像是看着一堆烫手的热山芋一样，他知道自己只要接下这束缎带，就不知道又有多少麻烦惹上身。

魏子云当然也看得出他的意思，缓缓道：“陆大侠若不肯答应这件事，我们当然也不敢勉强，只不过……”

陆小凤道：“只不过怎么样？”

魏子云道：“只不过我们既有职责在身，为了大内的安全，就只好封闭禁城，请白云城主和西门吹雪易地而战了。”

陆小凤道：“那么这责任就由我来负了，别人若要埋怨，也只会埋怨我！”

魏子云淡淡道：“所以我们还是请陆大侠多考虑考虑。”

陆小凤叹了口气，苦笑道：“看来我好像并没有很多选择的余地！”

魏子云微笑不语。

陆小凤又叹了口气，喃喃道：“为什么这种能叫人烫掉手的热山芋，总是要抛给我呢？”

老实和尚忽然笑了笑，道：“因为你是陆小凤。”

这理由就已够好了，足够。

05

陆小凤将缎带搭在肩上，慢慢地走下城楼。城下的弓箭刀斧手忽然已走光，走得就像他们出现时一样干净利落。守卫禁城的军卒，当然都是久经训练的战士。

他们的武功虽不高，可是弩硬弓强，刀快斧利，再加上兵法的部署，无论什么样的武林高手遇见他们，都未必有把握能对付得了。何况，大内的护卫中，除了魏子云他们外，也一定还有不少好手。

“除了你选的六个人外，无论谁擅闯禁城，一律格杀勿论！”

陆小凤忽然问道：“和尚相不相信他们的话？”

老实和尚已走在他的前面，回过头：“什么话？”

陆小凤道：“和尚若没有缎带，明天晚上敢不敢入禁城？”

老实和尚笑了笑，道：“和尚虽没有胆子，可是和尚有带子。”

陆小凤道：“你有带子？在哪里？”

老实和尚道：“在你身上。”

陆小凤也笑了：“我为什么一定要给你根带子？”

老实和尚道：“因为我是个和尚，老老实实的和尚。”

陆小凤带笑点了点头，道：“这理由好像也够好了。”

老实和尚道：“足够。”

陆小凤抽下根缎带，抛在他身上，道：“你最好换套衣裳！”

老实和尚道：“为什么？”

陆小凤道：“这根带子跟你的衣裳颜色不配！”

老实和尚道：“没关系，和尚不考究这些，何况这根带子还会变颜色！”

陆小凤淡淡道：“我只不过想提醒你，衣裳可以换，带子却换不得的。”

老实和尚又笑了，忽然道：“投之以桃李，报之以琼瑶，你给了和尚这根带子，和尚也有样东西送给你。”

陆小凤道：“什么东西？”

老实和尚道：“一句话。”

陆小凤道：“我在听。”

老实和尚看着他，道：“看你印堂发暗，脸色如土，最好赶快找个地方去睡一觉，直睡到明天晚上，否则……”

陆小凤道：“否则怎么样？”

老实和尚叹了口气，道：“死人身上就算有五根带子，也入不了禁城的。”

陆小凤道：“这是威胁？还是警告？”

老实和尚道：“这只不过是句老实话，和尚说的都是老实话。”

老实和尚先走了，陆小凤忽然发现他走路的姿势很奇怪，也像是个太监一样。

——和尚岂非本就跟太监差不多？

——可是和尚还能偷偷摸摸地去嫖姑娘！

——太监能有老婆，和尚为什么不能去嫖姑娘？

陆小凤叹了口气，决定不再继续想这件事，他还有很多事要想。

木道人、顾青枫、古松居士、李燕北、花满楼、严人英、唐家兄弟、密宗喇嘛、圣母之水峰的神秘剑客，还有七大剑派的高手。

这些人一定都不愿错过明天晚上那一战的，缎带却只有五条，应该怎么分配才对？也许怎么分配都不对。

陆小凤又不禁叹了口气，喃喃道：“要不到缎带的人，倒的确很可能来要我的命，我好像真的应该一觉睡到明天晚上！”

第六章　第一根线

01

能一觉睡上二十多个时辰的，只有两种人——有福气的人，有病的人。陆小凤既没有病，也没有这么好的福气。欧阳情却已晕睡了一天一夜。看到她的脸，陆小凤更没法子去睡了。

十三姨也显得很忧虑，轻轻道：“从昨天到现在，她只醒过来一次，只说了一句话！”

陆小凤道：“一句什么话？”

十三姨勉强笑了笑，道：“她问我，你有没有吃她做的酥油泡螺？还要我问你，好不好吃？”

陆小凤的心在收缩。看见那盘酥油泡螺还摆在桌上，他忽然觉得自己实在是个不知好歹的混蛋。

“一定好吃的。”他也勉强作出笑脸，“我一定要把它全吃光。”

十三姨道：“这种东西冷了就不酥了，我再去替你炸一炸。”

陆小凤道：“不必，这是她亲手炸的，我就这么样吃！”

十三姨叹了口气，道：“你总算还有点良心。”

陆小凤坐下来，一口就吃了两个，忽又问道：“李燕北呢？”

十三姨道：“走了。”

陆小凤道：“到什么地方去了？”

“不知道。”十三姨笑得更勉强，“他的家又不止这一个。”

陆小凤只有用一个酥油泡螺塞住自己的嘴。他忽然发现在十三姨脸上高贵的脂粉下，也不知藏着多少泪痕？多少悲哀？

一个女人，在一个月里，若有二十九个晚上都要独自度过，这种寂寞实在很难忍受。

可是她忍受了下来，因为她不能不忍受。这就是她的命运，大多数女人都有接受自己命运的韧力和天性。在这方面，她们的确比男人强得多。他了解十三姨这种女人，却不了解欧阳情。

“有句话我本不该问的。”陆小凤迟疑着道，“可是我又不能不问！”

“你可以问。”

陆小凤道：“你是欧阳情的好朋友，好朋友之间就不会有什么秘密，何况……”

十三姨替他说了下去：“何况我们是女人，女人之间更没有秘密。”

陆小凤又勉强笑了笑，道：“所以她的私事，你很可能知道得不少！”

十三姨道：“你究竟想问什么？”

陆小凤终于鼓足勇气，道：“我听公孙大娘说，她还是个处女，她究竟是不是？”

十三姨想也不想，立刻道：“她是的。”

陆小凤道：“她做的是那种事，怎么会还是个处女？”

十三姨冷笑道：“做那种事的，也有好女人，她不但是个好女人，而且还是很特殊的一个！”

陆小凤只有又用酥油泡螺塞住自己的嘴。现在他当然已看出，十三姨以前一定也是做这种事的。所以她们才是好朋友。

一碟酥油泡螺，已经被陆小凤吃光了，只要留下一个，他好像就会觉得很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十三姨看着他吃完，忽然问道：“你为什么会对这件事关心？她是不是处女，难道跟别人也有什么关系？”

陆小凤点了点头，迟疑着道：“四五个月以前，有一天我在路上遇见了老实和尚，他说他头一天晚上是跟欧阳……”这句话他却没有说完。他忽然倒了下去，人事不知。

十三姨居然就这么样冷冷地看着他倒下去，脸上居然露出一丝恶毒的微笑。

陆小凤实在还不了解女人，更不了解十三姨这种女人。他只不过自己觉得自己很了解而已。

一个男人若是自己觉得自己很了解女人，无论他是谁，都一定会倒霉的，就连陆小凤也一样。

02

奇怪的是，有些人好像天生就幸运，就算倒霉也倒不了多久。陆小凤显然就是这个人。他居然没有死。醒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非但四肢俱全，五官无恙，而且还躺在一张很舒服、很干净的床上。

屋子也很干净，充满了菊花和桂子的香气。桌上已燃起了灯，窗外月光如水。

有个人静静地站在窗前，面对着窗外的秋月，一身白衣如雪。

“西门吹雪！”踏破铁鞋都找不到的西门吹雪，怎么会忽然在这里出现？

陆小凤跳了起来。他居然还能跳起来，只不过两条腿还有点软软的，力气还没有完全恢复。

“好小子，你是从哪里蹿出来的？”陆小凤赤着脚站在地上大叫，“这些天来，你究竟躲到哪里去了？”

西门吹雪冷冷道：“一个人对自己的救命恩人，不该这么样说话的！”

“救命恩人？”陆小凤又在叫，“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若不是我，你的人只怕也跟李燕北一样，被烧成了灰！”

陆小凤失声道：“李燕北已死了？”

西门吹雪道：“他的运气不如你，你好像天生就是个运气特别好的人。”

他终于回过头，凝视着陆小凤。他的脸色还是苍白而冷漠的，声音也还是那么冷，可是，他的眼睛里，却已有了种温暖之意，一种只有在久别重逢的朋友眼睛里，才能找到的温暖。

陆小凤也在凝视着他：“最近你的运气看来也不坏。”

西门吹雪道：“运气真正坏的，好像只有李燕北。”

陆小凤道：“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西门吹雪点点头，道：“但我却不知道你是从几时开始，会信任那种女人的！”

陆小凤道：“哪种女人？”他又躺了下去，因为他忽然又觉得胃里很不舒服，“像欧阳情那种女人？”

西门吹雪道：“不是欧阳情。”

陆小凤道：“不是她？是十三姨？”

西门吹雪道：“酥油泡螺虽然是欧阳情做的，但下毒的却是十三姨！”

他看着陆小凤，目中仿佛露出笑意：“这消息是不是可以让你觉得舒服些？”

陆小凤的确已觉得舒服了很多，但他却又不禁觉得奇怪：“你是从几时开始了解男女间这种感情的？”

西门吹雪没有回答这句话，却又转过身，去看窗外的月色。

月色温柔如水，现在已是九月十四日的晚上了。

陆小凤沉思着，道：“我一定已睡了很久！”

西门吹雪道：“十三姨是个对迷药很内行的女人，她在那酥油泡螺里下的药并不重！”

陆小凤道：“她知道下得若重了，我就会发觉。”

西门吹雪道：“她也知道你一定会将那碟酥油泡螺全吃下去。”

陆小凤苦笑。对男女之间的感情，十三姨了解得当然更多。

“可是你怎会知道这些事的？”陆小凤问道，“怎么会恰巧去救了我？”

西门吹雪道：“你倒下去的时候，我就在窗外看着。”

陆小凤道：“你就看着我倒下去？”

西门吹雪道：“我并不知道你会倒下去，也不知道那些酥油泡螺里有毒！”

陆小凤道：“你本就是去找我的？”

西门吹雪道：“但我却不想让别人看见我，我本想等十三姨走了之后，再进去的，谁知你一倒下去，她就拔出了刀。”

陆小凤道：“李燕北也是死在那柄刀下的？”

西门吹雪点点头。

陆小凤道：“你问过她？她说了实话？”

西门吹雪冷冷道：“在我面前，很少有人敢不说实话。”

无论谁都知道，西门吹雪若说要杀人时绝不会是假话。他的手刚握住剑柄，十三姨就说了实话。

陆小凤叹息着，苦笑道：“我实在看不出她那样的女人，居然真的能下得了毒手！”

西门吹雪道：“你为什么不问我，她是为什么要下毒手的？”

陆小凤叹道：“我知道她是为了什么，我还记得她说过的一句话。”

西门吹雪道：“什么话？”

陆小凤道：“李燕北的女人，并不止她一个，她是个不甘寂寞的女人，这种日子她过不下去，却又没法子逃避，所以只有杀了李燕北。”他苦笑着又道，“她怕我追究李燕北的下落，所以才会对我下毒手。”

西门吹雪道：“你忘了一件事！”

陆小凤道：“什么事？”

西门吹雪道：“一张一百九十五万两的银票。”他冷笑着，又道，“若没有这张银票，她也不会下毒手，她也不敢！”

可是一个像她那样的女人，身上若是有了一百九十五万两银子，天下就没有什么地方是她不能去的，也没有什么事是她不敢做的了。

“她杀了你后，本就准备带着那张银票走的，她甚至连包袱都已打好。”

陆小凤苦笑道：“一个人有了一百九十五万两银子后，当然也不必带很大的包袱。”

西门吹雪道：“你为什么不问我，她的下落如何？”

陆小凤道：“我还要问？”遇见了这种人，西门吹雪的剑下是从来也没有活口的。

“你想错了。”西门吹雪淡淡道，“我并没有杀她。”

陆小凤吃惊地抬起头：“你没有杀她？为什么？”

西门吹雪没有回答，也不必回答。

陆小凤自己也已知道了答案：“你这个人好像变了……而且变得不少！”他凝视着西门吹雪，目中带着笑意，“你是怎么会变的？要改变你这个人并不容易。”

“你却没有变。”西门吹雪冷冷道，“该问的话你不问，却偏偏要问不该问的！”

陆小凤笑了，他不能不承认：“我的确有些事要问你。”

“你最好一件件地问。”

“欧阳情呢？”

“就在这里，而且有人陪着。”

“是孙姑娘？”

“不是。”西门吹雪眼睛里又露出那种温暖愉快的表情，“是西门夫人。”

陆小凤喜动颜色：“恭喜，恭喜，恭喜……”他接连说了七八遍恭喜，他实在替西门吹雪高兴，也替孙秀青高兴。朋友们的幸福，永远就像是自己的幸福一样——陆小凤实在是个可爱的人。

西门吹雪也不禁笑了。他很少笑，可是他笑的时候，就像是春风吹过大地。

“你想不到我会成家？”

“我实在想不到。”陆小凤还在笑，“就连做梦也想不到。”但是他已想到，这一定就是西门吹雪为什么会改变的原因。

西门吹雪微笑道：“你呢？你准备什么时候成家？”

陆小凤的笑容立刻笼上了一阵阴影——是薛冰的影子，也是欧阳情的影子。

他立刻改变话题：“你怎么会到那里去找我的？”

“我知道你是李燕北的朋友，也知道他手下有几个亲信的人！”

“他们在你面前也不敢说谎？”

“绝不敢！”

“也不敢泄漏你的行踪？”

“是我去找他们的。”西门吹雪道，“没有人知道我住在这里。”

这正是陆小凤最想问的一件事：“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西门吹雪道：“你为什么不出去看看？”

穿过精雅的花园，前面竟是间糕饼店，四开间的门面，门上雕着极精致的花纹，金字招牌上写着三个斗大的字：“合芳斋”。陆小凤看了两眼就回来，回来后还在笑。

“这是家字号很老的糕饼店，用的人却全是我以前的老家人。”西门吹雪面有得色，“你有没有想到我会做糕饼店的老板？”

“没有。”

“你有没有看过江湖中人卖糕饼的？”

“没有。”

西门吹雪微笑道：“所以你们就算找遍九城，也找不到我的！”

陆小凤承认：“就算打破我的头，我也找不到。”

西门吹雪道：“你已知道我为何要这么样做？”

陆小凤笑道：“我知道，所以我不但要喝你的喜酒，还要等着吃你的红蛋！”

西门吹雪的笑容中却也有了阴影，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我去找你，只因为我有件事要你替我做。”他为什么要改变话题？难道他不敢想得太远？难道他生怕自己等不到吃红蛋的那一天？

陆小凤道：“不管你要我做什么事，都只管说，我欠你的情。”

“我要你明天陪我到紫禁城去。”西门吹雪的双手都已握紧，“我若不幸败了，我要你把我的尸体带回来。”

陆小凤笑得已很勉强，道：“纵然败了，也并不一定非死不可的。”

西门吹雪道：“战败了，只有死！”他脸上的表情又变得冷酷而骄傲。

他可以接受死亡，却不能接受失败！陆小凤迟疑着，他本不愿在西门吹雪面前说出叶孤城的秘密，叶孤城也是他的朋友。可是他纵然不说，这事实也不会改变，西门吹雪迟早总会知道。

“你绝不会败！”他终于说了出来。

“为什么？”

“因为叶孤城的伤势很不轻。”

西门吹雪动容道：“但是我听说他昨天还在春华楼重创了唐天容。”

陆小凤叹道：“唐天容不是西门吹雪。”

西门吹雪道：“他受伤是真的？”

陆小凤道：“是的。”

西门吹雪脸色变了。听到自己唯一的对手已受重伤，若是换了别人，一定会觉得自己很幸运，一定会很开心。但西门吹雪不是别人！

他脸色非但变了，而且变得很惨：“若不是因为我，八月十五我们就已应该交过手，我说不定就已死在他剑下，可是现在……”

“现在他已非死不可？”

西门吹雪点了点头。

陆小凤道：“你不能不杀他？”

西门吹雪黯然道：“我不杀他，他也非死不可！”

陆小凤道：“可是……”

西门吹雪打断了他的话，道：“你也许还不了解我们这种人，我们可以死，却不能败！”

陆小凤终于忍不住长长叹息。他并不是不了解他们，他早已知道他们本是同一种人。

一种你也许会不喜欢，却不能不佩服的人！

一种已接近“神”的人。

无论是剑法，是棋琴，还是别的艺术，真正能达到绝顶巅峰的，一定是他们这种人。因为艺术这种事，本就是要一个人献出他自己全部生命的。

“可是你现在已变了！”陆小凤道，“我本来总认为你不是人，是一种半疯半痴的神，可是你现在却已有了人性。”

“也许我的确变了，所以叶孤城若没有受伤，我很可能不是他的对手。”西门吹雪表情更沉重，“可是现在他却已没有胜我的机会，这实在很不公平。”

陆小凤道：“那么你想……”

西门吹雪道：“我想去找他。”

陆小凤道：“找到他又怎么样？”

西门吹雪冷笑道：“难道你认为我只会杀人？”

陆小凤眼睛亮了，他忽然想起西门吹雪也曾被唐门的毒药暗器所伤。但西门吹雪到现在还活着。

“我带你去。”陆小凤又跳了起来，道，“这世上若有一个人能治好叶孤城的伤，这个人一定就是你！”

03

荒郊，冷月。月已圆。冷清清的月光，照着阴森森的院子，禅房里已燃起了灯。

“白云城主会住在这种地方？”

“他也跟你一样，不愿别人找到他！”

“你是怎么找到的？”

“这里的和尚俗家姓胜，叫胜通。”

“是他带你来的？”

“我也做过好事，也救过人的。”陆小凤微笑道，“你救了一个人后，永远也想不到他会在什么时候报答你。”这虽然并不是救人的最大乐趣，至少也是乐趣之一。

“叶兄，是我。”他开始敲门，“陆小凤。”

没有回应。叶孤城纵然睡了，也绝不会睡得这么沉的——难道屋里已没有人？

陆小凤皱起了眉，西门吹雪已破门而入。

屋子里有人，死人！一个被活活勒死的人！

死的并不是叶孤城。

“这人就是胜通。”

“是谁杀了他？为什么要杀他？”

“他的恩人想必不止我一个。”陆小凤苦笑道，“他带了别人来，叶孤城却已走了，那人以为是他走漏了风声，就杀了他泄愤！”这解释不但合理，而且已几乎可以算是唯一的解释。

陆小凤又叹了口气，道：“这已经是我看见的，第二个被勒死的人了！”

西门吹雪道：“第一个是谁？”

陆小凤道：“公孙大娘。”

西门吹雪道：“他们是死在同一个人的手里的？”

陆小凤道：“很可能。”勒死胜通的，虽不是红绸带，可是用的手法却很相像。

西门吹雪道：“公孙大娘又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陆小凤苦笑道：“应该有的，但我却还没有想出来，我还没有找到那根线！”

西门吹雪道：“什么线？”

陆小凤道：“一根能将这些事串起来的线。”

西门吹雪道：“你知道的有些什么事？”

陆小凤道：“叶孤城负伤，只因为有人暗算了他，否则唐天仪根本无法出手。”

西门吹雪道：“是谁暗算了他？”

陆小凤道：“是个会吹竹弄蛇的人。”

西门吹雪道：“欧阳情中的毒，也是蛇毒。”

陆小凤道：“这人不但伤了叶孤城和欧阳情，害死了孙老爷，勒死胜通和公孙大娘的也是他！”

西门吹雪道：“你能确定？”

陆小凤点点头，道：“因为我已确定勒死公孙大娘的，就是这个吹竹弄蛇的人，他本想转移我的目标，嫁祸给公孙大娘。”

西门吹雪道：“你说的这五个人之间，好像完全没有关系。”

陆小凤道：“所以我才想不通，这个人为什么要对他们下毒手！”

西门吹雪道：“你有没有找到可疑的人？”

陆小凤道：“可疑的人只有一个。”

西门吹雪道：“谁？”

陆小凤道：“老实和尚！”

老实和尚居然会暗算别人？这种事有谁会相信？

陆小凤道：“我也知道没有人会相信我的话，可是他的确最可疑！”

西门吹雪道：“你几时开始怀疑他的？”

陆小凤道：“从一句话开始的。”

西门吹雪道：“一句什么话？”

陆小凤道：“欧阳情是处女。”

西门吹雪道：“欧阳情是不是处女，跟老实和尚有什么关系？”

陆小凤道：“有。”

西门吹雪不懂，这其间的关系，本就没有人会懂的。

陆小凤道：“我为了丹凤公主那件事，去找孙老爷，那天孙老爷恰巧在欧阳情的妓院里，我在路上又恰巧遇见了老实和尚。”

西门吹雪还是听不出头绪。

陆小凤道：“我就问他，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西门吹雪道：“他说什么？”

陆小凤道：“他说他是从欧阳情的床上来的！”

西门吹雪道：“但欧阳情却是处女。”

陆小凤道：“由此可见，老实和尚说的也并不完全是老实话。”

西门吹雪道：“这并不证明他杀了人！”

陆小凤道：“每个人说谎都有理由，他说谎是为了什么？”

西门吹雪道：“你认为那天晚上，他一定做了件见不得人的事，你问起他时，他只有随口编了个谎话来推托。”

陆小凤道：“那时他当然想不到我会认得欧阳情！”

西门吹雪道：“他为什么不说别人，偏偏要说欧阳情？”

陆小凤道：“因为欧阳情本是他一路的人！”

西门吹雪又不懂了。

陆小凤道：“我破了青衣楼之后，才发现江湖中还有个叫‘红鞋子’的秘密组织，而且，青衣楼好像还要受她们的控制。”

西门吹雪道：“控制她们的，也是个秘密组织？”

陆小凤点点头，道：“青衣楼全是男人，红鞋子全是女人；这个秘密组织中，却很可能全都是出家人，很可能就叫作白袜子！”

西门吹雪道：“你认为这个组织的首脑就是老实和尚？”

陆小凤又点点头，道：“我一向很少看见他，可是我在破青衣楼时，他却忽然出现了，我去找红鞋子，他又出现了，世上绝没有这么巧的事。”

西门吹雪道：“但是他并没有阻止你去破青衣楼，也没有阻止你去找红鞋子！”

陆小凤道：“因为他知道那时我已有了把握，他就算阻止，也阻止不了的。”

西门吹雪也承认，无论谁要阻止陆小凤的行动，都很不容易。

陆小凤冷笑着，又道：“出家人穿的都是白袜子，他说他穿的是肉袜子，我说肉袜子也是白的，他说他的肉不白。”

西门吹雪道：“他的肉本就不白！”

陆小凤笑道：“白袜子上若是沾了泥，还是不是白袜子？”

“是。”西门吹雪也只有承认，“所以你认为他杀了公孙大娘和欧阳情，就是为了灭口？”

陆小凤道：“因为我不但已认得她们，而且成为她们的朋友，他生怕她们会泄露了他的秘密。”

西门吹雪道：“那天晚上，孙老爷也在欧阳情的妓院。”

陆小凤道：“而且孙老爷知道的事太多。”

——一个人知道的秘密太多，长寿的希望就太少了。

西门吹雪沉思着，道：“不管怎样，这也只不过是你的推测而已，你并没有证据。”

陆小凤道：“我的推测一向很少错的！”

西门吹雪道：“所以你已找出一条线，将孙老爷、欧阳情、公孙大娘这三个人的死串起来了？”

陆小凤道：“不错。”

西门吹雪道：“那么叶孤城呢？老实和尚为什么要暗算叶孤城？”

陆小凤道：“因为他想乘此机会，将他的势力扩展到京城。”西门吹雪又不懂了。

陆小凤道：“他知道李燕北和杜桐轩都在你们身上下了很重的赌注，因为这两人也想乘此机会，把对方的地盘夺过来。”

西门吹雪道：“李燕北赌的是我胜？”

陆小凤道：“所以他就设法把李燕北的赌注买下了。”

西门吹雪道：“用那张银票买的？”

陆小凤点点头，道：“出面的也是个出家人，叫顾青枫。”

西门吹雪道：“现在他认为叶孤城已必败无疑，杜桐轩也已有输无赢。”

陆小凤道：“所以他一下子就已将京城的两大势力全都消灭了，而且不费吹灰之力。”

西门吹雪叹了口气，道：“这么复杂巧妙的计划，世上只怕也只有你们两个人想得出来。”

陆小凤道：“这计划不是我想出来的，是他！”

西门吹雪冷冷道：“但这些推测却全都是你想出来的，你岂非比他更高？”

陆小凤道：“你认为我的推测并不完全对？”

西门吹雪道：“我并没有这样说。”

陆小凤苦笑道：“但你却一定是在这么想，我看得出。”他忽然也叹了口气，道，“而且我自己也在这么样想！”

西门吹雪道：“你自己也觉得这些推测并不完全合理？”

陆小凤苦笑道：“所以我才会说，我还没有找出那条线来！”

西门吹雪道：“现在你岂非已经找出一条线？”

陆小凤道：“这条线还不够好。”

他们当然不是站在那禅房中说话的。没有人愿意在一间破旧阴森，还有个死人的屋子里停留这么久。郊外的冷风，却能使人的头脑清楚，思想敏锐。他们在九月的星空下，沿着一条小径慢慢地往前走，秋风吹动着路旁的黄草，大地凄凉而寂静。他们已走了很远。

“这条线还不能把所有的事完全串起来。”陆小凤又道，“还有个人也死得很奇怪。”

“谁？”

“张英风。”

西门吹雪知道这个人。“三英四秀”本是同门，严人英的师兄，也就是孙秀青的师兄。孙秀青现在已经是西门夫人，张英风的事，西门吹雪不能不关心。

“他已死了？”

“昨天死的。”陆小凤又重复了一遍，“死得很奇怪。”

“是谁杀了他？”

“本来应该是你。”

“应该是我？”西门吹雪皱了皱眉，“我应该杀他？”

陆小凤点点头，道：“因为他这次到京城来，为的本来是想找你报仇！”

西门吹雪冷冷道：“所以我有理由杀他。”

陆小凤道：“他致命的伤口是在咽喉上，只有一点血迹。”

西门吹雪当然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只有一种极锋利、极可怕、极快的剑，才能造成这种伤势，而且一剑致命，除了西门吹雪外，谁有这么快的剑？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只可惜我现在已知道杀他的人并不是你！”

“现在你已知道是谁？”

“有两个人的嫌疑最大。”陆小凤道，“一个太监，一个麻子。”

“能死在这两个人手里，倒也很难得。”西门吹雪并不是没有幽默感的人。

“只可惜张英风也不是死在他们手里的。”陆小凤又在苦笑，“第一，我还想不出他们有什么理由要杀张英风；第二，他们根本不是张英风的对手。”

“所以你认为应该是凶手的，却不是凶手！”

“所以我头疼。”

“凶手究竟是谁？”

“我现在也想找出来。”陆小凤道，“我总认为张英风的死，跟这件事也有关系！”

“为什么？”

“因为太监也可以算是出家人，他们穿的也是白袜子。”

西门吹雪沉吟着，忽然问道：“为张英风收尸的是严人英？”

陆小凤道：“不错。”

西门吹雪道：“严人英在哪里？”

陆小凤道：“你想找他？”

西门吹雪道：“我想看看张英风咽喉上那致命的伤口，我也许能看出那是谁的剑！”

陆小凤道：“我已经看过了，看得很仔细。”

西门吹雪冷冷道：“我知道你的武功很不错，眼力也很不错，可是对于剑，你知道的并不比一个老太婆多很多。”

陆小凤只有苦笑。他不能争辩，没有人能在西门吹雪面前争辩有关剑的问题。

“你一定要去，我就带你去。”他苦笑着道，“只不过你最好小心些。”

“为什么？”

“严人英已找了人来对付你，其中有两个密宗喇嘛，还有两个据说是边疆圣母之水峰上一个神秘剑派中的高手。”

西门吹雪冷冷道：“只要是用剑的人，遇见我就应该小心些。”

陆小凤笑了：“所以应该小心的是他们，不是你。”

西门吹雪道：“绝不是。”

陆小凤道：“还有那两个喇嘛呢？”

西门吹雪道：“喇嘛归你。”

和尚道士的问题，已经够陆小凤头疼的了，现在喇嘛居然也归了他。

陆小凤喃喃道：“有的人求名，有的人求利，我找的是什么呢？”

西门吹雪道：“麻烦。”

陆小凤道：“一点也不错，我找来找去，找的全都是麻烦。”

西门吹雪道：“现在你准备到哪里去找？”

陆小凤道：“全福客栈。”

全福客栈在鼓楼东大街，据说是京城里字号最老、气派最大的一家客栈。他们到的时候，夜已深了，严人英他们却不在。

“严公子要去葬他的师兄。”店里的伙计道，“跟那两位喇嘛大师一起走的，刚走还没多久！”

“到什么地方去了？”

“天蚕坛。”

04

天蚕坛在安定门外。天子重万民，万民以农桑为本，故天子祭先农于南郊，皇后祭先蚕于北郊。

“他们为什么要将张英风葬在天蚕坛？”

“因为这个天蚕坛已被废置，已成了喇嘛们的火葬处。”

“火葬？”

“边外的牧民，死后尸体都由喇嘛火葬，入关后习俗仍未改。”陆小凤道，“甚至连火葬时用的草，都是特地由关外用骆驼运来的。”

“这种草很特别？”

“的确很特别，不但特别软，而且干了后还是绿的。”

“这种草又有什么用？”

“用来垫在箱子里！”

“什么箱子？”

“装死人的箱子。”陆小凤道，“死人火葬前，先要装在箱子里。”

“为什么？”

“因为喇嘛要钱，没有钱的就得等着。”陆小凤道，“我曾经去看过一次，大殿里几乎摆满了这种两尺宽、三尺高的箱子。”

西门吹雪道：“箱子只有两尺宽、三尺高？”

陆小凤点点头，脸上的表情看来就像是要呕吐：“所以死人既不能站着，也不能躺着，只有蹲在箱子里。”

西门吹雪也不禁皱起了眉。

陆小凤又道：“大殿里不但有很多这种箱子，还挂满了黄布袋。”

“布袋里装的是什么？”

“死人骨灰。”陆小凤道，“他们每年将骨灰运回去一次，还没有运走之前，就挂在大殿里。”

“我们绝不能让他们将张英风装进布袋。”

“所以要去就得赶快去。”

第七章　天蚕坛之夜

01

夜更深。大殿里灯光阴暗，这大殿的本身看来就像是座坟墓。九月的晚风本来是清凉的，但是在这里，却充满了一种无法形容的恶臭。

那太监窝里的气味，已经臭得令人作呕，这地方却是另外一种臭，臭得诡异，臭得可怕。因为这是腐尸的臭气。有的箱子上还有血，暗赤色的血，正慢慢地从木板缝里流出来。

突然间，“啵”的一响，木板裂开。箱子里竟似有人在挣扎着，想冲出来——难道里面的死人又复活？连西门吹雪都不禁觉得背脊在发冷。

陆小凤拍了拍他的肩，勉强笑道：“你放心，死人不会复活的。”

西门吹雪冷笑。

陆小凤道：“可是死人会腐烂，腐烂后就会发胀，就会把箱子胀破！”

西门吹雪冷冷道：“并没有人要你解释。”

陆小凤道：“我是唯恐你害怕。”

西门吹雪道：“我只怕一种人！”

陆小凤道：“哪种人？”

西门吹雪道：“啰唆的人。”

陆小凤笑了，当然并不是很愉快的那种笑。无论谁到了这里来，都不会觉得愉快。

“奇怪，那些人为什么连一个都不在这里？”陆小凤又在喃喃自语，还不停地在木箱间走动。

他宁愿被人说啰唆，也不愿闭着嘴。一个人到了这种地方，若还要闭着嘴不动，用不了多久，就可能会发疯。说话不但能使他的神经松弛，也能让他暂时忘记这种可怕的臭气。

“他们说不定正在后面焚化张英风的尸体，这里唯一的炉子就在大殿后面。”

“唯一的炉子？”

“这里只有一个炉子，而且还没有烟囱。”

“你知道的事还真不少。”

“可惜有件事他却不知道。”大殿后忽然有人在冷笑，“那炉子可以同时烧四个人，把你们四个人都烧成飞灰。”怪异的声音，怪异的人！

喇嘛并非全都是怪异的，这两个喇嘛却不但怪异，而且丑陋。没有人能形容他们的脸，看来那就像是两个恶鬼的面具。用青铜烤成的面具。

他们身上穿着黄色的袈裟，却只穿了一半，露出了左肩，左臂上戴着九枚青铜环，耳朵上居然也戴着一个。他们用的兵器也是青铜环，除了握手的地方外，四面都有尖锋。无论谁在这种地方忽然看见这么样两个人，都会被吓出一身冷汗。陆小凤却笑了。

“原来喇嘛不会数数。”他微笑着道，“我们只有两个人，不是四个。”

“前面两个，后面还有两个。”一个喇嘛咧开嘴狞笑，露出了一嘴白森森的牙齿，另一个的脸，却像是死人的脸。

“后面还有两个是谁？”陆小凤不懂。

喇嘛狞笑道：“是两个在等着你们一起上西天的人。”

陆小凤又笑了：“我不想上西天，上面没有我的朋友。”

不笑的喇嘛冷冷道：“杀！”铜环一震，两个喇嘛已准备扑上来。

西门吹雪冷冷道：“两个都是喇嘛。”

陆小凤道：“只有两个。”

西门吹雪道：“喇嘛归你。”

陆小凤道：“你呢？”

西门吹雪冷笑了一声，突然拔剑。剑光一闪，向旁边的一个木箱刺过去。

没有人能想得到他为什么要刺这个木箱子。他的剑本不是杀死人的。

就在这同一瞬间，“啵”的一声轻响，另一个木箱突然裂开，一柄剑毒蛇般刺了出来，直刺陆小凤的“鼠蹊穴”。这一剑来得太快、太阴，而且完全出人意外。

死人也能杀人？陆小凤就是陆小凤，他突然出手，伸出两根手指一夹，已夹住了剑锋！

无论这木箱中是人也好，是鬼也好，他这两指一夹，无论人鬼神魔的剑，都要被他夹住。

这本是绝世无双的神技，从来也不会落空。也就在这同一瞬间，“嗤”的一响，西门吹雪的剑已刺入木箱。木箱里突然发出一声惨呼，木板飞裂，一个人直蹿了出来。

一个漆黑枯瘦的人，手里挥着柄漆黑的剑，满脸都是鲜血。血是红的。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原来他们也是四个人！”

西门吹雪冷冷道：“四个人，七只眼睛。”

从木箱中蹿出来的黑衣人，左眼竟已被剑尖挑了出来。他疯狂般挥舞着他的黑蛇剑，闪电般刺出了九剑，剑法怪异而奇诡。可惜他用的是剑。可惜他遇见的是西门吹雪！

西门吹雪冷冷道：“我本不愿杀人的。”

他的剑光又一闪。只一闪！黑衣人的惨呼突然停顿，整个人突然僵硬，就像是个木偶般地站在那里。鲜血还在不停地流，他的人却已忽然倒下，又像是口忽然被倒空了的麻袋。

陆小凤捏着剑尖，看着面前的木箱。箱子里居然毫无动静。

陆小凤忽然道：“这里面的一定不是喇嘛。”

西门吹雪道：“嗯。”

陆小凤道：“我替你捏住了一把剑，你也替我捏一个喇嘛如何？”

西门吹雪道：“行。”他的人突然飞鹰般掠起，剑光如惊虹掣电向那个狞笑着的喇嘛刺了过去。他不喜欢这喇嘛笑的样子。

喇嘛双环一振，回旋击出，招式也是怪异而奇诡的。双环本就是种怪异的外门兵刃，无论什么样的刀剑只要被套住，纵然不折断，也要被夺走。

剑光闪动间，居然刺入了这双铜环里，就像是飞蛾自己投入了火焰。喇嘛狞笑，双环一绞。他想绞断西门吹雪的这口剑！

“断！”这个字的声音并没有发出来，因为他正想开声叱咤时，忽然发现剑锋已到了他的咽喉。

冰冷的剑锋！他甚至可以感觉到这种冰冷的感觉，正慢慢地进入他的咽喉。

然后他就什么感觉都没有了，也不再笑了。西门吹雪不喜欢他笑的样子。

不笑的喇嘛虽然已脸无人色，还是咬着牙要扑过来。

西门吹雪却指了指陆小凤，道：“你是他的。”

他慢慢地抬起手，轻轻地吹落了剑锋上的一滴血，连看都不再看这喇嘛一眼。喇嘛怔了怔，看着这滴血落下来，终于跺了跺脚，转身扑向陆小凤。

陆小凤一只手捏着从木箱里刺出来的剑，苦笑道：“这人倒真是不肯吃亏……”

“叮”的一声响，打断了他的话。喇嘛左臂上戴着的九枚铜环，忽然全都呼啸着飞了过来，盘旋飞舞，来得又急又快，他的人也去得很快。

铜环脱手，他的人已倒蹿而出，撞破了窗户，逃得不见影踪。

西门吹雪剑已入鞘，背负着双手，冷冷地看着。这件事就好像已跟他全无关系。

又是“叮，叮，叮”一连串急响，如珠落玉盘，陆小凤手指轻弹，九枚铜环已全部被击落。

这种飞环本是极厉害的暗器，可是到了他面前，却似变成了孩子的玩具。

西门吹雪忽然道：“你这根手指卖不卖？”

陆小凤道：“那就看你用什么来买？”

西门吹雪道：“有时我甚至想用我的手指换。”

陆小凤笑了笑，悠然道：“我知道你的剑法很不错，出手也很快，可是你的手指，却最多也只不过能换我一根脚趾而已。”

箱子里居然还是全无动静。这柄剑绝不会是自己刺出来的，人呢？

陆小凤敲了敲箱子：“难道你想一辈子躲在里面不出来？”

没有人响应。

“你再不出来，我就要拆你的屋子了。”

还是没有回应。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这人只怕还不知道我说出来的话，就一定能做得到的。”

他举手一拍，箱子就裂开。人还在箱子里，动也不动地蹲在箱子里，鼻涕、眼泪、口水，已全都流了出来，还带着一身臭气，竟已活活地被吓死。

陆小凤怔住。圣母之水峰，神秘剑派，这些名堂听起来倒蛮吓人的，想不到自己却禁不起吓。

西门吹雪忽然道：“这人并不是圣母之水峰上来的。”

陆小凤道：“你怎么知道？”

西门吹雪道：“我认得他们的剑法。”

陆小凤道：“什么剑法？”

西门吹雪道：“海南剑派的龙卷风。”

陆小凤道：“他们是海南剑派的弟子？”

西门吹雪道：“一定是。”

陆小凤道：“他们为什么要冒充圣母之水峰的剑客？”

西门吹雪道：“你本该问他自己的。”

陆小凤叹道：“只可惜这个人现在好像已说不出话来了。”

西门吹雪道：“莫忘记后面还有两个人。”

后面的两个人究竟是什么？是一个死人，一个活人！

02

死人当然已不能动，活人居然也动不了。死人是张英风，活人竟是严人英。这心高气傲的少年，此刻也像是死人般躺在炉子旁边，好像也在等着被焚化。

陆小凤扶起了他，看出他并没有死，只不过被人点住了穴道。

西门吹雪一挥手，就替他解开了，冷冷地看着他。

他也看见了西门吹雪苍白冷酷的脸，挣扎着想站起来：“你是谁？”

“西门吹雪。”

严人英的脸一阵扭曲，又倒下，长长叹了口气，道：“你杀了我吧！”

西门吹雪冷笑。

严人英咬着牙，道：“你为什么不杀我，反而救了我？”

陆小凤也叹了口气，道：“因为他本就不想杀你，是你想杀他！”

严人英垂下了头，看样子就好像比死还难受。

西门吹雪忽然道：“点穴的手法，用的也是海南手法。”

陆小凤皱眉道：“他们本是他请来的帮手，为什么反而出手对付他？”

西门吹雪冷冷道：“这句话你也应该问他自己的！”

陆小凤还没有问，严人英已说了出来。

“他们不是我请来的。”他咬着牙道，“是他们自己找上了我。”

“他们自告奋勇，要帮你复仇？”

严人英点点头：“他们自己说他们全都是先师的故友。”

陆小凤道：“你就相信了？”

严人英又垂下了头。他实在还太年轻，江湖中的诡谲，他根本还不懂。

陆小凤只有苦笑：“你知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杀你？”

严人英迟疑着，道：“他们一到这里，就出手暗算我，我好像听到他们说了句话。”

“什么话？”

“不是我们要杀你，是那三个蜡像害死了你。”这就是他们在严人英倒下去时说的话！

“什么蜡像？”

严人英道：“是我大师兄捏的蜡像。”

“我们同门七个人，他是最聪明的一个，而且还有双巧手。”他又解释着道，“他看着你的脸，手藏在衣袖里，很快就能把你的像捏出来，而且跟你的人完全一模一样。”

“莫非他本是京城‘泥人张’家里的人？”

“京城本是他的老家。”严人英道，“地面上的人他都很熟。”―

所以他才会认得麻六哥。

“他跟我分手的时候，身上并没有蜡像的，可是我装殓他尸身时，却有三个蜡像从他怀里掉了出来。”

“现在这三个蜡像呢？”陆小凤立刻追问。

“就在我身上。”严人英道，“可是他捏的这三个人我却全不认得。”

陆小凤却认得，至少可以认出其中两个，他几乎一眼就看出来：“这是王总管和麻六哥。”

张英风的确有一双巧手，只可惜第三个蜡像已被压扁了。

陆小凤道：“这三个蜡像，一定是他在临死前捏的，因为他已知道这三个人要杀他。”

西门吹雪道：“你认为这三个人就是杀他的真凶？”

陆小凤道：“一定是。”

西门吹雪道：“他临死前，还想他师弟替他报仇，所以就捏出了凶手的真面目。”

陆小凤道：“不错。”

西门吹雪道：“可是在那种生死关头，他到哪里去找蜡来捏像？”

“他用不着找。”严人英答复了这问题，“他身上总是带着一大团蜡的，没事的时候，就拿在手里捏着玩。”

陆小凤道：“看来他这双巧手并不是天生的，而是练出来的。”

其实那不但要苦练，还得要有一种别人无法了解的狂热与爱好。无论什么事都一样，你要求的若是完美，就得先对它有一种狂热的爱好。就像西门吹雪对剑的热爱一样。

西门吹雪脸上也不禁露出种被感动的表情，因为他了解。对这种感情，没有人比他了解得更清楚的了。他少年时，甚至在洗澡、睡觉的时候，手里都在抱着他的剑。

陆小凤道：“张英风要麻六哥带他去那太监窝，本是为了去找你的！”

西门吹雪道：“但是他却在无意间撞破了王总管和麻六哥的秘密！”

陆小凤道：“所以他们要杀了他灭口。”

西门吹雪道：“王总管和麻六哥虽无能，第三个人却是高手。”

陆小凤道：“他自己也知道自己绝不是这人的敌手，自知必死无疑，所以他就把他们的像偷偷捏了出来，好让人替他报仇！”因为他已断定别人绝不会想到这三个人会是凶手。由此可见，这三个人在商议着的秘密，一定是个很惊人的秘密。

陆小凤道：“那里房屋狭窄，人又特别多，他们找不到可以藏尸之处，在仓促间又没法子毁尸灭迹。”

西门吹雪道：“所以他们就将尸身驮在马背上运出来。”

陆小凤道：“他们本来是想嫁祸给你的，让你来跟峨嵋派的人火并，这本是个一石二鸟之计。”

现在真相虽已大白，可是最重要的一件事，他们却还是不知道——第三个蜡像已被压扁了。

这“第三个人”是谁？他到那太监窝去找王总管，要商议的究竟是什么秘密？这秘密是不是也跟明天晚上那一战有关系？

西门吹雪凝视着这个被压扁了的蜡像，道：“无论如何，这人绝不是老实和尚！”

这人有头发。张英风非但能捏出一个人的容貌，甚至连这人的发髻都捏了出来。

“这人好像很胖。”

“并不胖，他的脸被压扁了，所以才显得胖。”

“他有胡子，却不太长。”

“看来年纪也不太大。”

“他的脸色好像发青。”

“这不是他本来的脸色，是蜡的颜色。”

陆小凤叹了口气，苦笑着道：“看来我们现在只知道他是个有胡子的中年人，既不太胖，也不太瘦。”这种人京城里也不知有几千几万个，却叫他到哪里去找？

炉子里火已燃起。喇嘛们想必已准备将严人英和张英风一起焚化。

“他们显然也是王总管派出来的，为的就是准备要将严人英杀了灭口，想不到我们也赶来了。”

“也许不是王总管派出来的，那‘第三个人’才是真正的主谋。”

“不管怎么样，喇嘛也是出家人，穿的也是白袜子。”

“海南派中的道士也很多。”

火光闪动，照着张英风的脸，也照着他咽喉上那个致命的伤口。

“你看得出这是谁的剑？”

“我看不出。”西门吹雪道，“只不过，世上能使出这种剑法杀人的，并不止我一个！”

“除了你之外，还有几个？”

“也不多，活着的绝不会超出五个。”

“哪五个？”

“叶孤城、木道人，还有两三个我说出名字来你也不知道的剑客，其中有一个就是隐居在圣母之水峰上的。”

“你知道那个人？”

西门吹雪冷笑，道：“我就算不知道他的人，至少也知道他的剑。”

陆小凤道：“潇湘剑客魏子云呢？”

西门吹雪摇摇头，道：“他的剑法沉稳有余，锋锐不足，殷羡更不足论。”

陆小凤沉吟着，道：“说不定还有些人剑法虽高，平时却不用剑的！”

西门吹雪道：“这种可能虽不大，却也并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陆小凤道：“老实和尚若是用剑，就一定是高手，我一向总认为他的武功是深藏不露，深不可测的。”

西门吹雪道：“老实和尚没有头发，也没有胡子。”

陆小凤笑了笑，道：“连人都有假的，何况头发胡子？”他好像已认定了老实和尚。

严人英一直站在旁边发怔，忽然走过来，向西门吹雪当头一揖。

西门吹雪冷冷道：“你不必谢我，救你的人不是我，是陆小凤。”

严人英道：“我并不是谢你，救命之恩，也无法谢。”他脸上带着种很奇怪的表情，在闪动的火光中看来，也不知是想笑？还是想哭？“我这一揖，是要你带回去给我师妹的。”

“为的是什么？”

“因为我一直误解了她，一直看不起她，觉得她不该和师门的仇人在一起。”严人英迟疑着，终于鼓足勇气说出来，“可是我现在已懂得，仇恨并不是我以前想象中那么重要的事……”

——仇恨也并不是非报不可的，世上有很多种情感，都远比仇恨更强烈、更高贵。这些话他并没有说出来，他说不出。可是他心里已了解，因为现在他心里的仇恨，就已远不如感激强烈。

他忽然抱起他师兄的尸体，迈开大步走了，远方虽仍是一片黑暗，光明却已在望。

陆小凤目送他远去，叹息着道：“他毕竟是个年轻人，我每次看到这种年轻人时，总会觉得这世界还是蛮不错的，能活着也不错。”

生命本就是可爱的。人生本就充满了希望。西门吹雪的眼睛里，又露出那种温暖之意。这并不是因为火光在他眼睛里闪动，而是因为他心里的冰雪已融化。

陆小凤看着他，忽然拍了拍他的肩，道：“今天你总算已救了一个人，救人的滋味怎么样？”

西门吹雪道：“比杀人好！”

03

“第三个人”的蜡像，在火光下看来却还是怪异而丑陋。无论谁的脸若被压扁，都不会好看。

“现在麻六哥也已被杀了灭口，知道他是谁的，已只有一个人！”

“王总管？”

“嗯。”

“你想去找他？”

“不想。”陆小凤叹了口气，“现在他很可能已回到深宫里，我就算找，也一定找不到。”

“就算能找到，他也绝不会说出这秘密。”

陆小凤凝视着手里的蜡像，眼睛忽然发出了光：“我还有个法子可以知道这个人是谁。”

西门吹雪道：“什么法子？”

陆小凤道：“我可以去找泥人张，他一定有法子能将这蜡像恢复原状。”

西门吹雪看着他，目中又有了笑意：“你实在是个聪明人。”

陆小凤笑道：“我本来就不笨。”

西门吹雪道：“现在你就去找？”

陆小凤摇摇头，目光也变得很温暖：“现在我只想去看一个人。”

他并没有说出这个人的名字，西门吹雪却已知道他要说的是谁了。

星光渐稀，漫漫的长夜终于过去。光明已在望。

第八章　奇异老人

01

九月十五，凌晨。陆小凤从合芳斋的后院角门走出来，转出巷子，沿着晨雾迷漫的街道，大步前行。

他虽然又是一个晚上没有睡了，但却并不疲倦，洗过一个冷水澡后，他更觉得自己精神健旺，全身都充满了斗志。

他已下了决心，一定要将这阴谋揭破，一定要找出那个在幕后主谋的人。蜡像还在他怀里，他发誓要将这个人的脸，也像蜡像般压扁。

“泥人张就住在樱桃斜街后面的金鱼胡同里，黑漆的门，上面还有招牌，很容易找。”

现在他已见过了欧阳情。欧阳情虽然没有开口说话，可是，脸色已变得好看多了，显然已脱离险境——西门吹雪不但有杀人的快剑，也有救人的良药。

“救人好像真的比杀人愉快些。”陆小凤在微笑，他只希望杀人的人，以后能变成救人的人。

他已见过孙秀青。明朗爽快的孙秀青，现在也已变了，变得温柔而娴静。因为她也不再是纵横江湖的侠女，已是个快要做母亲的女人。

“你们忘了请我喝喜酒吧？”

陆小凤看到欧阳情温柔的眼波，心里也在问自己：“我是不是真的也该有个家了？”

现在当然还太早。可是一个男人只要自己心里有了这种想法，实现的日子就也不会太远。

落叶归根，人也总是要成家的。何况他的确已流浪得太久，做一个无拘无束的浪子，虽然也有很多欢乐，可是欢乐后的空虚和寂寞，却是很少有人能忍受的。

也很少有人能了解，失眠的长夜，曲终人散时的惆怅，大醉醒来后的沮丧……那是什么滋味，也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才知道。

泥人张已是个老人。他似已忘了自己还有张英风那么样一个不肖的子弟。

在老人们眼中看来，不肯安分地成家立业，反而要到外面去闯荡的年轻人，就是不学好。

陆小凤当然也没有提起张英风的死。老，本身就是一种悲哀，他又何必再让这个老人多添一分悲哀。

可是一提到他的本行，这驼背的老人立刻就好像已能挺起胸，眼睛里也发出骄傲的光。

“我当然能将这蜡像复原，不管它本来是什么样子，我都能让它变得和以前一模一样。”老人傲然道，“你到这里来，可真是找对了人。”

陆小凤的眼睛也亮了：“要多少时候才能做好？”

“最多一个时辰。”老人很有把握，“你一个时辰后再来拿。”

“我能不能在这里等？”

“不能。”老人显露了他在这一行中的权威和尊严，“在我做活儿的时候，谁也不许在我旁边瞧着。”这是他的规矩。

在做这件事的时候，他说的话就是命令，因为他有陆小凤所没有的本事，所以陆小凤只好走。

何况，有一个时辰的空，岂非正好到前面街上的太和居去喝壶茶。

02

太和居是个很大的茶馆，天一亮就开门了，一开门就坐满了人。因为京城的茶馆子，并不像别的地方那么单纯，来的人也并不是纯粹为了喝茶。

尤其是早上，大多数人都是到这里来等差事做的。泥瓦匠、木厂子、搭棚铺、饭庄子、裁缝局、杠房、租喜轿的，各式各样的商家，头一天答应了一件买卖，第二天一早就得到茶馆来找工人，来晚了就怕找不到好手。

茶馆里看来虽是很杂乱，其实每一行都有每一行的地盘，棚匠绝不会跟泥瓦匠坐到一块儿去，因为坐错了地方，就没有差事。

这就叫作“坎子”，哪几张桌面，是哪一行的坎子，绝对错不了。陆小凤并不是第一次到京城来的，他也懂得这规矩，所以就在靠门边找了个座位，沏了壶“八百一包”的好茶。

在这里茶叶不是论斤论两卖的，一壶茶，一包茶叶，有两百一包的，有四百一包的，最好的就是八百一包的。八百就是八个大钱。

京城里的大爷讲究气派，八个大钱当然没有八百好听。

陆小凤刚喝了两口茶，准备叫伙计到外面去买几个“花麻儿”来吃的时候，已有两个人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在茶馆里跟别人搭座，并不是件怪事。可是这两个人的神情却很奇怪，眼神更奇怪，两个人四只眼睛全都瞬也不瞬地盯在他脸上。

两个人的衣着都很考究，眼神都很亮，两旁太阳穴隐隐凸起，显见都是高手。

年纪较长的一个，气势凌人，身上虽然没有带兵刃，可是一双手上青筋暴起，骨节峥嵘，显然有劈碑裂石的掌力。

年纪较轻的一个，服饰更华丽，眉宇间傲气逼人，气派竟似比年长的更大，一双发亮的眼睛里，竟布满了血丝，好像也是通宵没有睡，又好像充满了悲哀和愤怒。

他们盯着陆小凤，陆小凤却偏偏连看都不去看他们。

这两个人对望了一眼，年长的忽然从身上拿出了个木匣子，摆在桌上，然后才问：“阁下就是陆小凤？”

陆小凤只好点了点头，嘴唇也动了动。

他嘴上多了这两撇眉毛一样的胡子，也不知多了多少麻烦。

“在下卜巨。”

“你好。”陆小凤道。

他脸上不动声色。就好像根本没听见过这名字，其实他当然听过的。

江湖中没有听过这名字的人，只怕还很少。“开天掌”卜巨，威震川湘，正是川湘一带三十六帮悍盗的总瓢把子，龙头老大。

卜巨眼角已在跳动，平时他眼角一跳，就要杀人，可是现在却只有忍着，沉住了气道：“阁下不认得我？”

陆小凤道：“不认得。”

卜巨冷笑道：“这匣子里的东西，你想必总该认得的？”

他打开匣子，里面竟赫然摆着三块晶莹圆润、全无瑕疵的玉璧。

陆小凤是识货的人，他当然看得出这三块玉璧，每一块都是价值连城的宝物。

但他却还是摇了摇头，道：“这些东西我也没见过。”

卜巨冷冷道：“我也知道你没见过，能亲眼看见这种宝物的人并不多。”他忽然将匣子推到陆小凤面前，“可是现在我只要你答应一件事，这就是你的！”

陆小凤故意问道：“什么事？”

卜巨道：“这三块玉璧，换你的三条带子。”

陆小凤道：“什么带子？”

卜巨冷笑道：“真人面前不说假话，你决定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陆小凤笑了。这两个人一坐下来，他就已想到他们是为了什么来的。

——“我已设法令人通知各地的江湖朋友，身上没有这种缎带的，最好莫要妄入禁城，否则一律格杀勿论。”听到魏子云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已知道会有这种麻烦来了。

卜巨已渐渐沉不住气了，又在厉声问：“你答不答应？”

陆小凤道：“不答应！”他的回答很简单，也很干脆。他并不是个怕麻烦的人。

卜巨霍然长身而起，一双手骨节山响，脸上已勃然变色。可是他并没有出手，因为那年轻人已拉住了他，另一只手却也拿了样东西出来，摆在桌上。

一枚毒蒺藜。唐家威慑天下，见血封喉的毒蒺藜。

在阳光中看来，这枚毒蒺藜不但钢质极纯，而且打造得极复杂精巧，叶瓣中还藏着七根极细的钢针，打在人身上后，钢针崩出，无论是钉到骨头上，还是打入血管里，都必死无疑。

这种暗器通常都不会放在桌上让人看的，很少有人能看得这么仔细。就连陆小凤也不能不承认，这种暗器的确有种不可思议的魔力，纵然摆在桌上，也一样可以感觉得到。

年轻人忽然道：“我姓唐。”

陆小凤道：“唐天纵？”

年轻人傲然道：“正是。”

他也的确有他值得自傲的地方，在唐家的兄弟中，他年纪虽最小，可是他的武功却最高，风头也最健。

陆小凤道：“你是不是想用你的暗器来换我的缎带？”

唐天纵冷冷道：“暗器是死的，你若不懂怎么样使用它，我纵然将囊中暗器全送给你，也一样没有用！”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原来你只不过是给我看看而已。”

唐天纵道：“能看见这种暗器的人已不多。”

陆小凤道：“我也可以把缎带拿出来让你看看，能看见这种带子的人也不多！”

唐天纵道：“只可惜它杀不了人。”

陆小凤道：“那也得看它是在什么人手里，有时一根稻草也同样可以杀人的。”

唐天纵沉下了脸，盯着他，摆在桌上的手忽然往下一按，桌上的毒蒺藜立刻凭空弹起，只听得“嗤”的一响，已飞起了三丈，“夺”的，钉入了屋梁，竟直没入木，看来这少年不但暗器高妙，手上的功夫也很惊人。

陆小凤却好像根本没看见。

唐天纵脸色更阴沉，道：“这才真正是杀人的武器。”

陆小凤道：“哦！”

唐天纵道：“三块玉璧，再加上一条命，你换不换？”

陆小凤道：“谁的命？”

唐天纵道：“你的。”

陆小凤又笑了，道：“我若不换，你就要我的命？”

唐天纵冷笑。

陆小凤慢慢地倒了杯茶，喝了两口，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唐天纵和卜巨既然能找得到他，别的人也一样能查出他的行踪。

泥人张既然能将那蜡像复原，就一定有人想将他杀了灭口。陆小凤放下茶杯，已决定不再跟这两个人纠缠下去，这已是他最后一条线索，泥人张绝不能死。

唐天纵道：“你拿定了主意没有？”

陆小凤笑了笑，慢慢地站起来，把桌上的三块玉璧拿起来，放进自己衣袋里。

卜巨展颜道：“你换了？”

陆小凤道：“不换。”

卜巨变色道：“不换为什么要拿走我的玉璧？”

陆小凤悠然道：“我陪你们说了半天话，就得换点东西来，我的时间一向很宝贵。”

卜巨霍然长身而起。这次唐天纵也没有拉他，一双手已探入了腰畔的豹皮革囊。

陆小凤却好像还是没看见，微笑着道：“你们若要缎带，也不是一定办不到，只不过我有我的条件。”

卜巨忍住怒气，道：“什么条件？”

陆小凤道：“你们每人跪下来给我磕三个头，我就一人给你们一条。”

卜巨怒吼，挥掌。唐天纵的手也已探出。

只听“啵”的一响，卜巨的手里忽然多了个茶壶，茶壶已被他捏得粉碎，茶水溅满了他身上的紫缎长袍，他居然没有看清茶壶是怎么样到他手里的。

他的手本想往陆小凤肩头上抓过去，谁知却抓到了这个茶壶。

唐天纵一只手虽已伸出豹囊，手里虽已握着满把暗器，却也不知为了什么，竟偏偏没有发出来。

再看陆小凤，竟已到了对街，正微笑着向他们招手，道：“茶壶是你弄破的，你赔，茶钱我也让你付了，多谢多谢。”

卜巨还想追过去，忽然听见唐天纵嘴里在“咝咝”地发响，一张脸由白变青，由青涨红，满头冷汗滚滚而落，竟像是已被人点了穴道。

陆小凤是几时出手的？

卜巨铁青的脸忽然变得苍白，长长吐出口气，重重地倒在椅子上。

门外却忽然有个人带着笑道：“我早就说过，你们若想要陆小凤听话，就得先发制人，只要他的手还能动，你们就得听他的了。”

一个人施施然走进来，头颅光光，笑得就像是个泥菩萨：“和尚说的一向都是老实话，你们现在总该相信了吧！”

03

陆小凤并没有看见老实和尚。他若看见了，心里一定更着急，现在他虽然没看见，但已经急得要命。不但急，而且后悔，他本不该留下泥人张一个人在那里的，他至少也该守在门外。

只可惜陆小凤这个人若有机会坐下来喝壶好茶，就绝不肯站在别人门外喝风。

现在他只希望那“第三个人”还没有找上泥人张的门去。他甚至在心里许了个愿，只要泥人张还能好好地活着，好好地把那蜡像复原交给他，他发誓三个月之内绝不再喝茶，无论多好的茶都不喝。

泥人张还好好地活着，而且看样子比刚才还活得愉快得多。因为那蜡像已复了原，银子已赚到了手。一个人的年纪大了，花银子的机会虽然愈来愈少，赚银子的兴趣却愈来愈大。

赚钱和花钱这两件事通常都是成反比的，你说奇怪不奇怪？

陆小凤一走进门，看见泥人张，就松了口气，居然还没有忘记在心里提醒自己——三个月之内绝不能喝茶，无论多好的茶都不喝。

喝茶也有瘾的，喜欢喝茶的人，若是不能喝茶，那实在是件苦事。幸好他也没有忘记提醒自己，他还能喝酒，好酒。

泥人张两只手都伸了出来，一只手是空的，一只手里拿着蜡像。

陆小凤当然明白他的意思。

有本事的人，替人做了事，立刻就要收钱，只要迟一下子，他都会不高兴的，事实上，他不要你先付钱，已经是很客气的了。

空手里多了张银票后，泥人张才把另外一只手松开，脸上才有了笑容。陆小凤却笑不出了。

这蜡像的脸，竟是西门吹雪的脸。

“金鱼胡同”是条很幽雅的巷子，九月的阳光晒在身上，既不太冷，也不太热。在天气晴朗的日子里，若能到这条巷子里来走走，本是件很愉快的事。

陆小凤心里却一点也不愉快。他绝不相信西门吹雪就是杀死张英风的凶手，更不相信西门吹雪会和那些太监们同流合污。最重要的是，他相信西门吹雪绝不会说谎，更不会骗他。可是这个蜡像的脸却偏偏就是西门吹雪的。

他本想问问泥人张：“你会不会弄错？”他没有问。

因为他一向尊重别人的技能和地位，在这方面，泥人张无疑是绝对的权威。你若说泥人张把蜡像弄错了，那简直比打他一记耳光还要令他难堪。

陆小凤从不愿让别人难受，可是他自己心里却很难受。这蜡像本是他最有力的线索，可是他有了这条线索后，却比以前更迷糊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实在想不出。

不冷不热的阳光，照着他的脸，也照着他手里蜡像的脸。他一面往前面走，一面看着这蜡像，刚走出巷子，忽然又跳了起来，转头奔回去，就好像有条鞭子，在后面抽着他一样，他又发现了什么？

泥人张见客的地方，就是他工作的地方，屋子里三面都是窗户，一张大桌子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瓷土颜料、刻刀画笔。除了替人捏泥塑像外，他还替人刻图章，画喜神。

陆小凤第三次来的时候，这老人正伏在桌上刻图章，有人推门走进来，他连头都没有抬。

屋里的窗子虽多，却还是好像很阴暗，老人的眼力当然也不太好，一张脸几乎已贴在桌子上。

陆小凤故意咳嗽两声，老人没有反应，陆小凤咳嗽的声音又大了一些，老人还是没有抬头，也没有动，连手里的刀都没有动。

刀不动怎能刻图章？

难道这老人也已遭了别人的毒手？陆小凤的心沉了下去，人却跳了起来，一步蹿到他背后，想扳过他的身子来看看。

谁知道这老人却忽然开了口：“外面的风大，快去关上门。”

陆小凤又吓了一跳，苦笑着退回去，轻轻掩上了门，只觉得自己就像是个犯了疑心病的老太婆。

泥人张道：“你是来干什么的？”

陆小凤道：“我是来换蜡像的！”

泥人张道：“换什么蜡像？”

陆小凤道：“你刚才交的货不对，我想把原来那个换回来！”

走到巷口，他才发现泥人张交给他的蜡像颜色发黄，严人英给他的蜡像却是淡青色的，显然已被这老人掉了包，让西门吹雪替那凶手背黑锅，这老人若不是凶手的同党，就是已经被买通了。

陆小凤道：“我是来要你把我那蜡像还原的，并没有要你另外替我捏一个。”

他慢慢地走过来，眼睛盯在这老人握刀的手上，刻图章的刀也一样能杀人的，他不想别人拿他当图章一样，在他咽喉上刻一刀。

谁知泥人张却将手里的刀放了下来，才慢慢地回过头，道：“你在说什么？我不懂。”

陆小凤也糊涂了，他已看见了这老人的脸，这个泥人张，竟不是他刚才看见的那个。

他一口气几乎憋死在嗓子眼里，过了半天才吐出来，又盯着这老人的脸看了几眼，忍不住问道：“你就是泥人张？”

老人露出满嘴黄牙来笑了笑，道：“王麻子剪刀虽然有真有假，泥人张却是只此一家，别无分号的！”

陆小凤道：“刚才的那个人呢？”

泥人张眯着眼睛四面看了看，道：“你说的是什么人？我刚从外面回来，刚才这地方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陆小凤只觉得满嘴发苦，就好像被人塞了个烂桃子在嘴里。

原来他刚才遇见的那泥人张竟是冒牌货，别人要他上当，简直比骗小孩还容易。

泥人张看了看他手里的蜡像，忽然道：“这倒是我捏出来的，怎么会到了你手里？”

陆小凤立刻问道：“你看见过这个人？”

泥人张道：“没有。”

陆小凤道：“你没有见过这个人，怎么能捏出他的像来？”

泥人张笑了笑，道：“我没有看见过关公，也一样能捏出关老爷的像来！”

陆小凤道：“是不是有人画出了这个人的相貌，叫你照着捏的？”

泥人张笑道：“这次你总算明白了。”

陆小凤道：“是谁叫你来捏这个像的？”

泥人张道：“就是这个人。”他转身从桌上拿起了个泥人，道，“他来的时候，我手上正好有块泥，就顺便替他也捏了个像，却忘了拿给他。”

陆小凤眼睛又亮了，只可惜老人的手恰巧握着这泥人的头，他还是没有看见他最想看的这张脸。

泥人张还在摇着头，叹着气，喃喃道：“一个人年纪大了，脑袋就不管用了，不是忘记了这样，就是忘记了那样。”

陆小凤忽然笑道：“你脑筋虽然不好，运气却好极了。”

泥人张道：“什么运气？”

陆小凤道：“你若没有忘记把这泥人交给他，你就少赚了五百两银子。”

泥人张眼睛里也发出了光，道：“现在你能让我赚五百两银子？”

陆小凤道：“只要你把这泥人给我，五百两银子就已赚到了手！”

泥人张已笑得连嘴都合不拢，立刻把手里的泥人送到陆小凤面前。

陆小凤刚想去接，突听“嘣”的一声轻响，泥人的头突然裂开，七八点寒星暴射而出，直打向他的咽喉。

这泥人里竟藏着筒极厉害的机簧暗器，距离陆小凤的咽喉还不到两尺！

两尺间的距离，闪电般的速度，绝对出人意料之外的情况，七根见血封喉的毒针！

看来陆小凤这次已死定了！

无论谁在这种情况下，都已死定了，这样的距离、这样的速度、这样的暗器，天上地下，绝没有任何一个人能躲过去。

这一次暗算，显然已经过深思熟虑，不但已十拿九稳，简直已万无一失！

就连陆小凤也万万躲不过去。

可是他并没有死，因为他手里还有个蜡像。“嘣”的一响，机簧发动时，他的手一震，手指弹出，蜡像就从他手里跳了起来，恰巧迎上了这七点寒星。

毒针打在蜡像上，余力未尽，蜡像还是打在他的咽喉上。蜡像虽然打不死人，他还是吃了一惊。

就在这时，泥人张已凌空掠起，箭一般蹿出了窗户，等到陆小凤发现时，他的人已在窗外。

这“泥人张”的反应居然也不慢，一击不中，立刻全身而退。

可是他刚蹿出去，就发出了一声惊呼，呼声很短促，其中还夹着“砰”的一声响，就好像有样东西重重地撞在木头上。

响声过后，呼声就突然停顿。陆小凤赶出去时，他的人已倒在院子里，像是已晕了过去。另外有个人站在他旁边，用一双手抱着头，却是个光头。

陆小凤叫了出来：“老实和尚！”

老实和尚摸着头，苦笑道：“看来和尚的名字已经应该改了，应该叫作倒霉和尚！”

陆小凤道：“和尚几时倒了霉？”

老实和尚道：“和尚若不倒霉，怎么会有人把脑袋硬往和尚的脑袋上撞？”

就在这片刻间，“泥人张”脑袋上已肿起了又青又紫的一大块。

陆小凤又好笑，又奇怪，他当然知道两个人的脑袋是绝不会凑巧碰上的，他想不通老实和尚为什么要帮他这个忙。

老实和尚还在摸着头，喃喃道：“幸好和尚的脑袋还硬。”

陆小凤笑道：“所以和尚虽然倒霉，泥人张却更倒霉。”

老实和尚道：“你说他是泥人张？”

陆小凤道：“他不是？”

老实和尚道：“这人若是泥人张，和尚就是陆小凤了。”

其实陆小凤当然也知道这个泥人张是冒牌的，可是他也想不通，那第一个真的泥人张为什么要把蜡像掉了包来骗他。

老实和尚道：“和尚虽然长得不漂亮，却也曾来找泥人张捏过一个像。”

陆小凤道：“所以和尚认得泥人张！”

老实和尚点点头，道：“你是不是也想找他捏个像？”

陆小凤笑道：“却不知他能不能捏出我这四条眉毛来？”

老实和尚道：“你就算有八条眉毛，他也绝不会捏少一条，连一根都不会少，只可惜他现在已只能等着别人替他捏像了！”

陆小凤皱眉道：“为什么？”

老实和尚道：“和尚刚才是从后面绕过来的，后面有口井。”

陆小凤道：“井里有什么？”

老实和尚叹了口气，道：“我劝你还是自己去看看的好！”

井里当然有水。可是这口井里，除了水外，还有血。泥人张的血！

“和尚就是嗅到井里的血腥气，才过来看。”老实和尚双手合十，苦着脸说道，“看了还不如不看，阿弥陀佛，我佛慈悲。”

他看见的是四个死人，现在陆小凤也看见，泥人张一家大小四口，已全都死在井里。

陆小凤一直没有开口，他不想在老实和尚面前吐出来，他一肚子都是苦水。

现在他才知道，他看见的两个泥人张，原来都是冒牌的。

第一个冒牌泥人张只管将蜡像掉包，嫁祸给西门吹雪。若是陆小凤不上当，就一定会再来的，第二个泥人张就等在那里要他的命！

这正是个不折不扣的连环毒计，一计不成，计中还有计。

陆小凤叹了口气，忽然觉得自己的运气还算不错，居然还能活到现在。

老实和尚却叹了口气，道：“我早就说过，你霉气直透华盖，一定要倒霉的！”

陆小凤道：“我倒了什么霉？”

老实和尚道：“你什么事都不好做，偏偏要找死人来捏像，这难道还不算倒霉？”

陆小凤看着他，道：“就算我是来找死人捏像的，和尚是干什么来的？”

老实和尚好像被问住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幸好就在这时，那个头已被撞肿的“泥人张”忽然发出了呻吟。

他们到后院来的时候，当然没有忘记把这个人也一起带来。

老实和尚松了口气，道：“看样子他总算已快醒了，和尚总算没有把他撞死！”

陆小凤盯着他，道：“你本来是不是想把他撞死的？”

老实和尚赶紧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罪过罪过，上天有好生之德，和尚若有这种想法，岂非要被打下十八层地狱？”

陆小凤笑了笑，道：“那地方岂非也不错，至少还可以遇见几个老朋友，何况，和尚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老实和尚摇着头，喃喃道：“千万不能跟这个人斗嘴，千万不能……”

陆小凤忍不住笑道：“和尚是在念经？”

老实和尚叹了口气，道：“和尚只不过在提醒自己，免得以后下拔舌地狱。”

陆小凤本来还想说话的，却又忍住。因为他看见地上的人终于已醒，正捧着脑袋，挣扎着想坐起来。

陆小凤看着他，他也看见了陆小凤，眼睛里立刻露出了恐惧之色，看见了老实和尚后，显得更吃惊。看样子他是认得这个和尚的。

老实和尚脸上却连一点表情也没有，陆小凤居然也没有开口。两个人就这么样不声不响地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他虽然不是真的泥人张，却真的已是个老人。陆小凤知道自己用不着开口，他也该明白这是什么意思的。

老人果然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你们一定有话要问，也知道你们要问的是什么。”

他当然应该知道，无论谁被暗算了之后，都一定会盘问对方的姓名来历，是受谁主使的。一个人活到五六十岁，这种道理他怎么会不懂？

老人道：“可是你们要问的话，我一句也不能说，因为一说出来，我就非死不可。”

陆小凤道：“你怕死？”

老人苦笑道：“我虽然已是个老头子，虽然明知道已活不了多久，但却比年轻的时候更怕死！”

他说的都是实话。一个人年纪若愈大，就愈不想死，所以逞勇轻生的都是年轻人，跳楼上吊也都是年轻人——你几时看见过老头子自杀的？

陆小凤板着脸，道：“你既然怕死，难道就不怕我们杀了你？”

老人道：“我不怕！”

陆小凤奇怪了：“为什么不怕？”

老人道：“因为你看样子就不像喜欢杀人的，也不像要杀我的样子。”

陆小凤道：“你看得出？”

老人道：“我已活到这么大年纪，若连这点事都看不出，岂非白活了？”他居然在笑，笑得就像是条老狐狸。

陆小凤瞪着他，忽然道：“这次你错了！”

老人道：“哦？”

陆小凤道：“你没有看错我，我的确不会杀你，但是你看错了叫你来的那个人，你既然没有杀了我，无论你说不说出他的秘密，都一样必死无疑。”

老人的笑容已僵硬，眼睛里又露出了恐惧之色。

陆小凤道：“你当然很了解他的手段，你若要走，我绝不会拦住你，你死了也不能怨我！”

老人站起来，却没有动。

陆小凤道：“我一向很少杀人，却救过不少人！”

老人道：“你……你肯救我？”

陆小凤道：“你肯说？”

老人迟疑着，一时间还拿不定主意。

陆小凤道：“你不妨考虑考虑，我……”

他的声音忽然停顿，甚至连呼吸都已停顿。他忽然发现这老人的眼白已变成惨碧色，惨碧色的眼睛里，却有一滴鲜红的血珠沁了出来。等他冲过去时，老人的眼角已裂开，但他却好像一点也不觉得痛苦。

陆小凤一把抓住他的手，手已冰冷僵硬，不禁变色道：“快说，只要说出他的名字来。”

老人嘴唇动了动，脸上忽然露出诡秘的笑容，笑容刚出现，就已冻结。他的人也已僵硬，全身的皮肤都已经干硬如牛皮。陆小凤碰一碰他，就发出“噗”的一声响，声音听来就好像是打鼓一样。

老实和尚也吃了一惊，失声道：“这是僵尸木魅散。”

陆小凤轻轻吐出口气，道：“毒散入血，人化僵尸。”

老实和尚道：“难道他来的时候就已中了毒，毒性直到现在才发散？”

陆小凤道：“若不是被你撞晕了，他一出大门，只怕就已要化做僵尸。”

老实和尚道：“所以这一计无论成不成，他都已必死无疑。”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这么周密的计划，这么大的牺牲，为的究竟是什么？”

老实和尚道：“为的是要杀你！”

陆小凤苦笑道：“若是只为了杀我，他们付出的代价就未免太大了些！”

老实和尚道：“你也未免把自己看得太不值钱了些！”

陆小凤道：“他们要杀我，只不过怕我挡住他们的路而已！”

老实和尚道：“你认为他们另有目的？”

陆小凤道：“嗯。”

老实和尚道：“什么目的？”

陆小凤道：“他们付出了这么多代价，要做的当然是件大事！”

老实和尚道：“什么大事？”

陆小凤道：“你为什么不去问问你的菩萨？”

老实和尚道：“菩萨只会听和尚念经，和尚却听不见菩萨的话。”

陆小凤道：“那么你为什么要做和尚？”

老实和尚笑了笑，道：“因为做和尚至少比做陆小凤好，陆小凤的烦恼多，和尚的烦恼少！”

他忽然拍手高歌：“你烦恼，我不烦恼，烦恼多少，都由自找，你要去找，我就走了！”歌声未歇，他的人真的走了。

“烦恼多少，都由自找。”陆小凤望着他背影苦笑道，“只可惜就算我不去找它，它也会来找上我的。”

04

天高气爽，秋日当空。陆小凤慢慢地走出巷子，忽然发现有一个人站在巷口，衣饰华丽，脸色苍白，竟是唐门子弟中的第一高手唐天纵。

他为什么要在这里等着？是不是又有麻烦要找上门来了？

陆小凤笑了笑，道：“你那朋友呢？茶壶的钱他赔了没有？”

唐天纵看着他，眼睛里满布血丝，忽然跪下来，向陆小凤磕了三个头。

陆小凤怔住。

——我的条件很简单，你们每人跪下来给我磕三个头，我就一人给你们一条缎带。

这条件本是陆小凤自己说出来的，但是他却想不到唐天纵真的会这么样做。

一个像他这么样骄傲的年轻人，宁可被人砍下脑袋，也不肯跪下来磕头。

可是唐天纵却磕了，不但着着实实地磕了三个头，而且磕得很响。

这眼高于顶的年轻人，竟不惜忍受这种屈辱？为的究竟是什么？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难道你一定要去找叶孤城？你找到他也未必能报得了仇。”

唐天纵已站起来，瞪着他，一句话也不说，一个字也不说。

陆小凤只有从腰上解下条缎带递过去，唐天纵接过缎带，回头就走。

第九章　难得糊涂

01

九月十五，正午。阳光灿烂。陆小凤从金鱼胡同里走出来，沿着虽古老却繁华的街道大步前行，虽然又是通宵未睡，他看来还是活力充沛，神气得很。

街道上红男绿女来来往往，两旁的大小店铺生意兴隆，他虽然已惹上了一身麻烦，心情还是很愉快。因为他喜欢人。

他喜欢女人，喜欢孩子，喜欢朋友，对全人类他都有一颗永远充满了热爱的心。大多数人也都很喜欢他。他身上穿的衣服虽然已有点脏了，可是眼睛依然发亮，腰杆还是笔挺，从十四岁到四十岁的女人，看见他时，还是不免要偷偷地多看两眼。

本来系在他腰上的缎带，现在他都已解下来，搭在肩上。六条缎带他已送出去两条，一条给了老实和尚，一条给了唐天纵。

现在他只希望能将剩下来的这四个烫手的热山芋赶快送出去，唯一的问题是，他还没有选择好对象。

前面有个耍猴戏的人，已敲起了锣，孩子们立刻围了上去。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拄着根拐杖，蹒跚着从一家药材铺里走出来，险些被两个孩子撞倒。

陆小凤立刻赶过去扶住了他，微笑道：“老先生好走。”

白发老人弯着腰，喘息着，忽然抬头向陆小凤挤了挤眼睛，伸了伸舌头，做了个鬼脸。

陆小凤吃了一惊。他什么怪事都见过，倒还没有看见过老头子朝他做鬼脸的。

等到他看清楚这老头子的一双眼睛时，他又几乎忍不住要叫了起来。

司空摘星！这老头子原来是偷遍天下无敌手的“偷王之王”扮成的。

陆小凤虽然没叫出来，手里却用了点力，狠狠在他膀子上捏了一下子，压低声音道：“好小子，你怎么也来了？”

司空摘星道：“连你这坏小子都来了，我这好小子为什么不能来？”

陆小凤手上的力气又加重了些，道：“你是不是想来偷我的缎带？”

司空摘星疼得呲牙咧嘴，不停地摇头。

陆小凤道：“你不想？”

司空摘星道：“不想，真的不想。”

陆小凤看见他脸上的表情，总算松开了手，带着笑道：“莫非你改行了？”

司空摘星长长吐出口气，揉着膀子道：“倒也没有改行！”

陆小凤道：“既然没有改行，为什么不偷？”

司空摘星道：“我既然已经有了，为什么还要偷？”

陆小凤道：“你有了什么？”

司空摘星道：“缎带。”

陆小凤怔了怔，道：“你已经有了根缎带？”

司空摘星道：“嗯。”

陆小凤道：“你是从哪里找来的？”

司空摘星笑了笑，道：“刚才从一个朋友身上拿来的！”

陆小凤道：“这朋友就是我？”

司空摘星又叹了口气，道：“你知道我的朋友并不多。”

陆小凤咬了咬牙，伸出手，又想去抓人。

司空摘星这次却不肯让他抓住了，远远地避开，笑道：“你身上有四条带子，我只拿了一条，已经算是很客气的了，你还不满意？”

陆小凤瞪着他，忽然也笑了，道：“我本来还以为你是个聪明人，谁知道你也是笨蛋！”

司空摘星眨着眼，等他说下去。

陆小凤道：“你也不想想，若是真的缎带，我怎么肯随随便便地搭在身上？”

司空摘星失声道：“难道这缎带是假的？”

陆小凤也朝他挤了挤眼睛，伸了伸舌头，做了个鬼脸。

司空摘星怔了半天，就好像变戏法一样从袖子里抽出条缎带，喃喃道：“看来这好像真的，又有点似假的。”

陆小凤笑道：“我知道你从来不偷假东西，想不到今天也上了当。”

司空摘星道：“你可千万不能把这件事说出去，砸了我的招牌。”

陆小凤悠然道：“你偷了我的东西，我为什么连说都不能说？”

司空摘星道：“我若还给你呢？”

陆小凤道：“还给我，我还是要说，偷王之王居然也会偷了样假货，那些偷子偷孙若是听见这件事，大牙至少要笑掉七八颗。”

司空摘星道：“我若先把缎带还给你，再请你去大吃一顿呢？”

陆小凤故意迟疑着，道：“这么我倒不妨考虑考虑，还得看你请我吃什么。”

司空摘星道：“整只的红烧排翅，再加上两只大肥鸭，你看怎么样？”

陆小凤好像还不太愿意，终于勉强点了点头，其实却已几乎忍不住要笑得满地打滚了。

——这小子还是上了我的当。

看见司空摘星恭恭敬敬地把缎带送过来，他更忍不住要笑，不但要笑得打滚，而且还想翻跟斗。

谁知司空摘星忽然又把手缩了回去，摇着头道：“不行，绝不行！”

陆小凤立刻道：“什么事不行？”

司空摘星又叹口气，道：“鸭子太肥，鱼翅太腻，吃多了一定会泻肚子，我们是老朋友，我绝不能害你！”

陆小凤又怔住。

司空摘星眨着眼，道：“何况，我也想通了，假带子总比没有带子好，你说对不对？”他好像也忍不住要笑，终于还是笑了出来，大笑着翻了三个跟斗，人已掠上屋脊，向陆小凤招了招手，就忽然不见了。

陆小凤却已连肚子都要被气破，咬着牙恨恨道：“这小子是我的克星，遇见他我就倒霉。”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忽然发现本来在看猴子戏的孩子们都已围了过来，一个个都在仰着脸，看着他，好像觉得他比那会玩把戏的猴子还有趣。

陆小凤苦笑道：“你们为什么不到那边去看猴子玩把戏？”

一个孩子摇着头道：“猴子不好看，你好看。”

陆小凤又好气，又好笑，却又忍不住问道：“我有什么好看的？”

孩子道：“你跟那老公公是朋友，一定也像他一样会飞。”

陆小凤总算明白了，这些孩子原来是来看飞人的。

孩子们又在央求：“大叔你飞给我们看看好不好？”

陆小凤叹了口气，忽又笑道：“我教你们一首歌，你们唱给我听，我就飞给你们看。”

孩子们立刻拍手欢呼：“好，我们唱，我们以后天天都唱。”

陆小凤又开心了，立刻教孩子们一句句地唱：“司空摘星，是个猴精，猴精捣蛋，是个浑蛋，浑蛋不乖，打他屁股。”

孩子们学得倒真好，一下子就学会了，大声唱了起来，唱个不停。

陆小凤自己听听也觉得好笑，愈听愈好笑，笑得捧着肚子，也接连翻了三个跟斗，翻上了屋脊，向孩子们招了招手，笑道：“你们一有空就唱，我一有空就来飞给你们看。”

02

肩上的四条缎带果然已少了一条，连陆小凤都不能不承认，那个猴精的确有两手，居然能在他眼前把东西偷走。

刚才他几乎把肚子都气破，后来又几乎把肚子笑破，现在他只觉得肚子里已空空的，简直饿得要命。幸好现在正是吃饭的时候，大大小小的酒楼饭铺里，刀勺乱响，就算不饿的人，听见了也会饿。若是再不进去大吃一顿，那么他这个既没有被气破、也没有被笑破的肚子，只怕很快就要被饿破了。

“来一大碗红烧鱼翅、一只烤鸭、两斤薄饼，外加三斤竹叶青，四样下酒菜。”

他找了家最近的饭馆，找了张最近的桌子，一坐下来就好像饿死鬼投胎一样，要了七八样东西。然后他就坐在那里等。

七八样吃的东西连一样都没有来，外面却有七八个人走了进来，走在前面的一个人，锦衣华服，顾盼自雄，两鬓虽已斑白，打扮得却还是像个花花公子，腰上的玉带晶莹圆润，上面还镶满了比龙眼还大的珍珠，比拇指还大的翡翠。

就只这一条玉带，已是价值连城，玉带上挂着的一柄剑，却远比玉带还珍贵。

跟在他后面的，也都是意气风发，不可一世的年轻人，穿着一个比一个华丽花俏，眼睛好像全都长在头顶上，可是一个个全都脚步轻健，动作灵活，看来又都是武林中身手不弱的少年英雄。

这些人走进来，只打量了陆小凤一眼，就找了张最大的桌子坐下来。

他们虽然没有将别人看在眼里，总还算是看了陆小凤一眼。

陆小凤却连一眼都懒得看他们，但他却还是认出了挂在玉带上的那柄剑。

一柄黑鱼皮鞘，白金吞口，形式奇古的长剑，鲜红的剑穗上，系着个白玉雕成的双鱼。只要认出了这柄剑，就一定能认出佩剑的人。

这个锦衣佩剑的中年人，当然就是江南虎丘，双鱼塘，长乐山庄的主人，“太平剑客”司马紫衣了。

“金南宫，银欧阳，玉司马”这句话说的正是武林三大世家。

自古以玉为贵，长乐山庄无疑是其中最富贵的一家，司马紫衣除了家传的武功外，还是昔年“铁剑先生”的唯一衣钵弟子，少年英俊，文武双全，再加上显赫的家世，不到二十岁就已名满天下。现在他虽已人到中年，非但少年的骄狂仍在，英俊也不减当年。

能亲眼见到这么样一个人的风采，本是件很荣幸的事。可是陆小凤却宁愿能看到一碗已煨得烂透了的红烧鱼翅。

鱼翅的火候煨得正好，酒也温得恰到好处，陆小凤拿起了筷子，正准备好好地吃一顿，却已看见一个紫衣佩剑、剑上悬着白玉双鱼的年轻人向他走了过来。

他从心里叹了口气，知道又有麻烦要找上门来了，所以赶快趁这年轻人还没有走到面前的时候，先用鱼翅塞满了自己的嘴。

紫衣少年扶剑而立，又冷冷地打量了他两眼，才抱了抱拳，道：“阁下想必就是陆小凤。”

陆小凤点点头。

紫衣少年道：“在下胡青，来自姑苏虎丘，双鱼塘，长乐山庄，那边坐着的就是家师，阁下想必也已知道。”

陆小凤又点点头。

胡青道：“明人面前不说暗话，家师特地叫我来借阁下肩上的缎带一用，再请阁下过去用酒。”

这次陆小凤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却指了指自己的嘴，他嘴里的鱼翅还没有咽下去，当然也没法子开口说话。

胡青皱了皱眉，虽然显得很不耐烦，却也只有站在那里等着，好不容易等陆小凤吃完了，立刻又问道：“阁下现在就请将缎带交给我如何？若是阁下自己还想留下一条也无妨。”

他说得轻松极了，好像认为他既然过来开了口，就已经给了陆小凤天大的面子。

陆小凤慢吞吞地咽下鱼翅，慢吞吞地拿起酒杯，喝了一口，又轻轻叹了口气，表示对鱼翅和酒都很满意，然后才微笑着道：“司马庄主的盛名，我已久仰，司马庄主的好意，我也很感激，至于这缎带……”

胡青道：“缎带怎么样？”

陆小凤淡淡道：“缎带不借。”

胡青的脸色变了，反手握住了剑柄。

陆小凤却连看也不看他一眼，又夹了块鱼翅放进嘴里，仔细咀嚼，慢慢欣赏。

胡青瞪着他，手背上青筋颤动，仿佛已忍不住要拔剑，背后却有人咳嗽了两声，道：“你那‘借’字用得不好，这样的东西，谁也不肯借的。”

司马紫衣居然也不惜劳动自己的大驾走过来，却又远远停下，好像在等着陆小凤站起来迎接。

陆小凤没看见。他对面前这盆鱼翅的兴趣，显然比对任何人都浓厚得多。

司马紫衣只有自己走过来，伸出一只保养得很好的手，朝桌子上点了点。

胡青立刻从怀里拿出叠银票，放在桌上。

司马紫衣又用那只手摸了摸他修饰洁美的小胡子，道：“玉璧虽好，总不如金银实惠，卜巨不解人意，当然难免碰壁。”

京城里的消息传得真快，一个时辰前的事，现在居然连他都已知道。

司马紫衣道：“我的意思，阁下想必也定有同感。”

陆小凤点点头，表示完全同意。

司马紫衣道：“这里是立刻兑现的银票五万两，普通人有了这笔钱财，已可无忧无虑地过一辈子了。”

陆小凤也完全同意。

司马紫衣接着又道：“五万两银票，只换两条缎带，总是换得过的。”

陆小凤还是完全同意。

司马紫衣脸上露出微笑，好像已准备走了，这交易已结束。

谁知陆小凤忽然开了口，道：“阁下为什么不将银票也带走？”

司马紫衣道：“带到哪里去？”

陆小凤道：“带到绸缎铺去。”

司马紫衣不懂。

陆小凤道：“街上的绸缎铺很多，阁下随便到哪家去换，都方便得很。”

司马紫衣沉下了脸，道：“我要换的是你这缎带。”

陆小凤笑了笑，道：“我这缎带不换。”

司马紫衣看来总是容光焕发的一张脸，已变得铁青，冷冷道：“莫忘记这是五万两银子。”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你若再让我安安静静地吃完这碗鱼翅，我情愿给你五万两！”

司马紫衣铁青的脸又涨得通红，旁边桌上已有人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笑声刚响起，剑光也飞出，只听“叮”的一响，剑尖已被筷子夹住。

发笑的是个已有了六分酒意的生意人，出手的是胡青，他的手腕一翻，腰畔长剑已毒蛇般刺了出去，谁知陆小凤的出手却更快，突然伸出筷子来轻轻一夹，剑尖立刻被夹住，就好像一条蛇被捏住了七寸。

胡青脸色骤变，吃惊地看着陆小凤。

陆小凤道：“他醉了。”

胡青咬着牙，用力拔剑，这柄剑却好像已在筷子上生了根。

陆小凤淡淡道：“这里也没有不许别人笑的规矩，这地方不是长乐山庄。”

胡青额上已有了汗珠，忽然间，又是剑光一闪，“叮”的一响——他手里的剑已断成两截！

司马紫衣一剑削出，剑已入鞘，冷冷道：“退下去，从今以后，不许你再用剑。”

胡青垂着头，看着手里的断剑，一步步往后退，退出去七八步，眼泪忽然流了下来。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可惜可惜！”

司马紫衣道：“可惜？”

陆小凤道：“可惜了这把剑，也可惜了这个年轻人，其实他的剑法已经是很不错，这把剑也是很不错。”

司马紫衣沉着脸，冷冷道：“能被人削断的剑，就不是好剑！”

陆小凤道：“他的剑被削断，也许只不过因为剑尖被夹住。”

司马紫衣道：“能被人夹住的剑，留着也没有用。”

陆小凤看着他，道：“你一剑出手，就绝不会被夹住？”

司马紫衣道：“绝不会。”

陆小凤笑了，忽然笑道：“我的缎带既不借，也不换，当然更不卖！”

司马紫衣冷笑道：“你是不是要我抢？”

陆小凤道：“你还可以赌。”

司马紫衣道：“怎么赌？”

陆小凤道：“用你的剑赌。”

司马紫衣还是不懂。

陆小凤道：“你一剑刺出，若是真的没有人能夹住，你就赢了，你非但可以拿走我的缎带，还可以随便拿走我的脑袋。”

司马紫衣道：“我并不想要你的脑袋。”

陆小凤道：“可是你想要我的缎带！”

司马紫衣瞪着他，道：“除此之外，没有别的法子？”

陆小凤道：“没有。”

司马紫衣沉吟着，忽然道：“我要刺你左肩的肩井穴，你准备好。”

陆小凤微笑着拍了拍自己的左肩，道：“我的衣服不太干净，又已经两天没洗澡，你的剑若刺进去，最好快些拔出来，免得弄脏了你的剑。”

司马紫衣冷冷道：“只要有血洗，剑脏了也无妨！”

陆小凤道：“却不知我的血干不干净？”

司马紫衣道：“你现在就会知道了。”

“了”字出口，剑已出手，剑光如闪电，直刺陆小凤的左肩。剑很长，本不容易拔出来，但是他却有种独特的方法拔剑，剑一出鞘，就几乎已到陆小凤的肩头。

陆小凤就伸出两根手指来一夹！这本来是个极简单的动作，可是它的准确和迅速，却没有人能形容，甚至没有人能想象。

这动作虽简单，却是经过千锤百炼的，已是铁中的精英，钢中的钢。

司马紫衣的心沉了下去，血也在往下沉，他的剑已被夹住！

他四岁时就已用竹练剑，七岁时就有了把纯钢打成的剑。他学剑已经四十年，就只练这拔剑的动作，已研究过一百三十多种方法，他一剑出手，已可贯穿十二枚就地洒落的铜钱。

可是现在他的剑还是被夹住了，在这一瞬间，他几乎不能相信这是真的。他看着陆小凤的手，几乎不能相信这真的是只有血有肉的手。

陆小凤也在看着自己的手，忽然道：“你这一剑并没有使出全力来，看来你的确并不想要我的脑袋。”

司马紫衣道：“你……”

陆小凤笑了笑，道：“我不是个好人，你却不坏，你不想要我的脑袋，我送你条缎带！”

他解下条缎带，挂在剑尖上，就大步走了出去，连头都没有回。他生怕自己会改变主意。

肚子里虽然还没有吃饱，陆小凤心里却很愉快。因为他知道司马紫衣现在一定已明白了两件事：无论谁的剑都可能被夹住，有些人是吃软不吃硬的。

他相信司马紫衣受到这个教训后，一定会改改那种财大气粗、盛气凌人的样子。

这对他又有什么好处呢？他完全没有去想，陆小凤做事本就从来也没有为自己打算过。

可是他肚子却在抗议了。他的肚子虽不大，两口鱼翅却也填不满。对他来说，想要舒舒服服地吃顿饭，已变成件很困难的事。

只要他还有缎带在身上，无论他到什么地方去，不出片刻，就会有麻烦找上门来。

剩下的这两条缎带应该怎么送出去？应该送给谁？其中有一条他是准备留给木道人的，木道人偏偏人影不见。不该来的人全都来了，该来的人都没有来。

因为这些人该来的时候不来，不该来的时候却偏偏要来。陆小凤好像总是会遇见这种人、这种事的。他叹了口气，忽然发觉老实和尚正从前面走过来，手里拿着馒头在啃，看见陆小凤，就像是看见了鬼一样，立刻想溜之大吉。

陆小凤却已赶过去，一把拉住了他，道：“你想走？往哪里去？”

老实和尚翻了翻眼，道：“和尚既没有惹你，又没有犯法，你拉着和尚干什么？”

陆小凤眨了眨眼，笑道：“因为我想跟和尚谈个交易。”

老实和尚道：“和尚不跟你谈交易，和尚不想上你的当。”

陆小凤道：“这次我保证你绝不会上当。”

老实和尚看着他，迟疑着，道：“什么交易？你先说说看。”

陆小凤道：“我用这两根缎带，换你手上的这个馒头。”

老实和尚道：“不换。”

陆小凤叫了起来，道：“为什么不换？”

老实和尚道：“因为和尚知道天下绝没有这种便宜事。”他又翻了翻白眼，道，“卜巨用三块玉璧跟你换，你不换，司马紫衣用五万两银子跟你换，你也不换，现在你却要来换和尚的馒头，你又没有疯。”

陆小凤道：“难道你以为我有阴谋？”

老实和尚道：“不管你有没有阴谋，和尚都不上当。”

陆小凤道：“你一定不换？”

老实和尚道：“一定不换。”

陆小凤道：“你不后悔？”

老实和尚道：“不后悔。”

陆小凤道：“好，不换就不换，可是我要说的时候，你也休想要我不说。”

老实和尚忍不住问道：“说什么？”

陆小凤道：“说一个和尚逛妓院的故事。”

老实和尚忽然把馒头塞到他手里，抽下他肩上的缎带，掉头就走。

陆小凤大声道：“莫忘记其中有一条是木道人的，你一定要去交给他，否则我还是要说。”

老实和尚头也不回，走得比一匹用鞭子抽着的马还快，陆小凤笑了，只觉得全身轻飘飘的，从来也没有这么样轻松愉快过。

他总算已将这些烫山芋全都抛了出去，肩上的一副千斤重担，也总算交给了别人。

馒头还没有冷透，他咬了一口，只觉得这馒头简直比鱼翅还好吃。他居然忘了把最后一条缎带留给一个人，居然忘得干干净净。

他本来一直都在怀疑老实和尚就是这阴谋的主脑，现在好像也已忘了。你说他究竟是糊涂？还是聪明？

03

日色已渐渐偏西。现在距离陆小凤把缎带塞给老实和尚的时候，已有一个多时辰，没有人知道他在这一个多时辰里是干什么去了。

他好像一直在城里东游西荡，兜了不少圈子，就算有人在盯他的梢，也早已被他甩脱，他当然不能把任何人带到合芳斋。

他是从后门进来的，后园里人声寂寂，风中飘动着菊花和桂子的香气，连石榴树下，大水缸里养的金鱼，都好像懒得动。

穿过菊花丛，就可以看见有个人正坐在六角小亭里，倚着栏杆痴痴地出神。

菊花是黄的，栏杆是红的，她却穿着翠绿色的衣裳，柳腰盈盈一摆，苍白的脸上病容未减，新愁又生，仿佛弱不胜衣。

园中的秋色虽美，却还不及她的人美，陆小凤好像直到现在才发现，欧阳情竟是这么样一个美丽的女人，这是不是因为他现在才知道她一直都在偷偷地爱着他？

风吹着栏杆下面的菊花，小径上已有了三两片落叶。他悄悄地走过去，忽然发现欧阳情的一双发亮的眼睛也正在看着他。

他们并没有见过很多次面，事实上，他们说过的话加起来也许还不到十句。

可是现在陆小凤心里却有种说不出的微妙感觉，心也跳得快了，居然好像有点手足失措。

她心里又是什么滋味？至少陆小凤并没有从她脸上看出什么特别不同的地方，她看着他时，跟以前并没有什么两样。看来她若不是很沉得住气，就一定很会装模作样。

世上的女人又有几个是不会装模作样的？

陆小凤在心里叹了口气，走上小亭，勉强笑了笑，道：“你的病好了？”

欧阳情点了点头，指了指对面的石凳，道：“坐。”

陆小凤本来是想坐在她旁边的，可是人家既然表现得很冷淡，他也不能太热情——唉，女人为什么总喜欢装模作样？

这是不是她们都知道，男人喜欢的，就是会装模作样的女人？欧阳情若是表现得很热情，陆小凤只怕早已被吓跑了。

现在他却乖乖地坐在对面的石凳上，心里虽然有很多话说，却连一句也说不出来，只好搭讪着问道：“西门吹雪呢？”

欧阳情道：“他在屋里陪着大嫂，我想他们一定有很多话说。”

陆小凤站起来，又坐下，他本来是想进去找西门吹雪的，但他却不愿欧阳情把他看成个不知趣的人。

决战已迫在眉睫，生死胜负还未可知，这一别很可能就已成永诀。

他的确也该让他们夫妻安安静静地度过这最后的一个下午，说一些不能让第三者听见的话。

庭院深深，香气浮动，秋色美如梦境，他们岂非也只有两个人，岂非也有很多话要说？

可是他却偏偏想不起该说什么。他好像已变成了个第一次和情人幽会的大孩子。

欧阳情忽然道：“这个人你认得？”

陆小凤道：“哪个人？”

欧阳情往旁边指了指，陆小凤发现栏杆上摆着个蜡像。王总管的蜡像。

陆小凤想不通她为什么会对这太监的蜡像如此有兴趣：“难道你认得这个人？”

欧阳情道：“我见过他，他到我们那里去过。”

“她们那里”岂非是个妓院？

陆小凤更奇怪，忍不住道：“你知不知道这个人是个太监？”

欧阳情淡淡道：“我们那里什么样的客人都有，不但有太监，还有和尚。”

她好像还没有忘记那天的事，还没有忘记陆小凤得罪过她。

陆小凤却似乎已完全忘了，他心里确实有很多重要的问题要想。

欧阳情又道：“到我们那里去的太监，他并不是第一个，那天他也不是一个人去的！”

陆小凤立刻又问道：“还有什么人？”

欧阳情道：“去的时候，他只有一个人，可是后来又有两个海南派的剑客去找他，好像是早就约好了的。”

陆小凤道：“你怎么知道是海南派的剑客？”

欧阳情道：“我看得出他们的剑。”

海南剑派的门下，用的剑不但特别狭长，而且形式也很特别。

欧阳情道：“我也看出这老头子是个太监，随便他怎么改扮我都看得出。”

陆小凤道：“那天孙老爷也在？”

欧阳情道：“嗯。”

陆小凤的眼睛亮了。王总管约那两个海南剑派的人在妓院中相见，想必是为了要商量一件很机密的事。

他们发现欧阳情和孙老爷也到了京城，生怕被认出来，所以才要杀了他们灭口，公孙大娘的死，一定也跟这件事有关系。那两个海南剑客，显然就是死在天蚕坛的那两个。

陆小凤长长吐出口气，这条线总算已找了出来，现在他只要能将这条线和别的线连在一起，就可以把这秘密揭穿了。刚才他是不是已找到这条线？一个多时辰就可以做很多事的。

欧阳情忽然又道：“只要有太监到我们那里去，我总是会把他们带回我屋里的！”

陆小凤道：“为什么？”

欧阳情道：“因为他们根本不是男人。”她冷冷地接着道，“愈是没有用的男人，愈喜欢表现得有男人气概，我就算要他们睡在地上，他们也不敢说出来，反而会加倍付钱，因为他们生怕别人知道他们的弱点。”

陆小凤忍不住问道：“那天晚上，老实和尚在你房里，也是睡在地上的？”

欧阳情点点头。

陆小凤道：“难道他也是个太监？”

欧阳情道：“虽然不是太监，也不是男人。”

陆小凤又吐出口气，现在他也明白老实和尚为什么要说谎了。

“没有用”这三个字，无论什么样的男人都会认为是奇耻大辱，所以有些男人宁可付了钱去睡在女人屋里的地上，也不愿别人发现他“没有用”。

老实和尚也是个男人，这点虚荣心连和尚也一样会有的。

欧阳情看着王总管的蜡像，冷笑着道：“那天晚上，这老头子连碰都不敢碰我，生怕我发现他是个太监，他一定想不到，就因为我已看出他不是个真正的男人，所以才会留下他。”她脸上忽然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忽然问道，“你知不知道为什么直到现在还没有男人碰过我？”

陆小凤摇摇头。

欧阳情道：“因为我讨厌男人。”

陆小凤忍不住问道：“你也讨厌我？”

欧阳情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虽然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陆小凤笑了。他忽然发现了一件事——欧阳情并没有爱上他，连一点这种意思都没有。

若不是十三姨再三那么样说，陆小凤自己也绝不会这么样想。只不过那些话全都是十三姨说的，她故意要陆小凤认为欧阳情已爱上他，也许只不过是要陆小凤吃下那碟酥油泡螺。欧阳情自己非但没有说过一个字，连一点意思都没有表现过。

发现了这件事，陆小凤心里虽然也有点酸溜溜的，觉得不是滋味，却又不禁松了口气，就好像又卸下了一副担子，他的态度立刻变得自然了，一见钟情这种事，他本来就不很相信。

欧阳情却忍不住问道：“你在笑什么？”

陆小凤道：“我……我在笑老实和尚，我刚把两个烫手的热山芋抛给了他！”

欧阳情道：“热山芋？”

陆小凤道：“热山芋就是缎带。”

欧阳情更不懂：“什么缎带？”

陆小凤立刻就向她解释，说到司空摘星偷他的缎带时，他又不禁要生气，说到老实和尚，他就哈哈大笑，开心得就像是个孩子。

欧阳情看着他，眼睛里又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这个人用两条价值万金的缎带，去换了人家一个馒头，居然还像是占了天大的便宜，开心得要命。她实在也没有见过这种人。

陆小凤道：“只可惜你的病还没有完全好，否则我一定替你留一条，让你去开开眼界。”

欧阳情道：“现在你的缎带连一根都没有了？”

陆小凤道：“连半条都没有了。”

欧阳情道：“今天晚上你去不去？”

陆小凤道：“当然要去。”

欧阳情道：“你的缎带呢？”

陆小凤怔住。

直到现在他才想起，他居然竟忘了替自己留下条缎带。难道老实和尚就因为生怕他想起这一点，所以缎带一到手，就逃得比马还快。

看着陆小凤脸上的表情，欧阳情也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这么糊涂的人，倒还少见得很。

陆小凤愁眉苦脸地坐在那里发了半天怔，忽然跳起来，冲出去。

西门吹雪和孙秀青正好从花径上走过，吃惊地看着他。陆小凤竟连招呼都来不及打，就已从他们面前冲了过去，就好像被人用扫把赶走似的。

孙秀青看着倚在栏杆上的欧阳情，忍不住道：“是不是你把他气走的？”

欧阳情微笑着摇了摇头，她笑得那么甜，无论怎么看，都不像让人生气的样子。

孙秀青道：“是不是你欺负了他？”

欧阳情嫣然道：“这个人用不着别人欺负，他自己会欺负自己。”

孙秀青上上下下看了她几眼，带着笑道：“你对他好像已了解得很快。”

欧阳情道：“我只知道他是个糊涂虫。”

孙秀青道：“但却是最聪明的一个糊涂虫。”

欧阳情道：“他聪明？”

孙秀青道：“对他自己的事，他的确很糊涂，因为他从来也没有为自己打算过，若有人真的认为他糊涂，想骗骗他，那个人就要倒霉了。”

欧阳情淡淡道：“其实无论他是个聪明人也好，是糊涂虫也好，都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孙秀青眨了眨眼，道：“你不喜欢他？”

欧阳情冷笑道：“难道你认为所有的女人都应该喜欢他？”

孙秀青道：“我不是在说所有的女人，我是在说你！”

欧阳情道：“你为什么不说说别的事？”

孙秀青道：“你对他没兴趣？”

欧阳情道：“没有。”

孙秀青又笑了，道：“你用不着瞒我，我看得出。”她摸着自己的肚子，眼睛里闪动着幸福而骄傲的光，微笑着又道，“我不但也是个女人，而且快有孩子了，像你们这种小姑娘，随便什么事都休想能瞒得过我的。”

欧阳情不说话了，苍白的脸上却泛起了红晕。

西门吹雪忽然道：“你们女人真奇怪。”

孙秀青道：“有什么奇怪？”

西门吹雪道：“你们心里愈喜欢一个男人，表面上愈要装出冷冰冰的样子，我实在不懂你们这是为什么！”

孙秀青道：“你要我们怎么样？难道要我们一见到喜欢的男人，就跳到他怀里去？”

西门吹雪道：“你们至少可以对他温柔一点，不要把他吓走。”

孙秀青道：“我刚认得你的时候，对你温不温柔？”

西门吹雪道：“不温柔。”

孙秀青道：“可是你并没有被我吓走。”

西门吹雪看着她，眼睛里又露出温暖的笑意，道：“像我这种男人，是谁也吓不走的！”

孙秀青嫣然道：“这就对了，女人喜欢的，就是你这种男人。”

她走过去，握住了西门吹雪的手，柔声道：“因为女人像羚羊一样，是要人去追的，你若没有勇气去追她，就只有看着她在你面前跑来跑去，永远也休想得到那双宝贵的角。”

西门吹雪微笑道：“现在你已把你的角给了我？”

孙秀青轻轻地叹了口气，道：“现在我也连皮带骨都给了你。”

他们互相依偎着，静静地站在九月的夕阳下，似已忘记了旁边还有人在看着，似已忘了这整个世界。

夕阳虽好，却已近黄昏。他们还能这么样依偎多久？

欧阳情远远地看着他们，心里虽然在为他们的幸福而欢愉，却又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恐惧，为他们的幸福而恐惧。

因为她早已知道西门吹雪这个人，也早已知道西门吹雪的剑。他的剑，本不是属于凡人的。

一个有血肉、有感情的人，绝对使不出那种锋锐无情的剑法，那种剑法几乎已接近“神”。

西门吹雪本就不是个有情感、有血肉的凡人，他的生命已奉献给他的剑，他的人已与他的剑融为一体，也已接近“神”。

可是现在他已变成了一个平凡的人，已有了血肉，有了感情，他是不是还能使得出他那种无情的剑法？他能不能击败叶孤城？

夕阳虽好，却已将西沉，月亮很快就要升起来，今夜的月亮，势必要被一个人的血映红。那会是谁的血？

第十章　月圆之夜

01

九月十五日，黄昏。夕阳艳丽，彩霞满天。陆小凤从合芳斋的后巷中冲出来，沿着已被夕阳映红的街道大步前行！

他一定要在月亮升起前找回一条缎带，今夜的决战，他绝不能置身事外。绝不能！

因为叶孤城和西门吹雪都是他的朋友，因为他发现，就在今夜的圆月下，就在他们的决战之时，必定会有件惊人的事发生，甚至比这次决战更惊人。

已送出去的缎带，当然不能再要回来，可是被偷走的缎带就不同了，被人偷走的东西不但可以要回来，也可以偷回来，甚至可以抢回来。他已决定不择手段。现在唯一的问题是，要怎么才能找到司空摘星！

这个人就像是风一样，也许比风更不可捉摸，不想找他的人，虽然常常会遇见他，想找他的人，却永远也找不到。

幸好陆小凤总算有条线索，他还记得司空摘星刚才是从一家药材铺走出来的，那家药材铺的字号是“老庆余堂”。

司空摘星一向无病无疼，比大多数被他害过的人都健康得多，当然不会去买药吃。他既然是从一家药铺走出来的，这家药铺就多多少少总跟他有点关系。

“老庆余堂”的金字招牌，在夕阳下闪闪地发着光，一个孩子站在门口踢毽子，看见陆小凤走过来，就立刻把两根手指伸进嘴里，打了个呼哨。

街前街后，左邻右舍，忽然间就有十来个孩子奔了出来，看着陆小凤嘻嘻地笑。

他们还认得陆小凤，当然也还记得那首可以把人气死，又可以把人笑死的儿歌。

陆小凤也在笑，他以为这些孩子一定又准备唱“司空摘星，是个猴精”了。

谁知孩子们竟拍手高歌：

小凤不是凤，是个大臭虫，

臭虫脑袋尖，专门会钻洞，

洞里狗拉屎，他就吃狗屎，

狗屎一吃一大堆，臭虫吃了也会飞。

这是什么词儿？简直不像话。

陆小凤又好笑，又好气，却忘了他编的词儿也并不比这些词儿高明，也很不像话。

他当然知道是谁编的，司空摘星显然又来过这里。

好不容易等到这些孩子停住了口，他立刻问道：“那个白头发的老头子是不是又来过了？”

孩子们点着头，抢着道：“这首歌就是他教我们唱的，他说你最喜欢听这首歌了，我们若是唱得好，你一定会买糖给我们吃。”

陆小凤的肚子又几乎要被气破，挨了骂之后，还要买糖请客，这种事有谁肯做？

孩子们眨着大眼睛，又在问：“我们唱得好不好？”

陆小凤只有点点头道：“好，好极了。”

孩子们道：“你买不买糖给我们吃？”

陆小凤叹了口气，苦笑道：“我买，当然买。”

没有人肯做的事，陆小凤却往往会肯的，他怎么能让这些天真的孩子们失望？他果然立刻就去买糖，买了好多好多糖，看见孩子们拍手欢呼，他自己心里也觉得甜甜的，比吃了三百八十斤糖还甜。

孩子们拉着他的衣角，欢呼着道：“那老公公说的不错，大叔你果然是个好人。”

陆小凤很奇怪，道：“他居然会说我是好人？”

孩子们道：“他说你小的时候就很乖。”

陆小凤更奇怪，道：“他怎么知道我小时候乖不乖？”

孩子们道：“他看着你从小长到大，还抱你撒过尿，他当然知道。”

陆小凤恨得牙痒痒的，只恨不得把那猴精用绳子绑起来，用毛竹板子重重地打。

孩子们道：“那老公公刚才还在这里，大叔你若早来一步，说不定就遇上他了。”

陆小凤道：“现在他的人呢？”

孩子们道：“又飞了，飞得好高好高，大叔你飞得有没有他高？”

陆小凤拍拍衣襟，道：“我自己也不知道，你们现在最好看着我，看看是谁飞得高。”

司空摘星既然已不在这里，他也准备飞了。

谁知孩子们却又在抢着道：“大叔你慢点走，我们还有件事忘了告诉你。”

“什么事？”

“那老公公留了个小包在这里，你请我们吃糖，他就叫我们把这小包交给你，你若不请，他就叫我们把这小包丢到阴沟里去。”

一个跑得最快的孩子，已跑回药材铺，提了个小包袱出来，陆小凤做梦也没有想到，包袱里包着的，竟是两条缎带。

缎带在夕阳下看来已变成了红的，除了缎带之外，还有张纸条：“偷你一条，还你两条，我是猴精，你是臭虫，你打我屁股，我请你吃屎。”

陆小凤笑了，大笑：“这小子果然从来也不肯吃亏。”他既然已将缎带偷走了，为什么又送了回来？还有一条缎带是哪里来的？

这些问题陆小凤都没有去想，看见了这两条踏破铁鞋无觅处的缎带，居然一点功夫都不花就到了他手里，他简直比孩子看见糖还高兴：“你们看着，是谁飞得高？”

他大笑着，凌空翻了三个跟斗，掠上屋脊，只听孩子们在下面拍手欢呼：“是你飞得高，比那老公公还高！”

孩子们眼明嘴快，说的话当然绝不会假。陆小凤心里更愉快，只觉得身子轻飘飘的，就好像长了双翅膀一样，几乎已可飞到月亮里去了。

月亮虽然还没有升起，夕阳却已看不见了。

02

夕阳西下，夜色渐临，陆小凤又从后巷溜回了合芳斋，窗子里已亮起灯，灯光柔和而安静，窗子是开着的，从花丛间远远地看过去，就可以看见孙秀青和欧阳情。

她们都是非常美丽的女人，在灯下看来更美，可是她们脸上，却带着种说不出的悲伤，连灯光都仿佛也变得很凄凉，西门吹雪莫非已走了？

他当然已走了，屋子里只有这盏孤灯陪伴着她们。门也是虚掩着的，陆小凤居然忘了敲门，他心里也很沉重，西门吹雪是什么时候走的？

陆小凤想问，却没有问，他不敢问，也不忍问。桌上有三只空杯，一壶酒，他自己已倒了一杯，慢慢地喝下去，又倒了一杯，很快地喝下去。

孙秀青忽然道：“他走了。”

陆小凤道：“我知道。”

孙秀青道：“他说要提早一点走，先出城去，再从城外进来，让别人认为他一直都是不在京城里！”

陆小凤道：“我明白。”

孙秀青道：“他希望你也快点去，因为他……他没有别的朋友。”

陆小凤说不出话了，孙秀青也没有再说什么，转过头，凝视着窗外的夜色。夜色更深，一轮圆月已慢慢地升起，风也渐渐地凉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孙秀青才轻轻地说道：“今天的夕阳很美，比平时美得多，可是很快就看不见了。”她闭上眼睛，泪珠已落，又过了很久，才接着道，“美丽的事，为什么总是分外短暂？为什么总是不肯在人间多留片刻？”

她是问苍天？还是在问陆小凤？陆小凤实在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这问题根本就没有人能回答。

他又喝了杯酒，才勉强笑了笑，道：“我也走了，我一定会把他带回来！”

他不敢再说别的话，也不敢去看欧阳情！多出来的一条缎带，他本来是准备给欧阳情的，让她也去看看那百年难遇的决战。

可是现在他连提都没有提起这件事。他知道欧阳情一定会留下来陪着孙秀青，他了解孙秀青的心情，那绝不是焦急、恐惧、悲伤……这些话所能形容的。现在他唯一的希望，就是真的能把西门吹雪带回来。

他正准备走出去的时候，欧阳情忽然拉住了他的手，他回过头，就看见了她的眼睛，眼睛里已有了泪光，就算是呆子，也应该看得出她的关怀和情意。陆小凤当然也看得出来，却几乎不能相信——现在看着他的这个欧阳情，真的就是刚才那个冷冰冰的欧阳情！

她为什么忽然变了？直到现在，陆小凤才发现自己对女人的了解，实在少得可怜。

幸好他总算知道，一个女人若是真的讨厌一个男人，绝不会用这种眼色看他，更不会拉他的手。

她的手冰冷，却握得很用力。因为她也直到现在才了解，一个女人失去她心爱的男人时，是多么痛苦和悲哀。

两个人就这么样互相凝视着，过了很久，欧阳情才轻轻地问道：“你也会回来？”

陆小凤道：“我一定会回来！”

欧阳情道：“一定？”

陆小凤道：“一定！”

欧阳情垂下头，终于慢慢地放开了他的手，道：“我等你。”

我等你。一个男人若是知道有个女人在等着他，那种感觉绝不是任何事所能代替的。

我等你。这是多么温柔美妙的三个字。陆小凤仿佛已醉了，他醉的并不是酒，而是她那种比酒更浓的情意。

03

明月在天。陆小凤又有了个难题——他一定要把身上多出来的一条缎带送出去，却不知道送给谁。所有够资格佩上这缎带的人，他连一个都看不见。

街上的人倒不少，酒楼茶馆里的人更多，三教九流，五花八门，各式各样的人都有，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窃窃私议。

陆小凤用不着去听他们说什么，就知道他们必定是在等着今夜一战的消息，其中有很多人，必定已在西门吹雪和叶孤城身上买下了赌注。

这一战的影响力不但已轰动武林，而且已深入到京城的下层社会里，古往今来武林高手的决战，从来也没有发生这种情况。

陆小凤觉得很好笑，他相信西门吹雪和叶孤城自己若是知道了，也一定会觉得很好笑。

就在这时，他看见一个人从对面一家茶馆里走出来。这人很高、很瘦、穿着极考究，态度又极斯文，两鬓斑斑，面容清癯，穿着件质料颜色都很高雅的宝蓝色长袍，竟是“城南老杜”杜桐轩。

这里虽然已不是李燕北的地盘，却还是和杜桐轩对立的，他怎么会忽然又出现在这里？而且连一个随从保镖都没有带。

陆小凤忽然赶过去，拍了拍他的肩，道：“杜学士，你好！”

杜桐轩一惊，回头，看见了陆小凤，也勉强笑了笑，道：“托福托福！”

陆小凤道：“你那位保镖呢？”他说的当然就是那倏忽来去、神秘诡异的黑衣人。

杜桐轩道：“他走了！”

陆小凤道：“为什么要走？”

杜桐轩道：“小池里养不下大鱼，他当然要走！”

陆小凤眼珠子转了转，故意压低声音，道：“你一个人就敢闯入李燕北的地盘，我佩服你！”

杜桐轩笑了笑，淡淡道：“这里好像已不是李老大的地盘。”

陆小凤道：“他虽然已死了，可是他还有一班兄弟！”

杜桐轩道：“一个人死了，连妻子都可以改嫁，何况兄弟！”听到了李燕北的死讯，他脸上连一点惊讶的样子都没有。

陆小凤也笑了笑，道：“看来你不但已知道李老大死了，也知道他的兄弟都投入了白云观！”

杜桐轩面无表情，冷冷道：“干我们这一行，消息若不灵通，死得就一定很快。”

陆小凤道：“顾青枫莫非是你的朋友？”

杜桐轩道：“虽然不是朋友，倒也不能算是冤家对头！”

陆小凤笑道：“这就难怪你会一个人来了。”

杜桐轩道：“阁下若有空，随时都可以到城南去，无论多少人去都欢迎！”

陆小凤眼珠子又转了转，道：“你既然已在叶孤城身上下了重注，今夜的这一战，你一定也想去看看的！”

杜桐轩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陆小凤道：“我这里还多出条缎带，你若有兴趣，我可以送给你！”

杜桐轩沉默着，仿佛在考虑，过了很久，忽然道：“卜巨卜老大也在这茶馆里。”

陆小凤道：“哦？”

杜桐轩道：“你为什么不将多出来的一条缎带去送给他？”

陆小凤怔住。

这缎带别人千方百计，求之不得，现在他情愿白送出去，杜桐轩居然不要。

杜桐轩拱了拱手，道：“阁下若没有别的指教，我就告辞了，幸会幸会！”

他居然说走就走，毫无留恋。

陆小凤怔了半天，抬起头，才发现卜巨也从茶馆里走出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肩上的缎带，忽然笑道：“阁下的缎带还没有卖光。”

他笑得很古怪，笑容中好像带着种说不出的讥讽之意。

陆小凤道：“我这缎带是不卖的，却可以送人，你若还想要，我也可以送给你！”

卜巨看着他，笑得更古怪，道：“只可惜我不喜欢磕头。”

陆小凤道：“用不着磕头。”

卜巨道：“真的？”

陆小凤道：“当然是真的。”

卜巨道：“真的我也不要。”

他忽然沉下了脸，拂袖而去，连看都不再看陆小凤一眼。

陆小凤又怔住，这个人上午还不惜以三块玉璧来换一条缎带，现在却连白送都不要了。

陆小凤实在想不通这是怎么回事，也没空再去想了，圆月已升起，他一定要尽快赶入紫禁城，他绝不能去迟。

04

太和殿就在太和门里，太和门外的金水玉带河，在月光下看来，就像是金水玉带一样。

陆小凤踏着月色过了天街，入东华门、隆宗门，转进龙楼凤阙下的午门，终于到了这禁地中的禁地，城中的城。

一路上的巡卒守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若没有这种变色的缎带，无论谁想闯进来都很难，就算能到了这里，也休想再越雷池一步。

这地方虽然四下看不见人影，可是黑暗中到处都可能有大内中的侍卫高手潜伏。

大内藏龙卧虎，有的是专诚礼聘来的武林高人，有的是胸怀大志的少年英雄，也有的是为了躲仇家，避风头，暂时藏身在这里的江洋大盗，无论谁也不敢低估了他们的实力。

月光下，只有一个人盘膝坐在玉带河上的玉带桥下，头顶在发着光！

“老实和尚。”陆小凤立刻赶过去，笑道，“和尚来得倒真早。”

老实和尚在啃馒头，看见陆小凤，赶紧把馒头藏起来，嘴里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只希望陆小凤没看见他的馒头。

陆小凤却又笑道：“看见了你手上的东西，我才想起了一件事。”

老实和尚道：“什么事？”

陆小凤道：“想起了我又忘了吃晚饭。”

老实和尚翻了翻白眼，道：“你是不是又想来骗和尚的馒头？”

陆小凤瞪眼道：“我几时骗过你？两条缎带换一个馒头，你难道还觉得吃了亏？”

老实和尚眼珠子转了一转，忽然也笑了，道：“和尚不说谎，和尚身上现在还有三个半馒头，你想不想换？”

陆小凤道：“想！”

老实和尚道：“你想用什么来换？”

陆小凤道：“我全副家当都在身上，你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

老实和尚上上下下看了他两眼，苦笑道：“看来你的家当也并不比和尚多。”

陆小凤笑道：“我至少比和尚多两撇胡子，几千根头发。”

老实和尚道：“你的头发胡子和尚都不要，和尚只要你答应一件事，就把馒头分你一半。”

陆小凤道：“什么事？”

老实和尚道：“只要你下次见到和尚，装作不认得，和尚就天下太平了。”

陆小凤大笑，拍了拍他的肩头，在他旁边坐下来，还在不停地笑。

老实和尚道：“你答不答应？”

陆小凤道：“不答应！”

老实和尚道：“你不想吃馒头了？”

陆小凤道：“想。”

老实和尚道：“那么你为什么不答应？”

陆小凤道：“因为我已有了馒头。”

老实和尚怔了怔，道：“你的馒头是从哪里来的？”

陆小凤道：“是从司空摘星那里来的！”

老实和尚又怔了一怔，道：“司空摘星？”

陆小凤笑道：“若不是我跟他学了两手，怎么能偷到和尚的馒头？所以馒头当然是从他那里来的！”

老实和尚说不出话了，他已发觉身上的馒头少了一个。

馒头已在陆小凤手里，就好像变戏法一样，忽然就变了出来。

老实和尚叹了口气，喃喃道：“这个人什么事不好学，却偏偏要去学做小偷。”

陆小凤笑道：“小偷至少不挨饿。”他先把半个馒头塞进嘴里去，然后问道：“你坐在这里等什么？”

老实和尚板着脸，道：“等皇帝老爷睡着。”

陆小凤道：“现在我们还不能进去？”

老实和尚道：“不能。”

陆小凤道：“我们要等到什么时候？”

老实和尚道：“到时候你就会知道的！”

陆小凤站起来，四下看了一眼，道：“西门吹雪和叶孤城来了没有？”

老实和尚道：“不知道。”

陆小凤道：“别的人呢？”

老实和尚道：“不知道。”

陆小凤道：“你连一个人都没有看见？”

老实和尚道：“只看见了一个半人。”

陆小凤道：“一个半人？”

老实和尚道：“一个人是殷羡，就是他要我在这里等的！”

陆小凤道：“半个人是谁？”

老实和尚道：“是你，你最多只能算半个人。”

陆小凤又笑了，只见黑暗中忽然出现一条人影，身形如飞，施展的竟是内家正宗“八步赶蝉”轻功，接连几个起落，已到了眼前，青衣布袜，白发萧萧，正是武当名宿木道人。

陆小凤笑道：“和尚果然老实，居然没有把道士的东西吞下去。”

老实和尚道：“和尚只会吞馒头，馒头却常常会被人偷走！”

木道人瞟了陆小凤一眼，故意皱眉道：“是什么人这么没出息，连和尚的馒头也要偷。”

陆小凤道：“只要有机会，道士的东西我也一样会偷的！”

木道人也笑了，道：“至少这个人还算老实，居然肯不打自招。”

就在这时，黑暗中又出现了一条人影。

陆小凤只看了一眼，就皱起眉，道：“还有条缎带你给了谁？”

老实和尚道：“给了严人英。”

木道人立刻道：“这人不是严人英。”

老实和尚道：“也不是唐天纵，更不是司马紫衣。”

这人的身法很奇特，双袍飘飘，就好像是借着风力吹来的，他自己连一点力气都舍不得使出来。

严人英、唐天纵、司马紫衣，都没有这么高的轻功，事实上，江湖中有这么高轻功的人，加上陆小凤最多也只不过三五个。

老实和尚道：“这人是谁？”

陆小凤道：“他不是人，连半个人都不能算，完全是个猴精。”

这句话还没有说完，黑暗中的人影忽然旗花火箭般直蹿了过来，衣袂带风，猎猎作响，好像要一头撞在陆小凤身上，刚冲到陆小凤面前，忽然又凌空翻了三个跟斗，轻飘飘地落下！满头白发苍苍，弯着腰不停地咳嗽。

陆小凤板着脸，道：“你们知不知道这猴精是谁？”

木道人微笑道：“司空摘星，是个猴精，我下午已经听见过了。”

司空摘星叹了口气，道：“看来我的易容术好像已变得一点用都没有！”

木道人道：“你不该施展这种轻功的，除了司空摘星外，谁有这么高的轻功？”

陆小凤道：“我！”

司空摘星笑道：“狗屎一吃一大堆，臭虫吃了也会飞。”

陆小凤故意装作听不见，瞪着他身上的缎带，道：“你偷了我一条，还了我两条。”

司空摘星道：“我这人一向够朋友，知道你忘了替自己留下一条，就特地替你找了两条。”

陆小凤道：“你是从哪里找来的？”

司空摘星道：“莫忘记我是偷王之王！”

陆小凤道：“难道你把司马紫衣和唐天纵的都偷了来？”

司空摘星笑了笑，忽然伸手向前面一指，道：“你看看前面来的是谁？”

远方又有两条人影掠过来，左边的一个人身形纵起时双肩上耸，好像随时都在准备掏暗器，用的正是唐家独门轻功身法。右边的一个人身法却显得很笨拙，好像因为硬功练得太久，若不是唐天纵特地等他，早已远远落在后面。

老实和尚道：“唐家的少爷果然来了！”

木道人道：“还有一个人是谁？”

老实和尚道：“是卜巨。”来的果然是卜巨，看见陆小凤，他脸上又露出那种带着讥讽的微笑，好像是在向陆小凤示威——你不给老子缎带，老子还是来了。

他身上居然也系着条缎带，颜色奇特，在月光下看来，忽而浅紫，忽而银灰，无疑也是用变色绸做成的，这种缎带本来只有六条，陆小凤身上两条，老实和尚、木道人、司空摘星各一条，再加上他们两条，已变成七条。

六条缎带怎么会变成七条？多出来的这条是哪里来的？

卜巨得意洋洋地走上桥头，唐天纵脸色铁青，连眼角都没有看陆小凤。

陆小凤知道就算问他们，他们也不会说，何况这时他已没时间去问。

太和门里，已蹿出条人影，背后斜背长剑，一身御前带刀侍卫的服饰，穿在他身上竟嫌小了些，最近他显然又发福了，但他的身法却还是很灵活轻健，正是大内高手中的殷羡殷三爷。

他的脸色也是铁青的，沉着脸道：“我知道诸位都是武林中顶尖儿的人物，可是诸位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可不是茶馆，诸位要聊天说笑，可来错地方了。”

他的人一来，就先打了顿官腔，大家也只好听着，这件事他们担的关系实在很大，心情难免会紧张，脾气也就难免暴躁些。何况，这里的确也不是聊天说笑的地方。

殷羡脸色总算和缓了些，看了看这六个人，道：“现在诸位既然已全都到了，就请进去吧，过了大月台，里面那个大殿，就是太和殿。”

木道人道：“也就是金銮殿？”

殷羡点点头，道：“皇城里最高的就是太和殿，那两位大爷既然一定要在紫禁之巅上过手，诸位也不妨先上去等着。”

他看了看卜巨，又看了看其中一个连腰都直不起来的白发老头子，冷冷道：“诸位既然敢来，轻功当然全都有两下子，可是我还想提醒诸位一声，那地方可不像平常人家的屋顶，能够上去已算不容易，上面铺着的又是滑不留脚的琉璃瓦，诸位脚底下可得留点神，万一从上面摔下来，大家的漏子都不小。”

卜巨的脸色很沉重，已笑不出来，司空摘星好像也在偷偷地叹气，陆小凤一直到现在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现在他刚想开口，殷羡忽然道：“你暂时先别上去，还有个人在等着你。”

陆小凤道：“谁？”

殷羡道：“你若想见他，就跟我来。”

他双臂一振，旱地拔葱，身子斜斜地蹿了出去，好像有意在这些人面前显露一下他的轻功。

他的轻功确实不弱，一蹿之势，已出去三四丈。陆小凤远远地在他后面跟着，并不想压住他的风头，殷羡更有心卖弄，又一个翻身，竟施展出燕子飞云的绝顶轻功。

谁知他身形刚施展，突听“飕”的一声，一个人轻飘飘地从他身旁掠过，毫不费力就赶过了他，却是那连腰都直不起来的白发老头子。

05

一进了太和门，陆小凤的心情就不同了，非但再也笑不出，连呼吸都轻了些。天威难犯，九重天子的威严，还是他们这些武林豪杰不敢轻犯的。

就连陆小凤都不敢，丹墀下的两列品级台，看来虽然只不过是平平常常的几十块石头，可是想到大朝贺时，文武百官分列左右，垂首肃立，等着天子传呼时的景象，陆小凤也不禁觉得身子里的血在发热。

世上的奇才异士，英雄好汉，绞尽脑汁，费尽心血，有的甚至不惜拼了性命，为的也只不过是想到这品级台上来站一站。

丹墀后的太和殿，更是气象庄严，抬头望去，闪闪生光的殿脊，仿佛矗立在云端。太和殿旁是保和殿。保和殿旁、干清门外的台阶西边，靠北墙有三间平房，黑漆的门紧闭，窗子里隐约有灯光映出来，暗淡的灯光照着门上挂的一块白柚木牌，上面赫然竟写着四个触目惊心的大字：“妄入者斩！”

殷羡居然就把陆小凤带到了这里，居然就在这道门停下，道：“有人在里面等你，你进去吧！”

陆小凤立刻摇了摇头，苦笑道：“我还认得字，我也不想被人斩掉脑袋。”

殷羡也笑了笑，道：“我叫你进去，天大的关系，也有我担当，你怕什么？”

陆小凤看着他，看起来他倒不像要害人的样子，可是到了这种掌管天下大事的内阁重地，陆小凤也不能不特别谨慎，还是宁可站在外面。

殷羡又笑了笑，道：“你是不是想不出谁在里面等你？”

陆小凤摇摇头，道：“究竟是谁？”

殷羡道：“西门吹雪。”

陆小凤怔了怔，道：“他怎么进去的？”

殷羡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道：“我们也都在他身上下了注，对他当然不能不优待些，先让他好好地歇着，才有精神去接住那一招‘天外飞仙’。”

陆小凤也笑了。

殷羡又道：“这地方虽然是机密重地，可是现在皇上已就寝了，距离早朝的时候也还早，除了我们这些侍卫老爷，绝不会有别人到这里来！”他带着笑，拍了拍陆小凤的肩，又道，“所以你只管放心进去吧，若有什么对付叶孤城的绝招，也不妨教给他两手，反正我们都是站在他这边的！”

刚才虽然官腔十足，现在却像是变了个人，连笑都显得亲切，而且还替陆小凤推开了门。

陆小凤也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轻轻道：“几时你有空到外面，我请你喝酒。”

屋子并不大，陈设也很简陋，却自然有种庄严肃杀之气，世上千千万万人的生死荣辱，在这里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决定了。

无论谁第一次走进这屋子，都无疑是他一生中最兴奋的时候。陆小凤悄悄地走进来，心跳得也仿佛比平时快了很多。

西门吹雪正背负着双手，静静地站在小窗下，一身白衣如雪，他当然听见有人推门进来，却没有回头，好像已知道来的一定是陆小凤。

陆小凤也没有开口。

门已掩起，灯光如豆，屋子里阴森而潮湿，他只觉得手脚也是冰冷的，很想喝杯酒，这地方当然没有酒，但却也不知道有多少人的辛酸血泪。

陆小凤在心里叹了口气，终于明白自己并不是天下烦恼最多的人，天天要到这屋子来的那些人，烦恼都远比他多得多。

西门吹雪还是没有回头，却忽然道：“你又到我那里去过？”

陆小凤道：“刚去过。”

西门吹雪道：“你已见过她？”

陆小凤道：“嗯。”

西门吹雪道：“她……她是不是还能撑得住？”

陆小凤勉强笑了笑，道：“你也该知道她并不是个柔弱的女人，三英四秀在江湖中的名头，并不见得比我们差！”

他脸上虽在笑，心却已沉了下去。决战已迫在眉睫，决定他生死命运的时刻就在眼前，可是这个人心里却还在挂念着他的妻子，甚至连他的剑都放了下来！

陆小凤几乎不能相信这个人就是以前那个西门吹雪，但他又不禁觉得有些安慰，因为西门吹雪毕竟也变成有血有肉的人了。

西门吹雪霍然回过头，看着他，道：“我们是不是朋友？”

陆小凤道：“是！”

西门吹雪道：“我若死了，你肯不肯替我照顾她？”

陆小凤道：“不肯。”

西门吹雪的脸色更苍白，变色道：“你不肯？”

陆小凤道：“我不肯，只因为你现在已变得不像是我的朋友了，我的朋友都是男子汉，绝不会未求生，先求死的。”

西门吹雪道：“我并未求死。”

陆小凤冷笑道：“可是你现在心里想的却只有死，你为什么不想想你以前的辉煌战绩，为什么不想想击败叶孤城的法子？”

西门吹雪瞪着他，过了很久，才低下头，凝视着桌上的剑，他忽然拔出了他的剑。

他拔剑的手法还是那么迅速，那么优美，世上绝没有第二个人能比得上。

司马紫衣拔剑的动作虽然也很轻捷巧妙，可是跟他比起来，却像是屠夫从死猪身上拔刀。

陆小凤忽然也问道：“我是不是你的朋友？”

西门吹雪迟疑着，终于点了点头。

陆小凤道：“我说的话，你信不信？”

西门吹雪又点点头。

陆小凤道：“那么我告诉你，我几乎有把握接住世上所有剑客的出手一击，只有一个是例外。”

他盯着西门吹雪的眼睛，慢慢地接着道：“这个人就是你！”

西门吹雪凝视着手里的剑，苍白的脸上，忽然露出种奇异的红晕。

灯光似已忽然亮了些，剑上的光华也更亮了。

陆小凤立刻觉得有股森严的剑气，直迫他眉睫而来，他知道西门吹雪恢复了信心。

对一个情绪低落的人来说，朋友的一句鼓励，甚至比世上所有的良药都有用。

陆小凤目中露出笑意，什么话都没有再说，轻轻地转身走了出去。

门外月明如水！

九月十五日，夜。

月明如水。

陆小凤从那扇“妄入者死”的黑漆门中走出来，沿着北墙下的阴影，走向太和殿，正想找个合适的地方掠上去，忽然发现大殿的阴影下，居然有个人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显得说不出的孤独颓废。

他用不着再看第二眼，就知道这个人是卜巨，他已看出卜巨的轻功并不高，要掠上这飞阙入云的金銮殿，却一定要有绝顶的轻功。

卜巨刚才对他那种笑容，他还没有忘记，他想过去对卜巨那么样笑一笑，可是他走过去的时候，脸上露出的却只有同情和安慰。

只不过同情有时也像讥讽一样伤人。

卜巨看了他一眼，霍然扭转头。

陆小凤忽然道：“从前有只麻雀，总觉得自己很了不起，因为它会飞上天，它看见条老虎，就要和老虎比比，看谁飞得高，你知不知道老虎怎么办？”

卜巨摇摇头。

他本来已准备要走的，可是他想不通陆小凤为什么会说起故事来，不由自主也想听下去。好奇心本是人人都有的。

陆小凤道：“老虎当然不会飞，它只不过吹了口气，就把麻雀吞下肚去。”

他笑了笑，道：“从那次之后，再也没有麻雀去找老虎比飞了，因为麻雀倒也已明白，能飞得高的，并不一定就是了不起的英雄好汉。”

卜巨也笑了，笑容中充满了感激，心里充满了温暖，他忽然发现陆小凤并不是他以前想象中的那种混蛋。

陆小凤拍了拍他的肩，道：“你有没有看过老虎爬绳子？”

卜巨道：“没有。”

陆小凤道：“我也没有，可是我想看看。”

卜巨道：“你有没有看见过身上带着绳子的老虎？”

陆小凤道：“没有。”

卜巨道：“那么现在你就已看见了。”

他身上本就准备了条长索，却一直没有勇气拿出来，他宁死也不愿丢人。

陆小凤微笑着接过绳子，抬起头轻轻吐出口气，苦笑道：“这上面只怕连麻雀都未必飞得上去。”

从下面看上去，太和殿的飞檐，就像是个钩子，连月亮都可以钩住。

这么高的地方，天下绝没有任何人能一掠而上，陆小凤也不能。

可是他有法子。

卜巨从下面看着他，只见他忽而如壁虎游墙，忽而如灵猿跃枝，接连几个起落后就已看不见了。

别人都是从前面上去的，他并没有看见，因为那时候他已一个人偷偷地溜到后面来，但他却相信他们的轻功绝对比不上陆小凤。

因为他已将陆小凤当作自己的朋友。

飞檐上已有长索垂下，他心里觉得更温暖！——能交到陆小凤这种朋友，实在真不错。

大殿上铺满了黄金般的琉璃瓦，在月下看来，就像是一片黄金世界。

陆小凤将长索系上飞檐，转过头，忽然怔住了！

这上面本来应该只有五个人，可是他一眼看过去，就已看见十三四个，每个人身上都有条变色的缎带，其中还不包括他所知道的那五个人，老实和尚还在殿脊另一边。

他并没有看清这些人的脸，高耸的殿脊后，已有个人蹿过来，脸色苍白，面带冷笑，正是大内四高手中的丁四爷丁敖。

陆小凤忍不住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丁敖冷笑道：“我正想问你。”

陆小凤道：“问我？”

丁敖道：“我们交给你几条缎带？”

陆小凤道：“六条。”

丁敖道：“现在来的人却已有二十一个，他们这些缎带是从哪里来的？”

陆小凤叹了口气，苦笑道：“我也正想问你。”

殿脊上又有两个人走过来，殷羡走在前面，后面的是“潇湘剑客”魏子云。

殷羡走得很快，显得很紧张，魏子云却是气度安闲，步履从容。

在这种陡如急坡，滑如坚冰的琉璃瓦上，要慢慢地走远比奔跑纵跳困难，在这种情况下，还能保持从容镇定更不容易。

陆小凤已看出这位号称大内第一高手的“潇湘剑客”，绝不是空有虚名的人，他的武功和定力，都绝不在任何一位武林名家之下。

殷羡冲过来，沉声道：“你们问来问去，问出了什么没有？”

陆小凤苦笑着摇摇头。

魏子云道：“这种事本来不是三言两语就能问得出来的，现在也不是追根究底的时候。”

殷羡道：“现在我们应该怎么办？”

魏子云道：“加强戒备，以防有变。”

他沉吟着，又道：“你传话下去，把这地方的守卫暗卡全都增加一倍，不许任何人随意走动。”

殷羡道：“是。”

魏子云道：“老四去调集人手，必要时我们不妨将干清门侍卫和里面轮休的人也调出来，从现在起，无论谁都只许走出去，不许进来。”

丁敖道：“是。”

他们显然已经练成了一种特别的身法，上下大殿，身子一翻，就没入飞檐后。

魏子云这才抬起头，对陆小凤笑了笑，道：“我们四面去看看如何？”

陆小凤道：“好极了。”

这地方并不是一眼就能看得完的，看来也不似是间屋顶，却有点像是片广场，中间有屋脊隆起，又像是片山坡。

这边的人一共有十三个，大多数都是单独一个人站在那里，静候决战开始，绝不跟别的人交谈。

他们身上都没有带兵刃，帽子都压得很低，有的脸上仿佛戴着极精巧的人皮面具，显然都不愿被人认出他们本来面目。

魏子云和陆小凤从他们面前走过去，他们也好像没有看见。

这些人是什么来历？行踪为什么如此诡秘？

魏子云还是走得很慢，说话的声音也很低，缓缓道：“你能不能看出他们的身份来历？”

陆小凤摇摇头。

魏子云道：“以我看，这些人很可能都是黑道上的朋友。”

陆小凤道：“哦？”

魏子云道：“这两天京城里黑道朋友也到了不少，据说其中有几位是早已金盆洗手的前辈豪杰，也有几位是身背重案，又有极厉害仇家的隐名高手，都久已不曾在江湖中走动。”

陆小凤道：“这就难怪他们不愿以真面目示人了。”

魏子云道：“这些人行踪秘密，来意却不恶，也许只不过因为静极思动，想来看当代两位名剑客的身手风采。”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但愿如此。”

魏子云道：“令我想不通的是，他们身上怎么也会有这种缎带？”

陆小凤沉吟着，道：“除了皇宫大内外，别的地方绝没有这种缎带？”

魏子云道：“绝没有。”

他又解释着道：“这种变色缎还是大行皇帝在世时，从波斯进贡来的，本就不多，近年来已只剩下一两匹，连宫里的姑娘都很珍惜。”

陆小凤不说话了，他忽然想起了司空摘星。

魏子云道：“我倒也知道有位‘偷王之王’已到了京城，而且已到了这里。”

陆小凤忍不住道：“你认为缎带是他盗出去的？”

魏子云笑了笑，道：“这件事我们昨天早上才决定，在我们决定之前，这种缎带在他眼中看来，绝不会有什么价值，他当然不会冒险来偷盗。”

陆小凤道：“可是昨天晚上……”

魏子云淡淡道：“昨天晚上我们四个人都在里面，通宵未睡，轮流当值，就算有只苍蝇飞进来，我们也不会让它再飞出去。”

他声音里充满自信，陆小凤松了口气，道：“所以你并没有怀疑他。”

魏子云道：“没有。”

陆小凤道：“你怀疑的是谁？”

魏子云声音压得更低，道：“能将这缎带盗出去的，只有四个人。”

陆小凤道：“四个人？”

魏子云道：“就是我们兄弟四个人。”

陆小凤轻轻吐出口气，这句话本来是他想说的，想不到魏子云自己反而说了出来，看来这位“潇湘剑客”不但思虑周密，而且耿直公正。

魏子云道：“其实你也该想到，据说外面已有人肯出五万两银子买一条缎带，黑道上的朋友钱财来得容易，出价可能更高。”

陆小凤叹道：“人为财死，财帛动人心，为了钱财，有些人的确是什么事都能做得出的。”

魏子云也叹了口气，道：“殷羡交游广阔，挥金如土，丁敖正当少年，难免风流，屠老二虽是比较稳重，可是胸怀大志，早已想在江湖中独创一派，自立宗主，所以一直都暗中跟他以前的朋友保持联络，这些都是很花钱的事，只凭一份六等侍卫的俸禄，是养不活他们的。”

他抬起头，凝视着陆小凤，又道：“但他们都是我的好兄弟，若没有真凭实据，我心里纵然有所怀疑，也不能说出来，免得伤了兄弟间的和气。”

陆小凤道：“难道你想要我替你找出真凭实据来？”

魏子云又笑了笑，道：“这件事你也难脱关系，若能查出真相，岂非大家都有好处？”

陆小凤只有苦笑。

他忽然发现自己的确没有看错这个人，这人有时的确是条老狐狸。

大殿屋脊的另一边，人反而比较少些，除了老实和尚、司空摘星、木道人、唐天纵和刚上来的卜巨外，就只是多了严人英和古松居士两个人。

司马紫衣居然没有来，古松居士解释道：“司马庄主有事急着赶回江南，却将缎带让给了我。”

陆小凤了解司马紫衣的心情，以他的为人，当然非回去不可。

他也无颜再见陆小凤。

一些有了一派宗主身份的武林前辈，爱惜羽毛，自尊自重，当然绝不会去买来历不明的缎带，别人也不会拿去卖给他们。

所以这些人反而没有露面。

魏子云道：“我已将禁城的四门全都封锁，从现在起，绝不会再有人进来。”

陆小凤道：“叶孤城呢？”

魏子云道：“白云城主早已到了。”

陆小凤道：“他人在哪里？”

魏子云道：“他们约定在子时交手，我已将他安排在隆宗门外户部朝房里歇下，不过，看来他好像……”

陆小凤道：“好像怎样？”

魏子云叹道：“他的脸色很不好，有人说他重伤未愈，好像并不是谣传。”

他没有接着说下去，忽又笑了笑，道：“那几位朋友好像都在等你过去，你只管请便。”

那边的确有好几双眼睛都在看着陆小凤——司空摘星的眼睛在笑，老实和尚的眼睛在生气，卜巨和严人英的眼睛里充满感激。

陆小凤走过去拍了拍严人英的肩，微笑道：“你怎么来迟了？”

严人英道：“我……我本来不敢来的。”

陆小凤道：“不敢？为什么不敢？”

严人英的脸仿佛有些发红，苦笑道：“若不是老实大师助了我一臂之力，我就算来了，很可能也只有在下面站着。”

陆小凤笑道：“老实大师！我倒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这样称呼他。”

他笑嘻嘻地看着老实和尚，好像又想过去找这和尚的麻烦。

谁知他刚走了两步，突然闪电出手，刁住了司空摘星的手腕。

司空摘星吓了一大跳，失声道：“缎带我已还给了你，你还找我麻烦干什么？”

陆小凤沉着脸，冷冷道：“我就是要问你，你这两条缎带从哪里偷来的？”

司空摘星道：“我一定要告诉你？”

陆小凤道：“你若不说，我就要你这只手永远再也休想偷人家的东西。”

他的手在用力，竟已将司空摘星的手捏得格格作响。

司空摘星叹了口气，苦笑道：“其实我就算说出来，你也未必会相信。”

陆小凤道：“你说说看！”

司空摘星道：“这两条缎带我倒真不是偷来的，是别人买来送给我的，因为他欠我的情。”

陆小凤道：“这人是谁？”

司空摘星道：“人家花了好几万两银子买东西送给我，只要我替他保守秘密，我就算对你很够朋友，至少也不能这么快就出卖他呀！”

陆小凤道：“你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出卖他？”

司空摘星道：“最少也得等两三天。”

两三天之后，这件事也许已事过境迁，再说出来也没有用了。

陆小凤目光闪动，道：“那个人是不是只要你替他保守两三天的秘密？”

司空摘星虽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陆小凤道：“现在你一定不说？”

司空摘星淡淡道：“你就算捏碎我这只手也没关系，我反正已准备改行。”

陆小凤也知道他偷东西的时候虽然常常六亲不认，却绝不是个会出卖朋友的人，他忽然笑了笑，道：“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

司空摘星笑道：“你知道？你为什么不说给我听听。”

陆小凤道：“附耳过来。”

他果然在司空摘星耳边轻轻地说了一个人的名字。

司空摘星忽然笑不出了，陆小凤眼睛里却发出了光，他已看出自己并没有猜错。

七八条断断续续、零零碎碎的线索，现在终于已将它连接起来，只不过还差最后一颗扣子而已。

司空摘星又在叹息着，喃喃道：“这人说我是猴精，其实他自己才是……”

他的话忽然被打断，殷羡忽然又从飞檐下出现，道：“白云城主来了。”

月光下果然出现条白衣人影，身形飘飘，宛如御风，轻功之高，竟不在司空摘星之下。

司空摘星又叹了口气，道：“想不到叶孤城也有这么高的轻功。”

陆小凤眼睛里却带着种奇怪的表情，过了很久，才吐出口气，带着笑道：“轻功若不高，又怎能使得出那一招‘天外飞仙’？”

月已中天。

殿脊前后几乎都站满了人，除了那十三个不愿露出真面目的神秘人物，还有七位都穿着御前带刀侍卫的服饰，显然都是大内中的高手，也想来看看当代两大剑客的风采。

从殿脊上，居高临下，看得反而比较清楚一些。

在月光下看来，叶孤城脸上果然全无血色，西门吹雪的脸虽然很苍白，却还有些生气。

两个人全都是白衣如雪，一尘不染，脸上全都完全没有表情。

在这一刻间，他们的人已变得像他们的剑一样，冷酷锋利，已完全没有人的情感。

两个人却是互相凝视着，眼睛里都在互相发着光。

每个人都距离他们很远，他们的剑虽然还没出鞘，剑气却已令人心惊。

——这种凌厉的剑气，本就是他们自己本身发出来的。

——可怕的也是他们本身这个人，并不是他们手里的剑。

叶孤城忽然道：“一别经年，别来无恙？”

西门吹雪道：“多蒙成全，侥幸安好。”

叶孤城道：“旧事何必重提，今日之战，你我必当各尽全力。”

西门吹雪道：“是。”

叶孤城道：“很好。”

他说话的声音本已显得中气不足，说了两句话后，竟似已在喘息。

西门吹雪却还是面无表情，视若不见，扬起手中剑，冷冷道：“此剑乃天下利器，剑锋三尺七寸，净重七斤十三两。”

叶孤城道：“好剑！”

西门吹雪道：“确是好剑！”

叶孤城也扬起手中剑，道：“此剑乃海外寒剑精英，吹毛断发，剑锋三尺三，净重六斤四两。”

西门吹雪道：“好剑！”

叶孤城道：“本是好剑！”

两人的剑虽已扬起，却仍未出鞘——拔剑的动作，也是剑法中不可缺少的一门，两人显然也要比个高下。

魏子云忽然道：“两位都是当代之剑术名家，负天下之重望，剑上当必不致淬毒，更不会秘藏机簧暗器。”

四下寂静无声，呼吸可闻，都在等着他说下去。

魏子云道：“只不过这一战旷绝古今，必传后世，未审两位是否能将佩剑交换查视，以昭大信？”

叶孤城立刻道：“谨遵台命。”

西门吹雪沉默着，过了很久，终于也慢慢地点了点头。

假如在一个月前，他是绝不会点头的，生死决战之前，制敌利器怎可离手？

但现在他已变了，缓缓道：“我的剑只能交给一个人。”

魏子云道：“是不是陆小凤陆大侠？”

西门吹雪道：“是。”

魏子云道：“叶城主的剑呢？”

叶孤城道：“一事不烦两主，陆大侠也正是我所深信的人。”

司空摘星忽然叹了口气，喃喃道：“这小子连和尚的馒头都要偷，居然还有人会相信他，奇怪奇怪。”

他说话的声音虽低，但是在此时此刻，每个字别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木道人忍不住要笑了，卜巨忽然也大声道：“陆大侠仁义无双，莫说是一口剑，就算是我的脑袋，我卜巨也一样交给他。”

严人英立刻也跟着道：“在下严人英虽然是个无名小卒，可是对陆大侠的仰慕，也和这位卜帮主完全一样。”

其实严人英当然不是无名小卒，“开天掌”卜巨不但名头响亮，说起话来更声若洪钟，两个人抢着替陆小凤说话，好像生怕别人误会了他。

司空摘星只有苦笑，悄悄对陆小凤道：“莫忘记大家是来看叶孤城和西门吹雪的。”

陆小凤道：“我知道。”

司空摘星道：“可是大家现在却全都看着你。”

陆小凤笑了笑，大步走出去，先走到西门吹雪面前，接过他的剑，回头就走，又去接下叶孤城的剑，将两柄剑放在手里，喃喃道：“果然都是好剑。”

魏子云道：“这就请陆大侠将这两柄剑让他们两位交换，过一过目。”

陆小凤道：“你要我把西门吹雪的剑交给叶孤城，把叶孤城的剑交给西门吹雪么？”

魏子云道：“不错。”

陆小凤道：“不行。”

魏子云怔了怔，道：“为什么不行？”

陆小凤忽然道：“这么好的两口剑，到了我手里，我怎么舍得再送出去？”

魏子云怔住。

陆小凤把剑鞘挟在胁下，手腕一反，两剑全都出鞘，剑气冲霄，光华耀眼，连天上的一轮圆月都似已失去了颜色。

大家心里都在暗问自己：“这两柄剑若是到了我手里，我是不是舍得再送出去？”

陆小凤又道：“利器神物唯有德者居之，这句话各位听说过没有？”

没有人回答，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办。

陆小凤道：“这句话我听说过，我也看出了这两柄剑上没有花样。”

这句话说完，剑已入鞘，他忽然抬起手，将一柄剑抛给了西门吹雪，一柄剑抛给了叶孤城，就扬长走了回去。

大家又全怔住。

司空摘星忍不住道：“你这是干什么？”

陆小凤淡淡道：“我只不过让他们明白，下次再有这种事，千万莫要找我，我的麻烦已够多了，已不想再管这种无聊的事。”

司空摘星道：“这是无聊的事？”

陆小凤道：“两个人无冤无仇，却偏偏恨不得一剑刺穿对方的咽喉，这种事若不是无聊，还有什么事无聊？”

司空摘星已明白陆小凤的意思，是希望西门吹雪和叶孤城彼此手下都留点情，比武较技，并不一定非要杀人不可。

这意思别人当然也已明白，魏子云干哼两声道：“子时已过，明日还有早朝，两位这一战盼能以半个时辰为限，过时则以不分胜负论，高手较技，本就争在一招之间，半个时辰想必已足够。”

他再也不提换剑的事，决战总算已将开始，大家又屏气静声，拭目而待。

西门吹雪左手握着剑鞘，右手下垂至膝，刚才的事，对他竟完全没有丝毫影响，他的人看起来还是像把已出了鞘的剑，冷酷、尖锐、锋利。

叶孤城的脸色却更难看，反手将长剑挟在身后，动作竟似有些迟钝，而且还不停地轻轻咳嗽。

跟西门吹雪比起来，他实在显得苍老衰弱得多，有的人眼睛里已不禁露出同情之色，这一战的胜负，已不问可知了。

西门吹雪却仍然面无表情，视而不见。他本就是个无情的人。

他的剑更无情！

叶孤城终于挺起胸，凝视着他手里的剑，缓缓道：“利剑本为凶器，我少年练剑，至今三十年，本就随时随刻都在等着死于剑下。”

西门吹雪在听着。

叶孤城又喘了口气，才接着道：“所以今日这一战，你我剑下都不必留情，学剑的人能死在高手剑下，岂非也已无憾？”

西门吹雪道：“是。”

有的人已不禁在心里拍手，他们来看的，本就是这两位绝代剑客生死一搏的全力之战，剑下若是留余力，这一战还有什么看头？

叶孤城深深呼吸，道：“请。”

西门吹雪忽然道：“等一等。”

叶孤城道：“等一等？还要等多久？”

西门吹雪道：“等伤口不再流血。”

叶孤城道：“谁受了伤？谁在流血？”

西门吹雪道：“你！”

叶孤城吐出口气，低下头，看看自己的胸膛，身子忽然像是摇摇欲倒。

大家跟着他看过去，才发现他雪白的衣服上，已渗出了一片鲜红的血迹。他果然受了伤，而且伤口流血不止，可是这个骄傲的人却还是咬着牙来应付，明知必死，也不肯退缩半步。

西门吹雪冷笑道：“我的剑虽是杀人的凶器，却从不杀一心要来求死的人。”

叶孤城厉声道：“我岂是来求死的？”

西门吹雪道：“你若无心求死，等一个月再来，我也等你一个月。”

他忽然转过身，凌空一掠，没入飞檐下。

叶孤城想追过去，大喝道：“你……”

一个字刚说出，嘴里已喷出一口鲜血，人也支持不住了。

现在他非但已追不上西门吹雪，就算是个孩子，他只怕也都追不上。

大家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又一次怔住。

这一战本已波澜起伏，随时都有变化，现在居然忽又急转直下，就像是一台戏密锣紧鼓地响了半天，文武场面都已到齐，谁知主角刚出来，就忽然已草草收场，连敲锣打鼓的人都难免要失望。

司空摘星忽然笑了，大笑。

老实和尚瞪眼道：“你笑什么？”

司空摘星笑道：“我在笑那些花了几万两银子买条缎带的人。”

可是他笑得还嫌早了些，就在这时，陆小凤已飞跃而起，厉声道：“住手！”

第十一章　深宫惊变

司空摘星笑得太早，陆小凤出手时却已太迟了。

唐天纵已蹿到叶孤城身后，双手飞扬，发出了一片乌云般的毒砂。

本已连站都站不稳的叶孤城，一惊之下，竟凌空掠起，鹞子翻身，动作轻灵矫捷，一点也不像身负重伤的样子。

只可惜他也迟了一步。

唐门子弟的毒药暗器只要一出手，就很少有人能闪避，何况唐天纵早已蓄势待发，出手时选择的时候、部位，都令人防不胜防。

只听一声惨呼，叶孤城身子忽然重重地跌下来，雪白的衣服上，又多了一片乌云。

这正是唐家见血封喉的追魂砂，在距离较近时，威力远比毒蒺藜更可怕。

江湖中人都知道，这种毒砂只要有一粒打在脸上，就得把半边脸削下去，若是有一粒打在手上，就得把一只手割下去。

叶孤城身上中的毒砂，已连数都数不清了，忽然滚到唐天纵脚下，嘶声叫道：“解药，快拿解药来！”

唐天纵咬着牙，冷冷道：“我大哥二哥都伤在你剑下，不死也成残废，你跟我们唐家仇深如海，你还想要我的解药？”

叶孤城道：“那……那是叶孤城的事，与我完全没有关系。”

唐天纵冷笑道：“难道你不是叶孤城？”

叶孤城挣扎着摇了摇头，忽然伸出手，用力在自己脸上一抹一扯，脸上竟有层皮被他扯了下来，却是个制作得极其精妙的人皮面具。

他自己的脸枯瘦丑陋，一双眼睛深深下陷，赫然竟是替杜桐轩做过保镖的那个神秘黑衣人。

陆小凤见过这个人两次，一次在浴室里，一次在酒楼上。

这人身法怪异，陆小凤原就知道他绝不是特地到京城来为杜桐轩做保镖的，可是陆小凤也没有想到他竟做了叶孤城的替身。

月光虽皎洁，总不如灯火明亮，陆小凤又知道叶孤城身负重伤，必定面有病容，他和叶孤城见面的次数本不多，对叶孤城的声音笑貌并不熟悉。

叶孤城本就是初入中原，江湖中人见过他的本就没有几个。

若非如此，这黑衣人的易容纵然精妙，也万万逃不过这么多双锐利的眼睛。

唐天纵的眼睛已红了，吃惊地看着他，厉声道：“你是什么人？叶孤城呢？”

这人张开嘴，想说话，舌头却已痉挛收缩，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唐门的追魂毒砂，果然在顷刻间就能追魂夺命！

唐天纵忽然从身上拿出个木瓶，俯下身，将一瓶解药全都倒在这人嘴里，为了要查出叶孤城的下落，就一定要保住这人性命。

除了他之外，没有人知道叶孤城的人在哪里，也没有人想得到，这名重天下，剑法无双的白云城主，竟以替身来应战。

司空摘星苦笑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简直连我也糊涂了。”

陆小凤冷冷道：“糊涂的是你，不是我！”

司空摘星道：“你知道叶孤城自己为什么不来？你知道他的人在哪里？”

陆小凤目中光芒闪动，忽然蹿过去，找着魏子云道：“你知不知道宫里有个姓王的老太监？”

魏子云道：“王总管？”

陆小凤道：“就是他，他能不能将缎带盗出来？”

魏子云道：“太子还未即位时，他本是在南书房伴读的，大行皇帝去世，太子登基，他就成了当今皇上面前的红人……”

陆小凤道：“我只问你，除了你们外，他是不是也能将缎带盗出来？”

魏子云道：“能呀！”

陆小凤眼睛更亮，忽然又问道：“现在皇上是不是已就寝了？”

魏子云道：“皇上励精图治，早朝从不间断，所以每天都睡得很早。”

陆小凤道：“睡在哪里？”

魏子云道：“皇上登基虽已很久，却还是和做太子时一样读书不倦，所以还是常歇在南书房。”

陆小凤道：“南书房在哪里呢？快快带我去！”

殷羡叫了起来，抢着道：“你要我们带你去见皇上？你疯了？”

陆小凤道：“我没有疯，可是你们若不肯带我去，你们就快疯了。”

殷羡皱眉道：“这人真的疯了，不但自己胡说八道，还想要我们脑袋搬家。”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我不是想要你们脑袋搬家，是想保全你们的脑袋。”

魏子云眼睛里带着深思之色，忽然道：“我姑且再信你这一次。”

殷羡失声道：“你真的要带他去？”

魏子云点点头，道：“你们也全都跟着我来。”

忽然间，“喀嚓”一声响，一颗血淋淋的人头从殿脊上直滚下来。

接着，一个无头的尸身也直滚而下，穿的赫然竟是大内侍卫的服饰。

魏子云大惊回头，六个侍卫已被十二个身上系着缎带的夜行人挟持，还有个紫衣人手里拿着柄雪亮的弯刀，刀尖还在滴着血。

这十三个人刚才好像互不相识，想不到却是一条路上的。

殷羡怒道：“你居然敢在这里杀人？你不知道这是砍头的罪名？”

紫衣人冷冷道：“反正头也不是我的，再多砍几个也无妨。”

殷羡跳起来，作势拔剑。

紫衣人道：“你敢动一动，这里的人头就又得少一个。”

殷羡果然不敢动，却忽然破口大骂，什么难听的话都骂了出来，无论谁也想不到，像他这种身份的人，也能骂得出这种话。

紫衣人道：“住口！”

殷羡道：“我已不能动，连骂骂人都不行？”

紫衣人道：“你是在骂谁？”

殷羡道：“你听不出我是在骂谁？我再骂给你听听。”他愈骂愈起劲，愈骂愈难听，紫衣人气得连眼睛都红了，弯刀又扬起，忽然间，“嗤”的一响，半截剑锋从他胸口冒出来，鲜血箭一般地飙出来。

只听身后一个人冷冷道：“他管骂人，我管杀人……”

下面的话紫衣人已听不清楚，就在这一瞬间，他身后的丁敖已将剑锋拔出，他面前的殷羡、魏子云、陆小凤已飞身而起。

他最后听见的，是一阵骨头碎裂的声音。很多人骨头碎裂的声音。

天街的月色凉如水，太和殿上的月色更幽冷了。

鲜血沿着灿烂如黄金的琉璃瓦流下来，流得很多，流得很快。

十三个始终不肯露出真面目的黑衣人，现在都已倒下，已不再有人关心他们的来历身份。

现在大家所关心的，是另一件更神秘、更严重的事——

陆小凤为什么一定要逼着魏子云带他到南书房去见皇帝？

一向老成持重的魏子云，为什么肯带他去？

叶孤城和西门吹雪的这一战，虽足以震烁古今，但却只不过是江湖中的事，为什么会牵涉惊动到九重天子？

这其中还隐藏着什么秘密？

司空摘星看了看仰面向天的西门吹雪，又看了看低头望地的老实和尚，忍不住问道：“和尚，你知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老实和尚摇摇头，道：“这件事你不该问和尚的。”

司空摘星道：“我应该去问谁？”

老实和尚道：“叶孤城。”

九月十五，深夜，月圆如镜。

年轻的皇帝从梦中醒来时，月光正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床前的碧纱帐上。

碧纱帐在月光中看来，如云如雾，云雾中竟仿佛有个人影。

这里是禁宫重地，皇帝还年轻，晚上从来用不着人伺候，是谁敢三更半夜，鬼鬼祟祟地站在皇帝床前窥探？

皇帝一挺腰就已跃起，不但还能保持镇定，身手显然也很矫捷。

“什么人？”

“奴婢王安，伺候皇上用茶。”

皇帝还在东宫时，就已将王安当作他的心腹亲信，今夜他虽然并没有传唤茶水，却也不忍心让这忠心的老人难堪，只挥了挥手，道：“现在这里用不着你伺候，退下去。”

王安道：“是。”

皇帝说出来的每句话，都是不容任何人违抗的命令。皇帝若要一个人退下去，这人就算已被打断了两条腿，爬也得爬出去。

奇怪的是，这次王安居然还没有退下去，事实上他连动都没有动，连一点退下去的意思都没有。

皇帝皱起了眉，道：“你还没有走？”

王安道：“奴婢还有事上禀。”

皇帝道：“说。”

王安道：“奴婢想请皇上去见一个人。”

三更半夜，他居然敢惊起龙驾，勉强当今天子去见一个人，难道他已忘了自己的身份，忘了这已是大逆不道，可以诛灭九族的罪名？

他七岁净身，九岁入宫，一向巴结谨慎，如今活到五六十岁，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皇帝虽然沉下了脸，却还是很沉得住气，过了很久，才慢慢地问了句：“人在哪里？”

“就在这里。”

王安挥手作势，帐外忽然亮起了两盏灯。

灯光下又出现了一个人。

一个很英挺的年轻人，身上穿着黄袍，下幅是左右开分的八宝立水裙。

灯光虽然比月光明亮，人却还是仿佛站在云雾里。

皇帝看不清，拂开纱帐走出去，脸色骤然变了，变得说不出的可怕。

站在他面前的这年轻人，就像是他自己的影子——同样的身材、同样的容貌，身上穿着的，也正是他的衣服。

“袍色明黄，领袖俱石青片金缘，绣文金龙九，列十二章，间以五色云，领前后正龙各一，左右及交襟处行龙各一，袖端正龙各一，下幅八宝立水裙左右开。”

这是皇帝的朝服。

皇帝是独一无二的，是天之子，在万物万民之上，绝不容任何人僭越。

这年轻人是谁？怎么会有当今天子同样的身材和容貌？怎么会有这么样大的胆子？

王安看着面前这两个人，脸上却带着一种无法形容的诡笑，忽然道：“皇上想必不知他是谁？”

年轻的皇帝摇摇头，虽然已气得指尖冰冷，却还是在勉强控制着自己。

他已隐约感觉到，王安的微笑里，一定藏着极可怕的秘密。

王安拍了拍年轻人的肩，道：“这位就是大行皇帝的嫡裔，南王爷的世子，也就是当今天子的嫡亲堂弟。”

皇帝忍不住又打量了这年轻人两眼，沉着脸道：“你是奉诏入京的？”

南王世子垂下头，道：“不是。”

皇帝道：“既未奉诏，就擅离封地，该是什么罪名，你知不知道？”

南王世子头垂得更低。

皇帝道：“皇子犯法，与民同罪，朕纵然有心相护，只怕也……”

南王世子忽然抬起头，道：“只怕也免不了是杀头的罪名。”

皇帝道：“不错。”

南王世子道：“你既然知法，为何还要犯法？”

皇帝怒道：“你……”

南王世子又打断了他的话，厉声道：“知法犯法，罪加一等，朕纵然有心救你一命，怎奈祖宗的家法尚在……”

皇帝大怒道：“你是什么人？怎敢对朕如此无礼？”

南王世子道：“朕受命于天，奉诏于先帝，乃是当今天子。”

皇帝双拳紧握，全身都已冰冷。

现在他总算已明白这是件多么可怕的阴谋，但他却还是不敢相信。

南王世子道：“王总管。”

王安立刻躬身道：“奴婢在。”

南王世子道：“先把这人押下去，黎明处决。”

王安道：“是。”

南王世子道：“念在同是先帝血脉，不妨赐他个全尸，再将他的尸骨兼程送回南王府。”

王安道：“是。”

他用眼角瞟着皇帝，忽然叹了口气，喃喃道：“我真不懂，放着好好的小王爷不做，却偏偏要上京来送死，这是干什么呢？”

皇帝冷笑。

这阴谋现在他当然已完全明白，他们是想要李代桃僵，利用这年轻人来冒充他，替他做皇帝，再把他杀了灭口。

然后以南王世子的名义，把他的尸骨送回南王府，事后纵然有人能看出破绽，也是死无对证的了。

王安道：“皇子犯法，与民同罪，这道理你既然也知道，你还有什么话说？”

皇帝道：“只有一句话。”

王安道：“你说，我在听。”

皇帝道：“这种荒谬的事，你们是怎么想得出来的？”

王安眨了眨眼睛，终于忍不住大笑，道：“我本来不想说的，可是我实在憋不住了。”

皇帝道：“你说。”

王安道：“老实告诉你，自从老王爷上次入京，发现你跟小王爷长得几乎一模一样，这件事就已经开始进行。”

皇帝道：“他收买了你？”

王安道：“我不但喜欢赌钱，而且还喜欢嫖。”

说到“嫖”字，他一张干瘪的老脸，忽然变得容光焕发，得意洋洋，却故意叹了口气，才接着道：“所以我的开销一向不小，总得找个来路才行。”

皇帝道：“你的胆子也不小。”

王安道：“我的胆子倒不大，不是十拿九稳的事，我是绝不会干的。”

皇帝道：“这件事已十拿九稳？”

王安道：“我们本来还担心魏子云那些兔崽子，可是现在我们已想法子把他们引开了。”

皇帝道：“哦？”

王安道：“喜欢下棋的人，假如听见外面有两位大国手在下棋，还能不能待在屋子里？”

答案当然是不能。

王安道：“学剑的人也一样，若知道当代最负盛名的两位大剑客，就在前面的太和殿上比剑，他们也一样没法子在屋子里待下去。”

皇帝忽然问道：“你说的莫非是西门吹雪和叶孤城？”

王安显得很吃惊，道：“你也知道？你也知道这两个人？”

皇帝淡淡道：“以此两人的剑术和盛名，也就难怪魏子云他们会动心。”

王安悠然道：“人心总是肉做的。”

皇帝道：“幸好朕身边还有几个不动心的人。”

这句话刚说完，四面木柱里，忽然同时发出“格”的一声响，暗门滑开，闪出四个人来。

这四个人身高不及三尺，身材、容貌、服装、装饰打扮，都完全一模一样。

尤其是他们的脸，小眼睛、大鼻子、凸头瘪嘴，显得说不出的滑稽可笑。

可是他们手里的剑，却一点也不可笑。

一尺七寸长的剑，碧光闪动，寒气逼人，三个人用双剑，一个人用单剑，七柄剑凌空一闪，就像是满天星雨缤纷，亮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可是，就算你张不开眼睛，也应该认得出这四个人——云门山，七星塘，飞鱼堡的鱼家兄弟。

这兄弟四个人，是一胎所生，虽然长得不高，但是兄弟四人，心意相通，四人连手，施展出他们家传飞鱼七星剑，在普天之下的七大剑阵中，虽然不能名列第一，能破他们这一阵的人，也已不多。

他们不但剑法怪异，性情更孤僻，想不到竟被罗致在大内，作了皇帝的贴身护卫。

剑光闪亮了皇帝的脸。

皇帝道：“斩！”

七柄剑光华流窜，星芒闪动，立刻就笼罩了南王世子和王安。

王安居然面色不变。

南王世子已挥手低叱道：“破。”

叱声出口，忽然间，一道剑光斜斜飞来，如惊芒掣电，如长虹经天。

满天剑光交错，忽然发出了“叮，叮，叮，叮”四声响，火星四溅，满天剑光忽然全都不见了。

唯一还有光的，只剩下一柄剑。

一柄形式奇古的长剑。

这柄剑当然不是鱼家兄弟的剑。

鱼家兄弟的剑，都已断了，鱼家兄弟的人，已全都倒了下去。

这柄剑在一个白衣人的手里，雪白的衣服，苍白的脸，冰冷的眼睛，傲气逼人，甚至比剑气还逼人。

这里是皇宫，皇帝就在他面前。可是这个人却好像连皇帝都没有被他看在眼里。

皇帝居然也还是神色不变，淡淡道：“叶孤城？”

白衣人道：“山野草民，想不到竟能上动天听。”

皇帝道：“天外飞仙，一剑破七星，果然是好剑法。”

叶孤城道：“本来就是好剑法。”

皇帝道：“卿本佳人，奈何从贼？”

叶孤城道：“成就是王，败就是贼。”

皇帝道：“贼就是贼。”

叶孤城冷笑，平剑当胸，冷冷道：“请。”

皇帝道：“请？”

叶孤城冷冷道：“以陛下之见识与镇定，武林之中已少有人能及，陛下若入江湖，必可名列十大高手之中。”

皇帝笑了笑，道：“好眼力。”

叶孤城道：“如今王已非王，贼已非贼，王贼之间，强者为胜。”

皇帝道：“好一个强者为胜。”

叶孤城道：“我的剑已在手。”

皇帝道：“只可惜你手中虽有剑，心中却无剑。”

叶孤城道：“心中无剑？”

皇帝道：“剑直，剑刚，心邪之人，胸中焉能藏剑？”

叶孤城脸色变了变，冷笑道：“此时此刻，我手中剑已经够了。”

皇帝道：“哦？”

叶孤城道：“手中的剑能伤人，心中的剑却只能伤得自己。”

皇帝笑了，大笑。

叶孤城道：“拔你的剑。”

皇帝道：“我手中无剑。”

叶孤城道：“你不敢应战？”

皇帝微笑道：“我练的是天子之剑，平天下，安万民，运筹于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以身当剑，血溅五步是为天子所不取。”

他凝视着叶孤城，慢慢地接着道：“朕的意思，你想必也已明白。”

叶孤城苍白的脸已铁青，紧握了剑柄，道：“你宁愿束手待毙？”

皇帝道：“朕受命于天，你敢妄动？”

叶孤城握剑的手上，青筋暴露，鼻尖上已沁出了冷汗。

王安忍不住大声道：“事已至此，你不杀他，他就要杀你。”

南王世子道：“他一定会动手的，名扬天下的‘白云城主’，不会有妇人之仁。”

叶孤城脸上阵青阵白，终于跺了跺脚道：“我本不杀手无寸铁之人，今日却要破例一次。”

皇帝道：“为什么？”

叶孤城道：“因为你手中虽无剑，心中却有剑。”

皇帝默然。

叶孤城道：“我也说过，手中的剑能伤人，心中的剑却必伤自己。”

他手里的剑已挥起。

月满中天。

月更圆。

秋风中浮动着桂子的清香，桂子的香气之中，却充满了肃杀之意。

风从窗外吹进来，月光从窗外照进来，风和月同样冷。

剑更冷。

冷剑刺出，热血就必将溅出。

可是，就在这一刹那间，一个人忽然从窗外飞了进来。

他的身法比风更快，比月光更轻，可是他这个人在江湖中的分量却重于泰山。

只有这个人，才能阻止叶孤城刺出的一剑。

只有这个人，才能使叶孤城震惊。

“陆小凤！”

叶孤城失声而呼道：“你怎么会来的？”

陆小凤道：“因为你来了。”

叶孤城忽然长长叹了口气，道：“我何必来，你又何必来？”

陆小凤也叹了口气，道：“你不该来，我不必来，只可惜我们现在都已来了。”

叶孤城道：“可惜。”

陆小凤道：“实在可惜。”

叶孤城再次叹息，手中的剑忽又化作飞虹。

一剑西来，天外飞仙。

这飞虹般的剑，并不是刺向陆小凤的。

陆小凤闪身，剑光已穿窗而出，人也穿窗而出，他的人和剑，已合而为一。

速度，不但是种刺激，而且是种很愉快的刺激。

快马、快船、快车，和轻功，都能给人这种享受。

可是，假如你是在逃亡的时候，你就不会领略到这种愉快和刺激了。

叶孤城是一个很喜欢速度的人，在海上、在白云城、在月白风清的晚上，他总是喜欢一个人迎风施展他的轻功，飞行在月下。

每当这种时候，他总是觉得心情分外宁静。

此时正月白风清，此地乃金楼玉阙，他已施展他最快的速度，可是他的心却很乱。

他在逃亡，他有很多想不通——

这计划中，究竟有什么错误和漏洞？

陆小凤怎么会发现这秘密？怎么会来的？

没有人能给他答复，就正如没有人知道，此刻吹在他脸上的风，是从哪里来的。

月色凄迷，仿佛有雾，前面皇城的阴影下，有一个人静静地站着，一身白衣如雪。

叶孤城看不清这个人，他只不过看见一个比雾更白、比月更白的人影。

但他已知道这个人是谁。

因为他忽然感觉到一种无法形容的剑气，就像一重看不见的山峰，向他压了下来。

他的瞳孔忽然收缩，肌肉忽然绷紧。

除了西门吹雪外，天上地下，绝不会再有第二个人能给他这种压力。

等到他看清了西门吹雪的脸，他的身形就骤然停顿。

西门吹雪掌中有剑，剑仍在鞘，剑气并不是从这柄剑上发出来的。

他的人比剑更锋锐、更凌厉。

他们两个人的目光相遇时，就像剑锋相击一样。

他们都没有动，这种静的压力，却比动更强、更可怕。

一片落叶飘过来，飘在他们两个人之间，立刻落下，连风都吹不起。

这种压力虽然看不见，却绝不是无形的。

西门吹雪忽然道：“你学剑？”

叶孤城道：“我就是剑。”

西门吹雪道：“你知不知道剑的精义何在？”

叶孤城道：“你说！”

西门吹雪道：“在于诚。”

叶孤城道：“诚？”

西门吹雪道：“唯有诚心正意，才能达到剑术的巅峰，不诚的人，根本不足论剑。”

叶孤城的瞳孔突又收缩。

西门吹雪盯着他，道：“你不诚。”

叶孤城沉默了很久，忽然也问道：“你学剑？”

西门吹雪道：“学无止境，剑术更是学无止境。”

叶孤城道：“你既学剑，就该知道学剑的人只要诚于剑，并不必诚于人。”

西门吹雪不再说话，话已说尽。

路的尽头是天涯，话的尽头就是剑。

剑已在手，已将出鞘。

就在这时，剑光飞起，却不是他们的剑。

叶孤城回过头，才发现四面都已被包围，几乎叠成了一圈人墙，数十柄寒光闪耀的剑，也几乎好像一面网。

不但有剑网，也有枪林、刀山。

金戈映明月，寒光照铁衣，紫禁城内的威风和煞气，绝不是任何人能想象得到的。

一向冷静镇定的魏子云，现在鼻尖上也已有了汗珠，手挥长剑，调度全军，一双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叶孤城，沉声道：“白云城主？”

叶孤城点头。

魏子云道：“城主远在天外，剑如飞仙，人也如飞仙，何苦自贬于红尘，作此不智事？”

叶孤城道：“你不懂？”

魏子云道：“不懂。”

叶孤城冷冷道：“这种事，你本就不会懂的。”

魏子云道：“也许我不懂，可是……”

目光如鹰，紧随在魏子云之后的“大漠神鹰”屠方，抢着道：“可是我们却懂得，像你犯这种罪是千刀万段，株连九族的死罪。”

他虽然以轻功和鹰爪成名，中年之后，用的也是剑。

他的剑锋长而狭，看来和海南剑派门下用的剑差不多，其实，他的剑法却是昆仑真传。

叶孤城用眼角瞟着他的剑，冷笑道：“你知不知道你犯的是什么罪？”

屠方听不懂这句话。

叶孤城道：“你练刀不成，学剑又不精，敢对我无礼，你犯的也是死罪。”

屠方脸色更阴沉，剑锋展动，立刻就要冲上去。

他一冲上去，别人当然不会坐视，叶孤城纵然有绝世无双的剑法，就在这顷刻之间，也得尸横当地，血溅五步。

可是他还没有冲出去，已有人阻止了他。

西门吹雪忽然道：“等一等！”

屠方道：“等什么？”

西门吹雪道：“先听我说一句话。”

此时此刻，虽然已剑拔弩张，西门吹雪要说话，却还是没有人能不听。

魏子云点头示意，屠方身势停顿。

西门吹雪道：“我若与叶孤城双剑连手，普天之下，有谁能抵挡？”

没有人。

这答案也绝对没有人不知道。

魏子云吸了口气，鼻尖上又有汗珠沁出。

西门吹雪盯着他，道：“我的意思，你是不是已明白？”

魏子云摇摇头。

他当然明白西门吹雪的意思，却宁愿装作不明白，他一定要争取时间，想一个对策。

西门吹雪道：“我七岁学剑，七年有成，至今未遇敌手。”

叶孤城忽然叹了口气，打断了他的话，道：“只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人在高处的寂寞，他们这些人又怎么会知道呢？你又何必对他们说？”

西门吹雪的目光凝向他，眼睛里的表情很奇怪，过了很久，才缓缓地道：“今夜是月圆之夕。”

叶孤城道：“是的！”

西门吹雪道：“你是叶孤城？”

叶孤城道：“是的。”

西门吹雪道：“你掌中有剑，我也有。”

叶孤城道：“是的！”

西门吹雪道：“所以，我总算已经有了对手。”

魏子云抢着道：“所以你不愿让他伏法而死？”

屠方道：“难道你连王法都不管了么？”

西门吹雪道：“此刻，我但求与叶城主一战而已，生死荣辱，我都已不放在心上。”

魏子云道：“在你眼中看来，这一战不但重于王法，也重于性命？”

西门吹雪目光仿佛在凝视着远方，缓缓道：“生有何欢，死有何惧，得一知己，死而无憾，能得到白云城主这样的对手，死更无憾。”

对一个像他这样的人说来，高贵的对手，实在比高贵的朋友更难求。

看他脸上那种深远的寂寞，魏子云眼睛的表情也变得很奇怪，也不禁叹了口气，道：“生死虽轻若鸿毛，王法却重于泰山，我虽然明白你的意思，怎奈……”

西门吹雪道：“难道你逼着我陪他先闯出去，再易地而战么？”

魏子云双手紧握，鼻尖上汗珠滴落。

西门吹雪冷冷道：“这一战势在必行，你最好赶快拿定主意。”

魏子云无法拿定主意。

他一向老谋深算，当机立断，可是现在，他实在不敢冒险！

忽然间，一个人从枪林刀山中走出来，看见这个人，大家好像都松了口气。

这世上假如还有一个人能对这种事下决定，这个人就一定是陆小凤。

第十二章　强敌已逝

仿佛有雾，却没有雾。明月虽已西沉，雾却还没有升起。

陆小凤从月光下走过来，眼睛一直在盯着西门吹雪。

西门吹雪不看他。

陆小凤忽然道：“这一战，真的势在必行么？”

西门吹雪道：“嗯。”

陆小凤道：“然后呢？”

西门吹雪道：“然后没有了。”

陆小凤道：“你的意思是说，这一战无论你是胜是负，都不再管这件事？”

西门吹雪道：“是。”

陆小凤忽然笑了一笑，转过身子拍了拍魏子云的肩，道：“这件事你还拿不定主意？”

魏子云道：“我……”

陆小凤道：“我若是你，我一定会劝他们赶快动手。”

魏子云道：“请教？”

陆小凤道：“因为这一战，无论是谁胜谁负，对你们都有百利而无一害，那么，还等什么呢？”

魏子云还在考虑。

陆小凤道：“我所说的利，是渔翁得利的利。”

魏子云抬起头，看了看叶孤城，看了看西门吹雪，又看了看陆小凤，终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道：“今夜虽是月圆之夕，这里却不是紫禁之巅。”

陆小凤道：“你的意思是说，要让他们再回到太和殿上去么？”

魏子云居然笑了笑，道：“他们这一战既然势在必行，为什么要让那几位不远千里而来的人，徒劳往返？”

陆小凤也笑了，道：“潇湘剑客果然人如其名，果然洒脱得很。”

魏子云也拍了拍他的肩，微笑了，道：“陆小凤果然不愧为陆小凤。”

明月虽已西沉，看起来却更圆了。

一轮圆月，仿佛就挂在太和殿的飞檐下，人却已在飞檐上。

人很多，却没有人声。

就连司空摘星、老实和尚，都已闭上了嘴，因为他们也同样能感受到那种逼人的压力。

忽然间，一声龙吟，剑气冲霄。

叶孤城剑已出鞘。剑在月光下看来，仿佛也是苍白的。

苍白的月，苍白的剑，苍白的脸。

叶孤城凝视着剑锋，道：“请。”

他没有去看西门吹雪，连一眼都没有看，竟然没有去看西门吹雪手里的剑，也没有去看西门吹雪的眼睛。

这是剑法的大忌。高手相争，正如大军决战，要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

所以对方每一个轻微的动作，每一个眼神、每一个表情，甚至连每一根肌肉的跳动，也都应该观察得仔仔细细，连一点都不能错过。

因为每一点都可能是决定这一战胜负的因素。

叶孤城身经百战，号称无敌，怎么会不明白这道理？

这种错误，本来是他绝不会犯的。

西门吹雪目光锐利如剑锋，不但看到了他的手、他的脸，仿佛还看到了他的心。

叶孤城又说了一遍：“请。”

西门吹雪忽然道：“现在不能。”

叶孤城道：“不能？”

西门吹雪道：“不能出手。”

叶孤城道：“为什么？”

西门吹雪道：“因为你的心还没有静。”

叶孤城默然无语。

西门吹雪道：“一个人心若是乱的，剑法必乱，一个人剑法若是乱的，必死无疑。”

叶孤城冷笑道：“难道你认为我不战就已败了？”

西门吹雪道：“现在你若是败了，非战之罪。”

叶孤城道：“所以你现在不愿出手？”

西门吹雪没有否认。

叶孤城道：“因为你不愿乘人之危？”

西门吹雪也承认。

叶孤城道：“可是这一战已势在必行。”

西门吹雪道：“我可以等。”

叶孤城道：“等到我的心静？”

西门吹雪点点头道：“我相信我用不了等多久的。”

叶孤城霍然抬起头盯着他，眼睛里仿佛露出了一抹感激之色，却又很快被他手里的剑光照散了。

对你的敌手感激，也是种致命的错误。

叶孤城道：“我也不会让你等多久的，在你等的时候，我能不能找一个人谈谈话？”

西门吹雪道：“说话可以让你心静？”

叶孤城道：“只有跟一个人说话，才可以使我心静。”

西门吹雪道：“这个人是谁？”

这句话他本不必问的。

叶孤城说的当然是陆小凤，因为他心里的疑问，只有陆小凤一个人能答复。

陆小凤坐了下来，在紫禁之巅，滑不留足的琉璃瓦上坐了下来。

明月就挂在他身后，挂在他头上，看来就像是神佛脑后的那圈光轮。

叶孤城凝视着他，已凝视了很久，忽然道：“你不是神。”

陆小凤道：“我不是。”

叶孤城道：“所以我想不通，你怎么会知道那么多秘密的？”

陆小凤笑了一笑，道：“你真的认为这世上有能够永远瞒住人的秘密？”

叶孤城道：“也许没有，可是我们这计划……”

陆小凤道：“你们这计划，的确很妙，也很周密，只可惜无论多周密的计划，都难免有漏洞。”

叶孤城道：“我们的漏洞在哪里？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陆小凤沉吟着，道：“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看出来的，我只不过觉得，有几个人本来不该死的，却不明不白地死了。”

叶孤城道：“你说的是张英风、公孙大娘和欧阳情？”

陆小凤道：“还有龟孙子大老爷。”

叶孤城道：“你一直想不通为什么会有人要对他们下毒手么？”

陆小凤道：“现在我已想通。”

叶孤城道：“你说！”

陆小凤道：“这计划久已在秘密进行中，王总管和南王府的人，一直都在保持联络，他们见面的地方，就是欧阳情的妓院。”

叶孤城道：“因为他们认为，绝不会有人想得到太监和喇嘛居然也逛妓院。”

陆小凤道：“但你不放心，因为你知道龟孙子大老爷和欧阳情都不是平常人，你总怀疑他们已发现这秘密，所以你一定要杀了他们灭口。”

叶孤城道：“其实我本不必杀他们的。”

陆小凤道：“的确不必。”

叶孤城道：“可是这件事关系实在太大，我不能冒一点险。”

陆小凤道：“也正因如此，所以我才发现，在你们这次决战的幕后，一定还隐藏着个极大的秘密，绝不仅是因为李燕北和老杜的豪赌。”

叶孤城叹了口气，道：“你总该知道张英风是非死不可的。”

陆小凤道：“因为张英风急着要找西门吹雪，他找到了那个太监窝，却在无意间发现了你也在那里，他当然非死不可。”

叶孤城道：“你想必也已知道，他捏的那第三个蜡像就是我。”

陆小凤道：“就因为这个蜡像，所以泥人张才会死。”

叶孤城道：“那天你去迟了一步。”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因为我走了不少冤枉路。”

叶孤城道：“我杀公孙大娘，就是为了要引你走入歧途。”

陆小凤道：“你还希望我怀疑老实和尚。”

叶孤城冷笑道：“难道你真的以为他很老实？”

陆小凤忽然又笑了一笑，道：“我虽然常常看错人，做错事，走错路，但有时候却偏偏会歪打正着。”

叶孤城道：“歪打正着？”

陆小凤道：“我若不怀疑老实和尚，就不会去追问欧阳情，也就不会发现王总管和南王府的喇嘛那天也到那里去过。”

叶孤城道：“你问出了这件事后，才开始怀疑到我？”

陆小凤叹息着道：“其实我一直都没有怀疑到你，虽然我总觉得你绝不可能被人暗算，更不可能伤在唐家的毒药暗器下，但我却还是没有怀疑到你，因为……”

他凝视着叶孤城，慢慢地接着道：“因为我总觉得你是我的朋友。”

叶孤城扭转头，他是不是已无颜再面对陆小凤？

陆小凤道：“你们利用李燕北和杜桐轩的豪赌做烟幕，再利用这一次决战做引子，你先安排好一个人在杜桐轩那里，做你的替身，你出现时，满身簪花，并不是怕人嗅到你伤口的恶臭，而是怕人发觉你身上并没有恶臭。”

陆小凤又叹了口气，接着道：“这些计划实在都很妙，妙极了。”

叶孤城没有回头。

陆小凤道：“最妙的还是那些缎带。”

叶孤城道：“哦？”

陆小凤道：“魏子云以缎带来限制江湖豪杰入宫，你却要王总管在内库中又偷出一疋变色绸，制成缎带，交给白云观主，由他再转送出去，来的人一旦多了，魏子云就只有将人力全都调来太和殿防守，你们才可以从容在内宫进行你们的阴谋。”

叶孤城仰面向天，默然无语。

陆小凤道：“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你虽然算准了西门吹雪绝不会向一个负了伤的人出手，却忘了还有一个一心想报兄仇的唐天纵。”

叶孤城道：“唐天纵？”

陆小凤道：“若不是唐天纵出手暗算了你的替身，我可能还不会怀疑到你。”

叶孤城道：“哦？”

陆小凤道：“我发现了你的秘密，我立刻想到南王府，又想到王总管，直到那时，我才明白你们的阴谋，是件多么可怕的阴谋。”

叶孤城忽然笑了。

陆小凤道：“你在笑？”

叶孤城道：“我不该笑？”

陆小凤看着他，终于点了点头，道：“只要还能笑，一个人的确应该多笑笑。”

只不过笑也有很多种，有的笑欢愉，有的笑勉强，有的笑谄媚，有的笑酸苦。

叶孤城的笑是哪一种？

不管他的笑是属于哪一种，只要他还能在此时此地笑得出来，他就是个非平常人所能及的英雄。

他忽然拍了拍陆小凤的肩道：“我去了。”

陆小凤道：“你没有别的话说？”

叶孤城想了想道：“还有一句。”

陆小凤道：“你说。”

叶孤城扭转头道：“不管怎么样，你总是我的朋友……”

陆小凤看着他大步走出去，走向西门吹雪，忽然觉得秋风已寒如残冬……

这时候，月已淡，淡如星光。

星光淡如梦，情人的梦。

情人，永远是最可爱的，有时候，仇人虽然比情人还可爱，这种事毕竟很少。

仇恨并不是种绝对的感情，仇恨的意识中，有时还包括了了解与尊敬。

只可惜可爱的仇人不多，值得尊敬的仇人更少！

怨，就不同了。

仇恨是先天的，怨恨却是后天的，仇恨是被动的，怨恨却是主动的。

你能不能说西门吹雪恨叶孤城？

你能不能说叶孤城恨西门吹雪？

他们之间没有怨恨，他们之间只有仇恨。他们的仇恨，只不过是一种与生俱来，不能不有的，既奇妙又愚笨，既愚笨又奇妙的仇恨！

也许，叶孤城恨的只是——既然生了叶孤城，为什么还要生西门吹雪。

也许，西门吹雪所恨的也是一样。

恨与爱之间的距离，为什么总是那么令人难以衡量？

现在，已经到了决战的时候。

真正到了决战的时候，天上地下，已经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够阻止这场决战。

这一刻，也许很短暂，可是有很多人为了等待这一刻，已经付出了他们所有的一切！

想起了那些人，陆小凤忽然觉得有种说不出的心酸。

这一战是不是值得？

那些人的等待是不是值得？

没有人能回答，没有人能解释，没有人能判断。

甚至连陆小凤都不能。

可是，他也同样地感觉到那种逼人的煞气和剑气，他甚至所感受的压力也许比任何人都大得多。

因为西门吹雪是他的朋友，叶孤城也是。

——假如你曾经认为一个人是你的朋友，那么这个人永远都是。

所以，陆小凤一直都在盯着西门吹雪和叶孤城的剑，留意着他们每一个轻微的动作和每一个眼神、每一个表情，甚至每一根肌肉的跳动。

他在担心西门吹雪——

西门吹雪的剑，本来是神的剑，剑的神。

可是现在，他已不再是神，是人。

因为他已经有了人类的爱、人类的感情。

人总是软弱的，总是有弱点的，也正因如此，所以人才是人。

叶孤城是不是已抓到了西门吹雪的弱点？

陆小凤很担心，他知道，无论多小的弱点，都是足以致命的。

他知道，就算是叶孤城能放过西门吹雪，西门吹雪也不能放过自己。

胜就是生，败就是死，对西门吹雪和叶孤城这种人来说，这其间绝无选择的余地。

最怪的是，他也同样担心叶孤城！

他从未发觉叶孤城有过人类的爱和感情！

叶孤城的生命就是剑，剑就是叶孤城的生命。只不过生命本身就是场战争，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战争。

无论是哪种战争，通常都只有一种目的——胜。

胜的意思，就是光荣，就是荣誉。

可是现在对叶孤城说来，胜已失去了意义，因为他败固然是死，胜也是死。

因为他无论是胜是败，都无法挽回失去的荣誉，何况无论谁都知道，今夜他已无法活着离开紫禁城了。

所以他们两个人虽然都有必胜的条件，也都有必败的原因。

这一战究竟是谁负？谁胜？

这时候，星光月色更淡了，天地间所有的光辉，都已集中在两柄剑上。

两柄不朽的剑。

剑已刺出！

刺出的剑，剑势并不快，西门吹雪和叶孤城两人之间的距离还有很远。

他们的剑锋并未接触，就已开始不停地变动，人的移动很慢，剑锋的变动却很快，因为他们一招还未使出，就已随心而变。

别的人看来，这一战既不激烈，也不精彩。

魏子云、丁敖、殷羡、屠方，却都已经流出了冷汗。

这四个人都是当代的一流剑客，他们看出这种剑术的变化，竟已到了随心所欲的境界，也正是武功中至高无上的境界！

叶孤城的对手若不是西门吹雪，他掌中的剑每一个变化击出，都是必杀必胜之剑。

他们剑与人合一，这已是心剑。

陆小凤手上忽然也沁出了冷汗，他忽然发现西门吹雪剑势的变化，看来虽然灵活，其实却呆滞，至少比不上叶孤城的剑那么轻灵流动。

叶孤城的剑，就像是白云外的一阵风。

西门吹雪的剑上，却像是系住了一条看不见的线——他的妻子、他的家、他的感情，就是这条看不见的线。

陆小凤也已看出来了，就在下面的二十个变化间，叶孤城的剑必将刺入西门吹雪的咽喉。

二十个变化一瞬即过。

陆小凤指尖已冰冷。

现在，无论谁也无法改变西门吹雪的命运。

陆小凤不能，西门吹雪自己也不能。

两个人的距离已近在咫尺！

两柄剑都已全力刺出！

这已是最后一剑，已是决胜负的一剑。

直到现在，西门吹雪才发现自己的剑慢了一步，他的剑刺入叶孤城的胸膛时，叶孤城的剑已必将刺穿他的咽喉。

这命运，他已不能不接受。

可是就在这时候，他忽又发现叶孤城的剑势有了偏差，也许只不过是一两寸间的偏差，这一两寸的距离，却已是生与死之间的距离。

这错误怎么会发生的？

是不是因为叶孤城自己知道自己的生与死之间，已没有距离？

剑锋是冰冷的。

冰冷的剑锋，已刺入叶孤城的胸膛，他甚至可以感觉到剑尖触及他的心。

然后，他就感觉到一种奇异的刺痛，就仿佛看见他初恋的情人死在病榻上时，那种刺痛一样。

那不仅是痛苦，还有恐惧，绝望的恐惧！

因为他知道，他生命中所有欢乐和美好的事，都已将在一瞬间结束。

现在他的生命也已将结束，结束在西门吹雪的剑下！

可是，他对西门吹雪并没有怨恨，只有种任何人永远都无法了解的感激。

在这最后一瞬间，西门吹雪的剑也慢了，也准备收回这一招致命的杀手。

叶孤城看得出。

他看得出西门吹雪实在并不想杀他，却还是杀了他，因为西门吹雪知道，他宁愿死在这柄剑下。

——既然要死，为什么不死在西门吹雪的剑下？

——能死在西门吹雪的剑下，至少总比别的死法荣耀得多！

西门吹雪了解他这种感觉，所以成全了他！

所以他感激！

这种了解和同情，唯有在绝世的英雄和英雄之间，才会产生。

在这一瞬间，两个人的目光接触，叶孤城从心底深处长长吐出一口气！

“谢谢你。”

这三个字他虽然没有说出口，却已从他目光中流露出来！他知道西门吹雪也一定会了解的！

他倒了下去！

明月已消失，星光也已消失，消失在东方刚露出的曙色里！

这绝世无双的剑客，终于已倒下去。他的声名，是不是也将从此消失？

天边一朵白云飞来，也不知是想来将他的噩耗带回天外？还是特地来对这位绝世的剑客，致最后的敬意？

曙色已临，天地间却仿佛更寒冷、更黑暗。

叶孤城的脸色，看来就仿佛这一抹刚露出的曙色一样，寒冷、朦胧、神秘！

剑上还有最后一滴血！

西门吹雪轻轻吹落，仰面四望，天地悠悠，他忽然有种说不出的寂寞。

西门吹雪藏起了他的剑，抱起了叶孤城的尸体，剑是冷的，尸体更冷。

最冷的却还是西门吹雪的心。

轰动天下的决战已过去，比朋友更值得尊敬的仇敌已死在他剑下。这世上还有什么事能使他的心再热起来？血再热起来？

他是不是已决心永远藏起他的剑？就像是永远埋藏起叶孤城的尸体一样？无论如何，这两样都是绝不容许任何人侵犯的。他对他们都同样尊敬。

丁敖忽然冲过来，挥剑拦住了他的去路，厉声道：“你不能将这人带走，无论他是死是活，你都不能将他带走。”

西门吹雪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丁敖又道：“这人是朝廷的重犯，为他收尸的人，也有连坐之罪。”

西门吹雪道：“你想留下我？”

丁敖冷笑道：“难道我留不住你？”

西门吹雪额上青筋凸起。

丁敖道：“西门吹雪与叶孤城双剑连手，天下也许无人能挡，但可惜叶孤城现在已经是个死人，这里却还有禁卫三千。”

这句话刚说完，他忽然听到他身后有人在笑！

一个人带着笑道：“叶孤城虽然已经是个死人，陆小凤却还没有死。”

陆小凤又来了！

丁敖霍然回身，喝道：“你想怎么样？”

陆小凤淡淡道：“我只不过想提醒你，西门吹雪和叶孤城都是我的朋友。”

丁敖道：“难道你想包庇朝廷的重犯？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罪？”

陆小凤道：“我只知道一点。”

丁敖道：“说！”

陆小凤道：“我只知道不该做的事，我绝不去做，应该做的事，你就算砍掉我的脑袋，我也一样要去做。”

丁敖脸色变了。

屠方、殷羡已冲过来，侍卫们弓上弦，刀出鞘，剑拔弩张，又是一触即发。

忽然间，又有一个人跳起来，大声道：“你们虽然有禁卫三千，陆小凤至少还有一个朋友，也是个不怕砍掉头的朋友。”

这个人是卜巨。

木道人立刻跟着道：“贫道虽然身在方外，可是方外人也有方外之交。”

他转过头来，看着老实和尚，道：“和尚呢？”

老实和尚瞪了他一眼，道：“道士能有朋友，和尚为什么不能有？”

他又瞪了司空摘星一眼，道：“你呢？”

司空摘星叹了口气，道：“这里的侍卫大老爷们不但都是高手，而且都是大官，我是个小偷，小偷怕的就是官，所以……”

木道人道：“所以怎么样？”

司空摘星苦笑道：“所以我是很不想承认陆小凤是我的朋友，只可惜我又偏偏没法子不承认。”

木道人道：“很好。”

司空摘星道：“很不好！”

木道人道：“不好？”

司空摘星道：“假如他们要留下西门吹雪，陆小凤是不是一定不答应？”

木道人道：“是。”

司空摘星道：“假如他们要对付陆小凤，我们是不是不答应？”

木道人道：“是。”

司空摘星道：“那么我们是不是一定要跟他们干起来？”

木道人默认！

司空摘星道：“我刚刚已计算过，假如我们要跟他们干起来，我们每个人，至少要对付他们三百一十七个。”

他叹了口气，接着道：“双拳难敌四手，两只手要对付六百多只手，那滋味一定不好受。”

木道人突然笑了一笑，道：“莫忘记你有三只手。”

司空摘星也笑了。

他们的笑很轻松，在天子脚下，紫禁城里，面对着寒光耀眼的刀山枪林，他们居然还能笑得很轻松。

丁敖他们却已紧张起来，侍卫们更是一个个如临大敌！

这一战若是真的打起来，那后果就真的不可想象了。

看起来这一战已是非打不可！

魏子云面色沉重，双手紧握，缓缓道：“各位都是在下心慕已久的武林名家，在下本不敢无礼，只可惜职责所在……”

陆小凤打断了他的话，道：“你的意思，我们都懂，我们这些人的脾气，我也希望你能懂。”

魏子云道：“请教。”

陆小凤道：“我们这些人，有的喜欢钱，有的喜欢女人，有的贪生，有的怕死，可是一到了节骨眼上，我们就会把朋友的交情，看得比什么都重。”

魏子云沉默了很久，才叹息着点了点头，道：“我懂。”

陆小凤道：“你应该懂。”

魏子云道：“还有件事，你也应该懂。”

陆小凤道：“哦？”

魏子云道：“这一战的结果，必定是两败俱伤，惨不忍睹，这责任应该由谁负？”

陆小凤没有开口，心里也一样沉重。

魏子云环目四顾，长长叹息，道：“无论这责任由谁负，看来这一战已是无法避免，也没有人能阻止了。”

陆小凤沉思着，缓缓道：“也许还有一个人能阻止。”

魏子云道：“谁？”

陆小凤遥视着皇城深处，眼睛里带着种很奇怪的表情。

就在这时，大殿下已有人在高呼：“圣旨到。”

一个黄衣内监，手捧诏书，匆匆赶了过来。

大家一起在殿脊上跪下听诏：

奉天承运，天子诏曰，召陆小凤即刻到南书房，其他各色人等，实时出宫。

天子金口玉言，说出来的话永无更改。

各色人等中，当然也包括了死人，所以这一战还未开始，就已结束！

第十三章　尾　声

九月十六。

黄昏，明月又将升起，今夜的月，必将比十五的月更圆。

司空摘星沿着金鳌玉带的栏杆，来来回回地已不知走了多少次，他想数清这座桥上究竟有多少栏杆，却一直没有数出来，因为他有心事——

陆小凤为什么还没有出来？

皇帝留着他干什么？

天威难测，伴君如伴虎，像陆小凤那种洒脱不羁的人，待在皇帝身旁，一句话说错了，一件事做错了，脑袋就很可能要搬家。

这一点，不但司空摘星担心，只要是陆小凤的朋友，每个人都在担心，陆小凤的朋友不少。

魏子云已经进去探望过好几次，南书房里好像一直都没有动静。

没有奉诏，谁也不敢闯入南书房，魏子云当然也不敢。所以他每一次从里面出来，大家的心里就会又多加重一分。

等到他第六次从里面出来，有的人已急得快要发疯了，魏子云反而不像前几次出来时那么垂头丧气，眼睛里居然好像发着光。

看见他眼睛里的表情，司空摘星立刻迎上去，道：“是不是有了消息？”

魏子云点点头。

司空摘星道：“那小子已经出来了？”

魏子云摇摇头。

司空摘星道：“你看见了他？”

魏子云又摇摇头。

司空摘星几乎叫了起来，道：“这算哪门子消息？”

魏子云道：“我虽然没有看见他，但听见他的声音。”

司空摘星道：“什么声音？”

魏子云道：“当然是笑声。”

他自己也笑了笑，接着道：“除了笑声外，你想他还会发出什么声音来？”

司空摘星瞪大了眼睛，道：“他笑的声音是不是很大？”

魏子云道：“他笑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司空摘星眼睛瞪得更大，道：“在皇帝面前，他也敢像平常那么样笑？”

魏子云道：“你想天下还有什么事是他不敢做的？”

司空摘星叹了口气，道：“我想不出。”

魏子云道：“我也想不出。”

司空摘星道：“我更想不出，在南书房里，会有什么事能让他笑得那么开心？”

魏子云压低了声音，道：“听说他们在喝酒。”

司空摘星道：“他们是谁？”

魏子云声音压得更低，道：“‘他们’就是皇帝和陆小凤。”

司空摘星眼珠子都快瞪得掉了下来，道：“你这是听谁说的？”

魏子云道：“我在里面的时候，刚好有个小太监送酒进去。”

司空摘星道：“你就顺便托他进去打听打听里面的动静？”

魏子云叹了口气，道：“我答应替他在外面买栋房子，他才肯的。”

司空摘星道：“他又听见了什么？”

魏子云道：“只听见了一句话。”

司空摘星道：“一句话就一栋房子？这价钱未免太贵了些罢？”

魏子云道：“不贵。”

魏子云道：“那句话也许比一万栋房子还值钱。”

他实在真能沉得住气，直到现在，还不肯把那句话痛痛快快地说出来。

司空摘星已急得在冒汗，急着问道：“这句话究竟是谁说的？究竟是句什么话啊？”

魏子云道：“那句话是皇帝说的，他答应了陆小凤一件事。”

司空摘星道：“什么事？”

魏子云道：“随便什么事。”

司空摘星道：“随便陆小凤要求什么事，他都答应？”

魏子云道：“天子无戏言，普天之下，也绝没有皇帝做不到的事。”

司空摘星怔住了，真的怔住了。

说话的虽然只有他一个人，在旁边听说的却不止一个，听见了这句话，每个人都怔住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民，天子说出来的一句话，简直就像是神话中的魔棒一样，可以点铁成金，化卑贱为高贵，化腐朽为神奇。

也不知过了多久，司空摘星才长长吐出了口气，道：“那小子要的是什么呢？”

魏子云道：“不知道，那小太监只听到一句话。”

司空摘星道：“其实，用不着别人说，我也可以猜得出那小子要的是什么？”

魏子云道：“哦？”

司空摘星道：“皇宫大内中，一定藏着有各式各样的美酒。”

魏子云道：“你认为他要的是酒？”

司空摘星道：“有没有人不要命的？”

魏子云道：“就算有，也很少。”

司空摘星道：“酒就是那小子的命，他不要酒要什么？”

老实和尚忽然道：“要命根子。”

司空摘星道：“命根子？”

老实和尚道：“酒虽然是他的命，女人却是他的命根子。”

木道人道：“你真的认为他会求皇帝赐他一个女人？”

老实和尚道：“也许不是一个女人，是三百六十五个。”

木道人大笑道：“这是和尚的想法，和尚大概是想女人想疯了，我们绝不能以和尚之心，去度陆小凤之腹。”

老实和尚道：“道士的想法是什么？”

木道人道：“那小子虽然是个酒色之徒，却不糊涂，总该知道有了钱，就不怕没有酒和女人，何况他一向挥金如土，总是缺钱用。”

老实和尚叹了口气，道：“难怪别人说，人愈老愈贪，原来老道士也是财迷。”

卜巨一直想开口，终于忍不住道：“我若是他，我一定会要皇帝封我为大将军，率军西征，立威于四方，扬名于天下。”

魏子云立刻同意。

名、利、女人、权势，岂非正是一个男人幻想中的一切？除此之外，他还能要求什么呢？

司空摘星道：“也许他要的不止一样，这小子的心，一向黑得很。”

老实和尚道：“不管怎么样，他要的总是我们猜的这几样事其中之一。”

忽然之间，永定门里有人道：“不是。”

一个人大步从里面走出来，神采飞扬，容光焕发——陆小凤终于出现了，大家立刻迎上去，抢着问道：“难道我们全都猜错了？”

陆小凤点点头。

老实和尚道：“你要的究竟是什么？”

陆小凤道：“不可说，不可说。”

他分开人丛，大步向前走，随便人家怎么问，他也不开口。

他好像决心要让这些人活活憋死。

可是，这些人也并不是那种很容易就肯死心的人，陆小凤在前面走，他们就在后面跟着。

老实和尚拉了拉司空摘星的衣袖，悄悄道：“你是这小子的克星，天下假如还有一个人能让他开口，这人一定就是你。”

司空摘星眼珠子转了转，道：“一点也不错。”

他也大步赶上去，拉住了陆小凤，道：“你是不是已决心不说了？”

陆小凤道：“是。”

司空摘星道：“好！”

陆小凤道：“好什么？”

司空摘星道：“你若不说，我就……我就……”然后，他在陆小凤的耳旁，悄悄地说了几句话。

陆小凤忽然停下脚步，站在那里，怔了半天，长长叹了口气，悄悄地说了几句话。

司空摘星立刻也怔住，脸上的表情就好像同时吞下了三个鸡蛋、两个鸭蛋和四个大馒头。

陆小凤又开始大步往前走。

司空摘星也跟着往前走，刚走了第一步，就开始笑了，大笑，笑得几乎连眼泪都流了出来。

老实和尚又拉他的衣袖，道：“他告诉了你什么？”

司空摘星一面笑，一面摇头，道：“不可说，不可说。”

老实和尚道：“莫忘记刚才是谁教你去的，而且，假如你真的不说，我就……”

他也附在司空摘星耳边说了几句话。

司空摘星也立刻停下脚步，发了半天怔，也在他耳旁边说了几句话。

老实和尚也怔住了，然后也笑了，大笑，笑得就好像如来佛刚配给他三个大尼姑、两个小尼姑和四个不大不小的尼姑。

然后，木道人又逼着他说出了那件事，魏子云又求木道人说了，丁敖、屠方、殷羡、卜巨，也就全都知道了。

然后每个人都开始在笑，大笑……

九月十六，夜，天阶月色凉如水，陆小凤沿着月色凉如水的天阶，大步前行，意气风发，精神抖擞，全身都充满了活力。

他没有笑，可是跟在他身边的每个人却全都在笑，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就像是一群孩子。

他们大笑着走过天阶，走入灯火辉煌的街道，路上的人、窗子里的人、店铺里的人，都在吃惊地看着他们，没有人能想到，这些人都是当今天下武林中的绝顶高手，也没有人知道他们为什么笑得这么开心，绝没有人知道，永远没有人知道……

《陆小凤传奇3：决战前后》完

相关情节请看《陆小凤传奇4：银钩赌坊》

古龙文集·陆小凤传奇.4：银钩赌坊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陆小凤传奇.4,银钩赌坊/古龙著.--郑州:河南文艺出版社,2013.3

ISBN978-7-80765-775-0

Ⅰ.①陆…　Ⅱ.①古…　Ⅲ.①侠义小说－中国－当代　Ⅳ.①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3）第010517号

著　　者　古　龙

责任编辑　邓毅峰

校版编辑　王井起

特约编辑　读客　许姗姗　读客　王唯径

策　　划　读客图书

版　　权　读客图书

封面设计　读客图书021-33608311

出版发行　河南文艺出版社

印　　刷　北京正合鼎业印刷技术有限公司

开　　本　680mmx990mm1/16

印　　张　14.25

字　　数　219千

版　　次　2013年5月第1版　2013年5月第1次印刷

定　　价　29.00元

如有印刷、装订质量问题，请致电021-33608311（免费更换，邮寄到付）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银钩赌坊·目录

第一章 冰山美人

第二章 西方玉罗刹

第三章 缺了半边的人

第四章 意外中的意外

第五章 贾乐山

第六章 松花江上

第七章 松花江下

第八章 再见冰河

第九章 香姨之死

第十章 重回赌坊

第十一章 罗刹教主

第一章　冰山美人

01

夜。秋夜。

残秋。

黑暗的长巷里静寂无人，只有一盏灯。

残旧的白色灯笼几乎已变成死灰色，斜挂在长巷尽头的窄门上，灯笼下却挂着个发亮的银钩，就像是渔翁用的钩一样。

银钩不停地在秋风中摇晃，秋风仿佛在叹息，叹息着这世上为何会有那么多人愿意被钓上这个银钩？

方玉飞从阴暗潮湿的冷雾中，走进了灯火辉煌的银钩赌坊，脱下了深色的斗篷，露出了他那件剪裁极合身，手工极精致的银缎子衣裳。

每天这时候，都是他心情最愉快的时候，尤其是今天。

因为陆小凤就站在他身旁，陆小凤一向是他最喜欢、最尊敬的朋友。

陆小凤心情也很愉快，因为他自己就是陆小凤。

布置豪华的大厅里，充满了温暖和欢乐，酒香中混合着上等脂粉的香气，银钱敲击，发出一阵阵清脆悦耳的声音。世间几乎没有任何一种音乐能比得上。

他喜欢听这种声音，就像世上大多数别的人一样，他也喜欢奢侈和享受。

银钩赌坊实在是个很奢侈的地方，随时都在为各式各样奢侈的人，准备着各式各样奢侈的享受。

其中最奢侈的一样，当然还是赌。

每个人都在赌，每个人都聚精会神在他们的赌注上，可是陆小凤和方玉飞走进来的时候，大家还是不由自主要抬起头。

有些人在人丛中就好像磁铁在铁钉里，陆小凤和方玉飞无疑都是这种人。

“这两个自命不凡的年轻人是谁？”

“穿银缎子衣裳的一个，就是这赌坊大老板的大舅子。”说话的人又干又瘦，已赌成了精。

“你说他就是蓝胡子那新夫人的哥哥？”

“嫡亲的哥哥！”

“他是不是叫作‘银鹞子’方玉飞？”

“就是他。”

“听说他本来就是个很有名的花花公子，吃喝嫖赌，样样精通，轻功也很不错。”

“所以还有很多人说他是个采花盗！”赌精微笑道，“其实他想要女人，用手指勾一勾就来了，根本用不着半夜去采花。”

“听说他妹妹方玉香也是个很有名的美人！”

“比花花解语，比玉玉生香。”一个人眯着眼睛叹了口气，“那女人又岂是‘美人’两个字所能形容的，简直是个倾国倾城的尤物！”

“方玉飞旁边那小子又是谁？怎么长着两撇和眉毛一模一样的胡子？”

“假如我没有猜错，他一定就是那个长着四条眉毛的陆小凤！”

“陆小凤！”

有些人在活着时就已成为传奇人物，陆小凤无疑也是这种人。

提起了他的名字，每个人的眼睛立刻都盯在他身上，只有一个人例外。

这个人居然是个女人！

她穿着件轻飘飘的，苹果绿色的，柔软的丝袍，柔软得就像皮肤一般贴在她又苗条、又成熟的胴体上。

她的皮肤细致光滑如白玉，有时看来甚至像是冰一样，几乎是透明的。

她美丽的脸上完全没有一点脂粉，那双清澈明亮的眸子，已是任何一个女人梦想中最好的装饰。

她连眼角都没有去看陆小凤，陆小凤却在全心全意地盯着她。

方玉飞笑了，摇着头笑道：“这屋子里好看的女人至少总有七八个，你为什么偏偏盯上了她？”

陆小凤道：“因为她不睬我。”

方玉飞笑道：“你难道想所有的女人一看见你，就跪下来吻你的脚？”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她至少应该看我一眼的，我至少不是个很难看的男人。”

方玉飞道：“你就算要看她，最好也离她远一点！”

陆小凤道：“为什么？”

方玉飞压低了声音，道：“这女人是个冰山，你若想去动她，小心手上生冻疮！”

陆小凤也笑了。

他微笑着走过去，笔直地向这座冰山走过去，无论多高的山岭他都攀登过，现在他只想登上这座冰山。

冰山很香。

那当然不是脂粉的香气，更不是酒香。

有种女人就像是鲜花一样，不但美丽，而且本身就可以发出香气。

她无疑就是这种女人。

陆小凤现在又变得像是只蜜蜂，嗅见花香就想飞到花蕊上去。

幸好他还没有醉，总算在她身后停了下来。

冰山没有回头，纤柔而美丽的手上，拿着一叠筹码，正在考虑着，不知道是该押大的？还是该押小的？

庄家已开始在摇骰子，然后“砰”的一声，将宝匣摆下，大喝道：“有注的快押！”

冰山还在考虑，陆小凤眨了眨眼，凑过头去，在她耳畔轻轻道：“这一注应该押小！”

纤手里的筹码立刻押了下去，却押在“大”上。

“开！”

掀开宝匣，三粒骰子加起来也只不过七点。

“七点小，吃大赔小！”

冰山的脸色更苍白，回过头狠狠瞪了陆小凤一眼，扭头就走。

陆小凤只有苦笑。

有些女人的血液里，天生就有种反叛性，尤其是反叛男人。

陆小凤本该早就想到，她一定就是这种女人。

冰山已穿过人丛往外走，她走路的时候，也有种特别的风姿。

“像这种气质的女人，十万个人里面也没有一个，错过了实在可惜得很，你若不追上去，一定会后悔的！”陆小凤在心里劝告自己。

他一向是个很听从自己劝告的人，所以他立刻就追了上去。

方玉飞却迎了上去，慢慢道：“你真的要去爬冰山？”

陆小凤道：“我不怕得冻疮！”

方玉飞拍了拍他的肩，道：“可是你总得小心，冰山上很滑，你小心摔下来！”

陆小凤道：“你摔过几次？”

方玉飞笑了，当然是苦笑，直到陆小凤走出了门，他才叹息着喃喃道：“从这座冰山上摔下来，最多只能摔一次，因为一次已经可以把人摔死。”

02

黑暗的长巷里还是同样黑暗。

夜已很深了。

车马都停在巷外，无论什么样的人，要到银钩赌坊去，都得自己走过这段黑巷。

这使得银钩赌坊又增加了几分神秘和刺激——神秘和刺激岂非永远都是最能吸引人的？

银钩犹在风中摇晃，被这只银钩钓上的人，也许远比渔翁钓上的鱼更多千百倍。

夜色凄切，灯光朦胧。

冰山在前面走，身上已多了件淡绿的披风。

陆小凤在后面跟着，淡绿的披风在灯光下轻轻波动，他就像是个爱做梦的孩子，在追逐着一朵飘飘的流云。

黑巷里没有别的人，巷子很长。

冰山忽然回过身，盯着陆小凤，一双眸子看来比秋星还冷。

陆小凤也只好停下脚步，看着她笑。

冰山忽然道：“你跟着我干什么？”

陆小凤笑道：“我害你输了钱，心里也很难受，所以……”

冰山道：“所以你想赔偿我？”

陆小凤立刻点头。

冰山道：“你想怎么样赔偿？”

陆小凤道：“我知道城里有个吃宵夜的地方，是通宵开着的，酒菜都很不错，现在夜已很深，你一定也有点饿了！”

冰山眼珠子转了转，道：“这么样不好，我有更好的法子。”

陆小凤道：“什么法子？”

冰山居然笑了笑，道：“你过来，我告诉你。”

陆小凤当然过去了。

他想不到这座冰山也有解冻的时候，更令他想不到的是，他刚走过去，一个耳刮子已掴在他左脸上，接着右脸也挨了一下。

这冰山的出手还真快，不但快，而且重。

陆小凤也许并不是避不开，也许只因为他没想到她的出手会这么重。

不管怎么样，他的确是挨了两巴掌，几乎被打得怔住。

冰山还在笑，却已是冷笑，比冰还冷：“像你这种男人我见得多了，就像是苍蝇臭虫，我一看见就想吐！”

这次她扭头走的时候，陆小凤脸皮再厚，也没法子跟上去了，只有眼睁睁地看着这朵美丽的流云从他面前飞走。

巷子很长，她走得并不很快，忽然间，黑暗中冲出了四条大汉，两个人扭住她的手，两个人抓住她的脚。

她惊呼一声，也想给这些人几个耳光，只可惜这些人绝不像陆小凤那么怜香惜玉，七手八脚，已将她硬生生抬了起来。

陆小凤的脸还在疼，本不想管闲事，只可惜他天生就是个喜欢管闲事的人，若要他看着四条大汉在他面前欺负一个女人，那简直比要他的命还难受。

四条大汉刚得手，就发现一个胡子长得像眉毛的人忽然到了他们面前，冷冷道：“先放下她，再爬出去，谁敢不听话，我就打歪他的鼻子！”

这些大汉当然都不是听话的角色，可是等到有两个人的鼻子真的被打歪之后，不听话的也只好听话了。

于是四个人都乖乖地爬在地上，爬出了巷子，两个人的鼻子一路都在滴血！

后来有人问他们：“你的鼻子怎么被打歪的？”

他们的回答是：“不知道！”

他们真的不知道，因为他们根本没有看清楚陆小凤是怎么出手的。

这时候冰山仿佛已刚刚开始融化，因为她整个人都已被吓软了，居然在求陆小凤：“我就住在附近，你能不能送我回去？”

她住得并不近，陆小凤却一点也没有埋怨，事实上，他只希望她住得愈远愈好。

因为她一直都倒在陆小凤怀里，好像已连坐都坐不直，幸好车厢里窗门都是关着的，窗帘也拉得很密。车马已走了将近半个时辰，他们也说了不少话——断断续续地在说！

“我不是苍蝇，也不叫臭虫，我姓陆，叫陆小凤。”先开口的当然是他。

冰山笑了，这次是真的笑：“我姓冷，冷若霜。”

陆小凤也笑了，他觉得这名字倒真的是名如其人。

“刚才那四个人你认得？”

冷若霜摇摇头。

“他们为什么要欺负你？”陆小凤又问。

冷若霜想开口，却又红着脸垂下头。

陆小凤没有再问，男人欺负女人，有时候根本就不需要什么理由。

何况，一个像她这么样动人的少女，本身就已经是种很好的理由，足够让很多男人想要来“欺负”她。

车马走得并不快，车厢里很舒服，坐在上面就好像坐在摇篮里一样。

冷若霜身上的香气，仿佛桂花，清雅而迷人。

这段路就算真要走三天三夜，陆小凤也绝不会嫌太长。

冷若霜忽然道：“我的家就住在永乐巷，靠左边第一栋屋子！”

陆小凤道：“永乐巷在哪里？”

冷若霜道：“刚才我们已经走过了！”

陆小凤道：“可是你……”

冷若霜道：“我没有叫车子停下来，因为我今天晚上不想回家去！”

陆小凤忽然发觉自己的心在跳，跳得比平常快了两三倍。

若有个像她这么样的女孩子，依偎在你身旁，告诉你今夜她不想回家去，我可以保证你的心一定跳得比陆小凤更厉害。

冷若霜道：“今天晚上我一直都在输，我想换个地方，换换手气！”

陆小凤的心又冷了，很久以前他就警告自己，千万莫要自我陶醉，可是这毛病老是改不过来。

男人们又有几个能改掉这自我陶醉的毛病？

冷若霜道：“你知不知道这里还有个金钩赌坊？”

陆小凤不知道，甚至连听都没有听说过。

冷若霜道：“你是从外地来的，当然不会知道！”

陆小凤道：“那地方很秘密？”

冷若霜眼波流动，瞟了他一眼，忽又问道：“今天晚上你有没有别的事？”

回答果然是：“没有！”

冷若霜道：“你想不想我带你到那里去看看？”

陆小凤道：“想！”

冷若霜道：“可是我答应过那里的主人，绝不带陌生人进去的，你若真的想去，那也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陆小凤道：“你说。”

冷若霜道：“让我把你的眼睛蒙起来，而且答应我绝不偷看！”

陆小凤本来就想去的，现在更想去了。

他本来就是个很好奇的人，喜欢的就是这种神秘的冒险和刺激。

所以他想也没有想，立刻就说：“我答应！”

他盯着她身上那件薄如蝉翼的轻罗衫，微笑着又道：“你最好用厚一点的布来蒙我的眼睛，有时候我的眼睛会透视。”

03

黑暗是什么？

一个人若是日日夜夜，年年月月，都得无穷无尽地留在黑暗里，心里是什么滋味？

陆小凤忽然想到了花满楼，他觉得花满楼实在是个很伟大的人，上天虽然给了他如此般残酷的折磨，他非但毫无怨尤，对人世间的万事万物，还是充满了仁慈的同情和博爱。

要做到这一点并不容易。

陆小凤叹了口气，他眼睛被蒙上还不过片刻，就已觉得无法忍耐。

车马仿佛经过了一个夜市，然后又经过了一道流水，他听见了人声和流水声。

现在车已停下，冷若霜拉住他的手，柔声道：“你慢慢地走，跟着我走，我保证这地方绝不会让你失望的。”

她的手又细又滑又软。

现在他们好像是在往下走，风中有虫语蝉鸣，附近显然是个旷野。

然后陆小凤就听见了敲门声。

走进了门，仿佛是条通道，通道并不太长，走到尽头处，就可以隐约听见呼卢喝雉声、骰子落碗声、银钱敲击声，男人和女人的笑声。

冷若霜道：“到了！”

陆小凤松了口气，道：“谢天谢地！”

前面又响起敲门声，开门声，门开了后，里面各式各样的声音就听得更清楚。

冷若霜拉着他走进去，轻轻道：“你先在这里站着，我去找这里的主人来！”

她松开了他的手，醉人的香气立刻离他远去，忽然间，“砰”的一声，有人用力关上了门，屋子里的人声、笑声、骰子声，竟忽然也跟着奇迹般消失了。

天地间忽然变得死一般静寂。

陆小凤就像是忽然从红尘中一下子跌进了坟墓里。

这是怎么回事？

“冷姑娘，冷若霜！”

他忍不住呼唤，却没有回应，屋子里那么多人，难道也全都被缝起了嘴？

陆小凤终于拉开了蒙在眼睛上的布，然后就觉得全身上下都已冰冷僵硬。

屋子里根本没有人，连一个人都没有。

刚才那些人到哪里去了？

若说他们在这一瞬间就已走得干干净净，那是绝不可能的事。

这种绝不可能的事，是怎么会发生的？

屋子并不大，有一张床、一张桌子，桌上摆着酒菜，酒菜却原封未动。

陆小凤又不禁打了个寒噤，他忽然发现这屋子里根本就不可能有那么多人。

事实上，无论谁都看得出，这屋子里刚才根本就没有人，连一个人都没有。

可是陆小凤刚才却明明听见了很多人的声音。

他若相信自己的眼睛，就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可是他的耳朵一向很灵，一向没有毛病。

这又是怎么回事？

若说一间没有人的屋子里，会凭空有各式各样的声音，那更是绝不可能的事。

这种绝不可能的事，却又偏偏让陆小凤遇见。

难道这是间鬼屋？

难道老天还觉得他遇见的怪事不够多，还要叫他真的遇见一次鬼？

陆小凤忽然笑了。

他决定绝不再想这些想不通的事，先想法子出去再说。

他出不去。

这屋子里根本没有窗户，四面的墙壁和门，竟赫然全都是好几寸厚的铁板。

陆小凤又笑了。

遇见无可奈何的事，他总是会笑。

他自己总是觉得这是他有限的几样好习惯其中之一。

——笑不仅可以使别人愉快，也可以使自己轻松。

可是现在他怎么轻松得起来？

桌上的四样下酒菜，一碟是松子鸡米，一碟是酱爆青蟹，一碟是凉拌鹅掌，一碟是干蒸火方，不但做得精致，而且都是陆小凤平时爱吃的。

布下这陷阱的人，对陆小凤平日的生活习惯，好像全都知道得很清楚。

酒是陈年的江南女儿红，泥封犹在，酒坛下还压着张纸条子：

劝君且饮一杯酒，此处留君是故人。

故人的意思就是老朋友，也只有老朋友，才会这么了解他。

但陆小凤却想不起自己的老朋友中，有谁要这么样修理他。

纸条字旁边，还有两行很秀气的字：

留君三日，且作小休，三日之后，妾当再来。

下面虽没有署名，却显见是那冰山般的冷若霜留下的。

她好像已算准了陆小凤一定会上当。

他们算得这么精，设下这圈套，为的只不过是要将陆小凤留在这里住三天？

陆小凤不信，却又猜不出他们还有什么别的目的，所以他就坐下，拿起筷子，先挑了块有肥有瘦的干蒸火方，送进自己的嘴。

筷子是银的，菜里没有毒，他们当然也知道，要毒死陆小凤并不容易。

于是陆小凤又捧过那坛酒，一掌拍开了泥封，突听“啵”的一响，一股轻烟从泥封中喷了出来，又是“砰”的一响，酒坛子跌在地上，摔得粉碎。

陆小凤看着流在地上的酒，想笑，却又笑不出。

然后他就晕了过去。

04

雾已散，繁星满天，风中不时传来蝉鸣虫语，泥土已被露水打湿。

陆小凤的衣裳也已湿透。

他醒来时，恰巧看见东方黑暗的穹苍，转变成一种充满了希望的鱼肚白色。

他醒来时，大地也正在苏醒。

等他站起来时，灰暗的远山已现出碧绿，风中也充满了从远山带来的木叶清香。

山坳间炊烟四起，近处却看不见农舍人家。

假如这里就是他昨夜停车下来的地方，那座用铁板搭的屋子呢？

假如这里不是他昨夜去的地方，他又是怎么会到这里来的？

那些人辛辛苦苦，布下个圈套，让他上了当，为的就是要把他送到荒郊野外来睡一夜？

陆小凤更不信，却还是想不出他们会有什么别的目的？

所以他就脱下了身上的湿衣裳，搭在肩上，开始大步走回去。

他就住在城里的五福客栈里，现在他只想先去洗个热水澡，好好地吃一顿，睡一觉，再来想这些想不通的问题。

五福客栈的肉包子很不错，鸡汤面也很好，床上的被单，好像还是昨天才换的。

远远看见五福客栈的金字招牌，他就已将所有不愉快的事全都忘了，因为所有愉快的事，都已在那里等着他。

谁知在那里等着他的，竟是两柄剑、四把刀、七杆红缨枪，和一条铁链子。

他刚走进门，就听见一声暴喝，十三个人已将他团团围住。

接着，又是“哗啦啦”一声响，一条铁链子，往他脖子上直套了下来。

好粗好重的一条铁链子，套入脖子的手法也很有技巧，很熟练。

陆小凤却只伸出两根手指来一夹，一条铁链子立刻被夹成了两条，被夹断的半截“叮”地跌落在地上。

拿着另外半条铁链子的人踉跄倒退几步，脸色已吓得发青，伸出一只不停发抖的手，指着陆小凤道：“你……你敢拒捕？”

“拒捕？”

陆小凤看了看这人头上的红缨帽，皱眉道：“你是从衙门里来的？”

这人点点头，旁边已有人在叱喝：“这位就是府衙里的杨捕头，你敢拒捕，就是叛逆！”

陆小凤道：“你们是来拿我的？我犯了什么罪？”

杨捕头冷冷地笑道：“光棍眼里不揉沙子，真人面前不说假话，人证物证俱在，你还装什么蒜？”

陆小凤道：“人证在哪里？物证在哪里？”

柜台后面坐着七八个人，穿着虽然都很华丽，脸色却都很难看，一个个指着陆小凤，纷纷呼喝：“就是他！”

“昨天晚上，就是这个脸上长着四条眉毛的恶贼，强奸了我老婆！”

陆小凤怔住。

杨捕头厉声道：“你昨晚上，一夜之间作了八件大案！这就是人证。”

另一个戴着红缨帽的官差，指着堆在柜台后面地上的包袱，道：“这都是从你屋里搜出来的，这就是物证。”

陆小凤笑了，道：“我若真的偷了人家东西，难道会就这么光明正大地摆在屋子里，难道我看来真的这么笨？”

杨捕头冷笑道：“听你的口气，难道还有人冒险去抢了这么多东西来送给你？难道你是他的亲老子么？”

陆小凤又说不出话了。

突听一个人冷冷道：“杀人越货，强奸民妇，全都不要紧，只要我们不管这件事，还是一样可以逍遥法外。”

远处角落里摆着张方桌，桌上摆着一壶茶、一壶酒，三个穿着墨绿绣花长袍，头戴白玉黄金高冠的老人，阴森森地坐在那里，两个人在喝茶，一个人在喝酒。

说话的人，正是这个喝酒的人——喝酒的人是不是总比较多话？

陆小凤又笑了，道：“杀人越货，强奸民妇，全都不要紧？什么事才要紧？”

喝酒的老人翻了翻白眼，目中精光四射，逼视着陆小凤，冷冷道：“不管你做什么事都不要紧，但你却不该惹到我们身上来！”

陆小凤道：“你们是哪一方的神圣？”

绿袍老人道：“你不认得？”

陆小凤道：“不认得！”

绿袍老人端起酒杯，慢慢地啜了口酒，他举杯的手干枯瘦削如鸟爪，还留着四五寸长的指甲，墨绿色的指甲。

陆小凤好像没看见。

绿袍老人道：“现在你还是不认得？”

陆小凤道：“不认得！”

绿袍老人冷笑了一声，慢慢地站起来，大家就看见绣在他前胸衣裳上的一张脸，眉清目秀，面目娟好，仿佛是个绝色少女。

等他站直了，大家才看出绣在他衣服上的，竟是个人首蛇身、鸟爪蝠翼的怪兽。

大家虽然不知道这怪兽的来历，这怪兽虽然只不过是绣在衣服上的，可是只要看见它的人，就立刻会觉得有种说不出的寒意从心里升起，禁不住要激灵灵打个寒噤。

陆小凤还是好像看不见。

绿袍老人道：“现在你认不认得？”

陆小凤道：“还是不认得！”

绿袍老人干枯瘦削的脸，似乎也已变成墨绿色，忽然伸出手，往桌上一插。

只听“夺”的一响，他五根鸟爪般的指甲，竟全都插入桌子里，等他再抬起手，两三寸厚的木板桌面，已赫然多了五个洞。

又是“哗啦啦”一声响，半截铁链子落在地上，杨捕头已吓得连手脚都软了。

屋子里忽然有了股说不出的恶臭，三个捕头夺门而出，裤管已湿透。

陆小凤也不能再装作看不见了，终于叹道：“好功夫！”

绿袍老人冷笑道：“你也认得出这是好功夫？”

陆小凤微笑点头。

其实他早已看出这三个怪异老人的来历，他脸上虽在笑，手里也在捏把冷汗。

绿袍老人忽然闭起眼睛，仰面向天，曼声而吟。

“九天十地，诸神诸魔，俱入我门，唯命是从！”

陆小凤又叹了口气，道：“现在我总算已知道你们是谁了！”

绿袍老人冷笑。

陆小凤苦笑道：“但我却还是不知道，我有什么地方得罪了你们？”

绿袍老人盯着他，忽然挥了挥手。

后面的院子里立刻响起了一阵怪异的吹竹声，如怨妇悲哭，如冤鬼夜泣。

然后就有四个精赤着上身，胸膛上刺满了尖针的大汉，抬着块很大的木板走进来，木板上堆满了墨绿色的菊花。

这些大汉们两眼发直，如痴如醉，身上虽然插满了尖针，却没有一滴血，也没有痛苦，脸上反而带着种鬼诡可怕的微笑。

坐着喝茶的老人也站了起来，三个人一起走到这块堆满墨菊的木板前合十顶礼，喃喃地念道：“九天十地，诸神诸魔，俱来护驾，同登极乐！”

陆小凤忍不住走过去，从木板上拈起了一朵菊花，一只手忽然冰冷。

他刚拈起这朵菊花，就看见花下有一只眼睛，在直勾勾地瞪着他。

这只眼睛白多黑少，眼珠子已完全凸出，带着种说不出的惊惶恐惧。

陆小凤倒退了几步，长长吐了口气，道：“这个人是谁？”

绿袍老人冷冷道：“现在已是个死人！”

陆小凤道：“他活着的时候呢？”

绿袍老人又闭上眼睛，仰面向天，缓缓道：“九天十地，诸神之子，遇难遭劫，神魔俱泣。”

陆小凤动容道：“难道他是你们教主的儿子？”

绿袍老人道：“哼！”

陆小凤道：“难道他是死在我手上的？”

绿袍老人冷冷道：“杀人者死！”

陆小凤又倒退了两步，长长吐出口气，忽然笑道：“有人要抓我去归案，有人要我死，我只有一个人，怎么办呢？”

绿袍老人冷冷地看了杨捕头一眼，道：“你一定要他去归案？”

杨捕头道：“不……不……不一定！”

一句话未说完，已“噗咚”一声跪在地上，竟连腿都吓软了！

陆小凤叹道：“这么样看来，好像我已非死不可。”

绿袍老人道：“但是我也知道，你临死之前，必定还要拼一拼！”

陆小凤道：“一点也不错！”

他忽然出手，夺下了一口剑、一把刀，左手刀，右手剑，左劈右刺，一连三招，向绿袍老人攻出去，不但招式怪异，居然还能一心两用。

绿袍老人冷笑道：“你这是班门弄斧！”

一心二用，正是他教中的独门秘技，陆小凤三招攻出，他已看出了破法，已经有把握在三招中叫陆小凤的刀剑同时脱手。

就在这时，突听“锵”的一声，陆小凤竟以自己左手的刀，猛砍在右手的剑上。

刀剑相击，同时折断。

绿袍老人竟看不懂他用的这是什么招式，只看见两截折断了的刀剑，同时向他飞了过来。

陆小凤的人，也已凌空飞起，用力掷出了手里的断刀折剑，人却向后倒蹿了出去。

没有人能形容这种速度，甚至连陆小凤自己都想不到自己能有这种速度。

一个人在挣扎求生时所发挥的潜力，本就是别人难以想象的。

门外有风。

陆小凤在风中再次翻身，趁着一股顺风，掠上了对面的屋脊。

还没有人追出来，绿袍老人凄厉的呼声已传了出来：“你杀了诸神之子，纵然上天入地，也难逃一死。”

05

陆小凤既没有上天，也没有入地，他又到了银钩赌坊外那条长巷，雇了辆马车，再回到今天早上他醒来时那地方去。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现在他总算有几分明白。

那些人要他在荒郊野外睡一夜，只不过想陷害他，要他背黑锅。

他自己也知道，昨天晚上他遭遇到的事，说出来也不会有人信。

那位冰山般的美人，当然更不会替他作证，何况她现在早已芳踪杳杳，不见踪影。

他只有自己找出证据来，才能替自己洗清这些百口难辩的罪名。

车子走了一段路，果然经过夜市的市场，然后又经过一道流水，才到了今晨他醒来的地方。

——难道他昨天晚上真是走的这条路？

——难道这地方真是昨夜冷若霜拉着他走下来的地方？

但这里却偏偏是一片荒野，连个草寮都没有，哪里来的金钩赌坊？

陆小凤躺了下来，他躺在一棵木叶已经枯黄的大树之下，看着黄叶一片一片地被风吹下来，吹在他的身上。

泥土还是潮湿的，冷而潮湿。

他的人也刚刚冷静。

——我明明走的是这条路，到了金钩赌坊，可是这里却没有屋子。

——我明明听见屋里有人声，可是屋子里却连一个人影都没有。

——纸条上明明是要我在那里留三天，却又偏偏把我送走。

他愈想愈觉荒谬，这荒谬的事，连他自己都不信，何况别人？

他既没法子证明自己的行踪，难道就得永远替人背黑锅？

陆小凤叹了口气，实在连笑都笑不出了。

树后面好像有只小鸟在吱吱喳喳地叫个不停，陆小凤皱着眉，敲了敲树干，落叶纷飞，后面的小鸟居然还在叫，还没飞走。

这只小鸟的胆子真不小。

陆小凤忍不住用一只手支起了头，往后面看去，谁知树后吱吱喳喳的鸟语，竟然变成了汪汪的狗叫。

一只鸟怎么会变成一条狗的？这岂非也是绝不可能的事？

陆小凤正在奇怪，忽然看见树后伸出一个孩子的头来，朝他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

原来狗吠和鸟语，都是这孩子学出来的，他显然是个聪明的孩子，学得居然惟妙惟肖。

这孩子又向陆小凤挤了挤眼睛，道：“我还会学公狗和母狗打架，你若给我两文钱，我就学给你听！”

陆小凤的眼睛发亮了，忽然跳起来，抱起这孩子来亲了亲，又塞了一大锭银子在他怀里，不停地说：“谢谢你，谢谢你！”

孩子不懂，眨着眼道：“你给了我这么多银子，为什么还要谢我？”

陆小凤道：“因为你刚救了我的命。”

他大笑着，又亲了亲这孩子的脸，也学了三声狗叫，一个跟斗翻出去两丈。

孩子吃惊地看着他，直到很多很多年之后，这孩子已长大成人，跟朋友谈起这件事，还确定那天自己遇见的是个疯子。

“可是那样的疯子实在少见得很。”他向他的朋友们保证，“他不但很有钱，而且很开心，我保证你们从来没有遇见过那么开心的疯子。”

若有人告诉他，这“开心的疯子”刚上了个天大的当，又受了天大的冤枉，几乎连命都难保，我也可以保证他绝不会相信。

06

——你若要别人不断地花钱，不但要让他花得愉快，而且还得让他有赚钱的时候。

蓝胡子一向是个有原则的人，这就是他的原则。

所以银钩赌坊并不是十二个时辰都在营业的，不到天黑，绝不开赌，未到天亮，赌已结束。

——白天是赚钱的时候，就该让别人去赚，晚上才有钱花。

现在天还没有黑。

陆小凤穿过静寂的长巷，走进银钩赌坊时，赌台还没有开。

门却是开着的，天黑之前，本不会有人进来，这里的规矩熟客人都知道。

不熟的客人，这里根本不接待。

陆小凤推门走进去，刚脱下新买的黑披风，摘下低压在眉毛上的大风帽，已有两条彪形大汉走过来，挡住了他的路。

无论什么样的赌场里，一定都养着很多打手，银钩赌坊里的打手也不少，大牛和瞎子正是其中最可怕的两个。

瞎子其实不是真的瞎子，正在用一双白多黑少的怪眼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陆小凤，冷冷道：“这地方你来过没有？”

陆小凤道：“来过。”

瞎子道：“既然来过，就该知道这地方的规矩！”

陆小凤道：“赌场也有规矩？”

瞎子道：“不但有规矩，而且比衙门的规矩还大。”

陆小凤笑了。

大牛瞪眼道：“不到天黑，就算天王老子来，我们也一样要请他出去！”

陆小凤道：“难道我进去看看都不行？”

大牛道：“不行！”

陆小凤叹了口气，提着披风走出去，忽又转过身，道：“我敢赌五百两银子，赌你一定没法子举起这石凳子来。”

门内走廊上，一边摆着四个石凳子，分量的确不轻。

大牛冷笑着，用一只手举起了一个。

这小子若不是力大如牛，别人又怎么会叫他“大牛”？

陆小凤又叹了口气，苦笑道：“看样子这次是我输了，这五百两银子已经是你的！”

他居然真的拿出张五百两的银票，用两根手指拈着，送了过去。

五百两这数目并不小，两个人到杏花阁去喝酒，连酒带女人乐一夜，也用不了二十两。

大牛还在迟疑，瞎子已替他接了过来——见了钱，连瞎子都开眼。

银票当然是货真价实的。

瞎子脸上已露出笑容，道：“现在离天黑已不远，你到外面去转一转再回来，我可以替你找几个好角，痛痛快快地赌一场！”

陆小凤微笑道：“我就在这里面转一转行不行？”

大牛抢着道：“不行！”

陆小凤沉下了脸，道：“既然不到天黑，绝不开赌，你刚才为什么要跟我赌？”

大牛道：“我没有！”

陆小凤冷冷道：“你若没有跟我赌，为什么收了我五百两银子？”

大牛急得涨红了脸，连脖子都粗了，却又偏偏没法子反驳。

讲理讲不过别人的时候，只有动拳头。

大牛的拳头刚握紧，忽然看见这个脸上好像有四条眉毛的小子，用手指在他刚放下的石凳子上一戳，这石凳子赫然多了一个洞。

他的脸立刻变得发青，握紧的拳头也已松开。

瞎子干咳了两声，用手肘轻轻撞了撞他，满面堆笑，笑道：“现在反正天已快黑了，这位客人又是专程来的，咱们若真把人家赶出去，岂非显得太不够意思！”

大牛立刻点头，道：“反正这里既没有灌铅的骰子，也没有藏着光屁股的女人，咱们就让他到处看看也没关系！”

他看来虽然像条笨牛，其实一点也不笨。

陆小凤又笑了，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道：“好，够朋友，赌完我请你们到杏花阁喝酒去！”

杏花阁是城里最贵的妓院，气派却还是远不及这里大，布置也远不及这里华丽。

一眼看过去，这大厅真是金碧辉煌，堂皇富丽，连烛台都是纯银的，在这种地方输个千儿八百两银子，没有人会觉得冤枉。

大厅里摆满了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赌桌，只要能说出名堂的赌具，这里都有。

四面的墙壁粉刷得像雪洞一样，上面挂满了古今名家的字画。

最大的一幅山水，挂在中堂，却是个无名小卒画的，把云雾凄迷的远山，画得就像是打翻了墨水缸一样。

这幅画若是挂在别的地方，倒也罢了，挂在这大厅里，和那些名家杰作一比，实在是不堪入目，令人不敢领教。

陆小凤却好像对这幅画特别有兴趣，站在前面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居然看得舍不得走。

大牛和瞎子对望了一眼，两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很奇怪。

瞎子两眼翻白，忽然道：“这幅画是我们老板以前那位大舅子画的，简直画得比我还糟，那边有幅江南第一才子唐解元的山水，那才叫山水！”

大牛立刻接着道：“我带你过去看看，你就知道这幅画简直是狗屁了！”

陆小凤道：“我宁可看狗屁！”

大牛道：“为什么？”

陆小凤笑了笑，道：“山水到处都可看见，狗屁却少见得很！”

大牛怔住，一张脸又急得通红。

人家看人家的狗屁，他着的什么急？

瞎子又悄悄向他打了个眼色，两个人悄悄转到陆小凤身后，忽然同时出手，一左一右，将陆小凤一下挟了起来。

陆小凤居然完全不能反抗。

瞎子冷笑道：“这小子鬼鬼祟祟，一看就不是好东西，留不得他！”

大牛道：“对，咱们先请他出去，废了他一双手再说！”

两个人一击得手，洋洋得意，就好像老饕刚抓住肥羊。

只可惜这条肥羊非但不肥，而且不是真的羊，却是条披羊皮的老虎。

他们正想把陆小凤挟出去，忽然觉得这个人变得重逾千斤，他们自己的人反而被举了起来。

陆小凤双臂一振，“咚”的一声响，大牛的脑袋，就不偏不倚恰巧撞上了瞎子的脑袋，两个人的脑袋好像都不软。

所以两个人一下子就晕了过去。

陆小凤放了这两个人，抬起头，又看了看墙上的山水，摇着头叹了口气，喃喃道：“你们说得不错，这幅画实在是狗屁！”

他忽然伸出手，把这幅一丈多长、四五尺宽的山水扯了下来，后面竟有扇暗门。

陆小凤眼睛亮了，微笑着又道：“画虽然狗屁，真正的狗屁，看来还在后面哩！”

开赌场当然是种不正当的职业，干这行的人，生活当然也很不正常，连吃饭睡觉的时候都跟别人完全不一样。

现在正是他们吃饭的时候，所以大厅里只有大牛和瞎子留守。

这两个人倒了下去。

陆小凤搓了搓手，闭上了眼睛，用一根手指沿着墙上的门缝摸上去，上上下下摸了两遍，忽然用力一推，低喝道：“开！”

就像是奇迹一样，这道暗门果然开了，从门后面十来级石阶走下去，下面就是条地道。

地道里燃灯。灯下又有道门，门边两条大汉，佩刀而立。

两个人眼睛发直，就像是木头人一样，陆小凤明明就站在他们面前，他们偏偏好像没看见。

陆小凤轻轻咳嗽了一声，这两个人居然也听不见。

只听“咯”的一响，石阶上的暗门突然又关了起来。

陆小凤试探着往前走，这两条大汉既不动，也不喊，更没有阻拦。

他索性伸手去推门，居然立刻就推开了。

门里面灯光辉煌，坐着三个人，其中竟有两个是陆小凤认得的。

一个艳如桃李的绝色丽人，手托着香腮，坐在盛满了琥珀美酒的水晶樽旁，她冷冷地看着陆小凤，冷冷地说道：“你怎么到现在才来？”

第二章　西方玉罗刹

01

“这女人是座冰山，你若想去动她，小心手上生冻疮。”

琥珀的酒，透明的水晶樽，轻飘飘的，苹果绿色的轻衫。

这冰山般的女人就坐在这里，就坐在方玉飞的正对面。

“冰山上很滑，你小心摔下来！”

方玉飞正在微笑，微笑着向陆小凤举杯。

陆小凤也笑了，大笑。

方玉飞道：“听说你很生气的时候也会笑！”

陆小凤笑个不停。

方玉飞的笑却已变成苦笑，道：“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气，可是我劝过你！”

陆小凤笑道：“我记得的确有个朋友劝过我，劝我莫要爬冰山，我那个朋友叫方玉飞！”

方玉飞展颜道：“我知道你一定记得的！”

陆小凤道：“你知道？难道你真的就是那个方玉飞？”

方玉飞又叹了口气，苦笑道：“我本来也想扮成别人的，却又扮得不像！”

陆小凤道：“你至少可以扮成陆小凤！”

方玉飞脸色变了变，连苦笑都笑不出了。

陆小凤已转过头，微笑道：“你呢？你是不是那个冷若霜？”

方玉飞又抢着道：“她不姓冷！”

陆小凤道：“你知道她是谁？”

方玉飞道：“谁也没有我知道得清楚！”

陆小凤道：“为什么？”

方玉飞道：“因为她出生的时候我就在旁边。”

陆小凤道：“她就是你妹妹！”

方玉飞道：“她就是方玉香！”

陆小凤又笑了。

坐在他兄妹之间的，是个穿着很讲究，神态很斯文，风度也很好的中年人，长得更是眉目清秀，唇红齿白，年轻的时候，一定有很多人会说他像女孩子，现在虽然年纪大了，陆小凤还是看他像是个女孩子。

这人也正在微笑。

陆小凤看看他，道：“既然她是方玉香，你就应该是蓝胡子！”

这人微笑道：“我本来就是！”

陆小凤道：“可是你没有胡子，黑的、白的、红的、蓝的都没有！”

蓝胡子道：“你有凤？”

陆小凤道：“没有！”

蓝胡子道：“陆小凤可以没有凤，蓝胡子当然也可以没有胡子！”

陆小凤又盯着他看了半天，苦笑着道：“你说得虽然有理，但我却还是想不通，像你这么样一个人，为什么要叫蓝胡子？”

蓝胡子道：“开赌场并不是件容易的事，你若吃不住别人，别人就会要来吃你，像我这样的人，本不该吃这行饭的。”

陆小凤道：“因为别人看你这么斯文秀气，一定会认为你是好欺负的人，就想来吃你！”

蓝胡子点点头，叹道：“所以我只好想个特别的法子！”

陆小凤道：“什么法子？”

蓝胡子没有直接回答这句话，却转过头去，用长袖掩住了脸。

等他再回过头来时，一张脸已变了，变得青面獠牙，粗眉怒目，而且还多了一嘴大胡子，黑得发蓝的胡子。

陆小凤怔了怔，忽然大笑道：“现在我总算明白了，蓝胡子果然有两套，果然没让我失望。”

蓝胡子笑了笑，道：“陆小凤果然是陆小凤，也没有让我失望！”

陆小凤道：“哦？”

蓝胡子道：“我们早就已算准，你迟早总会找到这里来的！”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我自己倒没有想到我能找到这里来！”

蓝胡子道：“可是你来了！”

陆小凤道：“那只不过因为我运气好，遇见了个会学狗叫的孩子！”

蓝胡子道：“会学狗叫的孩子很多！”

陆小凤道：“但有些人除了会学狗叫外，单凭一张嘴，就能发出各式各样的声音！”

蓝胡子又笑了笑，道：“我就知道一个人，甚至可以把流水的声音、车子过桥的声音、很多人买东西讨价还价的声音，都学得像真的一样！”

陆小凤道：“看来这个人不但会口技，还会腹语！”

蓝胡子道：“想不到你也是内行！”

陆小凤道：“一百样事里，有八十样我是内行，像我这样聪明的人，本该发大财的，只可惜我有个毛病！”

蓝胡子道：“哦？”

陆小凤道：“我喜欢女人，尤其喜欢不该喜欢的女人。”

他叹了口气，接着道：“所以我虽然又聪明、又能干，却还是时常上当！”

蓝胡子微笑道：“没有上过女人当的男人，就根本不能算是个真正的男人！”

陆小凤叹道：“就因为我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所以才会自告奋勇去做你老婆的护花使者，坐在马车里陪她兜圈子，还像个呆子一样，乖乖地让她蒙起眼睛！”

蓝胡子道：“那时你想不到她又把你带回这里？”

陆小凤道：“直到我遇见那孩子后，才想到我们经过的夜市和流水，全都在一个人的嘴里！”

蓝胡子笑道：“这人不但会口技，还会赶马车。”

陆小凤道：“那空房子里的声音，当然也是他装出来的！”

蓝胡子道：“不是！”

陆小凤怔了怔，道：“不是？空房子也能发出声音？”

蓝胡子道：“那空房子就在赌场下面，只要打开个通气孔，上面的声音就传了下来！”

陆小凤苦笑道：“难怪我一直想不通她是怎么走出那屋子的！”

蓝胡子道：“现在你当然已想到，我们为什么要这样做了？”

陆小凤道：“你们故意整得我晕头转向，让我自己也弄不清自己昨天晚上究竟在哪里，再冒充我去作案，让我来替你们背黑锅！”

蓝胡子道：“不对！”

陆小凤道：“真的不对？”

蓝胡子道：“我并不想要你背黑锅，只不过想要你替我们去做一件事！”

方玉飞接着道：“只要这件事成功，我们立刻把你的冤枉洗清，而且随便你要什么都行！”

陆小凤冷笑道：“我要你做我的大舅子行不行？”

蓝胡子道：“行！”

他微笑着又道：“朋友如手足，妻子如衣服，衣服随时都可以换的！”

陆小凤道：“你换过几次？”

蓝胡子道：“只换过一次，用四个换了一个！”

陆小凤大笑，道：“想不到你这种人居然也会做蚀本生意！”

后面的壁架上摆着几卷画，蓝胡子抽出了一卷，交给陆小凤。

陆小凤道：“这是谁的画？”

蓝胡子道：“李神童！”

陆小凤道：“李神童是何许人也？”

蓝胡子道：“是我以前的小舅子！”

陆小凤已接过了这幅画，立刻又推出去，道：“别人的画我都有兴趣，这位仁兄的画我却实在不敢领教。”

蓝胡子笑道：“但你却不妨打开来看看，无论多可怕的画，只看两眼也吓不死人的！”

陆小凤苦笑道：“我倒不怕被吓死，只怕被气死！”

他毕竟还是把这卷画展开，上面画的居然是四个女人——

三个年轻的女人有的在摘花，有的在扑蝴蝶，还有个年纪比较大，样子很严肃的贵妇人，端端正正地坐在花棚下，好像在监视着她们。

蓝胡子道：“这四个女人本来都是我的妻子！”

陆小凤看了看画上的女人，又看了看方玉香，喃喃道：“原来你这趟生意做得也不蚀本！”

蓝胡子道：“我那小舅子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他姐姐，画这幅画时，当然不敢把姐姐画得太难看，却把别人画得丑了些，只看这幅画，你就算找到她们，也未必能认得出来！”

陆小凤瞪眼道：“我为什么要去找她们？”

蓝胡子道：“因为我要你去找的！”

陆小凤道：“难道你想把自己不要的女人推给我？”

蓝胡子道：“我只不过要你去问她们讨回一件东西来！”

陆小凤道：“什么东西？”

蓝胡子道：“罗刹牌。”

陆小凤皱起了眉，连脸色都好像有点变了。他没有见过罗刹牌，可是他也听说过。

罗刹牌是块玉牌，千年的古玉，据说几乎已能比得上秦王不惜以燕云十八城去换的和氏璧。

玉牌并不十分大，正面却刻着七十二天魔、三十六地煞，反面还刻着部梵经，从头到尾，据说竟有一千多字。

蓝胡子道：“这块玉牌不但本身已价值连城，还是西方魔教之宝，遍布天下的魔教弟子，看见这面玉牌，就如同看见教主亲临！”

陆小凤道：“我知道。”

蓝胡子道：“你当然知道！”

陆小凤道：“但我却不知道这块玉牌怎么会到你手上的？”

蓝胡子道：“有人输得脱底，把它押给了我，押了五十万两，一夜之间又输得精光！”

陆小凤笑道：“这人倒真能输！”

蓝胡子道：“十三年来，在银钩赌坊里输得最多的就是他！”

陆小凤道：“那时你还不知道他是谁？”

蓝胡子道：“我只知道他姓玉，叫玉天宝，却连做梦也没有想到他就是西方玉罗刹的儿子！”

西方玉罗刹究竟是怎么样的人？是男是女，是丑是美？

没有人知道。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

可是每个人都相信，近年来武林中最神秘、最可怕的人，无疑就是他！

他不但身世神秘，还创立了一个极神秘、极可怕的教派——西方魔教。

陆小凤道：“当时他是一个人来的？”

蓝胡子道：“不但是一个人来的，而且好像还是第一次来到中原！”

年轻人久居关外，又有谁不想来见识见识中原的花花世界。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也许就因为他是第一次来，所以一下子就掉了下去！”

蓝胡子道：“我认出了他的来历后，本不敢接下他的玉牌，可是他却非要我收下不可！”

陆小凤道：“他一定急着想要那五十万两银子作赌本。”

蓝胡子道：“其实他并不是急着要翻本，他输得起！”

陆小凤道：“喜欢赌的人，就喜欢赌，输赢都没关系，可是没有赌本就赌不起来，有很多人为了找赌本，连老婆都可以押出去！”

蓝胡子道：“只不过老婆可以不必赎，他这块玉牌却非赎回去不可，所以我收下他的玉牌后，真是胆战心惊，不知道该藏在哪里才好！”

陆小凤道：“你藏在哪里？”

蓝胡子道：“本来是藏在我床底下的一个秘密铁柜里。”

陆小凤道：“现在呢？”

蓝胡子叹了口气，道：“现在已不见了！”

陆小凤道：“你知道是谁拿走的？”

蓝胡子道：“那铁柜外还有三道铁门，只有两个人能打得开！”

陆小凤道：“除了你之外还有谁？”

蓝胡子道：“李霞！”

陆小凤道：“就是坐在花棚下看书的这个？”

蓝胡子冷笑，道：“她嫁给我已十多年，我好像从来也没有看见她拿过一本书！”

陆小凤道：“她嫁你已十几年，你随随便便地就把她休了！”

蓝胡子道：“我给了她们每个人五万两！”

陆小凤冷冷道：“用五万两银子，就买了一个女人十几年的青春，这生意倒做得！”

蓝胡子叹道：“我也知道她们一定不满意，所以就……”

陆小凤道：“就偷走了那块玉牌出气？”

蓝胡子苦笑道：“可是她做得也未免太狠了些，她明明知道我若交不出玉牌来，西方魔教门下的人一定不会放过我的。”

陆小凤道：“爱之深，恨之切，也许她就是想要你的命！”

蓝胡子道：“但我却并不想要她的命，我只想把玉牌要回来！”

陆小凤道：“你知道她的下落？”

蓝胡子道：“她已出关，本来好像要往北走，不知为了什么，却在松花江上的拉哈苏附近停留了下来，好像准备在那里过冬。”

陆小凤道：“现在已经是十月，你真的要我到万里之外，那个冷得可以把人鼻子都冻掉的鬼地方去找人？”

蓝胡子道：“你可以先找块羊皮把鼻子盖住！”陆小凤不说话了。

蓝胡子道：“你若有什么意见，也不妨说出来大家商量！”

陆小凤沉吟着，道：“我只有一句话要说！”

蓝胡子道：“只有一句话？”

陆小凤道：“这句话只有两个字！”

蓝胡子道：“两个字？”

陆小凤道：“再见！”

说完了这两个字，他站起来就走。

蓝胡子居然没有阻拦他，反而微笑道：“你真的要走了？不送不送！”

他就算要送也来不及了，陆小凤就像是只受了惊的兔子，早已蹿出了门。

门外的两条大汉还是木头人一样地站着，只听方玉飞在屋里叹息着道：“放着这么好的酒不喝就走了，实在可惜。”

方玉香冷冷道：“有的人天生贱骨头，敬酒不喝，偏偏要吃罚酒！”

陆小凤只有装作听不见。

这几个月来他惹的麻烦已太多，他决心要好好休养一阵子，绝不再管别人闲事。

何况，欧阳情还在京城里，一面养伤，一面陪西门吹雪的新婚夫人生产。

他答应过她们，开始下雪的时候，他一定回京城陪她们吃涮羊肉。

想到欧阳情那双脉脉含情的眼睛，他决定明天一早就动身回京城去。

十八级石阶，他三脚两步就跨了上去，上面的密门虽然又关了起来，他有把握能打开。

“银钩赌坊……冰山美人……铁打的空屋子……西方玉罗刹……”

他决心把这些事都当作一场噩梦。只可惜这些事全都不是梦。

他刚将密门推开一线，就听见外面有人带着笑道：“你老人家要喝酒，要赌钱，都算我的！”

另一个人冷冷道：“算你的？你算什么东西？”

这人说话的声音生硬尖刻，自高自大，好像一开口就要骂人。

陆小凤叹了口气，连看都不必看，就已知道这人是谁了！

但他却还是忍不住要看，用一根手指把门外挂的那幅画拨开一点，就看见了那个衣服上绣着怪兽的绿袍老人，正背着双手站在门口，目光炯炯，不停地东张西望。

在他后面赔着笑说话的，却是那平时官腔十足的杨捕头。

再往旁边看，另外两个绿袍老人也来了，脸色也是同样严肃冷漠，眼睛也同样亮得可怕，两边太阳穴高高凸起，就像是两个肉球一样，稍微有点眼力的人一定都看得出，他们的内功都已深不可测。

——这三个老怪物是从哪里钻出来的？

陆小凤又叹了口气，轻轻地拉起门，一个跟斗倒翻下石阶。

那两个木头人一样的大汉看着他走回来，眼睛里也仿佛有了笑意。

这次陆小凤好像根本没有看见他们，大摇大摆地走进去，还大声道：“你们快准备酒吧，敬酒不吃，吃罚酒的人来了。”

酒早已准备好。

陆小凤一口气喝了十三杯，方家兄妹和蓝胡子就看着他喝。

“我们早就知道你会回来的！”这句话他们并没有说出来，也不必说出来。

陆小凤又喝了三杯，才歇了口气，道：“够不够？”

蓝胡子笑了笑，道：“罚酒是不是真的比敬酒好喝？”

陆小凤也笑了笑，道：“只要不花钱的酒都好喝！”

蓝胡子大笑，道：“那么我就再敬你十六杯！”

陆小凤道：“行。”

他居然真的又喝了十六杯，然后就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两眼发直，直勾勾瞪着蓝胡子，忽然说道：“你真的怕西方玉罗刹？”

蓝胡子道：“真的！”

陆小凤道：“但你却有胆子杀玉天宝！”

蓝胡子道：“我没有这么大的胆子，他并不是死在我手里的！”

陆小凤道：“真的不是？”

蓝胡子摇摇头，道：“但我却知道凶手是谁，只要你能替我找回罗刹牌，我就能替你找出凶手来，交给岁寒三友！”

陆小凤道：“岁寒三友？是不是昆仑绝顶‘大光明境’小天龙洞里的岁寒三友？”

蓝胡子道：“他们隐居在那里已二十年，想不到你居然也知道他们！”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我也想不到他们居然还没有死！”

蓝胡子道：“你只怕更想不到他们现在都已是西方玉罗刹教中的护法长老！”

陆小凤道：“他居然能把这三个老怪物收伏，看来本事倒真不小！”

蓝胡子道：“幸好我还有个对付他的法子！”

陆小凤道：“什么法子？”

蓝胡子道：“先找回罗刹牌还给他，再找出杀他儿子的凶手交给他，然后就躲得远远的，永远再也不去惹他。”

陆小凤苦笑道：“看来这只怕已经是唯一的法子了！”

蓝胡子道：“所以你最好趁还不太冷，赶快到‘拉哈苏’去！”

陆小凤道：“你能确定你那个李霞一定在那里？”

蓝胡子道：“她一定在！”

陆小凤道：“你怎么知道的？”

蓝胡子道：“我当然有法子知道！”

陆小凤道：“到了那里，我就一定能够找得到她？”

蓝胡子道：“只要你肯去，就算找不到她，也有人会帮你去找！”

陆小凤道：“什么人？”

蓝胡子道：“你一到那里，自然就有人会跟你连络！”

陆小凤道：“谁？”

蓝胡子道：“你去了就会知道的！”

陆小凤道：“那三个老怪物堵在外面，我怎么出去？”

蓝胡子笑了笑，道：“狡兔三窟，这地方当然也不会只有一条出路！”

他转过身，扳开了后壁上的梨花门，就立刻又出现了扇密门。

陆小凤什么话都不再说，站起来就走。

蓝胡子道：“你也不必怕他们去追你，他们若知道你是去找罗刹牌的，绝不会碰你一根寒毛。”

陆小凤绕过桌子，从后面的密门走出去，忽又回头，道：“我还有件事要问！”

蓝胡子在听。

陆小凤道：“玉天宝既然是西方玉罗刹的儿子，当然绝不会太笨！”

蓝胡子承认。

陆小凤道：“那么是谁赢了他那五十万两银子？”

方玉香道：“是我！”

陆小凤笑了。

方玉飞叹道：“只可惜来得容易，去得也快，不到两天，她又把那五十万两输了出去！”

陆小凤道：“输给了谁？”

蓝胡子道：“输给了我！”

陆小凤大笑。“这才叫龙配龙，凤配凤，赌鬼配赌鬼，臭虫配臭虫！”

他大笑着走出去，外面还有扇门，伸手去敲敲，“叮叮”地响，果然是铁铸的。

再走过条地道，走上十来级石阶，就可以看见满天星光。

星光灿烂，夜已很深了。

一阵风吹过来，陆小凤忽然觉得很冷，因为他忽然想到了他马上就要去那段遥远的路，想到了那冰封千里的松花江，想到了那冰上的拉哈苏。

他忽然觉得冷得要命。

现在还是秋天。

残秋。

第三章　缺了半边的人

01

大家都知道陆小凤是个浪子。

流浪也是种疾病，就像是癌症一样，你想治好它固然不容易，想染上这种病也同样不容易。

所以无论谁都不会在一夜间变成浪子，假如有人忽然变成浪子，一定有某种特别的原因。

据说陆小凤在十七岁那年，就曾经遇到件让他几乎要去跳河的伤心事，他没有去跳河，只因为他已变成浪子。

浪子是从来不会去跳河的——除非那天的河水碰巧很温暖，河里碰巧有个美丽的女孩子在洗澡，他又碰巧是个水性很好的人。

浪子们一向不愿意虐待自己，因为这世上唯一能照顾他们的人，就是他们自己。

陆小凤对自己一向照顾得很好，有车坐的时候，他绝不走路，有三两银子一天的客栈可以住，他绝不住二两九的。

天福客栈中“天”字号的几间上房，租金正是三两银子一天。

到天福客栈去住过的人，都认为这三两银子花得并不冤。

宽大舒服的床、干净的被单、柔软的鹅毛枕头，还随时供应洗澡的热水。

陆小凤正躺在床上，刚洗过热水澡，吃了顿舒服的晚饭，还喝了两斤上好的竹叶青。

无论谁在这种情况下，唯一应该做的事，就是闭起眼睛来睡一觉。

他已闭上了眼睛，却偏偏睡不着，他有很多事要去想——这件事其中好像还有些漏洞，可是他又偏偏想不出。

只要他一闭上眼睛，眼前就会出现两个女人。

一个女人穿着件轻飘飘的、苹果绿色的、柔软的丝袍，美丽的脸上完全不着一点脂粉，神情总是冷冰冰的，就像是座冰山。

另一个女人却像是春天的阳光，阳光下的泉水，又温柔、又妩媚、又撩人。

尤其是她那双眼睛，看着你的时候，好像一下子就能把你的魂魄勾过去。

陆小凤的魂还没有被勾过去，只因为她根本没有正眼看过陆小凤。

可是陆小凤却一直在看着她，而且这两天来，几乎时时刻刻都能看到她。

因为她一直都跟在陆小凤后面，就好像有根看不见的线把她吊住了。

陆小凤盯过别人的梢，也被别人盯过梢，只不过同时居然有三拨人跟他的梢，这倒还是他平生第一次。

三拨人并不是三个人。

那春水般温柔的女孩子，只不过是其中一个——第一拨只有她一个。

第二拨人就有五个，有高有矮，有老有少，骑着高头大马，佩着快剑长刀，一个个横眉怒眼，好像并不怕陆小凤知道。

陆小凤也只有装作不知道。事实上，他的确也不知道这五个人是什么来历？为什么要盯他的梢？

第三拨人是三个戴着方巾，穿着儒服的老学究，坐着大车，跟着书童，还带着茶具酒壶，好像是特地出来游山玩水的。

陆小凤却知道他们并不是出来游山玩水的，他一眼就认出了他们，无论他们打扮成什么样子，他都认得出。

因为他们虽然能改变自己的穿着打扮，却没法子改变脸上那种冷漠傲慢，不可一世的表情。

这三个老学究，当然就是今日的西方魔教护法长老，昔日昆仑绝顶，大光明境，小天龙洞的“岁寒三友”。

陆小凤并不想避开他们，他们也只不过远远地在后面跟踪，并没有追上来。

因为蓝胡子已告诉过他们。

“这世上假如有一个人能替你们找回罗刹牌，这个人就是陆小凤。”

陆小凤投宿在天福客栈，这三拨人是不是也在天福客栈住了下来？

他们对陆小凤究竟有什么打算？是不是准备在今天晚上动手？

陆小凤从心里叹了口气，他并不怕别人来找他的麻烦，可是就这样眼睁睁地等着别人来找麻烦，滋味却不好受。

就在他叹气的时候，外面忽然有人敲门。

——来了，总算来了。

——来的是哪一拨，准备干什么？

陆小凤索性躺在床上，非但没有动，连问都没有问，就大声道：“进来！”

门一推就开，进来的却是店小二！

陆小凤虽然松了口气，却又觉得失望。他非但不怕别人找麻烦，有时甚至很希望别人赶快来找麻烦。

店小二虽然说是来冲茶加水的，看起来却有点鬼鬼祟祟的样子，一面往茶壶里冲水，一面搭讪着道：“好冷的天气，简直就像是腊月一样！”

陆小凤看着他，早就算准了这小子必定还有下文。

店小二果然又接着道：“这么冷的天气，一个人睡觉实在睡不着！”

陆小凤笑了：“你是不是想替我找个女人来陪我睡觉？”

店小二也笑了：“客官是不是想找个女人？”

陆小凤道：“女人我当然想要的，只不过也得看是什么样的女人。”

店小二眯着眼笑道：“别的女人我不敢说，可是这个女人，我保证客官一定满意，因为……”

陆小凤道：“因为什么？”

店小二又笑了笑，笑得很暧昧、很神秘，压住了声音道：“这个女人不是本地货色，本来也不是干这行的，而且，除了客官你之外，她好像还不准备接别的客！”

陆小凤道：“难道还是她要你来找我的？”

店小二居然在点头。

陆小凤的眼睛亮了，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个春水般温柔的女人。

他没有猜错。

店小二带来的果然是她。

“这位是丁姑娘，丁香姨，这位是陆公子，你们两位多亲近亲近！”

店小二鬼鬼祟祟地笑着，蹑着脚尖溜了出去，还掩上了门。

丁香姨就站在灯下，垂着头，用一双柔白纤秀的手，弄着自己的衣角。

她不开口，陆小凤也不开口。

他决心要看看这个女人究竟想在他面前弄什么花样——他很快就看见了。

灯光朦胧，美人在灯下。

她没有开口，但陆小凤忽然用两根手指轻轻一拉她的衣带。

衣带松开了，衣襟也松开了，那玉雪般的胸膛和嫣红的两点，就忽然出现在陆小凤面前。

陆小凤吓了一跳。

他实在想不到她的衣服只用一根带子系着，更想不到她衣服下面连一根带子都没有。

这种衣服实在比婴儿的尿布还容易脱下来。

于是刚才那风姿绰约，羞人答答的淑女，现在忽然变得像是个初生的婴儿一样，除了自己的皮肤外，身上几乎什么都没有。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你做别的事是不是也这么干脆？”

丁香姨摇摇头，道：“我捉迷藏的时候就喜欢兜圈子。”她微笑着，用一双天真无邪的眼睛直视着他，“但你却不是找我来捉迷藏的？”

陆小凤只有承认：“我不是！”

丁香姨嫣然道：“我也不是来陪你捉迷藏的！”

陆小凤苦笑道：“我看得出！”

丁香姨柔声道：“你既然知道我是来干什么的，我也知道你要的是什么，那么我们为什么还要像捉迷藏一样兜圈子？”

她笑得更妩媚、更迷人，只不过她身上最迷人的地方，却绝不是她的微笑，而是一些男人不该去看，却偏偏要去看的地方。

陆小凤是男人。他忽然觉得自己心跳已加快，呼吸急促，连嘴里都在发干。

丁香姨显然已看出他身上这些变化，和另外一些更要命的变化。

“我看得出你已是个大男人，我知道你一定也不喜欢捉迷藏！”

她慢慢地走过去，忽然钻进了他的被窝，就像是一条鱼滑进水里那么轻巧、灵敏、自然。

可是她的身子却不像鱼。

无论江里、河里、海里，都绝不会有一条鱼像她的身子这么光滑、柔软、温暖。

陆小凤又叹了口气，在心里骂了句：“他妈的！”

每当他发觉自己已不能抗拒某种诱惑时，他都会先骂自己一句。然后他就已准备接受诱惑。

他的手已伸出去——

忽然间，“噗、噗、噗”三声响，三枚金梭、三柄飞刀、三支袖箭，同时从窗外飞入，往他们身上打了过来，来势又急又快。

丁香姨脸色变了，正准备大叫。

她还没有叫出来，这九件来势快如闪电的暗器，竟然又凭空落下，每件暗器都断成了两截。

丁香姨刚张开嘴，已怔住，突听“砰”的一声，一个人手挥钢刀，破门而入。

这人劲装急服，不但神情凶猛，动作也极剽悍，显见是外家高手。

谁知他刚冲进来，突然又凌空倒翻了出去，就像是有只看不见的手，从后面揪住了他的脖子。

接着，又是“砰”的一响，窗户震开，一个人挥动着双刀，狂吼着从窗外飞入，又狂吼着从对面一扇窗户飞了出去，“叭哒”一声，重重地摔在窗外石板地上。

丁香姨眼睛都直了，实在看不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就在这时，门外又有个人冲了进来，笔直冲到床头，手里一柄鬼头刀高高扬起，瞪着陆小凤，厉声道：“我宰了你这……”

这句话他只说了一半，手里的刀也没有砍下来，他自己反而倒了下去，四肢收缩，脸已发黑，又像是突然中了邪，在地上一弹一跳，忽然滚出门外。

满屋子刀剑暗器飞来飞去，好几个魁梧大汉跳进跳出，陆小凤好像没看见，居然还是躺在那里，动也不动。

一阵风吹过，被撞开的门忽又自动关上，被震开的窗户也阖起。

陆小凤还是神色不变，好像早已算准了，就算天塌下来，也会有人替他撑住的。

丁香姨吃惊地看着他，慢慢地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额角，又摸了摸他的心口。

陆小凤笑笑，道：“我还没有被吓死！”

丁香姨道：“你也没有病？”

陆小凤道：“一点病都没有！”

丁香姨叹了口气，道：“那么你上辈子一定做了不少好事，所以才能逢凶化吉，遇难呈祥，无论到了什么地方，都有鬼神在暗中保护你！”

陆小凤道：“一点也不错，九天十地，诸神诸魔，都在暗中保护我！”

他露出了一口白牙，阴森森地笑着，虽然没有镜子，他也知道自己的样子很阴险，几乎已变得和西方魔教中那些人同样阴险。

丁香姨却笑了，眨着眼笑道：“既然有鬼神保护你，我也不怕了，我们还是……”

她的手在被窝里伸了出来——

陆小凤就好像忽然触了电一样，吃惊地看着她：“经过了刚才的事，你还有兴趣？”

丁香姨媚笑着，用动作代替了回答。

就在这时，灯忽然灭了，屋子里一片黑暗。

在这么黑暗的屋子里，无论什么事都会发生的。

谁知道这屋子里将要发生什么事？

02

陆小凤睡得很甜，他已很久没有睡得这么甜了。

他不是圣人。

她更不是。

等到他醒来时，枕上还留着余香，她的人却已不见了。

陆小凤睁着眼睛，看着屋顶，痴痴地发了半天怔：“她一路盯着我，难道只不过想跟我……”

他禁止自己再想下去，很久以前，他就已发誓绝不再自作多情，自我陶醉。

红日满窗，天气好得很。

天气好的时候，他心情总是会特别愉快，可是他一推开窗子，就看见了五件很不愉快的事。

他看见了五口棺材。

十个人，抬着五口崭新的棺材，穿过了外面的院子，抬出了大门。

棺材里躺着的，当然一定就是那五个骑着高头大马，在后面跟踪他的人。

他们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要盯他的梢？为什么想要他的命？

陆小凤完全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五个人，一定是死在对面屋檐下那三个“老学究”手里的。

他也知道他们要保护的并不是他，而是他要去找的那块罗刹牌。

“这世上假如还有一个人能替你们找回罗刹牌，这个人一定就是陆小凤！”

对面的三个“老学究”正在冷冷地看着他，两个在喝茶，一个在喝酒，三个人的眼睛里，都带着一种比针还尖锐的讥诮之意，好像在告诉陆小凤：“你要是找不回那块罗刹牌，我们还是一样可以随时杀了你！”

陆小凤关了窗子，才发现昨夜被打落在地上的暗器已不见了，只剩下八九块碎石。

丁香姨却又出现了。

她端着个热气腾腾的汤碗从门外走进来，看见陆小凤，脸上立刻露出天使般的甜笑，柔声道：“我算准了你这时候一定会醒的，特地到厨房去替你煮了碗鸡汤，快趁热喝下去！”

陆小凤完全没有反应。

丁香姨盯着他看了半天，又笑道：“你看见我好像很吃惊，是不是认为我本来已应该走了？”

陆小凤完全没有否认。

丁香姨坐了下来，笑得更甜，用眼角瞟着他，道：“可是我还不想走，你说怎么办呢？”

她笑得仿佛很神秘、很奇怪。

陆小凤忽然想起来了，有些事做完了之后，是要付钱的。

她盯了他两天，也许就因为早已看准了他是个出手大方的人，早已准备狠狠地敲他一杠子。

“幸好我没有自作多情，也没有自我陶醉！”

陆小凤笑了笑，对自己这种成熟的判断觉得很满意。

一个人对自己觉得满意的时候，对别人也会变得大方些的，何况陆小凤本来就不是个小气的人。

他身上好像还有四五张银票，好像都是壹千两的，等他伸手进去时，才发现已只剩下两张，他还是抽出了一张，摆在丁香姨面前。

丁香姨看了看这张银票，又看了看他：“这是给我的？”

陆小凤点点头。

丁香姨笑了，笑得更奇怪。

难道她还嫌少？

陆小凤立刻把最后一张银票也掏出来，这已是他全部财产，用完了之后怎么办？他根本连想都没有去想过。

丁香姨又看了看这张银票，看了看他，忽然也从怀里掏出叠银票，每张都是壹千两的，至少有四五十张。

陆小凤道：“这是给我的？”

丁香姨道：“全都给你！”

陆小凤怔住，脸上的表情，就好像一个人在打呵欠的时候，半空中突然落下个肉包子掉在他嘴里。

他这一生中，也不知遇见过多少凶险诡秘的事，却从来也没有现在这么样吃惊。

丁香姨忽然又问道：“你知不知道‘吃软饭的’是什么意思？”

陆小凤摇摇头。

丁香姨道：“你知不知道这世上有种最古老的赚钱法子？”

陆小凤点点头。

丁香姨道：“用这种法子赚钱的女人，通常都叫作婊子！”

陆小凤道：“用这种法子赚钱的男人，就叫作吃软饭的？”

丁香姨笑道：“我就知道你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透！”

陆小凤的脸居然红了，脸上的表情，又好像嘴里被人强迫塞进了个臭鸭蛋。

丁香姨看着他，吃吃地笑道：“我虽然长得不好看，可是也从来没有倒贴过小白脸！”

陆小凤现在绝不是小白脸，是大红脸。

丁香姨道：“何况，你虽然把我看成婊子，我却知道你绝不是这种人！”

陆小凤松了口气，心里居然好像很感激。

丁香姨道：“这五万两银子，并不是我给你的！”

陆小凤忍不住问道：“是谁给我的？”

丁香姨道：“是我表姐！”

陆小凤道：“你表姐是谁？”

丁香姨道：“我表姐就是蓝胡子的老婆、方玉飞的妹妹！”

陆小凤失声道：“方玉香？”

丁香姨笑道：“她还有个名字，叫香香！”

陆小凤又怔住。

丁香姨道：“她知道你出手一向大方，生怕你路上没钱花，又怕你晚上睡不着，所以……”

她咬着嘴唇，用眼角瞟着陆小凤道：“所以她就要我来陪你！”

陆小凤忽然冷笑，道：“她不是要你来监视我？”

丁香姨叹了口气，道：“我就知道你一定误会她了，她表面上看来，虽然冷冰冰的，其实却是个很热心的人，尤其对你……”

陆小凤道：“对我怎么样？”

丁香姨又笑了笑，笑得更神秘：“你们两个在一辆黑黝黝的马车里泡了大半夜，她对你怎么样，你心里难道没有数？又何必来问我？”

陆小凤板着脸，不停地冷笑，但是也不知为了什么，心里仿佛有点甜丝丝的，觉得很舒服。

就只这么点甜甜蜜蜜、舒舒服服的感觉，已足够男人心甘情愿地把脖子往绳圈里套。

所以等到陆小凤走出天福客栈的时候，身上的银票已多了五十张，后面盯梢的人，却已经少了六个——五个进了棺材，一个进了他的怀抱。

这两件事虽然都不是他故意造成的，可是他也没有想法子避免。

就像我们这世界上绝大多数人一样，对自己有利的事，他总是不太愿意想法子去避免的。

03

——你有没有同时被九个人跟踪过？

——假如你有过，等到你发现九个已变成三个时，你就会知道那种感觉是多么轻松了。

只可惜这种轻松的感觉，陆小凤并没有能保持多久。

到了第二天，他就发现后面跟踪的人，又由三个变成了十个。

为了不想晚上失眠，陆小凤只有尽量不回头，尽量装作没看见。

丁香姨却一直在不停地回头，从车后的小窗往外面瞧。

她终于忍不住问道：“后面那些人又是来跟踪你的？”

陆小凤满心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丁香姨道：“他们好像从昨天晚上就开始盯上你了！”

陆小凤道：“哦？”

丁香姨道：“你知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

陆小凤道：“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

丁香姨关起小窗，忽然钻进陆小凤怀里，小巧温暖的身子紧贴着他的胸膛，一双手却比冰还冷。

“我怕！”她紧紧抱着他。

“怕什么？”

“后来那七个人里，有个‘缺了半边’的，样子长得好凶！”

缺了半边是什么意思？

缺了半边的意思，就是这个人的左眼已瞎了，左耳已不见了，左手已变成个铁钩子，左腿也变成木头的。

丁香姨道：“最可怕的，还是他没有缺的那半边！”

他右边的眼睛、鼻子、嘴，都是歪斜的，而且已扭曲变形。

丁香姨用力握着陆小凤的手，道：“这个人看起来简直就像是个缩了水的布娃娃，又被人撕下了左边一半！”

陆小凤道：“布娃娃？”

丁香姨道：“他年纪并不大，个子也很小，一张脸本来一定是圆圆的娃娃脸，可是现在……”

她没有说下去，她已看出陆小凤眼睛里露出的憎恶之色，立刻改口道：“你知道他是谁？”

陆小凤道：“嗯！”

丁香姨道：“你认得他？”

陆小凤摇摇头。

他好像很不愿意说起这个人，正如他也不愿意一脚踩在毒蛇上。

可是丁香姨却偏偏还要问：“可是你一定知道他是什么人？”

有种女人天生就喜欢追根究底，她若是想知道一件事，你若不告诉她，她甚至会不停地问你三天三夜。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他本来叫作‘阴阳童子’，遇见司空摘星后，才改了名！”

丁香姨道：“改什么名字？”

陆小凤道：“阴童子！”

丁香姨笑了，眨着眼笑道：“他本来叫阴阳童子，一定是因为他本来是个不男不女的阴阳人！”

陆小凤道：“嗯！”

丁香姨道：“可是司空摘星却将他男人那一半毁了，所以他就只能叫阴童子！”

陆小凤道：“嗯！”

丁香姨道：“司空摘星为什么不索性杀了他？”

陆小凤道：“因为司空摘星一向很少杀人！”

丁香姨道：“是不是也因为司空摘星觉得他女人那一半并没有做什么坏事？”

陆小凤道：“嗯。”

丁香姨眼波流动，突然道：“有时候我真想找个阴阳人来看看，我一直想不通他们长得究竟是什么样子？”

陆小凤道：“我也有件事想不通！”

丁香姨道：“什么事？”

陆小凤道：“你为什么从来也不会脸红呢？”

04

现在丁香姨的脸就很红，却并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因为她刚洗了个热水澡。

吉祥客栈的房间也是三两银子一天，也是不分昼夜都供应热水的。

她一只手挽着发髻，一只手拿着丝巾，从走廊那边的浴室走过来，用屁股撞开了房门，娇笑着，道：“这里的房间太贵了，生意也不好，外面一个人也没有，你应该也跟我一起去洗的！”

陆小凤没有听见。他正在全神贯注地研究一只木箱子。

这口箱子就摆在他面前的方桌上，上面雕刻着很精致的花纹，还用金箔包着角，就像是富贵人家用来收藏珠宝的那种箱子一样。

丁香姨转回身，立刻也看见了这口箱子：“这是哪里来的？”

陆小凤道：“店小二送来的！”

丁香姨道：“是谁叫他送来的？”

陆小凤道：“不知道！”

丁香姨道：“箱子里有什么？”

陆小凤也不知道。

丁香姨走过来，道：“你为什么不打开来看看，难道你怕里面会钻出条毒蛇来？”

陆小凤道：“我只怕里面会钻出个女人来，像你一样的女人！”

丁香姨瞪了他一眼，又笑道：“我倒希望里面能有个男人钻出来，最好是像你一样的男人！”

她打开了箱子，脸上的笑容立刻冻结，整个人都吓呆了。

木箱里装着的，竟是一百多颗白森森的牙齿，还有五根黑带子。

染着血的黑带子。

——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丁香姨牙齿开始打战之后，才能发出声音：“这……这是人的牙齿？”

陆小凤点点头，脸色看来也有点发白。

丁香姨道：“这五根黑带子又是什么意思？”

陆小凤道：“不知道！”

丁香姨叹了口气，道：“你好像什么事都不知道！”

陆小凤道：“我只知道一件事！”

丁香姨道：“你说！”

陆小凤道：“男人的事，女人最好不要多管，也不要多问！”

这次丁香姨居然很听话，居然乖乖地坐下来，而且闭上了嘴。

这只不过因为她的人已吓软了，等她稍微恢复了一点力气，立刻又说道：“今天在后面盯着你的那七个人，身上系的好像也是黑腰带！”

陆小凤板着脸，心里却也不能不佩服，她观察得实在很仔细。

女人好像天生就比男人更细心的，尤其是这种喜欢追根究底的女人。

丁香姨道：“今天这七个人，难道跟那天晚上死的五个人是一伙的？”

陆小凤看着她，忽然道：“你是不是决心要管我的事？”

丁香姨嫣然道：“你应该知道，至少我们已不是陌生人！”

陆小凤道：“那么你就该替我去做一件事。”

丁香姨道：“什么事？”

她的脸已因兴奋而发红，就像是个刚听见大人要带她去庙会的小女孩。

这是陆小凤第一次看见她脸红，他忽然发现她脸红的时候，那双狡黠迷人的眼睛，就会变得像小女孩般天真无邪。

他盯着她足足看了好半天，才想起现在已轮到他应该说话的时候。

现在他应该扮的是个狠心的角色，不应该盯着女孩子这么样看。

所以他立刻清了清喉咙，用最冷静的声音道：“把这口箱子替我送到对面去！”

丁香姨叫了起来：“你说什么？”

陆小凤道：“我要你把这口箱子送到对面去，因为真正杀死这五个人的凶手，一定住在对面！”

丁香姨吃惊地看着他，脸色又变得像纸一样苍白。

陆小凤冷冷道：“你若连这点事都不敢做，凭什么去管别人的闲事？”

丁香姨咬了咬牙，跺了跺脚，“砰”的一声，把箱子关上，闭着眼睛提了起来，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陆小凤故意连看都不看她，他忽然发觉自己的心肠确实比以前硬得多了，对一个像他这样的江湖浪子说来，这无疑是种好现象。只可惜他心里还是有点难受。

叫一个女孩子提着口装满了死人白牙的木箱，去送给三个冷酷的凶手，毕竟还是件残忍的事。

“但是我一定要让他们知道这件事！”他在心里安慰自己，“我只有让她去了，那三个老怪物自恃身份，总不会欺负一个女孩子！”

等到他良心稍微觉得平安一点的时候，他才开始去想一些他早已应该想的事。

——这些人究竟跟我有什么深仇大怨？为什么要这样子苦苦追踪我，一定要置我于死地？

——为什么他们每个人身上都系着条黑带子？他们究竟属于哪一个秘密组织？

黑带子，黑腰带。

陆小凤垂下头，想看看自己的腰带是什么颜色，却先看见了脚上穿的一双白袜子。

他立刻就联想到红鞋子、青衣楼。

只不过那些惊心动魄的往事，现在看起来好像也变得很平淡了。现在最可怕的，还是黑带子。

连阴童子这种人都已投入他们属下，可见他们这组织一定很严密、很可怕。

陆小凤正在搜索记忆，想找出这个组织的来历，丁香姨已回来了，空着手回来的。

“箱子已送过去了？”

“嗯！”

“他们说了些什么？”

“什么都没有说！”丁香姨还是板着脸，道，“因为他们的人根本不在，我就把箱子交给了他们的书童！”

“书童也不知道他们在哪里？”

丁香姨摇摇头，忽然冷笑道：“不管你把箱子送到哪里去，那个阴阳人还是会来找你的！”

陆小凤道：“他绝不会找来！”

丁香姨道：“为什么？”

陆小凤道：“因为我现在就要去找他了！”

丁香姨吃了一惊，虽然还想作出生气的样子，眼睛里却已露出关切之色：“你知不知道他们有几个人？”

陆小凤道：“七个。”

丁香姨道：“你知不知道七个人就有十四只手？”

陆小凤道：“我算得出！”

丁香姨道：“但是你却只有一双手！”

陆小凤笑了笑，道：“是一两金子值钱，还是一斤铁值钱？”

丁香姨道：“当然是金子！”

陆小凤淡淡道：“所以一双手有时候也同样比十四只手有用！”

丁香姨看着他转身走出去，已走到门口，忽然又问道：“你有没有把握活着回来？”

陆小凤笑笑。

丁香姨道：“你有几成把握？”

陆小凤忍不住回过头，道：“你为什么要问得这么清楚？”

丁香姨板着脸，冷冷道：“你若连一半的把握都没有，就不如先把那些银票留下来，我就算要做寡妇，也得做个有钱的寡妇！”

陆小凤看着她，看了半天，慢慢地掏出银票，摆在桌上，忽然笑了笑，道：“你放心，你这辈子都绝不会做寡妇的！”

丁香姨道：“为什么？”

陆小凤道：“因为我保证世上绝没有人敢娶你做老婆。”

陆小凤已走了，就像是去散步一样，连衣襟都没有拢，就随随便便地走了出去。

可是他为什么要把银票留下来？是不是因为他并没有十分把握能活着回来？

那个阴童子究竟是个多么可怕的人？

丁香姨看着桌上的银票，忽然叹了口气，喃喃道：“你若不回来，我虽然不会做寡妇，有人却要做鳏夫了。”

第四章　意外中的意外

01

吉祥客栈的院落有四重，阴童子他们，好像是住在第四重院子里，把整个跨院都包了下来。

陆小凤刚才好像还听见那边有女子的调笑歌唱声，现在却已听不见。

他从后面的偏门绕过去，连一个人都没有看见，这地方的生意看来确实不好。

院子里虽然还亮着灯，却连一点呼吸咳嗽声都听不见。他们的人难道也不在？

陆小凤脚尖一点，就蹿上了短墙，灯光照着窗户，窗上看不见人影。

院子里仿佛还留着女人脂粉和酒肉的香气，就在片刻前，这院子里还有过欢会，有些人无论在干什么的时候，都少不了酒和女人。

可是现在他们的人呢？

一阵风吹过来，陆小凤忽然皱了皱眉，风中除了酒肉和脂粉的香气外，好像还有种很特别的气味。

——一种通常只有在屠宰场才能嗅到的气味。

他故意弄出了一点声音，屋子里还是没有动静，他正在迟疑，不知道是不是应该闯进去，却忽然听见了一声惨呼。

呼声尖锐刺耳，听来几乎不像是人的声音。

假如你一定要说这呼声是人发出的，那么这个人就一定是个残废的怪物。

陆小凤立刻就想起了那个“缺了半边”的人——难道“岁寒三友”又比他快了一步？

他掠过屋脊，身形如轻烟，呼声是从后面传来的，后面的两间屋子，灯光比前面暗淡，两扇窗户和一扇门却都是虚掩着的。

血腥气更浓了。

陆小凤飞身掠过去，在门外骤然停下，用两根手指轻轻推开了门。

门里立刻有人狞笑道：“果然来了，我就知道箱子一送去，你就会来的，快请进来。”

陆小凤没有进去。

他并非不敢进去，而是不忍进去。

屋子里的情况，远比屠宰场还可怕，更令人作呕。

三个发育还没有完全成熟的少女，白羊般斜挂在床边，苍白苗条的身子，还在流着血，沿着柔软的双腿滴在地上。

一个缺了半边的人，正恶魔般箕踞在床头，手里提着把解腕尖刀，刀尖也在滴着血。

“进来！”他的声音尖锐刺耳如夜枭，“我叫你进来，你就得赶快进来，否则我就先把这三个臭丫头大卸八块。”

陆小凤紧紧咬着牙，勉强忍住呕吐，呕吐通常都会令人软弱。

阴童子狞笑道：“这三个臭女人虽然跟你没有关系，可惜你却偏偏是个怜香惜玉的人，绝不忍看着她们死在你面前的。”

这恶毒的怪物确实抓住了陆小凤的弱点，陆小凤的心已在往下沉。

他的确不忍。

他的心远不如他自己想象中那么硬，就算明知这三个女孩子迟早总难免一死，他也还是不忍眼看着她们死在自己面前。

他只有硬着头皮走进去。

阴童子大笑，道：“我们本来并不想杀你的，但你却不该……”

笑声骤然停顿，三点寒星破窗而入，光芒一闪，已钉入了少女们的咽喉。

阴童子狂吼着飞扑而起，并不是扑向陆小凤，而是要去追窗外那个放暗器的人。

可是陆小凤已不让他走了。

少女们已死，陆小凤已不再有顾忌，他还能往哪里走？

阴童子凌空翻身，左手的铁钩往梁上一挂，整个人忽然陀螺般旋转起来，一条假腿夹带着凌厉的风声，赫然也是精铁铸造的。

这种怪异奇诡的招式一使出来，无论谁也休想能迫近他的身。

陆小凤也不能，只有眼睁睁地看着他旋转不停，突然间，铁钩一松，他的人竟借着这旋转之力急箭般射出了窗户。

他不求制人，只求脱身，显然还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绝不是陆小凤敌手。

只可惜他还是低估了陆小凤。

他的人飞出，陆小凤的手忽然抬起，伸出两根手指轻轻一点。

只听“叮”的一声响，他的人已重重摔在窗外，铁脚着地，火星四溅。

陆小凤并没有制他于死，只不过以闪电般的手法，点了他的穴道，他正想跟出去，追查他的来历和来意。

院子里却又有寒芒一闪，钉入了阴童子的咽喉。

“什么人？”

夜色沉沉，星月无光，哪里看得见人影？既然看不见，又怎么能去追？

陆小凤叹了口气，喃喃道：“幸好他们来了七个人，还剩下六个活口。”

这句话刚说完，他身后就已有人冷冷道：“只可惜现在已连半个活口都没有了。”

说话的只有一个人，地上却有三条人影，被窗里的灯光拖得长长的。

“岁寒三友。”

陆小凤慢慢地转过身，苦笑道：“另外的六个已经不是活口？”

老人冷冷道：“他们还活着，你刚才只怕就没有那么容易走出这屋子。”

另外六个人，想必一定是在四面黑暗中埋伏着，等着陆小凤自投罗网，却想不到无声无息地就在黑暗中送了命，这六个人无疑都是高手，要杀他们也许不难，要无声无息地同时杀了他们六人，就绝不是件容易事了。

岁寒三友武功之高，出手之狠毒准确，实在已骇人听闻。

陆小凤叹了口气，在心里警告自己，不管怎么样，都不能轻举妄动。

这老人手里居然还带着个酒杯，杯中居然还有酒，除了岁寒三友中的孤松先生外，只用一只手就能杀人于刹那间的，天下还有几人？

孤松先生浅浅地啜了口酒，冷笑道：“我们本想留下这半个活口的，只可惜你虽有杀人的手段，却没有救人的本事。”

陆小凤道：“刚才不是你们出手的？”

孤松先生傲然道：“像这样的凡铜废铁，老夫已有多年未曾入手。”

钉在阴童子咽喉上的暗器，是一根打造得极精巧的三棱透骨钉，那些少女们也同样是死在这种钉下的，就在这片刻间，他们的脸已发黑，身子已开始收缩，钉上显然还淬着见血封喉的剧毒。

陆小凤也知道这些暗器绝不是岁寒三友用的。

一个人若是已有了百步飞花、摘叶伤人的内力，随随便便用几块碎石头，也能凭空击断别人的弩箭飞刀，就绝不会再用这种歹毒的暗器。

他不能不问一问，只因为他实在想不出这是谁下的毒手？

孤松先生冷冷地打量着他，道：“我久闻你是后起一辈的高手中，最精明厉害的人物，但是我却一点也看不出。”

陆小凤忽然笑了，道：“有时我照镜子的时候，也总是对自己觉得很失望。”

孤松先生道：“但是这一路上你最好还是小心谨慎些，多加保重。”

陆小凤道：“因为我还没有找到你们的罗刹牌，还死不得。”

孤松先生又冷笑了一声，长袖忽然卷起，只听“呼”的一声，院子里树影婆娑，秋叶飞舞，他们三个人都已不见了。

绝顶高明的轻功，绝顶难缠的脾气，无论谁有了这么样三个对头，心里都不会太愉快的。

陆小凤用两根手指夹住了一片落叶，看了看，又放下去，喃喃道：“叶子已枯透了，再往北走两天，就要下雪了，不怕冷的人尽管跟着我来吧！”

02

屋子里还有灯。

他刚才临走的时候，灯光本来很亮，现在即已暗淡了很多。

门还是像他刚才走的时候那么样虚掩着，他忽然想到了一个他从来没有想到过的问题：“她是不是还在等我？”

他本来只希望丁香姨赶快走的，走得愈远愈好，但是现在她如果真的走了，他心里一定会觉得不太好受。

不管怎么样，假如你知道有个人在你的屋子里等着你，那么你心里总会有种温暖的感觉，这种感觉就好像一个孤独的猎人，在寒冷的冬天回去时，发现家里已有人为他升起了火，他已不再寒冷和寂寞。

只有陆小凤这样的浪子，才能了解这种感觉是多么珍贵。

所以他推开门的时候，心里居然有点紧张。

这种时候，这种心情，他实在不愿一个人走入一间冷冰冰的空屋子。

屋子里有人，人还没有走。

她背对着门，坐在灯下，乌黑柔软的长发披在肩上。

她正在用一把乌木梳子，慢慢梳着头——女人为什么总喜欢用梳头来打发寂寞的时刻？

看见了她，陆小凤忽然觉得连灯光都亮得多了。

不管怎么样，有个人陪着总是好的，他忽然发现自己年纪愈大，反而愈不能忍受孤独。

可是他并没有把自己心里的感觉表现出来，只不过淡淡地说了句：“我总算活着回来了。”

“嗯。”她没有回头。

陆小凤道：“我还没有死，你也没有走，看来我们两个人好像还没有到分手的时候。”

她还是没有回头，轻轻道：“你是不是希望我永远也不要跟你分手？”

陆小凤没有回答。

他忽然发觉这个坐在他屋子里梳头的女人，并不是丁香姨。

她仿佛在冷笑，拿着梳子的手，白得就像是透明的，指甲留得很长。

她还是在梳着头，愈来愈用力，竟好像要拿自己的头发来出气。

陆小凤眼睛亮了，失声道：“是你？”

她冷笑着道：“你想不到是我？”

陆小凤承认。

“我实在想不到。”

“我也想不到你居然真的是个多情种子，见一个就爱一个。”

她终于回过头，苍白的脸，挺直的鼻子，眼睛亮如秋夜的寒星。

陆小凤叹了口气，苦笑道：“这次我并没有想去爬冰山，冰山难道反而想来爬我？”

假如方玉香真的是座冰山，那么冰山就一定也有脸红的时候。现在她的脸已经红了，用一双大眼睛狠狠地瞪着陆小凤，狠狠道：“你是不是从来都不会说人话的？”

陆小凤笑了笑，道：“偶尔也会说两句，却只有在看见人的时候才会说。”

——难道我不是人？

这句话她当然不会说出来，她的眼睛当然瞪得更大。

陆小凤又笑了笑，道：“前两天我还听人说，你的样子看来虽凶，其实却是个很热情的人，只可惜我随便怎么看都看不出。”

方玉香道：“有人说我很热情？”

陆小凤道：“嗯。”

方玉香道：“是谁说的？”

陆小凤道：“你应该知道是谁说的。”

方玉香冷笑道：“是不是我那位多情的小表妹丁香姨？”

陆小凤轻轻咳嗽了两声，算作回答，他忽然发觉自己的脸好像也有点红。

他的心实在没有他自己想象中那么黑，脸皮也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厚，只要做了一点点亏心事，还是会脸红的。

方玉香冷冷地看着他，又问道：“这两天，她想必都跟你在一起？”

陆小凤只有承认。

方玉香道：“现在她的人呢？”

陆小凤怔了怔，道：“你也不知道她的人到哪里去了？”

方玉香道：“我刚来，我怎么会知道！”

陆小凤叹道：“也许她生怕我回来时，也会变成了个缺鼻子少眼睛的怪物，不忍心看到我那种样子，所以只好走了。”

方玉香冷冷道：“她的确是个心肠很软的女人，杀人的时候，眼睛也总是闭着的。”

外面忽然有个人吃吃笑道：“果然还是大表姐了解我，就因为我上次杀人的时候眼睛是闭着的，所以弄得一身都是血。”银铃般的笑声中，丁香姨已像是只轻盈的燕子般飞了进来。她的笑声虽甜美，样子却仿佛有点狼狈，连衣襟都被撕破了，看来又像是刚被猎人弹弓打中尾巴的燕子。

方玉香却板着脸道：“想不到你居然还会回来。”

丁香姨笑道：“知道大表姐在这里，我当然非回来不可。”

方玉香也笑了，笑得也很甜：“有时候我虽然生你的气，可是我也知道，不管怎么样，你还是我的表妹，还是对我最好的！”

丁香姨道：“只可惜我们见面的机会总是不多，你总是喜欢跟大表哥在一起，总是把我一个人孤孤单单地抛在一边！”

方玉香笑得更甜：“你嘴上说得虽好听，其实我又不是不知道，你早就把我们忘得干干净净。”

丁香姨道：“谁说的？”

方玉香微笑着瞟了陆小凤一眼，道：“你们两个在一起亲热的时候，难道还会记得我们？”

两个人都笑得那么甜，那么好听，陆小凤却愈看愈不对劲。

就在这银铃般的笑声中，突听“咯”的一声响，方玉香手里的梳子，竟忽然间变成了一排连珠弩箭——一把梳子至少有四五十根梳齿，就像是四五十根利箭，暴雨般向丁香姨打了过去。

丁香姨手里，也突然射出了七点寒星，打的是方玉香前胸七处要穴。

两个人这一出手，竟然全都是致命的杀手，都想在这一瞬间就将对方置之于死地。

两个人都没有闭上眼睛，陆小凤却闭上了眼睛。

等他张开眼睛的时候，只看见对面的墙上钉着七点寒星，方玉香的人已倒在床上，丁香姨的人却已远在七八丈外。

只听她的声音远远从黑暗中传来，声音中充满了怨恨：“你记着，我饶不了你的。”

这句话刚说完，她的声音就变成了一声惊呼，惊呼突又断绝，就连一点声音都听不见了。

03

秋雾已散开，雾没有声音，风还在吹，也听不见风声。

大地一片静寂。

方玉香还是动也不动地躺在床上，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陆小凤坐下来，看着她，看着她的胸膛。

她的胸膛成熟而坚挺。

陆小凤忽然笑了笑，道：“我知道你还没有死。”

死人的胸膛绝不会像她这么诱人，但她却还是像死人般全无反应。

陆小凤盯着她看了半天，忽又站起来，走过去，往她身边一躺。

然后他就像是也变成了个死人，另外一个死人却复活了。

她的手在动，腿也在动。

陆小凤不动。

方玉香忽然噗哧一笑，道：“我知道你也没有死。”

陆小凤终于有了反应——他抓住了她那只一直在动的手。

方玉香道：“你怕什么？我又不是蓝胡子明媒正娶的老婆，你又不是他的朋友！”

她又笑了笑，道：“难道你怕的是丁香姨？这次我可以保证——她不会回来了。”

陆小凤叹了口气，他知道丁香姨这次如果真还会回来，那才真的有可能已变成个缺鼻子少眼睛的怪物了。

可是他并不太难受，因为他已看出钉在墙上的那七颗寒星，正是三棱透骨钉。

他忽然问道：“她来找我，是不是你叫她来的？”

方玉香道：“我跟你无冤无仇，为什么害你？”

陆小凤道：“害我？”

方玉香道：“现在她就像是座随时会爆炸的火山，无论跟着谁，哪个人都会随时可能被她害死。”

陆小凤苦笑，道：“看来我的运气倒真不错，遇见了两个女人，一个是冰山，一个是火山。”

方玉香道：“火山比冰山危险多了，尤其是身上藏着三十万两黄金的火山。”

陆小凤道：“三十万两黄金？”

方玉香道：“偷来的。”

陆小凤道：“哪里有这么多黄金给她偷？”

方玉香道：“黑虎堂的财库里。”

陆小凤长长地吸了口气，喃喃道：“黑虎堂，黑带子……”

方玉香道：“不错，黑虎堂里的香主舵主们，身上都系着条黑带子。”

黑虎堂虽然是江湖中一个新起的帮派，可是它组织之严密，势力之庞大，据说已超过昔年的青衣楼，财力之雄厚，更连丐帮和点苍派都比不上。

——丐帮一向是江湖中第一大帮，点苍门下都是富家子弟，山中还产金沙，所以这两个帮派，一向是最有钱的。

但是黑虎堂却更有钱。

有钱能使鬼推车，黑虎堂之所以迅速崛起，这才是最主要的原因。

陆小凤道：“据说黑虎堂最可怕的就是钱多，财库自然是他们的根本重地，自然防守得很严密。”

方玉香道：“想必是的。”

陆小凤道：“这两天我又发现，黑虎堂网罗的高手，远比我以前想象中还要多，丁香姨有什么本事，能盗空他们的财库？”

方玉香道：“也许她只有一点本事，可是只凭这一点本事就已足够了！”

陆小凤道：“哦？”

方玉香道：“黑虎堂的堂主是什么人？”

陆小凤道：“飞天玉虎。”

方玉香道：“她就是‘飞天玉虎’的老婆。”

陆小凤怔住。

方玉香道：“据说‘飞天玉虎’最近都不在本堂，所以丁香姨就乘机席卷了黑虎堂的财库，跟‘飞天玉虎’的一个书童私奔了。”

她笑了笑，又道：“其实你也用不着太吃惊，席卷了丈夫的细软，和小白脸私奔的女人，她又不是第一个，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陆小凤终于叹了口气，道：“看来这位小白脸的本事倒真不小，居然能叫她冒这种险。”

方玉香笑道：“你是不是在吃醋？”

陆小凤板起脸，冷冷道：“我只不过想看看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而已。”

方玉香道：“只可惜现在你已看不到他了。”

陆小凤道：“为什么？”

方玉香道：“因为他已被廖氏五雄大卸八块，装进箱子，送回了黑虎堂。”

廖氏五雄当然就是第一次在后面盯梢的那五个人。

陆小凤直到现在才明白，他们跟踪的并不是他，而是丁香姨。

方玉香道：“小白脸死了后，她知道黑虎堂还是追上了她，她才害怕了，所以……”

陆小凤道：“所以她才找上了我。”

方玉香道：“江湖中人人都知道，长着四条眉毛的陆小凤是千万惹不得的，连皇帝老子都跟他有交情，连‘白云城主’叶孤城和独孤一鹤都栽在他手里，她有了个这么样的大镖客，黑虎堂当然不敢轻举妄动了。”

陆小凤道：“但他们一定还是想不到，还有三位更厉害的大镖客在保护我。”

方玉香道：“所以他们来了十三个人，已死了十二个。”

陆小凤道：“还有一个是谁？”

方玉香道：“飞天玉虎。”

陆小凤动容道：“他也来了？在哪里？”

方玉香道：“刚才好像还在外面的，现在想必已回去了。”

陆小凤道：“为什么？”

方玉香道：“因为现在他一定已找到了他要找的人，他做事一向恩怨分明，也知道你只不过是被丁香姨利用的傀儡而已，绝不会来找你的。”

陆小凤冷冷道：“所以我已经可以放心了，因为飞天玉虎的武功太高，本事太大，他若是找上了我，我就死定了。”

方玉香嫣然道：“我知道你当然不怕他，只不过这种麻烦事，能避免总是好的！”

陆小凤转过头，盯着她，忽又问道：“你对黑虎堂的事，好像比丁香姨还清楚。”

方玉香叹了口气，道：“老实说，丁香姨认识他，本来是我介绍的，所以她做了这种对不起人的事，我也觉得脸上无光。”

陆小凤道：“就因为他没有娶你，却娶了丁香姨，所以你一气之下，才会拼命地去赌，才会嫁给蓝胡子？”

方玉香点了点头，轻轻地说道：“所以我跟蓝胡子之间并没有感情，我实在很后悔，为什么要嫁给这么样一个开赌场的人！”

无论男人女人，失恋了之后，不是去喝个痛快，就会去赌个痛快，然后再随随便便找个对象，等到清醒时，后悔总是已来不及了。

这是个悲惨的故事，却也是个平凡的故事。

男人在外面太忙，女人守不住寂寞，就会偷汉子，甚至私奔。

这种事也很平常。

丁香姨生怕陆小凤知道真相后会不理她，所以不让阴童子有说话的机会，所以就先下手为强，杀人灭口。

她看见方玉香来了，本来想溜的，可是一走出去，就发现了飞天玉虎的踪迹，所以只好再回来，想不到却又被方玉香逼了出去。

这些问题，也都有了很合理的解释。

但陆小凤却还是觉得不满意，也不知道为了什么，他总是觉得这其中一定还有些他不知道的阴谋和秘密。

据说飞天玉虎也是个很神秘的人，从来也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

一个秘密组织的首领，总是要保持他的神秘，才能活得比较长些。

陆小凤道：“只不过你当然是例外，你一定见过他的。”

方玉香承认：“我见过他很多次！”

陆小凤道：“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方玉香道：“近来有很多人都认为，江湖中最神秘、最可怕的两个人，就是西北双玉。”

——西方一玉，北方一玉，遇见双玉，大势已去。

方玉香道：“他既然能跟西方玉罗刹齐名，当然也是个心狠手辣，精明厉害的角色。”

陆小凤道：“他长得什么样子？”

方玉香道：“他虽然已四十多岁了，看来却只有三十六七，个子很矮小，两只眼睛就像是猫头鹰一样！”

陆小凤道：“他姓什么？叫什么名字？”

方玉香道：“不知道。”

陆小凤道：“你也不知道？”

方玉香道：“他好像也有段很辛酸的往事，所以从来不愿在别人面前提起自己的姓名来历，连我也不例外。”

她的手忽然又开始在动。

陆小凤不动。

方玉香柔声道：“现在你什么都明白了，你还怕什么？”

陆小凤没有反应。

方玉香道：“夜已经这么深了，外面的风又那么大，你难道忍心把我赶出去？”

她的声音又娇媚、又动人，她的手更要命。

陆小凤终于叹了口气，道：“我当然不会把你赶出去，可是我……”

方玉香道：“你怎么样？”

陆小凤又按住了她的手，道：“我只不过要先弄清楚一件事。”

方玉香道：“什么事？”

陆小凤道：“丁香姨到我这里来，是为了要我做她的挡箭牌，你呢？”

方玉香道：“难道你认为我也想利用你？”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我也希望你是因为看上了我才来的，只可惜这种想法，我就算喝了三十斤酒都不会相信。”

方玉香道：“因为你不是个自作多情的人。”

陆小凤苦笑道：“我以前是的，所以我能活到现在，实在不容易。”

方玉香也叹了口气，道：“你一定要我说实话，我就说，我到这里来，本来是为了要跟你谈一件交易。”

陆小凤道：“什么交易？”

方玉香道：“用我的人，换你的罗刹牌，我先把人交给你，你找到罗刹牌，也得交给我。”她笑了笑，又道：“我是蓝胡子的老婆，你把罗刹牌交给我，也算是交了差，所以你一点也不吃亏。”

陆小凤道：“我若找不到呢？”

方玉香道：“那也是我自己心甘情愿的，我绝不怪你。”

她的声音更娇媚、更动人：“夜已经这么深了，外面的风又这么大，反正我也不敢出去！”

陆小凤又叹了口气，道：“我也曾说过，我绝不会把你赶出去，但是，我至少还可以把我自己赶出去。”

他居然真的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门，只听“哗啦啦”一声响，那张又宽又大，又结实的木板床，竟忽然塌了下来。

陆小凤笑了。

听见方玉香的大骂声，他笑得更愉快：“你不让我好好睡觉，我也不会让你好好睡的！”

他不是圣人，也不是君子。

幸好他是陆小凤，独一无二的陆小凤。

有谁能想得到这一夜他睡在哪里？

他是睡在屋顶上的，所以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他的人几乎已被风吹干了，吹成了一只风鸡。

——看来一个人有时候还是应该自作多情些，日子也会好过些。

他叹息着，费了好大力气，才把手脚活动开，幸好方玉香已走了——谁也没法子能在一张已被压得七零八碎的床上睡一夜。

谁也不会想到要到屋顶上去找他出气，所以这口冤气只有出在他的衣服上。

他想多穿件衣服时，才发现所有的衣服都被撕得七零八碎，唯一完整的一件长衫上，也被人用丁香姨留下的胭脂写了几行字：“陆小凤，你的胆子简直比小鸡还小，你为什么不改个名字，叫陆小鸡？”

陆小凤笑了。

“我就算是鸡，也绝不是小鸡。”他摸了摸自己已被吹干了的脸，“我至少也应该是只风鸡。”

04

风鸡的滋味很不错。

除了风鸡外，还有一碟腊肉、一碟炒蛋、一碟用上好酱油泡成的腌黄瓜。

陆小凤足足喝了四大碗又香又热的粳米粥，才肯放下筷子。

现在他的身上虽然还有点酸疼，心里却愉快极了。

只可惜他的愉快总是不太长久。

他正想再装第五碗粥的时候，外面忽然有个人送了封信来。

信纸很考究，字也写得很秀气：“那骚狐狸子走了没有？我不敢找你，你敢不敢来找我？不敢来的是龟孙子。”

送信的人，陆小凤认得是店里的伙计，看这封信的口气，陆小凤当然也看得出是丁香姨的口气。

——她难道还没有死？

“这封信是谁叫你送来的？”

“是位丁姑娘，就是昨天跟客官你一起来的那位丁姑娘。”

——她居然真的还没有死？

陆小凤好像已把身子的酸疼全都忘记得干干净净，就像是个忽然听见谭叫天在外面唱戏的戏迷一样，忽然跳了起来：“她的人在哪里？你快带我去，不去的是龟孙子的孙子。”

门是虚掩着的。

推开门，就可以嗅到一阵阵比桂花还香的香气。

屋子里没有桂花，却有个人，人躺在床上。

陆小凤并不是第一次嗅到这种香气，这正是丁香姨身上的香气。

丁香姨的确很香。

躺在床上的人，也正是这个很香的人！

阳光照在窗户上，屋子里幽雅而安静，充满了一种令人从心里觉得喜悦的温暖。

她躺在一张宽大柔软的床上，盖着条绣着戏水鸳鸯的棉被。

鲜红的被面，翠绿的鸳鸯，她的脸色嫣红，头发漆黑光亮，显见是刚刚特意修饰过的。

女为悦己者容，她正在等着。

陆小凤心里忽然又有了那种温暖的感觉，却故意板着脸，道：“你找我来干什么？是不是想把那五万两银子还给我？”

丁香姨也故意闭着眼睛，不理他！

陆小凤冷笑道：“一个人若是有了三十万两黄金，还要五万两银子干什么？”

丁香姨还是不理他，可是紧闭着的眼睛，却忽然有两行泪珠流下。

晶莹的泪珠，慢慢地流过她嫣红的面颊，看来就像是玫瑰花瓣上的露珠。

陆小凤的心又软了，慢慢地走过去，正想说几句比较温柔的话。

他没有说出来，因为他忽然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丁香姨的人看来竟像是变得短了些，棉被的下半截竟像是空的。

为什么？

陆小凤连想都不敢想，一把掀起了这张上面绣着戏水鸳鸯的棉被，然后他整个人都像是忽然沉入了冷水里，全身上下都已冰冷。

丁香姨还是那么香，那么美，胸膛还是那么丰满柔软，腰肢还是那么柔弱纤细，可是，她的一双手、一双脚却已不见了！

阳光依旧照在窗户上，可是这温暖明亮的阳光，却已变得比尖针还刺眼。

陆小凤闭上了眼睛，仿佛立刻就看到了一张尖锐瘦小的脸，一双猫头鹰般的眼睛里，充满了恶毒和怨恨，正狞笑着对丁香姨道：“我砍断你一双手，看你还敢不敢偷我的黄金，我砍断你一双脚，看你还能跑到哪里？”

陆小凤握紧了双拳。

每个男人都有权追回自己私奔的妻子，他对飞天玉虎本没有怀恨过，知道丁香姨被人抓了回去，他心里最多也只不过有点酸酸的惆怅而已。

但是现在情况却不同了。

谁也没有权力这么伤害别人，他痛恨暴力，就正如农家痛恨蝗虫一样。

等他再张开眼时，才发现丁香姨也在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的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悲伤，忽然轻轻说出了两个字：“快走！”

本是她要他来的，为什么又一见面就要他走？是不愿让他看见自己这种狼狈的样子？还是生怕飞天玉虎会突然出现？

也许那短笺本就是飞天玉虎逼着她写的，也许这本就是个陷阱。

陆小凤轻轻地放下棉被，搬了张椅子过来，坐在她床头，虽然连一个字都没有说，却已无异给了她一个简单而明确的答复：“我不走。”

无论她是为什么要他走，他都已决心要留下来，陪着她。

因为他知道现在一定是她最需要别人陪伴的时候，在他寂寞时，她岂非也同样陪伴过他？

陆小凤绝不是那种心胸狭窄的人，别人纵然有对不起他的地方，他很快就会忘记。

他一向只记得别人的好处。

丁香姨当然也明白他的意思，眼睛里除了悲伤外，又多了种说不出的感激。

“现在你一定已知道我的事了。”她说话的声音很低，仿佛生怕被人听见，“那三十万两金子，我当然没法子带在身上，为了要逼我把金子交出来，他就把我折磨成这样子。”

——现在你当然已把金子还给了他，可是你为什么一定要等他这样折磨过你之后，才肯交出来？那本是他的，你本就应该还给他。

陆小凤闭着嘴，并没有说出这些话，他实在不忍再刺伤她。

风在窗外吹，落叶一片片打在窗户上，就像是一只疲倦的手，拨弄着枯涩的琴弦，虽然有声音，却比无声更沉闷。

现在应该说什么？安慰已是多余的，因为无论什么样的安慰，都已安慰不了她。

沉闷了很久，她忽又问道：“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偷那三十万两金子？”

陆小凤摇摇头，他只有装作不知道。

丁香姨的解释却令他觉得很意外：“我也是为了那罗刹牌。”

这理由并不好，所以也不像是说谎。

丁香姨道：“我知道李霞带走了罗刹牌，也知道她已回到了老屋！”

陆小凤道：“老屋？”

丁香姨道：“老屋就是拉哈苏，‘拉哈苏’是当地的土语，意思就是老屋。”

陆小凤道：“你认得李霞？”

丁香姨点点头，脸上忽然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迟疑了很久才轻轻叹道：“她本来就是我的后母。”

这回答令陆小凤觉得更意外，她又解释道：“李霞还没有嫁给蓝胡子的时候，本来就是跟着我父亲的！”

陆小凤道：“你父亲？……”

丁香姨道：“现在他已经去世了，我跟李霞，倒一直都保持着联系。”

李霞是她后母，方玉香却是她表姐，她表姐居然抢了她后母的丈夫，她的丈夫却是她表姐介绍的。

陆小凤忽然发现她们三个人之间的关系，实在复杂得很，就算她已说出来，他还是弄不清楚。

丁香姨看出了他的想法，凄然道：“女人是弱者，有很多女人的遭遇都很不幸，往往会被逼着做出一些她们本来不愿做的事，男人非但一点都不了解，而且还会看不起她们。”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我……我了解。”

丁香姨道：“这次李霞的做法虽然很不对，可是我同情她。”

——她偷了她丈夫的罗刹牌，你偷了你丈夫的黄金，你们的做法本来就一样，你当然同情她。

这些话陆小凤当然也没有说出来，丁香姨却又看了出来。

“我说她不对，并不是因为她偷了罗刹牌。”她第一次露出悲愤，“一个女人若是被丈夫遗弃，无论用什么手段报复都是应该的！”

这是女人的想法，大多数女人都会有这种想法。

丁香姨是女人。

所以陆小凤只有表示同意。

丁香姨道：“我说她做的不对，只因为她本不该答应把罗刹牌卖给贾乐山的！”

陆小凤动容道：“江南贾乐山？”

他知道这个人。

贾乐山是江南著名的豪富，也是当地著名的善士，只有极少数几个人才知道，他昔年本是个横行四海的大海盗，连东洋的倭寇都有一半直接受他统辖。

倭寇一向残暴凶狠，悍不畏死，而且生性反复无常，贾乐山却能把他们制得服服帖帖，从这一点就可以看出他是个多么厉害的人了。

丁香姨道：“我知道李霞已经和贾乐山派到中原来的密使谈判过了，连价钱都已谈好了，约好了在‘拉哈苏’见面，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陆小凤道：“他们既然是在中原谈判的，为什么要约在那边疆的小镇上见面？”

丁香姨道：“这也是李霞的条件之一，她知道贾乐山一向心狠手辣，生怕被他吃了，所以才一定坚持要在拉哈苏交货。”

陆小凤道：“为什么？”

丁香姨道：“因为那里是我父亲的老家，她也在那里住了十年，那里的人头地面，她都很熟悉，在那里就连贾乐山也不敢对她怎样的。”

陆小凤道：“这么样看来，她一定是个非常精明厉害的女人。”

丁香姨叹息着，道：“她不能不精明一点，因为她实在上过男人不少当。”

陆小凤道：“但是她却将这秘密告诉了你！”

丁香姨道：“因为她拿到了罗刹牌之后，第一个来找的就是我。”

陆小凤道：“哦？”

丁香姨道：“她也答应过我，只要我能在年底之前凑出二十万两金子，她就把那罗刹牌卖给我。”

陆小凤道：“你为什么想要那罗刹牌？”

丁香姨道：“因为我也想报复。”

她咬着牙，又道：“我早已知道飞天玉虎另外又有了女人，早就嫌我惹眼碍事，那女人当然更恨我，只要我活着一天，她就永远休想名正言顺地来做黑虎堂的帮主夫人。”

陆小凤道：“难道他们还想杀了你？”

丁香姨道：“若不是我还算机警，现在只怕早已死在他们的手里，我若有了罗刹牌，他们就绝不敢对付我了。”

一个女人若肯花二十万两黄金去买一样东西，当然是有原因的。

陆小凤道：“为什么？”

丁香姨道：“因为我若有了罗刹牌，我就是罗刹教的教主，就连飞天玉虎，对西方魔教的教主也不得不畏惧三分。”

她疲倦悲伤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又说出一件很惊人的秘密。

西方玉罗刹已死了，就是在他的儿子入关时，忽然暴毙的。

“我百年之后，将罗刹牌传给谁，谁就是本教的继任教主，若有人抗命不服，千刀万段，毒蚁分尸，死后也必将永堕鬼狱，万劫不复。”

西方玉罗刹当然也是个极精明厉害的人，生怕自己死后，门下的弟子为了争夺名位，互相残杀，毁了他一手创立的基业。所以他在开山立宗时，就已亲手订下了这条天魔玉律。

也正因为如此，所以他才会将罗刹牌传给了他的儿子。

只可惜玉天宝也正像那些豪富之家中被宠坏的子弟一样，也是个不折不扣的败家子。

丁香姨道：“玉罗刹若知道他那宝贝儿子，已将罗刹牌押了给别人，就算在九泉之下，也一定会被气得吐血的。”

陆小凤长长吐口气，现在才终于明白，为什么有那么多人不择手段地争夺罗刹牌了。

“为了追悼玉罗刹，也为了朝拜新任教主，他们教中的护法长老和执事弟子们，已决定在明年正月初七‘人日’那一天，将教中所有重要的弟子，聚会于昆仑山的大光明境。”

“你只要能在那一天，带着罗刹牌赶到那里去，你就是魔教的新教主，从此以后，绝没有任何人敢对你无礼。”

西方魔教的势力不但已根深蒂固，而且遍布天下，无论谁能继任教主，都立刻可以成为江湖中最有权势的人，有了权势，名利自然也跟着来了。这种诱惑无论对谁来说都几乎是不可抗拒的。

陆小凤叹了口气，他忽然发觉这件事已愈来愈复杂，他的任务也愈来愈艰巨。

可是他还有一点想不通：“李霞为什么不自己带着罗刹牌到昆仑去？”

丁香姨道：“因为她怕自己到不了昆仑，就已死在半途上，更怕自己活不到明年正月初七。”

在明年的正月初七之前，这块罗刹牌无论在谁手里，都像是包随时可能爆炸的火药一样，随时都可能把他炸得粉身碎骨。

丁香姨道：“她一向很精明，她知道最安全的法子，就是把罗刹牌卖给别人。”

她叹息着，又道：“一个女人到了她那种年纪，生活既没有倚靠，精神也没有寄托，总是会拼命想去弄点钱的，所以……”

陆小凤道：“所以她跟你关系虽不同，还是要你拿出二十万两金子来。”

丁香姨黯然道：“只可惜我现在比她更惨，我才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陆小凤勉强笑了笑，道：“你至少还有个朋友。”

丁香姨道：“你？”

陆小凤点点头，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滋味——他们本不是“朋友”，他们的关系远比“朋友”更亲密。

可是现在……

丁香姨看着他，眼睛里也露出种说不出的表情，谁也不知道那是悲伤？是安慰？还是感激？

过了很久，她忽然问道：“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陆小凤道：“你说。”

丁香姨道：“现在就连罗刹牌对我都已没用了，但我却还是希望能看看它，因为……因为我为它已牺牲了一切，若连一眼都没有看过，我死也不甘心。”

陆小凤道：“你希望我找回它之后，带来给你看看？”

丁香姨点点头，凝视着他，道：“你答不答应？”

“只不过那至少也是一个月以后的事了，那时候你还会在这里？”

“我会在的。”丁香姨凄然道，“现在我已只不过是个废物，无论是死是活，他们都已不会放在心上。”

她眼圈发红，泪又流下：“何况，像我这样一个人，还有什么地方可去？”

月影渐渐高了，外面更静，该上路的客人们，都已上了路。

陆小凤用衣袖轻轻拭干丁香姨脸上的泪痕，又坐下来。

又过了很久，她才轻轻地叹了口气，道：“你也该走了。”

陆小凤道：“你要我走？”

丁香姨笑了笑，道：“你总不能在这里陪我一辈子。”

她虽然在笑，笑容看来却比她流泪时还凄凉。

陆小凤想说话，又忍住。

丁香姨道：“你是不是还有话要问我？”

陆小凤点点头，有件事他本不该再问的，他不愿再触及她的伤痕，可是他又不能不问：“飞天玉虎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丁香姨的回答也和方玉香一样，居然连她都不知道飞天玉虎的身世和姓名——他的身世隐秘，行动难测，他身材瘦小，目光如鹰，无论对什么人，他都绝不信任，就连他的妻子亦不例外，但他武功绝高，生平从未遇见过对手——

这几点却已是毫无疑问的。

陆小凤又忍不住问：“拉哈苏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呢？”

丁香姨道：“那地方也跟飞天玉虎的人一样，神秘而可怕，那里的人气量偏狭，对陌生的外来客总怀有敌意，除了两个人之外，无论谁说的话你最好都不要相信。”

陆小凤道：“我可以信任的这两个人是谁？”

丁香姨道：“一个叫老山羊，是我父亲的老伙伴，一个叫陈静静，从小就跟我在一起长大的，他们若知道你是我的朋友，一定会尽力帮助你。”

陆小凤记下了这两个名字。

丁香姨道：“一过了中秋，那地方就一天天地冷了，十月不到，就已封江。”

陆小凤也听说过，松花江一结了冰，就像是一条平坦而辽阔的大道。

丁香姨道：“没有到过那里的人，永远没法子想象那里有多么冷的，最冷的时候，鼻涕一流出来就会结成冰，连呼出的气都会结成冰碴子。”

陆小凤在心里叹了口气，情不自禁拉了拉衣襟。

丁香姨道：“我知道你通常都在江南，一定很怕冷，所以你最好趁着还不算太冷的时候，尽快赶去，出去后最好先买件可以御寒的皮袄。”

陆小凤忽然又觉得温暖起来，不管怎么样，她毕竟还是关心他的。

知道这世上居然还有人关心自己，总是件令人愉快的事。

只不过还有件事他也一定要问清楚。

他沉吟着，道：“玉罗刹一死，魔教内部难免有些混乱，为了避免引起别人乘虚而入，所以他的死，至今还是个秘密。”

丁香姨道：“知道这秘密的人确实不多。”

陆小凤道：“你怎么会知道的？”

丁香姨道：“黑虎堂下，又分白鸽、灰狼、黄犬三个分堂——”

“黄犬”负责追踪，“灰狼”负责搏杀，“白鸽”的任务，就是负责刺探传递各路的消息。

黑虎堂能够迅速崛起，这三个分堂办事的效率当然很高。

江湖中所有成名人物的身世、形貌、武功门派，以及他的特长与嗜好，白鸽堂中几乎都有一份纪录的资料。

丁香姨接着道：“所以我还没有见到你之前，就已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她是不是早已知道他的弱点是女人，所以才想到要他来做自己的挡箭牌？

陆小凤没有往这方面去想，别人对不起他的事，他从来不愿多想，所以他心情总能保持明朗愉快。

丁香姨忽又笑了，笑得凄凉而尖酸：“在黑虎堂里，我本来有两个职位。”

陆小凤道：“哦。”

丁香姨道：“我不但是总堂主的出气筒，也是白鸽堂的堂主。”

陆小凤终于走了。

丁香姨说的不错，他当然不能在这里陪她一辈子。

天气还是很晴朗，阳光还是同样灿烂，他的心情却已没有刚才那么愉快了。

想到这件事的复杂与艰巨，想到他所牵涉到的那些麻烦，他简直恨不得去跳河。

满院落叶，秋已深得连锁都锁不住，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子伶仃仃地站在枯树下，仿佛随时都可能被秋风吹走。

她手里拿着封信，一双充满了惊惶的眼睛，正在陆小凤身上打转。

陆小凤走过去，忽然对她笑了笑，道：“你是不是在等我的？”

这女孩子吃了一惊，身子往后面缩得更紧，嗫嚅着道：“你……你……你就是那个长着四条眉毛的陆小凤？”

陆小凤微笑道：“我就是陆小凤，你呢？”

女孩子道：“我叫秋萍。”

看她单薄的身子、畏缩的神态，她的身世想必也像浮萍一样。

——女人是弱者，有很多女孩子的身世都很悲惨，遭遇都很可怜。

——这世界岂非就是属于男人的世界？

陆小凤叹了口气，柔声道：“是不是飞天玉虎叫你来的？”

秋萍点点头。

陆小凤道：“他是不是要你把这封信交给我？”

秋萍又点点头，用一双白生生的小手，捧着这封信交给了陆小凤。

信纸笔墨都用得很考究，字居然也写得很好。

小凤先生足下：

先生当代之大侠，绝世之奇男，弟慕名已久，只恨缘悭一面，未能识荆，山妻香姨，既蒙先生垂爱，弟唯有割爱以献，以略表寸心，望先生笑纳。他日有缘，当煮酒于青梅之亭，与先生共谋十日之醉。

又及，此间之食宿费用，弟已代付至月底，附上客栈收据一纸，盼查收。另附上休妻书乙纸，以清手续，亦盼查收。

下面的具名，果然是飞天玉虎。

陆小凤总算沉住了气，把这封信看完了，他忽然发觉自己的修养已有了进步，居然还没有把这封信撕破。

秋萍还站在那里，一双大眼睛还是不停地在他脸上打转，对这个长着四条眉毛的英俊男人，她好像也很有兴趣。

陆小凤又笑了，道：“你还在等我的回音？”

秋萍点点头，飞天玉虎一定很想知道陆小凤看过了他的信之后，会有什么反应？什么表情？

陆小凤道：“那么你就回去告诉他，他送我的礼，我很感谢，所以我也有样礼物要送给他。”

秋萍道：“是不是要我带回去？”

陆小凤道：“你没法子带回去，这样礼物一定要他当面来拿。”

秋萍又露出畏惧之态，道：“可是……”

陆小凤道：“可是我不妨先告诉你，我准备送他的礼物是什么，也好让你回去有个交代。”

秋萍松了口气，道：“你准备送他什么？”

陆小凤道：“送他一个屁眼。”

秋萍怔住。

她不懂，却不敢问，她想笑，又不敢笑。

陆小凤也没有笑，淡淡道：“我准备在他鼻子上打出一个屁眼来。”

“骂人”当然绝不是件值得向别人推荐的事，却永远有它值得存在的理由。

无论谁痛痛快快地骂过一个自己痛恨的人之后，总是会觉得全身舒畅，心情愉快的，就好像便秘多日忽然肠胃畅通。

第五章　贾乐山

01

只可惜这种愉快的心情，陆小凤并没有保持多久。

从客栈走出来，沿着黄尘滚滚的道路大步前行，还没有走出半里路，他就忽然发现了两样令他非常不愉快的事——

除了岁寒三友和他自己之外，道路上几乎已看不见别的行人，也不再有别人跟踪他。

除了一点点准备用来对付小费的散碎银子外，他囊中已不名一文。

他喜欢热闹，喜欢看见各式各样的人围绕他身边，就算他明知有些人对他不怀好意，他也不在乎。

他唯一真正在乎的事，就是寂寞——这世上假如还有一件能令他真正恐惧的事，这件事无疑就是寂寞。

“贫穷”岂非也正是寂寞的一种？寂寞岂非总是会跟着贫穷而来？

你有钱的时候，寂寞总是容易打发的，等到你囊空如洗时，你才会发现寂寞就像是你自己的影子一样，用鞭子抽都抽不走。

陆小凤叹了口气，第一次觉得那一阵阵迎面吹来的风，实在冷得要命。

午饭时陆小凤只吃了一碗羊杂汤，两个馒头，那三个糟老头却叫了四斤白切羊肉，五六样炒菜，七八个新蒸好的白面馒头，还喝了几壶酒。

陆小凤几乎忍不住要冲过去告诉他们：“年纪大的人，吃得太油腻，肚子一定会痛的。”

这顿饭既然吃得并不愉快，小费本来就可以免了，只可惜一个人若是当惯了大爷，就算穷掉了锅底，大爷脾气还是改不了的。

所以付过账之后，他身上的银子更少得可怜。

拉哈苏还远在天边，他既不能去偷去抢，也不能去拐去骗，更不能去要饭，假如换了别的人，这段路一定已没有法子再走下去了。

幸好陆小凤不是别的人。

陆小凤就是陆小凤，不管遇着什么样的困难，他好像总有解决的法子。

黄昏后风更冷，路上行人已绝迹。

陆小凤背负着双手，施然而行，就好像刚吃饱了饭，还喝了点酒，正在京城前门外最热闹的地方逛街一样。

虽然他肚子里那点馒头早已消化得干干净净，可是心里却在笑，因为无论他走得多慢，岁寒三友都只有乖乖地跟在后面。

无论谁都知道陆小凤比鱼还滑，比鬼还精，只要稍微一放松，就连他的人影子都休想看得见了，他不停下来吃饭，他们当然也不敢停下来。

可是饿着肚子在路上吃黄土，喝西北风，滋味也实在很不好受。

岁寒三友一辈子也没有受过这种罪，孤松先生终于忍不住了，袍袖一拂，人已轻云般飘出，落在陆小凤面前。

陆小凤笑了，微笑着道：“你为什么挡住我的路？是不是还嫌我走得太快？”

孤松铁青着脸，道：“我只想问你一句话。”

他本来就不是那种很有幽默感的人，何况他肚子里唯一还剩下的东西，就是一肚子的恼火：“我问你，你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陆小凤眨了眨眼，道：“现在好像已到了吃饭的时候。”

孤松先生道：“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不赶快找个地方吃饭？”

陆小凤道：“因为我不高兴。”

孤松先生道：“不高兴也得去吃。”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强奸逼赌我都听说过，倒还没有听说过居然有人要逼人去吃饭的。”

孤松道：“现在你已听说过了。”

陆小凤道：“我吃不吃饭，跟你有什么关系？”

孤松道：“饭是人人都要吃的，你难道不是人？”

陆小凤道：“不错，饭是人人都要吃的，但却有一种人不能吃。”

孤松道：“哪种人？”

陆小凤道：“没有钱吃饭的人。”

孤松终于明白，眼睛里居然好像有了笑意，道：“若是有人请客呢？”

陆小凤悠然道：“那也得看情形。”

孤松道：“看什么情形？”

陆小凤道：“看他是不是真心诚意地要请我。”

孤松道：“若是我真心地要请你，你去不去？”

陆小凤微笑道：“若是你真的要请，我也不好意思拒绝你。”

孤松盯着他，道：“你没钱吃饭，要人请客，却偏偏不来开口求我，还要我先来开口求你！”

陆小凤淡淡地道：“因为我算准你一定会来的，现在你既然已经来了，就不但要管吃还得管住。”

孤松又盯着他看了半天，终于长叹了口气，道：“江湖中的传言果然不假，要跟陆小凤打交道，果然不容易。”

好菜，好酒，好茶。

孤松先生道：“你喝酒？”

陆小凤道：“喝一点。”

孤松道：“是不是要喝就喝个痛快？”

陆小凤道：“不但要痛快，而且还要快。”

他满满斟了一碗酒，一仰脖子，就倒在嘴里，一口就咽了下去。

他喝酒并不是真的在“喝”，而是用“倒”的，这世上能喝酒的人虽不少，能倒酒的人却不多。

孤松看着他，眼睛里第二次露出笑意，也斟满一碗酒，一口咽下。

他喝酒居然也是用“倒”的。

陆小凤在心里喝一声彩：“这老小子倒真的有两下子！”

孤松面露得色，道：“喝酒不但要快，还要痛。”

陆小凤道：“痛？”

孤松道：“痛饮，三杯五杯，喝得再快也算不了什么。”

陆小凤道：“你能喝多少？”

孤松道：“能喝多少也算不了什么，要喝了不醉才算本事。”

这冷酷而孤傲的老人，一谈起酒经，居然也像是变了个人。

陆小凤微笑道：“你能喝多少不醉？”

孤松道：“不知道。”

陆小凤道：“难道你从未醉过？”

孤松并没有否认，反问道：“你能喝多少不醉？”

陆小凤道：“我只喝一杯就已有点醉了，再喝千杯也还是这样子。”

孤松眼睛里第三次露出笑意，道：“所以你也从未真的醉过？”

陆小凤也不否认，一仰脖子，又是一碗酒倒了下去。

棋逢敌手，是件很有趣的事，喝酒遇见了对手也是一样。

不喝酒的人，看见这么样喝酒的角色，就很无趣了。

青竹、寒梅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脸上也全无表情，慢慢地站起来，悄悄地走了出去。

夜寒如水。

两个人背负着双手，仰面望天，过了很久，青竹才缓缓问道：“老大已有多久从未醉过？”

寒梅道：“五十三天。”

青竹叹了口气，道：“我早已看出他今天一定想大醉一次。”

又过了很久，寒梅也叹了口气，道：“你已有多久未曾醉过？”

青竹道：“二十三年。”

寒梅道：“自从那次我们三个人同时醉过后，你就真的滴酒未沾？”

青竹道：“三个人中，总要有一个人保持清醒，大家才都能活得长些。”

寒梅道：“两个人清醒更好。”

青竹道：“所以你也有二十年滴酒未沾。”

寒梅道：“二十一年另十七天。”

青竹笑了笑，道：“其实你酒量比老大好些。”

寒梅笑了笑，道：“酒量最好的，当然还是你。”

青竹道：“可是我知道，这世上绝没有永远不醉的人。”

寒梅点点头，道：“不错，你只要喝，就一定会醉的。”

只要喝，就一定会醉。

这句话实在是千古不变，颠扑不破的。

所以陆小凤醉了。

02

屋子很大，生着很大的一炉火，陆小凤赤裸裸地躺在一张很大的床上。

他一向认为穿着衣服睡觉，就像脱了裤子放屁一样，是件又麻烦、又多余的事。

无论谁喝醉了之后，都会睡得很沉。

他也不例外，只不过他醒得总比别人快些。

现在窗外还是一片黑暗，屋子里也是一片黑暗，他就已醒了，面对这一片空空洞洞、无边无际的黑暗，他痴痴地出了半天神。

他想起了很多事，很多非但不能向别人叙说，甚至连自己都不敢去想的事，也许为了要忘记这些事，他才故意要跟孤松拼酒，故意要醉。

可是他刚刚睁开眼睛，想到的偏偏就是这些事。

该忘记的事为什么总是偏偏忘不了？

该记的事为什么总是偏偏想不起？

陆小凤悄悄地叹了口气，悄悄地坐起来，仿佛生怕惊醒了他身边的人。

他身边没有人，他是不是生怕惊醒了自己？

就在这时，他忽然听见了一声轻轻的叹息！

他身边虽然没有人，屋子里却有人。

黑暗中，隐约可见一条朦朦胧胧的人影，动也不动似的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坐了多久。

“醉乡路稳宜常至，他处不堪行。”这人叹息着，又道，“可是这条路若是去得太多了，想必也一样无趣得很。”

陆小凤笑了。

无论谁都笑不出来的时候，他却偏偏总是会忽然笑出来。

他微笑着道：“想不到阁下居然还是个有学问的人。”

这人道：“不敢，只是心中偶有所感，就情不自禁说了出来而已。”

陆小凤道：“阁下夤夜前来，就为了说这几句话给我听的？”

这人道：“还有几句话。”

陆小凤道：“我非听不可？”

这人道：“看来好像是的。”

他说话虽然平和缓慢，可是声音里却带着种比针尖还尖锐的锋芒。

陆小凤叹了口气，索性又躺下去：“非听不可的事，总是不会太好听的，能够躺下来听，又何必坐着？”

这人道：“躺下来听，岂非对客人太疏慢了些？”

陆小凤道：“阁下好像并不是我的客人，我甚至连阁下的尊容还未见到。”

这人道：“你要看看我？这容易。”

他轻轻咳嗽一声，后面的门就忽然开了，火星一闪，灯光亮起，一个黑衣劲装，黑巾蒙面，瘦削如兀鹰，挺立如标枪的人，就忽然从黑暗中出现。

他手里捧着盏青铜灯，身后背着把乌鞘剑，灯的形式精致古雅，剑的形式也同样古雅精致，使得他这个人看来像是个已被禁制于地狱多年的人，忽然受到魔咒所催，要将灾祸带到人间来的幽灵鬼魂一样。

甚至连灯光看来都是惨碧色的，带着种说不出的阴森之意。

端坐在椅子上的这个人，也就忽然出现在灯光下。

炉火已将熄灭。

阴森森的灯光，阴森森的屋子，阴森森的人。

他的衣着很考究，很华丽，他的神情高贵而优雅，他的眼睛炯炯有神，带着种发号施令的威严，可是他看起来，还是个阴森森的人，甚至比站在他身后的黑衣人更可怕。

陆小凤又笑了，道：“果然不错。”

这人道：“不错？我长得不错？”

陆小凤笑道：“阁下这副尊容，果然和我想象中差不多。”

这人道：“你已知道我是谁？”

陆小凤道：“贾乐山。”

这人轻轻吐出一口气，道：“你见过我？”

陆小凤摇摇头。

这人道：“但你却认得我。”

陆小凤微笑道：“除了贾乐山外，还有谁肯冒着风寒到这种地方来找我，除了贾乐山外，还有谁能用这种身佩古剑，劲气内敛的武林高手做随从？”

贾乐山大笑。他的笑也同样阴森可怕，而且还带着种尖刻的讥诮：“好，陆小凤果然不愧是陆小凤，果然有眼力。”

陆小凤道：“不敢，只不过眼中偶有所见，就情不自禁说了出来而已。”

贾乐山笑声停顿，盯着他，过了很久，才缓缓道：“你也知道我的来意？”

陆小凤道：“我情愿听你自己说。”

贾乐山道：“我要你回去。”

陆小凤道：“回去？回到哪里去？”

贾乐山道：“回到那软红十丈的花花世界，回到那些灯光辉煌的酒楼赌坊，回到倚红偎翠的温柔乡去，那才是陆小凤应该去的地方。”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这是实话，我也很想回去，只可惜……”

贾乐山打断了他的话，道：“我也知道你近来手头不便，所以早就替你准备好盘缠。”

他又咳嗽一声，就有个白发苍苍的老家人，领着两条大汉，抬着口很大的箱子走进来。

箱子里装满了一锭锭耀眼生花的黄金白银。

陆小凤皱眉道：“哪里来的这许多阿堵物，也不嫌麻烦么？”

贾乐山道：“我也知道银票比较方便，却总不如放在眼前的金银实在，要想打动人心，就得用些比较实在的东西。”

陆小凤道：“有理。”

贾乐山道：“你肯收下？”

陆小凤道：“财帛动人心，我为什么不肯收下？”

贾乐山道：“你也肯回去？”

陆小凤道：“不肯。”他微笑着接道，“收不收下是一件事，回不回去又是另外一件事了，两件事根本连一点关系都没有。”

贾乐山笑了。

他居然也是那种总是要在不该笑时发笑的人。

“这是利诱。”他微笑着道，“对你这样的人，我也知道只凭利诱一定不成的。”

陆小凤道：“你还准备了什么？”

贾乐山道：“利诱不成，当然就是威逼。”

陆小凤道：“很好。”

黑衣人忽然道：“很不好。”

陆小凤道：“不好？”

黑衣人道：“阁下声名动朝野，结交遍天下，连当今天子，都对你不错，我若杀了你这样的人，麻烦一定不少。”

陆小凤道：“所以你不想杀我？”

黑衣人道：“不想。”

陆小凤道：“我也正好不想死。”

黑衣人道：“只可惜我的剑一出鞘，必定见血。”

陆小凤又笑了：“这就是威逼？”

黑衣人道：“这只不过是个警告。”

陆小凤道：“警告之后呢？”

黑衣人慢慢地放下铜灯，慢慢地抬起手，突听“锵”的一声，剑已出鞘。

苍白的剑，仿佛正渴望痛饮仇敌的鲜血。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果然是难得一见的利器。”

黑衣人道：“你在为自己叹息？”

陆小凤道：“不是。”

黑衣人道：“不是？”

陆小凤道：“我是为了你，为你庆幸，为人庆幸时我也同样会叹息。”

黑衣人道：“哦？”

陆小凤道：“你身佩这样的神兵利器，却为贾乐山这样的人做奴才，你们自江南一路前来，居然没有遇见我那个朋友，运气实在不错。”

黑衣人道：“若是遇见了你那朋友又怎样？”

陆小凤道：“若是遇见了他，这柄剑此刻已是他的，你的人已入黄土。”

黑衣人道：“你的口气倒不小。”

陆小凤道：“这不是我的口气，是他的。”

黑衣人道：“他是谁？”

陆小凤道：“西门吹雪！”

西门吹雪！

白雪般的长衫飘动，一滴鲜血正慢慢地从剑尖滴落……

闪电般的剑光，寒星般的眼睛。

鲜血滴落，溅开……

黑衣人握剑在手上，青筋暴现，瞳孔也突然收缩：“可惜你不是西门吹雪！”

就在这一瞬间，他的剑已刺出，剑光如虹，剑气刺骨！

惊人的力量，惊人的方位，惊人的速度！

这样的利剑，用这样的速度刺出，威力已不下于闪电雷霆。

有谁能挡得住闪电雷霆的一击？

陆小凤！

他还是静静地躺着，只从棉被里伸出一只手，用两根手指轻轻一夹！

这才是妙绝天下，绝世无俩的一着！

这才是无与伦比，不可思议的一着！

两指一夹，剑光顿消，剑气顿收。

也就在这一瞬间，屋顶上的瓦突然被掀起一片，一个人猿猴般倒挂下来，双手一扬，三十七道寒星暴射而出，暴雨般打向陆小凤。

这一着才是出人意料，防不胜防的杀手！

只听“噗、噗、噗”一连串急响，三十七件暗器全都打在陆小凤盖着的棉被上。

仅仅只不过打在棉被上。

这样的距离，这样暗器的力量，本可透穿甲胄，却打不穿这条棉被，反而被弹了回去，散落满地。

黑衣人看着自己握剑的手，倒挂在屋脊上的人却在叹息：“久闻陆小凤的灵犀一指妙绝天下，想不到居然还有这么惊人的内家功力。”

陆小凤笑了笑，道：“其实我自己也想不到，一个人在拼命的时候，力气总是特别大的。”

黑衣人忽然道：“这不是力气，这是真气真力。”

陆小凤道：“真气真力也是力气，若没有力气，哪里来的真气真力？”

他伸出另一只手，轻抚剑锋，又叹息了一声，道：“好剑！”

黑衣人道：“你……”

陆小凤又笑了笑，道：“我不是西门吹雪，所以剑还是你的，命也还是你的。”

贾乐山也笑了。

“这是威逼。”他微笑着道，“利诱不成，威逼又不成，你说我应该怎么办？”

陆小凤道：“你为什么不回去？”

这句话贾乐山好像听不见，又道：“常言道，英雄难过美人关，阁下无疑是英雄，美人何在？”

美人就在门外。

03

风吹过，一阵幽香入户。

指甲留得很长的老家人，用一根银挖耳挑亮了铜灯，门外就有个淡装素服的中年妇人，扶着个紫衣少女走了进来。

这妇人修长白晰，体态风流，乌黑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在灯光下看来，皮肤犹如少女般娇嫩，无论谁都看得出，她年轻时必定是个美人，现在虽然已到中年，却仍然有种可以令男人心跳的魅力。

对男人们说来，这种经验丰富的女人，有时甚至比少女更诱惑。

可是站在这紫衣少女的身旁，她所有魅力和光彩都完全引不起别人的注意了。

没有人能形容这少女的美丽，就正如没有人能形容，第一阵春风吹过湖水时，那种令人心灵颤动的涟漪。

她垂着头走进来，静静地站在那里，悄悄地抬起眼，凝视着陆小凤。

她甚至连指尖都没有动，只不过用眼睛静静地凝视着陆小凤。

陆小凤心里已经起了阵奇异的变化，甚至连身体都起了种奇异的变化。

她眼睛里就仿佛有种看不见的火焰，在燃烧着男人的欲望。

看见这少女，陆小凤才明白什么样的女人才能算作天生尤物。

贾乐山舒舒服服地靠在椅子上，欣赏着陆小凤脸上的表情，悠悠道：“她叫楚楚，你看她是不是真的楚楚动人？”

陆小凤不能不承认。

贾乐山道：“看样子你好像很喜欢她。”

陆小凤也不能否认。

贾乐山轻轻吐出口气，道：“好，你随时要回去，她都可以跟你走，带着这口箱子一起走。”

陆小凤也轻轻吐出口气，道：“那么你最好叫她在这里等我。”

贾乐山道：“你什么时候回去？”

陆小凤道：“一找到罗刹牌，我就立刻回去。”

贾乐山的脸色变了，道：“你究竟要怎么样才肯答应？你究竟要什么？”

陆小凤眼珠子转了转，道：“本来我是什么都不要的，可是现在，我倒想起了一件东西。”

贾乐山道：“你想要的是什么？”

陆小凤道：“我要司空摘星的鼻子。”

贾乐山怔了怔，道：“黄金美人你都不要，为什么偏偏想要他的鼻子？”

陆小凤道：“因为我想看看他，没有鼻子之后，还能不能装神扮鬼，到处唬人。”

贾乐山盯着他，忽然大笑。

他的笑声已变了，变得豪迈爽朗，仰面大笑道：“好，好小子，想不到我这次还是没有唬住你，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这句话说出来，已无疑承认他就是司空摘星。

陆小凤淡淡道：“我嗅出了你的贼味。”

司空摘星道：“我有贼味？”

陆小凤道：“无论是大贼小贼，身上都有贼味的，你是偷王之王，贼中之贼，那味道自然更重，何况……”

司空摘星抢着问道：“何况怎么样？”

陆小凤道：“我就算已醉得不省人事，除了你这种做小偷做惯了的人之外，别人还休想能溜到我屋里来，偷我的衣服。”

他衣服本来是放在床头的，现在却已踪影不见。

司空摘星笑道：“我只不过替你找个理由，让你好一直赖在被窝里，谁想要你那几件破衣服？”

陆小凤道：“你当然也不想要我的脑袋？”

司空摘星道：“你的脑袋太大，带在身上嫌重，摆在家里又占地方。”

陆小凤道：“你想要什么？”

司空摘星道：“想看看你。”

陆小凤道：“你还没有看够？”

司空摘星道：“你若以为我要看你，你就搞错了，我只要看你一眼，就倒足了胃口。”

陆小凤道：“是谁想看我？”

司空摘星道：“贾乐山。”

陆小凤道：“真的贾乐山？”

司空摘星点点头，道：“他想看看你这个长着四条眉毛的怪物，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究竟有多厉害？”

陆小凤道：“他自己为什么不来？”

司空摘星道：“他已经来了。”

陆小凤道：“就在这屋子里？”

司空摘星道：“就在这屋子里，只看你能不能认得出他来。”

04

屋子里一共有九个人。

除了司空摘星和陆小凤外，一个是身佩古剑的黑衣人，一个是犹自倒挂在屋梁上的暗器高手，一个是指甲留得很长的老家人，一个是紫衣少女，一个是中年美妇，还有两个抬箱子进来的大汉。

这七个人中，谁才是真的贾乐山？

陆小凤上上下下打量了黑衣人几眼，道：“你身佩古剑，武功不弱，又不敢以真面目见人，莫非你就是贾乐山？”

黑衣人不开口。

陆小凤却又摇了摇头，道：“不可能。”

黑衣人忍不住问道：“为什么不可能？”

陆小凤道：“因为你的剑法虽然锋锐凌厉，却少了股霸气。”

黑衣人道：“怎见得贾乐山就一定有这种霸气？”

陆小凤道：“若是没有霸气，他昔年又怎么能称霸四海，号令群豪？”

黑衣人又不开口了。

陆小凤第二个打量的，是那猿猴般倒挂着的暗器高手，只打量了一眼，就立刻摇头，道：“你也不可能是他。”

“为什么？”

陆小凤道：“因为像贾乐山这样的人，绝不会像猴子般倒挂在屋顶上。”

这人也不开口了。

然后就轮到那指甲留得很长的老家人。

陆小凤道：“以你的身份，指甲本不该留得这么长的，你挑灯用的银挖耳，不但制作极精，而且本是老江湖们用来试毒的，你眼神充足，内家功夫必定不弱。”

老家人神色不变，道：“莫非你认为老朽就是贾乐山？”

陆小凤笑了笑，道：“你也不可能。”

老家人道：“为什么？”

陆小凤道：“因为你不配。”

老家人变色道：“不配？”

陆小凤道：“贾乐山昔年称霸海上，如今也是一方大豪，他的饮食中是否有毒，自然有他的侍从们去探测，他自己身上，又何必带这种鸡零狗碎？”

老家人也闭上了嘴。

那两个抬箱子的大汉更不可能，他们粗手粗脚，雄壮而无威仪，无论谁一眼就可以看得出。

现在陆小凤正凝视着那紫衣少女。

司空摘星道：“你看她会不会是贾乐山？”

陆小凤道：“她也有可能。”

司空摘星几乎叫出来：“她有可能？”

陆小凤道：“以她的美丽和魅力，的确可以令男人拜倒裙下，心甘情愿地受她摆布，近百年来称雄海上的大盗，本就有一位是倾国倾城的绝色美人，只可惜……”

司空摘星道：“只可惜怎么样？”

陆小凤道：“可惜她的年纪太小了，最多只不过是贾乐山的女儿。”

司空摘星看着他，眼睛里居然露出种对他很佩服的样子，道：“那么现在只剩下一个人。”

剩下的是那中年美妇。

“难道她是贾乐山？”

“当然也不可能。”

陆小凤道：“贾乐山三十年前就已是海上之雄，现在至少已该有五六十岁。”

这中年妇人看来最多也不过四十左右。

陆小凤道：“据说贾乐山不但是天生神力，而且能勇冠万夫，昔年在海上的霸权争夺战中，总是一马当先，勇不可当。”

这中年妇人却极斯文、极秀弱。

司空摘星微笑道：“你说得虽有理，却忘了最重要的一点。”

陆小凤道：“哦？”

司空摘星道：“你忘了贾乐山是个大男人，这位姑奶奶是女的。”

陆小凤道：“这一点并不重要。”

司空摘星道：“哦？”

陆小凤道：“现在江湖中精通易容术的人日渐增多，男扮女，女扮男，都已算不了什么。”

司空摘星道：“不管怎样，你当然也认为她绝不可能是贾乐山。”

陆小凤道：“确是不可能。”

司空摘星道：“但我却知道，贾乐山的确在这屋里，他们七个人既然都不可能是贾乐山，贾乐山是谁呢？”

陆小凤笑了笑，道：“其实你本不该问这句话的。”

司空摘星道：“为什么不该问？”

陆小凤道：“因为你也知道，世事如棋，变化极多，有很多不可能发生的事，都已发生了，有很多不可能做到的事，现在都已做到，连沧海都会变成了桑田，何况别的事？”

司空摘星道：“所以……”

陆小凤道：“所以这位姑奶奶本来虽不可能是贾乐山，但她却偏偏就是的。”

司空摘星道：“你难道说他是男扮女装？”

陆小凤道：“嗯。”

司空摘星笑道：“贾乐山称霸七海，威慑群盗，当然是个长相很凶的伟丈夫，他若长得这么秀气，海上群豪怎么会服他？”

陆小凤道：“也许你已忘了他昔年外号，我却没有忘。”

司空摘星道：“你说来听听。”

陆小凤道：“他昔年号称‘铁面龙王’，就因为和先朝名将狄青一样，冲锋陷阵时，脸上总是戴着个相貌狞恶的青铜面具。”

他微笑着，又道：“狄青本是个美男子，知道自己的容貌不足以慑人，所以才要戴那种面具，贾乐山想必也如此。”

司空摘星居然也闭上了嘴。

那中年妇人却叹了口气，道：“好，好眼力。”

陆小凤道：“虽然也不太好，马马虎虎总还过得去。”

中年妇人道：“不错，我就是贾乐山，就是昔年的‘铁面龙王’，今日的江南善士。”

说到“贾乐山”三个字时，他那张“风情万种”的脸，已变得冷如秋霜，说到“铁面龙王”四个字时，他眼睛里已露出刀锋般的锋芒，说完了这句话时，他就已变了一个人。

他的衣着容貌虽然完全没有改变，神情气概却已完全改变，就像是一柄出了鞘的利剑，连陆小凤都可以感觉到他的杀气。

——杀人如草芥的武林大豪，就像是利剑一样，本身就带着种杀气。

他凝视着陆小凤，接着又道：“但我却也想不通，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陆小凤微笑，道：“因为她。”

他眼睛看着的是楚楚，每看到她时，他眼睛里就会充满赞赏和热情。

贾乐山眼睛里却充满了狐疑和愤怒，道：“因为她？是她暗示你的？”

看见贾乐山的表情，陆小凤笑得更愉快，悠然道：“你一定这么说也无妨，因为，她若不在这里，我一定想不到你是贾乐山。”

贾乐山扶着楚楚的手忽然握紧，楚楚美丽的脸上立刻现出痛苦之色。

陆小凤在心里叹了口气，直到现在，他才能确定他们之间的关系。

凶恶狡猾的老狐狸，温柔美丽的小白兔；贪婪的兀鹰，失去自由的金丝雀……

他不忍再看她受苦，立刻解释道：“像她这样的女孩子，无论走到哪里，男人们都会忍不住要多看她两眼的！”

贾乐山道：“哼。”

陆小凤道：“可是这里的男人们，却连看都没有看过她，甚至偷偷地看一眼都不敢，女人们天生就喜欢被男人看的，他们不敢看她，当然不是怕她生气，而是因为怕你，所以……”

贾乐山道：“所以怎么样？”

陆小凤道：“所以我就问自己，这里的男人都不是好惹的人，为什么要怕你？莫非你就是那杀人不眨眼的贾乐山？”

贾乐山盯着他，忽然大笑，道：“好，说得好，想得也好。”

陆小凤道：“你本不是来听我说话，你是来看我的，你要看看我是怎么样一个人？”

贾乐山道：“不错。”

陆小凤道：“现在你已看过了。”

贾乐山道：“是的。”

陆小凤道：“我是怎么样一个人？”

贾乐山道：“你是个聪明人。”

陆小凤笑道：“好，说得好。”

贾乐山道：“你不但聪明，而且意志坚强，无论什么事都很难打动你，我想你若真的要去做一件事时，必定百折不回，全力以赴。”

陆小凤道：“好，想得也好。”

贾乐山道：“你是个很好的朋友，却是个很可怕的对手。”

他目光刀锋般盯着陆小凤：“只可惜你不是我的朋友，所以你只有死！”

陆小凤道：“只有死？”

贾乐山冷冷道：“非死不可！”

05

夜更深，风更冷。

黑衣人还是标枪般站在那里，白发苍苍的老家人又从身上拿出把小锉子，正在锉自己的指甲。

屋梁上倒挂着的人，不知何时已落下，连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贾乐山道：“你的确没有看错，他们三个人的确都是不好惹的，刚才你虽然接住了老三的一着杀手剑、老二的一手满天花雨，再加上老大，情况就不同了。”

陆小凤看了看那白发苍苍的老家人，道：“老大就是你？”

白发老家人冷笑了一声，屈起手指，中指上三寸长的指甲，竟仿佛变得柔软如棉，卷成了一圈，突又弹出，只听“嗤”的一声，急风响过，七八尺外的窗纸，竟被他指甲弹出的急风刺穿一个小洞。

这根指甲若是真的刺在人身上，会有什么样的结果？

陆小凤也不禁喝一声彩：“好！好一着弹指神通，果然不愧是华山绝技。”

老家人冷冷道：“你的眼力也果然不差。”

陆小凤叹息着道：“崆峒的杀手剑、辛十娘门下的满天花雨，再加上华山的弹指神通，看来我今天好像已真的非死不可。”

司空摘星忽然笑了笑，道：“别人说你眼力不差，我却要说你眼力不佳。”

陆小凤道：“哦？”

司空摘星道：“你只看出了他们三个人的武功来历，却忘了这里还有两个可怕的人。”

陆小凤道：“我没有忘。”

司空摘星道：“你有没有算上我？”

陆小凤道：“没有。”

司空摘星道：“为什么？”

陆小凤道：“因为我眼中看来，你非但一点也不可怕，而且很可爱。”

司空摘星笑了。

陆小凤道：“你想不到我居然会说你可爱？”

司空摘星道：“我也想不到你居然看得出这位楚楚姑娘的可怕。”

陆小凤笑道：“我也看得出她的可爱。”

可爱的人，岂非通常都是可怕的？

——这句话你也许不懂，可是等你真的爱上一个人时，你就会明白我的意思了。

司空摘星道：“有句话你一定还没有听说过。”

陆小凤道：“什么话？”

司空摘星道：“楚楚动人，夺命追魂。”

陆小凤转过头，看看楚楚，摇着头叹道：“我实在不信你有夺命追魂的本事。”

楚楚嫣然一笑，道：“我自己也不信。”

她的笑如春花初放，她的声音如黄莺出谷，但她的出手，却比赤练蛇还毒。

就在她笑得最甜时，她已出手，金光一闪，闪电般刺向陆小凤的咽喉。

她用的武器，就是她头发上的金钗。

陆小凤已准备出手去夹，他的出手从不落空。

可是这一次他的手刚伸出，就立刻缩了回去，因为就在这金光一闪间，他已发现金钗上竟带着无数根毫毛般的芒刺。

他出手一夹，这根金钗虽然必断，钗上的芒刺，却必定要刺入他的手。

刺上当然有毒，他的对头们想用这种法子来对付他的，楚楚已不是第一个。

陆小凤至今还能活得好好的，并不完全是因为他的运气。

他的眼睛快，反应更快，手缩回，人也已滑开，金钗堪堪擦着他的脖子划过。

楚楚手腕一转，金钗又划出。

这根金钗短而轻巧，变招当然极快，霎眼之间，已刺出二十七招，每一招划出的角度都令人很难闪避，每一招刺的都是要害。

这位楚楚动人的姑娘手中的金钗，实在远比那黑衣人的利剑更可怕。

只可惜她遇见的对手是陆小凤。

她的出手快，陆小凤躲得更快，她刺出二十七招，陆小凤避开了二十六招，突然一反手，握住了她纤美柔细的手腕。

手腕并没有断，陆小凤一向是个怜香惜玉的人，怎么能狠得下这个心来？

她的心却够狠，腰肢一扭，突然飞起一脚，猛踢陆小凤的阴囊。

这实在不是一个淑女应该使出的招式，谁也想不到，像她这么样一个温柔可爱的女孩子，会使出这么样恶毒的招式来。

陆小凤却偏偏想到了，将她的手腕轻轻一拧、一甩，她的脚刚踢出，人已被甩了出去，勉强凌空翻身，跌进了贾乐山的怀抱。

贾乐山皱了皱眉，道：“你受伤了没有？”

这句话居然问得很温柔。

楚楚摇摇头，慢慢地从贾乐山怀抱中滑下来，突然反手，手里的金钗笔直刺入了贾乐山的胸膛。

这变化非但陆小凤想不到，贾乐山自己更连做梦都没有想到。

这无疑是致命的一击！

贾乐山毕竟不愧是一代枭雄，居然临危不乱，居然还能出手，而且一出手就扼住了楚楚的咽喉。

楚楚的脸已吓得全无血色，喉咙里不停地“咯咯”直响。

贾乐山的手已收紧，狞笑道：“贱人，我要你的……”

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只听“嗤”的一响，一根三寸三分长的指甲，已点在他脑后“玉枕穴”上。

这也是致命的一击！

贾乐山手松开，狂吼翻身，扑向那白发苍苍的老家人。

可是他刚翻过身，又是一阵急风破空，十三点寒星打在他背脊上，一柄苍白的剑也闪电般刺过来，刺入了他的腰。

四个人一击得手，立刻后退，退入了屋角。

剑拔出，鲜血飞溅，贾乐山居然还没有倒下，一张很好看的脸却已变得说不出的狰狞可怕，一双很妩媚的眼睛也凸了出来，盯着这四个人，嘶声道：“你……你们这是为了什么？”

黑衣人紧握着手里的剑，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也因用力而发白，却还是在不停地发抖。老家人和梁上客也在发抖。

他们都已抖得说不出话。

能说话的反而是楚楚，她咬着嘴唇，冷笑道：“你自己应该明白我们这是为了什么？”

贾乐山叹出了最后一口气，道：“我不明白……”

这四个字的声音愈说愈弱，说到最后一个字，已变成了叹息。

他不明白，死也不明白。

灯光也已渐渐微弱。

屋子里一点声音也没有，甚至连呼吸声和心跳声都已停顿。

贾乐山已倒在他自己的血泊中。

他来得很突然，死得更突然。

06

陆小凤松开手，忽然发现自己的手心里也捏着把冷汗。

第一个开口的还是楚楚——这是不是因为女人的舌头天生就比男人轻巧柔软？

她已转身面对着陆小凤：“你一定想不到我们会杀他。”

陆小凤承认，他相信这种事无论谁都一定会同样想不到的。

楚楚道：“你也不知道我们为什么要杀他？”

陆小凤迟疑着——不相配的姻缘，总是会造成悲剧的，这一点他并不是不知道，但他却宁愿让她自己说出来。

楚楚脸上的表情果然显得既悲哀、又愤怒：“他用暴力占有了我，强迫我做他的玩物，又捏住了他们三个的把柄，强迫他们做他的奴才，我们早就想杀了他，只可惜一直找不到机会。”

贾乐山无疑是个极可怕的人，没有十拿九稳的机会，他们当然不敢轻举妄动。

陆小凤道：“这次难道是我替你们造成了机会？”

楚楚点点头，道：“所以我们不但感激你，还准备报答你。”

陆小凤笑了。

“报答”这两个字从一个女人嘴里说出来，通常特别有意义的。

楚楚的态度却很严肃，又道：“我们知道你是去找罗刹牌的，也知道你根本连一点把握都没有，因为现在我们的条件还是比你好。”

陆小凤道：“哦。”

楚楚道：“只要你愿意，我们可以全力帮助你。”

陆小凤道：“怎么帮法？”

楚楚指着地上装满金银的箱子，道：“像这样的箱子，我们车上还有十二口，李霞并不知道贾乐山已死了，也没有见过他的真面目，所以……”

陆小凤道：“所以我若冒充贾乐山，用这些钱去买李霞的罗刹牌，会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得到手。”

楚楚叹了口气，道：“贾乐山至少有一点没看错，你的确是个聪明人。”

陆小凤道：“但我却想不通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楚楚沉吟着道：“因为我们不愿让别人知道贾乐山是死在我们手里。”

陆小凤道：“你们怕他的弟子来报仇？”

楚楚笑了笑，道：“没有人会为他报仇，只不过……”

陆小凤道：“只不过他是个很有钱的人，留下很多遗产，杀死他的人就没法子去分他的遗产了。”

楚楚又叹了口气，道：“你实在聪明，简直聪明得要命。”

陆小凤道：“你们既然没把握杀了我灭口，又怕这秘密泄露，就只有想法子来收买我。”

楚楚眨了眨眼，道：“这样的条件，你难道还觉得不满意？”

陆小凤笑了笑，道：“只可惜这里有眼睛的人并不止我一个，有嘴的人也不止我一个。”

楚楚道：“在这屋里的都是我们自己人，只有司空大侠……”

司空摘星道：“我不是大侠，是大贼。”

楚楚微笑道：“我们知道司空大贼是陆小凤的朋友，陆小凤若是肯答应，司空大贼是绝不会出卖他的。”

司空摘星瞪眼道：“我说我自己是大贼，你也说我是大贼？”

楚楚嫣然道：“这就叫恭敬不如从命。”

司空摘星也笑了。

他也是个大男人，一个美丽的女人在男人面前，无论说什么话，男人通常都会觉得很有趣的。

楚楚显然对自己的美丽很有自信，用眼角瞟着他，道：“你的意思怎么样？”

司空摘星道：“司空大贼并不是陆小凤的好朋友，随时都可以出卖陆小凤，只不过司空大贼一向不愿意惹麻烦，尤其不愿意惹这种麻烦，所以……”

楚楚道：“所以司空大贼也答应了？”

司空摘星道：“可是司空大贼也有个条件。”

楚楚眼波流动，道：“什么条件？难道司空大贼要我陪他睡觉？”

这句话说出来，简直比刚才她踢出那一脚更令人吃惊。

司空摘星大笑，道：“像你这样的女孩子，若是睡在我旁边，我睡着了都会吓醒。”

楚楚道：“那么你要我怎么样？”

司空摘星道：“只要罗刹牌到手，就放过那四个女人。”

楚楚道：“你说的是李霞她们？”

司空摘星道：“嗯。”

楚楚眨了眨眼，道：“你为什么这样子关心她们？她们陪你睡过觉？”

司空摘星瞪着她，苦笑着摇头，道：“你看起来虽像个乖女孩子，但为什么说起话来就像个拉大车的？”

楚楚嫣然道：“因为我每次说话的时候，总是会觉得很刺激、很兴奋。”

司空摘星叹了口气，道：“我只问你，我的条件你答不答应？”

楚楚道：“我当然答应。”

司空摘星立刻站起来，向陆小凤挥了挥手，道：“再见。”

陆小凤叫了起来：“我的衣裳呢？”

司空摘星道：“屋子里有这么样一个女人，你还要衣裳干什么？你几时变得这么笨的？”

他大笑纵身，最后一句话还没有说完，人已穿窗而出，霎眼间笑声已在三十丈外。

屋子里不知何时已剩下两个人，陆小凤躺在床上，楚楚站在床头。

她看来还是乖得很，又乖又温柔，不知怎地却又忽然问出一句令人很吃惊的话：“你想不想要我陪你睡觉？”

陆小凤道：“想。”

这次他非但连一点都不吃惊，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眨。

楚楚笑了，柔声道：“那么你就一个人躺在这里慢慢地想吧。”

她忽然扭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走到门口，才挥了挥手，道：“我们明天见。”

“砰”的一声，门关上。

陆小凤只有睁大了眼睛看着屋顶，在心里问自己：“我为什么总是遇见这些奇奇怪怪的人？奇奇怪怪的事？……”

他却不知道怪事还在后头哩。

第六章　松花江上

01

他们要去的地方并不在天边，在松花江上。松花江并不在天边，在白山黑水间。

“拉哈苏”就在松花江之南，这三个字的意思就是“老屋”，它的名字虽然充满了甜蜜和亲切，其实却是个荒僻而寒冷的地方。

每到重阳前后，这里就开始封江，直到第二年的清明才解冻，封江的时候，足足有七个月——多么长的七个月。可是这七个月的日子并不难过。

事实上，老屋的人对封江的这七个月，反而充满了期待，因为这段时候他们的日子反而过得更多彩多姿，更丰富有趣。

“拉哈苏究竟在哪里？”

“在松花江上。”

“江上怎么会有市镇？”

“严格说来，并不是在江上，是在冰上。”

“在冰上？”陆小凤笑了，他见的怪事虽多，却还没有见过冰上的市镇。

没有到过拉哈苏的人，确实很难相信这种事，但“拉哈苏”却的确在冰上。

那段江面并不宽，只有二三十丈，封江时冰结十余尺。

久居老屋的人，对封江的时刻总有种奇妙的预感，仿佛从风中就能嗅得到封江的信息，从水波上就能看得出封江的时刻。

所以他们在封江的前几天，就把准备好的木架子抛入江中，用绳子牢牢系住，就好像远古的移民，在原野上划出他们自己的疆界一样。

封江后，这段河面就变成了一条又长又宽的水晶大道，亮得耀人的眼。

这时浮在江面上的木架子，也冻得生了根，再上梁加椽，铺砖盖瓦，用沙土和水筑成墙，一夜之间，就冻得坚硬如石。

于是一幢幢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房子，就在江上盖了起来，在冰上盖了起来，用不着三五天，这地方就变成个很热闹的市镇，甚至连八匹马拉的大车，都可以在上面行走。

各行各业的店铺也开张了。

屋子外面虽然滴水成冰，屋子里却温暖如春。

陆小凤听来，这简直就像是神话。

“在那种滴水成冰，连鼻子都会冻掉的地方，屋子里怎么会温暖如春？”

“因为屋子里生着火，炕下面也生着火。”

“在冰上生火？”

“不错。”

“冰呢？”

“冰还是冰，一点也不会化。”

冰一直要到第二年的清明节才会融解，那时人们早已把“家”搬到岸上去了，剩下的空木架子，和一些用不着的废物，随着冰块滚滚顺流而下。

于是这冰上的繁华市镇，霎眼间就化为乌有，就好像一场春梦一样。

02

现在还是封江的时候，事实上，现在正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

陆小凤就在这时候到了拉哈苏。

他当然不是一个人来的，因为现在他的身份不同，甚至连容貌都已不同。

除了原来那两撇像眉毛一样的小胡子外，他又在下巴上留了一点胡子，这改变若是在别人脸上，并不能算太大，但是在他脸上就不同了，因为他本来是个“有四条眉毛的人”，现在他这特征却已被多出来的这点胡子掩盖了。

这使得他看来几乎就像是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变成了江南的第一巨富贾乐山。

他的派头本来就不小，现在他带着一大批跟班随从，拥着价值千金的貂裘，坐在带着暖炉的大车里，看起来的确就像是个不可一世的百万富豪。

披着件银狐风氅的楚楚，就像是个小鸽子般依偎在他身旁。

这女孩子有时疯疯癫癫，有时却乖得要命，有时候看起来随时都可以陪你上床去，可是你真想动她，却连她的边都碰不到。

陆小凤也不例外，所以这几天他的心情并不太好。

他是个正常而健康的男人，一天到晚被这么样一个女孩子缠着，到了晚上却总是一个人睁大了眼睛看着屋顶发怔，你说他心情怎么好得起来？

岁寒三友还在后面远远跟着，并没有干涉他的行动。

他们唯一的目的就是希望陆小凤替他们找回罗刹牌，陆小凤变成贾乐山也好，变成真乐山也好，他们完全不闻不问，死人也不管。

从车窗中远远看出去，已可看见一条亮得耀眼的白玉水晶大道。

楚楚叹了口气，道：“这段路我们总算走完了。”

陆小凤也叹了口气，他虽然知道无论多艰苦漫长的路，都会有走完的时候，可是看到目的地已在望，心里还是觉得很愉快。

赶车的也提起精神，打马加鞭，拉车的马鼻孔里喷着白雾，浓浓的白沫子沿着嘴角往下流，远远看过去，已可以看到那冰上市镇的幢幢屋影。

然后夜色就已降临。

在这种极边苦寒之地，夜色总是来得很快，很突然，刚才还明明未到黄昏，忽然间，夜色就已笼罩大地。

光彩已暗淡了的水晶大道，一盏灯光亮起，又是一盏灯光亮起，本已消失在黑暗中的市镇，忽然间就已变得灯火辉煌。

灯光照在冰上，冰上的灯光反照，看来又像是一幢幢水晶宫殿，矗立在一片琉璃世界上，无论谁第一次看到这种景象，都一定会目眩情迷，心动神驰。

陆小凤也不例外。

这一路上他不但吃了不少苦，有几次连小命都差点丢掉。

但是在这一瞬间，他忽然觉得这一切都是值得的，若是时光倒流，让他回到银钩赌坊，重新选择，他还是会毫不考虑，再来一次。

——艰苦的经验，岂非总是能使人生更充足、更丰富？

——要得到真正的快乐欢愉，岂非总是要先付出艰苦的代价？

陆小凤忍不住又轻轻叹了口气，道：“这地方假如就在你家的门口，随时都可以走过去，看来也许就不会有这么美了。”

楚楚也叹了口气，道：“是的。”

03

夜，夜市。

市镇在冰上，在辉煌的灯火间，屋里的灯光和冰上的灯光交相辉映，一盏灯变成了两盏，两盏灯变成了四盏，如满天星光闪耀，就算是京城里最热闹的街道也比不上。

街道并不窄，两旁有各式各样的店铺，车马行人熙来攘往，茶楼酒店里笑语喧哗，看看这些人，再看看这一片水晶琉璃世界，陆小凤几乎已分不出这究竟是人间？还是天上？

走上这条街，他第一眼看见的是家小小酒铺，因为就在那块“太白遗风”的木板招牌下，正有个穿着紫缎面小皮袄的大姑娘，在笑眯眯看着他。

这位姑娘并不太美，笑得却很媚，很讨人欢喜，一张圆圆的脸上，笑起来时就露出两个很深的酒窝，一双不笑时也好像笑眯眯的眼睛，一直盯在陆小凤脸上。

楚楚从鼻子里冷笑了一声，道：“看来她好像对你很有意思。”

陆小凤道：“我根本不认得她！”

楚楚道：“你当然不认得，但我认得。”

陆小凤道：“哦？”

楚楚道：“她姓唐，叫唐可卿，每个人都觉得她可以亲近，你好像也不例外。”

陆小凤笑道：“你对她好像知道得不少。”

楚楚道：“当然。”

陆小凤道：“但她却好像不认得你？”

楚楚眨了眨眼，道：“你猜猜看，我是怎么会认得她的？”

陆小凤道：“我猜不出，也懒得猜。”

楚楚道：“贾乐山做事一向很仔细，还没有来之前就已把她们四个人调查得很清楚，还找人替她们画了一张像。”

陆小凤皱眉道：“难道她也是被蓝胡子遗弃的那四个女人其中之一？”

楚楚道：“她本来是老三，也就是蓝胡子的二姨太。”

陆小凤忍不住想回头再去看她一眼，却看见了另外一个女人。

这女人正从对面一家专治跌打损伤的草药店走进唐可卿的小酒铺，她穿的是套黑衣服，身材很瘦小，脸上总是带着种冷冷淡淡的表情，好像全世界每个人都欠了她三百两银子没还。

无论怎么看，她都绝不是那种引人好感的女人，却偏偏很引人注意，她和唐可卿正是两种绝不相同的典型，两个人却偏偏是朋友，而且是很熟的朋友。

楚楚道：“你是不是对这个女人很有意思？”

陆小凤苦笑道：“我也不认得她。”

楚楚道：“我也认得她。”

陆小凤道：“难道她是……”

楚楚道：“她姓冷，叫红儿，本来是蓝胡子的三姨太。”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蓝胡子倒真是个怪人，要了那么样一个甜甜蜜蜜的二姨太之后，为什么还要娶这么样一个冷冷冰冰的人做老三？”

楚楚淡淡道：“冷冷冰冰的人，当然有她的好处，假如有机会，你也不妨去试试。”

陆小凤忍不住又回头去看，却看见两条大汉扶着个摔了腿的人走到那草药店门口，大声道：“冷大夫在哪里？快请过来。”

原来那位冷红儿居然还是个专治跌打损伤的郎中，也正是这草药店的老板。

陆小凤笑道：“我倒真看她不出，她居然还有这么样一手！”

楚楚冷冷道：“何止一手？她还有好几手哩！”

陆小凤闭上了嘴，他终于发现不吃饭的女人在这世上也许还有几个，但不吃醋的女人却连一个也没有。

楚楚却又笑了，眨着眼笑道：“其实蓝胡子的四个女人中，最好看的一个是大姨太陈静静。”

陈静静？

陆小凤听过这名字。

“……拉哈苏那里的人，气量最狭小，对陌生的外来客总怀有敌意，除了两个人外，无论谁说的话你最好都不要相信……一个叫老山羊，是我父亲昔年的伙伴，一个叫陈静静……”

他立刻想起了丁香姨叮咛他的话，他实在想不到陈静静也是蓝胡子的女人。

楚楚用眼角瞟着他，悠然道：“你若想看看她，我倒可以带你去。”

陆小凤忍不住问道：“你知道她在哪里？”

楚楚道：“她是李霞的死党，一定会留在赌坊里帮李霞的忙。”

陆小凤道：“赌坊？什么赌坊？”

楚楚道：“银钩赌坊。”

陆小凤道：“这里也有个银钩赌坊？”

楚楚点点头，道：“李霞就是跟我们约好了要在这里的银钩赌坊见面的。”

陆小凤没有再问，因为他已看见了一枚发亮的银钩在风中摇晃。

门也不宽，银钩在灯下闪闪发亮。

04

陆小凤推开门，从刺骨的寒风中走进了这温暖如春的屋子，脱下了貂裘，便随手抛在门后的椅子上，深深地吸了口气。

空气里充满了男人的烟草味、酒味，女人的脂粉香、刨花油香……

这种空气并不适于人们作深呼吸，这种味道却是陆小凤所熟悉的。

司空摘星的确没有说错，他的确是属于这种地方的人。

他喜欢奢侈，喜欢刺激，喜欢享受，这虽然是他的弱点，他自己却从不否认。

——每个人都有些弱点的，是不是？

这赌坊的规模，虽然比不上蓝胡子的那个，赌客们也没有那边整齐，可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各式各样的赌，这地方也都有。

陆小凤并没有等楚楚来挽他的臂，就挺起胸大步走了进去。

他知道每个人都在注意他，看他的衣着，无论谁都看得出这是位豪客，是个大亨。

大亨们的眼睛通常都是长在头顶上的，所以陆小凤的头也抬得很高，但他却还是看见了一个人赔着笑向他走了过来。

他并没有特别注意任何一个人，可是这个人的样子实在太奇怪，装束打扮更奇怪，就连陆小凤都很少看见这样的怪物。

这人身上穿的是件大红缎子的宽袍，袍子上面还绣满了各式各样的花朵，有些是黄的，有些是蓝的，有些是绿的，最妙的是，他头上还戴着顶很高很高的绿帽子，帽子上居然还绣着六个鲜红的大字：“天下第一神童。”

陆小凤笑了。

他当然认得出这个人，这个人当然就是李霞那宝贝弟弟李神童。

看见他笑，李神童也笑了，笑得半痴半呆，半癫半疯，摇摇晃晃地走过来，居然像女人一样向陆小凤请了个安，道：“你好。”

陆小凤忍住笑，道：“好。”

李神童道：“贵姓？”

陆小凤道：“贾。”

李神童眯起眼，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道：“贾兄是从外地来的？”

陆小凤道：“嗯。”

李神童道：“却不知贾兄喜欢赌什么？天九？单双？骰子？”

他样子看来虽然半疯半癫，说起话来倒还相当清醒正常。

陆小凤还没有开口，后面已有个人替他回答：“这位贾大爷不是来赌钱的，是来找人的。”

说话的声音温柔清脆，是个女人的声音，却不是楚楚，是个态度也很温柔，而且长得很好看的女人，楚楚正在她身后朝陆小凤挤眼睛。

这女人莫非就是陈静静？

陆小凤声色不动，道：“你既然知道我是来找人的，当然也知道我找的是谁了？”

陈静静点点头，道：“请随我来。”

赌场后面还有间小屋子，布置得居然很精致，却看不见人。

陆小凤在一张铺着狐皮的大竹椅子上坐了下来，道：“李霞呢？”

陈静静道：“她不在。”

陆小凤沉下了脸，道：“我不远千里而来找她，她却不在？”

陈静静笑了笑，笑得也很温柔，柔声道：“就因她知道贾大爷来了，所以才走的。”

陆小凤怒道：“这是什么意思？”

陈静静道：“因为她暂时还不能和贾大爷见面。”

陆小凤道：“为什么？”

陈静静道：“她要我转告贾大爷，只要贾大爷能做到一件事，她不但立刻就来向贾大爷负荆请罪，而且还一定带着罗刹牌来。”

陆小凤道：“她说的是什么事？”

陈静静道：“她希望贾大爷先把货款交给我，等我把钱送到了之后，她就立刻会回来的。”

陆小凤故意一拍桌子，道：“这算什么名堂？没有看到货，就得交钱！”

陈静静还是笑得很温柔，道：“她还要我转告贾大爷，这条件贾大爷若是不肯答应，生意就谈不成了。”

陆小凤霍然长身而起，又慢慢地坐下。

陈静静微笑道：“以我看，贾大爷还是答应这条件的好，因为她已经将罗刹牌藏到一个极秘密、极安全的地方，除了她之外，绝没有第二个人知道，她若不肯拿出来，也绝没有人能找到。”

陆小凤目光闪动，道：“她生怕我逼她交出罗刹牌，所以我一到这里，她就躲了起来？”

陈静静并不否认。

陆小凤冷笑道：“难道她就不怕我找到她？”

陈静静笑道：“你找不到她的，她不愿见人的时候，谁也找不到她。”

她笑得温柔，眼睛里却充满了自信，看来也是个意志很坚强的女人，而且深信别人绝对找不到李霞藏在哪里。

陆小凤凝视着她，冷冷道：“就算我找不到，我也有手段要你替我去找。”

陈静静微笑着摇了摇头，道：“我当然知道贾大爷的手段高明，只可惜我既不知道罗刹牌藏在何处，也不知道李大姐到哪里去了，否则她又怎么会把我留在这里？”

她的态度很平静，声音也很平静，无论谁都看得出她说的不是假话。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这么样看来，我若想要罗刹牌，就非答应她的条件不可？”

陈静静也叹了口气，道：“我那位李大姐，实在是位极精明仔细的女人，我们也……”

她没有说下去，也不必再说下去，从这声叹息中，已应该可以听出她们也吃过李霞不少苦。

陆小凤沉吟着，道：“我付钱之后，她若还不肯交货呢？”

陈静静道：“这一点我没法子保证，所以贾大爷不妨好好地考虑考虑，我们已替贾大爷准备好了住处。”

陆小凤霍然站起，冷冷道：“不必，我自己去找。”

陈静静道：“贾大爷初到本地，连一个熟人都没有，怎么能找到房子？”

陆小凤大步走出去，仰着头道：“我虽然没有熟人，可是我有钱。”

楚楚当然一直都在他身旁，两个人一走出这银钩赌坊，楚楚就笑着拍手，道：“好，好极了。”

陆小凤道：“什么事好极了？”

楚楚道：“你那副样子装得实在好极了，活脱脱就像是个满身都是钱的大富翁。”

陆小凤苦笑道：“其实我也知道贾乐山为人深沉阴刻，绝不会像这种暴发户的样子，可是我又偏偏装不出别的样子来。”

楚楚道：“这样子就已经很好，我若不认得贾乐山，我一定也会被唬住的。”

陆小凤道：“可是陈静静看来已经很不简单，李霞一定更精明厉害，我是不是能唬得住她呢？”

楚楚道：“其实能不能唬住她都没关系，反正她认的是钱，不是人。”

陆小凤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他心里正在想，陈静静他已见过了，在这种情况下，他当然不能透露自己的真实身份，更不能说出他是丁香姨的朋友。

老山羊呢？

就在他开始想的时候，一个人被人从酒楼里踢了出来，“叭哒”一声，摔在冰上时，又滑出七八尺，恰巧滑到陆小凤面前。

这人反穿着一件皮袄，头戴着羊皮帽，帽子上居然还有两只山羊角，配着他又干又瘦又黄又老的脸，和那几根稀稀落落的山羊胡子，活脱脱正是一只老山羊。

陆小凤看着他，脸上完全没有表情，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眨。

老山羊喘了半天气，才挣扎着爬起来，喃喃道：“妈那个巴子，就算老爷们没有银子喝酒，你们这小王八羔子也用不着踢人呀。”

直等他骂骂咧咧，一拐一瘸地走远了，陆小凤才压低声音，吩咐楚楚：“叫辛老二去盯住他。”

辛老二就是那轻功暗器都很不错的人，也正是昔年“花雨”辛十娘的嫡系子弟。

那身佩古剑的黑衣人姓白，是老三，和华山门下那白发老人是结拜兄弟，只因为多年前做错过一件事，被贾乐山抓住了把柄，所以才不得不投在贾乐山门下，受了七八年的委屈，一直都翻不了身。这些话都是他们自己说的，陆小凤也就这么样听着，他是不是真的相信呢？谁也不知道。

“天长酒楼”其实并没有楼，却无疑是这地方规模最大、装修得最好的一栋房子。

现在这房子已经变成陆小凤的，他只用几句话就谈成了这交易。

“你们一天可以赚多少？”

“生意好的日子，总有个三五两银子。”

“我出一千两银子，你把这地方让给我，我走了之后，房子还是你的，你答不答应？”

当然答应，而且答应得很快。

于是挂在门口的招牌立刻就被摘下来，生意也立刻就不做了，半个时辰之后，就连床铺都已准备好，有钱的人做事岂非总是比较方便？

最方便的是，这里本来就有酒有菜，而且还有个手艺很好的厨子。

坐在生得很旺的炉火旁，几杯热酒喝下肚，陆小凤几乎已忘了外面的天气还是冷得可以把人鼻子都冻掉。

喝到第三壶酒的时候，辛老二才赶回来，虽然冷得全身在发抖，却只能远远地站在门口，不敢靠近炉火，他知道自己现在若是靠近了炉火，整个人说不定会像冰棍一样融化掉，若是将一双手泡进热水里，拿出来的时候说不定只剩下一副骨架子。

陆小凤等他喘过一口气，才问道：“怎么样？”

辛老二恨恨道：“那老王八本不该叫老山羊的，他简直是条老狐狸。”

陆小凤道：“你吃了他的亏？”

辛老二道：“他早就知道我在盯着他了，故意带着我在冰河上绕了好几个圈子，才回过头来问我是不是你要我去找他的？”

陆小凤道：“你怎么说？”

辛老二道：“他既然什么都知道了，我想不承认也不行。”

陆小凤道：“现在他人呢？”

辛老二道：“就在外面等着你，他还说，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找他干什么，既然你要找他，就应该由你自己去。”

陆小凤叹了口气，苦笑道：“不管他是老王八也好，是老狐狸也好，看来他骨头倒是满硬的。”

老山羊挺着胸在前面走着，陆小凤在后面跟着。

看来他不但骨头硬，皮也很厚，好像一点也不怕冷。

走出这条街，外面就是一片冰天雪地，银白色的冰河笔直向前面伸展出去，两岸上黑黝黝、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

从那千万点灯光里走到这寒冷黑暗的世界中来，滋味实在不好受。

陆小凤本来想沉住气，看看他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现在却忍不住道：“你到底想把我带到哪里去？”

老山羊头也不回，道：“带回我家去。”

陆小凤道：“为什么要到你家去？”

老山羊道：“因为你要找我，不是我要找你。”

陆小凤只有认输，苦笑道：“你家在哪里？”

老山羊道：“在大水缸里。”

陆小凤道：“大水缸是什么地方？”

老山羊道：“大水缸就是大水缸。”

05

大水缸的确就是大水缸，而且是个货真价实的大水缸。

陆小凤已活了二三十年，却从来也没有见过这么大的水缸。

事实上，假如他没有到这里来，就算他再活两三百年，也看不见这么大的水缸。

这水缸至少有两丈多高，看来就像是一栋圆圆的房子，又像是个圆圆的帐篷，但它却偏偏是个水缸，因为它既没有门，也没有窗户，上面却是开口的，还有条绳子从上面垂下来。

老山羊已拉着绳子爬上去了，正在向他招手，道：“你上不上得来？”

陆小凤道：“我上去干什么？我又不是司马光，我就算想要喝水，也用不着爬到这么样一个大水缸里去。”

他嘴里虽然在叽咕，却还是上去了。

水缸里没有水，连一滴水都没有。

水缸里只有酒，好大的一个羊皮袋里，装满了你只要喝一小口就保证会呛出眼泪来的烧刀子。

老山羊喝了一大口，眼睛反而更亮了。

水缸底乱七八糟地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兽皮，他抱着大酒袋，舒舒服服地坐了下来，才吐出口气道：“你见过这么大的水缸没有？”

陆小凤道：“没有。”

老山羊道：“你见过我没有？”

陆小凤道：“也没有。”

老山羊道：“但我却好像见过你。”

陆小凤道：“哦？”

老山羊道：“你就是贾乐山贾大爷？”

陆小凤道：“嗯。”

老山羊忽然笑了，摇着头，眯着眼笑道：“你不是。”

陆小凤道：“我不是贾乐山？”

老山羊道：“绝不是。”

陆小凤道：“那么我是谁？”

老山羊道：“不管你是张三也好，是李四也好，我只知道你绝不是贾乐山，因为我以前见过那老王八羔子一次。”

陆小凤也笑了。

他本来不想笑的，却忍不住笑了，他忽然觉得这老头很有趣。

老山羊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好像也觉得他很有趣，只要见过陆小凤的人，通常都会觉得他很有趣的。

陆小凤道：“我想请……”

老山羊忽然打断了他的话，道：“李霞是个怪人，丁老大更怪，为了喜欢喝无根水，居然不惜卖地卖房子，花了两年多的工夫做成这么样两个大水缸，只为了夏天的时候接雨水喝。”

陆小凤道：“丁老大就是李霞以前的老公？”

老山羊点点头，道：“现在李霞虽然不见了，却绝对没有离开这地方，我可以保证她一定还躲在镇上，你若想问我她躲在哪里，我也不知道。”

陆小凤道：“你怎么知道我是来打探这些事的？”

老山羊道：“难道你不是？”

陆小凤道：“你也已知道我是谁？”

老山羊道：“我不必知道，也不想知道，不管你是谁，都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他又眯起了眼，眼睛里带着种诡谲的笑意，接着道：“我觉得你这人还不讨厌，所以就带你到这里来，告诉你这些话，假如你还想打听什么别的事，你最好找别人去。”

陆小凤却又问道：“你说这样的水缸本来是有两个的？”

老山羊道：“嗯。”

陆小凤道：“还有一个呢？”

老山羊道：“不知道。”

陆小凤道：“别的事，你什么都不知道？”

老山羊叹了口气，道：“我已经老了，老得几乎连自己贵姓大名都忘了，镇上的年轻人很多，年轻的女孩子也很多，无论你打听什么消息，都应该问他们去。”

他闭上眼睛，又喝了口酒，就舒舒服服地躺了下去，好像已下定决心，绝不再多看陆小凤一眼，绝不再跟陆小凤多说一句话。

陆小凤又笑了：“你知道我不是贾乐山，知道我认得丁老大的女儿，所以我提起她的名字时，你一点也不意外，你甚至还知道李霞并没有走，可是你却口口声声地说什么你都不知道。”

他摇着头，又笑道：“看来辛老二倒没有说错，你的确不该叫老山羊，你实在是条老狐狸。”

老山羊也笑了，忽然向他挤了挤眼睛，道：“你遇上我这条老狐狸倒不要紧，我只希望你莫要再遇上只狐狸精。”

06

唐可卿开的那家小酒铺，就叫作“不醉无归小酒家”。

天虽然已黑了很久，夜却还不深，陆小凤回去的时候，街上还是灯火辉煌，这不醉无归小酒家也还没有打烊。

这酒铺看来并不差，老板娘长得更不错，但却也不知为了什么，里面总是冷冷清清的，看不见一个客人。

所以陆小凤第一眼看见的，还是这长得并不太美，笑得却很迷人的大姑娘，她还是站在那块“太白遗风”的木板招牌下，笑眯眯地看着陆小凤，就好像存心在这里等他一样。

她的笑不但是种诱惑，也像是种邀请。

陆小凤从来也不会拒绝这种邀请的，何况他一向认为会笑的女孩子，也一定比较会说话，会说话的女孩子，就一定比较容易泄露别人的秘密。

于是他也露出微笑，慢慢地走过去，正不知应该怎么样开口搭讪，唐可卿反而先开了口：“听说你已经把天长酒楼买了下来？”

陆小凤真的笑了：“这地方消息传得好快！”

唐可卿道：“这是个小地方，像你这样的大人物并不常见。”

她笑得实在太甜，实在很像是个狐狸精。

陆小凤轻轻咳嗽了两声，道：“不醉无归，到这里喝酒的，难道都非醉不可？”

唐可卿嫣然道：“对，到这里来喝酒的，不醉都是乌龟。”

陆小凤道：“若是醉了呢？”

唐可卿道：“醉了就是王八。”

陆小凤大笑，道：“所以到这里来喝酒的人，不做乌龟，就得做王八，这就难怪没有人敢上你的门了。”

唐可卿笑眯眯地用眼角瞟着他，道：“可是你已经上了我的门。”

陆小凤道：“我……”

唐可卿道：“你明明已买下酒楼，却还要到这里来喝酒，你既不怕做乌龟，也不怕做王八，你这是为什么？”

她笑得更甜，更像是个狐狸精。

陆小凤忽然发现自己心又动了，忍不住去拉她的手，道：“你猜我是为了什么？”

唐可卿眼波流动，道：“难道你为的是我？”

陆小凤没有否认，也不能否认，他已握住了她的手，握得很紧。

她的手美丽而柔软，但却是冰冷的。

陆小凤道：“只要你肯陪我喝酒，你要我醉也好，要我不醉也好，都由得你。”

唐可卿媚笑道：“所以我要你做乌龟也好，做王八也好，你都答应？”

陆小凤的眼睛也眯了起来，道：“那只看你答不答应？”

唐可卿红着脸道：“你总得先放开我的手，让我去拿酒给你。”

陆小凤的心已经开始在跳。

他是个很健康的男人，最近他已憋了很久，这次又有个很好的理由原谅自己——我并不是真的这么好色，只不过为了要打听消息，就不能不姑且用一次“美男计”了。

他放下她的手时，心里已开始在幻想——夜深人静，两个人都已有了酒意……

谁知道这时，唐可卿忽然扬起手，一个耳光往他脸上掴了过来。

这一耳光当然并没有真的掴在他的脸上，陆小凤还是吃了一惊。

“你这是干什么？”

“我这是干什么？”唐可卿铁青着脸，冷笑道，“我正想问你，你这是干什么？你把我看成什么样的人？你以为自己有几个臭钱，就可以随便欺负女人？告诉你，我这里只卖酒，不卖别的。”

她愈说愈气，到后来居然跺脚大骂：“滚，你给我滚出去，下趟若是再敢上我的门，看我不一棍子打断你两条狗腿。”

陆小凤被骂得怔住，心里却已明白，这地方为什么连鬼都不上门了。

原来这女人看来虽然是蜜糖，其实却是根辣椒，而且还有种奇怪的毛病，一种专门喜欢虐待男人的毛病，一定要看着男人受罪，她才高兴。

所以她总是站在门口，勾引过路的男人，等到男人上了她的钩时，她就可以把这男人放在手心，像蚊子一样捏得半死。

这地方受过她折磨、挨过她揍的男人，想必已不少，陆小凤还算是比较幸运，总算还能完完整整地走出去。

幸好外面没什么人，在这种滴水成冰的地方，谁也不会到街上来闲逛的。

陆小凤走进去的时候，活脱脱的是位好色的大亨，走出来的时候，却像是个呆子。

“女人……”他在心里叹着气呻吟，“这世界上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要命的女人？”

他还没有来得及去想，这世界上若是没有女人会变成什么样子时，就听见一声惨叫。

惨叫声是从对面的草药店里传出的，是男人的声音。

陆小凤赶过去时，瘦瘦小小、冷冷淡淡的冷红儿正把一个大男人按在椅子上，一只手捏着他的肩上大筋，一只手拧转他的臂，冷冷地问道：“你究竟是什么地方扭了筋？什么地方错了骨？你说！”

这男人咬着牙，咧着嘴，道：“我……我没有。”

冷红儿道：“那么你来干什么？是不是想来捏捏我的筋，松松我的骨？”

这男人只有点头，既不能否认，也不敢否认。

冷红儿冷笑了一声，忽然一抬手，这个大男人就像是个小皮球一样被摔出了门，“叭哒”一声跌在又冷又硬又滑的冰地上。

这次他真的被跌得扭了筋，错了骨，却只能回家去找老婆出气了。

陆小凤心里在苦笑，这次他实在分不清究竟是这个男人有毛病？还是这个女人有毛病？

冷红儿就站在他对面，冷冷地看着他，道：“你是不是也有病想来找我治治？”

陆小凤勉强笑了笑，回头就走。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他忽然发现这地方的女人都惹不得。

谁知道他不惹别人时，别人反而要来惹他。

冷红儿忽然挡住他的去路，道：“你究竟是来干什么的？为什么不说话？”

陆小凤苦笑道：“我为什么一定要说话？”

冷红儿咬着嘴唇，盯着他，道：“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心里一定认为我是个又冷又凶，又有毛病的女人。”

陆小凤道：“我没有这么想。”

这次他是在说谎，他心里的确是在这么想的。

冷红儿还在咬着嘴唇，盯着他，一双冷冰冰的眼睛里，忽然有两滴眼泪珍珠般滚了出来。

她这样的女人居然也会哭？陆小凤又吃了一惊：“你这是干什么？”

冷红儿垂下头，流着泪道：“也没有什么，我……我只不过觉得很难受。”

陆小凤道：“难受？”

——你把别人揍得满地乱爬，你还难受？挨揍的人怎么办？

冷红儿当然听不见他心里想的话，又道：“你是从外地来的，你不知道这里的男人都是些什么样的人，他们看我一个人住在这里，总是想尽了办法，要来欺负我、侮辱我。”

她流泪的时候，看来就仿佛变得更娇小、更柔弱，那种凶狠冷淡的样子，连一点都没有了，的确就像是个受尽了委屈的小女孩。

她接着又道：“我若被他们欺负了一次，以后就永远没法子做人了，因为别人非但不会怪他们，反而会说我招蜂引蝶，所以我只好作出那种冷冷冰冰的样子，可是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又……又……”

她没有说下去，也不必说下去。

夜深人静时，独守空房里，那种凄凄凉凉、孤孤单单的寂寞滋味，她不说陆小凤也明白。

他忽然觉得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娇小柔弱的女孩子，非但不可怕，而且很可怜。

冷红儿悄悄地拭着眼泪，仿佛想勉强作出笑脸，道：“其实我们以前并没有见过面，我本不该在一个陌生人面前说这种话的。”

陆小凤立刻道：“没关系，我也有很多心事，有时候我也想找个陌生人说给他听听。”

冷红儿抬起头，仰视着他，嗫嚅着问道：“你能不能说给我听？”

她脸上的泪痕还没有干，站在他面前，她显得更娇小柔弱。

陆小凤就算还想走，也走不成了。

——流着泪的邀请，岂非总是比带着笑的邀请更令人难以拒绝？

热气腾腾的酸菜白肉血肠火锅，温得恰到好处的竹叶青。

“这酒还是我以前从外地带来的，我一直舍不得喝。”

冷红儿脸上的泪痕已干了，正在摆桌子，布酒菜，看来就像是只忙碌的小麻雀。

“每天晚上，我都要一个人喝一点酒，我的酒量并不好，可是我喝醉了才能睡得着。”

然后她又向陆小凤坦白承认：“有时候就算喝醉了也一样睡不着，那种时候我就跑出去，坐在冰河上，等着天亮，有一次我甚至还看见一头熊，至少我以为它是一头熊，它身上长满又粗又硬的黑毛。”

她的酒量确实不好，两杯酒喝下去，脸上就泛起了红霞。

陆小凤看着她，心里在叹息，这么样一个女孩子，居然会一个人坐在冰河上看黑熊，这实在是件很凄惨的事。

恰巧就在他心里开始为她难受的时候，她的手恰巧正摆在他面前。

于是他就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娇小柔软，而且是火烫的。

屋子里温暖如春，桌上的瓶子里还插着几支腊梅，寒风在窗外呼啸，窗子紧紧关着。

她的心在跳，跳得很快。

陆小凤还没有弄清楚是怎么回事的时候，她已倒在他怀里，娇小柔软的身子，就像是一团火，嘴唇却是冰凉的，又凉，又香，又软。

直到很久以后，陆小凤还是弄不清这件事是怎么发生的。

“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后来有人问他。

“严格说来，并没有发生什么事。”陆小凤又不能不承认，“那倒并不是因为我很君子，而是因为……”

因为就在事情快要发生的时候，他们忽然听见了一阵掌声。

“在这种时候，居然有人为你们鼓掌？”后来听说这故事的人，总觉得很好笑：“那一定是因为你们表现得很精彩。”

陆小凤也不能否认，这阵掌声的确让他们吓了一跳，事实上，他们两个人的确都跳了起来，把桌上的火锅都撞翻了。

“鼓掌的人是谁？”

“是个大混蛋，穿着红袍子，戴着绿帽子的大混蛋。”

李神童正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嘻嘻地笑：“两位千万不要停下来，这么精彩的好戏，我已经有很多年没看过了，你们只要肯让我再多看一下子，我明天一定请你们吃糖。”

这些话里面并没有脏字，可是陆小凤这一生中却从来也没有听过这么令人恶心的话。

他几乎忍不住要冲过去，狠狠地给这半真半假的疯子一巴掌，他没有冲过去，只因为冷红儿已先冲了过去，这个娇小柔弱的女人忽然间又变成了一匹母狼，出手恶毒而凶狠。

陆小凤知道她会武功，却没有想到她的武功居然很不错，她的出手迅疾狠辣，在七十二路小擒拿手中，还带着分筋错骨的手法。李神童身上无论什么地方只要被她一把拿住，保证就立刻可以听见两种声音——骨头碎裂声，和杀猪般的惨叫。

但是李神童却连衣角都没有让她碰到。

他的画也许画得很差劲，衣服也穿得滑稽，但是他的武功却一点也不滑稽。

就连陆小凤都不能不承认，这人的武功无论走到什么地方去，都已可算是一流高手。

这样一个人，为什么会像个白痴般躲在自己姐姐裙子下面，被人牵住到处跑？为什么不自己去闯闯天下？

难道他姐姐的武功比他更厉害？

陆小凤抬起头，恰巧看见李神童的手从冷红儿胸膛上移开。

然后冷红儿就冲了出去，冲到门外后，门外就响起了她的痛哭声。

陆小凤只觉得一阵怒气上涌，双拳已紧紧握起，他决心要给这人一个好好的教训。

李神童居然还是在笑，摇着手笑道：“你可不能过来，我知道我打不过你，我知道你是什么人。”

陆小凤沉着脸道：“你知道？”

李神童笑道：“你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我，就算你再把胡子留多些也没用，我还是知道你是那个有四条眉毛的陆小凤。”

陆小凤停下了脚步，怔住。

他到这里来还不到两个时辰，只见了五个人，这五个人居然全都让他大吃一惊，这地方的人好像全不简单，他若想将罗刹牌带回去，看来还很不容易。

李神童笑得更愉快，又道：“可是你只管放心，我绝不会揭穿这秘密的，因为我们本就是一条路上的人，我等你来已等了很久。”

陆小凤更奇怪：“你知道我会来？”

李神童道：“蓝胡子说过他一定会把你找来的，他说的话我一直很相信。”

陆小凤总算明白了，他也想起了蓝胡子说的话：“就算你找不到，也有人带你去找……你一到那里，就有人会跟你联络的。”

李神童笑道：“你一定想不到我会出卖我姐姐，替蓝胡子做奸细。”

陆小凤冷冷道：“但是我也并不太奇怪，像你这种人，还有什么事做不出的？”

李神童居然叹了口气，道：“等你见过我那宝贝姐姐，你就知道我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了。”

陆小凤道：“我要怎么样才能见到她？”

李神童道：“只有一个法子。”

陆小凤道：“什么法子？”

李神童道：“赶快把你带来的那些箱子送去。”

陆小凤道：“你也不知道她躲在哪里？”

李神童道：“我也不知道。”

他叹息着，苦笑道：“除了白花花的银子，和黄澄澄的金子外，她简直已六亲不认。”

陆小凤盯着他，足足盯了有一盏茶时分，忽然问道：“你想不想挨揍？”

李神童当然不想。

陆小凤道：“那么你就赶快把地上这些东西全都吃下去，只要被我发现你还剩下一块没有吃，我就要你后悔一辈子。”

火锅撞翻了，酸菜、白肉、血肠，倒得满地都是，很快就结成了一层白油。

李神童苦着脸弯下腰时，陆小凤就慢慢地走了出去，刚走出门，就听见他的呕吐声。

夜已很深了，辉煌的灯火已寥落，辉煌的市镇也已被寒冷黑暗笼罩。

冷风从冰河上吹过来，远方仿佛有狼群在呼号，凄凉惨厉的呼声，听得人心都冷透。

——冷红儿跑到哪里去了？是不是又坐在冰河上，等着黑熊走过？

——在她心目中，这只黑熊象征的是什么？是不是象征着人类那种最原始的欲望？

陆小凤觉得很难受，不仅是在为她难受，也在为自己难受。

——为什么人类总是要被自己的欲望折磨？

天长酒楼里的灯光从门缝里照出来，还带着一阵阵热乎乎的热气。

陆小凤却皱起了眉，他知道在里面等着他的，又是酸菜白肉血肠火锅，又是一个古怪的女孩子。

在这一瞬间，他恨不得也跑到冰河上去等着看那只黑熊。

也就在这一瞬间，他忽然看见一条人影从天长酒楼的屋子后面掠出，身形一闪就消失在黑暗中。

这种轻功身法，甚至已不在陆小凤之下，这种地方谁有这么高明的轻功？

陆小凤又皱起了眉，门已开了，一双带笑的眼睛在门缝里看着他，吃吃地笑道：“你总算还记得回来，我还以为你已死在那个女人的小肚子上了。”

07

热气腾腾的火锅，温得恰到好处的竹叶青，楚楚笑得很甜：“这酒还是我特地带来的……”

陆小凤几乎又忍不住要逃出去，同样的酒菜和女人，已经让他受不了，何况连她们说的话都一模一样。

下面她在说什么，他已连一个字都没有听见——乏味的酒菜、乏味的谈话、乏味的人……

他忽然跳起来，道：“快叫人送去，快！”

楚楚怔了怔，道：“快把什么东西送去？送到哪里去？”

陆小凤道：“快把箱子送到银钩赌坊去。”

七八丈宽的屋子，已用木板隔成七八间。

最大的一间房里，摆着最大的一张床，铺着最厚的一床被。

陆小凤就躺在这张床上，盖着这张被，却还是冷得要命。

每个人都有情绪低落的时候，他也是人，在这种时候，他就会觉得自己总是会把所有的事都弄得一团糟，只恨不得先打自己三千八百个耳光，罚跪三百八十天，再买块豆腐来一头撞死。

外面有人在搬箱子，一面还打着呵欠，打着喷嚏。

三更半夜，把人从被窝里叫出来搬箱子，这种人生好像也没有多大意思，这些人为什么还不去死？

——为什么要去死？

——人活着，不但是种权利，也是种义务，谁都没有权毁灭别人，也同样无权毁灭自己。

陆小凤翻了个身，只想早点睡着，可惜睡眠就像是女人一样，你愈急着想她快点来，她却来得愈迟——人生中岂非有很多事都是这样子的？

忽然间，外面“哗啦啦”一阵响，接着又是一连串惊呼。

陆小凤跳起来，套上外衣，连鞋子都来不及穿，就赤着脚蹿出去，几个抬箱子的大汉正站在外面，看着一口箱子发呆。箱子已跌在地上，跌开了，里面的东西全都倒翻了出来，竟不是黄金，也不是银子，竟是一块块砖头。

陆小凤怔住。

今天晚上这已是他第六次怔住，这一次他不但吃惊，而且愤怒，因为他也同样有种被欺骗了的感觉，这种感觉当然不好受。

楚楚却完全面不改色，淡淡道：“你们站在这里发什么呆？砖头又摔不疼，快装好送去。”

陆小凤冷冷道：“送去？送到哪里？”

楚楚道：“当然是送到银钩赌坊去。”

陆小凤冷笑道：“你想用砖头去换人家的罗刹牌？你以为人家都是呆子？”

楚楚道：“就因为那位陈姑娘一点都不呆，所以我才能把箱子就这么样送去，她若是识货的，看了这些箱子一定没话说。”

陆小凤道：“别的箱子里装的也是砖头？”

楚楚道：“完全一样的砖头，只不过……”

陆小凤道：“不过怎么样？”

楚楚笑了笑，道：“箱子里装的虽然是砖头，箱子却是用黄金打成的，我们带着这么多黄金走这么远的路，总不能不特别小心些。”

陆小凤说不出话了，他忽然发现这里唯一的呆子好像就是他自己。

剩下的几口箱子很快就被搬走，陆小凤还赤着脚站在那里发怔。

楚楚看着他，嫣然道：“我知道你一直在生我的气，我知道。”

她知道陆小凤袍子下面是空的，她走过去，解开他的袍子，把自己的脸贴在他赤裸的胸膛上，用双手搂住了他的腰，耳语般轻轻说道：“可是今天晚上，我绝不会再让你生气了，绝不会。”

陆小凤垂下头，看着她头顶的发髻，看了很久，忽然道：“是什么事让你改变了主意？”

楚楚柔声道：“我一向只做我高兴的事，以前我不高兴陪你，现在……”

陆小凤道：“现在你高兴了？”

楚楚道：“嗯。”

陆小凤笑了，忽然把她抱起来，抱回到她自己的屋里，用力将她抛在她自己的床上，扭头就走。

楚楚从床上跳起来，大喊：“你这是什么意思？”

陆小凤头也不回，淡淡道：“也没有别的意思，只不过告诉你，这种事是要两个人都高兴的时候做的，现在你虽然高兴，我却不高兴了。”

这天晚上陆小凤虽然还是一个人睡，却睡得很熟，他总算出了一口气，第二天醒来时，觉得胃口好极了，简直可以吞下一整条鲸鱼。

虽然已快到正午，楚楚却还躲在屋里，也不知是在睡觉，还是在生气。

银钩赌坊那边居然也一直没有消息。

陆小凤狼吞虎咽地吃下了他的早点兼午饭，这顿饭使他看来更容光焕发，精神抖擞，所以他又特地到厨房去，着实对那厨子夸奖了一番。

他心情愉快时，总是希望别人也能同样愉快。

临走时他还拍着那厨子的肩，笑道：“你若到内地去开饭馆，我保证你一定发财，那些吃惯了煎小鱼的土蛋们，若是吃到你的大块烧羊肉，简直会高兴得爬上墙。”

厨子看着他走出去，目中充满感激，心里只希望他今天无论做什么事，都有好运气。

陆小凤也相信自己一定会有好运气的。

第七章　松花江下

01

灯笼虽然没有点着，银钩却还是不停地在风中摇晃。

陆小凤大步走入银钩赌坊，只觉得手里满把握着的都是好运气，几乎忍不住要停下来掷几手骰子。

他没有停下来，他不愿把这种好运气浪费在骰子上。

李神童远远地看见他走进来，就赶紧溜了，这个人今天看来好像显得有点面黄肌瘦，萎靡不振，昨天晚上说不定整夜都在泻肚子。

陆小凤微笑着走过去，走到那间门口写着“账房重地，闲人免进”的密室外，立刻有两条大汉迎上来挡住他的路。

一个人指着门上的木牌，沉着脸道：“你认不认得字？”

陆小凤微笑道：“字我倒也认得几个，但我却不是咸人，我很甜，甜得要命。”

这人怔了怔，还没有会过意来，陆小凤已从他面前走过去，他想伸手，忽然觉得腰眼上一麻，整个人都软了，连手指都抬不起。

陈静静果然在房里，李神童也在，看见陆小凤，两个人都勉强作出笑脸。

陆小凤也笑了笑，道：“早。”

陈静静嫣然道：“现在已不早了。”

陆小凤道：“你既然知道现在已不早了，为什么还不给我消息？”

陈静静轻轻咳嗽了两声，道：“我们正想去请贾大爷今天晚上过来吃便饭。”

陆小凤道：“我一向不吃便饭，我只吃整桌的酒席。”

陈静静勉强笑道：“当然是整桌的酒席，到时候李大姐也一定会来的。”

陆小凤道：“我现在既然已来了，现在就要吃。”

陈静静道：“那怎么办呢？”

陆小凤道：“办法很简单，你只要去告诉你那李大姐，说我已来了，假如她还不出来见我，我就先割掉她弟弟两只耳朵，一只鼻子。”

李神童脸色又变了，陈静静笑得更勉强，道：“只可惜我们也不知道她在哪里，叫我们怎么去告诉她？”

陆小凤道：“你们不知道她在哪里，我倒知道一点。”

陈静静道：“哦？”

陆小凤道：“这里本来有两个大水缸的，现在外面却已只剩下一个，还有一个到哪里去了？”

陈静静的脸色好像也有点改变。

陆小凤道：“水缸在哪里，李霞就在哪里。”

陈静静道：“这是什么意思？我不懂。”

陆小凤道：“你应该懂的，除了疯子外，谁也不会卖了房子来做这么样两个大水缸，只为了要接雨水喝。”

陈静静同意这一点，她不能不同意。

陆小凤道：“丁老大并不是疯子，他这么做当然另有目的。”

陈静静道：“你说他有什么目的？”

陆小凤道：“他跟李霞本是私奔到这里来的，生怕别人追来，就做了两个这么样的水缸，准备必要时好藏在水缸里。”

陈静静道：“水缸里能藏得住人？”

陆小凤道：“平时当然藏不住，可是你假如把水缸藏在冰河里，就是再好也没有的藏身之处了，谁也想不到冰河下面还有人的。”

陈静静还想笑，却已笑不出来，李神童却忍不住问道：“你知道那水缸在哪里？”

陆小凤点点头，用脚踩了踩地上铺着的木板，道：“就在这里。”

陈静静看着李神童，李神童看着陈静静，两个人还没有开口，木板下却已有人开口了。

一个低沉沙哑的女子声音冷冷道：“你既然知道我在下面，为什么还不下来？”

02

两丈多高的水缸，居然还隔成了两层，下面一层铺满了柔软的皮毛，正是个极舒服的床铺，从一道小小的梯子走到上面一层，就是饮食起居的地方了，里面居然有桌椅，四面都挂着厚厚的毛毡，还有个极精致的黄铜火炉。

陆小凤叹了口气，心里在幻想着，假如能和一个自己喜欢的女孩子到这里来住几天，那种日子一定过得像是在做梦。

一个长得还不算太难看的中年妇人，正坐在对面盯着他。

这女人头发梳得很亮、很整齐，一张四四方方的脸，颧骨很高，嘴唇很厚，毛孔很粗，表情很严肃，实在连一点好看的地方都没有。

别人会觉得她并不难看，也许只因为她的眼睛，她在盯住别人的时候，眼睛里就仿佛有一层淡淡的雨雾，你若没有看见过她，绝对想不到这么一双眼睛，会长在这么一个人脸上。

“我就是李霞。”她盯着陆小凤，“你当然就是贾乐山。”

陆小凤点点头。

李霞道：“你知不知道别人都说你是条老狐狸？”

陆小凤道：“我本来就是的。”

李霞道：“可是你看来并不老。”

陆小凤道：“因为我知道有个法子可以使男人保持年轻。”

李霞道：“什么法子？”

陆小凤道：“女人。”

李霞眼睛里仿佛也有了笑意，道：“这法子听来好像很不错。”

陆小凤也在盯着她，微笑道：“你看来也不老。”

李霞道：“哦？”

陆小凤道：“你是用什么法子保持年轻的？”

李霞沉下脸，冷笑道：“你以为我用的是男人？”

陆小凤淡淡道：“只要你不用我，随便你用什么都不关我的事。”

李霞又开始盯着他，眼睛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忽然大声吩咐：“来人，摆酒。”

陆小凤道：“我不是来喝酒的。”

李霞道：“但是你非喝不可。”

陆小凤道：“为什么？”

李霞道：“因为我要你喝，你要的东西，也正巧在我手里。”

陆小凤心里在叹息，鼻子里已嗅到一阵香气，又是酸菜白肉血肠火锅的香气。

热气腾腾的火锅，温得恰到好处的竹叶青。

李霞还没有开口，陆小凤已抢着道：“这酒当然是你从外地带来的，而且一直都舍不得喝。”

他以为李霞一定会觉得很奇怪，他怎么能说出她心里的话。谁知李霞却摇摇头，道：“你错了，这酒是你那女人送来的，我所以没有喝，只因为我怕酒里有毒。”

陆小凤只有苦笑，每个人都有错的时候，他苦笑着道：“所以你要我先试试？”

李霞并不否认，陆小凤已举杯一饮而尽。

他天生就有种奇怪的本能，他的感觉远比大多数人都敏锐，酒里若有毒，只要酒一沾唇他就能感觉到，否则他只怕早就被毒死了几百次。

李霞用眼角瞟着他，忽又问道：“听说你那女人长得很不错，她叫什么名字？”

陆小凤道：“楚楚。”

李霞冷冷道：“你有了那么好看的女人，还要在外面东勾西搭，连别人的老婆都不肯放过？”

陆小凤笑了笑，道：“红儿和小唐好像已不是别人的老婆，我喜欢女人。”

李霞忽然也笑了笑，道：“现在我再也不是别人的老婆，我也是女人。”

陆小凤淡淡道：“只可惜我眼中看来，你只不过是个跟我做买卖的生意人而已。”

李霞道：“现在我们的买卖岂非已做完了？”

陆小凤道：“好像还没有，我虽然已付了钱，你却还没有交货。”

李霞道：“你放心，你要的东西，明天一早我就会交给你。”

陆小凤道：“为什么要等到明日早上？”

李霞也倒了杯酒，慢慢地喝下去，眼睛里又露出那种奇怪的表情，缓缓道：“我们都是大人了，用不着再像两个孩子一样玩把戏。”

陆小凤道：“我也不想玩把戏。”

李霞盯着他，道：“这里的男人，都是又臭又脏的土驴，几个月也不洗一次澡，我看见就呕心，可是你……你……”

陆小凤道：“我怎么样？”

李霞道：“你不但长得比我想象中年轻得多，你的身体看来还这么结实，这么棒。”

她眼睛里的雨雾更浓，呼吸也忽然变得急促，道：“我想要的是什么，你难道还不明白？”

陆小凤道：“我一点也不明白。”

李霞咬了咬嘴，道：“我也是个女人，女人都是少不了男人的，可是我……我却已有好几个月没有男人了，我……”

她的呼吸更急促，忽然倒过来，用手握住了陆小凤的手。

她握得实在太用力，连指甲都刺入陆小凤肉里。

她的脸上已有汗珠，鼻翼扩张，不停地喘息，瞳孔也渐渐扩散，散发出一种水汪汪的温暖……

陆小凤没有动。

他看见过这种表情，那只有在某种特别兴奋的时候，一个女人脸上才会露出这种表情，但现在她却只不过握住了他的手而已。

在这一瞬间，他忽然明白她为什么跟丁老大私奔，为什么会嫁给蓝胡子。

她无疑是个性欲极旺盛的女人，又正在女人性欲最旺盛的年纪。

她长得虽不美，可是这种女人却通常都有种奇异而邪恶的吸引力，尤其是那厚而多肉的嘴唇，总能让男人联想起某种原始的罪恶。

陆小凤没有动。

但是连他自己也不能否认，他的心又开始动了。

他的喉结在上下滚动，嘴忽然发干，他想走，李霞却已倒在他身上，压在他身上，像章鱼般紧紧缠住了他。

就连陆小凤都没有遇见过需要得这么强烈的女人，他几乎已透不过气来，她的手忽然已伸入，用力握住了他……

忽然间，“砰”的一声响，上面的木板被掀开，一个人在嘶声呼喊：“让我进去，我要进去，谁敢拦住我，我就杀了谁。”

陆小凤一惊，李霞坐起，还在不停地喘息。一个女人从上面跳下来，圆圆的脸已因愤怒而扭曲，笑眯眯的眼睛却瞪得很圆，在这一瞬间，陆小凤几乎已认不出她就是那站在“太白遗风”木板招牌下，想勾引男人上她砧板宰割的唐可卿。

“是你……”李霞跳了起来，怒道，“你到这里来干什么，快滚出去！”

唐可卿狠狠地瞪着她，冷笑道：“我偏不管，这地方我为什么不能来？你不许我碰男人，自己为什么要在这里偷汉子？”

李霞更愤怒，厉声道：“你管不着，无论我干什么你都管不着。”

唐可卿也叫起来：“谁说我管不着？你是我的，我不许男人碰你。”

李霞忽然冲过去，一掌重重地掴在唐可卿脸上，她脸上立刻多出几条紫痕，她忽然也扑上来，缠住了李霞，就像李霞刚才缠住陆小凤一样。

“我要你，你打死我，我也要你。”李霞的拳头雨点般打在她身上，她却还是死缠住不放，“我也跟男人一样好，你知道的，你为什么……”

陆小凤不想再听下去，更不想再看下去，这件事只让他觉得又可悲，又可笑，又呕心。

他已悄悄溜走，他心里已明白，唐可卿为什么要憎恨男人，折磨男人了。

想到他自己居然还曾经拉过她的手，他简直忍不住要吐。

03

夜色忽然已降临。

陆小凤甚至不知道天是什么时候开始黑的，也没有回到天长酒楼去，只是在街上的酒店里，买了一大坛酒，一个人坐在这里来喝。

他心里充满了悲哀和沮丧，情绪甚至比昨夜更低落，因为他虽然知道人生中本就有黑暗丑陋的一面，但是他一向不愿看到。

这里是个没有人住的小木屋，是在江岸旁，木屋里的人，想必已迁到那冰河上的市镇去了，木屋的门都几乎已被冰雪堵塞。

冷风从窗缝中吹进来，从木板的空隙吹进来，冷如刀锋。

可是他不在乎。

他只希望李霞真的能遵守诺言，明天一早就把罗刹牌交给他，他拿了就走。

刚来的时候，他也曾觉得这地方是辉煌而美丽的，到处都充满了新奇的刺激。

现在他却只想赶快走，愈快愈好。

破旧的木板桌上，还摆着盏油灯，灯中仿佛还剩着点油。

可是他并不想点灯，甚至连自己都不知道，这两天他为什么会变得如此消沉，他甚至又想去找孤松拼一拼。

奇怪的是，一到了这里，岁寒三友就好像忽然从地面上消失了。

远远望过去，冰上的市镇仍然灯火辉煌，这里的天黑得早，现在时候想必还不太晚，距离明天早上，时候还很长。

这漫漫的长夜要如何打发？

陆小凤捧起酒坛，又放下，他忽然听见外面的冰雪上，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

此时此刻，还有谁会到这种地方来？

忽然间，窗子被撞开，一个人跳进来——门已被封死，陆小凤也是从窗子里跳进来的。

雪光反映，依稀可以分辨出，这人身上披着件又长又大的风氅，手里还捧着一大包东西，“砰”地放在桌上，用冷得直发抖的手，从包袱里拿出个火折子，点着了桌上的油灯。

然后她才回过头，面对着陆小凤，微笑道：“我果然没有猜错，你果然在这里。”

她的脸冻得发白，鼻子冻得红红的，笑容却如春花般温柔美丽，竟是陈静静。

陆小凤并没有吃惊，却忍不住要问：“你怎么会猜到我在这里？”

陈静静嫣然道：“我看见你捧着一大坛酒往这边走，附近又只有这么一个可以避风的地方，我虽然不聪明，却也不太笨。”

陆小凤道：“你是特地来找我的？”

陈静静道：“嗯。”

陆小凤道：“找我干什么？”

陈静静指着桌上的包袱，道：“替你送下酒的菜来。”

她微笑着打开包袱，又道：“你总是我们的客人，我总不能让你饿着肚子的。”

陆小凤冷冷地看着她，道：“你不该来的。”

陈静静道：“为什么不该来？”

陆小凤道：“因为我是个色鬼，你难道不怕我……”

陈静静没有让他说下去，微笑道：“假如我怕，我为什么要来？”

这句话如果是丁香姨说出来的，一定会充满了挑逗性，如果是楚楚说出来，就会变得像是在挑战。

但是她的态度却很平静，因为她只不过是在叙说一件事而已。

——我知道你是个君子，所以我来了，我也知道你一定会像个君子般对我的。

这件事岂非本来就应该像是“二加二等于四”那么样简单明显？

在正常情况下，一个女人用这种态度来对付男人，的确可以算是最聪明的法子，只可惜陆小凤现在的情况并不正常。

现在他不但情绪沮丧到极点，不但气楚楚，气李霞，气唐可卿，更气自己，只觉得自己这两天做的每件事都该打三百大板，事实上，这几天他全身上下都好像不对劲。

陈静静又道：“我特地替你带了风鸡和腊肉来，你总该吃一点。”

陆小凤盯着她，缓缓道：“我只想吃一样东西。”

陈静静道：“你想吃什么？”

陆小凤道：“吃你。”

没有反抗，没有逃避，甚至连推拒都没有，这件事无论怎么样发展，她都好像已准备接受了。

她的反应虽不太热情，却很正常——一个女人在正常的情况下，接受了她的男人，事情好像本来就应该是这么样简单而自然的。

现在他们的激动已平息，她慢慢地站起来整理好自己，忽又回过头向陆小凤笑了笑，柔声道：“现在你想吃什么？”

陆小凤也笑了：“现在我什么都想吃，就算你带了一整条牛来，我也可以吞下去。”

两个人微笑着互相凝视，一件本来应该令人悔恨憎恶的事，忽然变得充满了欢愉。

陆小凤看着她，除了这种和平安详的欢愉外，心里还充满感激！

所有不对劲的事，都已像是阳光下的冰雪般融化消失了，他忽然觉得全身上下都很对劲——一个女人在男人身上造成的变化，往往就像是奇迹。

陈静静眼睛里闪动着那种光芒，也是快乐而奇妙的：“现在我总算明白了一件事。”

陆小凤道：“什么事？”

陈静静道：“无论多好的菜，里面假如没有放盐，都一定会变得很难吃。”

陆小凤微笑道：“一定难吃得要命。”

陈静静道：“男人也一样。”

陆小凤不懂：“男人怎么也一样？”

陈静静嫣然道：“无论多好的男人，假如没有女人，也一定会变坏的，而且坏得要命。”

她脸上还带着那种令人心跳的红晕，笑容看来就仿佛初夏的晚霞。

陆小凤的心又在跳，又想去拉她的手。

这一次陈静静却轻轻地躲开了，忽然正色道：“我本来是想来告诉你一件事的。”

陆小凤道：“你刚才为什么不说？”

陈静静道：“因为我看得出你情绪不太好，我不敢说。”

陆小凤道：“现在你是不是已经可以说了？”

陈静静慢慢地点了点头，她当然也看得出他的情绪现在已经很稳定：“我只希望你听了这件事之后，不要太着急。”

陆小凤道：“我不会着急，你快说。”

他嘴里虽然说不着急，其实心里已经在着急。

陈静静终于叹息道：“小唐死了，是死在李霞手里的。”

陆小凤皱眉道：“李霞杀了她？为什么？”

陈静静道：“不知道。”

陆小凤道：“你没有问她？”

陈静静道：“我没有问，因为李霞已不见了，这次是真的不见了，我们找了很久，连影子都没有找到。”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陆小凤已跳起来！

陈静静道：“我就知道你听了这件事，一定会跳起来，因为除了她自己外，谁也不知道她把罗刹牌藏在哪里。”

陆小凤又跳起来，跳得更高。

陈静静道：“那十二口箱子，也是她自己派人送走的，别人也不知道送到什么地方去了。”

陆小凤大叫道：“这种事你为什么等到现在才告诉我？”

陈静静苦笑道：“我现在才告诉你，你已经跳得有八丈高，假如刚才告诉你，你不一拳打扁我的鼻子才怪。”

陆小凤坐下来，既不再跳，也不再叫。

陈静静道：“就是因为我，你才肯把箱子先交给她的。”

陆小凤道：“嗯。”

陈静静道：“现在你的箱子没有了，她的人也不见了，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陆小凤冷冷道：“你已经想出个很好的法子，堵住了我的嘴。”

陈静静垂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轻轻道：“你若认为我这么样对你，只不过是为了要堵住你的嘴，你就错了，假如我怕你找我算账，我也一样可以逃走。”她的眼圈发红，泪已将落。

陆小凤心又软了，忽然站起来，道：“你放心，她走不了的。”

陈静静道：“你有把握能找到她？”

陆小凤道：“我上次既然能找到她，这次就一样能找到。”

他嘴里虽然这么样说，其实心里连一点把握都没有。

04

他只不过是在安慰她。

——假如你跟一个女人有了某种不寻常的关系，就算她做错了事，你也只有原谅她，还得想法子安慰她，就算她对不起你，你也只有认了。

——假如你始终跟一个女人保持着某种距离，她也不会着急的，着急的也是你。

“男人为什么总有这么多苦恼？”陆小凤在心里叹息着，“我为什么不能学学老实和尚，也剃光了头去做和尚？”

“她杀了唐可卿之后，心里也难免有点害怕，所以才会逃走。”

“嗯。”

“你当时也在银钩赌坊，你有看见她是往什么方向走的？”

“我没有。”陈静静道，“我听到唐可卿的惨呼声，赶到下面去时，她已经不见了。”

“别的人也没有看见她？”

陈静静摇摇头，道：“这地方只要天一黑，大家就全都躲到屋里去了，何况今天晚上又特别冷，那时候又刚好是吃饭的时候。”

陆小凤沉吟着，道：“但我却知道一个人，不管天气多冷，他还是会在外面瞎逛的。”

陈静静道：“你说的是谁？”

陆小凤道：“老山羊。”

陈静静道：“就是住在大水缸里的那个老怪物？”

陆小凤点点头，道：“你也看见过那个大水缸？”

陈静静道：“刚才我来的时候，还看见那边有火光，就好像房子着了火。”

陆小凤皱眉道：“但是那边并没有别的房子，那水缸又烧不着。”

陈静静道：“所以我也想不通那是怎么回事。”

陆小凤道：“所以我们现在就应该赶紧去看看。”

天气实在很冷，风吹在身上，隔着皮袄都能刺到你骨头里去。

他们还没有看见那大水缸，就嗅到了风中传来一阵阵烈酒的香气。

陆小凤的鼻子已经快冻僵了，还是嗅到了这阵酒香，立刻皱起了眉，道：“不好。”

陈静静道：“什么事不好？”

陆小凤道：“不管什么样的酒，若是已装到肚子里，香气都不会传得这么远的。”

陈静静道：“假如把酒点着了烧起来，香气是不是就会传得很远？”

陆小凤点点头，道：“但是老山羊却绝不会把酒点着的，他的酒通常都是装进了肚子。”

陈静静也皱了皱眉，道：“难道你认为有人要用酒点火来烧他的水缸？”

陆小凤道：“就算水缸烧不着，却可以把他的人烧死。”

陈静静道：“谁想烧死他？为什么要烧死他？”

陆小凤道：“因为他知道的秘密太多了。”

一个人肚子里的秘密若是装得太多，就像是干柴上又浇了油一样，总是容易引火上身的。

现在火已灭了。

他们赶到大水缸的时候，只看见水缸已被熏得发黑，四面都堆着很高的木柴，木柴也已被烧焦。

风中还留着酒香，这么高的柴堆，再浇上酒，火势一定不小，别说水缸里只有一个老山羊，就算有七八十条大水牛，也一定全都被烤熟。

陈静静道：“酒香既然还没有散，火头一定也刚灭了没多久。”

陆小凤道：“我进去看看，你在外面等着。”

他跃身一纵而上，忽然又跳下来。

陈静静道：“你为什么不进去？”

陆小凤道：“我进不去。”

陈静静道：“为什么？”

陆小凤道：“因为里面结满了冰。”

陈静静道：“这地方就算热水一拿出来，也立刻就会结冰，谁也没法子在这么大的缸里倒满一缸水，里面又怎么会结满了冰？”

陆小凤道：“天知道……”

一句话还没有说完，突听“啵”的一响，水缸裂开了一条大缝。

接着又是“啵”的一响，又是一条缝裂开来，这加工精制的特大水缸，转眼间就已四分五裂，比桌面还大的碎片，一片片落下，跌得粉碎！

水缸碎了，里面的冰却没有碎，在淡淡的星光下看来，就像是一座冰山般矗立着，透明的冰山里仿佛还有图画。

陆小凤道：“你好像带着火折子？”

陈静静道：“嗯。”

她把火折子交给了他，他拾起一段枯枝，点着，火光亮起，他们两个人的心都沉了下去，陈静静几乎连站都站不住了。

就连陆小凤这一生中，都从未见过这么诡异可怕的事。

闪耀的火光下，透明的冰山看来又像是一大块白玉水晶，光彩流动不息，说不出的奇幻瑰丽。

在这流动不息的奇丽光彩中，却有两个人一动也不动地凌空悬立着。

两个赤裸裸的人，一个人的头在上，一个人的脚在上，一个人干瘪枯瘦，正是老山羊，另一个人的乳房硕大，大腿丰满，赫然竟是李霞，两个人四只眼睛都已凸出来，一上一下，瞪着陈静静和陆小凤。

陈静静终于惊呼出声，人也晕过去了，等她醒来时，她已回到银钩赌坊，回到了她自己的卧室里。

屋子里布置得清雅而别致，每一样东西看来都是精心挑选的，正好摆在最恰当的地方，只有铺在椅子上那张又大又厚的熊皮，看来比较刺眼，可是等你坐上去之后，你就不会再多加挑剔了。

陆小凤此刻就坐在上面，他从来没有坐过这么温暖舒服的椅子，这张又大又厚的熊皮，温暖得就像是夏日阳光下的海浪一样。

陈静静已醒了很久，他却好像快睡着了，一直都没有抬头。

炉火烧得正旺，灯也点得很亮，刚才发生的那件事，已远得如同童年的噩梦。陈静静轻轻叹了口气，苦笑道：“幸亏我晕过去了，若是再多看他们两个人一眼，说不定会被吓死的。”

陆小凤没有开口，也没有反应。

陈静静看着他，又道：“你在想心事？想什么？”

陆小凤终于缓缓道：“缸里没有水，就不会结满冰，既然谁也没法子把水倒进去，那一满缸水是哪里来的？”

陈静静道：“现在你已想通了？”

陆小凤并没有直接回答这句话，又问道：“昨天我去的时候，那边河床上还堆着很多积雪，今天却已看不见，这些积雪到哪里去了？”

陈静静眼珠子转了转，道：“是不是到水缸里去了？”

陆小凤点点头，道：“你若在水缸外面生起火，缸里的积雪是不是就会融成水？”

陈静静眼睛里发出了光，道：“外面的火一灭，缸里的水就很快又会结成冰。”

陆小凤道：“水还没有结冰的时候，李霞和老山羊就已经被人抛进去了。”

陈静静咬着嘴唇，道：“她杀了小唐之后，就去找老山羊，因为他们本就是老朋友，而且……”

——而且老山羊年纪虽大，身体却很强壮，李霞又正在需要男人的时候。

这些话她并没有说出来，也不忍说出来，但是她却也知道陆小凤必定能了解。

陆小凤果然叹了口气，道：“也许他们就是在那时候被人杀了的。”

陈静静道：“是谁杀了他们的？为的是什么？”

陆小凤道：“我想不出这个人是谁，但我却知道他为的一定也是罗刹牌。”

陈静静道：“可是他杀了李霞，罗刹牌也未必能到他的手。”

陆小凤苦笑道：“就算他自己到不了手，也不愿让我到手。”

陈静静也叹了口气，道：“我还是想不通，他杀了李霞后，为什么还要费那么多事，把积雪融成水，再把李霞冻在冰里？”

陆小凤道：“也许他本想要挟李霞，要她在水还没有结冰之前，把罗刹牌交出来。”

陈静静道：“可是李霞并不笨，当然知道自己就算交出了罗刹牌，也还是死路一条，所以……”

陆小凤道：“所以现在罗刹牌一定还藏在原来的地方。”

陈静静叹道：“只可惜李霞已经死了，这秘密又没有别人知道。”

陆小凤站起来，面对炉火，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我有个朋友，曾经告诉过我，这地方只有两个人可靠，一个是老山羊，另外一个就是你。”

陈静静显得很惊讶，道：“你这朋友是谁？他认得我？”

陆小凤道：“她也是你的朋友，而且还是跟你从小在一起长大的。”

陈静静吃惊得张大眼睛，道：“你说的是丁香姨，你怎么认得她的？”

陆小凤苦笑道：“我只希望你知道她是我的朋友，别的事你最好不要问得太多。”

陈静静凝视着他，终于慢慢地点了点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也希望你知道，她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陆小凤道：“所以你绝不会欺骗我？”

陈静静道：“绝不会。”

陆小凤道：“假如你知道罗刹牌藏在哪里，就一定会告诉我？”

陈静静道：“可是我真的不知道。”

陆小凤又长长叹了口气，道：“所以李霞本不该死的，更不该死得这么惨，我总认为只有疯子才能想出这种法子来杀人，这地方却只有半个疯子。”

陈静静道：“谁？”

陆小凤道：“李神童。”

陈静静更吃惊，道：“你认为他对自己嫡亲的姐姐也能下得了毒手？”

陆小凤还没有回答，外面忽然有人闯了进来，拍着手笑道：“她总算答应嫁给我了，我总算有了个老婆，你们快来喝我的喜酒。”

这个人当然就是李神童。

他身上还是穿着那件大红袍，头上还是戴着那顶大绿帽，脸上居然还抹了层胭脂，看起来比以前更疯，却不知道是真疯？还是假疯？

陈静静忍不住问道：“是谁答应嫁给你了？”

李神童道：“当然是我的新娘子。”

陈静静道：“你的新娘子在哪里？”

李神童道：“当然在洞房里。”

“今天我洞房里，大家喜洋洋，新娘真漂亮，我真爱新娘……”

他疯疯癫癫地拍手高歌着，又冲了出去。

陈静静忍不住问陆小凤：“你想不想去看看他的新娘？”

陆小凤道：“想。”

李神童自己当然也有间卧房，房里居然真的燃起了一对红烛，床上居然真的有个身上穿着红裙，脸上还蒙着红巾的新娘子。

她斜倚在床头，李神童就站在她身旁，不停地笑，不停地唱，唱得真难听。

陈静静皱眉道：“我们不是来听你唱歌的，你能不能闭上嘴？”

李神童嘻嘻地直笑，道：“可是我的新娘子真是漂亮，你想不想看看她？”

陈静静道：“想。”

李神童立刻伸手去掀那块红巾，忽又缩回手，喃喃道：“我总得先问问她，看她是不是肯见你们。”

他果然俯下身，附在新娘子的耳边，咕咕嘀嘀说了几句话。

新娘子好像根本没有开口，甚至连一点反应都没有，李神童却又跳起来，笑道：“她答应了，还要你们敬她一杯酒。”于是他又伸出手，这一次总算真的把新娘子脸上的红巾掀了起来。

陆小凤和陈静静的心又沉了下去，全身上下立刻冰冷僵硬，甚至比刚才看到冰中的那两个死人时更呕心、更吃惊。

新娘子的脸上也涂着一层厚厚的胭脂，可是一双眼睛却已凸了出来。

这新娘子竟赫然是个死人！

“小唐！”陈静静忍不住失声惊呼，“唐可卿！”

李神童居然还是笑得很开心，正捧着四杯酒，笑嘻嘻地走过来，给了陈静静一杯：“你一杯，我一杯，他一杯，新娘子也有一杯。”

陆小凤和陈静静只好接过他的酒，两个人心里都很难受。

这个人看来好像是真的疯了。

李神童已走到床头坐下，把一杯酒交给他的新娘子，笑道：“我们一起喝一杯甜甜蜜蜜的酒，喝完了我就把他们赶出去。”

新娘子当然没有伸手来接他的酒，他就瞪起眼，道：“你为什么不肯喝，难道你又改变了主意，不肯嫁给我了？”

陈静静实在不忍看下去，她生怕自己会哭出来，更怕自己会吐出来，忍不住大声道：“你难道看不出她已经死了，你为什么还要……”

李神童忽然跳起来，嘶声道：“谁说她已经死了，谁说的？”

陈静静道：“是我说的。”

李神童狠狠地盯着她，厉声道：“你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陈静静道：“因为她的确已经死了，你若真的喜欢她，就应该让她好好安息。”

李神童忽然冲过去，道：“她没有死，她是我的新娘子，她不能死。”

他用力揪住陈静静的衣襟，拼命地摇晃，陈静静脸已吓得发青，忍不住重重给了他一个耳刮子。

一声清脆的掌声响过，哭声，叫声，立刻全都停止，屋子里忽然变得坟墓般静寂。李神童痴痴地站在那里，一双直勾勾的眼睛里，忽然有两滴眼泪流下，慢慢地流过他涂满胭脂的脸。

眼泪混合了胭脂，红得就像是鲜血。

他的眼睛还是直勾勾地瞪着陈静静，眼神既悲哀，又疯狂。

陈静静情不自禁地向后退，退了两步，又情不自禁打了个寒噤。

李神童缓缓道：“不错，她是死了，我还记得是谁杀了她的。”

陈静静道：“是……是谁？”

李神童道：“是你，就是你！我亲眼看见你用一只袜子勒死她的。”

他忽然回头冲过去，掀开了唐可卿的衣领，露出她颈上一条紫痕：“你看看，这就是你做的好事，你赖也赖不了的。”

陈静静又气又急，全身不停地发抖：“你疯了，真的疯了，幸好谁也不会相信你这疯子的话。”

李神童已不再理她，忽又扑倒在唐可卿身上，放声大哭，道：“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一直跟着我姐姐？因为我一直都在偷偷地爱着你，一直都在等你嫁给我，我虽然没有钱，可是蓝胡子已经答应给我三万两银子，为了这三万两银子，我连姐姐都不要了，可是你……你为什么要死？”

陆小凤悄悄地走了出去，只要在这里多停留片刻，他很可能也会发疯。

——一个人的确不能太爱一个人，若是爱得太深，通常总是悲剧。

——人生中为什么要有这么多悲剧？

外面又黑又冷，陆小凤走出来，深深地吸了口气，忽然弯下腰不停地呕吐。

05

夜已很深了。

陆小凤已经一个人在街上走了大半个时辰，一盏盏明亮的灯光，一盏盏地灭了，一点点闪烁的寒星，一点点地消沉。

他也不知道走了多远，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停下来的，等他抬起头时，才发现又走到了冷红儿草药店的门口。

门里居然还有灯光漏出，他又在门外发了半天怔，暗暗地问自己：“我是不是早就想来找她了？否则我为什么会恰巧停在她门口？”

这问题连他自己也无法回答。

一个人内心深处，往往会有些秘密是自己都不知道的——也许并不是真的不知道，只不过不敢去把它发掘出来而已。

“不管怎么样，我已来了。”

他已在敲门。

门是虚掩着的，他轻轻一推，门就开了，屋里点着灯，却看不见人。

人呢？

陆小凤心里忽然有了种不祥的预兆，立刻进去，前面的厅堂里没有人，后面的卧室里没有人，厨房里也没有人。

厨房后面的一道小门也是虚掩着的，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地直响。

冷红儿是不是又睡不着，又从这道小门溜了出去，等着看那只黑熊去了？

神秘的寒夜，神秘的冰河，忽然出现，又忽然消失的黑熊。

无边无际的黑暗中，仿佛到处都充满了这种不可预测的神秘和恐惧。

陆小凤踏着大步，迎风而行，今夜他还会遇见什么事？他虽然无法预测，可是他已决心要找到冷红儿，他绝不会让冷红儿也消失在这神秘的黑暗中。

冷红儿在哪里？黑熊在哪里？

他完全不知道，远方还有几颗寒星，他就向星光走过去。

星光闪烁，他忽然听见了一声惨叫，呼声来自星光下，尖锐而惨厉，竟是女人的声音。

他立刻用最快的速度赶过去，星光照着河水，闪亮如银的冰河上，赫然有一摊鲜红的血迹。

血迹淋漓，一点点、一条条从冰河上拖过去，沿着血迹再走二三十步，就可以看见冷红儿动也不动地蜷曲在那里。

她的身子完全冰冷僵硬，脸上一片血肉模糊，还带着五条爪痕，这致命的伤口，竟是一只力大无穷的手爪抓出来的。

她毕竟又看见了那只熊，对她说来，这一次，黑熊象征的已不再是欲望，而是死亡。

奇怪的是，那饥饿的野兽为什么留下了她的尸体血肉，连碰都没有碰？

她身上并没有齿痕，显然并不是被黑熊拖过来的，而是自己爬过来的——她为什么还要挣扎着，用尽她最后一分力气来爬这段路？

她身子蜷曲，一双手却笔直地伸在前面，手指已刺入坚冰里，仿佛在挖掘——这冰河下难道也有什么秘密？

她想挖掘的究竟是什么？

最后的几颗寒星，忽然消失了，大地冰河，都已被黑暗笼罩。

这正是一天中最黑暗的时候，可是陆小凤抬起头来时，眼睛里却在发着光，就仿佛光明已在望。

第八章　再见冰河

01

一天中最黑暗的时候，也正是最接近光明的时候。

人也一样。

只要你把这段艰苦黑暗的时光挨过去，你的生命立刻就会充满了光明和希望。

第一线阳光冲破黑暗照下来的时候，正照在陆小凤身上。

阳光温柔如情人的眼波，楚楚和陈静静的眼波，也同样温柔地停留在他身上，只不过她们眼睛里还多了点忧虑和迷惑。她们想不通陆小凤为什么一大早就把她们找到这里来。

阳光下的冰河，看来更辉煌壮观，冷红儿的尸体已被搬走，连血迹都看不见了，但是她们却都已看见过，而且很难忘记。

陈静静一直靠在陆小凤身旁，脸色还是苍白的，直到这时才吐出口气，喃喃道：“我早就听说过这里有熊，却想不到它们竟这么凶！”

陆小凤道：“你看得出她是死在熊爪下的？”

陈静静道：“只有最凶狠的野兽，才会有这么大的力气，野兽中又只有熊才能像人一样站起来，用前掌扑人！”

陆小凤道：“有理！”

陈静静黯然道：“若不是你恰巧赶来，现在她只怕已尸骨无存了，我们四个人只有我跟她最谈得来，我……”

她声音哽咽，眼圈红了，忽然靠在陆小凤肩头，轻轻啜泣。

陆小凤情不自禁搂着她的腰，一个男人和女人之间，若是有了某种特别亲密的关系，就像是灰尘到了阳光下，再也瞒不过别人的眼睛。

楚楚瞪着他们，忽然冷笑，道：“我到这里来，并不是来看你们做戏的，再见！”

她说走就走，直等她已走出很远，陆小凤才淡淡道：“你想看什么？想不想看看那罗刹牌？”

这句话就像是条打着活结的绳子，一下子就套住了楚楚的脚。

“罗刹牌？你已找到了罗刹牌？在哪里？”

陆小凤道：“就在这里！”

这里就是他发现冷红儿的地方，也就是冷红儿用双手在坚冰上挖掘的地方。

冰结十丈，坚如钢铁，莫说她的手挖不下去，就连铁锹和铲也休想动得了分毫。

楚楚道：“你是说就在这冰河下面？”

陆小凤道：“而且就在这方圆一丈之内！”

楚楚道：“你的眼睛能透视？能看到冰河里面去？”

这里离开河岸已很近，冰的颜色却好像比别处还要深暗些，凡人的肉眼，当然无法透视，但却可以看见一段枯枝露在河面上，想必是开始封江时候岸上倒下来的，枯枝也不知道被谁削平了，树干却还有一小半露在河面外，就像是一条优良的板凳，恰巧正面对着积雪的远山和岸上一栋庙宇。

陆小凤道：“我虽然看不到里面，但我却可以感觉到！”

楚楚冷笑道：“这反正死无对证，就算罗刹牌真的在下面，你也挖不出来！”

陆小凤笑了笑，道：“我很小的时候就听过两句很有用的话！”

楚楚冷冷道：“只可惜无论多有用的话，也说不动这冰河解冻！”

陆小凤不理她，自顾接着道：“第一句话是‘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第二句话是‘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你当然也应该懂得这两句话的意思！”

楚楚道：“我偏不懂！”

陆小凤道：“这意思就是说，只要有坚强的决心和有效的利器，天下绝没有做不到的事！”

楚楚道：“只可惜你的决心我看不见，你的利器我也没有看见！”

陆小凤又笑了笑，道：“你总会看见的。”

楚楚就站在旁边看着。

谁也想不到陆小凤的利器竟只不过是十来根竹竿和一个小瓶子。

楚楚笑了：“这就是你的利器？”

陆小凤好像根本没听见她在说什么，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很严肃，小心翼翼地拔开瓶塞，把瓶子里装着的东西倒了一滴下来，淡黄色的液体滴在河上，立刻发出“嗤”的一声，一股青烟冒出来，钢铁般的坚冰，立刻就穿了一个洞。

青烟还没有完全消散，他已将一根竹竿插了下去，只见他一只手拿着瓶子，一只手拿着竹竿，全部都插入这一丈方圆的河里，围成了一个圆圈。

竹竿里还有两根三尺长的引线，他燃起一根香，身形展动，又在顷刻之间将这十来根引线一起点着，忽然喝道：“退！快往后退！”

三个人倒退出五丈，就听见“轰”的一声大震，千万点碎冰飞激而起，夹带着枯树的碎片，花雨般滚落河面，只听铮铮之声不绝，如琴弦轮拨，如珠落玉盘，就在这时，又有一样黑黝黝的东西被震得从冰河下飞了起来，随着碎木冰块一起落下，“铛”的一声，落在河面上，竟是个纯钢打成的圆筒。

掀开这圆筒的盖子，就有块晶莹的玉牌滑出来，果然正是罗刹牌。

楚楚已看得呆在那里，陈静静也不禁目瞪口呆，冰屑打在她们身上，她们也忘了疼痛。

陆小凤长长吐出口气，微笑道：“这就是我的利器，你看怎么样？”

楚楚勉强笑了笑，道：“这种奇奇怪怪的法子，恐怕也只有你想得出来。”

陆小凤道：“若没有江南霹雳堂的火药，法子再好也没有用。”

楚楚道：“你怎么会有江南霹雳堂的火药？”

陆小凤道：“我是偷来的！”

楚楚道：“从哪里偷来的？”

陆小凤道：“从水缸里！”

楚楚道：“谁的水缸？”

陆小凤道：“李霞的！”

发现冷红儿的尸体后，他就已怀疑罗刹牌是藏在这里的，只不过还没有十分把握而已。

陆小凤又道：“等我在李霞的水缸里找到这些东西后，我就知道我没有猜错了，因为她做事一向很谨慎，无论做什么事都一定会准备好退路，假如她敢把罗刹牌藏在冰河里，就一定有法子拿出来的！”

这种极烈性的溶剂和极强力的火药，既然可以开山，当然也可以开河。

陆小凤又道：“她既然准备了这种开河的利器，就当然一定已经把罗刹牌藏在冰河里，这道理简直就像是‘一加一等于二’那么简单！”其实这道理并不简单，他的结论是经过反复推证后才得到的。

楚楚忽然叹了口气，道：“我本来还想骂你几句的，可是我心里实在有点佩服你！”

陆小凤笑道：“其实我心里也很佩服我自己。”

楚楚眼珠子转了转，道：“不过你本事还不算太大，假如你能把害死李霞的那个凶手找出来，才真的了不起。”

陆小凤笑了笑道：“我既不想别人说我了不起，也不是替别人找凶手的，我要找的只是罗刹牌！”

陈静静凝视着他，忽然道：“现在你既然已经找到了，是不是就已该走了？”

这两句话她轻轻地说出来，却又带着说不出的幽怨和伤感。

陆小凤又不禁叹息，缓缓道：“也许我早就该走了的。”

陈静静勉强笑了笑，道：“不管怎么样，我总算是这里的主人，今天中午，我替你们饯行，你们一定要赏光！”

楚楚抢先道：“他一定会去的，我一定不会去。”

陈静静道：“为什么？”

楚楚道：“因为你的酒菜里面一定还有很多醋，醋若吃得太多，我就会胃疼！”

她也叹了口气，用眼角瞟着陆小凤：“不但胃疼，心也会痛，所以还是不去的好！”

02

一回到天长酒楼，陆小凤倒头就睡，一睡就睡得很熟。

但是他已在心里告诉自己：“我最多只能睡两个时辰。”还不到两个时辰，他果然醒了。

他身体里就好像装了个可以定时响动的铃铛，要它在什么时候响，它就会什么时候响——其实每个人潜意识中都有这么样一个铃铛的，只不过他的特别灵敏准确。

他张开眼睛的时候，楚楚正在门口看着他：“我已经等了你很久！”

陆小凤揉揉眼睛，道：“等我干什么？”

楚楚道：“等着向你辞行！”

陆小凤道：“辞行？你现在就要走？”

楚楚淡淡道：“你既然已找到罗刹牌，我就算还清了你的债了，你想去喝酒，我却不想吃醋，还不走干什么？”

她不等陆小凤开口，又问道：“我只不过有点奇怪，你跟她怎么会忽然变得那么熟的？而且看来还一定有一手！”

陆小凤笑了，道：“这原因很简单，只因为我是个正常的男人，她是个正常的女人！”

楚楚道：“我呢？我难道不是女人？我难道不正常？”

陆小凤道：“你也很正常，只可惜太正常了一点！”

楚楚盯着他，忽然冲过去，掀开他的棉被，压在他身上。

陆小凤道：“你又想干什么？”

楚楚道：“我只不过告诉你，只要我愿意，她能做的事，我也能做，而且比她做得更好！”

她火热的胴体不停地在他身上扭动摩擦，咬着他的耳朵，喘息着道：“我本来已经愿意了，你却不要，现在你是不是已开始后悔了？”

陆小凤叹了口气，他也不能不承认，这女孩子实在是个可以迷死人的小妖怪。

楚楚却已跳起来，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大声道：“那么你就一个人躺在床上慢慢地后悔吧。”

陆小凤并没有在床上躺多久，因为楚楚刚走，陈静静就来了，她还带了两个小小的酒杯和一壶酒，微笑着道：“那位喜欢吃醋，又怕胃疼的姑娘，为什么先走？”

陆小凤苦笑道：“因为她若再不走，我的头就会比她的胃更疼。”

陈静静嫣然道：“她走了最好，我已经把那边的赌坊结束，本就想到你这里来的！”

陆小凤笑道：“可惜你带来的酒只够让我漱漱口。”

陈静静柔声道：“酒不在多，只要有真心诚意，一杯岂非已足够？”

陆小凤道：“好，你倒，我喝！”

陈静静慢慢地倒了两杯酒，幽幽地说道：“我敬你一杯，为你饯行，祝你一路顺风，你也敬我一杯，为我饯行，从此我们就各自西东！”

陆小凤说：“你也要走？”

陈静静叹了口气，道：“我们是五个人来的，现在已只剩下我一个，我还留在这里干什么？”

陆小凤道：“你——你准备到哪里去？”

陈静静道：“我有地方去！”

陆小凤道：“既然我们都要走，为什么不能一起走？”

陈静静勉强笑了笑，道：“因为我知道你并不是真心想带我走，也知道你身边的女人一定很多，女人没有一个不吃醋的，我也是女人，我……”

她没有再说下去，却喝干了杯中的酒，然后就慢慢地放下酒杯，慢慢地转过身，慢慢地走了出去。

她没有回头，仿佛生怕自己一回头，就永远没法子走了。

陆小凤也没有阻拦，只是默默地看着她走出去，脸上的表情，就像是刚喝下一杯苦酒。

就在这时候，他忽然听见外面有人道：“恭喜你，你总算大功告成了！”

声音苍老，来的当然是岁寒三友。

陆小凤还没有看见他们的人，就先看见了他们的手。

“拿来！”孤松老人还没有走进门，就已伸出手，“你把东西拿出来，就可以走了，我们的恩怨从此一笔勾销！”

陆小凤没有开口，也没有动，只是咧着嘴看着他们傻笑。

孤松老人沉下脸道：“我说的话你不懂？”

陆小凤道：“我懂！”

孤松老人道：“罗刹牌呢？”

陆小凤道：“不见了！”

孤松老人耸然变色，厉声道：“你说什么？”

陆小凤还在笑：“你说的话我懂，我说的话你不懂？”

孤松老人道：“难道罗刹牌不在你身上？”

陆小凤道：“本来是在的！”

孤松老人道：“现在呢？”

陆小凤道：“现在已经被人偷走了！”

孤松老人道：“被谁偷走了？”

陆小凤道：“被一个刚才压在我身上打滚的人。”

孤松老人道：“就是你带来的那个女人？”

陆小凤道：“当然是女人，若是男人压在我身上打滚，我早已晕了过去！”

孤松老人怒道：“你明知她偷走了你的罗刹牌，还让她走？”

陆小凤道：“我一定要让她走。”

孤松老人道：“为什么？”

陆小凤道：“因为她偷走的那块罗刹牌是假的！”

03

寒冷的风，灰黯的穹苍，积雪的道路，一个孤独的女人，骑着一匹瘦弱的小毛驴，远处隐约有凄凉的羌笛声传来，大地却阴冥无语。

她的人已在天涯，她的心更远在天外。

“寂寞的人生，漫长的旅程，望不断的天涯路，何处是归途？……”

她走得很慢，既然连归途在何处都不知道，又何必急着赶路？

忽然间，岔路上有辆大车驶过来，赶车的大汉头戴皮帽，手挥长鞭赶过她身旁时居然对她笑了笑。

她也笑了笑。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那么一笑又何妨？

赶车的大汉忽然问道：“姑娘你冷不冷？”

陈静静道：“冷！”

赶车的大汉道：“坐在车子里，就不冷了！”

陈静静道：“我知道！”

赶车的大汉道：“那么你为什么还不上车？”

陈静静想了想，慢慢地下了毛驴，车也已停下——既然连油锅都下去过，上车又何妨？

赶车的大汉看着她上了他的马车，忽然挥起长鞭，一鞭子抽在毛驴后股上。

毛驴负痛，箭一般蹿出去，落荒而走。

赶车的大汉嘴角露出微笑，悠然哼起一曲小调。

松河黑乌拉的姑娘美又娇呀，

带着百万家财来让我挑呀，

我一把搂住了她的腰呀，

不是为了家财，是为了她的娇呀！

歌声悠扬，就连马蹄踏在冰雪上，都仿佛带着种欢乐的节奏。

然后马车就去远了。

“黑乌拉”并不是“松河黑乌拉”。

松河黑乌拉就是松花江，是条大江，黑乌拉虽然并不是个大城，可是在这种极荒寒的地方，也不能算太小。

一个时辰后，这辆大车已到了黑乌拉，穿过两条大街，转入一条小巷，停在一家小屋门口。

赶车的大汉回过头，带着笑道：“我的家到了，姑娘要不要进去坐坐？”

过了半晌，车厢中才传出陈静静的声音，淡淡道：“既然来了，进去坐坐也没关系。”

她刚下车，破旧的木板门就“呀”一声开了，一个傻头傻脑的小孩，站在门口，看着她嘻嘻直笑。

陈静静脸上连一点表情都没有，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慢慢地走了进去。

里面是一间很简陋的小客厅，当中供着个手捧金元宝的财神爷，后面的一扇门上，挂着已洗得发白的蓝布棉门帘，上面还贴着斗大的红“喜”字，无论谁一走进这里，都可以看得出这地方的主人一定是个整天在做着财迷梦的穷小子。

一个穷小子，一个脏小孩，两三间东倒西歪的破房屋，四五张破破烂烂的旧板凳，门上喜字写得无论正着看、倒着看都不顺眼，墙上贴着的财神爷画得就像是个暴发户。

这种地方陈静静本来连片刻都耽不住的，她喜欢干净，喜欢精致高雅的东西，可是现在她居然并没有要走的意思。难道她已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那脏小子还在看着她傻笑，她脸上还是完全没有表情，四面看了看，居然掀开了那蓝布棉门帘，走进了别人的卧房。

卧房里居然有张床，床居然很大，而且是崭新的，床上铺着的被褥也是崭新的，还绣着大红的富贵牡丹和一双戏水鸳鸯。

床后面堆着四五口崭新的樟木箱，还有个配着菱花镜的梳妆台，四面的墙壁粉刷得跟雪洞一样，看起来就像是间新婚夫妻的新房。

陈静静皱了皱眉，眼睛里露出了厌恶之色，可是等到她目光转到那些樟木箱子上的时候，她的眼睛就立刻发出了光。

然后她就做了件很不可想象的事。她居然跳上了别人的床，从自己身上拿出一串钥匙，打开了别人的樟木箱上一把大锁。

忽然间，一阵金光亮起，这口樟木箱子里放着的，竟全都是一锭锭分量十足的金元宝。

金光照得她的脸也发出了光，她第一次露出了笑容，用指尖轻抚着一排排叠得很整齐的金锭，就像是母亲在轻抚着她初生的孩子。

能得到这些黄金的确不是件容易事，甚至比母亲生孩子还要艰苦得多。

可是现在所有的苦难都已过去了，她满足地叹了口气，抬起头，就看见那赶车的大汉施施然走进来，微笑着道：“我这出戏演得怎么样？”

陈静静嫣然而笑，道：“好，好极了，实在不愧是天下第一位神童！”

赶车的大汉大笑，摘下了低压在眉毛上的破毡帽，露出了一张看来还带几分孩子气的脸，赫然竟是李神童。

脱下了那身装疯卖傻的红袍绿帽，这个人看来就非但一点也不疯，而且也不难看。

陈静静看着他，眼睛里充满温柔的笑意，道：“这两天倒真是辛苦了你！”

李神童笑道：“辛苦倒算不了什么，紧张倒是有一点的，那个长着四条眉毛的王八蛋，倒真不是好吃的烂饭！”

他忽又问道：“你走的时候，他有没有问起过我？”

陈静静摇摇头，道：“他以为你真的疯了，根本就没有把你放在心上！”

李神童笑道：“所以就算这小子奸得似鬼，还是喝了你的洗脚水！”

陈静静道：“那还不是全靠你，你装疯的时候，几乎连我都相信了！”

李神童道：“那并不难，我只是把小唐当作你，你也应该知道我那些话都是对你说的！”

他痴痴地看着她，也像是个正在想向母亲索奶吃的孩子，过了很久，忽又笑道：“你看我把这屋子布置得怎么样？”

陈静静嫣然道：“好极了，简直就像是间新房！”

她微笑着躺下来，躺在那对绣着戏水鸳鸯的枕头上，用一双仿佛可以滴出水来的眼睛，看着李神童，柔声道：“你看我像不像新娘子？”

李神童喉咙上下滚动着，好像已紧张得连气都喘不过来，忽然一下子扑了上去，压在她身上，喘着气道：“我要你，我已经憋得快发疯了，上一次我们还是在三个月前……”

他嘴里说着话，一双手已在拉她的衣服。

陈静静并没有推拒，嘴里也轻轻地喘着气，一口口热气喷在李神童的耳朵上，他连骨头都酥了，她又伸手抱住了他的脖子。

李神童的喘气声音更粗，道：“我不行，快……”

突听“咯”的一声响，竟像是骨头折断的声音，他的人忽然从陈静静身上跳起来，头却已软软地垂到一边，整个人就像是一摊泥，“叭哒”一声，跌在地上，眼睛凸出，已断了气。

陈静静连看都没有再看他一眼，静静地躺在床上，阖起了眼睛。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银铃般的娇笑，一个清脆的女子声音，拍着手，笑道：“好，好极了，难怪小丁从小就说你是心最狠的女人，她果然没有看错！”

陈静静脸色骤然改变，可是等她站起来，她脸上立刻又露出那种温柔动人的微笑，道：“我的心虽然狠，却还不太黑，你呢？”

“我的心早就被狗偷吃了！”

一个戴着貂皮帽，穿着五花裘的女孩子，娇笑着走了进来，美丽的笑容如春日下的鲜花初放，竟是那么楚楚动人的楚楚。她身后还有三个人，一个人黑衣佩剑，一个人轻健如猿，一个人白发苍苍，看来就像是她的影子一样。

陈静静已迎上来，嫣然道：“我真的想不到你会来，否则我一定会准备些你喜欢吃的小菜，陪你喝两杯你最喜欢的玫瑰露！”

楚楚笑得更甜，道：“想不到你居然还记得我喜欢吃什么！”

陈静静道：“我们是从小在一起长大的，就算你忘了我，我也不会忘记你！”

楚楚道：“真的？”

陈静静道：“当然是真的，这两天我一直想找个机会跟你好好地聊聊，却又怕别人动疑心。”

楚楚道：“我也一样，那个长着四条眉毛的小色鬼，实在不是个好东西。”

两个人互相微笑着，笑容里都充满了温暖的友情。

陈静静柔声道：“你看来一点都没有变！”

楚楚道：“你也没有！”

陈静静道：“这些年来，我真想你！”

楚楚道：“我更想你！”

两个人都伸出了手，向对方走过去，仿佛想互相拥抱着来表示自己的感情。

可是她们的人还没有走近，陈静静的笑容已不见了，温柔的眼波忽然变得充满了杀气，手势也变了，突然出手如鹰爪，一只手闪电般去扣楚楚的脉门，另外一只手狠狠地向她左胁下抓了过去。

这一着犀利而凶狠，用的也正是和冷红儿同样的分筋错骨手法，楚楚若是被她一把拿住，就算想赶快走都不及了。

可是她出手虽然快，楚楚比她更快，她一招刚击出，突听“叮”的一声轻响，两道细如牛毛的乌光从楚楚双袖里打出来。

她只觉得膝盖上一麻，就好像被蚊子叮了一口，全身力气立刻消失，腿也软了，“噗”地跪了下去，跪在楚楚面前。

楚楚又银铃般娇笑起来，道：“我们多年的姐妹了，你何必这么多礼？”

清脆的笑声中，又是一点寒星射出，打在陈静静“笑腰穴”上。

陈静静也笑了，吃吃地笑个不停，可是眼睛里却连一点笑意都没有，美丽的脸上也因痛苦而扭曲，黄豆般大小的冷汗一粒粒滚了下来。

楚楚眨着眼睛笑道：“我明白了，你一定也知道自己有点对不起我，所以来向我赔不是的，可是你又何必跪下来呢？只要把东西拿出来，那我就不会再怪你！”

陈静静一面笑，一面流着冷汗，挣扎着道：“什么东西？”

楚楚道：“你不知道？”

陈静静挣扎着摇了摇头，她全身都笑软了，竟似连摇头都很吃力。

楚楚沉下脸，冷冷道：“亲兄弟，明算账，我们姐妹也一样，贾乐山要花四十万两黄金买李霞的罗刹牌，你却答应我，只要我出十万两，你就可以保证把罗刹牌交给我，对不对？”

陈静静道：“可是……罗刹牌岂非被你带来的男人拿走了？”

楚楚立刻从身上拿出一块玉牌，道：“你说的就是这一块？”

陈静静点点头。

楚楚忽然走过去，反手给了她一个大耳光，冷笑道：“你以为我看不出这是假的？”

她忽然把玉牌用力摔在李神童头上，又道：“你把这小子当活宝，以为他做的假货已可唬得住别人，只可惜他刻的那些天魔天神，一个个都像是猪八戒！”

陈静静用力咬住嘴唇，想停住不笑，可是她已把嘴唇咬破了却还是笑个不停。

楚楚道：“其实我早就在疑心你了，你明明知道罗刹牌是无价之宝，怎么肯卖给别人？你的心一向比谁都黑，吃了人连骨头都不肯吐出来的，所以我早就叫辛老二盯住你了，就算你躲到地底下去，我也一样能把你找出来！”

陈静静道：“你——你以为真的罗刹牌已被我拿走了？”

楚楚道：“李霞还没有把罗刹牌藏入冰河的时候，就一定被你用假货掉了包，虽然我们本来……”

她们本来的计划是——

约好要付的黄金，楚楚只要付出四分之一，十二口箱子里，只要有三口是装着黄金的，其余九口都可以用石头充数。

因为验收的人就是陈静静，她收下这十二口箱子后，就通知李霞交货。

她本是李霞最信任的人，李霞当然不会想到其中有鬼，本来准备在第二天用炸药开河，拿出罗刹牌来的，李霞要的只不过是黄金和男人，对西方魔教教主的宝座并没有兴趣。

楚楚道：“可是你知道她只要一发现罗刹牌已被掉包，就一定会想到是你做的手脚，因为除了她自己和你之外，绝没有第三个人知道这秘密，所以当天晚上就杀了她，还故意把她跟老山羊冻在冰里，来转移别人的注意力，因为无论谁都想不到你这样的人会做出那种疯狂的事！”

她忽然接着道：“你看，你的秘密是不是完全没有瞒过我，你又何必还要装糊涂？”

陈静静全身都已扭曲痉挛，不但流出了汗和眼泪，甚至连裤裆都已湿透，两条腿的膝盖更像是在被钢刀刮着，尖针刺着，却偏偏还是像刚从地上捡到三百个元宝一样笑个不停。

楚楚道：“你还不肯拿出来？你知不知道再这么样笑下去会有什么结果？”

陈静静拼命想咬紧牙，可是连嘴都已合不拢。

楚楚道：“你开始笑的时候，只不过流汗流泪，现在想必已连大小便都一起笑了出来，一两个时辰后，你全身的关节就全都会笑松，你的人就会软得像是一摊泥，无论谁只要用指头在你关节上敲一下，我保证你一定会像杀猪一样叫起来！”

陈静静道：“你……你……”

楚楚道：“你若以为我绝不会下这种毒手，那你就错了，就好像贾乐山以为我绝不会杀他一样！”

陈静静道：“你杀了他？”

楚楚道：“他又有钱，又有势，年纪虽已不小，却保养得很好，在床上还可以像小伙子般流汗，对女人的功夫又不知比小伙子好多少倍，对我更温柔体贴，谁也想不到我会杀了他的！”

她淡淡地接着道：“但我却偏偏杀了他，我既然杀了他，还有什么别的事做不出？”

陈静静忽然用尽全身力气，嘶声道：“罗刹牌就在我的月经带里，你饶了我吧！”

笑声已停止，陈静静也已像一摊烂泥般软瘫在地上。

罗刹牌当然已到楚楚手里，她用掌心托着这面晶莹的玉牌，就像是帝王托着传国的玉玺，又高兴、又骄傲、又得意，忍不住放声大笑。

就在她笑得最开心的时候，窗外忽然有一条长鞭无声无息地飞过来，鞭梢一卷，卷住了她手里的玉牌，就立刻蛇信般缩了回去。

楚楚笑不出了，脸上的表情就好像忽然被人一刀割断了脖子。

只听窗外一个人带着笑道：“你们不必追出来，因为我就要进去了，多亏你替我要回这块罗刹牌，我至少总得当面谢谢你！”

陆小凤！

楚楚咬着牙，道：“我就知道一定是你，你为什么还不进来？”

她这句话刚说完，陆小凤已笑嘻嘻地站在她面前，一只手提着根长鞭，一只手握着玉牌。

看见陆小凤，她居然也笑了，道：“倒看你不出，居然还使得这么好的一手鞭法！”

陆小凤微笑道：“我这是偷来的！”

楚楚道：“偷来的？怎么偷？”

陆小凤道：“这条鞭子是从外面马车上偷来的，这手鞭法也是从‘无影神鞭’那里偷来的，若论偷东西的本事，我虽然比不上那个偷王之王，比你可要高明得多了。”

楚楚叹了口气道：“其实我早就应该知道你会偷的，就连我的心都差点被你偷去了，何况别的？”

陆小凤笑道：“你的心岂非早已被野狗吃了去？”

楚楚睁大眼睛，道：“你来得真早！”

陆小凤道：“你想不到？”

楚楚道：“你是怎么会想到的？”

陆小凤笑了笑，道：“因为我一个人躺在床上想得太多了，所以才想到了很多事！”

楚楚撅起嘴，道：“谁叫你一个人胡思乱想的，你为什么不强奸我？”别人没有强奸她，她居然还像是很生气：“你又不是君子，既然能强奸别人，为什么不能强奸我？”

陆小凤笑道：“因为那时我还不急，你既然要吊我胃口，我也想吊吊你！”

楚楚眨了眨眼，道：“你是在什么时候改变主意的？”

陆小凤道：“石头从箱子里滚出来的时候！”

他微笑着，又道：“我虽然没有在上线开扒时去踩过盘子，可是一口箱子是用铁打的？还是用黄金打的？我倒还能看得出！”

“上线开扒”就是拦路打劫，“踩盘子”就是看货色、望风水。据说黑道上的高手，只要看看轮后扬起的尘土，就能看得出车上载的是什么货，这批货有多少油水。

楚楚又叹了口气，道：“原来你不但会偷，还会这一手，像你这样的人，居然没有去做强盗，实在可惜得很！”

陆小凤也叹息着道：“老实说有时我自己也觉得可惜，有好几次都差点改了行！”

楚楚嫣然道：“你若真的改了行，我一定做你的压寨夫人！”

陆小凤笑了笑，道：“我若做了什么帮的帮主，一定还要请你做我内三堂的堂主，就像是你的老朋友丁香姨！”

楚楚又睁大眼睛，道：“你早就知道我认得她？”

陆小凤道：“因为你到了拉哈苏，就好像回到你自己家一样，每个地方你好像都很熟，那时我就已经在怀疑，你很可能也是在那里长大的，很可能早就认得陈静静和丁香姨！”

楚楚盯着他，道：“你既然认得小丁丁，就一定也跟她好过，我很了解她，看见你这种男人，她是绝不肯放过的！”

陆小凤没有否认，也不能否认。

楚楚又撅起嘴，道：“我们三个人里面，你已经跟两个好过，为什么偏偏让我落空？”

他们两个人说说笑笑，打情骂俏，站在后面的三个人脸色早已变了，三个人忽然同时蹿出，虎视眈眈，围住了陆小凤。

陆小凤好像直到现在才看见他们，微笑道：“上一次三位不战而退，这次还想来试试？”

白发老人道：“上一次我们就该杀了你的！”

辛老二道：“我们放过了你，只不过她还想用你做一次傀儡而已！”

陆小凤大笑，道：“我若是她的傀儡，那你们三位是什么？我只要点点头，她就会跟我走的，你们呢？”

三个人脸色更可怕，转头去看楚楚，楚楚却施施然走开了，这件事就好像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陆小凤道：“其实华山门下的‘一指通天’华玉坤，江北武林中的高手‘多臂仙猿’胡辛，披风剑的名家‘乌衣神剑’杜白，我是早已闻名了的，我一直不敢相认，只因为我一直不相信像三位这样的名门子弟，会为了一个女人做奴才！”

三个人脸上阵青阵白，他们以名为姓，想不到陆小凤还是认出了他们的来历身份。

白发老人佝偻的身子慢慢挺直，抱拳道：“不错，我就是华玉坤，请！”

陆小凤道：“你想一个人对付我？”

华玉坤道：“你若不知道我的来历身份，我必定会跟他们联手对付你，但是现在……”他的神情忽然变得严肃，厉声接着道，“我个人的生死荣辱都不足为论，华山派的声名，却不能坏在我手上！”

华山派虽不是武林中数一数二的宗派，但门户高洁，门人也很少有败类，更没有以多为胜的懦夫！

陆小凤的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能尊敬自己的人，别人也同样会尊敬他的。

华玉坤道：“久闻陆大侠指上功夫天下第一，在下学的恰巧也是这门功夫，就请陆大侠赐招！”

陆小凤道：“好！”

他深深吸了口气，藏起玉牌，放下长鞭，只听“嗤”的一声，锐风响起，华玉坤并指如剑，急点他左右“肩井穴”，出手就是一招两式，劲力先发，余力犹存，果然不愧是名家子弟。

可是这一招攻出，陆小凤就已看出这老人功力虽深，招式间却缺少变化，出手也显得太古老呆板了些，也犯了名家子弟们通常都会有的毛病。

他虽然只看了一眼，却已有把握在两三招之间制敌取胜，但是他又不禁在心里问自己。

——我是不是应该一出手就击败他？是不是应该替他留点面子？

——一个人若是爱上了一个人，不管他爱的是谁，都不应该算是他的错，何况他已是个老人，倒下去就不容易站起来了。

这念头在他心头一闪而过，华玉坤的指尖距离他穴道已不及半尺，劲风已穿过他的衣服，他已没有选择考虑的余地。他只有出手，出手如闪电，用自己的指尖，迎上了老人的指尖。

华玉坤只觉得一股热力从指间传过来，自己的力量突然消失。

华山的“弹指神通”本是武林中七大绝技之一，他在这上面已有四十年苦练的功力，平常对敌时，三五尺外就已可用指风点人穴道，可是现在，他的力量却像是阳光下的冰雪般消失，化作了一身冷汗。

谁知陆小凤忽然也后退了两步，苦笑道：“华山神指，果然名不虚传！”

华玉坤道：“可是我……我已败了！”

陆小凤道：“你没有败，我虽然接住你这一招，出手也许比你快些，但是你的功力却比我深厚，你又何苦……”

这句话还没有说完，突然“叮”的一响，数十点寒星如漫天花雨，急打他的后背。

他背后没有眼睛，也没有手。

华玉坤耸然失色，楚楚眼睛里却发出了光。

就在这一瞬间，陆小凤身子突然一转，数十点寒星竟奇迹般从他胁下穿过，竟全都打在本来站在他前面的华玉坤胸膛上。

华玉坤双睛凸出，瞪着胡辛，一步步走了过去。

胡辛脸色也变了，一步步向后退。

华玉坤只向前走了两步，眼角、鼻孔、嘴角，忽然同时有鲜血涌出。

胡辛仿佛松了口气，道：“我……”

他只说了一个字，胸口忽然有鲜血涌出，一截剑尖随着鲜血冒出来。

他吃惊地看着这截剑尖，好像还不能相信这是真的，可是他自己嘴里也已有鲜血涌出，忽然狂吼一声，向前扑倒，就不能动了。

他倒下后，就可以看见杜白正站在他背后，手里紧握着剑，剑尖还在滴着血。

华玉坤看着他，挣扎着笑了笑，道：“谢谢你！”

杜白也勉强笑了笑，却没有开口。

华玉坤又转过头，看着陆小凤，一字字道：“更谢谢你！”

杜白替他报了仇，陆小凤保全了他的声名，这正是武林中看得最重的两件事。

华玉坤闭上眼睛，缓缓道：“你们都对我很好……很好……”

他慢慢地倒下去，嘴角竟仿佛真的露出一丝微笑，最后的微笑。

风从窗外吹过，寒意却从心底升起。

过了很久，陆小凤才长长吐出口气，喃喃道：“为什么？这是为了什么……”

杜白脸上全无表情，缓缓道：“你应该知道这是为什么，我也知道！”

欲望！对金钱的欲望，对权力的欲望，对声名的欲望，对性的欲望！

人类所有的苦难和灾祸，岂非都是因为这些欲望而引起的？

陆小凤又不禁长长叹息，转身面对着杜白，道：“你……”

杜白冷冷道：“我不是你的敌手！”

陆小凤笑了笑，笑得很凄凉，挥手道：“那么你走吧！”

剑尖的鲜血已滴干了，杜白慢慢收回他的剑，将剑入鞘，他已走到楚楚面前，道：“我们走吧！”

楚楚道：“走？你要我跟你走？”

杜白道：“是的，我要你跟我走。”

楚楚忽然笑了，笑得弯下腰，好像连眼泪都快笑了出来。

看到陈静静的笑，陆小凤才知道笑有时比哭还痛苦。

看到楚楚的笑，陆小凤才知道笑有时甚至比利剑尖针更伤人。

杜白的脸上已全无血色，一双本来很镇定的手，已开始不停地颤抖，却还不肯放弃希望，又问了一句：“你不走？”

楚楚的笑声突然停顿，冷冷地看着他，就好像完全不认得他这个人一样，过了很久，才冷冷地说出了一个字：“滚！”

这个字就像是条无情的鞭子，一鞭子就已把杜白连皮带骨抽开了两半，把他的一颗心抽了出来，直滚在他自己脚下，让他自己践踏。

他什么话也不再说，扭头就走。楚楚却忽然跃起，拔出了他背后背着的剑，凌空翻身，反手一剑，向他的后心掷了过去。

杜白没有倒下，就让这把剑穿心而过。

但是他并没有闪避，反而转过身，面对着楚楚，冷冷地看着。

楚楚脸色也变了，勉强笑道：“我知道你不能没有我的，所以还不如索性让你死了算了！”

杜白的嘴角也有鲜血涌出，慢慢地点了点头，道：“好，很好……”

第二个“好”字说出，他身子突然向前一扑，紧紧抱住了楚楚，死也不肯放。

他胸膛上的剑，也刺入了楚楚的胸膛，他心口里的血，也流入了楚楚的心口。

楚楚的头搭在他肩上，双眼渐渐凸出，喘息愈来愈粗，只觉得抱住她这个人的身子已渐渐发冷，冷而僵硬，一双手却还是没有放松。

然而她自己的身子也开始发冷，连骨髓都已冷透，但是她的眼睛却反而亮了，忽然看着陆小凤笑了笑，道：“你为什么不强奸我？为什么？……”

这就是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第九章　香姨之死

01

陈静静并没有死，而且一直都很清醒。

在这种情况下，清醒的本身就已是种无法忍受的痛苦，冥冥中竟像是真的有个为世人主持公道的神祇，在故意折磨着她。

现在陆小凤虽然已将她抱到另一间房里，让她静静地躺在床上，可是她的痛苦并没有结束，也许已只有死才能解除她的痛苦。

痛苦已到了无法忍受时，死就会变得一点也不可怕了。

她想死，真的想死，她只希望陆小凤能给她一个痛快的解脱，但是她绝不把自己的意思表露出来，因为她很小的时候，就得到一个教训。

——你愈想死，别人往往就愈要让你活着，你不想死，别人却偏偏要杀了你。

她至今还记得这教训，因为她看见过很多不想死的人死在她面前，也看见过很多活不下去的人偏偏还活着，她本是在苦难中生长的。

陆小凤虽然一直都静静地站在床头，她却看得出他心里也很不平静。

无论谁看到了那些惊心动魄，惨绝人寰的事之后，心里都不会好受的。

陈静静忽然勉强笑了笑，道：“我想不到你会来，但你却一定早已想到是我了。”

陆小凤并不否认。

陈静静道：“我本来一直认为我做得已很好，假如楚楚也能小心一些，没有让箱子里的石头滚出来，也许你就不会怀疑我了！”

陆小凤沉默着，过了很久，才缓缓道：“箱子里装的是石头，你却接受了，楚楚和你本该是从小认得的，却故意装作素不相识，这两点虽然都让我觉得很可疑，却还不是最重要的线索！”

陈静静道：“最重要的是什么？”

陆小凤道：“是只黑熊！”

陈静静道：“黑熊？”

陆小凤道：“冷红儿总认为自己看见过一只黑熊，其实那只不过是个披着黑熊皮的人而已，因为这个人做的事很秘密，她的模样又偏偏是别人容易认出来的，所以她就披上熊皮来掩人耳目，无论谁发现一只黑熊，都一定会远远避开，绝不敢仔细去看的。”

陈静静道：“你认为这个人就是我？”

陆小凤道：“嗯！”

陈静静道：“因为你看见我房里有张熊皮？”

陆小凤道：“你当然想不到我会到你房里去，那本就是件很凑巧的事！”

陈静静叹了口气，道：“我的屋子确实从来都不让别人进去的，这一点你没有错！”

陆小凤道：“我哪点错了？”

陈静静道：“你能到我房里去，并不是因为我恰巧晕倒，因为那天我根本就没有晕过去！”

她的声音虽微弱，可是每句话都说得很清楚，因为她一直都在控制着自己，这世上也许已很少有人能比她更会控制自己。

她接着道：“我让你到我房里去，只因为你抱起我的时候，我忽然有了种从来都没有过的感觉，我……我本来也想不到李神童会忽然闯进去。”

陆小凤也勉强笑了笑，道：“我若是他，我也会忽然闯进去的！”

陈静静道：“同样的熊皮，本来有两张，还有一张是李霞的！”

陆小凤道：“那天你们去埋藏罗刹牌的时候，身上就披着熊皮？”

陈静静道：“那时候已经是深夜了，我们想不到红儿还坐在岸上发怔。我看见她的时候，她当然也看见了我！”

陆小凤道：“但是她并没有看清楚，她一直以为你是只黑熊！”

陈静静苦笑道：“不管怎么样，我还是不太放心，女人的疑心病总是比较大的！”

陆小凤道：“所以你发现她昨天晚上又到那里去了，你就杀了她灭口？”

陈静静居然承认：“丁香姨一向认为心最狠的人就是我！”

陆小凤道：“她本来虽然不知道你的秘密，但是你下手杀她的时候，她终于认出了你。”

陈静静叹道：“她看见我的脸时，那种眼神我只怕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陆小凤道：“那时你心里也难免有点害怕，所以一击得手，就立刻走了。”

陈静静道：“因为我知道她已必死无疑。”

陆小凤道：“可是你没有想到，一个人临死的时候，往往也就是他这一生中最清醒的时候。”

陈静静没有开口，心里却有点酸酸的，现在她就很清醒。

陆小凤道：“所以她临死前，终于想到那天她看见的黑熊一定就是你，也想到了你一定是去埋藏罗刹牌的，所以她就挣扎着爬到那天你出现的地方！”

陈静静道：“所以你才知道我们是把罗刹牌藏在那里的？”

陆小凤黯然道：“不错！”

陈静静忽然冷笑，道：“这么说来，她的死对你岂非只有好处？你还难受什么？”

陆小凤想说话，又忍住。

陈静静道：“不该难受的你难受，真正应该难受的事，你反而觉得很高兴。”

陆小凤已闭上嘴，等着她说下去。

陈静静道：“那天我去找你，并不是替你送下酒菜，更不是为了关心你、喜欢你，我去找你，只不过为了要绊住你，好让李神童把李霞的尸体冻在冰里，所以我只有忍受你的侮辱，其实你一碰到我，我就想吐！”

陆小凤忽然笑了笑，道：“我明白了！”

陈静静道：“你明白了什么？”

陆小凤道：“你想死。”

陈静静道：“你凭什么认为我想死？”

陆小凤道：“因为你一直在故意激怒我，想要我杀了你。”

陈静静冷笑道：“我知道你不敢的，你一向只会看着别人下手，你自己根本没有杀人的胆子！”

陆小凤又笑了笑，忽然转身走出去。

陈静静失声道：“你想去干什么？”

陆小凤道：“去套车！”

陈静静道：“为什么现在要去套车？”

陆小凤道：“因为你既不能骑马，也不能走路！”

陈静静道：“你……你要带我走？”

陆小凤道：“你穴道里的暗器我虽然拿不出来，可是我知道有个人能拿出来！”

陈静静道：“你……你……你为什么不肯让我死？”

陆小凤淡淡道：“因为今天死的人已太多了！”

他头也不回地走出去。

陈静静看着他走出去，眼泪已慢慢地流下来，终于失声痛哭，却不知是为了悲伤？是为了悔恨？还是因为感激？

不管怎么样，一个人想哭的时候，若是能自由自在地痛哭一场，也满不错的。

陆小凤当然听得见她的哭声，他本就希望她能哭出来，把心里的悲伤痛苦和悔恨全都哭出来，哭完了之后，她也许就不想死了。

阳光已消失，风更冷，那傻头傻脑的脏小孩还站在那里流着鼻涕傻笑，刚才发生的那些悲惨的事，对他竟似完全没有影响。

别人虽然笑他傻，也许他活得反而比大多数人都快乐些。

陆小凤在心里叹了口气，微笑着拍这孩子的头，道：“你去替我照顾照顾房里的那个阿姨，她有好多好多钱，她会买糖给你吃！”

傻孩子居然听懂了他的话，雀跃着跑进去：“我喜欢吃糖，好多好多糖！”

陆小凤又叹了口气，刚走出门，就看见一只手伸了过来。

他并不意外，他早已算准岁寒三友一定会在外面等着他的。

孤松先生道：“拿来！”

陆小凤眨了眨眼，道：“你是想要钱？还是想要饭？”

孤松先生脸色又气得发青，冷冷道：“也许我这次是想要你的命！”

陆小凤微笑道：“要钱要饭都没有，要命倒有一条。”

孤松怒道：“难道你一定要我先打断你的腿，才肯交出罗刹牌？”

陆小凤道：“就算你打断我的腿，我也不会交出罗刹牌。”

孤松变色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陆小凤道：“我正想问你，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几时说过要把罗刹牌给你的？”

孤松厉声道：“你准备给谁？”

陆小凤道：“蓝胡子。”

孤松道：“一定要给他？”

陆小凤道：“一定。”

孤松道：“为什么？”

陆小凤道：“因为我要去换回一样东西。”

孤松道：“换什么？”

陆小凤道：“换我的清白。”

孤松盯着他，缓缓道：“难道你自己从来也没有想过要把这罗刹牌占为己有？”

陆小凤道：“我想过！”

孤松道：“现在你还想不想？”

陆小凤道：“想！”

孤松脸色又变了。

陆小凤淡淡地接着道：“我想的事很多，有时我想做皇帝，又怕寂寞，有时我想当宰相，又怕事多，有时我想发财，又怕人偷，有时我想娶老婆，又怕啰唆，有时我想烧肉吃，又怕洗锅，有时我甚至还想打你一巴掌，又怕惹祸。”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孤松已忍不住笑了，但是一转眼他又板起脸，道：“所以你想的事虽多，却连一样也没有做。”

陆小凤叹了口气，苦笑道：“每个人活在世上，好像都是想得多，做得少的，又岂只我一个？”

孤松的目光忽然到了远方，仿佛也在问自己——我想过什么？做过什么？

一个人只要活在世界上，就一定要受到各种的约束，假如每个人都把自己想做的事做出来，这世界还成什么样子？

过了很久，孤松才轻轻地叹息了一声，挥手道：“你走吧！”

陆小凤松了口气道：“我本来以为你已不会让我走的，想不到你居然还很信任我。”

孤松板着脸，冷冷道：“这已是最后一次。”

陆小凤微笑道：“只要你想喝醉，随时都可以来找我，我一定就在你附近。”

他也挥了挥手，刚想从他们中间走过去，寒梅忽然道：“等一等！”

陆小凤只好站住，道：“有何吩咐？”

寒梅道：“我想看看你。”

陆小凤笑了：“你尽量看吧，据说有很多人都认为我长得很不错。”

寒梅脸上既没有笑容，也没有表情，冷冷道：“我要看的并不是你这个人。”

陆小凤道：“你要看我的是什么？”

孤松道：“看你的功夫。”

陆小凤的笑立刻变成苦笑，道：“我劝你不如还是看我的人算了，我可以保证，我的功夫绝没有我的人好看。”

寒梅却再也不看他一眼，忽然转身，道：“你跟我来。”

陆小凤迟疑着，看看枯竹，又看看孤松，两个人的脸色也全无表情。

他叹了口气，只好跟着寒梅走，嘴里还在喃喃地嘀咕：“你究竟想带我到哪里去？喝酒赌钱我都奉陪，若是要打架拼命，我就要开溜了。”

寒梅也不理他，三转两转，走到一条大街上，街上有家很大的酒楼，门口停着十来辆镖车，一杆紫缎镖旗斜插在门外，迎风招展，上面绣着的是一条金龙，蟠着个斗大的“赵”字。

陆小凤认得这杆镖旗，“金龙镖局”虽然远在关外，主顾大多是到长白山来采参的参客，可是在关内的名头也很响，因为这家镖局的总镖头，“黑玄坛”赵君武，昔年本是中原极负盛名的镖师，不久之前才被金龙镖局重金聘来的。

现在他就在这家酒楼上喝酒，一个人有了他这样的声名地位，气派当然不小。

寒梅一上了酒楼，就笔直走到他面前，冷冷地看着他，道：“你就是黑玄坛赵君武？”

赵君武怔了怔，上下打量着这不僧不道不俗的怪老头，他眼力一向不错，却看不出这老头是什么来历，只好点点头，道：“我就是。”

寒梅道：“你知道我是谁？”

赵君武摇摇头，道：“请教。”

寒梅道：“我就是昆仑绝顶大光明境，岁寒三友中的寒梅先生，也就是西方魔教中的护法长老。”

他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听到“岁寒三友”四个字，赵君武的脸已像是个面具忽然拉长了，听到“西方魔教”四个字，赵君武额上已冒出冷汗。

寒梅道：“现在你是不是已知道我是谁？”

赵君武立刻站起来，抢步赶出，躬身道：“晚辈有眼无珠，不知道仙长大驾光临……”

他还在不停地说，恨不得把所有的恭维客套话都说出来，寒梅却已转身走了，走到陆小凤面前，道：“你知道他是谁？”

陆小凤道：“听说过。”

寒梅说道：“他的名头并不小，他的武功也不弱，见到我时，还是恭敬得很，你在我们面前却漫不为礼。”

陆小凤笑了，道：“他小时候家教一定很好，家教好的人，总是比较有礼貌的！”

寒梅道：“你呢？”

陆小凤道：“我是个孤儿！”

寒梅道：“所以你没有家教。”

陆小凤道：“没有。”

寒梅道：“那么你就该受点教训。”

他忽又转身，指着陆小凤问赵君武道：“你知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赵君武摇摇头。

寒梅道：“你也不必知道，我只要你替我教训教训他。”

赵君武面有难色，苦笑道：“可是在下与他素无过节，怎么能……”

寒梅打断了他的话，冷冷道：“我并不打算勉强你，你可以选择，是要出手教训他？还是要我教训你？”

他一面说着话，一面从桌上拿起了个锡酒壶，随随便便地一捏一揉，酒壶就变成了一团，再轻轻一拉，就又变成条锡棍。

赵君武脸色变了，忽然一个箭步蹿过来，反手一掌，猛砍陆小凤后颈，这一着凶狠迅速，出手居然一点也不留情。

陆小凤居然连动也没有动，就这么样站在那里挨了他一掌。

左颈后有条大血管，也是人身上的要害之一，赵君武虽然没有练过内家掌力，可是一双手粗糙坚硬如岩石，这一下打得实在很不轻，陆小凤不被打死，也该立刻晕过去的。

谁知他却偏偏还是好好地站在那里，而且居然还面不改容。

赵君武脸上又冒出了汗，突然一个肘拳，用力撞在陆小凤胸腹间。

陆小凤又挨了他一拳，还是不动声色。

赵君武满头汗如落雨，他两次出手，明明都没有落空，却又偏偏像是打空了，只觉得对方整个人都像是空的，自己一拳打上去，竟连一点着力之处都没有。

他第三拳本已准备出手，拳头也已握紧，却再也没法子打得下去。

陆小凤好像还在等着挨打，等了半天，忽然看着他笑了笑，道：“阁下是不是已教训得够了？”

赵君武也想勉强笑一笑，可是现在就算天上忽然有个大元宝掉在他面前，他也没法子笑得出来。

陆小凤又转过头看着寒梅笑了笑，道：“现在我是不是可以走了？”

寒梅脸色也变得很难看，还没有开口，枯竹已抢着道：“你请吧！”

陆小凤微笑道：“谢谢。”

他拍了拍衣襟，从桌上拿起个还没有被捏扁的酒壶，对着嘴一饮而尽，大步从寒梅面前走了过去。

可是他还没有走下楼，已有个店小二奔上来，手里拿着封信，大声道：“哪位是陆小凤陆大侠？”

陆小凤指指自己的鼻子，带着笑道：“我就是陆小凤，却不是大侠，大侠只会揍人，不会挨揍！”

他脸上还带着笑，并没有生气，因为他知道世界上欺善怕恶的人很多，比赵君武更糟十倍的人却有不少，这本就是人性中弱点之一。

他热爱人类，热爱生命，对这种事他通常都很容易就会原谅的。

可是等他看完了这封信之后，却真的生气了，不但生气，而且着急。

小凤大侠吾兄足下：前蒙宠赐屁眼一枚，愧不敢当，只因无功不敢受禄，已转赠静静陈姑娘，又恐吾兄旅途不便，阿堵物若干两，弟也已代为运走，专此奉达，谨祝大安！

下面的具名，赫然又是“飞天玉虎”。

陆小凤在看着这封信的时候，岁寒三友却在看着他。

他们也很吃惊，因为他们从来也没有想到，陆小凤的脸色也会变得这么可怕。

所以陆小凤冲出去的时候，他们也跟着冲了出去，只留下赵君武一个人怔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好像恨不得马上一头撞死。

他做梦也想不到他刚才要教训的那个人，就是名满天下的陆小凤。

陆小凤虽然原谅了他，他却永远也没法子原谅自己，陆小凤虽然并没有出手，却已给了他一个很好的教训。

可是陆小凤自己也做错了一件事，他本不该离开陈静静的，更不该离开那屋子，等他赶回去时，那地方几乎已变成了一片火海。

幸好天寒地冻，到处都积着冰雪，所以火势的蔓延并不广，被波及的人家并不多，但却还是难免有很多无辜的人受到连累。

陈静静那美丽柔软的胴体，也无疑早已被烧成了一根根枯骨，一片片飞灰。

陆小凤来的时候，已来迟了。

烈火烤红了他的脸，烤红了他的眼睛，他的手脚却是冰冷的，心也是冰冷的。

巷子里一片混乱，男人们在奔跑叱喝着救火，女人们在尖叫，孩子们在啼哭，他们过的本是简朴平静的生活，从没有伤害到任何人，可是现在却无缘无故地受到伤害。

陆小凤忽然转身，瞪着寒梅，厉声道：“你看见了没有？”

寒梅道：“看见了什么？”

陆小凤道：“这就是你造成的灾祸，你自己难道看不见？”

寒梅闭上了嘴，心里显然也不太好受。

陆小凤道：“现在你是不是还想看看我的功夫？”

寒梅道：“刚才我已看过。”

陆小凤道：“刚才那只不过是挨揍的功夫，你想不想看看我揍人的功夫？”

这是挑战。

他从未向任何人这么样挑战过，他的态度虽然冷静如磐石，可是这种残酷的冷静，却使得他的愤怒更可怕。

极端的冷静，本就是愤怒的另一种面具。

寒梅沉着脸，在闪动的火光下看来，他脸色也是苍白的，连嘴唇都已发白。

从来没有人敢这么样面对面地向他挑战。

他并不怕这个年轻人，他从来也没有怕过任何人，可是这一瞬间，他却忽然感觉到一种从来未有过的紧张，紧张得连呼吸都已停顿！

因为他一直都是站在上风的，他已习惯于用自己的声名和地位去压迫别人，现在，他却第一次感觉到别人给他的压力。

陆小凤的压力又来了：“你想不想看？”

寒梅还没有开口，枯竹忽然道：“他不想！”

孤松立刻接着道：“他唯一想看的，就是罗刹牌，我也一样。”

他挡在陆小凤面前，让枯竹拉走了寒梅，才慢慢地接着道：“所以你绝不能让我们失望！”

他没有转身，只是面对着陆小凤向后退，然后袍袖一挥，身形倒掠，忽然就看不见了。

陆小凤没有动，没有拦阻，过了很久才轻轻地吐出一口气。

他忽然发觉自己对这三个人已退让得太久，现在已应该让他们退一退了。

这是他第一次还击，虽然没有使剑出来，却已赢得了胜利。

可是他也知道，他们绝不会退得很远的，等到他们再逼过来时，会造成什么样的结果？

陆小凤没有想下去！

火还没有灭，他绝不能就这么样站在这里看着，纵然有很多问题需要他去想，也可以等到以后再说，现在他一定要先去救火。

他卷起衣袖，从别人手上抢过一桶水，跃上隔壁的墙头，往火头上浇了下去。

他的动作当然比别人快得多，一个人出的力量至少可以抵得十五个人，可是旁边另外还有个人，动作居然也并不比他慢多少，甚至比他更卖力，有一次竟跃上已被火烧毁了的危墙，几乎葬身在火窟里。

冰雪融化，打湿了易燃的木料，再加上大家同心合力，火势很快就被遏阻，终于灭了。

陆小凤总算松了口气，用衣袖抹了抹汗，只觉得已有很久未曾这么样舒服过。

旁边有个人在喘息着，带着笑道：“你一共提了七十三桶水，我只比你少六桶。”

陆小凤抬起头，才发现这个跟他并肩救火的人，竟是“黑玄坛”赵君武！

赵君武笑得很开朗，道：“我刚才差点想一头撞死，可是现在却只想再活几年，活得愈长愈好。”

陆小凤微笑着，没有问为什么，因为他知道答案。

假如你自己也觉得自己是个有用的人，就绝不会想死的，因为你的生命已有了价值，你就会觉得它可贵可爱。

假如你真正全心全意地去帮助过别人，就一定会明白这道理，因为只要你肯去帮助别人，就一定是个有用的人。

陆小凤微笑着拍了拍赵君武的肩，道：“我知道你刚才比谁都卖力，你揍我的时候，假如也这么卖力，我就吃不消了！”

赵君武红着脸笑道：“我揍人的时候绝不会这么出力的，因为揍人并不是件愉快的事，同时我又怕手疼！”

两个人同时大笑，然后才发现他们四周已围满了人，站在那里陪着他们笑，每个人眼睛里都充满了欣慰、敬佩和感激。

一个梳着两条长辫子的小女孩，忽然冲出来，拉住了他们的手，在他们手心里塞了块冰糖，红着脸道：“这是我最喜欢吃的，可是我情愿让你们吃，因为你们都是好人，我长大了也要跟你们一样，别人家里着了火，我也会帮着去救的！”

陆小凤轻抚着她的头发，想说话，咽喉里却像是被塞住了。

赵君武看着她，几乎连眼泪都掉了下来，只觉得自己刚才就算真的被火烧死，也是值得的。

就在这时，忽然有个小小的黑脑袋，从旁边一条又脏又窄的阴沟里钻出来，指着陆小凤大声道：“他不是好人，他骗我，阿姨没有糖给我吃！”

一个小小的黑人从阴沟里爬出来，竟是那傻头傻脑的脏小孩。

他居然还没有死，也许并不是因为他运气好，只因为他的愚笨无知，除了他之外，无论大人小孩都不会把自己塞进这么脏的阴沟里。

可是他有眼睛，而且刚才也在陈静静屋里，现在他已是唯一能说出当时情况来的人！

陆小凤眼睛亮了，立刻迎上去，这孩子能不能把那凶手的样子指叙出来？他虽然没有把握确定，但希望总是有的。

忽然间，人丛中有人大叫道：“他虽然帮着救火，放火的也是他，大家莫要上了他的当。”

几个人大叫着冲出来，往陆小凤身上扑过去，情况立刻混乱，虽然有人坚决不信，有的人已在怀疑，有几个房子已被烧光了的人，更是不分青红皂白，也往陆小凤身上扑。

他们本就是些头脑简单的小人物，看见自己的家被毁了，早已眼睛发红，想找人拼命。

陆小凤并不怪他们，更不愿对他们出手，幸好有赵君武在旁边挡着，他虽然挨了几拳，总算还是冲了出去，可是那脏小孩却已不见了。

阴沟旁边还留着几个水淋淋的脏脚印，火窟里还在冒着青烟。

陆小凤咬了咬牙，忽然又冲进火窟。

赵君武旗下的镖师趟子手们，也已赶来压住暴乱的人群，赵君武又以自己的身份保证，陆小凤刚才一直跟他在一起，骚动平息，再问刚才第一个大叫的人是谁，就没有人知道了。

这时陆小凤居然还留在那滚烫的火窟里，也没有人知道他在找什么。

02

“你刚才在找什么？”

他们一离开火场，赵君武就忍不住问他，陆小凤却没有回答。

他眼睛里一直带着种很奇怪的表情，也不知道是正在思索着一个难题，还是已经把这难题想通了。

赵君武没有再问下去，也开始思索，忽然又道：“刚才冤枉你的那个人，一定就是放火的人，想要你替他背黑锅。”

陆小凤又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他们并不是要我背黑锅，而是要灭口。”

赵君武道：“灭谁的口？从阴沟里爬出来的那个傻小子？”

陆小凤点点头。

赵君武皱眉道：“那么样一个傻小孩，能懂得什么？”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他们本来的确不必这么样的！”

赵君武也叹了口气，道：“不管怎么样，事情总算已过去，咱们喝酒去！”

陆小凤道：“你要我陪你喝酒，恐怕要等一等！”

赵君武道：“为什么？”

陆小凤握紧双拳，缓缓道：“不找到飞天玉虎，我从此绝不再喝一滴酒。”

赵君武道：“我能不能帮上你的忙？”

陆小凤道：“能！”

赵君武道：“你说！”

陆小凤道：“这一带你比我熟，你……”

他声音忽然压得很低，好像生怕别人听见，因为他已发现飞天玉虎的势力所及处，远比他以前想象中还要大得多。

等他说完了，赵君武立刻道：“这件事我一定替你做到，有了消息后，怎么通知你？”

陆小凤道：“你有没有到银钩赌坊去赌过钱？”

赵君武笑道：“不但去过，而且还跟那大胡子赌过钱，居然还赢了他几百两银子！”

陆小凤道：“半个月之后，我们在那里见面，先到的先等，不见不散。”

赵君武看着他，忽然道：“谢谢你。”

陆小凤笑了，道：“我要你替我做事，我没有谢你，你反而谢我？”

赵君武道：“就因为你没有谢我，所以我才要谢你！”

陆小凤道：“为什么？”

赵君武眼睛里发着光，道：“因为我知道你一定已把我当作朋友！”

朋友！这两个字多么光荣！多么美丽！

你若也想和陆小凤一样，受人爱戴尊敬，就一定要先明白一件事。

——真正能令人折服的力量，绝不是武功和暴力，而是忍耐和爱心。

这并不是件容易事，除了广阔的胸襟外，还得要有很大的勇气！

03

屋子里布置得幽雅而干净，雪白的窗纸还是新换上的，窗外天气晴朗，阳光灿烂，窗台上摆着水仙和腊梅，丁香姨居然已能坐起来了，苍白的脸上已有了红晕，就像是一朵本已枯萎的花朵，忽然又有了生命。

这一切都是非常令人愉快的事，陆小凤的心情显然也比前几天好了些！

“我答应过你，我一定会再来看你！”

“我知道！”丁香姨脸上居然露出温暖的微笑，“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的！”

她斜倚在床上，床上铺着刚换过的被单，她身上穿着温暖舒服的宽袍，袍子很长，袖子也很长，掩住了她的断足和断腕。

阳光穿过雪白的窗纸照进来，她看来还是那么美丽。

陆小凤微笑道：“我还带了样东西来！”

丁香姨眼睛里发出了光，失声道：“罗刹牌？”

陆小凤点点头，道：“我答应过你的事，一定会做到，我没有骗你！”

丁香姨眨眨眼，道：“难道我又骗了你？”

陆小凤拉过张椅子坐下，道：“你告诉我，陈静静是你的好朋友，我可以信任她！”

丁香姨承认。

陆小凤道：“她真的是你的好朋友？你真的能信任她？”

丁香姨转过头，避开了他的目光，呼吸忽然变得急促，仿佛在勉强控制着自己，过了很久，还是忍不住说出了真心话：“她是个婊子！”

陆小凤笑了：“可是你却要我去信任一个婊子！”

丁香姨终于回过头，勉强笑了笑，道：“因为我是个女人，女人岂非总是常常会叫男人去做一些她自己不愿做的事？”

这理由实在不够好，陆小凤却似乎已很满意，因为她是个女人，你若要女人讲理，简直就好像要骆驼穿过针眼一样困难。

丁香姨忽又问道：“她是不是真的已死了？”

陆小凤道：“嗯！”

丁香姨轻轻吐出口气，脸上的表情就像刚才吐出口浓痰。

陆小凤盯着她，忽然问道：“你怎么知道她已经死了？”

丁香姨又转过头，轻轻咳嗽了两声，才缓缓道：“我并不知道，只不过这么样猜想而已。”

陆小凤道：“你怎么会这样想的？”

丁香姨道：“你刚才既然那么样问我，可见她一定做了很多对不起你的事，对不起你的人，岂非总是活不长的？”

这解释更不够好，陆小凤居然也接受了。“不管怎么样，我总算已要回了罗刹牌，总算没有白走一趟。”

听到“罗刹牌”三个字，丁香姨眼睛里又发出了光，看着陆小凤的手伸进衣襟里，看着他拿出了这块玉牌，眼睛里忽又流下泪来。

陆小凤了解她的心情。

就为了这块玉牌，她不惜毁了自己的家，毁了自己一生的幸福，连自己的人都变成了残废！

这块玉牌纵然是无价之宝，可是幸福的价值岂非更无法衡量？

她这么样做是不是值得？现在她是不是已经在后悔？

陆小凤也不禁叹息，道：“假如这是我的，我一定送给你，可是现在……”

丁香姨打断了他的话，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你用不着解释，现在你就算送给我，我也没有用了。”她的泪又流下，慢慢地接着道：“现在我只要能看看它，摸摸它，就已心满意足了！”

她已没有手，这块她不惜牺牲一切来换取的玉牌，虽然就在她面前，她却没法子伸手来拿了，这种痛苦岂非已不是任何人所能忍受的，可是她却偏偏只有忍受。

陆小凤又不禁叹息，勉强笑道：“我把它放在你身上好不好？你至少可以看得清楚些。”

丁香姨点点头，看着陆小凤把那块玉牌放在她的胸膛上，含泪的眼睛里忽然露出种谁也无法解释的表情，也不知是感激？是欣慰？还是悲伤？

阳光满窗，玉牌的光泽柔和而美丽，甚至还是温暖的。

丁香姨垂下头，用嘴唇轻吻，就像是在轻吻着初恋的情人。

“谢谢你，谢谢你……”

她反反复复不停地说着，用两只断腕，夹起了玉牌，贴着自己的脸。

陆小凤不忍去看她，他记得她的手本来是纤细而柔美的，指甲上总是喜欢染上一层淡淡的玫瑰花汁，使得她的手看来也像是朵盛开的玫瑰。

可是现在玫瑰已被无情的手摘断了，只剩下一根光秃丑陋的枯枝。

玫瑰断了，明年还会再生，可是她的手……

陆小凤站起来，转过身，突听“噗”的一声，一样东西穿破窗户，飞了出去，接着，又是“嗤”的一响，一样东西穿破窗户，飞了进来。

他立刻回头，丁香姨用两只断腕夹着的玉牌已不见了，心口上却有一股鲜血泉水般涌了出来。

她嫣然的面颊又已变为苍白，眼角和嘴角在不停地抽动，看来仿佛是在哭，又仿佛是在笑。

就算是笑，那也是一种无可奈何的、凄凉痛苦的笑，一种甚至比哭还悲哀的笑。

她看着陆小凤，发亮的眼睛也变成死灰色，挣扎着：“你……你为什么不追出去？”

陆小凤摇摇头，脸上只有同情和怜悯，连一点惊讶愤怒之意都没有。

丁香姨这么样的结果，竟好像早已在他意料之中，过了很久，他才黯然道：“你是不是又被人骗了？”

丁香姨的声音更微弱，道：“我骗了你，他却骗了我，每个人好像都命中注定了要被某一种人骗的，你说对不对，对不对？……”

她说得很轻、很慢，声音里已不再有悲伤和痛苦。

在临死前的一瞬间，她忽然领悟到一种既复杂、又简单，既微妙、又单纯的哲理，忽然明白人生本就是这样子的。

然后她的人生就已结束。

一个人为什么总是要等到最后的一瞬间，才能了解到一些他本来早已了解的事？

第十章　重回赌坊

01

夜，冬夜。

黑暗的长巷里，静寂无人，只有一盏灯。

残旧的白色灯笼，几乎已变成死灰色，斜挂在长巷尽头的窄门上，灯笼下，却挂着一个发亮的银钩，就像是渔人用的钓钩一样。

银钩不住地在寒风中摇荡，风仿佛是在叹息，叹息世上为何会有那么多愚昧的人，愿意被钩上这个银钩？

方玉飞从阴暗潮湿的冷雾中，走进了灯光辉煌的银钩赌坊，脱下了白色的斗篷，露出了他那件剪裁极合身，手工极精致的银缎子衣裳。

每天这时候，都是他心情最愉快的时候，尤其是今天。

因为陆小凤已回来了，陆小凤一向是他最喜欢、最尊敬的朋友。

陆小凤自己当然更愉快，因为他已回来了，从荒寒的冰国回来了。

布置豪华的大厅里，充满了温暖和欢乐！

酒香中，混合着上等脂粉的香气，银钱敲击，发出一阵阵清脆悦耳的声音，世间几乎已没有任何一种音乐能比这种声音更动听。

陆小凤喜欢听这种声音。

就像世上大多数别的人一样，他也喜欢奢侈和享受。

尤其是现在。

经过了那么长一段艰辛的日子后，重回到这里，他就像一个迷了路的孩子，又回到温暖的家，回到母亲的怀抱。

这次他居然还能好好地活着回来，实在不是件容易事。

他刚洗了个热水澡，换了身新衣服，下巴上的假胡子、眼角的假皱纹、头发上的白粉，全都已被他洗得干干净净。

现在他看来是容光焕发，精神抖擞，连他自己都对自己觉得满意。

大厅里有几个女人正用眼角偷偷地瞟着他，虽然都已徐娘半老，陆小凤却还是对她们露出了最动人的微笑。

只要是能够让别人愉快的事，对他自己又毫无损失，他从来也不会拒绝去做的。

看见他的笑容，就连方玉飞都很愉快，微笑着道：“你好像很喜欢这地方？”

陆小凤道：“喜欢这地方的人，看来好像愈来愈多了。”

方玉飞道：“这地方的生意的确愈来愈好，也许只不过是因为现在正是大家都比较悠闲宽裕的时候，天气又冷，正好躲在屋子里赌钱喝酒！”

陆小凤笑道：“是不是也有很多女人特地为了来看你的？”

方玉飞大笑。

他的确是个很好看的男人，仪容修洁，服装考究，身材也永远保持得很好，虽然有时显得稍微做作了些，却正是一些养尊处优的中年女人们，最喜欢的那种典型。

陆小凤压低声音，又道：“我想你在这地方一定钓上过不少女人！”

方玉飞并不否认，微笑道：“经常到赌场里来赌钱的，有几个是正经人？”

陆小凤道：“开赌场呢？是不是也……”

他声音忽然停顿，因为他已看到一个人，手里拿着把尖刀，从后面扑过来，一刀往方玉飞的左腰刺了过去。

方玉飞却没有看见，他背后并没有长眼睛。

陆小凤看见的时候也已迟了，这个人手里的刀，距离方玉飞的腰已不及一尺。

这正是人身的要害，一刀就可以致命，连陆小凤都不禁替他捏了把冷汗。

谁知就在这时，方玉飞的腰突然一拧，一反手，就刁住了这个人握刀的腕子，“叮”的一声，尖刀落地！

拿刀的人破口大骂，只骂出了一个字，嘴里已被塞住，两条大汉忽然出现在他身后，一边一个，一下子就把他架了出去。

方玉飞居然还是面不改色，微笑道：“这地方经常都会有这种事的！”

陆小凤道：“你知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杀你？”

方玉飞淡淡道：“反正不是因为喝醉了，就是因为输急了！”

陆小凤笑了笑，道：“也许他只不过因为气疯了！”

方玉飞道：“为什么？”

陆小凤道：“因为你给他戴了顶绿帽子！”

方玉飞又大笑。

在他看来，能给人戴上顶绿帽子，无疑是件很光荣、很有面子的事，无论谁都不必为这种事觉得惭愧抱歉的。

陆小凤看着他，就好像第一次才看见这个人。

刚才的事发生得很突然，却还是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尤其是靠近他们的几张赌桌，大多数人都已离开了自己的位子，在那里窃窃私议，议论纷纷。

只有一个人还是动也不动地坐在那里，盯着自己面前的两张牌九出神，看来他在这副牌九上，不是赢了一大注，就是输了不少。

这人头戴着貂皮帽，反穿着大皮袄，还留着一脸大胡子，显然是个刚从关外回来的采参客，腰上的褡裢里装满了辛苦半年换来的血汗钱，却准备在一夜之间输出去。

方玉飞也压低声音，道：“看样子你好像很想过去赢他一票。”

陆小凤笑道：“只有赢来的钱花起来最痛快，这种机会我怎么能错过？”

方玉飞道：“可是我妹夫已在里面等了很久，那三个老怪物听说也早就来了！”

陆小凤道：“他们可以等，这种人身上的钱却等不得，随时都可能跑光的！”

方玉飞笑道：“有理！”

陆小凤道：“所以你最好先进去通知他们，我等等就来！”

他也不等方玉飞同意，就过去参加了那桌牌九，正好就站在那大胡子参客的旁边，微笑道：“除了押庄的注之外，我们两个人自己也来赌点输赢怎么样？”

大胡子立刻同意，道：“行，我赌钱一向是愈大愈风凉，你想赌多少？”

陆小凤道：“要赌就赌个痛快，赌多少我都奉陪！”

方玉飞远远地看着他们，微笑着摇了摇头，忽然觉得自己一双手也痒了起来。

等他绕过这张赌桌走到后面去，陆小凤忽然在桌子下面握住了这大胡子的手——

02

蓝胡子正在欣赏自己的手。

他的手保养得很好，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手指长而秀气。

这是双很好看的手，也无疑是双很灵敏的手。

他的手就摆在桌上，方玉香也在看着，甚至连孤松、枯竹、寒梅，都在看着。

他们看着的虽然是同样一双手，心里想着的却完全不同。

方玉香也不能不承认这双手的确很好看、很干净。

但是却又有谁知道，这双看来干干净净的手，已做过多少脏事？杀过多少人？脱过多少女孩子的衣服？

她的脸微微发红，她又想起了这双手第一次脱下她的衣服，在她身上轻轻抚摸时那种感觉，连她自己都分不出那究竟是种什么样的感觉？

岁寒三友正在心里问自己：除了摸女人和摸牌之外，这双手还能干什么？

这双手看来并不像练过武功的样子，可是陆小凤的手岂非也不像？

蓝胡子自己又在想什么呢？他的心事好像从来也没有人能看透过。

方玉飞已进来了很久，忍不住轻轻咳嗽，道：“人已来了！”

方玉香道：“人在哪里？为什么没有进来？”

方玉飞微笑道：“因为他恰巧看见了一副牌九，又恰巧看见了一个油水很足的冤大头！”

喜欢赌的人，若是同时看见这两件事，就算老婆正在生第一胎孩子，他也会忘得干干净净的。

寒梅冷笑道：“原来他不但是个酒色之徒，还是个赌鬼！”

方玉飞道：“好酒好色的人，不好赌的恐怕还不多。”

方玉香瞪了他一眼，冷冷道：“你当然很了解这种人，因为你自己也一样。”

方玉飞叹了口气，道：“天下乌鸦一般黑，我们男人本来就没有一个好东西！”

这本是女人骂男人的话，他自己先骂了出来。

方玉香也笑了，她显然是个好妹妹，对她的哥哥不但很喜欢，而且很亲热。

蓝胡子忽然问道：“那冤大头是个什么样的人？”

方玉飞道：“是个从关外来的采参客，姓张，叫张斌。”

蓝胡子道：“这人是不是还留着一嘴大胡子？”

方玉飞道：“不错！”

蓝胡子淡淡道：“胡子若是没有错，你就错了！”

方玉飞道：“我什么地方错了？”

蓝胡子道：“你什么地方错了，这人既不是采参客，也不叫张斌！”

方玉飞道：“哦！”

蓝胡子道：“他是个保镖的，姓赵，叫赵君武！”

方玉飞想了想，道：“是不是那个‘黑玄坛’赵君武？”

蓝胡子道：“赵君武只有一个！”

方玉飞道：“他以前到这里来过没有？”

蓝胡子道：“经过这里的镖客，十个中至少有九个来过！”

方玉飞道：“他以前既然正大光明地来过，这次为什么要藏头露尾？”

蓝胡子道：“你为什么不问他去？”

方玉飞不说话了，眼睛却露出种奇怪的表情。

这时候蓝胡子的手已摆下去，孤松的手却伸了出来。

陆小凤总算来了。

孤松伸着手道：“拿来。”

陆小凤笑了笑，道：“你若想要钱，就要错时候，我恰巧已经把全身上下的钱都输得干干净净！”

孤松居然没有生气，淡淡道：“你本来好像是想去赢别人钱的！”

陆小凤叹了口气，苦笑道：“就因为我想去赢别人的钱，所以才会输光，输光了的人，一定都是想去赢别人钱的！”

孤松冷笑道：“难道你把罗刹牌也输了出去！”

陆小凤道：“罗刹牌假如在我身上，我说不定也输了出去！”

孤松道：“难道罗刹牌不在你身上？”

陆小凤道：“本来是在的！”

孤松道：“现在呢？”

陆小凤道：“现在已经不见了！”

孤松看着他，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瞳孔却已突然收缩。

陆小凤却又笑了笑，道：“罗刹牌虽然不见了，我的人却还没有死！”

孤松冷冷道：“你为什么不去死！”

陆小凤道：“因为我还准备去替你把罗刹牌找回来！”

孤松又不禁动容，道：“你能找得回来？”

陆小凤点点头，道：“假如你一定想要，我随时都可以去找，只不过……”

孤松道：“不过怎么样？”

陆小凤道：“我劝你还是不要的好，要回来之后，你一定会更生气！”

孤松道：“为什么？”

陆小凤道：“因为那块罗刹牌也是假的！”

蓝胡子的手又摆到桌上来，孤松的手也摆在桌上。

他们是不是想用这双手扼断陆小凤的脖子？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我一共已找到两块罗刹牌，只可惜两块都是假的！”

大家都在听着，等着他解释。

陆小凤道：“第一次我是从冰河里找出来的，我们姑且就叫它冰河牌，第二次我是用马鞭从人家手里抢来的，我们不妨就叫它神鞭牌，因为人家都说我那手鞭法蛮神的！”

孤松道：“神鞭牌本是李霞盗去的，被陈静静用冰河牌换走，又落入你手里！”

陆小凤道：“完全正确！”

孤松道：“它绝不可能是假的！”

陆小凤叹道：“我也觉得它绝不可能是假的，但它却偏偏是假的！”

孤松冷笑道：“你怎么能看得出罗刹牌的真假？”

陆小凤道：“我本来的确是看不出的，却偏偏又看出来了！”

孤松道：“怎么样看出来的？”

陆小凤道：“因为我恰巧有个朋友叫朱停，神鞭牌也恰巧是他做出来的赝品！”

孤松道：“你说的是不是那个外号叫‘大老板’的朱停？”

陆小凤道：“你也知道他？”

孤松道：“我听说过！”

陆小凤道：“这人虽然懒得出奇，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天才，无论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他都能做得出，伪造书画玉石的赝品，更是天下第一把好手。”

说起朱停这个人，他脸上就不禁露出了微笑。

朱停不但是他的朋友，还是他的好朋友，在丹凤公主那次事件中，若不是朱停，直到现在他只怕还被关在青衣楼后面的山洞里。

陆小凤又叹了口气，苦笑道：“假如不是他，我现在也不会有这么多麻烦了，他替我惹的麻烦，简直比我所有的朋友加起来都多！”

孤松道：“他也是你的朋友？”

陆小凤道：“嗯！”

孤松道：“那神鞭牌是谁要他假造的？你去问过他没有？”

陆小凤道：“没有！”

孤松道：“为什么？”

陆小凤道：“我跟他至少已经有两年没说过话了。”

孤松道：“他跟你是朋友，彼此却不说话？”

陆小凤苦笑道：“因为他是个大混蛋，我好像也差不多。”

孤松冷笑道：“若有人相信你的话，那人想必也是个混蛋！”

陆小凤道：“你不信？”

孤松道：“无论那神鞭牌是真是假，我都要亲眼看看。”

陆小凤道：“我说过，假如你一定要看，我随时都可以替你找回来！”

孤松道：“到哪里去找？”

陆小凤道：“就在这里！”

孤松动容道：“就在这屋子里？”

陆小凤道：“现在也许还不在，可是等我吹熄了灯，念起咒语，等灯再亮的时候，那块玉牌就一定已经在桌子上。”

蓝胡子笑了，方玉飞也笑了。

这种荒谬的事，若有人相信才真是活见了鬼。

方玉香也忍不住笑道：“你真的认为有人会相信你这种鬼话？”

陆小凤道：“至少总有一个人会相信的！”

方玉香道：“谁？”

孤松忽然站起来，吹熄了第一盏灯，道：“我。”

屋子里点着三盏灯，三盏灯已全都灭了，这密室本就在地下，灯熄了之后，立刻就变得伸手不见五指。

黑暗中，只听陆小凤嘴里念念有词，好像真的是在念着某种神秘的魔咒，可是仔细一听，却好像是在反反复复地说着几个地名：

“老河口，同德堂，冯家老铺，冯二瞎子……”

不管他念的是什么，他的声音听起来都显得神秘而怪异。

大家只听得彼此间心跳的声音，有一两个人心跳得愈来愈快，竟像是真的已开始紧张起来，只可惜屋子里实在太黑，谁也看不见别人脸上的表情，也猜不出这个人是谁？

这人的心跳得愈来愈快，陆小凤的咒语也愈来愈快，反反复复，也不知念了多少遍，忽然大喝一声，道：“开！”

火光一闪，已有一盏灯亮起！

灯光下竟真的赫然出现了一块玉牌。

03

在灯光下看来，玉牌的光泽柔美而圆润，人的脸却是苍白的，白里透青。

每个人的脸色都差不多，每个人眼睛里都充满了惊奇。

陆小凤得意地微笑着，看着他们，忽然道：“现在你们是不是已全都相信了我的鬼话？”

方玉香叹了口气，道：“其实我本就该相信你，你这个人本来就是个活鬼。”

孤松冷冷道：“但这块玉牌却不是鬼，更不是活的，绝不会自己从外面飞进来。”

陆小凤道：“当然不会！”

孤松道：“它是怎么来的？”

陆小凤笑了笑，道：“那就不关你的事了，你若问得太多，它说不定又会忽然飞走的！”

它当然绝不会自己飞走，正如它不会自己飞来一样，但是孤松并没有再问下去。

这就是他所要的，现在他已得到，又何必再问得太多？

他凝视着桌上的玉牌，却一直都没有伸手，连碰都没有去碰一碰。

这块玉牌从玉天宝手里交给蓝胡子，被李霞盗走，又被陈静静掉了包，再经过楚楚、陆小凤和丁香姨的手，最后究竟落入了谁手里？

在灯光下看来，它虽然还是晶莹洁白的，其实却早已被鲜血染红，十个人的血，十条命，他们的牺牲是不是值得？

孤松忽然长长叹了口气，道：“那些人未免死得太冤了。”

蓝胡子道：“哪些人？”

孤松道：“那些为它而死的人！”

蓝胡子道：“这块玉牌究竟是真是假？”

孤松道：“是假的！”

他慢慢地接着道：“这上面的雕刻，的确可以乱真，但玉质却差得很多！”

蓝胡子沉默了很久，转过头，凝视着陆小凤，道：“这就是你从楚楚手里夺走的？”

陆小凤点点头。

蓝胡子也叹了口气，黯然道：“她还年轻，也很聪明，本来还可以有很好的前途，但却为了这块一文不值的赝品牺牲了自己，这又是何苦？”

陆小凤道：“她这么样做，只因为她从未想到这块玉牌是假的。”

蓝胡子同意。

陆小凤道：“她是个很仔细的人，若是有一点怀疑，就绝不会冒这种险。”

蓝胡子也同意：“她做事的确一向很仔细。”

陆小凤道：“这次她完全没有怀疑，只因为她知道这块玉牌的确是李霞从你这里盗走的，当时她很可能就在旁边看着。”

蓝胡子叹道：“但陈静静却忘了李霞也是个很精明仔细的女人。”

陆小凤道：“你认为是李霞把罗刹牌盗走的？”

蓝胡子道：“你难道认为不是？”

陆小凤道：“我只知道丁香姨和陈静静都是从小跟着她的，没有人能比她们更了解她，她们对她的看法，当然绝不会错。”

蓝胡子道：“她们对她是什么看法？”

陆小凤道：“除了黄金和男人之外，现在她对别的事都已不感兴趣，更不会再冒险惹这种麻烦。”

蓝胡子道：“难道李霞盗走的罗刹牌，就已是假的？”

陆小凤道：“不错。”

蓝胡子道：“那么真的呢？”

陆小凤笑了笑，忽然问道：“碟子里有一个包子、一个馒头，我吃了一个下去，包子却还在碟子里，这是怎么回事？”

蓝胡子也笑了，道：“你吃下去的是馒头，包子当然还在碟子里。”

陆小凤道：“这道理是不是很简单？”

蓝胡子道：“简单极了。”

陆小凤道：“李霞盗走的罗刹牌是假的，陈静静换去的也是假的，真罗刹牌到哪里去了？”

蓝胡子道：“我也想不通。”

陆小凤又笑了笑，道：“其实这道理也和碟子里的包子同样简单，假如你不是忽然变笨了，也应该想得到的。”

蓝胡子道：“哦？”

陆小凤淡淡道：“别人手里的罗刹牌，既然都是假的，真的当然在你手里。”

蓝胡子笑了。

他是很温文、很秀气的人，笑声也同样温文秀气。

可是他笑的时候，从来也没有看过别人，总是看着自己的一双手。

这双手是不是也和桌上的玉牌一样？看来虽洁白干净，其实却满布着血腥。

陆小凤道：“你故意制造个机会，让李霞偷走一块假玉牌……”

蓝胡子微笑着打断了他的话，道：“我为什么要这样做？”

陆小凤道：“这正是你计划中最重要的一个关键，李霞中计之后，你的计划才能一步步实现。”

桌上有酒。

蓝胡子斟满一杯，用两只手捧住，让掌心的热力慢慢地把酒温热，才慢慢地喝下去。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很优雅，神情更悠闲，就像正在听人说一个有趣的故事。

陆小凤道：“你早已对李霞觉得憎恶厌倦，因为她已老了，对男人又需要太多，你正好趁这个机会，让她自己走得远远的，而且永远不敢再来见你，这就是你计划的第一步。”

蓝胡子浅浅地啜了一口酒，叹息着道：“好酒。”

陆小凤道：“你知道李霞和丁香姨的关系，算准了李霞一定会去找丁香姨的，这也是你计划中的一步，因为你早就在怀疑她对你不忠，正好趁这个机会试探试探她，找出她的奸夫来。”

蓝胡子又笑了，道：“我为什么要试探她，她不是我的妻子。”

陆小凤也笑了笑，道：“她不是？”

蓝胡子道：“她的丈夫是飞天玉虎，不是我。”

陆小凤盯着他，一字字道：“飞天玉虎是谁呢？是不是你？”

蓝胡子大笑，就好像从来也没有听过这么好笑的事，笑得连酒都呛了出来。

陆小凤却不再笑，缓缓道：“飞天玉虎是个极有野心的人，和西方魔教势不两立，可是这次他并没有参加来争夺罗刹牌，因为他早已知道别人争夺的罗刹牌是假的。”

蓝胡子还在笑，手里的酒杯却突然“咯”的一响，被捏得粉碎。

陆小凤道：“丁香姨并不知道飞天玉虎就是蓝胡子，因为她看见的蓝胡子是个满脸胡子的大汉，她从来没有怀疑到这一点，因为她跟大多数人一样，认为蓝胡子当然是有胡子的，否则为什么叫作蓝胡子？”

他冷冷地接着道：“知道你这秘密的，也许只有方玉香一个人，就连她都可能是过了很久以后才发现的，所以最近找到这里来。”

方玉香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慢慢地站起来，从后面的柜子里取出个金杯，用一块洁白的丝巾擦干净了，才为蓝胡子斟了一杯酒。

蓝胡子轻轻握了握她的手，目光竟忽然变得温柔了起来。

陆小凤道：“你用蓝胡子的身份作掩护，本来很难被人发现，她找来之后，你本可杀了她灭口，但你却不忍心下手，因为她实在很迷人，你怕她争风吃醋，泄露了你的秘密，只好把另外的四个女人都赶走。”

方玉飞一直站在旁边，静静地听着，连寒梅和枯竹都没有开口，他当然更没有插嘴的余地。

但是现在他却忽然问出句不该问的话：“既然你也承认他用蓝胡子的身份作掩护，是个很聪明的法子，你又是怎么发现的？”

蓝胡子的脸色骤然变了，方玉飞问出这句话，就无异已承认他也知道蓝胡子和飞天玉虎本是同一个人。

陆小凤却笑了，淡淡道：“无论多周密的计划，都难免会有些破绽。”

方玉飞道：“哦？”

陆小凤道：“他本不该要你和方玉香去对付丁香姨，丁香姨若不是他的妻子，他绝不会叫你去下那种毒手，更不会去管别人这种闲事。”

方玉飞目中仿佛露出了痛苦之色，慢慢地垂下头，不说话了。

蓝胡子忽然冷笑：“你怎么知道是我要他去的？你怎么知道飞天玉虎不是他？”

陆小凤的回答简单而明白：“因为我是他的老朋友！”

蓝胡子也闭上了嘴。

陆小凤忽又笑了笑，道：“我还有个朋友，你也认得的，好像还曾经输给他几百两银子。”

蓝胡子道：“你说的是赵君武？”

陆小凤点点头，道：“他见到的蓝胡子，也是个满脸胡子的大汉，别人见到的想必也一样。”

蓝胡子冷冷道：“可是你见到的蓝胡子，却没有胡子。”

陆小凤微笑，道：“因为你知道，有些人的眼睛里是连一粒沙子都揉不进去的，何况那一大把假胡子？”

蓝胡子道：“你就是这种人？”

陆小凤道：“你自己难道不是？”

蓝胡子冷笑。

陆小凤道：“你不但早已看破了丁香姨的私情，也早已知道她的情人是谁，你这么样做，不但可以趁机杀了他们，还可以转移别人的目标。”

孤松忽然冷冷道：“你说的别人，当然就是我？”

陆小凤道：“我说的本来就是你。”

孤松道：“你呢？”

陆小凤苦笑道：“我只不过是个被他利用来做幌子的傀儡而已，就像是有些人猎狐时故意放出去的兔子一样。”

一个人若是把自己比作兔子，当然是因为心里已懊悔极了，无论谁发现自己被人利用了的时候，心里都不会觉得太好受的。

孤松道：“兔子在前面乱跑，无论跑到哪里去，狐狸都只有在后面跟着。”

陆小凤道：“你们看见他费了那么多事，为的只不过是要请我替他去找回罗刹牌，当然更不会怀疑罗刹牌还在他手里。”

孤松承认。

陆小凤道：“不管我是不是能找回罗刹牌，不管我找回的罗刹牌是真是假，都已跟他完全没关系了，因为他已经把责任推在我身上。”

孤松道：“罗刹牌若是在你手里出了毛病，我们要找的当然是你。”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这段路实在很远，简直就像是充军一样，我们在路上喝西北风，他却舒舒服服地坐在火炉旁等着，等到正月初七过去，就算有人能揭穿他的秘密，也只好干瞪眼了。”

孤松道：“因为那时他已经是西方罗刹教的教主。”

陆小凤道：“那时他不但是罗刹教的教主，也是黑虎帮的帮主，只可惜……”

孤松冷冷道：“只可惜现在他还不是。”

陆小凤道：“实在可惜。”

孤松道：“现在他只不过是条瓮中的鳖，网中的鱼。”

蓝胡子忽然也叹了口气，道：“实在可惜，可惜极了。”

陆小凤道：“你觉得可惜的是什么？”

蓝胡子道：“可惜我们都瞎了眼睛！”

陆小凤道：“我们？”

蓝胡子道：“我们的意思，就是我和你。”

陆小凤道：“我？……”

蓝胡子道：“只有瞎了眼的人，才会交错朋友。”

陆小凤道：“我交错了朋友？”

蓝胡子道：“错得厉害。”

陆小凤道：“你呢？”

蓝胡子道：“我比你更瞎，因为我不但交错了朋友，而且还娶错了老婆。”

“老婆”这两个字还没有说出口，他已经闪电般出手，一下扣住了方玉香的腕脉，厉声道：“拿出来！”

方玉香美丽的脸孔已吓成铁青色，道：“我又不知道真的罗刹牌在哪里，你叫我怎么拿出来？”

蓝胡子道：“我要的不是罗刹牌，是……”

方玉香道：“是什么？”

蓝胡子没有回答，没有开口，甚至连呼吸都似已停顿，就好像忽然有双看不见的手，紧紧地扼住了他的咽喉。

他那张始终不动声色的脸，也已忽然扭曲，变成了一种无法形容的惨碧色。

方玉香吃惊地看着他，道：“你……你要的究竟是什么？”

蓝胡子的嘴紧闭，冷汗已雨点般落下。

方玉香的眼睛忽然又充满了温柔和怜惜，柔声道：“我是你的妻子，无论你要什么，我都会给你的，你又何必生气？”

蓝胡子也在瞪着她，眼角突然崩裂，鲜血同时从他的眼角、嘴角、鼻孔，和耳朵里流了出来。

是鲜血，却不是鲜红的血。

他的血竟赫然也已变成惨碧色的。

他的人竟已坐都坐不住，已开始往后倒。

方玉香轻轻一挣，就挣脱了他的手，方玉飞也赶过去扶住了他。

“你怎么了？你……”

他们没有再问下去，因为他们知道死人是无法回答任何话的。

一瞬前还能出手如闪电般的蓝胡子，忽然间已变成了死人。

可是他那双凸出来的眼睛，却仿佛还在瞪着方玉香，眼睛里充满了悲愤和怨毒。

方玉香看着他，一步步往后退，晶莹的泪珠，泉水般涌下。

“你这是何苦？……你这是何苦？……”

她的声音惨切悲伤：“事情还没有到不可解决的地步，你何苦一定要自寻死路？”

屋子里没有别的声音，只能听见她一个人悲伤低诉。

每个人都怔住了。

蓝胡子居然死了，这变化实在比刚才所有的变化都惊人。

奇怪的是，陆小凤并没有吃惊，甚至连一点吃惊的表情都没有。

表情最痛苦的人是孤松，他也在喃喃自语：“真的罗刹牌还在他手里，他一定收藏得很严密，这秘密一定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现在他却死了……”

陆小凤忽然道：“他死不死都无妨。”

孤松道：“无妨？”

陆小凤淡淡道：“他的秘密，并不是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孤松道：“还有谁知道？”

陆小凤道：“我。”

孤松霍然站起，又慢慢地坐下，神情已恢复镇定，缓缓道：“你知道他把罗刹牌藏在哪里？”

陆小凤道：“他是个阴沉而狡猾的人，狡猾的人通常都很多疑，所以他唯一真正信任的人，也许只有他自己。”

孤松道：“所以罗刹牌一定就在他自己身上？”

陆小凤道：“一定。”

孤松又霍然站起，准备冲过去。

陆小凤却又接着道：“你现在若要在他身上去找，一定找不到的。”

孤松道：“可是刚才你还说罗刹牌一定在他身上。”

陆小凤道：“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一瞬之间，往往就会发生很多变化。”

孤松道：“所以罗刹牌刚才虽然是在他身上，现在却已不在了？”

陆小凤道：“一定不在了。”

孤松道：“现在在哪里？”

陆小凤忽然转过头，面对着方玉香，慢慢地伸出手，道：“拿出来。”

方玉香咬着嘴唇，恨恨道：“连我丈夫的命都被你拿走了，你还要什么？”

陆小凤道：“罗刹牌。”

方玉香道：“罗刹牌怎么会在我手上？况且他刚才问我要的也不是罗刹牌。”

陆小凤道：“他刚才问你要的，的确不是罗刹牌，因为那时罗刹牌还在他自己身上。”

方玉香道：“你知道他要的是什么？”

陆小凤道：“他要的是解药。”

方玉香道：“解药？”

陆小凤笑了笑，拿起蓝胡子刚喝过的金杯，道：“他一向是个很谨慎的人，任何人要毒死他都很不容易，可是这一次……”

方玉香道：“这一次他难道是被人毒死的？”

陆小凤点点头道：“这一次他会中毒，只因为他确定酒中无毒，杯上也没有毒。”

方玉香道：“那么他怎么会被毒死？”

陆小凤道：“因为他忘了一件事。”

方玉香道：“什么事？”

陆小凤道：“他忘了这金杯是你拿出来的，而且用你的丝巾擦过一遍。”

他看着掖在方玉香襟上的丝巾，慢慢地接着道：“他也忘了，酒里虽然没有毒，杯子里也没有毒，你的丝巾上却有毒。”

方玉香沉默着，过了很久，才轻轻地说道：“我只想问你一句话。”

陆小凤道：“我在听。”

方玉香道：“我问你，像飞天玉虎这样的人，该不该杀？”

陆小凤道：“该。”

方玉香道：“那么就算是我杀了他，你也不该怪我。”

陆小凤道：“我并没有怪你，只不过要你拿出来。”

方玉香道：“拿什么？”

陆小凤道：“罗刹牌。”

方玉香道：“罗刹牌？我哪里有什么罗刹牌！”

陆小凤道：“你本来的确没有，现在却有了。”

方玉香道：“你要的就是……”

陆小凤道：“就是你刚才从蓝胡子身上摸走的那一块。”

方玉香又沉默了很久，才轻轻叹了口气，道：“陆小凤果然不愧是陆小凤，无论什么事都好像瞒不过你。”

陆小凤微笑，道：“有时我的眼睛虽然也会瞎，幸好大多数时候都是睁开着的。”

方玉香咬着嘴唇，看看陆小凤，又看看岁寒三友，终于跺了跺脚，道：“好，拿出来就拿出来，反正这鬼东西能带给人的只是噩运。”

她真的拿了出来，拿出来居然真是一块晶莹无瑕的玉牌，玉质之美，的确远在另两块玉牌之上。

这块玉牌刚落在桌上，孤松的长袖已流云般飞出。

桌上的玉牌，立刻落入了他袖中。

陆小凤微笑着，看着他，道：“完璧已归，幸不辱命。”

孤松道：“前嫌旧怨，就此一‘璧’已勾销。”

陆小凤道：“多谢。”

孤松道：“多谢。”

方玉香板着脸道：“现在飞天玉虎已死了，罗刹牌也已还给了你们，你们还不走？”

陆小凤道：“你在赶我们走？”

方玉香咬着嘴唇道：“难道你还想要什么？要我的人？”

陆小凤笑道：“要当然是想要的，只不过还有个小小的问题。”

方玉香道：“什么问题？”

陆小凤道：“你真的是个人？”

方玉香笑了，陆小凤也笑了。

他大笑着走出去，忽又回过头，拍了拍方玉飞的肩，道：“陈静静是个很聪明的女孩子，你既然喜欢她，就应该好好地对待她。”

方玉飞道：“陈静静？哪个陈静静？”

陆小凤道：“当然就是我们都认得的那一个。”

方玉飞道：“那么你当然也应该知道，她已死在火窟里。”

陆小凤道：“她没有。”

方玉飞道：“没有？”

陆小凤道：“火窟里的确有副女人的骸骨，却不是陈静静。”

方玉飞道：“哦？”

陆小凤道：“陈静静中了楚楚三枚透骨针，那女人骸骨上却连一枚都没有，你烧死她之前，难道还会先把她身上的暗器拔出来？”

方玉飞笑了笑，道：“我还没有那么大的工夫。”

陆小凤道：“所以死在火窟里的，绝不是陈静静。”

方玉飞笑得已有些勉强，道：“死的若不是陈静静，陈静静到哪里去了？”

陆小凤道：“包子既然还在碟子里，你吃下去的当然是馒头。”

方玉飞道：“死在火窟里的既然不是陈静静，陈静静当然已被人带走。”

陆小凤道：“我说过，这道理本来就简单极了。”

方玉飞道：“你知道她是被谁带走的？”

陆小凤道：“你。”

方玉飞闭上了嘴。

陆小凤道：“我本来并没有怀疑到这一点的，但你却不该杀了那孩子。”

方玉飞垂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陆小凤道：“你当然也看得出那孩子是个白痴，绝不会认出你的真面目，但你却还是要冒险杀他灭口，只因为你怕他告诉我，那个要给他糖吃的阿姨并没有死，他虽然痴呆，这一点总是看得出的。”

方玉飞道：“从那时你才开始怀疑我？”

陆小凤道：“所以我才到火窟去找，才发现那女人的骸骨不是陈静静。”

方玉飞道：“但你却还是不能证明，陈静静是被我带走的？”

陆小凤道：“所以我就托赵君武去帮我查一件事。”

方玉飞道：“什么事？”

陆小凤道：“那时陈静静的伤很重，你想要她活着，就得带她去求医，能救活她那种伤势的大夫并不太多。”

方玉飞道：“在附近几百里之内，也许只有一个。”

陆小凤道：“绝对只有一个。”

方玉飞道：“老河口，同德堂，冯家老铺的冯二瞎子。”

陆小凤道：“最妙的一点，就因为他是个瞎子，瞎子看不见人，当然也认不出你。”

方玉飞淡淡道：“也许因为这一点，所以他才活着。”

陆小凤道：“只可惜陈静静中的透骨针，是种很少有的独门暗器。”

方玉飞道：“所以赵君武到那里一问，就问了出来。”

陆小凤道：“由此可见，丁香姨是被你杀了的，她的情人就是你。”

方玉飞道：“哦？”

陆小凤道：“因为我拿给她看的玉牌，已落入你的手里，所以我刚才提起冯二瞎子，你就乖乖地交了出来。”

他微笑着，接着道：“我那句咒语对别人一点用也没有，对你却是种威胁。”

方玉飞道：“救人活命，并不是丢人的事，我为什么要因此受你的威胁？”

陆小凤道：“因为你怕一个人知道这件事。”

方玉飞道：“我……我怕谁知道！”

陆小凤笑了笑，转过头，看着方玉香。

方玉香的脸色已铁青。

陆小凤又拍了拍方玉飞的肩，微笑道：“我刚才已说过，陈静静的确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不但聪明美丽，而且温柔体贴，你既然冒险救了她，就应该好好待她，你说对不对？”

方玉飞道：“对，对极了。”

他在微笑，陆小凤也在微笑，但两个人的笑容看来却连一点相同的样子都没有。

于是陆小凤就微笑着走出去。

方玉香忽然大声道：“等一等。”

陆小凤停下。

方玉香道：“你还忘了一件事。”

陆小凤道：“哦？”

方玉香道：“你还忘了送样东西给他。”

“他”就是方玉飞。

她正在看着方玉飞，以前她看着他的时候，眼睛里总是带着甜蜜亲切的笑容，现在却连一点都没有了。

现在她的眼睛里只有痛苦、嫉妒、怨毒，一种几乎已接近疯狂的嫉恨和怨毒。

她一字一字地接着道：“你还忘了送他一个屁眼！”

04

灯蕊老了，灯光弱了。

屋子里忽然又变得死寂如坟墓。

方玉飞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可是也不知为了什么，他那张本来极英俊动人的脸，现在已变得说不出的阴森可怖。

就连方玉香都似已不敢再看他。

她又向陆小凤道：“我知道你说过，你要送给他的。”

陆小凤道：“我说过。”

方玉香道：“一定？”

陆小凤道：“一定。”

方玉香忽然笑了，疯狂般大笑，笑得连眼泪都流了出来。

她就用掖在衣襟上的丝巾去擦眼睛。

“我宁可让眼睛瞎了，也不愿看见你跟那婊子在一起。”

她在嘶声大呼，嘴角已沁出鲜血。

她就用丝巾去擦嘴。

“其实我早该明白，你一直都在利用我，但我却想不到你会真的喜欢那婊子。”

她开始咳嗽：“你一直瞒着我，只不过怕我泄露你的秘密，等到这件事一结束，我就死无葬身之地了，因为我知道你的秘密实在太多了，太多了……”

她还想再说下去，可是她的咽喉也仿佛突然被一双看不见的手紧紧扼住。

然后她美丽的脸开始扭曲，鲜血也开始流下来。

血不是鲜红的，是惨碧色的，她倒下去的时候，就恰巧倒在蓝胡子的身上。

方玉飞看着她倒下去，还是连动都没有动，脸上还是完全没有表情。

陆小凤却忍不住叹了口气，喃喃道：“有些话我本来并不想说的，只可惜……”

方玉飞忽然打断了他的话，道：“只可惜你早就在怀疑我。”

陆小凤点点头，道：“你才是真正的飞天玉虎，蓝胡子只不过也是个被你利用的傀儡而已。”

方玉飞道：“你早已知道她不是我妹妹？”

陆小凤道：“楚楚、静静，她们都是跟她在一起长大的，但却从来也没有提起过她有个哥哥！”

方玉飞道：“你很仔细。”

陆小凤道：“飞天玉虎出现的时候，你总是在附近，蓝胡子却始终没有离开过这里。”

方玉飞没有否认。

陆小凤道：“你知道罗刹牌在蓝胡子手里，就叫陈静静鼓动李霞，盗走了它，再用方玉香做饵，钓上了我，然后又利用李霞引来贾乐山，最后，还是要蓝胡子做你的替死鬼，他们的财产，当然就全变成了你的。”

方玉飞淡淡道：“你应该知道我的开销一向很大，我要养很多女人，女人都是会花钱的，尤其是聪明漂亮的女人。”

陆小凤道：“这些女人的确每一个都很聪明，但在你的眼里，她们只不过……”

方玉飞道：“只不过是一群母狗而已。”

陆小凤道：“不管怎么样，你能够利用这么多女人，本事实在不小，只可惜……”

方玉飞又打断了他的话，道：“只可惜到最后，我还是被一个女人害了。”

陆小凤道：“真正害你的，并不是方玉香。”

方玉飞道：“不是她是谁？”

陆小凤道：“陈静静。”

方玉飞道：“她……”

陆小凤道：“只有她一个人能害你，因为你只有对她是真心的，若不是为了她，你怎么会泄露出那么多秘密？”

方玉飞闭上了嘴，脸上虽然还是全无表情，却已看得出他是在勉强控制自己。

陆小凤道：“就因为你还有这一点真心，所以我也给你个机会。”

方玉飞道：“什么机会？”

陆小凤道：“对你这种人，我们本不必讲什么江湖道义的，这里我们有四个人，我们若是同时出手，在一瞬间你就必死无疑。”

方玉飞没有否认。

陆小凤道：“可是现在我却愿意给你个公平决斗的机会。”

方玉飞道：“由你对我？”

陆小凤道：“不错，我对你，一对一。”

方玉飞道：“我若胜了你又如何？”

陆小凤道：“你若胜了我，我死，你走。”

方玉飞目光转向岁寒三友。

孤松冷冷道：“你若胜了他，他死，你走。”

方玉飞道：“一言为定。”

陆小凤道：“绝无反悔。”

方玉飞忽然笑了，道：“我知道你为什么要如此做。”

陆小凤道：“哦？”

方玉飞道：“因为你一心想亲手杀了我。”

陆小凤也不否认。

方玉飞微笑道：“你错了。”

陆小凤道：“我常常做错事，幸好我偶尔也会做对一次。”

方玉飞道：“你胜不了我的，只要你一出手，就必死无疑。”

陆小凤也笑了。

方玉飞道：“你的武功，我已清楚得很，你的灵犀指，用来对付我根本连一点用都没有，我却有对付你的手段。”

陆小凤微笑着，听着。

方玉飞忽然转身，等他转回来时，手上已多了副银光闪闪的手套。

手套不但有尖针般的倒刺，还带着虎爪般的钩子。

方玉飞道：“这就是我特地练来对付你的，你的手指只要沾上它一点，保证走不出三步，就得倒地而死。”

陆小凤道：“我能不能不去沾它？”

方玉飞道：“不能。”

他悠然接着道：“用手指去夹别人的武器，已成了你的习惯，多年的习惯，一时间是改不了的，尤其在遇着险招时，我保证你一定会遇着很多险招。”

陆小凤看着他的银手套，终于叹了口气，苦笑道：“这么样看来，我好像已死定了。”

方玉飞道：“你本来就已死定了。”

他的声音和态度中都充满自信，高手相争，自信本来就是种很可怕的武器，甚至比他戴着的那双奇异的银手套更可怕。

陆小凤脸上的笑容看不见了。

就在这时，方玉飞已出手。

第十一章　罗刹教主

01

银光闪动，闪花了陆小凤的眼睛。奇诡的招式，几乎全封死了他的出手。

这屋子本不宽阔，他几乎已没有退路。

这世上本就没有永远不败的人。

陆小凤也是人。今天他是不是就要败在这里？

孤松背负着双手，远远站在角落里，冷冷地看着，忽然问道：“你看他是不是已必败无疑？”

枯竹沉吟道：“你看呢？”

孤松道：“我看他必败！”

枯竹叹了口气，道：“想不到陆小凤也有被人击败的一天。”

孤松道：“我说的不是陆小凤。”

枯竹很惊讶，道：“不是？”

孤松道：“必败的是方玉飞。”

枯竹道：“可是现在他似已占尽上风。”

孤松道：“先占上风，只不过徒耗气力，高手相争，胜负的关键只在于最后之一击。”

枯竹道：“但现在陆小凤却似已不能出手。”

孤松道：“他不是不能，是不愿。”

枯竹道：“为什么？”

孤松道：“他在等。”

枯竹道：“等最好的机会，作最后的一击？”

孤松道：“言多必失，占尽上风，抢尽攻势的人，也迟早必有失招的时候！”

枯竹道：“那时就是陆小凤出手的机会了？”

孤松道：“不错。”

枯竹道：“就算有那样的机会，也必定如白驹过隙，稍纵即逝。”

孤松道：“当然。”

枯竹道：“你认为他不会错过？”

孤松道：“我算准他只要出手，一击必中。”

寒梅一直静静地听着，眼睛里仿佛带着种讥诮的笑意，忽然冷笑道：“只可惜每个人都有算错的时候。”

就在他开始说这句话的时候，方玉飞已将陆小凤逼入他们这边的角落。

他这句话还没有说完，突然拔剑。

没有人能形容他拔剑的速度，没有人能看清他拔剑的动作，只看见剑光一闪！

闪电般的剑光，直刺陆小凤的背。

这才是真正致命的一击！

陆小凤前面的出路本已被逼死，只怕连做梦都想不到真正致命的一击，竟是从他背后来的！

他怎么能闪避？

他能！

因为他就是陆小凤。

一弹指间已是六十刹那，决定他生死的关键，只不过是一刹那。

就在这一刹那间，他突然拧身，整个人都好像突然收缩。

剑尖如飞矢，一发不可收拾。

剑光穿透了他的衣衫，却没有穿透他的背，飞矢般的剑光反而向迎面而来的方玉飞刺了过去。

方玉飞双手一拍，夹住了剑锋。

他已无处闪避，只有使出这一着最后救命防身的绝技。

只可惜他忘了他的对手不是寒梅，而是陆小凤。

陆小凤就在他身边。

几乎就在这同一刹那间，陆小凤已出手。

更没有人能形容这一击的速度，更没有人能看清他的出手。

可是每个人都能看见方玉飞的双眉之间，已多了个血洞。

每个人都看得很清楚，因为鲜血已开始从他双眉之间流出来。

他整个人都已冰冷僵硬，却没有倒下去，因为他前胸还有一把剑。

寒梅的剑！

真正致命的，也不是陆小凤那妙绝天下的一指，而是这柄剑。

陆小凤的手指点在他眉心时，他刚夹住剑锋的双手就松了。

剑的去势却未歇，一剑已穿胸。

寒梅的人似乎也已冰冷僵硬——每个人都有算错的时候，这一次算错的是他。

这件事的结果，实在远出他意料之外。

陆小凤看着方玉飞眉心之间的洞，缓缓道：“我说过我要送给你的，我一定要送出去。”

方玉飞茫然看着他，锐利如鹰的眼睛，已渐渐变得空洞灰白，嘴角却忽然露出一丝讥诮的笑容，挣扎着道：“我本来一直很羡慕你。”

陆小凤道：“哦？”

方玉飞道：“因为你有四条眉毛。”

他喘息着，挣扎着说下去：“可是现在你已比不上我了，因为我有了两个屁眼，这一点我保证你永远也比不上的。”

陆小凤没有开口，也无法开口。

方玉飞看着他，忽然大笑，大笑着往后退，剑出胸，血飞溅。

他的笑声立刻停顿。他呼吸停顿的时候，寒梅手里的剑尖还在滴着血。

寒梅的脸色苍白。

从他剑尖上滴落的血，仿佛不仅是方玉飞的，也有他自己的。

他不敢抬头，不敢去面对枯竹、孤松，他们却一直盯着他。

孤松忽然叹息，道：“你说的不错，每个人都有看错的时候，我看错了你。”

枯竹也在叹息，道：“你怎么会和这个人狼狈为奸，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寒梅忽然大喊：“因为我不愿一辈子受你们的气！”

枯竹道：“难道你愿意受方玉飞的气？”

寒梅冷笑道：“这件事若成了，我就是罗刹教的教主，方玉飞主关内，我主关外，罗刹教与黑虎堂联手，必将无敌于天下。”

枯竹道：“难道你忘了自己的年纪？我们在昆仑隐居二十年，难道还没有消磨掉你的利欲之心？”

寒梅道：“就因为我已老了，就因为我过了几十年乏味的日子，所以我才要趁我还活着的时候，做一番轰轰烈烈的事。”

孤松冷冷道：“只可惜你的事没有成。”

寒梅冷笑道：“无论是成也好，是败也好，我反正都不再受你们的气了。”

死人永远不会受气的。

02

夜。

黑暗的长巷，凄迷的冷雾。

陆小凤慢慢地走出去，孤松、枯竹慢慢地跟在他身后，稀星在沉落。

他们的心情更低落——成功有时并不能换来真正的欢乐。

可是成功至少比失败好些。

走出长巷，外面还是一片黑暗。

孤松忽然问道：“你早已算准背后会有那一剑？”

陆小凤点点头。

孤松道：“你早已看出他已跟方玉飞串通？”

陆小凤又点点头，道：“因为他们都做错了一件事。”

孤松道：“你说。”

陆小凤道：“那天寒梅本不该逼着我去斗赵君武的，他简直好像是故意在替方玉飞制造机会。”

孤松道：“哼。”

陆小凤道：“一个人的秘密已被揭穿，已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本不该还有方玉飞刚才那样的自信，除非他另有后着。”

孤松道：“所以你就故意先将自己置之于死地，把他的后着诱出来？”

陆小凤道：“每个人都应该有自信，可是太自信了，也不是好事。”

孤松道：“就因为他们认为你已必死无疑，所以你才没有死。”

陆小凤笑了笑，道：“一个人最接近成功的时候，往往就是他最大意的时候。”

孤松道：“因为他认为成功已垂手可得，警戒之心就松了，就会变得自大起来。”

陆小凤道：“所以这世上真正能成功的人并不多。”

孤松沉默着，过了很久，忽又问道：“我还有一件事想不通。”

陆小凤道：“你说。”

孤松道：“你并没有看见过真正的罗刹牌？”

陆小凤道：“没有。”

孤松道：“可是你一眼就分辨出它的真假。”

陆小凤道：“因为那是朱大老板的手艺，朱大老板是我的朋友，我知道他的毛病。”

孤松道：“什么毛病？”

陆小凤道：“他仿造赝品时，总喜欢故意留下一点痕迹，故意让别人去找。”

孤松道：“什么样的痕迹？”

陆小凤道：“譬如说，他若仿造韩干的马，就往往会故意在马鬃间画条小毛虫。”

孤松道：“他仿造罗刹牌时，留下了什么样的痕迹？”

陆小凤道：“罗刹牌的反面，雕着诸神诸魔的像，其中有一个是散花的天女。”

孤松道：“不错。”

陆小凤道：“赝品上那散花天女的脸，我一眼就可以认出来。”

孤松道：“为什么？”

陆小凤道：“因为那是老板娘的脸。”

孤松道：“老板娘？”

陆小凤微笑，道：“老板娘当然就是朱大老板的老婆。”

孤松的脸色铁青，冷冷道：“所以你当然也已看出来，方玉香从蓝胡子身上拿出来的那个罗刹牌，也是假的？”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我本来并不想看的，却又偏偏忍不住看了一眼，所以……”

孤松道：“所以怎么样？”

陆小凤道：“所以我现在很快就要倒霉了。”

孤松道：“倒什么霉？”

陆小凤道：“倒寒梅那种霉。”

孤松的脸沉下。

陆小凤道：“寒梅那么做，是因为不肯服老，不甘寂寞，你们呢？”

孤松闭着嘴，拒绝回答。

陆小凤道：“你们若真是那种淡泊自甘的隐士，怎会加入罗刹教？你们若真的不想做罗刹教的教主，怎么会杀了玉天宝？”

枯竹的脸色也变了，厉声道：“你在说什么？”

陆小凤淡淡道：“我只不过在说一个很简单的道理。”

枯竹道：“什么道理？”

陆小凤道：“你们若真的对罗刹教忠心耿耿，为什么不杀了我替你们教主的儿子复仇？”

他笑了笑，自己回答了这问题：“因为你们也知道玉天宝并不是死在我手里的，我甚至连他的人都没有看见过，究竟是谁杀了他，你们心里当然有数。”

枯竹冷冷道：“你若真的是个聪明人，就不该说这些话。”

陆小凤道：“我说这些话，只因为我还知道一个更简单的道理。”

枯竹再问：“什么道理？”

陆小凤道：“不管我说不说这些话，反正都一样要倒霉了。”

枯竹道：“为什么？”

陆小凤道：“因为我看过了罗刹牌，因为世上只有我一个人知道那块罗刹牌是假的，你们想用这块罗刹牌去换罗刹教教主的宝座，就只有杀了我灭口。”

他叹了口气，接着道：“现在四下无人，又恰巧正是你们下手的好机会，松竹神剑，双剑合璧，我当然不是你们的对手。”

孤松冷冷地看着他，忽然道：“你给了方玉飞一个机会，我也可以给你一个。”

陆小凤道：“什么机会？”

孤松道：“现在你还可以逃，只要这次你能逃得了，我们以后绝不再找你。”

陆小凤道：“我逃不了。”

孤松、枯竹虽然好像是在随随便便地站着，占的方位却很巧妙，就好像一双钳子，已将陆小凤钳在中间。

现在钳子虽然还没有钳起来，却已蓄势待发，天上地下，绝没有任何一个人能从这把钳子间逃走。

陆小凤看得很清楚，却还是笑得很愉快：“我知道我逃不了，有件事你们却不知道。”

孤松道：“哦？”

陆小凤道：“就算我能逃得了，也绝不会逃，就算你们赶我走，我都不想走。”

孤松道：“你想死？”

陆小凤道：“更不想。”

孤松不懂。陆小凤做的事，世上本就没有几个人能懂。

陆小凤道：“近六年来，我最少已经应该死过六十次了，可是直到现在，我还是好好地活着，你们知道为什么？”

孤松道：“你说。”

陆小凤道：“因为我有朋友，我有很多的朋友，其中凑巧还有一两个会用剑。”

他的“剑”字说出口，孤松背脊上立刻感觉到一股森寒的剑气。

他霍然回头，并没有看到剑，只看到一个人！

森寒的剑气，就是从这个人身上发出来的，这个人的本身，就似已比剑更锋锐。

有雾，雾渐浓。

这个人就站在迷迷蒙蒙，冰冰冷冷的浓雾里，仿佛自远古以来就在那里站着，又仿佛是刚刚从浓雾中凝结出来的。

这个人虽然比剑更锋锐，却又像雾一般空蒙虚幻缥缈。

孤松、枯竹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见他一身白衣如雪。

绝世无双的剑手，纵然掌中无剑，纵然剑未出鞘，只要他的人在，就会有剑气逼人眉睫。

孤松、枯竹的瞳孔已收缩：“西门吹雪！”

他们并没有看见这个人的脸，事实上，他们根本从来也没有见过西门吹雪，可是就在这一瞬间，他们已感觉到这个人一定就是西门吹雪！

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剑。

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西门吹雪！

03

西门吹雪没有动，没有开口，没有拔剑，他身上根本没有剑！

陆小凤在微笑。

孤松忍不住问道：“你几时去找他来的？”

陆小凤道：“我没有去找，只不过我的朋友中，凑巧还有一两个人会替我去找人。”

孤松道：“你总算找对人了。”

枯竹冷冷道：“我们早已想看看‘月明夜，紫禁巅，一剑破飞仙’的西门吹雪。”

西门吹雪冷冷道：“你说错了。”

枯竹道：“错在哪里？”

西门吹雪道：“白云城主的剑法，已如青天白云无瑕无垢，没有人能破得了他那一着天外飞仙。”

枯竹道：“你也不能？”

西门吹雪道：“不能。”

枯竹道：“可是你破了。”

西门吹雪道：“破了那一着天外飞仙的人，并不是我。”

枯竹道：“不是你是谁？”

西门吹雪道：“是他自己。”

枯竹不懂，孤松也不懂，西门吹雪的话，世上没有几个人能懂。

西门吹雪道：“他的剑法虽已无垢，他的心中却有垢。”

他的眼睛发光，慢慢地接着道：“剑道的精义，就在于‘诚心正意’，一个人的心中若有垢，又岂能不败？”

枯竹忽然又觉得有股剑气逼来，这些话仿佛也比剑更锋锐。

这是不是因为他的心中也有垢？

西门吹雪道：“心中有垢，其剑必弱……”

枯竹终于忍不住打断了他的话，厉声道：“你的剑呢？”

西门吹雪道：“剑在！”

枯竹道：“在哪里？”

西门吹雪道：“到处都在！”

这也是很难听懂的话，枯竹却懂了，孤松也懂了。

——他的人已与剑融为一体，他的人就是剑，只要他的人在，天地万物，都是他的剑。

——这正是剑法中最高深的境界。

陆小凤微笑道：“看来你与叶孤城一战之后，剑法又精进了一层。”

西门吹雪沉默着，过了很久，才缓缓道：“还有一点你不明白。”

陆小凤道：“哦？”

西门吹雪发亮的眼睛，忽然又变得雾一般空蒙忧郁，道：“我用那柄剑击败了白云城主，普天之下，还有谁配让我再用那柄剑？”

枯竹冷笑道：“我……”

西门吹雪不让他开口，冷冷道：“你更不配，若要靠双剑联手才能破敌制胜，这种剑只配去剪花裁布。”

忽然间，“锵”一声，剑已出鞘。

枯竹的剑！

剑光破空，一飞十丈。

这一剑的气势，虽不如“天外飞仙”，可是孤峭奇拔，正如寒山顶上的一根万年枯竹。

西门吹雪还是没有动，没有拔剑。

他手中根本无剑可拔，他的剑在哪里？

忽然间，又是“锵”的一声清吟，剑光乱闪，人影乍合又分。

雾更浓，更冷。

两个人面对面地站着，枯竹的剑尖上正在滴着血……

他自己的剑，他自己的血。

剑已不在他手上，这柄剑已由他自己的前心穿入，后背穿出。

他吃惊地看着西门吹雪，仿佛还不能相信这是真的。

西门吹雪冷冷道：“现在你想必已该知道我的剑在哪里。”

枯竹想开口，却只能咳嗽。

西门吹雪冷冷道：“我的剑就在你手里，你的剑就是我的剑。”

枯竹狂吼，再拔剑。

剑锋从他胸膛上拔出来，鲜血也像是箭一般飞激而出。

西门吹雪还是没有动。

鲜血飞溅到他面前，就雨点般落下，剑锋到了他面前，也已垂落。

枯竹倒下去时，他甚至连看都没有去看一眼。

他在看着陆小凤。

陆小凤不禁叹息，孤松却已连呼吸都停顿。

西门吹雪道：“你找人叫我来，我来了！”

陆小凤道：“我知道你会来。”

西门吹雪道：“因为我欠你的情。”

陆小凤道：“因为你是我的朋友。”

西门吹雪道：“纵然我们是朋友，这也是我最后一次。”

陆小凤道：“最后一次？”

西门吹雪冷冷道：“我已还清了你的债，既不想再欠你，也不想你欠我，所以……”

陆小凤苦笑道：“所以下次你就算眼见着我要死在别人手里，也绝不会再出手？”

西门吹雪冷冷地看着他，并没有否认。

然后他的人就忽然消失，消失在风里，就像是他来的时候那么神秘而突然。

孤松没有动，很久很久都没有动，就像是真的变成了一株古松。

冷雾迷漫，渐渐连十丈外枯竹的尸身都看不见了，西门吹雪更早已不见踪影。

孤松忽然长长叹息，道：“这个人不是人，绝不是。”

陆小凤虽然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一个人的剑法若已通神，他的人是不是也已接近神？

——他的人就是他的剑，他的剑就是他的神！

陆小凤的眼睛里忽然露出种说不出的同情和忧郁。

孤松居然看出来了，冷冷地问道：“你同情他？”

陆小凤道：“我同情的不是他。”

孤松道：“不是？”

陆小凤道：“他已娶妻生子，我本来认为他已能变成真正的一个人。”

孤松道：“可是他没有变。”

陆小凤道：“他没有。”

孤松道：“剑本就是永恒不变的，他的人就是剑，怎么会变？”

陆小凤黯然叹息。

——剑永恒不变，剑永能伤人。

孤松道：“一个女人若是做了剑的妻子，当然很不好受。”

陆小凤道：“当然。”

孤松道：“所以你同情他的妻子？”

陆小凤又不禁叹息。

孤松凝视着他，缓缓道：“你们之间，一定有很多悲伤的往事，他的妻子很可能也是你的朋友，往事不堪回首，你……”

“你”字刚说出口，他的剑已出手。

剑光如电，直刺陆小凤的咽喉！

咽喉是最致命的要害，现在正是陆小凤心灵最脆弱的时候。

不堪回首的往事，岂非总是能令人变得悲伤软弱？

孤松选择了最好的机会出手！

他的剑比枯竹更快，他与陆小凤的距离，只不过近在咫尺。

这一剑无疑是致命的一击，他出手时已有了十分把握。

只可惜他忽略了一点——

他的对手不是别人，是陆小凤！

剑刺出，寒光动。

就在这同一刹那间，陆小凤也已出手——只伸出了两根手指，轻轻一夹！

没有人能形容这一夹的神奇和速度，这一夹表现出的力量，几乎已突破了人类潜能的极限。

寒光凝结，剑也凝结，剑锋忽然间就已被陆小凤两根手指夹住。

孤松拔剑，再拔剑！

剑不动！

孤松的整个人已恐惧而颤动，突然撒手，凌空倒掠，掠出五丈。

这一掠的力量和速度，也是令人不可想象的，因为他知道这已是他的生死关头。

人类为了求生而发出的潜力，本就是别人很难想象的。

陆小凤没有追。

就在这时，他忽然发觉浓雾中又出现了一条人影。

一条淡淡的人影，仿佛比雾更淡，比雾更虚幻，更不可捉摸。

就算你亲眼看见这个人出现，也很难相信他真的是从大地上出现的，就算你明知他不是幽灵、鬼魂，也很难相信他真的是个人。

孤松夭矫如龙的身形突然停顿，坠下，他的力量就好像已在这一瞬间突然崩溃，完全崩溃。

因为他看见了这个人，这个似人非人，似鬼非鬼的人。

“砰”的一声，这轻功妙绝的武林高手，竟像是石块般跌落在地上，就动也不再动。

看来非但他的力量完全崩溃，就连他的生命也完全崩溃。

这突然的崩溃，难道只不过因为他看见了这个人？

这个人身上难道带着种可以令人死亡崩溃的力量？难道他本身就是死亡？

雾未散，人也没有走。

雾中人仿佛正在远远地看着陆小凤，陆小凤也在看着他，看见了他的眼睛。

没有人能形容那是双什么样的眼睛。

他的眼睛当然是长在脸上的，可是他的脸已融在雾里，他的眼睛虽然有光，可是连这种光也仿佛与雾融为一体。

陆小凤虽然看见他的眼睛，看见的却好像只不过还是一片雾。

雾中人忽然道：“陆小凤？”

陆小凤道：“你认得我？”

雾中人道：“非但认得，而且感激。”

陆小凤道：“感激？”

雾中人道：“感激两件事。”

陆小凤道：“哦？”

雾中人道：“感激你为我除去了门下败类和门外仇敌，也感激你不是我的仇敌。”

陆小凤深深吸了口气，道：“你就是……”

雾中人道：“我姓玉。”

陆小凤轻轻地将一口气吐出来，道：“玉？宝玉的玉？”

雾中人道：“宝玉无瑕，宝玉不败。”

陆小凤道：“不败也不死？”

雾中人道：“西方之玉，永存天地。”

陆小凤再吐出一口气，道：“你就是西方玉罗刹？”

雾中人道：“我就是。”

雾是灰白色的，他的人也是灰白色的，烟雾迷漫，他的人看来也同样迷迷蒙蒙，若有若无。

他究竟是人？还是鬼魂？

陆小凤忽然笑了，微笑着摇头，道：“其实我早就该想得到的。”

西方玉罗刹道：“想到什么？”

陆小凤道：“我早就该想到，你的死只不过是一种手段。”

玉罗刹道：“我为什么要用这种手段？”

陆小凤道：“因为西方罗刹教是你一手创立的，你当然希望它能永存天地。”

玉罗刹承认。

陆小凤道：“可是西方罗刹教的组织实在太庞大，分子实在太复杂，你活着的时候，虽然没有人敢背叛你，等你死了之后，这些人是不是会继续效忠你的子孙呢？”

玉罗刹淡淡道：“连最纯的黄金里，也难免有杂质，何况人？”

陆小凤道：“你早就知道你教下一定会有对你不忠的人，你想要替你的子孙保留这份基业，就得先把这些人找出来。”

玉罗刹道：“你想煮饭的时候，是不是也得先把米里的稗子剔出来？”

陆小凤道：“可是你也知道这并不是容易事，有些稗子天生就是白的，混在白米里，任何人都很难分辨出来，除非等到他们对你已全无顾忌的时候，否则他们也绝不会自己现出原形。”

玉罗刹道：“除非我死，否则他们就不敢！”

陆小凤道：“只可惜要你死也很不容易，所以只有用诈死这种手段。”

玉罗刹道：“这是种很古老的计谋，它能留存到现在，就因为它永远有效。”

陆小凤微笑道：“现在看起来，你这计谋无疑是成功了，你是不是真的觉得很愉快？”

他虽然在笑，声音里却仿佛带着种说不出的讥诮之意。

玉罗刹当然听得出来，立刻反问道：“我为什么不愉快？”

陆小凤道：“就算你已替你的子孙们保留了永存天地，万世不变的基业，可是你的儿子呢？”

玉罗刹忽然笑了。

他的笑声也像他的人一样，阴森缥缈，不可捉摸，笑声中仿佛也充满了一种说不出的讥诮。

陆小凤实在不懂他怎么还能笑得出。

玉罗刹还在笑，带着笑道：“你若以为死在他们手里的真的是我儿子，你也未免太低估了我。”

陆小凤道：“死在他们手里那个人，难道不是真的玉天宝？”

玉罗刹道：“是真的玉天宝，玉天宝却不是我的儿子。”

陆小凤道：“他们都已跟随你多年，难道连你的儿子是谁都不知道？”

玉罗刹悠然道：“我的儿子在他出生的那一天，就不是我的儿子了。”

陆小凤更不懂。

玉罗刹道：“这种事我也知道你绝不会懂的，因为你不是西方罗刹教的教主。”

陆小凤道：“如果我是呢？”

玉罗刹道：“如果你是，你就会知道，一个人到了这种地位，是绝对没法子管教自己的儿子，因为你要管的事太多。”

他的声音忽然又变得有些伤感：“为我生儿子的那个女人，在她生产的那一天就已死了，假如一个孩子一生下来就是西方罗刹教未来的教主，又没有父母的管教，他将来会变成一个什么样的人？”

陆小凤道：“当然是像玉天宝那样的人。”

玉罗刹道：“你愿不愿意那样的人来继承你的事业？”

陆小凤在摇头，也在叹息。

他忽然发现要做西方罗刹教的教主固然不容易，要将自己的儿子教养成人也很不容易。

玉罗刹道：“所以我在他出世后的第七天，就将他交给一个我最信任的人去管教，也就在那一天起，我收养了别人的儿子作为我的儿子，这秘密至今还没有别人知道。”

陆小凤道：“现在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玉罗刹道：“因为我信任你。”

陆小凤道：“我们并不是朋友。”

玉罗刹道：“就因为我们既不是仇敌，也不是朋友，所以我才信任你。”

他眼睛里又露出那种讥诮的笑意：“如果你是西方罗刹教的教主，就会明白我这是什么意思了。”

陆小凤已明白。有些朋友往往远比仇敌更可怕。

只不过他虽然也有过这种痛苦的经验，却从来也没有对朋友失去过信心。

因为他并不是西方罗刹教的教主。

他也不想做，不管什么教的教主，他都不想做，就算有人用大轿子来抬他，他也绝不会去的。

陆小凤就是陆小凤。

玉罗刹的目光仿佛已穿过了迷雾，看透了他的心，忽又笑道：“你虽然不是罗刹教的教主，可是我知道你已很了解我，就等于我虽然不是陆小凤，也已经很了解你。”

陆小凤不能不承认。

他虽然还是看不清这个人的脸，可是在他们之间却无疑已有种别人永远无法明白的了解和尊敬。

一种互相的尊敬。

他知道玉罗刹思虑之周密，眼光之深远，都是他自己永远做不到的。

玉罗刹仿佛又触及了他的思想，慢慢地接着道：“我感激你不是我的仇敌，只因为我发现了一件很可怕的事。”

陆小凤道：“什么事？”

玉罗刹道：“你是我这一生中所遇见过最可怕的人，你能做的事，有很多都是我做不到的，所以我这次来，本想杀了你。”

陆小凤道：“现在呢？”

玉罗刹道：“现在我只想问你一件事。”

陆小凤道：“你问。”

玉罗刹道：“现在我们既非朋友，也非仇敌，以后呢？”

陆小凤道：“但愿以后也一样。”

玉罗刹道：“你真的希望如此？”

陆小凤道：“真的。”

玉罗刹道：“可是要保持这种关系并不容易。”

陆小凤道：“我知道。”

玉罗刹道：“你不后悔？”

陆小凤笑了笑，道：“我也希望你能明白一件事。”

玉罗刹道：“你说。”

陆小凤道：“我这一生中，也曾遇见过很多可怕的人，也没有一个比你更可怕的！”

玉罗刹笑了，他开始笑的时候，人还在雾里，等到陆小凤听到他笑声时，却已看不见他的人了。

在这迷梦般的迷雾里，遇见了这么样一个迷雾般的人，又看着他迷梦般消失。

陆小凤忽然觉得连自己都已迷失在雾里。

这件事他做得究竟是成功？还是失败？连他自己也都分不清了……

《陆小凤传奇4：银钩赌坊》完

相关情节请看《陆小凤传奇5：幽灵山庄》

古龙文集·陆小凤传奇.5：幽灵山庄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陆小凤传奇.5,幽灵山庄/古龙著.--郑州:河南文艺出版社,2013.3

ISBN978-7-80765-776-7

Ⅰ.①陆…　Ⅱ.①古…　Ⅲ.①侠义小说－中国－当代　Ⅳ.①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3）第010926号

著　　者　古　龙

责任编辑　韩柄权

校版编辑　王井起

特约编辑　读客　许姗姗　读客　王唯径

策　　划　读客图书

版　　权　读客图书

封面设计　读客图书021-33608311

出版发行　河南文艺出版社

印　　刷　北京正合鼎业印刷技术有限公司

开　　本　680mmx990mm1/16

印　　张　17.75

字　　数　272千

版　　次　2013年5月第1版　2013年5月第1次印刷

定　　价　32.00元

如有印刷、装订质量问题，请致电021-33608311（免费更换，邮寄到付）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幽灵山庄·目录

第一章 第十三个人

第二章 逃 亡

第三章 死亡之约

第四章 一个死人的世界

第五章 将军吃肉

第六章 元老会的组织

第七章 同是天涯沦落人

第八章 又见山庄

第九章 畸人、畸情

第十章 午夜悲歌

第十一章 天雷行动

第十二章 鬼 屋

第十三章 最后指示

第十四章 香火道人

第十五章 梁上君子

第十六章 人皮面具

第十七章 功亏一篑

第十八章 油 锅

第一章　第十三个人

01

光泽柔润的古铜镇纸下，压着十二张白纸卡，形式高雅的八仙桌，坐着七个人。

七个名动天下，誉满江湖的人。

古松居士、木道人、苦瓜和尚、唐二先生、潇湘剑客、司空摘星、花满楼。

这七个人的身份都很奇特，来历更不同，其中有僧道，有隐士，有独行侠盗，有大内高手，有浪迹天涯的名门弟子，也有游戏风尘的武林前辈。

他们相聚在这里，只因为他们有一点相同之处。

他们都是陆小凤的朋友。

现在他们还有一点相同之处——七个人的表情都很严肃，心情都很沉重。

尤其是木道人。

每个人都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他们都是他找来的，这并不是件容易事，他当然有极重要的理由。

桌上有酒，却没有人举杯，有菜，也没有人动过。

有风吹过，满楼花香，在这风光明媚的季节里，本该是人们心情最欢畅的时候。

他们本都是最洒脱豪放的人，为什么偏偏会有这许多心事？

花满楼是瞎子，瞎子本不该燃灯的，但点着桌上那盏六角铜灯的人，却偏偏就是他。

世上本就有很多事都是这样子的，不该发生的，却偏偏发生了。

木道人叹了口气，终于开口：“每个人都有做错事的时候，只要知错能改，就是好的。”他虽然尽力在控制自己，声音还是显得很激动，“但有些事却是万万错不得的，你只要做错了一次，就只有一条路可走！”

“死路？”司空摘星问。

木道人点点头，拿起了桌上的古铜镇纸，十二张卡上，有十二个人的名字。

十二个了不起的名字！

“他们本都不该死的，无论谁要杀他们，都很不容易，只可惜他们都犯了个致命的错误。”

他从这叠纸卡中抽出了四张：“尤其是这四个人，他们的名字，你们想必也听说过。”

四张纸卡，四个名字。

高涛：凤尾帮内三堂香主。

罪名：通敌叛国。

捕杀者：西门吹雪。

结果：逃亡十三日，死于沼泽中。

顾云飞：巴山剑客衣钵传人。

罪名：杀友人子，淫友人妻。

捕杀者：西门吹雪。

结果：逃亡十五日，死于闹市中。

柳青青：淮南大侠女，点苍剑客谢坚妻。

罪名：通奸，杀夫。

捕杀者：西门吹雪。

结果：逃亡十九日，死于荒漠中。

“独臂神龙”海奇阔。

罪名：残杀无辜。

捕杀者：西门吹雪。

结果：逃亡十九日，海上覆舟死。

这四个人的名字，大家当然全都听说过，但大家最熟悉的，却还是西门吹雪。

只要是练过武的人，有谁不知道西门吹雪？又有谁敢说他的剑法不是天下第一？

潇湘剑客忽然道：“我见过西门吹雪。”

经过了紫禁之巅那一战之后，连这位大内第一高手，都不能不承认他的剑法实在无人能及：“但我却看不出他是个好管闲事的人。”

花满楼道：“他管的并不是闲事。”

司空摘星立刻接道：“他自己虽然很少交朋友，却最恨出卖朋友的人。”

潇湘剑客闭上了嘴，唐二先生却开了口。

蜀中唐门的毒药暗器名震天下，唐二先生的不喜欢说话也同样很有名，现在却忽然问道：“你认为他们犯的致命错误是出卖朋友？”

司空摘星道：“难道不是？”

唐二先生摇摇头，没有再说一个字，因为他知道他的意思一定已有人明白。

果然有人明白：“他们犯的罪虽不同，致命的错误却是相同的。”

“哪一点相同？”

“西门吹雪！”木道人缓缓道，“西门吹雪若要杀人时，没有人能逃得了的。”

就算逃，也逃不过十九天。

“这十二个人都是死在西门吹雪剑下的。”木道人的表情更沉重，“现在又有个人犯了和他们同样致命的错误，而且错得更严重。”

“哦？”

“他不但出卖了朋友，而且出卖的就是西门吹雪。”

“这个人是谁？”

“陆小凤！”

02

一阵沉默，沉默得令人窒息。

首先打破沉默的是潇湘剑客：“我知道陆小凤不但是西门吹雪的朋友，还是他的恩人。”

木道人道：“只可惜恩已报过了，仇却还没报！”

潇湘剑客道：“什么仇？”

木道人道：“夺妻。”

潇湘剑客耸然动容，道：“有证据？”

木道人道：“有。”

潇湘剑客道：“什么证据？”

木道人道：“他亲眼看见他们在床上的。”

潇湘剑客忽然拿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司空摘星喝得比他更快。

唯一还保持镇静的是花满楼，酒杯是满的，他却只浅浅啜了一口：“陆小凤绝不是这种人，这件事其中一定还别有内情。”

司空摘星立刻同意他的话，道：“也许他喝醉了，也许他中了迷药，也许他们在床上根本就没有做什么事。”

这些理由都不太好，连他自己都不太满意，所以他又喝了一杯。

下结论的人通常都是最少开口的人。

“我不认得陆小凤，可是我知道他对唐家有恩。”唐二先生下了结论，“不管这件事是否别有内情，我们都要找他们当面问清楚。”

木道人却在摇头。

司空摘星道：“你不想去找？”

木道人道：“不是不想找，是找不到。”

这件事一发生，陆小凤就已逃亡，谁也不知道他逃到哪里去了。

木道人展开那十二张纸卡，道：“所以我请你们来看这些……”

司空摘星打断了他的话，道：“陆小凤既不是高涛，也不是独臂神龙，这些混账王八蛋的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木道人道：“有一点关系。”

司空摘星道：“哪一点？”

木道人道：“他们逃亡的路线。”

要想找陆小凤，就一定要先判断出他是从哪条路上逃的。

木道人又道：“这些人不但武功很高，而且都是经验丰富、狡猾机警的老江湖，他们准备逃亡的时候，一定都经过很周密的计划，他们选择的路线，一定都相当不错。”

司空摘星冷冷道：“只可惜他们还是逃不了。”

木道人道：“虽然逃不了，却还是可以作为我们的参考。”

这十二个人选择的逃亡路线，大致可以分为四条——

买舟入海。

出关入沙漠。

混迹于闹市。

流蹿于穷山恶水中。

木道人道：“你们都是陆小凤的老朋友，都很了解他的脾气，你们想他会选择哪条路？”

没有人能回答。

谁也不敢认为自己的判断绝对正确。

花满楼缓缓道：“我只能确定一点。”

木道人道：“你说。”

花满楼道：“他绝不会到海上去，也不会入沙漠。”

没有人问他怎么确定这一点的，因为每个人都知道他有种奇异的本能和触觉。

司空摘星喝干了第八杯酒，道：“我也能确定一点。”

大家都在听着。

司空摘星道：“陆小凤绝不会死。”

他的判断有人怀疑了：“为什么？”

司空摘星道：“我知道陆小凤的武功，也见过西门吹雪的剑法。”

他当然也不能否认西门吹雪的剑法之快速准确：“可是自从他娶妻生子后，他的剑法就变得软弱了，因为他的心已软弱。”

因为他已不再是剑之神，已渐渐有了人性。

木道人道：“我本来也认为如此的，现在才知道我们都错了。”

司空摘星道：“我们没有错！”

木道人摇摇头，道：“在紫禁之巅那一次决战前，他的剑确实已渐软弱，因为他对妻子的爱，已超越了他对剑的狂热。”

潇湘剑客显然已了解这句话中的深意：“可是他战胜了白云城主后，就不同了。”

无论谁击败了白云城主这种绝世高手后，都难免会觉得意气风发，想更上层楼。

紫禁之巅那一战，无疑又激发了他对剑的狂热，又超越了他对妻子的爱。

——也许就因为他冷落了妻子，引起了陆小凤的同情，才会发生这件事。

每个人心里都想到了这一点，却没有人愿意说出口。

木道人道：“前些时候我见过陆小凤，他自己告诉我，西门吹雪的剑法，已达到‘无剑’的境界。”

什么叫“无剑”的境界？

——他的掌中虽无剑，可是他的剑仍在，到处都在。

——他的人已与剑融为一体，他的人就是剑，只要他的人在，天地万物，都是他的剑。

——这种境界几乎已到达剑术中的巅峰，几乎已没有人能超越。

木道人叹息着，又道：“我见到陆小凤时，他已醉了，他还告诉我，假如这世上还有一个人能杀他，这个人就是西门吹雪！”

又是一阵沉默，大家心里都有了结论——

只要西门吹雪追上陆小凤，陆小凤就必将死在他的剑下。

现在的问题是——

陆小凤究竟逃到哪里去了？能逃多久？

既然他不会到海上去，也不会入沙漠，那么他不是浪迹在闹市中，就是流蹿在穷山恶水间。

这范围虽已缩小，可是又有谁知道世上的闹市有多少？山水有多少？

唐二先生忽然站起来。

司空摘星引杯在手，大声问：“你想走？”

唐二先生冷冷道：“我不是来喝酒的。”

司空摘星道：“这件事难道你已不想管？”

唐二先生道：“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

古松居士忽然也长长叹息了一声，喃喃道：“的确管不了。”

苦瓜大师立刻点头，道：“的确的确的确……”

他说到第三次“的确”时，他们三个人就都已走了出去。

潇湘剑客走得也并不比他们慢。

司空摘星看了看杯中的酒，忽然重重地放下酒杯，大声道：“我也不是来喝酒的，哪个龟孙王八蛋才是来喝酒的。”他居然也大步走了出去。

屋子里忽然只剩下两个人，还能保持镇静的却只有花满楼一个。

“啵”的一声响，木道人手里的酒杯已粉碎。

花满楼却笑了笑，道：“你知不知道他们到哪里去了？”

木道人冷冷道：“鬼知道。”

花满楼道：“我知道。”他还在微笑，“我不是鬼，但是我知道。”

木道人忍不住问：“你说他们到哪里去了？”

花满楼道：“现在我们若赶到西门山庄去，就一定可以找到他们，连一个都不会少。”

木道人不懂。

花满楼又道：“他们到那里去，只因为他们都想知道一件事——”

——假如我是陆小凤，要从这里开始逃亡，我会走哪条路？

花满楼道：“等他们想通了时，他们就一定会朝那条路上追下去。”

木道人道：“他们为什么不说？”

花满楼道：“因为他们生怕自己判断错误，影响了别人。”

木道人道：“你有把握确定？”

花满楼点点头，微笑道：“我有把握，因为我知道他们都是陆小凤的朋友。”

他的脸上在发光，他的微笑也在发着光，他热爱生命，对人性中善良的一面，他永远都充满了信心。

木道人终于长长叹息，道：“一个人能有陆小凤这么多朋友，实在真不错，只可惜他自己这一次却错了。”

他拍拍花满楼的肩，道：“我们走，假如这世上还有一个人能找到陆小凤，那个人一定就是你。”

花满楼道：“不是我。”

木道人道：“不是你是谁？”

花满楼道：“是他自己。”

一个人若已迷失了自己，那么除了他自己外，还有谁能找得到他呢？

第二章　逃　亡

01

就算陆小凤已迷失了自己，至少还没有迷失方向。

他确信这条路是往正西方走的，走过前面的山坳，就可以找到清泉食物。

现在夜已深，山中雾正浓，他还是相信自己的判断绝对正确。可是这一次他又错了。

前面既没有山坳，更没有泉水，只有一片莽莽密密的原始丛林。

饥饿本是人类最大的痛苦之一，可是和干渴比起来，饥饿就变成了一种比较容易忍受的事。

他的嘴唇已干裂，衣履已破碎，胸膛上的伤口已开始红肿。

他在这连泉水都找不到的穷山恶谷间，逃亡已有整整三天。

现在就算他的朋友看见他，都未必能认得出他就是陆小凤。

那个风流潇洒，总是让女孩子着迷的陆小凤。

丛林中一片黑暗，黑暗中充满了各式各样的危险，每一种危险都足以致命，若是在丛林中迷失了方向，饥渴就足以致命。

他是不是能走得出这片丛林，他自己也完全没有把握。他对自己的判断已失去信心。

可是他只有往前走，既没有别的路让他选择，更不能退。

后退只有更危险、更可怕。

因为西门吹雪就在他后面盯着他。

虽然他看不见，却能感觉到——感觉到那种杀人的剑气。

他随时随地，都会忽然无缘无故的背脊发冷，这时他就知道西门吹雪已离他很近了。

逃亡本身就是种痛苦。

饥渴，疲倦，恐惧，忧虑……就像无数根鞭子，在不停地抽打着他。

这已足够使他身心崩溃，何况他还受了伤。

剑伤！

每当伤口发疼时，他就会想到那快得令人不可思议的一剑。

掌中本已“无剑”的西门吹雪，毕竟又拔出了他的剑。

——我用那柄剑击败了叶孤城，普天之下，还有谁配让我再用那柄剑？

——陆小凤，只有陆小凤！

——为了你，我再用这柄剑，现在我的剑已拔出，不染上你的血，绝不入鞘。

没有人能形容那一剑的锋芒和速度，没有人能想象，也没有人能闪避。

如果天地间真的有仙佛鬼神，也必定会因这一剑而失色动容。

剑光一闪，鲜血溅出！

没有人能招架闪避这一剑，连陆小凤也不能，可是他并没有死。

能不死已是奇迹！

天上地下，能在那一剑的锋芒下逃生的，恐怕也只有陆小凤。

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黑暗中究竟潜伏着多少危险？

陆小凤连想都没有去想，若是多想想，他很可能就已崩溃，甚至会发疯。

他一走入了这片黑暗的丛林，就等于野兽已落入陷阱，已完全身不由主。

还是没有水，没有食物。他折下一根树枝，摸索着一步步往前走，就像是个瞎子。

这根树枝，就是他的明杖。

一个活生生的人，竟要倚赖一根没有生命的木头——想到这一点，陆小凤就笑了。

一种充满了屈辱、悲哀、痛苦，和讥诮的惨笑。

直到现在，他才真正明了瞎子的痛苦，也真正了解了花满楼的伟大。

一个瞎子还能活得那么平静，那么快乐，他的心里要有多少爱？

前面有树，一棵又高又大的树。

陆小凤在这棵树下停下来，喘息着，现在也许已是唯一可以让他喘息的机会。

——西门吹雪在追入这片丛林之前，也必定会考虑片刻的。

——可是他一定会追进来。

天上地下，几乎已没有任何事能阻止他，他已决心要陆小凤死在他的剑下。

黑暗中几乎完全没有声音，可是这种绝对的静寂，也正是种最可怕的声音。

陆小凤的呼吸仿佛也已停顿，突然闪电般出手，用两根手指一夹。

他什么都没有看见，但是他已出手。他的出手很少落空。

若是到了真正危险的时候，人类也会变得像野兽一样，也有了像野兽般的本能和第六感。

他夹住的是条蛇。他夹住蛇尾，一掷一甩，然后就一口咬在蛇的七寸上。

又腥又苦的蛇血，从他的咽喉，流入他的胃。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已变成野兽。

但是他并没有停止，蛇血流下时，他立刻就感觉到一种生命的跃动。

只要能给他生命，只要能让他活下去，无论什么事他都接受。

他不想死，不能死。如果他现在就死了，他也要化成冤魂厉鬼，重回人间，来洗清他的屈辱。

黑暗已渐渐淡了，变成了一种奇异的死灰色。

这漫漫的长夜他总算已挨了过去，现在总算已到了黎明时候。

可是就算天亮了又如何？纵然黑暗已远去，死亡还是紧逼着他。

地上有落叶，他抓起一把，擦净了手上的腥血，就在这时，他忽然听见了声音。

人的声音。

声音也不知从什么地方传过来的，仿佛有人在呻吟喘息。

此时此地，怎么会有人？若不是已被逼得无路可走，又有谁会走入这片丛林？走上这条死路？

难道是西门吹雪？

陆小凤突然觉得全身都已冰冷僵硬，停止了呼吸，静静地听着。

微弱的呻吟喘息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声音中充满了痛苦。

一种充满了恐惧的痛苦，一种几乎已接近绝望的痛苦。这种痛苦绝不能伪装的。

就算这个人真是西门吹雪，现在他所忍受的痛苦也绝不会比陆小凤少。

难道他也遭受了什么致命的打击？否则怎么会连那种杀人的剑气都已消失？

陆小凤决心去找，不管这个人是不是西门吹雪，他都要找到。

他当然找得到。

02

落叶是湿的，泥土也是湿的。一个人倒在落叶湿泥中，全身都已因痛苦而扭曲。

一个两鬓已斑白的人，衰老，憔悴，疲倦，悲伤而恐惧。

他看见了陆小凤，仿佛想挣扎着跳起来，却只不过换来了一阵痛苦的痉挛。

他手里有剑，形式古雅，钢质极纯，无论谁都看得出这是柄好剑。

可是这柄剑并不可怕，因为这个人并不是西门吹雪。

陆小凤长长吐出口气，喃喃道：“不是的，不是他。”

老人的喉结在上下滚动着，那双充满了恐惧的眼睛里露出一丝希望，喘息着道：“你……你是谁？”

陆小凤笑了笑，道：“我谁都不是，只不过是个过路人。”

老人道：“过路人？”

陆小凤道：“你是不是在奇怪，这条路上怎么还会有过路的人？”

老人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眼睛忽然又露出种狐狸般的狡黠，道：“难道你走的也是同我一样的路？”

陆小凤道：“很可能。”

老人笑了。他的笑凄凉而苦涩，一笑起来，就开始不停地咳嗽。

陆小凤发现他也受了伤，伤口也在胸膛上，伤得更重。

老人忽然又道：“你本来以为我是什么人？”

陆小凤道：“是另外一个人。”

老人道：“是不是要来杀你的人？”

陆小凤也笑了，反问道：“你本来以为我是什么人？是不是来杀你的人？”

老人想否认，又不能否认。

两个人互相凝视着，眼睛里的表情，就像是两头负了伤的野兽。

没有人能了解他们这种表情，也没有人能了解他们心里的感觉。

也不知过了多久，老人忽然长长叹了口气，道：“你走吧。”

陆小凤道：“你要我走？”

老人道：“就算我不让你走，你反正也一样要走的。”他还在笑，笑得更苦涩，“我的情况好像比你更糟，当然帮不了你的忙，你根本不认得我，当然也不会帮我。”

陆小凤没有开口，也没有再笑。

他知道这老人说的是实话，他的情况也很糟，甚至比这老人想象中更糟。

他自己一个人逃，已未必能逃得了，当然不能再加上个包袱。

这老人无疑是个很重的包袱。

又过了很久，陆小凤也长长叹了口气，道：“我的确应该走的。”

老人点点头，闭上眼睛，连看都不再看他。

陆小凤道：“假如你只不过是条野狗，现在我一定早就走了，只可惜……”

老人忽又打断了他的话，道：“只可惜我不是狗，是人。”

陆小凤苦笑道：“只可惜我也不是狗，我也是人。”

老人道：“实在可惜。”

他虽然好像闭着眼睛，其实却在偷偷地瞟着陆小凤。

他眼睛里又露出那种狐狸的狡黠。

陆小凤又笑了，道：“其实你早已知道我绝不会走的。”

老人道：“哦？”

陆小凤道：“因为你是人，我也是人，我当然不能看着你烂死在这里。”

老人的眼睛忽然睁开，睁得很大，看着陆小凤，道：“你肯带我走？”

陆小凤道：“你猜呢？”

老人在眨眼，道：“你当然会带我走，因为你是人，我也是。”

陆小凤道：“这理由还不够。”

老人道：“还不够？还有什么理由？”

陆小凤道：“混蛋也是人。”

他忽然说出这句话，谁都听不懂，老人也不懂，只有等着他说下去。

陆小凤道：“我带你走，只因为我不但是人，还是混蛋，特大号的混蛋。”

03

是春天。

是天地间万物都在茁发生长的春天。

凋谢了的木叶，又长得密密的，丛林中的木叶莽莽密密，连阳光都照不进来。

树干枝叶间，还是一片迷迷蒙蒙的灰白色，让你只能看得见一点迷迷蒙蒙的影子。

看得见，却看不远。

陆小凤让老人躺下去，自己也躺了下去，现在他就算明知西门吹雪近在咫尺，他也走不动半步了。

他们已走了很远的一段路，可是他低下头时，就立刻又看见了自己的足迹。

他拼了命，用尽了所有的力量奔跑，却又回到了他早已走过的地方。

这已不是讽刺，已经是悲哀，一种人们只有在接近绝望时才会感到的悲哀。

他在喘息，老人也在喘息。

一条蟒蛇从树叶间滑下来，巨大的蟒蛇，力量当然也同样巨大，足以绞杀一切生命。

可是他不想动，老人不能动，蟒蛇居然也没有动他们，居然就悄悄地从他们身旁滑了过去。

陆小凤笑了，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怎么还能笑得出来的。

老人侧过头，看着他，忽然道：“我当然不能就叫你混蛋。”

陆小凤道：“你可以叫我大混蛋。”

他还在笑。

笑有很多种，有种笑比哭更悲哀，他的笑就是这种。

只有笑，没有笑声，四下连一点声音都没有，时光在静寂中过得好像特别慢。

过了很久，老人忽又道：“大混蛋。”

陆小凤道：“嗯。”

老人道：“你为什么不问我是谁？叫什么名字？”

陆小凤道：“我不必问。”

老人道：“不必？”

陆小凤道：“反正我们现在都已快死了，你几时听见过死人问死人的名字？”

老人看着他，又过了很久，想说话，没有说，再看看他的眉毛和胡子，终于道：“我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陆小凤道：“什么人？”

老人道：“陆小凤，有四条眉毛的陆小凤。”

陆小凤又笑了，道：“你早就该想到的，天下唯一特大号的大混蛋，就是陆小凤。”

老人叹了口气，道：“但我却想不到陆小凤会变成这样子。”

陆小凤道：“你认为陆小凤该是什么样子的？”

老人道：“很久以前就听说过，陆小凤是个很讨女人欢喜的花花公子，而且武功极高。”

陆小凤道：“我也听说过。”

老人道：“所以我一直以为陆小凤一定是个很英俊、很神气的人，可是你现在看起来却像是条……”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陆小凤却替他说了下去：“却像是条被人追得无路可走的野狗。”

老人也笑了，道：“看来你惹的麻烦一定不小。”

陆小凤道：“很不小。”

老人道：“是不是为女人惹的麻烦？”

陆小凤苦笑。

老人道：“那女人的丈夫是谁？听说你连白云城主的那一剑‘天外飞仙’都能接得住，天下还有谁能把你逼得无路可走？”

陆小凤道：“只有一个人。”

老人道：“我想来想去，好像也只有一个人。”

陆小凤道：“你想的这个人是谁？”

老人道：“是不是西门吹雪？”

陆小凤又在苦笑，只有苦笑。

老人叹道：“你惹的麻烦实在不小，我实在想不通你怎么会惹下这种麻烦的。”

陆小凤道：“其实我也没有做什么，只不过偶尔跟他老婆睡在一张床上，又恰巧被他看见了。”

老人吃惊地看着他，过了很久，才摇头说道：“原来你的胆子也不小。”

陆小凤忽然反问：“你呢？你惹了什么麻烦？”

老人沉默着，也过了很久，才叹息着道：“我惹的麻烦也不小。”

陆小凤道：“我看得出。”

老人道：“哦？”

陆小凤道：“如果一个人身上穿着的是值三百两银子一套的衣服，手里拿着的是值三千两银子一柄的好剑，却也好像是条野狗般被人追得落荒而逃，这个人惹的麻烦当然也很不小。”

老人也不禁苦笑，道：“我惹的麻烦还不止一个。”

陆小凤道：“有几个？”

老人伸出两根手指，道：“一个是叶孤鸿，一个是粉燕子。”

陆小凤道：“武当小白龙叶孤鸿？”

老人点头。

陆小凤道：“万里踏花粉燕子？”

老人又点头。

陆小凤叹道：“你惹的这两个麻烦倒实在真不小。”

叶孤鸿是武当的俗家弟子，也是武当门下弟子后起之秀，据说还是白云城主的远房堂弟，白云城主还亲自指点过他的剑招。

“万里踏花”粉燕子在江湖中的名头更响，轻功暗器黑道中已很少有人能比得上。

陆小凤道：“只不过叶孤鸿是名门子弟，粉燕子却是下五门的大盗，你怎么会同时惹上这两个人？”

老人道：“你想不通？”

陆小凤摇头。

老人道：“其实这道理也简单得很，叶孤鸿是我外甥，粉燕子恰巧也是的，他们两个人的老婆又恰巧都在我家做客……”

叶孤鸿游侠江湖，粉燕子万里踏花，他们的妻子当然都很寂寞。

老人道：“所以我也不能不安慰她们，谁知道也恰巧被他们看见了。”

陆小凤吃惊地看着他，过了很久，才苦笑道：“看来你非但胆子不小，而且简直是六亲不认。”

老人笑了笑，道：“难道你以为我不是？”

陆小凤显得更吃惊，道：“难道你本来就是？”

老人道：“近十来年，江湖中已很少有人知道我这名字，想不到你居然知道。”

二十年前，江湖中有三个名头最响的独行大盗，第一个就是“六亲不认”独孤美。

如果一个人的名字就叫作“六亲不认”，这个人有多么心黑手辣，你想想看就可以知道了。

陆小凤苦笑道：“看来你这名字倒真是一点都没有错。”

独孤美淡淡道：“我六亲不认，你重色轻友，你是个大混蛋，我也差不多，我们两个人本就是志同道合，所以才会走上同一条路。”

陆小凤道：“幸好我们还有一点不同。”

独孤美道：“哪一点？”

陆小凤道：“现在我还可以走，你却只有躺在这里等死。”

独孤美笑了。

陆小凤道：“你若认为现在我还硬不起这心肠，你就错了，你既然可以六亲不认，我为什么不能？”

独孤美道：“你当然能。”

陆小凤已站了起来，说走就走。

独孤美看着他站起来，才慢慢地接着道：“可是我保证你走了之后，一定会后悔的。”

陆小凤忍不住回头，问道：“为什么？”

独孤美道：“这世上不但有吃人的野兽，还有吃人的人。”

陆小凤道：“你就是吃人的人，我知道。”

独孤美道：“你知不知道世上还有种东西也会吃人？”

陆小凤道：“你说的是什么？”

独孤美道：“树林子，有的树林子也会吃人的，不认得路的人，只要一走进这种树林，立刻就会被吃掉，永远都休想活着走出去。”

现在虽然已将近正午，四面还是一片迷迷蒙蒙的死灰色。

巨大丑恶的树木枝叶，腐臭发烂的落叶沼泽间，根本就无路可走。

世上若真有吃人的树林，这里一定就是的。

陆小凤终于转回身，盯着老人的脸，道：“你认得路？你有把握能走出去？”

独孤美又笑了笑，悠然道：“我不但能带你走出去，还能叫西门吹雪一辈子都找不到你。”

陆小凤冷笑。

独孤美道：“我可以带你到一个地方去，就算西门吹雪有天大的本事，也找不到的。”

陆小凤盯着他，没有动，没有开口，远处却有人在冷笑。

冷冰冰的笑声，本来还远在十丈外，忽然就到了面前。

04

来的人却不是那以轻功成名的粉燕子，是个苍白的人——

苍白的脸，苍白的手，苍白的剑，一身白衣如雪。

在这黑暗的沼泽丛林中搜索追捕了二十个时辰后，他的神情还是像冰雪般冷漠镇定，衣服上也只不过沾染了几点泥污。

他的人就像是他的剑，鲜血不染，泥污也不染。

就在他出现的这一瞬间，陆小凤全身忽然僵硬，又忽然放松。

独孤美却笑了，笑容中充满讥讽，道：“你以为他是西门吹雪？”

陆小凤不能否认。

这少年的确像极了西门吹雪——苍白的脸，冷酷骄傲的表情，雪白的衣服，甚至连站着的姿态都和西门吹雪完全一样。

虽然他远比西门吹雪年轻得多，面目轮廓也远比西门吹雪柔弱，可是他整个人看起来，却像是西门吹雪的影子。

独孤美道：“他姓叶，叫叶孤鸿，连他的祖宗八代都跟西门吹雪拉不上一点关系，可是他看起来却偏偏像是西门吹雪的儿子。”

陆小凤也不禁笑了：“的确有点像。”

独孤美道：“你知不知道他怎么变成这样子的？”

陆小凤摇摇头。

独孤美冷笑道：“因为他心里根本就恨不得去做西门吹雪的儿子。”

陆小凤道：“也许他只不过想做第二个西门吹雪。”

独孤美冷冷道：“只可惜西门吹雪的好处他连一点都没有学会，毛病却学全了。”

远山上冰雪般高傲的性格，冬夜里流星般闪亮的生命，天下无双的剑……

江湖中学剑的少年们，又有几个不把西门吹雪当作他心目中的神祇？

陆小凤目光遥视着远方，忽然叹了口气，道：“西门吹雪至少有一点是别人学不像的。”

独孤美道：“他的剑？”

陆小凤道：“不是他的剑，是他的寂寞。”

寂寞。

远山上冰雪般寒冷的寂寞，冬夜里流星般孤独的寂寞。

只有一个真正能体会到这种寂寞，而且甘愿忍受这种寂寞的人，才能达到西门吹雪已到达了的那种境界。

叶孤鸿一直在冷冷地盯着陆小凤，直到这时才开口。

他忽然冷笑，道：“你是什么东西？也配在我面前谈论他！”

陆小凤只有苦笑。

他知道独孤美一定会抢着替他回答这句话，他果然没有猜错。

独孤美已笑道：“他也不能算是什么东西，只不过是个人而已，可是这世界假如还有一个人够资格谈论西门吹雪，这个人就是他。”

叶孤鸿忍不住问：“为什么？”

独孤美悠然道：“因为他有四条眉毛，也因为这世上只有他一个人跟西门吹雪的老婆睡过觉。”

叶孤鸿耸然动容：“陆小凤，你就是陆小凤？”

陆小凤只有承认。

叶孤鸿握剑的手已因他用力而凸出青筋，冷冷道：“我本该先替西门吹雪杀了你的……”

树梢上忽然有人打断了他的话：“只可惜我们这次要杀的人并不是他。”

浓密的枝叶间，哗啦啦一声响，一个人燕子般飞下来。

粉红的燕子。

一张少女般嫣红的脸，一身剪裁极合身的粉红衣裳，粉红色的腰带旁，斜挂着一只粉红色的皮囊。

甚至连他眼睛里都带着这种粉红色的表情——就是大多数男人们，看见少女赤裸的大腿时那种表情。

要命的是，他看着陆小凤时，眼睛里居然也带着这种表情。

陆小凤忽然想吐。

粉燕子对他的反应却完全不在乎，还是微笑着，看着他，柔声道：“陆小凤果然不愧是陆小凤，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陆小凤道：“哦？”

粉燕子道：“你现在的样子看来虽然不太好，可是只要给你一盆热水，一块香胰子，让你好好地洗个澡，你就一定是个很好的男人了。”

他眯着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陆小凤：“我现在就可以想象得到。”

陆小凤忽然又不太想吐了，因为他现在最想做的一件事，是一拳打扁这个人的鼻子。

幸好这时粉燕子已转过脸去看叶孤鸿，道：“这个人是我的，我不许你碰他。”

叶孤鸿脸上也露出种想呕吐的表情，冷冷道：“男人女人你都要？”

粉燕子笑了笑，道：“有时候我连你都想要。”

叶孤鸿苍白的脸已发青。

粉燕子道：“我也知道你一直很讨厌我，却又偏偏少不了我，因为这次假如你没有我，非但找不到这老狐狸，还休想能活着回去。”

他微笑着，接着道：“像你这种名门正派的少年英雄，在外面虽然耀武扬威，到了这吃人的树林里，很可能连两个时辰都活不下去。”

叶孤鸿居然没有否认。

粉燕子轻轻吐出口气，道：“所以现在我若肯把这老狐狸让给你，你就已该觉得很满意了。”

叶孤鸿的手又握紧了剑柄，道：“你一定要让我出手，你知道我已发下重誓，一定要亲手杀他的。”

粉燕子道：“陆小凤呢？”

叶孤鸿咬了咬牙，道：“陆小凤是你的，只要他……”

独孤美忽然大笑，道：“你们都错了，陆小凤既不是他的，也不是你的！”

粉燕子道：“是谁的？”

独孤美道：“是我的。”

粉燕子也大笑，道：“就算他也有我一样的毛病，也绝不会看上你。”

独孤美道：“可是他若想活下去，就不能让我死在你们手里。”

粉燕子又转身面对陆小凤，柔声道：“只要你不管我的事，我也一样可以让你活下去。”

陆小凤没有反应。

粉燕子又吐口气，道：“叶大少爷，你现在好像已经可以出手了！”

叶孤鸿道：“好。”

“好”字出口，剑已出鞘。

他拔剑的速度也许还比不上西门吹雪，却绝不比别人慢。

他的出手轻灵、狠毒、辛辣，除了嫡传的武当心法外，至少还融合了另外两家剑法的特长。

这一剑已是他剑法中的精粹。

这也是致命的一剑，一击必中，不留后着。

独孤美张大了嘴，想呼喊，却连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陆小凤居然真的没有阻拦。

粉燕子还在笑，笑容却突然冻结。

一截剑尖忽然从他的心口上露了出来，鲜血飞溅，洒落在他自己眼前。

这是他自己的血？

他不信！

只可惜现在他已不能不信。

他伸手，想去掏他囊中的暗器，可是他的人已倒了下去。

05

剑尖还在滴着血。叶孤鸿凝视着剑尖的血珠，轻轻地吹落了最后一滴。

这本是西门吹雪独特的习惯，他每一个动作都学得很像。

只可惜他不是西门吹雪，绝不是。

每当杀人后，西门吹雪就会立刻变得说不出的孤独寂寞，说不出的厌倦。

他吹落他剑尖最后的一滴血，只不过像风雪中的夜归人抖落衣襟上最后的一片雪花。

他吹的是雪，不是血。

现在叶孤鸿眼睛里却带着说不出的兴奋与激动，就像是正准备冲入风雪中去的征人。

他吹的是血，不是雪。

最后一滴血恰巧落在粉燕子的脸上，他脸上的肌肉仿佛还在抽搐，眼珠却已死鱼般凸出，再也看不见那种粉红色的表情。

陆小凤忽然觉得这个人很可怜。

他一直都很怜悯那些至死还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死的人，他知道这个人一定死不瞑目。

血已干了，剑已入鞘。

叶孤鸿忽然转过脸，瞪着独孤美。

独孤美也在瞪着他，眼睛里充满了怀疑和惊诧。

叶孤鸿冷冷道：“你一定想不到我为什么要杀他？”

独孤美的确想不到，无论谁也想不到。

叶孤鸿道：“我杀他，只因为他要杀你。”

独孤美道：“你不是来杀我的？”

叶孤鸿道：“我不是。”

独孤美更惊讶，道：“可是你本来……”

叶孤鸿打断了他的话，道：“我本来的确已决心要你死在我剑下。”

独孤美道：“现在你为什么忽然改变了主意？”

叶孤鸿道：“因为我现在已知道你不是活人。”

这句话说得更奇怪，更教人听不懂，独孤美却又反而好像听懂了，长长吐口气，道：“难道你也是山庄里的人？”

叶孤鸿道：“你想不到？”

独孤美承认：“我做梦也没有想到过。”

叶孤鸿眼睛里忽然又露出种讥诮的笑意，过了很久，才缓缓道：“你当然想不到的，有些人自己做的事，连他自己都想不到。”

独孤美也在叹息，道：“山庄里的人，好像都是别人永远想不到的。”

叶孤鸿道：“正因为如此，所以它才能存在。”

独孤美慢慢地点了点头，忽然改变话题，问道：“你看见过陆小凤出手？”

叶孤鸿道：“没有。”

独孤美道：“你知不知道他的武功深浅？”

叶孤鸿道：“不知道。”

独孤美道：“对他这个人你知道些什么？”

叶孤鸿道：“我知道他曾经接住了白云城主的一剑‘天外飞仙’。”

独孤美道：“可是他现在却已伤在西门吹雪剑下。”

叶孤鸿道：“我看得出。”

独孤美道：“现在我再问你一句话，你一定要多加考虑，才能回答。”

他的表情忽然变得很严肃，一字字接着道：“现在你有没有把握杀了他？”

叶孤鸿沉默着，眼睛里又露出那种讥诮的笑意，额上青筋一根根凸起，又过了很久，才缓缓道：“我不是西门吹雪。”

独孤美看着他，也过了很久，才转过脸去看陆小凤。

陆小凤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他们刚才说的，他好像完全听不懂。

独孤美忽又笑了笑，道：“你刚才并没有出手救我。”

陆小凤沉默。

独孤美道：“现在我也不想出手杀你，因为我们没有把握杀你。”

陆小凤沉默。

独孤美道：“我们本来素昧平生，互不相识，现在还是如此。”

陆小凤终于开口，道：“可是我们刚才走的好像还是同一条路。”

独孤美淡淡道：“世事如白云苍狗，随时随刻都可能有千万种变化，又何况你我？”

陆小凤道：“有理。”

独孤美道：“所以现在你还是你，我还是我，你最好还是去走你的路。”

陆小凤道：“不好。”

独孤美道：“不好？”

陆小凤道：“因为我走的一定还是刚才那条路，一条死路。”

独孤美笑了笑，道：“那就是你的事了。”

陆小凤道：“你呢？”

独孤美道：“我当然有我的路可走。”

陆小凤道：“什么路？到山庄去的路？”

独孤美沉下脸，冷冷道：“你既然已听见，又何必再问？”

陆小凤却偏偏还是要问：“你要去的是什么山庄？”

独孤美道：“是个你去不得的山庄。”

陆小凤道：“为什么我去不得？”

独孤美道：“因为你不是死人。”

陆小凤道：“那山庄只有死人才去得？”

独孤美道：“不错。”

陆小凤道：“你已是死人？”

独孤美道：“是的。”

陆小凤笑了：“你们走吧。”他微笑着挥手，“我既不想到死人的山庄去，也不想做死人，只要能活着，多活半个时辰也是好的。”

他走得居然很洒脱，转眼间就消失在灰白的丛林中。

直到他的人影消失，独孤美才像是忽然警觉，大声道：“你真的让他走？”

叶孤鸿冷冷道：“他已经走了。”

独孤美道：“你不怕他泄露山庄的秘密？”

叶孤鸿道：“他知道的秘密并不多，何况在这种情况下，他很可能真的活不了半个时辰。”

独孤美道：“至少他现在还没有死，还可以在暗中跟着我们去。”

叶孤鸿道：“我们要到哪里去？”

独孤美道：“当然是到山庄去。”

叶孤鸿冷笑道：“你错了，并不是我们要到山庄去，是你要去，你一个人去！”

独孤美道：“你不去？”

叶孤鸿淡淡道：“我为什么要去？”

独孤美脸色变了。

叶孤鸿道：“我知道你和山庄有了合约，当然不能杀你，但是我也没有说过要带你去。”

独孤美的脸已因愤怒恐惧而变形，颤声道：“可是你也应该看得出现在我连一步路都不能走。”

叶孤鸿冷冷道：“那就是你的事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突又拔剑，削落一大片树皮，铺在一块比较干燥的泥土上，盘膝坐了下去。

独孤美恨恨地盯着他，终于忍不住道：“你为什么还不走？”

叶孤鸿悠然道：“我为什么要走？”

独孤美道：“你是不是在等着看我死？”

叶孤鸿道：“你可以慢慢地死，我并不着急。”

他看来不但很悠闲，而且舒服，因为他身上居然还带着块用油纸包着的牛肉，甚至还有瓶酒。

对一个已在饥渴中挣扎了三十六个时辰的老人来说，牛肉和酒的香气，已不再是诱惑，而是种虐待。

因为他只能看着，一阵阵香气就像是一根根针，刺激得他全身皮肤都起了战栗。

浅浅地啜了一口酒，叶孤鸿满意地叹了口气，忽然道：“我知道你现在心里一定在后悔，刚才不该让陆小凤走的，但有件事你却不知道。”

独孤美正想以谈话分散自己的注意力，立刻问道：“什么事？”

叶孤鸿道：“我不杀陆小凤，并不是因为我没有把握杀他，只不过因为我情愿让他死在西门吹雪的手里。”

独孤美道：“哦！”

叶孤鸿傲然道：“现在他若敢再来，我一剑出鞘，就要他血溅五步。”

独孤美道：“你的意思是不是说，天下已没有人能救得了我，也没有人能救得了陆小凤？”

叶孤鸿道：“绝没有。”

这三个字刚说完，忽然间，一只手从树枝后伸出来，拿走了他手里的酒。

他的反应并不慢。

这只手缩回去的时候，他的人也已到了树后。

树后却没有人。

等他再转出来，酒瓶已在独孤美手里，正将最后一滴酒倒入自己的嘴。

刚才还在树皮上的油纸包牛肉，现在却已不见了。

叶孤鸿没有再动，甚至连呼吸都已停顿，灰白色的丛林，死寂如坟墓。

连风都没有，树梢却忽然有样东西飘飘落下。

叶孤鸿拔剑，穿透。

插在他剑尖上的，竟是刚才包着牛肉的那块油纸。

独孤美笑了，大笑，笑得连眼泪都流了出来。

叶孤鸿好像完全听不见，脸色却已发青，慢慢地摘下剑尖上的油纸。

独孤美笑道：“油纸上没有血，你吹什么？”

叶孤鸿还是听不见，剑光一闪，剑入鞘。

他却又在那块树皮上坐下来，深深地呼吸了两次，从衣袖里拿出个纸卷，用一根银针钉在身后的树干上，冷冷道：“这就是出林入山的详图，谁有本事，也不妨拿走。”

然后他还是背着树干，动也不动地坐在那里，甚至连眼睛都已闭上，仿佛老僧已入定。

独孤美笑声也已停顿，睁大了眼睛，盯着树干上的纸卷。

他知道这就是叶孤鸿用来钓鱼的饵。

武当本是内家正宗，叶孤鸿四岁时就在武当，内功一定早已登堂入室。

现在他屏息内视，心神合一，虽然闭着眼睛，可是五十丈方圆内的一针一叶，都休想逃过他的耳目。

他的饵已安排好了，鱼呢？

鱼是不是会上钩？

独孤美的呼吸忽然也停顿，他已看见一只手悄悄地从树后伸出来。

这只手的动作很轻快，很灵巧，手一伸出，就摸着了树干上的纸卷。

就在这时，剑光又一闪，如闪电惊虹，只听“夺”的一响，剑尖入木，竟活生生把这只手钉在树上。

独孤美的脸色变了，叶孤鸿的脸色也变了。

他没有看见血。

手不是油纸，怎么会没有血？

独孤美长长吐出口气，他已看出这只手并没有被剑尖钉住，剑尖却已被这只手夹住。

用两根手指夹住。

叶孤鸿铁青的脸忽又发红，满头汗珠滚滚而落，他已用尽全身气力来拔他的剑，这柄剑却像是已被泰山压住，连动都不能动。

这是谁的手？谁的手指能有如此奇妙的魔力？

陆小凤！

当然只有陆小凤。

笑容又上了独孤美的脸，他微笑着道：“现在你的剑已出鞘，他好像并没有血溅五步。”

叶孤鸿咬了咬牙，忽然放开手里的剑，擦过树干掠过去。

陆小凤果然就在树后笑嘻嘻地看着他，手里拿着的正是他的剑——用两根手指捏着剑尖。

叶孤鸿冷笑道：“我不用剑还是可以杀你。”

陆小凤微笑道：“但剑是你的，我还是要还给你。”

叶孤鸿已出手，用的是武当金丝绵掌，夹带着空手入白刃七十二路小擒拿手，五指如钩，力贯指尖。

谁知陆小凤竟真的把他的剑送过来还给他，用手指捏着剑尖，把剑柄送到他手边。

他不由自主，伸手一把握住，脸色立刻变了，鲜血一滴滴从指缝间流出。

陆小凤刚刚送过来的明明是剑柄，他一把握住的却偏偏是剑锋。

他甚至连陆小凤用的什么动作都没有看出来。

陆小凤还在笑，道：“这是你的剑，又没有人会抢你的，你何必这么用力？”

叶孤鸿脸上已全无血色，忽然问道：“西门吹雪使出了几招才刺伤你的？”

陆小凤道：“一招。”

叶孤鸿道：“你连他一招都接不住？”

陆小凤苦笑。

叶孤鸿道：“当时你是不是已烂醉？”

陆小凤摇头。

叶孤鸿又问道：“以你这种身手，竟接不住他一剑？”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你看见过他出手，可是在旁边看着的人，永远也无法了解他出手那一剑的速度。”

叶孤鸿垂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还在流血，并没有放开剑锋，剑尖上也还在滴着血，一滴，两滴……

这是他自己的血。

最后一滴血珠滴下来时，他忽然长叹了口气，将剑尖刺入了自己的胸膛。

叹息声突然停顿，眼珠突出。

陆小凤动容道：“我并不想杀你，你这是何苦？”

叶孤鸿苍白的脸上汗落如雨，喘息也渐渐急促，挣扎着道：“我学剑二十年，自信已无敌天下，本已约好了西门吹雪，端阳正午决战于紫禁之巅。”

陆小凤道：“今年的端阳正午？”

叶孤鸿点点头，道：“我虽无必胜的把握，自信还可以与他一战，可是今日见到你，我才知道我就算再学二十年，也绝不是他的敌手……”

说到这里，他就开始不停地咳嗽，可是他的意思陆小凤已明白。

到时他若不去，当然无颜再见江湖朋友，若是去了，也是自取其辱。

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的剑法和西门吹雪相差实在太多。

陆小凤连西门吹雪的一招都接不住，他却连陆小凤的出手都看不清楚，这其间的距离，已无异是种痛苦的羞辱。

在他看来，这种羞辱远比妻子被侮更大。

陆小凤目中已露出怜悯之色，道：“你就是为了这一点而死的？”

叶孤鸿点点头。

陆小凤轻轻叹了口气，忽然走过去，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叶孤鸿的脸忽然扭曲，眼睛里露出种谁都无法了解的表情，盯着陆小凤。

然后他就倒了下去。

奇怪的是，他倒下去之后，嘴角又仿佛露出了一丝微笑。

06

剑尖已没有血。

最后一滴血是被风吹干了的。

人虽已亡，剑却仍在，剑光仍清澈如秋水。

无论剑上的血是被人吹干的也好，是被秋风吹干了的也好，对于这柄剑都完全没有影响。

剑无情，人有情。

所以人亡剑在。

陆小凤凝视着这柄无情的剑，忍不住长长叹息。

——世上为什么会有如此多情的人，要将自己的一生奉献给一柄无情的剑？

——这是不是因为剑的本身，就有种令人无法抗拒的魅力？

看着这把清澈如秋水的剑，陆小凤忽然觉得自己仿佛又将迷失……

第三章　死亡之约

01

逃亡并没有终止，黑暗又已来临。

黑暗中只听见喘息声，两个人的喘息声，声音已停下来，人已倒下去。

不管下面是干土也好，是湿泥也好，他们已完全没有选择的余地。

——一定要躺下去，就算西门吹雪的剑锋已在咽喉，都得躺下去。

现在就算用尽世上所有的力量，都已无法让他再往前走一步。

从黑暗中看过去，每隔几棵树，就有一点星光般的磷光闪动。

光芒极微弱，就算在绝对的黑暗中，也得很注意才能看得见。

只要有一点点天光，磷光就会消失。

“顺着这磷光走，就能走出去？”

“嗯。”

“你有把握？”

“嗯。”独孤美虽然已累得连话都说不出，却还是不能不回答，因为他知道陆小凤一定会继续问下去的。

“我绝对有把握。”他喘息着道，“因为你只要跟他们有了合约，他们就绝不会出卖你。”

“他们是谁？”陆小凤果然又在问，“是不是山庄里的人？”

“嗯。”

“什么山庄？在哪里？”陆小凤还要问，“你跟他们订的是什么合约？”

独孤美没有回答，听他的呼吸，仿佛已睡着。

无论他是不是已睡着，他显然已决心拒绝再回答这些问题。

陆小凤好像也觉得自己问得太多，居然也闭上嘴，更想闭上眼睛睡一觉。

可是他偏偏睡不着。

远处的磷光闪动，忽远忽近。

他的瞳孔已疲倦得连远近距离都分不出，为什么还睡不着？

——只有绝对黑暗中，才能分辨出这些指路的暗记，若是用了火折子，反而看不出了，白天当然更看不出。

——这一点只怕连西门吹雪都想不到，所以他当然也不会在这种绝对的黑暗中走路。

——看来山庄中那些人实在很聪明，他们的计划中每一点都想得很绝，又很周到。

——独孤美是不是真的会带我到那山庄去？

——他有合约，我却没有，我去了之后，他们是不是肯收容我？

——那地方是不是真的完全隐秘？连西门吹雪都找不到？

——为什么那地方只有死人才能去？

陆小凤睡不着，因为他心里实在有太多解不开的结。一个结，一个谜。

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解开这些谜？

绝对的黑暗，就是绝对的安静。

独孤美的呼吸也渐渐变得安定而均匀，在黑暗中听来，甚至有点像是音乐。

妹妹背着泥娃娃，

走到花园来看花。

娃娃哭了叫妈妈，

树上的小鸟笑哈哈……

也不知为了什么，陆小凤竟从六亲不认的老人呼吸声中，忆起了自己童年时的儿歌。

他自己也觉得很好笑，可是他并没有笑出来，因为就在这时候，黑暗中忽然响起一声惨呼。

接着，又是“噗”的一声，一个人的身子弹起来，又重重地摔在泥沼里。

“是谁？”陆小凤失声问。

没有人回答。

过了很久，黑暗中才响起了独孤美的呻吟声，仿佛受了伤。

是谁在黑暗中突击他？

陆小凤只觉得心跳加快，喉咙发干，掌心却湿透了，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他什么事都看不见。

又过了很久，才听见独孤美呻吟着道：“蛇……毒蛇！”

陆小凤吐出口气，道：“你怎么知道是毒蛇？”

独孤美道：“我被它咬到的地方，一点都不疼，只发麻。”

陆小凤道：“伤口在哪里？”

独孤美道：“就在我左肩上。”

陆小凤摸索着，找到他的左肩，撕开他的衣服，指尖感觉到一点肿块，就低下头，张开嘴，用力吸吮，直到独孤美叫起来才停止。

“你已觉得痛了？”

“嗯。”

既然能感觉到疼痛，伤口里的毒显然已全都被吸出来了。

陆小凤又吐出口气，道：“你若还能睡，就睡一下，睡不着就挨一会儿，反正天已快亮了。”

独孤美呻吟着，良久良久，忽然道：“你本来不必这么做的！”

陆小凤道：“哦？”

独孤美道：“现在你既然已知道出路，为什么还不抛下我一个人走？”

陆小凤也沉默了很久才回答：“也许只因为你还会笑。”

独孤美不懂。

陆小凤慢慢地接着道：“我总觉得，一个人只要还会笑，就不能算是六亲不认的人。”

02

天一亮，指路的磷光就看不见了。

现在天已快亮，陆小凤总算已休息了片刻。

有些人的精力就像是草原中的野火一样，随时都可能再被燃起。

陆小凤就是这种人。

他这一次重新燃起的精力还没有燃尽，就忽然发现他们终于已脱出了那吃人的树林。

前面是一片青天，旭日刚刚从青翠的远山外升起，微风中带着远山新发木叶的芬芳，露珠在阳光下闪亮得就像初恋情人的眼睛。

陆小凤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这简直就像是梦境。

难道他刚从噩梦中醒来，就到了另一个梦境中？

伏在他背上的独孤美，呼吸也变得急促了，忽然问道：“前面是不是有棵大松树？”

是的。

一棵古松，孤零零地矗立在前面的岩石间，远离着这片莽密的丛林，就好像是不屑与这些俗木为伍。

“松树下是不是有块大石块？”

是的。

是块大如桌面的青石，石质纯美，柔润如玉。

陆小凤走过去，在石上坐下，放下他背负着的人，才长长吐出了口气，叹道：“我们总算出来了。”

独孤美喘息着，道：“只可惜这里还不能算是安全的地方。”

陆小凤道：“我总算还没有被那吃人的树林子吃下去。”

独孤美道：“只可惜你还是随时都可能死在西门吹雪剑下！”

陆小凤叹了口气，苦笑道：“你能不能说两句让人听了比较高兴的话？”

独孤美笑了笑，道：“我只不过想告诉你一件事。”

陆小凤在听着。

独孤美道：“这世上本来已没有人能救得了你，但你却自己救了自己。”

陆小凤道：“哦？”

独孤美道：“你刚才救我的时候，也同时救了你自己。”

陆小凤道：“你本来并不是真的想带我到那山庄中去的？”

独孤美点点头，道：“可是，我现在已改变了主意，因为我就算是个六亲不认的人，总算还是个人。”他凝视着陆小凤，狡黠锋利的目光忽然变得很柔和，“你在那种情况下都没有甩下我，现在我当然也不能甩下你。”

陆小凤笑了。

人总有人性，人性中总有善良的一面，对这一点他永远都充满信心。

树根下还有块比较小的青石，独孤美又道：“去搬开那块石头看看，下面是不是有口箱子？”

是的。

藤条编成的箱子，里面有一块熟肉、一只风鸡、一瓶酒、一包刀伤药，还有一只哨子和一封信。

哨子的形式很奇特，信纸和信封的颜色也很奇特，看来就像是死人的皮肤。

信上只写着十个字：“吹哨子，听回声，循声而行。”

陆小凤喝了口酒：“好酒。”他满意地叹了口气，道，“看来这些人想得实在周到。”

独孤美道：“他们做事不但计划周密，而且信誉卓著，你只要跟他们有了合约，他们就一定会负责送你到山庄去。”

陆小凤忍不住问道：“什么合约？”

独孤美道：“救命的合约。”

这一次他居然没有逃避陆小凤的问题，所以陆小凤立刻又问道：“什么山庄？”

独孤美道：“幽灵山庄。”

幽灵山庄！

——那地方只有死人才能去。

陆小凤只觉得掌心冷冷的，又忍不住问道：“难道那地方全是死人的幽灵？”

独孤美笑了笑，笑得很神秘，缓缓道：“就因为那地方全都是死人的幽灵，所以没有一个活人能找得到，更没有一个活人敢闯进去！”

陆小凤道：“你呢？”

独孤美笑得更神秘，悠然道：“我既然已走了死路，当然非死不可。”

陆小凤道：“你既然已非死不可，当然就已是个死人！”

独孤美道：“现在你总算明白了。”

陆小凤苦笑道：“我不明白，一点也不明白。”

哨子就在他手里。

他忍不住拿起来，轻轻吹了吹，尖锐奇特的哨声突然响起，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就在这时，远处已有同样的一声哨子传了过来，方向在正西。

空山寂寂，要分辨哨子的声音并不困难。

他们循声而行，渐行渐高，四面白云缥缈，他们的人已在白云中。

喝了大半瓶酒，吃了半只鸡，陆小凤只觉得精力健旺，无论多远的路都可以走下去。

独孤美的情况却愈来愈糟了，连陆小凤都已嗅到他伤口里发出的恶臭。

可是陆小凤一点也不在乎。

“西门吹雪当然不是聋子。”

“当然不是。”

“他当然也能听见哨子的声音。”

“嗯。”

“所以他随时都可能追上来的。”

“可能。”

“现在你既然已知道入山的法子，还是放下我的好。”独孤美的脸又因痛苦而扭曲，“你一个人总要走得快些，何况，我的人已不行了，就算到了那里，也未必能活多久。”

他说的是真心话，但陆小凤却好像连一个字都没有听见。

他走得更快，白云忽然已到了他的脚下，他的眼前豁然开朗。

前面青天如洗，远山如画。

陆小凤的心却沉了下去，沉得很深。

他前面竟是一道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那图画般的远山虽然就在眼前，却已无路可走。

他捡起一块石头抛下去，竟连一点回声都听不见。

下面白云缭绕，什么都看不见，就连死人的幽灵都看不见。

难道那幽灵山庄就在这万丈深壑下？

陆小凤苦笑道：“要到幽灵山庄去，看来也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你只要往下面一跳，保证立刻就会变成个死人。”

独孤美喘息着，道：“你再吹一声哨子试试看？”

尖锐的哨声，划破沉寂，也划破了白云。

白云间忽然出现了一个人。

青天上有白云，绝壑下也有白云，这个人就在白云间，就像是凌空站在那里的。

什么人能凌空站在白云里？

死人？死人的幽灵？

陆小凤吐出口气，忽然发现这个人在移动，移动得很快，又像是御风而行，转眼间就可以分辨出他衣服的颜色，也应该可以分辨出他面目的轮廓。

可是他根本就没有面目轮廓，他的脸赫然已被人一刀削平了。

没有亲眼见过他的人，绝对无法想象那是张什么样的脸。

陆小凤的胆子并不小，可是他看见这张脸，连腿都软了，几乎一跤跌下万丈绝壑中去。

他可以感觉到背上的独孤美也在发抖，就在这时，这个人已来到他们面前，来得好快。

虽然已掠上山崖，这个人身子移动时看来还是轻飘飘的，脚底距离地面至少有半尺。

陆小凤一向认为江湖中轻功最高的三个人是司空摘星、西门吹雪和他自己。

现在他才知道自己错了。

这个人轻功身法怪异，就和他的脸一样，除非你亲眼看见，否则简直无法思议。

现在他正在盯着陆小凤，一双眼睛看来就像刚刚还喷出过溶岩的火山口，灼热而危险。

面对着这么样一个人，陆小凤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独孤美却忽然问：“你就是幽灵山庄的勾魂使者？”他看见这人点了点头，立刻接着道：“我叫独孤美，我的魂已来了。”

这个人终于开口：“我知道，我知道你会来的。”

他说话的声音缓慢，怪异，而艰涩，因为他没有嘴唇。

没有看见过他的人，也永远无法想象一个没有嘴唇的人说话是什么样子的。

独孤美连看都不敢再多看一眼，他生怕自己会忍不住呕吐。

这个勾魂带路的人突又冷笑，道：“你不敢看我？是不是因为我太丑？”

独孤美立刻否认，勉强笑道：“我不是……”

勾魂使者道：“既然不是，就看着我说话，看着我的脸。”

独孤美只好看着他的脸，却没有开口，因为他的喉咙和胃都已因恐惧而收缩，连声音都发不出。

勾魂使者却笑了。

他好像很喜欢看到别人害怕难受的样子，喜欢别人怕他。

可是他的笑声很快地又结束，冷冷道：“你本该一个人来的，现在为什么有两个？”

独孤美还是不能开口，这问题他也回答不出。

勾魂使者道：“你留下，他走！”

独孤美忽然鼓起勇气，道：“他也不走。”

勾魂使者道：“他不走，你走。”

独孤美大声抗议，道：“我有合约，是你们自己订的合约。”

勾魂使者道：“你有，他没有。”

独孤美道：“他是我的朋友，他的合约金我可以替他付。”

勾魂使者道：“现在就付？”

独孤美道：“随时都可以付，我身上带着有……”

勾魂使者突又打断他的话，冷冷道：“就算现在付，也已太迟了。”

独孤美道：“为什么？”

勾魂使者道：“因为我说的。”

独孤美道：“可是他既然已来到这里，就绝不能再活着回去。”

勾魂使者冷冷道：“你若想救他，你就自己走，留下他。”

他没有嘴唇，说话的声音就像是来自地狱，已经被魔火炼过，绝无更改。

陆小凤忽然大声道：“我走。”

他轻轻地放下独孤美，拍了拍身上的衣服，居然真的说走就走。

独孤美喘息着，忽然一把拉着他衣角，道：“你留下，我走。”

陆小凤笑了笑，道：“你用不着担心我，我既然能活着来到这里，就一定有法子活着回去。”

独孤美居然也笑了笑，大声道：“我知道你没有把死活放在心上，我却很怕死……”

陆小凤抢着替他接了下去：“可是你现在已经不怕了？”

独孤美点点头，道：“因为我……”

陆小凤道：“因为你反正也活不长的，不如把机会让给我。”

独孤美道：“这是唯一的机会。”

陆小凤道：“这些话我早就听你说过，你的意思我也很明白，只不过……”

独孤美道：“你还是不肯？”

陆小凤笑了笑，道：“能够跟一个六亲不认的人交上朋友，我已经很满意了，只可惜我一向没有要朋友替我死的习惯。”

独孤美道：“你一定要走？”

陆小凤道：“我走得一定比你快。”

勾魂使者冷冷地看着他们，眼睛里带着种说不出的憎恶。

他憎恶友情，憎恶世上所有美好的事，就像是蝙蝠憎恶阳光。

忽然间，远处有人在呼唤：“带他们进来，两个人全都带进来。”

清脆的声音，来自白云间，白云间忽然又出现了一条淡红色的人影，仿佛也是凌空站在那里的，正在向这边挥手。

“谁说要将他们全都带进去？”

“老刀把子。”

这四个字竟像是种符咒，忽然间就将陆小凤带入了另一个天地。

03

没有人能凌空站在白云间，也没有人能真的御风而行。

勾魂使者也是人，并不是虚无的鬼魂，他是怎么来的？

陆小凤走过去之后，才看出白云里有条很粗的钢索，横贯了两旁的山崖。

这就是他们的桥。

从尘世通向幽冥之门的桥。

山崖这边，有个很大的竹篮，用滑轮铁钩挂在钢索上。

这边的山崖比较高，解开一条绳子，竹篮就会向对面滑过去。

独孤美已经在竹篮里。

勾魂使者冷冷地瞅着陆小凤，冷冷道：“你是不是也想坐进去？”

陆小凤道：“我有腿。”

勾魂使者道：“若是一跤跌下去，就没有腿了。”

陆小凤道：“我看得出。”

勾魂使者道：“非但没有腿，连尸骨都没有，一跌下去，人就变成了肉酱。”

陆小凤道：“我想得到。”

勾魂使者道：“这条钢索很滑，山里的风很大，无论轻功多么好的人，走在上面，随时都可能会跌下去。”

陆小凤笑了笑，道：“你跌下去过？”

勾魂使者道：“没有。”

陆小凤道：“你喜欢我？”

勾魂使者冷笑。

陆小凤淡淡道：“既然你没有跌下去过，又怎么知道我会跌下去？既然你并不喜欢我，又何必关心我的死活？”

勾魂使者冷笑道：“好，你先走。”

陆小凤道：“你要在后面等着看我跌下去？”

勾魂使者道：“这种机会很多，我一向不愿错过。”

陆小凤又笑了笑，道：“可是这一次我保证你一定会失望的。”

钢索果然很滑，山风果然很大，人走在上面，就像是风中的残烛。

放眼望过去，四面都是白云，缥缥缈缈，浮浮动动，整个天地好像都在浮动中，要想平平稳稳地在上面走，实在很不容易。

愈不容易的事，陆小凤愈喜欢做。

他走得并不快，因为快比慢容易行，他慢慢地走着，就好像在一条平坦的大道上踱方步。

那个勾魂的使者，只有在后面跟着。

所以陆小凤觉得更愉快。

风从他胯下吹过去，白云一片片从他眼前飞过，他忽然觉得天地间实在没有什么值得他烦恼的事，就算真的掉了下去，他也不在乎。

他的嗓子一向很糟，而且五音不全，所以九岁就没有唱过歌。

可是现在他却忽然有了种放声高歌的冲动，居然真的唱了起来，唱的是儿歌。

因为他只会唱儿歌：“妹妹背着泥娃娃，走到花园来看花……”

忽然间，“呼”的一声响，一阵风从他头顶吹过，一个人落在他眼前。

一个没有脸的人。

陆小凤笑了：“我唱的歌好不好听？”

勾魂使者冷冷道：“那不是唱歌，是驴子叫。”

陆小凤大笑，道：“原来你也有受不了的时候，好，好，好极了。”

他又唱了起来，唱的声音更大。

“娃娃哭了叫妈妈，树上的小鸟笑哈哈……”

勾魂使者冷冷地看着他，等他唱完了，忽然问道：“你是陆小凤？”

陆小凤道：“怎么我一唱歌你就认出我来了？难道我的歌声比我的人还要出名？”

勾魂使者道：“你真的是陆小凤？”

陆小凤道：“除了陆小凤外，还有谁能唱这样的歌？”

勾魂使者道：“你知道我是谁？”

陆小凤道：“不知道。”

他又笑了笑：“这世上不要脸的人虽多，却还没有一个做得像你这么彻底的。”

勾魂使者眼睛里仿佛又有火焰在燃烧，忽然拔下头发上的一根乌木簪，向陆小凤刺了过去。

他的出手看来并不奇突，招式间也没有什么变化，但却实在太快，快得令人无法思议。

陆小凤来不及退，也不能闪避，只有伸出手，用两根手指一夹。

这本是天下无双，万无一失的绝技，这一次却偏偏失手了。

一根平平凡凡的乌木簪，好像忽然变成了两根，闪电般刺向他的眼睛。

若是在平地上，这一招他也不是不能闪避，但现在他脚下并不是坚实可靠的土地，而是条滑不留足的钢索。他身子一闪，脚下就站不住了，一个倒栽葱，人就掉了下去，向那深不可测的万丈绝壑中掉了下去。

——一跌下去，人就变成了肉酱。

他并没有变成肉酱。

勾魂使者垂下头，就看见一只脚钩在钢索上。陆小凤的人就像是条挂在钓钩上的鱼，不停地在风中摇来晃去。

他好像还是一点也不在乎，反而觉得很有趣，居然又唱了起来。

摇呀摇，

摇到外婆桥，

外婆叫我好宝宝……

他没有唱下去，只因为下面的歌词他已忘了。

勾魂使者道：“看来你真的是陆小凤。”

陆小凤道：“现在虽然还是陆小凤，等一下说不定就会变成一堆肉酱了。”

勾魂使者道：“你真的不怕死？”

“呼”的一声，他的人忽然风车般一转，又平平稳稳地站在钢索上，微笑道：“看来你好像也不是真的要我死。”

勾魂使者冷冷道：“我只不过想要你知道一件事。”

陆小凤道：“什么事？”

勾魂使者的眼睛又在燃烧，一字字地道：“我要你知道，西门吹雪并不是天下无双的快剑，我比他更快。”

这一次陆小凤居然没有笑，目中忽然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盯着他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勾魂使者道：“是个不要脸的人。”

他不要脸，也没有脸，脸上当然全无表情，可是，他的声音里，却仿佛忽然有了一种说不出的悲哀。

陆小凤还想再问时，他的人已飞鸟般掠起，转眼间就消失在白云里。

白云缥缈，陆小凤痴痴地站在云里，也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很久他才开始往前走，终于到了对岸，只见山崖前面两根竹竿系着条红线，横挡在他面前，远处有人正冷冷地对他说：“冲过这条生死线，你已是个死人。”声音冷如刀锋，“所以你最好再想一想，是走过来，还是回头去。”

陆小凤心里也在问自己：“是冲过去？还是回头？”

冲过去是个死人，回头也恐怕只有一条死路。

他看着面前的红线，只觉得手心冰冷。

这条红线虽然一碰就断，但世上又有几人能冲得过去？

陆小凤忽然笑了：“有时候我天天想死都死不成，想不到今天竟死得这么容易。”

他微笑着，轻轻松松地就走了过去，走入了一个以前完全没有梦想过的世界。

走入了一个死人的世界。

放眼四望，一片空蒙，什么都看不见，连那勾魂使者都不知道到哪里去了。

独孤美也不知到哪里去了。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难道我真的已是个死人？

陆小凤挺起胸，大步向前走去，嘴里又唱起了儿歌：“妹妹背着泥娃娃，走到花园……”

这一句还没有唱完，突听旁边有个人呻吟着道：“求求你，饶了我吧！”

第四章　一个死人的世界

01

声音是从一间小木屋里传出来的。

一间灰色的小木屋，在这迷雾般的白云里，一定要很注意才能看得见。

陆小凤终于看见了——只看见了这间小木屋，并没有看见人。

呻吟声还没有停，陆小凤忍不住问：“你受了伤？”

“没有受伤，却快要死了。”是少女的声音，“快要被你唱死了。”

“你既然在这里，当然也是个死人，再死一次又何妨？”

“你唱的这种歌连活鬼都受不了，何况死人？”

陆小凤大笑。

木屋里的声音又在问：“你知不知道刚才救你的人是谁？”

“是你？”

“一点也不错，就是我。”她的笑声很甜，“我姓叶，叫叶灵，别人都叫我小叶。”

“好名字。”

“你的名字也不错，可是我不懂，一个大男人，为什么要叫小凤凰？”

陆小凤的笑变成了苦笑，道：“我叫陆小凤，不叫小凤凰。”

叶灵又问：“这有什么不同？”

陆小凤道：“凤凰是一对，不是一只，凤是公的，凰才是母的。”

他慢慢地走过去，屋子里却忽然沉默了下来，过了很久，才听见叶灵轻轻地叹了口气，道：“只不过是片小叶子，既然没有一对，也不知道是公的？还是母的？”

陆小凤道：“这一点你倒用不着担心，我保证只要看一眼，就可以看出你是公的，还是母的？”

他忽然推开门，闯进了屋子。

在外面看这屋子已经小得可怜了，走进去之后，更像是走进间鸽子笼。

可是鸽子虽小，五脏俱全，这屋子也一样，别人家的屋里有些什么，这屋子里几乎也一样不缺，甚至还有个金漆马桶。

陆小凤并不是个会对马桶有兴趣的人，现在他注意这个马桶，只因为他走进来的时候，这个穿红衣裳的小姑娘正坐在马桶上。

穿得整整齐齐地坐在马桶上，用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瞪着陆小凤。

陆小凤的脸有点红了。

不管怎么样，一个女孩子坐在马桶上的时候，男人总不该闯进来的。

可是既然已闯了进来，再溜出去岂非更不好意思？

恶人先告状，陆小凤眼珠子转了转，忽然笑道：“你平常都是坐在马桶上见人的？”

叶灵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道：“只有在两种情况下我才会坐到马桶上。”

有一种情况就是任何人都不必问的，另外一种情况呢？

叶灵道：“就是马桶里有东西要钻出来的时候。”

陆小凤又笑出来了。

马桶里还会有什么东西钻出来？除了臭气外还会有什么别的？

叶灵道：“你想不想看看里面是什么？”

陆小凤立刻摇头，道：“不想。”

叶灵道：“只可惜你不想看也得看。”

陆小凤道：“为什么？”

叶灵道：“因为这里面的东西都是送给你的。”

陆小凤道：“我不要也不行？”

叶灵道：“当然不行。”

看着她站起来掀马桶的盖子，陆小凤几乎已忍不住要夺门而逃。

他没有逃。马桶的味道非但一点也不臭，而且香得很。

随着这阵香气飞出来的，竟是一双燕子，一对蝴蝶。

燕子和蝴蝶刚从小窗飞出去，叶灵又像是变戏法一样，从马桶里拿出一套崭新的衣服、一双柔软的鞋袜、一小坛酒、一对筷子、一个大瓦罐、一个大汤匙、四五个馒头，还有一束鲜花。

陆小凤看呆了。无论谁也想不到一个马桶里居然能拿出这么多东西来。

叶灵道：“燕子和蝴蝶是为了表示我们对你的欢迎，衣服和鞋袜一定合你的身，酒是陈年的竹叶青，瓦罐里是原汁炖鸡，馒头也是刚出笼的。”

她抬起头，看着陆小凤，淡淡地接着道：“这些东西你喜欢不喜欢？”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简直喜欢得要命。”

叶灵道：“你要不要？”

陆小凤道：“不要的是土狗。”

叶灵笑了，笑得就像是一朵花，一块糖，一条小狐狸。

可以害得死人，也可以迷得死人的小狐狸。

陆小凤看着她，忍不住又叹了口气，道：“你是母的，铁定是母的。”

鲜花插入花瓶，酒已到了陆小凤肚子里。

叶灵看着他把清冽的竹叶青像倒水一样往肚子里倒，好像不但觉得很惊奇，还觉得很可惜，忽然叹息着道：“只有一点错了。”

陆小凤不懂。

叶灵已经在解释：“有人说你的机智、武功、酒量、脸皮之厚，和好色都是很少有人能比得上你。”

陆小凤放下空坛，笑着道：“现在你已看过我的酒量。”

叶灵道：“我也看过你的武功，你刚才没有掉下去，连我都有点佩服你。”

陆小凤道：“可是我并不好色，所以这一点至少错了。”

叶灵道：“这一点没有错。”

陆小凤生气了，道：“我有没有对你非礼过？”

叶灵道：“没有，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可是你看着我的时候，那双眼睛就像……”

陆小凤赶紧打断了她的话：“你说是哪点错了？”

叶灵笑了笑，道：“你的脸皮并不算太厚，你还会脸红。”

陆小凤道：“难道你本来认为我一辈子都没脸红过？难道那个人说的话你全都相信？”

叶灵眨了眨眼，反问道：“你知不知道这些话是谁说的？”

陆小凤道：“是谁？”

叶灵道：“老刀把子。”

就是这个人，就是这个名字，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魔力？

陆小凤拭探着问道：“他就是你们的老大？”

叶灵道：“不但是我们的老大，也是我们的老板、我们的老子。”

陆小凤道：“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叶灵道：“能让大家心甘情愿地认他为老子的人，你说应该是个什么样的人？”

陆小凤道：“我不知道，从来也没有人愿意做我的儿子，我也从来不想做人的儿子。”

叶灵道：“你只不过想知道他的姓名来历而已。”

陆小凤不能否认：“我的确想，想得要命。”

叶灵冷冷道：“如果你真的想，只怕就真的会要你的命。”她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很严肃，“你若想在这里过得好些，就千万不要去打听别人的底细，否则……”

陆小凤道：“否则怎么样？”

叶灵道：“否则就算你的武功再高一百倍，还是随时都可能失踪的。”

陆小凤道：“失踪？”

叶灵道：“失踪的意思，就是你这个人忽然不见了，世上绝没有人知道你去了哪里。”

陆小凤道：“这里常常有人失踪？”

叶灵道：“常有。”

陆小凤叹了口气，苦笑道：“我本来还以为这里很安全，很有规矩。”

叶灵道：“这里本来就很有规矩，三个规矩。”

陆小凤道：“哪三个？”

叶灵道：“不能打听别人的过去，不能冒犯老刀把子，更不能违背他的命令。”

陆小凤道：“他要我干什么，我就得干什么？”

叶灵点点头，道：“他要你去吃屎，你就去吃。”

陆小凤只有苦笑。

叶灵又问道：“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告诉你这些话？”

陆小凤的笑忽然又变得很愉快，道：“当然是因为你喜欢我。”

叶灵也笑了：“看来他还是没有错，你的脸皮之厚，很可能连枪尖都刺不进去。”

她笑得比花还美，比糖还甜，轻轻地接着道：“可是你如果犯了我的规矩，我就把你脸上这张厚皮剥下来，做我的皮拖鞋。”

陆小凤又不禁苦笑，道：“你至少应该先让我知道你有些什么规矩。”

叶灵道：“我只有两个规矩，不要去惹大叶子、不要让女人进陆公馆的门。”

陆小凤道：“大叶子是个人？”

叶灵道：“大叶子就是小叶子的姐姐，陆公馆就是陆小凤的公馆。”

陆小凤道：“陆公馆在哪里？”

叶灵道：“就在这里。”

她接着道：“从现在开始，这里就是你的家，你晚上要睡在这里，白天最好也老老实实地耽在这里，我随时都会来检查的。”

陆小凤又笑了，笑得很奇怪。

叶灵瞪起了眼，道：“你敢笑我？”

陆小凤道：“我不是笑你，我是在笑我自己。”他笑得不但有点奇怪，还有点悲哀，“我活了三十年，这还是第一次有个自己的家，自己的房子……”

他没有再说下去，因为叶灵已封住了他的嘴——用自己的嘴封住了他的嘴。

她的嘴唇冰凉而柔软。

两个人的嘴唇只不过轻轻一触，她忽然又一拳打在陆小凤肚子上。

她的出手又硬又重。陆小凤被打得连腰都弯了下去，她却吃吃地笑着，溜了出去。

“记住，不要让任何人进门。”她的声音已到了门外，“尤其不能让花寡妇进来。”

“花寡妇又是什么人？”

“她不是人，是条母狗，会吃人的母狗。”

02

陆小凤有四条眉毛，却只有两只手。

他用左手揉着肚子，用右手抚着嘴唇，脸上的表情也不知是在哭？还是在笑？

就这么样，他就糊里糊涂地由活人变成了死人，糊里糊涂地有了个家。

他还有两条腿，却已连什么地方都不能去了。

他忽然就已睡着，睡了一下子就开始做梦，梦见自己被一片冰冰冷冷的大叶子包住，又梦见一条全身都生满了花的母狗在啃他的骨头，连啃骨头的声音他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然后他就发现在屋子里真的有个人在啃骨头。不是他的骨头，是鸡骨头。

坐在那里啃骨头的也不是条母狗，是个人。

陆小凤一醒，这个人立刻就有了警觉，就像是野兽一样的警觉。

他扭过头，盯着陆小凤，眼睛里充满了敌意。

可是他嘴里还在啃着鸡骨头。

陆小凤从来都没有看见过对鸡骨头这么有兴趣的人，也没有看见过这么瘦的人。

事实上，这个人身上的肉，绝不会比他嘴里啃着的鸡骨头多很多。

他身上的衣服却很华丽，绝不像穷得要啃鸡骨头的人。

陆小凤忍不住试探着问：“你是不是有病？”

“你才有病！”

这个人“噗”的一声，把嘴里的鸡骨头吐得满地都是，露出了一口雪白的牙齿，狠狠地盯着陆小凤。“你以为我会有什么病？饿病？”

“你不饿？”

“我每天吃三顿，有时候还加上一顿宵夜。”

“你吃些什么？”

“我吃饭，吃面，吃肉，吃菜，只要能吃的，我什么都吃。”

“今天你吃些什么？”

“今天中午我吃的是北方菜，一样是红烧蹄膀，一样是熏羊肉，一样是三鲜鸭子，一样是锅贴豆腐，一样是虾子乌参，一样是五梅鸽子，另外还有一碗黄瓜汆丸子汤。”

陆小凤笑了。

这个人又瞪起了眼：“你不信？”

“我只不过奇怪，一个好好的人，为什么要闯进别人家里来啃鸡骨头。”

“因为我高兴。”

陆小凤又笑了：“只要你高兴，只要我这里有鸡骨头，随时都欢迎你来。”

这个人眼睛里反而露出了警戒怀疑的神色：“你欢迎我来？为什么？”

陆小凤道：“因为我这是第一次有家，因为你是我的第一个客人，因为我喜欢朋友。”

这个人的样子更凶：“我不是你的朋友。”

陆小凤道：“现在也许还不是，以后一定会是的。”

这个人虽然还在盯着他，神色却已渐渐平静了下来。

无论谁都不能不承认，陆小凤一向都很会交朋友，朋友们也都很喜欢他。

无论男朋友、女朋友都一样。

陆小凤已坐下来，忽又叹了口气，道：“只可惜这里没有酒了，否则我一定跟你喝两杯。”

这个人眼睛里立刻发了光，道：“这里没有酒，你难道不能到外面去找？”

陆小凤道：“我刚来还不到半天，这地方我还不熟，可是我保证，不出三天，你无论要喝什么我都能找得回来。”

这个人又盯着他看了半天，终于吐出口气，全身的警戒也立刻松弛：“我是个游魂，说不定随时都会闯来的，你真的不在乎？”

陆小凤道：“我不在乎。”

他真的不在乎。他经常在三更半夜里，把朋友从热被窝中拖出来陪他喝酒，朋友们也不在乎。

因为大家都知道，若有人半夜三更去找他，他非但不会生气，反而高兴得要命。

夜色已笼罩大地，晚风中忽然传来了钟声。

“这是晚食钟。”

陆小凤不懂，游魂又解释：“晚食钟就是叫大家到厅里去吃晚饭的钟声。”

“天天都要去？”

“一个月最多只有四五天。”

“都是在什么时候？”

“初一十五，逢年过节，有名人第一天到这里来的时候。”他上上下下地打量陆小凤，“你一定也是个名人，难道你就是那个长着四条眉毛的陆小凤？”

陆小凤苦笑：“只可惜现在的陆小凤，已经不是从前那个陆小凤了。”

游魂想说，又忍住，忽然站起来：“马上就会有人带你去吃饭的，我非走不可，你最好不要告诉别人，我到这里来过。”

陆小凤并没有问什么。

别人若有事求他，他只要肯答应，就从不问别人是为了什么。

就因为这一点，他已应该有很多朋友。

游魂显然也对这一点很满意，忽又压低声音，道：“今天你到了大厅，他们一定会给你个下马威。”

陆小凤道：“哦？”

游魂道：“因为这里的人至少有一半是疯子，他们唯一的嗜好，就是虐待别人，看别人受苦，其中还有六七个人疯得更可怕。”

陆小凤道：“是哪七个人？”

游魂道：“一个叫管家婆，一个叫大将军，一个叫表哥，一个叫钩子……”

他只说出四个人的名字，身子就忽然掠起。

屋里的窗子很小，可是他的手往上面一搭，人就已钻了出去。

看来他不但轻功很高，还会缩骨。

这两种功夫本是司空摘星的独门绝技，他和司空摘星有什么关系？

陆小凤没有想下去，因为他也听见了外面的脚步声。

很轻很轻的脚步声，只有脚底长着肉掌的那种野兽脚步才会这么轻。

只有轻功极高的老江湖，走路时才会像这种野兽。

幽灵山庄中，哪里来的这么多轻功高手？

陆小凤正在吃惊，就听见了敲门的声音。

他实在想看看来的这个人是谁？长得是什么样子？他立刻就去开门。

开了门之后，他更吃惊。

敲门的居然不是人，居然真的是只脚底长着肉掌的野兽。

是一条狗！

一条全身漆黑，黑得发亮的大狗，在夜色中看来简直就像是只豹子。

可是它对人并不凶恶，一种极严格而长久的训练，已消除了它本性中对人类的敌意。

它也没有叫，因为它嘴里衔着一张纸。

纸上只有四个字：“请随我来。”

这条狗是来带陆小凤去吃晚饭的。

陆小凤笑了。

不管怎么样，有饭吃总是件令人愉快的事，尤其是现在，他实在很需要一顿丰富而可口的晚饭。

“红烧蹄膀、三鲜鸭子、虾子乌参……”

听见那位游魂说起这些好菜时，他的口水就已差点流了出来。

狗在对他摇尾巴，他也拍了拍狗的头，微笑着道：“你知不知道我宁愿让你带路？因为这里的狗实在比人可爱得多。”

03

夜已深，雾还没有散，冷雾间虽然也有几十点寒星般的灯火，却衬得四下更黑暗。

黑狗在前面走，陆小凤在后面跟着，等他的眼睛已习惯于黑暗时，他才发现自己正走在一条很弯曲的小路上。

路的两旁，有各式各样的树木，还有些不知名的花草。

在阳光普照的时候，这山谷一定很美。

可是山谷里是不是也有阳光普照的时候？

陆小凤忽然发觉自己真正最渴望见到的，并不是一只红得发亮的红烧蹄膀，而是阳光。

那种照在人身上，可以令人完全都热起来的阳光。

他也像别人一样，也曾诅咒过阳光。

每当他在骄阳如火的夏日，被晒得满脸大汗、气喘如牛时，就忍不住要诅咒阳光。

可是现在他最渴望的，也正是这种阳光。

世界上有很多事都是这样子，只有当你失去它的时候，才知道它的珍贵。

陆小凤在心里叹了口气，忽然听见附近也有人在叹气。

不但有人叹气，而且有人说话：“陆小凤，我知道你会来的，我早就在这里等着你。”

这里是幽灵山庄，黑暗中本就不知有多少幽灵躲藏，这个人说话的声音也缥缈阴森如鬼魂。

陆小凤掌心捏把冷汗。他明明听见说话的声音在附近，附近却偏偏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你看不见我的。”声音又响起，“一个真正的鬼要向人索命时，是绝不会让人看见的。”

“我欠了你一条命？”陆小凤试探着问。

“嗯。”

“谁的命？”

“我的命。”

“你是谁？”

“我就是死在你手上的蓝胡子。”

陆小凤笑了，大笑。

一个人正在紧张恐惧时，往往也会莫名其妙地笑起来。

他的笑声虽然大，却很短。

他忽然发现说话的既不是人，也不是鬼，而是那条狗。

本来走在他前面的黑狗，已转过头，用一双死鱼般的眼睛瞪着他。

“我就是死在你手上的蓝胡子。”这句话的确是从狗嘴里说出来的，每个字都是。

狗怎么会说人话？

难道蓝胡子的鬼魂已附在这条狗的身上？

陆小凤的胆子再大，也不禁打了个寒噤，就在此时，这条狗已狂吼着向他扑了过来。

他刚想去捉狗的前爪，谁知狗的肚子里竟突然伸出了一只手。

一只人的手，手上拿着一把刀，手一扬，刀飞出，直打陆小凤的小腹。

这一着更是意外中的意外，世上能躲过这一刀的人能有几个？

至少有一个。

陆小凤的小腹突然收缩，伸出两根手指一夹，果然夹住了刀锋。

那条狗却已凌空翻身，倒掠三丈，转眼间就已没入黑暗中。

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了。

陆小凤抬起头看着远方的黑暗，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尖刀，只有自己对自己苦笑。

这本来明明应该是场噩梦，却又偏偏不是梦。

在这梦境般的幽灵山庄中，一件事究竟是真是梦？本来就很难分得清楚。

只不过他总算明白了一件事：“这地方的狗并不是比人可爱。”

黑暗中忽然又有人声传来：“现在你是不是已经愿意让人来带路了？”

这次他看见的居然真是个人。

他又看见了叶灵。

雾一般的灯光，昏灯般的迷雾，叶灵还是笑得那么甜。

“现在你总明白，这地方究竟是人可爱，还是狗可爱了？”

“我不明白。”

“你还不明白？”

“我只明白一件事。”陆小凤道，“有时这地方的狗就是人，人就是狗。”

花寡妇未必真的是条狗，这条黑狗却是个人。

陆小凤道：“江湖中宁愿做狗的人虽然不少，能做得这么彻底的却只有一个。”

叶灵道：“你知道他是谁？”

陆小凤道：“狗郎君。”

叶灵道：“你早已知道？”

陆小凤笑了笑，道：“我至少知道蓝胡子并不是死在我手上的，他自己当然也应该知道，所以他就算真的变成了恶鬼，也不该来找我。”

叶灵笑了，眨眼笑道：“就算恶鬼不找你，饿鬼却一定会来找你。”

陆小凤道：“饿鬼？”

叶灵道：“饿鬼的意思，就是为了等你吃饭等得饿死的，你若还不赶紧去，今天晚上就要多出三十七个饿鬼来。”

陆小凤道：“就算我还不去，真正的饿鬼也只有一个。”

叶灵道：“谁？”

陆小凤道：“我。”

第五章　将军吃肉

01

昨天是钩子七十岁生日，今天他醒来时，宿醉仍未醒，只觉得头疼如裂，性欲冲动。

第一个现象就表示他已老了。

昨天他只不过喝了四十多斤黄酒，今天头就痛得恨不得一刀把脑袋砍下来。

十年前他还曾经有过一夜痛饮八十斤黄酒的纪录，睡了两个时辰后，就已精神抖擞，只用一只手，就握断了太行三十六友中二十三个人的咽喉。

想到这一点，他就觉得痛恨，恨天恨地，也恨自己——像我这样的人，为什么也会老？

可是发觉了第二个现象后，他又不禁觉得很安慰，他身体的某一部分，简直就硬得像是装在他右腕上的铁钩一样。

七十岁的老人，有几个能像他这么强壮？

只可惜这地方的女人太少，能被他看上眼的女人更少。

事实上，他看得上眼的女人一共只有三个，这三个该死的女人又偏偏总是要吊他的胃口。

尤其是那又精又灵的小狐狸，已经答应过他三次，要到他房里来，害得他白白空等了三夜。

想到这一点，他心里更恨，恨不得现在就把那小狐狸抓过来，按在床上。

这种想法使得他更胀得难受，今天若再不发泄一下，说不定真的会被憋死。

他心里正在幻想着那满脸甜笑的小狐狸，和她那冷若冰霜的姐姐，还有那已熟得烂透的花寡妇。

他正想伸出他的手，外面忽然有人在敲门，敲得很响。

只有两三个人敢这么样敲他的门，来的不是管家婆，就是表哥。

这两人虽然都是他的死党，他还是忍不住有点怒气上涌。

情欲被打断时，通常立刻就会变成愤怒。

他拉过条薄被盖住自己，低声怒吼：“进来！”

表哥背负着双手，站在门外，光滑白净的脸，看来就像是个刚剥了壳的鸡蛋。

看到这张脸，没有人能猜出他的年纪。

对于这一点，他自己一向觉得很满意，有时甚至连他自己也会忘记了自己的年纪。

听见钩子的怒吼声，他就知道这老色鬼今天又动了春情。

他带着笑推开门走进去，看着那一点在薄被里凸起的部分，微笑着道：“看来你今天的情况还不错，要不要我替你摘两把叶子回来？”

钩子又在怒吼：“快闭上你的贼眼和臭嘴，老子要找女人，自己会去找。”

表哥道：“你找到几个？”

钩子更愤怒，一下子跳起来，冲到他面前，用右手的铁钩抵住他肚子，咬着牙道：“你敢再说一个字，老子就把你心肝五脏一起钩出来。”

表哥非但一点也不害怕，反而笑得更愉快：“我并不是在气你，只不过在替你治病，你看你现在是不是已经软了？”

钩子狠狠地盯着他，忽然大笑，大笑着松开手：“你也用不着神气，若不是因为这地方的男人比女人好找，你的病保证比我还厉害。”

表哥施施然走过去，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悠声道：“只可惜这地方真正的男人已愈来愈少了，我真正看得起的也许只有一个。”

钩子道：“是不是将军？”

表哥冷笑摇头，道：“他太老。”

钩子道：“是小清？”

表哥道：“他只不过是个绣花枕头。”

钩子道：“难道是管家婆？”

表哥又笑了，道：“他自己就是老太婆，他不来找我，我已经谢天谢地了。”

钩子道：“你说的究竟是谁？”

表哥道：“陆小凤。”

钩子叫起来：“陆小凤！就是那个长着四条眉毛的陆小凤？”

表哥眯起眼笑道：“除了他之外，还有谁能让我动心？”

钩子道：“他怎么会到这儿来的？”

表哥道：“据说是因为玩了西门吹雪的老婆。”

钩子道：“你已见过他？”

表哥道：“只偷看了两眼。”

钩子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表哥又眯起了眼，道：“当然是个真正的男人，男人中的男人。”

钩子刚坐下，又站起来，赤着脚走到窗口。

窗外雾色凄迷。

他忽然回头，盯着表哥，道：“我要杀了他！”

表哥也跳起来：“你说什么？”

钩子道：“我说我要杀了他。”

表哥道：“你没有女人就要杀人？”

钩子握紧拳头，缓缓道：“他今年只不过三十左右，我却已七十了，但我却还是一定能杀死他的，我有把握。”

看到他脸上的表情，无论谁都看得出他杀人不仅为了要发泄，也是为了证明自己还年轻。

——有很多老人想找年轻的女孩子，岂非也是因为同样的理由？

——他们只忘了一点，青春虽然美妙，老年也有老年的乐趣。

有位西方的智者曾经说过一段话，一段老年人都应该听听的话。

——年华老去，并不是一个逐渐衰退的过程，而是从一个平原落到另外一个平原，这虽然使人哀伤，可是当我们站起来时，发现骨头并未折断，眼前又是一片繁花如锦的新天地，还不知有多少乐趣有待我们去探查，这岂非也是美妙的事？

钩子当然没有听过这些话，表哥也没有。

他看着钩子脸上的表情，终于叹了口气，道：“好，我帮你杀他，可是你也得帮我先做了他。”

钩子道：“好！”

突听门外一个人冷笑道：“好虽然好，只可惜你们都已迟了一步。”

随着笑声走进来的，是个又瘦又高，驼背鹰鼻的老人。

表哥叹了口气，道：“我就知道你这管家婆一定会来管我们的闲事的。”

管家婆道：“我只不过告诉你们一个消息。”

钩子抢着道：“什么消息？”

管家婆道：“那条黑狗已经先去找陆小凤，就算他不能得手，还有将军。”

钩子动容道：“将军准备怎么样？”

管家婆道：“他已在前面摆下了鸿门宴，正在等着陆小凤。”

02

夜还是同样的夜，雾还是同样的雾，山谷还是同样的山谷。

可是陆小凤心里的感觉已不同。

和一个又甜又美的聪明女孩子并肩漫步，当然比跟在一条黑狗后面走愉快得多。

叶灵用眼瞟着陆小凤：“看样子你好像很愉快？”

陆小凤道：“我至少比刚才愉快。”

叶灵道：“因为你知道我不会咬你？”

陆小凤道：“你也比刚才那条狗漂亮，比任何一条狗都漂亮。”

叶灵笑了，笑得真甜：“难道我只比它强这么一点点？”

陆小凤道：“当然还有别的。”

叶灵道：“还有什么？”

陆小凤道：“你会说话，我喜欢听你说话。”

叶灵眨着眼，道：“你喜欢听我说些什么？是不是喜欢听我说说这地方的秘密？”

陆小凤笑了。他的笑也许有很多种意思，却绝对连一点否认的意思都没有。

叶灵道：“你要我从哪里开始说起？”

陆小凤道：“就从钩子开始如何？”

叶灵睁大了眼睛，吃惊地看着他，道：“你也知道钩子？你怎么会知道的？”

陆小凤悠然道：“我不但知道钩子，还知道将军、表哥，和管家婆。”

叶灵走过去，摘下片树叶，又走回来，忽然叹了口气，道：“你知道的已经太多了，只不过，你若一定要问，我还是可以告诉你。”

陆小凤道：“那么你最好还是先从钩子开始。”

叶灵道：“他是个杀人的钩子，也是条好色的公狼，现在他最想做的一件事，就是把我的裤子撕烂，把我按到床上去。”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其实你用不着说得这么坦白的。”

叶灵又睁大她那纯真无邪的眼睛，道：“我本来就是坦白的女人，又恰巧是个最了解男人的女人。”

陆小凤又叹了口气，苦笑道：“真是巧得很，只可惜我并不想听有多少男人要脱你的裤子。”

叶灵眨了眨眼，道：“假如有人要脱你裤子，你想不想听？”

陆小凤笑道：“这种事也平常得很，我也不是第一次遇到。”

叶灵道：“假如要脱你裤子的是个男人呢？”

陆小凤叫了起来：“是个男人？”

叶灵嫣然道：“我说错了，不是一个男人，是两个。”

陆小凤连叫都叫不出了，过了很久，才试探着问道：“是不是表哥和管家婆？”

叶灵又睁大眼睛，道：“你怎么知道的？”

陆小凤苦笑道：“这两个人名字听起来就有点邪气。”

叶灵道：“可是最可怕的一个并不是他们。”

陆小凤道：“哦？”

叶灵道：“你有没有见过可以用一双空手活活把一条野牛撕成两半的人？”

陆小凤立刻摇头，道：“没有。”

叶灵道：“你有没有见过只用一根手指就可以把别人脑袋敲得稀烂的人？”

陆小凤道：“没有。”

叶灵道：“现在你就快见到了。”

陆小凤咽下嘴里一口苦水，道：“你说的是将军？”

叶灵道：“一点也不错。”

陆小凤道：“他也在等我？”

叶灵道：“不但在等你，而且已经等得很不耐烦了，所以你最好先去找个大铁锅来。”

陆小凤道：“要铁锅干什么？”

叶灵道：“盖住你的脑袋。”

03

将军站在高台上。

他身高八尺八寸，重一百七十三斤，宽肩，厚胸，双腿粗如树干，手掌伸开时大如蒲扇，掌心的老茧厚达一寸，无论多锋利的刀剑，被他的手一握，立刻拗断。

他面前居然真的有口大铁锅。

铁锅摆在火炉上，火炉摆在高台前，高台就在大厅里。

大厅高四丈，石台高七尺，铁锅也有三尺多高。

炉火正旺，锅里煮着热气腾腾的一锅肉，香得简直可以把十里之内的人和狗都引来。

陆小凤进来的时候，将军正用一支大木勺在搅动锅里的肉。

看见陆小凤，他立刻放下木勺，瞪起了眼，大喝一声：“陆小凤？”

喝声如晴空霹雳，陆小凤连眼睛都没有眨一眨，也喝了一声：“将军？”

将军道：“你来不来？”

陆小凤道：“我来。”

他真的走过去，步子迈得比平常还要大得多。

将军瞪着他，道：“锅里是肉。”

陆小凤道：“是肉。”

将军道：“你吃肉？”

陆小凤道：“吃。”

将军道：“吃得很多？”

陆小凤道：“多。”

将军道：“好，你吃！”

他将手里的大木勺交给陆小凤，陆小凤接过来就满满盛了一勺。

一勺肉就有一碗肉，滚烫的肉。

陆小凤不怕烫，吃得快，一勺肉吃完，他才吐一口气，道：“好肉。”

将军道：“本就是好肉。”

陆小凤道：“你也吃肉？”

将军道：“吃。”

陆小凤道：“也吃得多？”

将军一把夺过他手里的木勺，也满满地吃了一勺，仰面长吁：“好肉。”

陆小凤道：“是好肉。”

将军道：“你知道这是什么肉？”

陆小凤道：“不知道。”

将军道：“你不怕这是人肉？”

陆小凤道：“怕。”

将军道：“怕也要吃？”

陆小凤道：“吃人总比被人吃好。”

将军又瞪着他看了很久，道：“好，你吃！”

一勺肉就是一碗肉，一碗肉就有一斤，陆小凤又吃了一勺。

将军也吃了一勺，他再吃一勺。

片刻之间，至少有五斤滚烫的肉下了他的肚。

吃到第六勺时，将军才问：“你还能吃？”

陆小凤不开口，却忽然翻起跟斗来，一口气翻了三百六十个跟斗，站起来回答：“我还能吃。”

将军道：“好，再吃。”

再吃就再吃，吃一勺，翻三百六十个跟斗，两千个跟斗翻过，陆小凤还是面不改色。

将军却不禁动容，道：“好跟斗。”

三个字刚出口，“噗”的一声响，他肚子的皮带已断成两截。

陆小凤道：“你还能吃？”

将军也不答话，却跳下高台，一把抄住了火炉的脚。

火炉是生铜打成的，再加上炉上的铁锅，少说也有六七百斤。

他用一只手就举起来，再放下，又举起，一口气做了三百六十次，才放下火炉，夺过木勺，厉声道：“你看着。”

这次他吃了两勺。

陆小凤看着他手里的木勺，连眼睛都似已看得发直，忽然也抄起火炉，举高放下，一口气做了三百六十次，夺过木勺，吃了两勺。

将军的眼睛也已看得发直。

陆小凤喘着气，道：“再吃？”

将军咬了咬牙，道：“再吃！”

他接过木勺，一勺子勺下去，只听又是“噗”的一响。这次并不是皮带断了，而是木勺已碰到锅底。

一勺肉就是一斤，一锅肉总有三五十勺，完全都被他们吃得干干净净。

陆小凤长长吐出口气，摸着已凸起来的肚子，道：“好肉。”

将军道：“本就是好肉。”

陆小凤道：“只不过没有肉比有肉还好。”

将军瞪着他，忽然大笑，道：“好得多了。”

两个人一起大笑，忽然又一起倒了下去，躺在石台上，躺着还在笑。

台下当然还有人，所有的人早已全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

将军忽然又道：“你的肚子还没有破？”

陆小凤道：“没有。”

将军道：“倒看不出你这小小的肚子里，能装得下如此多肉。”

陆小凤道：“我还比你多吃了一勺。”

将军道：“我每勺肉都比你多。”

陆小凤道：“未必。”

将军突又跳起来，瞪着他。

陆小凤却还是四平八稳地躺着。

将军道：“站起来，再煮一锅肉来比过。”

陆小凤道：“不比了。”

将军道：“你认输？”

陆小凤道：“我本来已胜了，为什么还要比？我本来已赢了，为什么要认输？”

将军瞪着他，额上青筋一根根凸起，每根筋都比别人的手指还粗。

陆小凤淡淡道：“原来你不但肚子发胀，头也在发胀。”

将军双拳忽然握紧，全身骨节立刻发出一连串爆竹的声音，本来已有八尺八寸高的身材，好像又增长了半尺。

看来这个人不但天生神力，一身硬功，也已练到巅峰。

陆小凤却笑了：“你想打架？”

将军闭着嘴。

现在他已将全身力量集中，一开口说话，气力就分散了。

陆小凤道：“吃肉我虽然已没有兴趣，打架我倒可以奉陪。”

将军突然大喝，吐气开声，一拳击出。

他蓄势已久，正如强弓引满，这一拳之威，几乎已令人无法想象。

只听“哗啦啦，叮叮当”一片响，铁锅铜炉翻倒，连一丈外的桌椅也被震倒，桌上的杯盘碗盏，有的掉在地上跌碎，有的在桌上已被震碎。

陆小凤的人居然也被拳风打得飞了出去，飘飘荡荡地飞过三四张长桌，飞过十来个人的头顶，飞过十多丈长的大厅，就像是只断了线的风筝。

大厅里立刻响起一阵喝彩声，将军独立高台，看来更威风凛凛，不可一世。

谁知就在这时，只听“呼”的一声风声，陆小凤忽然又回到了他的面前，脸上居然还带着微笑，道：“你这一拳打得我好凉快，再来一拳如何？”

将军怒吼，连击三拳。

他的拳法绝无花俏，但每一拳击出，都确实而有效。

这三拳的力量虽然已不如第一拳威猛，却远比第一拳快得多。

陆小凤又被打得飞起，只不过这一次并没有飞出去，突然凌空翻身，落到将军身后。

将军身子虽魁伟，反应却极灵活，动作更快，坐马拧腰，霸王卸甲，将军脱袍，回弓射月，连消带打，又是三招击出。

这本是拳法中最基本普通的招式，可是在他手上使出来，就绝不是普通人能招架抵挡的。

幸好陆小凤不是普通人，这世上根本就再也找不出第二个陆小凤。

他身子一闪，突然从将军胁下钻过去，突然伸手，托住了将军的肘，一头撞在将军的肋骨上。

将军一百七十三斤重的身子，竟被他撞得踉跄后退，几乎跌下高台。

可是陆小凤更吃惊。

他忽然发现这个人竟有一身横练功夫，他一头撞上去，就像撞在石头墙上，撞得头都发了晕。

就因为心惊头晕，所以他笑的声音更大，大笑道：“你又输了。”

将军怒道：“放屁！”

陆小凤道：“我一拳就几乎把你打倒，你还不认输？”

将军道：“你用的什么拳？”

陆小凤道：“头拳。”

将军道：“这算是哪门功夫？”

陆小凤道：“这就是打架的功夫，只要能把对方打倒，随便什么都可以用。”

将军笑道：“我倒要看看你还能用什么？”

他沉腰坐马，再次出手，拳式更密，出手更快，存心要先立于不败之地。

这一次他拳法施展开，才看得出他的真功夫。

陆小凤根本攻不进去。

这趟拳法展开，天下绝没有任何人能攻进去。

陆小凤好像也想通了这一点，索性放弃了攻势，远远地退到石台的角落上，忽然弯下腰，抱起了肚子：“不行，我的肚子痛得要命。”

其实他自己当然也知道，就算他肚子痛死，也没有人管的。

将军一个箭步蹿过来，陆小凤已游鱼般贴着石台，从将军脚底滑过，突然双手按地，一个鲤鱼打挺，一屁股撞在将军的屁股上。

将军本就在全力进击，哪里能收得住势？这一次竟真的被他撞下石台，几乎一跤跌倒。

陆小凤拍掌大笑，道：“你又输了！”

将军的脸发青，嘴唇发抖。

陆小凤道：“这一次你为何不问我用的是什么拳？”

将军不问，不开口。

陆小凤道：“我用的是股拳。”他微笑着，又道：“下次你若再见到连屁股都能打人的角色，最好躲得远些，因为你一定不是他的敌手。”

将军突又大吼，一拳击出，这次他打的不是人，是石台。

用青石砌成的高台，竟被他打塌了一角，碎石乱箭般飞出。

他身子也跟着飞跃而起，人还在空中，就已击出了第二拳。

凌空下击的招式，威势虽猛，却最易暴露自己的弱点，本来只能用于以强击弱。

陆小凤绝不比他弱，他这一招实在用得极险，因为他早已算准了陆小凤站不稳。

无论谁都没法子在崩裂的石台上、乱箭般的碎石中站稳的。

站不稳就无法还击，不能还击就只有退让闪避，无论怎么闪避，都难免要被他拳风扫及。

他这一招用得虽险，却正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杀手。

陆小凤的伤还没有好，身子还很弱，以将军拳风之强，他绝对挨不起。

他没有挨。

他居然还能反击，在绝对不可能反击的情况下出手反击。

将军身经百战，决胜于瞬息之间，他本已算无遗策。

只可惜这次他算错了一着。

陆小凤做的事，本就有很多都是别人认为绝不可能做到的。

这一次他用的既不是头拳，也不是股拳，而是他的手，他的手指。

独一无二的陆小凤，独一无二的“灵犀指”。

他身子忽然斜斜飞起，伸出两根手指来轻轻一弹，食指弹中了将军的拳头，中指弹着了将军的胸膛。

一击就可以击碎石台的铁拳，连钢刀都砍不开的胸膛，他两根手指弹上去，有什么用？

有用！

没有人能想象他这两指一弹的力量。

将军狂吼，飞出，跌下，重重地跌在碎石堆上。

大厅里还有三十六个人，却没有一点声音，甚至连呼吸的声音都没有。

三十六个人的眼睛，都在瞪着陆小凤，眼睛里都带着种奇怪的表情。

陆小凤在苦笑。

他只有苦笑，因为他知道这些人纵然不是将军的朋友，现在也已变成了他的对头。

一个人刚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忽然间就结下了三十六个对头，无论对谁说来，都绝不是件很愉快的事。

他只希望将军伤得不太重。

等他转头去看时，本来倒在碎石堆上的将军，竟已不见了。

他再回头，就看见一个灰衣人慢慢地在往门外走，将军就在这个人的怀抱里。

以陆小凤耳目之灵，居然没有发觉这个人是从哪里来的，更没有发觉他怎么能抱走将军，忽然间就已到了门口。

陆小凤怔住。

灰衣人已走出了门。

大厅里三十六个人也全都站起来，跟着他慢慢地走了出去，没有一个人回头再看陆小凤一眼，就好像已经将陆小凤当作个死人。

无论多好看的死人，也没有人愿意多看一眼的。

陆小凤自己也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站在一座坟墓里，没有人、没有声音，灯光虽然还亮着，却仿佛已变得比黑暗还黑暗。

如果你什么都看不见，连一点希望都看不见，灯光对你又有什么用？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还是呆呆地站在那里，动都没有动。

这里本就是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他能到哪里去？

他本已走入了绝路，还能往哪里走？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一双眼睛，一只手。

一只又白又小的手，一双带着笑的眼睛，叶灵正在门外向他招手。

陆小凤立刻走过去。

就算门外有一百个陷阱、一万种埋伏在等着他，他也会毫不迟疑地走出去。

因为他忽然发觉，那种绝望而无助的孤独，远比死还可怕得多。

04

门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人，一片黑暗。

叶灵的眼睛纵然在黑暗中看来，还是亮得像秋夜中升起的第一颗星。

她看着陆小凤，微笑着，道：“恭喜你。”

陆小凤不懂：“为什么恭喜我？”

叶灵道：“因为你还没有死，一个人只要能活着，就是件可贺可喜的事。”

陆小凤道：“本来我已该死了？”

叶灵点点头。

陆小凤道：“现在呢？”

叶灵道：“现在你至少还在幽灵山庄里活下去。”

陆小凤吐出口气，忍不住又问道：“刚才那灰衣人是谁？”

叶灵道：“你猜不出？”

陆小凤道：“是老刀把子？”

叶灵眼波转了转，反问道：“你认为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陆小凤道：“是个可怕的人。”

叶灵道：“你认为他的武功怎么样？”

陆小凤道：“我看不出。”

叶灵道：“连你都看不出？”

陆小凤叹道：“就因为连我都看不出，所以才可怕。”

叶灵道：“你认为老刀把子应该是个什么样的人？”

陆小凤道：“当然是个很可怕的人！”

叶灵笑了笑，道：“那么他当然就是老刀把子，你根本就不必问的。”

陆小凤也在笑，笑容看来却一点也不愉快。

一个像他这样的高手，忽然发现有人的武功远比他更高，心里的滋味总是不太好受的。

叶灵忽然沉下脸，冷冷道：“你第一天来就打架闯祸，他本想杀了你的，若不是有人替你求情，现在你已死了两次。”

陆小凤道：“是谁替我求情的？”

叶灵指着自己的鼻子，道：“是我。”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当然是你，我早就知道一定是你。”

叶灵忽又嫣然一笑，道：“你既然知道，准备怎么样报答我？”

陆小凤微笑道：“我准备咬你一口，咬你的鼻子。”

叶灵瞪着他，忽然跳起来，道：“滚，滚回你的狗窝里去，钟声不响，就不许出来。”

陆小凤道：“这也是老刀把子说的？”

叶灵道：“哼。”

陆小凤道：“现在我能不能见见他？”

叶灵道：“不能。”她板着脸，又道：“可是他要见你的时候，你想不见他都不行。”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其实一个人在屋里休养几天倒也不坏，只不过没饭吃就有点难受而已。”

叶灵道：“你有饭吃，每天三顿，六菜一汤，随便你点。”

陆小凤道：“现在我就可以点明天的菜？”

叶灵道：“可以。”

陆小凤道：“我要吃红烧蹄膀、熏羊肉、三鲜鸭子、锅贴豆腐、虾子乌参、五梅乳鸽，再加一碗黄瓜片汆丸子汤。”

叶灵看着他，眼睛里忽然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好像觉得很奇怪。

陆小凤道：“我是个吃客，这些菜都是好菜，吃客点好菜，有什么好奇怪的？”

叶灵道：“我只奇怪一点。”

陆小凤道：“哦？”

叶灵道：“我只奇怪你为什么不想吃我的鼻子？”

05

灯已灭了。

陆小凤在黑暗中躺下来，这是他在幽灵山庄中度过的第一夜。

到这里只不过才半天，他已见到了许多件奇怪而可怕的事，许多个奇怪而可怕的人。

尤其是那勾魂使者和老刀把子，这两人武功之高，连他都觉得不可思议。

现在他虽然还活着，以后呢？

以后还不知要有多少个黑暗、孤独而可怕的长夜，要等他慢慢地去挨。

他不想再想下去。

他忽然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恐惧……

第六章　元老会的组织

01

第二天早上，山谷还是浓雾迷漫，小木屋就好像飘浮在云堆里，推开门看出去，连自己的人都觉得飘飘浮浮的，又像是水上的一片浮萍。

这世上岂非本就有很多人像浮萍一样，没有寄托，也没有根？

陆小凤叹了口气，重重地关上门，情绪低落得简直就像是个刚看见自己情人上了别家花轿的男孩子。

这天早上唯一令他觉得有点愉快的声音，就是送饭的敲门声。

送饭来的是个麻子，面目呆板，满嘴黄牙，全身上下唯一令人觉得有点愉快的地方，就是他手里提着的一个大食盒。

食盒里果然有六菜一汤，外带白饭。六个大碟子里装着的，果然全是陆小凤昨天晚上点的菜。

可是每样菜都只有一块，小小的一块，眼睛不好的人，连看都看不见，风若大些，立刻就会被吹走。

最绝的是那样三鲜鸭子，只有一根骨头、一块鸭皮、一根鸭毛。

陆小凤叫了起来：“这就是三鲜鸭子？”

麻子居然瞪起了眼，道：“这不是鸭子是什么？难道是人？”

陆小凤道：“就算这是鸭子，三鲜呢？”

麻子道：“鸭毛是刚拔下来，鸭皮是刚剥下来，鸭骨头也新鲜得很，你说这不是三鲜是什么？”

陆小凤只有闭上嘴。

麻子已“砰”的一声关上门，扬长而去。

陆小凤看着面前的六样菜，再看看碗里的一颗饭，也不知是该大哭三声，还是大笑三声。

直到现在他总算才明白，那位游魂先生为什么会对鸡骨头那样有兴趣了。

他拿起筷子，又放下，忽然听见后面的小窗外有人在叹气：“你这块红烧肉蹄膀，比我昨天吃的还大些，至少大一倍。”

陆小凤用不着回头，就知道那位游魂先生又来了，忍不住问道：“这种伙食你已经吃了多久？”

游魂道：“三个月。”

他一下子就从窗外钻进来，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桌上的六样菜，又道：“吃这种伙食有个秘诀。”

陆小凤道：“什么秘诀？”

游魂道：“每样菜都一定要慢慢地吃，最好是用门牙去慢慢地磨，再用舌尖去舐，才可以尝出其中的滋味来。”

陆小凤道：“什么滋味？”

游魂终于叹了口气，苦笑道：“叫人只恨不得一头撞死的滋味。”

陆小凤道：“可是你还没有死。”

游魂道：“因为我还不想死，别人愈想要我死，我就愈要活下去，活给他们看。”

陆小凤也不禁叹了口气，道：“你能活到现在，一定很不容易。”

游魂慢慢地点了点头，眼角忽然有两滴眼泪流了下来。

陆小凤不忍再看，一头倒在床上，用枕头盖住了脸。

游魂道：“饭已送来了，你还不吃？”

陆小凤道：“你吃吧，我不饿。”

游魂道：“不饿也得吃，非吃不可。”

陆小凤道：“为什么？”

游魂道：“因为你也得活下去！”

他忽然一把掀起陆小凤脸上的枕头，大声道：“你若想死，倒不如现在就让我一拳把你打死，因为你现在身上还有肉，还可以让我痛痛快快地吃几顿。”

陆小凤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已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的脸，忽然道：“我姓陆，叫陆小凤。”

游魂道：“我知道。”

陆小凤道：“你呢？你是谁？怎么会到这里来的？”

这一次游魂居然并没有显得很激动，只是用一双已骷髅般深凹下去的眼睛盯着陆小凤，反问道：“你又是怎么会到这里来的？”

陆小凤道：“因为……”

游魂抢着道：“因为你做错了事，已被人逼得无路可走，只能走上这条死路。”

陆小凤承认。

游魂道：“现在江湖中人一定都认为你已死了，西门吹雪一定也认为你已死了，所以你才能在这里活下去。”

陆小凤道：“你呢？”

游魂道：“我也一样。”他又补充着道：“将军、表哥、钩子、管家婆……这些人的情况也全都一样。”

陆小凤道：“可是我不怕让他们知道我的来历底细。”

游魂道：“他们却怕你。”

陆小凤道：“为什么？”

游魂道：“因为他们还不信任你，他们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们还活着，否则……”

陆小凤道：“否则他们的仇家很可能就会追踪到这里。”

游魂道：“不错。”

陆小凤道：“你呢？你也不信任我？”

游魂道：“我就算信任你，也不能把我的来历告诉你。”

陆小凤道：“为什么？”

游魂眼睛里忽然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也不知是恐惧？还是痛苦？

“我不能说，绝不能……”

他嘴里喃喃自语，仿佛在警告自己，他的身子又已幽灵般飘起。

可是这一次陆小凤已决心不让他走了，闪电般握住他的手，再问一遍：“为什么？”

“因为……”游魂终于下了决心，咬着牙道，“因为我若说出来，我们就绝不会再是朋友。”

陆小凤还是不懂，还是要问，谁知游魂那只枯瘦干硬的手竟然变得柔软如丝绵，竟突然从他掌握中挣脱。

从没有任何人的手能从陆小凤掌握中挣脱。

他再出手时，游魂已钻出了窗户，真的就像是一缕游荡的魂魄。

陆小凤怔住。

他从没有见过任何人的软功练到这一步，也许他听说过，他好像听司空摘星提起过，可是连这种记忆都已很模糊。

所有的记忆都渐渐模糊，陆小凤被关在这木屋里已有两三天。

究竟是两天？三天？还是四天，他也已记不清了。

原来饥饿不但能使人体力衰退，还能损伤人的脑力，让人只能想起一些不该想的事，却将所有应该去想的事全都忘记。

一个人孤孤单单地躺在个鸽子笼般的小木屋里挨饿，这种痛苦谁能忍受？

陆小凤能。

别人都能忍受的事，他也许会忽然爆发，别人都没法子忍受的事，他却偏偏能忍受。

可是听到外面有钟声响起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高兴得跳了起来。

“钟声不响，不许出来。”

现在钟声已响了，他跳起来，冲出去，连靴子都来不及套上就冲了出去。

外面仍有雾，此刻正黄昏。

夕阳在迷雾中映成一环七色光圈。

这世界毕竟还是美丽的，能活着毕竟是件很愉快的事。

大厅里还是只有三十六个人，陆小凤连一个都不认得。

他见过的人全部不在这里，勾魂使者、将军、游魂、叶灵，他们为什么都没有来？还有独孤美为什么一进了这山谷就不见踪影？

陆小凤在角落里找了个位子坐下来，没有人理他，甚至连多看一眼的人都没有，每个人的脸色都很严肃，心情好像都很沉重。

生活在这地方的人，也许本来就是这样子的。

陆小凤在心里叹了口气，抬起头往前看，才发现本来摆着肉锅炉的高台上，现在摆着的竟是口棺材。

崭新的棺材，还没有钉上盖。

死的是什么人，是不是将军？他们找陆小凤，是不是为了要替将军复仇？

陆小凤心里正有点忐忑不安，就看见叶灵从外面冲了进来。

这个爱穿红衣裳又爱笑的小女孩，现在穿的竟是件白麻孝服，而且居然哭了，哭得很伤心。

她一冲进来，就扑倒在棺材上哭个不停。

陆小凤从来也没有想到过她会为别人哭得这么伤心，她还年轻，活泼而美丽，那些悲伤不幸的事好像永远都不会降临到她身上的。

死的是什么人？怎么会死的？

陆小凤正准备以后找个机会去安慰安慰她，谁知她已经在呼唤：“陆小凤，你过来！”

陆小凤只有过去。

他猜不到叶灵为什么会忽然叫他过去，他不想走得太近。

可是叶灵却在不停地催促，叫他走快些，走近些，走到石台上去。

他抬起头，才发现她用一双含泪的眼睛在狠狠地盯着他，眼睛里充满敌意。

陆小凤忍不住问：“你要我上去？”

叶灵在点头。

陆小凤又问：“上去干什么？”

叶灵道：“上来看看他！”

“他”当然就是躺在棺材里的人，一个人若已进了棺材，还有什么好看的？

可是她的态度却很坚决，好像非要陆小凤上去看看不可。

陆小凤只有上去。

叶灵竟掀起了棺盖，一阵混合着浓香和恶臭的气味立刻扑鼻而来，棺材里的人几乎已完全浮肿腐烂，她为什么一定要陆小凤来看？

陆小凤只看了一眼，就已忍不住要呕吐。

这个人赫然竟是叶孤鸿，死在那吃人丛林中的叶孤鸿。

叶灵咬着牙，狠狠地盯着陆小凤，道：“你知道他是谁？”

陆小凤点点头。

叶灵道：“他是我的哥哥，嫡亲的哥哥，若不是因为他照顾我，我早已死在阴沟里。”

她眼睛里充满悲伤和仇恨：“现在他死了，你说我该不该为他复仇？”

陆小凤又点点头。

他从不和女人争辩，何况这件事本就没有争辩的余地。

叶灵道：“你知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陆小凤既不能点头，又不能摇头，既不能解释，又不能否认，只恨不得旁边忽然多出一口棺材来，好让他也躲进去。

叶灵冷笑道：“其实你就算不说，我也知道。”

陆小凤忍不住问：“知道什么？”

叶灵道：“他是死在外面那树林里的，死了三天，这三天只有你到那树林里去过。”

陆小凤苦笑道：“难道你认为是我杀了他？”

叶灵道：“不错！”

陆小凤还没有开口，忽然听见后面有个人抢着道：“错了。”

“错了？”

“这三天到那树林里去过的人，绝不止他一个。”

站出来替陆小凤说话的人，竟是那个始终毫无消息的独孤美，他道：“至少我也去过，我也是从那里来的。”

叶灵叫了起来：“你也能算是个人？你能杀得了我哥哥？”

独孤美叹了口气，道：“就算我不是人，也还有别人。”

叶灵道：“还有别人？”

独孤美点点头，道：“就算我不是你哥哥的对手，这个人要杀你哥哥却不太困难。”

叶灵怒道：“你说的是谁？”

独孤美道：“西门吹雪！”

他的眼睛在笑，笑得就像是条老狐狸：“这名字你是不是也听说过？”

叶灵脸色变了，这名字她当然听说过。

西门吹雪！

剑中的神剑，人中的剑神。

这名字无论谁只要听说一次，就再也不会忘记。

独孤美用眼角瞟着她，道：“何况，陆小凤那时也伤得很重，最多只能算半个陆小凤，半个陆小凤怎么能对付一个武当小白龙？”

叶灵又叫起来：“你说谎！”

独孤美又叹了口气，道：“一个六亲不认的老头子，怎么会替别人说谎？”

02

雾夜，窄路。

他们并肩走在窄路上，他们已并肩走过一段很长的路。

那条路远比这条更窄，那本是条死路。

陆小凤终于开口：“一个六亲不认的老头子，为什么要替我说谎？”

独孤美笑了笑，道：“因为老头子喜欢你。”他抢着又道，“幸好这老头子并没有粉燕子那种毛病，所以你一点也用不着担心。”

陆小凤也笑了，大笑：“这老头子有没有酒？”

独孤美道：“不但有酒，还有肉。”

陆小凤连眼睛都笑了：“真的？”

独孤美道：“不但有肉，还有朋友。”

陆小凤道：“是你的朋友？还是我的？”

独孤美道：“我的朋友，就是你的朋友。”

酒是好酒，朋友也是好朋友。

对一个喜欢喝酒的人来说，好朋友的意思，通常就是酒量很好的朋友。

这位朋友不但喝酒痛快，说话也痛快，几杯酒下肚后，他忽然问：“我知道你是陆小凤，你知道我是谁？”

“不知道。”

“你为什么不问？”

陆小凤笑了，苦笑：“因为我已得过教训。”

“你问过别人，别人都不肯说？”

“嗯。”

“但我却不是别人，我就是我。”他将左手拿着的酒一口气喝下去，用右手钩起了一块肉。

肉是被钩起来的，因为他的右手不是手，是个钩子，铁钩子。

“你就是钩子？”陆小凤终于想起。

钩子承认！

“我知道你一定听人说起过我，但有件事你却一定不知道。”

“什么事？”

“从你来的那一天，我就想跟你交个朋友。”他拍了拍独孤美的肩，“因为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你的对头，也是我的对头。”

“我们的朋友是他，我们的对头是谁？”

“西门吹雪！”

陆小凤耸然动容：“你是……”

钩子道：“我就是海奇阔！”

陆小凤更吃惊：“就是昔年那威震七海的‘独臂神龙’海奇阔？”

海奇阔仰面大笑：“想不到陆小凤居然也知道海某人的名字。”

陆小凤看着他，目中的惊讶又变为怀疑，忽然摇头道：“你不是，海奇阔已在海上覆舟而死。”

海奇阔笑得更愉快：“死的是另外一个人，一个穿着我的滚龙袍，带着我的滚龙刀，长像也跟我差不多的替死鬼。”他又解释着道，“在这里的人，每个都已在外面死过一次，你岂非也一样？”

陆小凤终于明白：“这里本就是幽灵山庄，只有死人才能来。”

海奇阔大笑道：“西门吹雪若是知道我们还在这里饮酒吃肉，只怕要活活气死。”

陆小凤微笑道：“看来在这里我一定还有不少朋友。”

海奇阔道：“一点也不错，这里至少有十六个人是被西门吹雪逼来的。”

陆小凤目光闪动，道：“是不是也有几个被我逼来的？”

海奇阔道：“就算有，你也用不着担心。”

陆小凤道：“因为我已有了你们这些朋友。”

海奇阔道：“一点也不错。”

他大笑举杯，忽又压低声音，道：“这里只有一个人你要特别留意。”

陆小凤道：“谁？”

海奇阔道：“其实他根本不能算是人，只不过是条游魂而已。”

陆小凤失声道：“游魂？”

海奇阔反问道：“你见过他？”

陆小凤没有否认。

海奇阔道：“你知道他是什么人？”

陆小凤道：“我很想知道。”

海奇阔道：“这里有个很奇怪的组织，叫元老会，老刀把子不在的时候，这里所有的事，都由元老会负责。”

陆小凤道：“元老会里的人，当然都是元老，阁下当然也是其中之一。”

海奇阔道：“除了我之外，元老会还有八个，其实真正的元老，却只有两个。”

陆小凤道：“哪两个？”

海奇阔道：“一个是游魂，一个是勾魂，他们和叶家兄妹的老子，都是昔年跟老刀把子一起开创这局面的人，现在老叶已死了，这地方的人已没有一个比他们资格更老的。”

陆小凤道：“只因为这一点，我就该特别留意他？”

海奇阔道：“还有一点。”

陆小凤拿起酒杯，等着他说下去。

海奇阔道：“他是这里的元老，他若想杀你，随时都可以找到机会，你却连碰都不能碰他！”

陆小凤道：“他有理由要杀我？”

海奇阔道：“有。”

陆小凤道：“什么理由？”

海奇阔道：“你杀了他的儿子。”

陆小凤道：“他儿子是谁？”

海奇阔道：“飞天玉虎。”

陆小凤深深吸了口气，忽然觉得刚喝下去的酒都变成了酸水。

海奇阔道：“黑虎帮本是他一手创立的，等到黑虎帮的根基将要稳固时，他却跟着老刀把子到这里来了，因为他也得罪了一个绝不该得罪的人，也已被逼得无路可走。”

陆小凤道：“他得罪了谁？”

海奇阔道：“木道人，武当的第一名宿木道人。”

陆小凤又不禁深深吸了口气，直到现在他才明白，为什么游魂一直不肯说出自己的来历。

海奇阔道：“黑虎帮是毁在你手里的，他儿子是死在你手里的，木道人却恰巧又是你的好朋友，你说他是不是已有足够的理由杀你？”

陆小凤苦笑道：“他有。”

海奇阔道：“最要命的是，你虽然明知他要杀你，也不能动他。”

陆小凤道：“因为他是元老中的元老。”

海奇阔点点头，道：“除了他之外，元老会还有八个人，你若杀了他，这八个人就绝不会放过你。”他叹了口气，接着道，“我可以保证，这八个人绝没有一个是好对付的。”

陆小凤也叹了口气，道：“所以我只有等着他出手。”

海奇阔道：“不到一击必中时，他是绝不会出手，现在他还没有出手，也许就因为他还在等机会。”

陆小凤虽然不再说话，却没有闭上嘴。

他的嘴正在忙着喝酒。

海奇阔又叹了口气，道：“你若喝醉了，他的机会就来了。”

陆小凤道：“我知道。”

海奇阔道：“但是你还要喝？”

陆小凤忽然笑了笑，道：“既然他是元老，反正总会等到这个机会的，我为什么还不趁着没有死的时候多喝几杯？”

03

喝酒和吃饭不同。

平时只吃三碗饭，绝对吃不下三十碗，可是平时千杯不醉的人，有时只喝几杯就已醉了。

陆小凤是不是已醉了？

“我还没有醉。”他推开独孤美和海奇阔，“我还认得路回去，你们不必送我。”

他果然没有走错路。

有时一个人纵然已喝得人事不知，还是一样能认得路回家，回到家之后，才会倒下去。

你若也是个喝酒的人，你一定也有过这种经验。

陆小凤有过这种经验，常常有。

这是我的家，

我们都爱它，

前面养着鱼，

后面种着花。

虽然这小木屋前面没有养鱼，后面也没有种花，毕竟总算是他的家。

一个没有根的浪子，在大醉之后，忽然发现居然已有个家可以回去——

这是种多么愉快的感觉？除了他们这些浪子，又有谁知道？

陆小凤又唱起儿歌，唱的声音很大，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的歌喉愈来愈好听了。

屋子里没有灯，可是他一推开门，就感觉到里面有个人。

“我知道你是谁，你不出声我也知道。”

陆小凤不仅在笑，笑的声音也很大：“你是游魂，是这里的元老，你在这里等着我，是不是真的想杀我？”

屋子里的人还是不出声。

陆小凤大笑道：“你就算想杀我，也不会暗算我的，对不对？因为你是武当俗家弟子中的第一位名人，因为你就是钟先生，钟无骨。”

他走进去，关上门，开始找火折子：“其实你本来也是木道人的老朋友，但你却不该偷偷摸摸在外面组织黑虎帮的，否则木道人又怎么会对付你？”

还是没有回声，却有了火光。

火折子亮起，照着一个人的脸，一张只剩下皮包着骨头的脸，那双已骷髅般深陷下去的眼睛，正瞬也不瞬地盯着陆小凤。

陆小凤道：“现在我们既然都已是死人，又何必再计较以前的恩怨，何况……”

他没有说下去。

他的声音突然中断，手里的火折子也突然熄灭。

他忽然发现这位钟先生已真的是个死人！

屋子里一片漆黑，陆小凤动也不动地站在黑暗里，只觉得手脚冰冷，全身都已冰冷，就好像一下子跌入了冰窖里。

这不是冰窖，这是个陷阱。

他已看出来，可是他已逃不出去。

他根本已无路可逃！

于是他索性坐下来，刚坐下来，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就有人在敲门。

“你睡了没有？我有话跟你说！”语音轻柔，是叶灵的声音。

陆小凤闭着嘴。

“我知道你没有睡，你为什么不开门？”叶灵的声音变凶了，“是不是你屋子里藏着女人？”

陆小凤终于叹了口气，道：“这屋子里连半个女人都没有，却有一个半死人。”

叶灵的声音更凶：“我说过，你若敢让女人进你的屋子，我就杀了你，无论死活都不行！”

“砰”的一声，门被撞开了。

“这里的女人，本就都是死女人。”

“这个死人却恰巧是男的。”

火折子又亮起，叶灵终于看见了这个死人：“还有半个呢？”

陆小凤苦笑道：“还有半个人就是我！”

叶灵看着他，又看看死人，忽然跳起来：“你杀了他？你怎么能杀他？你知不知道他是谁？”

陆小凤没有开口，也不必开口，外面已有人替他回答：“他知道。”

屋子很小，窗子也很小，叶灵挡在门口，外面的人根本走不进来。

但是他们有别的法子。

忽然间，又是“砰”的一声响，木屋的四壁突然崩散，连屋顶都塌下，本来坐在屋里的人，忽然就已到了露天里。

陆小凤没有动。

屋顶倒塌，打在他身上，他既没有伸手去挡，也没有闪避，只不过叹了口气。

这是他第一次有家，很可能也是最后一次。

“原来这世上不但有倒霉的人，也有倒霉的屋子。”陆小凤叹息着道，“屋子倒霉，是因为选错了主人，人倒霉是因为交错了朋友。”

“你倒霉却是因为做错了事。”

“你什么都可以做，为什么偏偏要杀他？”

“我早就告诉过你，就算你明知他要杀你，也不能动他的，否则连我都不会放过你。”

最后一个说话的是海奇阔。另外的两个人，一个是白面无须，服饰华丽；一个又高又瘦，鹰鼻驼背。前者脸上总是带着笑，连自己都对自己很欣赏的；后者总是愁眉苦脸，连自己都不欣赏自己。

陆小凤忽然问：“谁是表哥？”

表哥光滑白净的脸上虽然还带着笑，却故意叹了口气：“幸好我不是你的表哥，否则岂非连我都要被你连累？”

陆小凤也故意叹了口气，道：“幸好你不是我表哥，否则我简直要一头撞死！”

表哥笑道：“我保证你不必自己一头撞死，我们一定可以想出很多别的法子让你死。”

他笑得更愉快，他对自己说出的每句话都很欣赏、很满意。

另一人忽然道：“我本来就是个管家婆，这件事我更非管不可。”

他愁眉苦脸地叹息道：“其实我根本一点也不喜欢管闲事，我已经有几个月没有好好睡过一觉了，最近又老是腰酸背疼，牙齿更痛得要命……”

他唠唠叨叨，不停地诉苦，非但对自己的生活很不满意，对自己的人也不满意。

陆小凤苦笑道：“想不到元老会的人一下子就来了三位。”

叶灵忽然道：“四位。”

陆小凤很吃惊：“你也是？”

叶灵板着脸，冷冷道：“元老的意思是资格老，不是年纪老。”

表哥微笑道：“说得好。”

管家婆道：“老刀把子不在，只要元老会中多数人同意，就可以决定一件事。”

陆小凤道：“什么事？”

表哥道：“任何事。”

陆小凤道：“多数人是几个人？”

管家婆道：“元老会有九个人，多数人就是五个人。”

陆小凤松了口气，道：“现在你们好像只到了四位。”

管家婆道：“五位。”

陆小凤道：“死的也算？”

表哥道：“这里的人本就全都是死人，钟先生只不过多死了一次而已。”

陆小凤道：“所以你们现在已经可以决定一件事了。”

表哥悠然道：“你很聪明，你当然应该知道我们要决定的是什么事。”

管家婆道：“我要决定你是不是该死。”

陆小凤道：“难道我就完全没有辩白的机会？”

管家婆道：“没有。”

陆小凤只有苦笑。

海奇阔道：“你们看他是不是该死？”

管家婆道：“当然该死。”

表哥道：“铁定该死。”

海奇阔叹了口气，道：“我想钟先生的意思也跟你们一样。”

表哥道：“现在只看小叶姑娘的意思了。”

叶灵咬着嘴唇，用眼角瞟着陆小凤，那眼色就像是条已经把老鼠抓在手里的猫。

就在这时，后面暗林中忽然有人道：“你们为什么不问问我的意思？”

暗林中忽然有了灯光闪动，一双宫鬓丽服的少女，手提着纱灯走出来，一个头发很长很长的女人，懒洋洋地跟在她们身后。

她长得并不美，颧骨太高了些，嘴也太大了些，一双迷迷蒙蒙的眼睛，总像是还没有睡醒。

她穿着很随便，身上一件很宽大的黑睡袍，好像还是男人用的，只用一根布带随随便便地系住，长发披散，赤着双白生生的脚，连鞋子都没有。

但她却无疑是个很特别的女人，大多数男人只要看她一眼，立刻就会被吸引住。

看见她走过来，表哥却皱起了眉，叶灵在撇嘴，管家婆勉强笑道：“你看他是不是该死？”

她的回答很干脆：“不该。”

叶灵本来并没有表示意见的，现在却一下子跳了起来：“为什么不该？”

这女人懒洋洋地笑了笑，道：“要判人死罪，至少总得有点证据，你们有什么证据？”

管家婆道：“钟先生的尸体就是证据。”

穿黑袍的女人道：“你杀了人后，还会不会把他的尸体藏在自己屋里？”

管家婆看看表哥，表哥看看海奇阔，三个人都没有开口。

叶灵却又跳了起来，道：“他们没有证据，我有。”

穿黑袍的女人道：“你有什么？”

叶灵道：“我亲眼看见他出手的。”

这句话说出来，不但陆小凤吓了一跳，连表哥他们都好像觉得很意外。

穿黑袍的女人脸上却连一点表情都没有，淡淡道：“就算你真的看见了也没有用。”

叶灵道：“谁说没有用？”

这女人道：“我说的。”

她懒洋洋地走到陆小凤面前，用一只手勾住腰带，一只手拢了拢头发：“你们若有人不服气，不妨先来动动我。”

海奇阔叹了口气，道：“你一定要这么样做？为的是什么？”

穿黑袍的女人道：“因为我高兴，因为你管不着。”

海奇阔瞪眼道：“你一定要逼我们动手？”

这女人道：“你敢？”

海奇阔瞪着她，眼睛里好像要喷出火来，却连一根手指都不敢动。

表哥脸上的笑容已经看不见了，脸上铁青：“花寡妇，你最好放明白些，姓海的对你有意思，我可没有。”

花寡妇用眼角瞟了他一眼，冷冷道：“你能怎么样？就凭你从巴山老道那里学来的几手剑法，也敢在我面前放肆？”

表哥铁青的脸突又涨得通红，突然大喝，拔剑，一柄可以系在腰上的软剑。

软剑迎风一抖，伸得笔直，剑光闪动间，他已扑了过来。

连陆小凤都想不到这个阴沉做作的人，脾气一发作，竟会变得如此暴躁冲动。

花寡妇却早已想到了，勾在衣带上的手一抖，这条软软的布竟也被她迎风抖得笔直，毒蛇般一卷，已卷住了表哥的剑。

只有最好的铁，才能打造软剑，谁知他的剑锋竟连衣带都割不断。

花寡妇的手再一抖，衣带又飞出，“啪”的一声，打在表哥脸上。

表哥的脸红了，陆小凤的脸也有点发红。

他忽然发现花寡妇的宽袍下什么都没有。

衣带飞出，衣襟散开，她身上最重要的部分几乎全露了出来。

可是她自己一点也不在乎，还是懒洋洋地站在那里，道：“你是不是还想试试？”

表哥的确还想试试，可惜管家婆和海奇阔已挡住了他。

海奇阔喉结滚动，想把目光从花寡妇衣襟里移开，但连一寸都移不动。

花寡妇的年纪算来已经不小，可是她的躯体看来还是像少女一样，只不过远比少女更诱人、更成熟。

海奇阔又叹了口气，苦笑道：“你能不能先把衣服系上再说话？”

花寡妇的回答还是那么干脆：“不能。”

海奇阔道：“为什么？”

花寡妇道：“因为我高兴，也因为你管不着。”

管家婆抢着道：“你的意思究竟想怎么样？”

花寡妇道：“我也不想怎么样，只不过陆小凤是老刀把子自己放进来的人，无论谁要杀他，都得等老刀把子回来再说。”

管家婆道：“现在呢？”

花寡妇道：“现在当然由我把他带走。”

叶灵又跳起来，跳得更高：“凭什么你要把他带走？”

花寡妇淡淡道：“只凭我这条带子。”

叶灵道：“这条带子怎么样？”

花寡妇悠然道：“这条带子也不能怎么样，最多只不过能绑住你，剥光你的衣裳，让钩子骑在你身上去。”

叶灵的脸色已涨得通红，拳头也已握紧，却偏偏不敢打出去，只有跺着脚，恨恨道：“我姐姐若是回来了，看你还敢不敢这么放肆。”

花寡妇笑了笑，道：“只可惜你姐姐没有回来，所以你只有看着我把他带走。”

她拉起了陆小凤的手，回眸笑道：“我那里有张特别大的床，足够让我们两个人都睡得很舒服，你还不赶快跟我走？”

她居然真的带着陆小凤走了，大家居然真的只有眼睁睁地看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叶灵忽然道：“老钩子，你是不是东西？”

海奇阔道：“我不是东西，我是人。”

叶灵冷笑道：“你他妈的也能算是个人？这里明明只有你能对付那母狗，你为什么不敢出手？”

海奇阔道：“因为我还想要她陪我睡觉。”

叶灵道：“你真的这么想女人？”

海奇阔道：“想得要命。”

叶灵道：“好，你若杀了她，我就陪你睡觉，睡三天。”

海奇阔笑了：“你在吃醋？你也喜欢陆小凤？”

叶灵咬着牙，恨恨道：“不管我是不是吃醋，反正我这次说的话一定算数，我还年轻，那母狗却已是老太婆了，至少这一点我总比她强。”

海奇阔道：“可是……”

叶灵道：“你是不是想先看看货？好！”

她忽然撕开自己的裤脚，露出一双光滑圆润的腿。

海奇阔的眼睛又发直了：“我只能看这么多？”

叶灵道：“你若还想看别的，先去宰了那母狗再说。”

第七章　同是天涯沦落人

01

床果然很大，床单雪白，被褥崭新，一走进来，花寡妇就懒洋洋地倒在床上。

陆小凤站着，站在床头。

花寡妇用一双迷迷蒙蒙的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忽然道：“现在你想必已知道我就是那个可怕的花寡妇。”

陆小凤点点头。

花寡妇道：“你当然也听人说过我是条母狗，会吃人的母狗。”

陆小凤又点点头。

花寡妇道：“你知不知道这里每个人都认为我随时可以陪他上床睡觉？”

陆小凤还是在点头。

花寡妇眼睛里仿佛有雾：“那么你为什么还不上来？”

陆小凤连动都没有动。

花寡妇道：“你不敢？”

陆小凤不再点头，也没有摇头。

花寡妇叹了口气，道：“你当然还不敢，因为我究竟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

陆小凤忽然笑了笑，道：“能将淮南柳家的独门真气，和点苍秘传‘流云剑法’融而为一的人并不多，所以……”

花寡妇道：“所以怎么样？”

陆小凤道：“所以你一定是淮南大侠的女人，点苍剑客的妻子柳青青。”

花寡妇道：“你也知道我跟谢坚四个最好的朋友都上过床？”

陆小凤承认，这本就是件很轰动的丑闻。

花寡妇道：“既然你什么都知道了，为什么还不上来？”

陆小凤又笑了笑，道：“因为我不高兴，也因为你管不着。”

花寡妇也笑了：“看来你这个人果然跟别的男人有点不同。”

她忽又从床上一跃而起：“来，我请你喝酒。”

酒意渐浓，她眼里的雾也更浓。就因为这山谷里总是有雾，所以永远能保持它的神秘。

她的人是不是也一样？要看到她赤裸的躯体也许并不困难，要看到她的心也许就很不容易了。

又喝了杯酒，她忽然问：“你知不知道海奇阔为什么总想要我陪他上床？”

陆小凤道：“因为他认为你跟这地方别的男人都上过床。”

花寡妇笑了：“每个人都这么想，其实……我真正陪过几个男人上床，只怕连你都想不到。”

陆小凤道：“在这里一个都没有？”

花寡妇道：“只有一个。”

陆小凤开始喝酒。

花寡妇的眼波却似已到了远方，远方有一条缥缈的人影，她眼睛里充满了爱慕。

过了很久，她才从梦中惊醒：“你为什么不问我这个人是谁？”

陆小凤道：“我为什么要问？”

花寡妇又笑了：“你这人果然很特别，我喜欢特别的男人。”她的笑容忽又消失：“谢坚本来也是很特别的男人，我嫁给他，只因为那时我真的喜欢他。”

陆小凤道：“可是后来你变了！”

花寡妇道：“变的不是我，是他。”

她眼睛里的雾忽然被划开了一线，被一柄充满了仇恨和悲痛的利剑划开的：“你永远不会想到他变成了个什么样的人，更不会想到他做的事有多么可怕。”

陆小凤道：“可怕？”

花寡妇道：“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跟他的好朋友上床的？”她的手握紧，眼中有泪珠滚下，“因为……因为他要我这么样做，他喜欢看……他甚至不惜跪下来求我，甚至用他的剑来逼我……”

陆小凤忽然扭过头，饮尽了杯中的酒，他忽然觉得胃部抽缩，几乎忍不住要呕吐。

等他回头来时，花寡妇已悄悄地将面上泪痕擦干了。

她也喝干了杯中的酒：“你一定很奇怪，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事。”

陆小凤并不奇怪，一点也不奇怪。

一个人心里的痛苦和悲伤，若是已被隐藏抑制得太久，总是要找个人倾诉的。

花寡妇的痛苦虽然有了发泄，酒意却更浓：“他虽然已是个老人，却是个真正的男人，与众不同的男人，也许我并不喜欢他，可是我佩服他，只要能让他愉快，我愿意为他做任何事。”

她抬头，盯着陆小凤：“等你见过他之后，一定也会喜欢他这个人的。”

陆小凤终于忍不住道：“你说的是……”

花寡妇道：“我说的是老刀把子。”

陆小凤吃了一惊：“老刀把子？”

花寡妇点点头，道：“他就是我在这里唯一的男人，我知道你一定想不到的。”她笑了笑，笑得很凄凉，“我本来总认为这世界上已没有人会了解我，同情我，可是他了解我，同情我，而且出自真心。”

陆小凤道：“所以你献身给他？”

花寡妇道：“我甚至可以为他牺牲一切，就算他叫我去死，我也会去死的，可是……可是……”她很快地又喝了杯酒，“可是我并不喜欢他，我……我……”

她没有说下去，这种情感本就是无法叙说的，她知道陆小凤一定能了解。

陆小凤的确能了解，不但能了解这种感情，也了解老刀把子这个人。

“我若是你，我也会这么样做的。”他柔声道，“我想他一定是个很不平凡的人。”

花寡妇长长吐出口气，就好像刚放下副很重的担子。

——知道这世上还有个人能了解自己的悲痛和苦恼，无论对谁说来，都是件很不错的事。

她看着陆小凤，眼睛里充满了欣慰和感激：“自从到这里来了之后，我从来也没有像今天这么样开心过，来，我敬你三杯。”

“再喝只怕就要醉了。”

“醉了又何妨？”她再举杯，“假如真的能醉，我更感激你。”

陆小凤大笑：“老实告诉你，我也早就想痛痛快快地大醉一次。”

于是他们都醉了，醉倒在床上。

他们互相拥抱，说些别人永远都听不懂的醉话，因为他们心里都太寂寞，都有太多解不开的结。

他们虽然拥抱得很紧，一颗心却纯洁得像是个孩子，也许在他们这一生中都没有这么纯洁坦然过。

这又是种什么样的感情？

青春已将逝去，往事不堪回首，一个受尽了唾骂侮辱的女人、一个没有根的浪子，这世上又有谁能了解他们的感情？他们既然同是沦落在天涯的人，他们既然已相逢相识，又何必要别人来了解他们的感情？

窗外夜深沉，雾也深沉。窗子居然没有关紧，冷雾中忽然出现了一条人影，眼睛里充满怨毒和嫉恨。

然后窗隙里又出现了一根吹管。乌黑的吹管，暗紫色的烟。

烟雾散开，不醉的人也要醉了，非醉不可。

这个人有把握，因为他用的是最有效的一种“销魂蚀骨散”，他已用过十三次，从未有一次失手。

02

陆小凤和花寡妇醒来时，已不在那张宽大而柔软的床上。

地窖里寒冷而潮湿，他们就躺在这地窖的角落里，有谁知道他们是怎么会到这里来的？

只有一个人知道。

地窖里只有一张椅子，表哥就坐在这张椅子上，冷冷地看着他们，眼睛里充满了怨毒和嫉恨。

看见了他，花寡妇就忍不住叫了起来：“是你！”

“你想不到？”

“我的确想不到。”花寡妇冷笑道，“巴山剑客门下的子弟，居然也会用这种下五门的迷香暗器。”

“你想不到的还有很多。”表哥在微笑。

“可是现在我总算已都想通了。”

到这里来的人，都是有合约的，老刀把子的合约一向安全可靠。

但是近来幽灵山庄里也有很多人无缘无故地失踪了，谁也不知道是什么人下的毒手。

“是你！”花寡妇下了结论，“现在我才知道是你！”

表哥并不否认。

“只可惜谁也想不到竟然是我。”他微微笑着，“这一次我杀了你们，还是不会有人怀疑到我的。”他有把握，“因为这笔账一定会算到老钩子身上去。”

花寡妇也不能否认。

幽灵山庄的人，几乎已全都知道钩子对她有野心，也知道钩子要杀陆小凤。

男人为了嫉妒而杀人，这绝不是第一次，也绝不会是最后一次。

花寡妇道：“其实我也知道你恨我。”

表哥道：“哦？”

花寡妇道：“因为你喜欢男人，男人喜欢的却是我。”

表哥笑了：“也许我还有别的理由。”

花寡妇问：“什么理由？”

表哥笑得很奇怪：“也许我是为了要替老钩子出气。”

他在笑，地窖上也有人在笑：“也许你只不过是因为忽然发现老钩子已到了你头顶上，随时都可以一下钩住你的脑袋。”

来的还有管家婆。就好像所有的管家婆一样，他无论在什么时候出现，总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钩子却笑得很愉快。

表哥也在笑，笑得很不愉快。

海奇阔虽然没有一下钩住他脑袋，却钩住了他的肩，就好像屠夫用钩子钩起块死肉一样。

这种感觉当然很不愉快。

世界上偏偏就有种人喜欢把自己的愉快建筑在别人的不愉快之上，海奇阔恰巧就是这种人。

他带着笑道：“你刚才是不是说要把这笔账推到我头上来？”

表哥没有否认，他不能否认。

海奇阔道：“因为你想杀他们，又怕老刀把子不答应。”

表哥也不能否认。

海奇阔道：“其实我也一样。”

表哥不懂：“你也一样？”

海奇阔道：“我也想杀了陆小凤，我也怕老刀把子不答应，我们只有一点不同。”

表哥又忍不住问：“哪一点？”

海奇阔道：“我比你运气好，我找到了一个替我背黑锅的人。”

表哥其实早就懂了，却故意问：“谁？”

海奇阔道：“你。”

表哥道：“你要我替你去杀了陆小凤？”

海奇阔道：“你不肯？”

表哥道：“我为什么不肯？我本就想杀了他的，否则我为什么要绑他来？”

海奇阔道：“那时你杀了他，可以要我替你背黑锅，现在呢？”

表哥苦笑，道：“现在我若不肯去杀他，你就会杀了我。”

海奇阔大笑，道：“你果然是个明白人，所以我一直都很喜欢你。”

表哥道：“我若去杀了他，你就肯放了我？”

海奇阔道：“我现在就放了你，反正你总逃不过我的手掌心。”他拿开了他的钩子。

表哥松了口气，回头看着他，脸上又露出了微笑，忽然问道：“你看我像不像是很冲动、很沉不住气的人？”

海奇阔道：“你不像。”

表哥道：“我知不知道花寡妇是个很厉害、很不好惹的女人？”

海奇阔道：“你知道。”

表哥道：“那么我刚才为什么要对她出手？”

海奇阔道：“你为什么？”

表哥的笑容又变得很奇怪：“因为我要你们认为我的武功很差劲。”

海奇阔不笑了：“其实呢？”

表哥道：“其实我一招就可以杀了你。”

这句话有十一个字，说到第七个字他才出手，说到最后一个字时，他已经杀了海奇阔。

他的出手迅速而有效，事实上，根本就没有人能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只听见两响沉重而令人作呕的声音，也正像是屠夫的刀砍在块死肉上，然后海奇阔就像是块死肉般软瘫了下去。

陆小凤和花寡妇都吃了一惊，管家婆当然更吃惊。

表哥拍了拍手，微笑道：“我早就听说凤尾帮内三堂的香主都是很了不起的人，尤其是大总管高涛更了不起，只可惜一直到现在，我都没有见过你那几手威镇江湖的绝技。”

本来已愁眉苦脸的管家婆，现在更好像随时都要哭出来的样子：“我哪有什么绝技？我唯一的本事只不过是会替人打杂管家而已。”

表哥道：“你不会杀人？”

管家婆立刻摇头，道：“我不会。”

表哥也叹了口气，道：“那么你就不如赶快让我杀了你。”

管家婆也叹了口气，身子突然凌空一转，就在这一刹那时，至少已有四五十件暗器飞出，满天寒光闪动，全都向表哥打了过去。

原来这个人全身上下都带着致命的暗器，而且随时都可以发出来。

能在一刹那间发出这么多暗器的人，天下绝不超过十个。

能在一刹那间躲过这么多暗器的人当然更少。

表哥却偏偏就是这少数人其中之一，他不但早已算准了管家婆这一手，而且早已准备好对付的法子。

暗器发出，他的剑已经在等着。剑光发起，化作了一片璇光，卷碎了所有的暗器，剑光再一闪，管家婆也倒下，倒在地上后，鲜血才开始溅出来。

鲜血溅出来的时候，陆小凤才吐出口气，道：“这就是巴山七七四十九手回风舞柳剑？”

表哥道：“不错。”

陆小凤道：“你就是巴山剑客唯一的衣钵传人顾飞云？”

表哥道：“我就是。”

陆小凤叹道：“巴山神剑，果然是好剑法。”

表哥道：“本来就是的。”

陆小凤道：“但我却想不通，像你这样的人，怎么也会被西门吹雪逼得无路可走。”

表哥道：“你当然也想不通，我为什么要杀了他们，却不杀你？”

陆小凤的确想不通。

表哥笑了笑，道：“这道理其实简单得很，只因为我本来就不想杀你。”

陆小凤更不懂。

表哥道：“老刀把子总认为这组织很秘密，其实江湖中早已有三个人知道了，第一个就是家师。”

陆小凤动容道：“那么你……”

表哥道：“我就是他们特地派到这里来卧底的，因为他们虽然知道江湖中有个幽灵山庄，对于这组织中的虚实秘密知道得并不多。”

陆小凤道：“所以他们故意要你被西门吹雪逼得无路可走？”

表哥道：“那件事本来就是个圈套，他们早已算准了西门吹雪一定会来管这件事，也早已算准了幽灵山庄会派人来跟我接头订合约的。”

陆小凤道：“为什么？”

表哥道：“因为我刚继承了一笔很可观的遗产，随时都可以付得出十万两银子。”

陆小凤道：“这里的合约金要十万两？”

表哥道：“为了买回自己的一条命，十万两并不算多。”

陆小凤承认：“的确不多。”

表哥道：“他们要我来，最重要的使命，就是为了要我查明老刀把子这个人。”

陆小凤道：“连他们都不知道老刀把子的来历和底细？”

表哥道：“没有人知道。”

陆小凤道：“你呢？”

表哥苦笑道：“我来了虽已有不少时候，却连他的真面目都没有见过，所以我急着要找出那个人。”

陆小凤道：“那个人是什么人？”

表哥道：“来接应我的人。”他又解释，“他们本来答应，尽快派人来接应我，可是新来的人行动都不能自由，也很难发现顾飞云就是表哥。”

陆小凤道：“你等得着急，就只好先去找他们？”

表哥道：“我已找过十二个人。”

陆小凤道：“你全都找错了。”

表哥道：“所以我只好杀了他们灭口。”

陆小凤道：“这一次你认为我就是来接应你的人？”

表哥盯着他，一字字道：“我只希望这一次没有错。”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我也希望你这一次没有错。”

表哥还在盯着他，目光已变得冷如刀锋，忽然问道：“除了家师巴山剑客外，还有两个人是谁？是谁要你来的？你的代号是什么？”

陆小凤道：“我不能说。”

表哥道：“因为你根本就不知道？”

陆小凤点点头，苦笑道：“实在抱歉得很，这一次你好像又找错了。”

03

地窖里有灯，现在是暮春，本来并不会令人觉得太冷。

陆小凤却突然觉得毛骨悚然——这并不是因为表哥的手又握住了剑柄，而是因为地窖里忽然多了一个人，一个穿着灰袍、戴着竹笠的人。

表哥的手刚握着剑柄，这个人就到了他身后。

陆小凤看见了这个人，花寡妇也看见了这个人，表哥自己却连一点感觉都没有。

这个人就像是有形而无实的鬼魂。

一顶形式奇特的竹笠，遮住了他的脸，陆小凤完全看不见他的面目，却已猜出他是谁了。

花寡妇脸上没有表情，眼睛里却已忍不住露出了喜色。

这个人正好向她招手。

表哥好像也觉得有点不对了，霍然回身。后面没有人，连人影都没有。

这个人就像影子般贴在他身后，又向花寡妇摆了摆手。

等到表哥回头去看时，她已沉下了脸，冷冷道：“你是想先杀陆小凤？还是想先杀我？”

表哥慢慢地坐下，然后道：“你们看起来都不怕死。”

花寡妇道：“既然已非死不可，害怕又有什么用？只不过……”

表哥道：“只不过你不想死得太糊涂而已。”

花寡妇承认，这句话的确说中了她的心意。

表哥道：“所以你也想问问我，除了我师父巴山剑客外，知道这秘密的还有谁？”

花寡妇道：“既然我们已非死不可，你说出来又有何妨？”

表哥盯着她，忽然笑了，大笑。

花寡妇道：“你笑什么？”

表哥道：“我在笑你，你明明知道的，又何必来问我？”

花寡妇道：“我知道什么？”

表哥道：“除了我师父外，另外两个人，一个是木道人，还有一个就是你老子，你明明也跟我一样，也是到这里来卧底的，又何必装蒜？”

花寡妇的脸色变了。

表哥道：“我想你一定知道老刀把子是个什么样的人，因为你是个女人，你可以陪他上床去睡觉。”

花寡妇道：“你想拖我下水？”

表哥道：“其实我早就知道你的秘密了，我这么样做，只不过是个圈套，想诱你自己说出这秘密来，我宁可杀错一百个人，也不能容一个奸细存在。”

花寡妇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道：“原来你并不是想拖我下水，而是想找个替死鬼。”

表哥道：“我为什么要找替死鬼？”

花寡妇道：“因为你虽然没有看见老刀把子，却知道他已经来了。”她又叹了口气，接着道：“你的确可以算是个人才，只可惜有件事你还不明白。”

表哥道：“什么事？”

花寡妇道：“这的确是个圈套，被套进去的人却不是我，是你。”

表哥道：“哦？”

花寡妇道：“我和老刀把子早已怀疑到你，所以才会设下圈套来让你上当，你若以为我真的中了你的销魂散，你就错了。”她拍了拍衣襟，慢慢地站了起来——

中了销魂散的人，一个对时中无药可解，可是她现在已经站了起来。

表哥却还是动也不动地坐在那里，忽然转向陆小凤，道：“你看怎么样？”

陆小凤叹了口气，苦笑道：“你们都是人才，我佩服你们。”

表哥忽又大笑：“能够让陆小凤这样的人佩服，我顾飞云死而无憾。”

他居然真的说死就死，死得真快，甚至比他去杀别人的时候更快。

剑锋一转，鲜血飞溅，他的人已倒下去。他绝不能留下自己的活口，让别人来逼问他的口供。

——你若想去刺探别人的秘密，就得先准备随时牺牲自己。

花寡妇皱眉道：“想不到他真的一点也不怕死。”

老刀把子道：“怕死的人根本不能做这种事，太聪明的人也不能做。”

陆小凤道：“还有种人更不能做！”

老刀把子道：“哦？”

陆小凤道：“有种人无论走到哪里好像都会有麻烦，就算他不想去惹麻烦，麻烦也会找上他。”

老刀把子道：“你就是这种人。”

陆小凤苦笑道：“我一向很有自知之明。”

老刀把子道：“你替我惹的麻烦的确不少……”

陆小凤打断了他的话，道：“但是你绝不能杀我。”

老刀把子道：“为什么？”

陆小凤道：“因为我并不想到这里来，是你自己要我来的，所以别人都能杀我，只有你不能，因为我是你的客人。”

老刀把子沉默着，缓缓道：“我可以不杀你，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陆小凤道：“什么事？”

老刀把子道：“守口如瓶，永不泄露这里的秘密。”

陆小凤立刻道：“我答应。”

老刀把子道：“好，我信任你，你走吧！”

陆小凤怔住：“你要我走？”

老刀把子道：“就算主人不能杀客人，至少总能请客人走的。”

陆小凤道：“可是外面……”

老刀把子冷冷道：“不管外面有什么人在等着你，至少总比现在就死在这里的好。”

陆小凤不说话了，他看得出现在无论再说什么都已没有用，他只有走。

老刀把子却又叫他回来，道：“可是你总算做过我的客人，而且总算没有出卖我，所以你需要什么，我都可以让你带走。”

陆小凤道：“无论我要什么都行？”

老刀把子道：“只要你能带走的。”

陆小凤道：“我要带她走。”他要带走的竟是花寡妇。

老刀把子闭上了嘴，过了很久才缓缓道：“你可以带她走，可是以后最好永远莫要再让我看见你！”

04

山谷间还是云雾凄迷，要找到那条若有若无的铁索桥已经很不容易，要走过去更不容易。

走过去之后呢？山谷里是幽灵的世界，山谷外是什么？有多少杀人的陷阱？

陆小凤长长吐出了口气，忽然笑了。

花寡妇看着他，忍不住问道：“你不怕？”

陆小凤道：“怕什么？”

花寡妇道：“死。”她轻轻握着他的手，“你不怕一走出这山谷，就死在别人的剑下？”

陆小凤微笑道：“我反正已死过一次，再死一次又何妨？”

花寡妇也笑了，不管怎么样，他们总算已走出了幽灵山庄，走出了这死人的世界。

花寡妇柔声道：“我时常在想，只要能让我再真正活一天，我就应该心满意足了。”

第八章　又见山庄

01

这片山岩上没有车，峥嵘的山石，利如刀锋。

花寡妇忽然停下来，低头看自己的脚，她的脚纤秀柔美，却有一丝鲜血正从脚底流出。

“你没有穿鞋？”

“没有。”花寡妇还在笑，“我一向很少走路。”

她连鞋都没有穿就跟着他走了，她走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带。

“你什么都不要，只要我跟你走，我还要什么？”她的脸虽然已因痛楚而发白，笑得却还是很温柔，“这世上还有什么能比真情更可贵？”

陆小凤看着她，只觉得一股柔情已如春水般涌上他心头。

他抱起了她，走过了这片山岩。

她在他耳边低语：“现在西门吹雪一定也认为你已死了，只要你愿意，我们一定可以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活下去，绝不止活一天。”

“本来我已决心要为老刀把子死的，可是，我遇见了你。”她又接着道，“他也没有一定要留下我，所以我希望你以后永远忘了花寡妇这个人，我姓柳，叫柳青青。”

前面草色青青，木叶也青青。

陆小凤并没有直接走进去，他并没有忘记这是片吃人的树林。

他们在林外的山坡上坐下来，青青的草地上，有片片落叶。

还是春天，怎么会有落叶？

陆小凤拾起了一片，只看了两眼，掌心忽然冒出了冷汗。

柳青青立刻发觉他异样的表情，立刻问道：“你在看什么？”

陆小凤指了指落叶的根蒂，道：“这不是被风吹落的。”

叶蒂上的切口平滑整齐。

柳青青皱起了眉，道：“不是风，难道是剑锋？”

陆小凤道：“也不是剑锋，是剑气！”

柳青青的脸色变了——谁手上的剑能发出如此锋锐的剑气？

陆小凤从地上拾起了一根羽毛，也是被剑气摧落的。

林外有飞鸟，飞鸟可充饥。

可是天下又有几人能用剑气击落飞鸟？除了西门吹雪外还有谁？

柳青青已不再笑：“他还没有走？”

陆小凤苦笑道：“他一向是个不容易死心的人。”

柳青青垂下头，道：“我知道他是个怎么样的人，我见过他。”

她忽又抬起头：“可是我们用不着怕他，以我们两个人之力，难道对付不了他一个？”

陆小凤摇摇头。

柳青青道：“你还怕他？为什么？”

陆小凤也垂下头，黯然道：“因为我心里有愧。”

柳青青道：“你真的做过那种事？”

陆小凤道：“每个人都有做错事的时候。”

柳青青道：“但你却不是个糊涂人。”

陆小凤道：“不糊涂的人也难免一时糊涂。”

柳青青的脸色更黯淡，道：“你认为我们一定走不出这片树林？”

陆小凤道：“所以现在我们只有一条路可走。”

柳青青道：“哪条路？”

陆小凤道：“回头的路。”

柳青青吃惊地看着他，道：“再回幽灵山庄去？”

陆小凤苦笑道：“无论那里面有什么在等着我，总比死在这树林里好。”

02

山谷里还是云雾凄迷，走回去也和走出来同样不容易。

对面的山岩上，一个人仿佛正待乘风而去，正是那勾魂使者。

他虽然没有脸，没有名姓，可是他有手，有剑。

剑已在手，剑已出鞘。

他冷冷地看着陆小凤，道：“你既然已出去，为什么又回来？”

陆小凤笑了笑，道：“因为我想家。”

勾魂使者道：“这里不是你的家。”

陆小凤道：“本来不是，现在却是，因为我已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勾魂使者道：“你看看我手里握着的是什么？”

陆小凤道：“好像是把剑。”

勾魂使者道：“你能胜得了我手中这柄剑，我就放你过去。”

陆小凤道：“我劝你最好不要试！”

勾魂使者冷冷笑道：“你有把握能战胜我？”

陆小凤道：“我没有把握，连一分把握都没有，可是我至少有把握能接得住你十招。”

勾魂使者道：“能接住我十招又如何？”

陆小凤道：“我有把握在十招之中看出你的武功来历。”他又笑了笑，接着道，“我想你一定不愿让人知道你的来历？”

勾魂使者闭上了嘴，握剑的手背上，青筋毒蛇般凸起。

陆小凤连看都不再看他一眼，就施施然从他剑下走了过去，柳青青也只有跟着。

他手上青筋毒蛇般扭动，剑尖也有寒光颤动。

陆小凤没有回头，柳青青却连衣领都湿了。

她看得出陆小凤全身上下连一点警戒都没有，这一剑若是刺出，就凭剑尖那一道颤动的寒光，已足以致他的死命。

可是勾魂使者居然也就这么样看着他走过去，直等他走出很远，剑才落下。

只听一声龙吟，一块岩石已在他剑下裂成四瓣。

柳青青偷偷地回头瞧了一眼，连背心都湿透了。

这山谷里的岩石每一块都坚逾精钢，就算用铁锤利斧，也未必能砍得动分毫，这一剑的锋锐和力量，实在太可怕。

又走出很远后，她才轻轻吐出口气，道：“你看到那一剑没有？”

陆小凤淡淡道：“那也没什么了不起。”

柳青青忍不住道：“要怎么样的剑法才算了不起？”

陆小凤道：“那一剑能从从容容地收回去，才算了不起。”

刚才勾魂使者盛怒之下，真力发动，聚在剑尖，就好像弓已引满，不得不发，所以那一剑击出，威势自然惊人。

可是这也证明了他还不能控制自己的火气，真力还不能收发自如，若是能将这一剑从容收回，才真正是炉火纯青的境界。

柳青青是名门之后，当然懂得这道理，却还是忍不住道：“就算那一剑没什么了不起，如果用来对付你，你有把握能避开？”

陆小凤道：“没有。”

柳青青道：“你有把握确定他不会杀你？”

陆小凤道：“也没有。”

柳青青道：“但你却好像一点也不在乎？”

陆小凤笑了笑，道：“一个已无路可走的人，做事总是不能不冒一点险的。”

柳青青叹了口气，还没有开口，就看见一个头戴竹笠的灰衣人，背负着双手，施施然在前面走着。

“老刀把子！”

陆小凤喊了一声，没有回应，想追上去，这灰衣人走路虽然像是在踱方步，他却偏偏追不上。

等到他准备放弃时，前面的灰衣人却忽然道：“你绝不是随随便便就会拿性命去冒险的那种人，你知道他绝不会杀你，你有把握？”

陆小凤没有否认，也不能否认，他忽然发现无论任何事都很难瞒过老把刀子。

老刀把子又道：“你凭什么有这种把握？”

陆小凤只有说实话：“我看得出他的脸是被剑锋削掉的，以他的剑法，世上只有一个人能一剑削去他的脸。”

老刀把子道：“谁？”

陆小凤道：“他自己。”

老刀把子冷笑。

陆小凤道：“他宁可毁掉自己的脸，也不愿让人认出他，当然也不愿让我看出他的来历，所以我确定他绝不会出手的。”

老刀把子霍然回头，盯着他，目光在竹笠中看来还是锐如刀锋：“你如此有把握，是不是因为你早已猜出他是谁了？”

陆小凤勉强笑了笑，道：“我只不过偶尔想起了一件事。”

老刀把子道：“说！”

陆小凤道：“二十年前，武当最负盛名的剑客本是石鹤，最有希望继承武当道统的也是他，可是就在他已将接掌门户的前夕，江湖中却突然传出他已暴毙的消息——”

那时他正当盛年，一个内外兼修的中年人，怎么会突然暴毙？

陆小凤又道：“所以江湖中人对他的死，都难免有些怀疑，当时谣言纷纷，有人甚至说他是因为不守清规，被逐出门户，才愤而自尽，我却怀疑他一直都活在世上，只不过无颜见人而已。”

老刀把子静静地听着，等他说完了，才冷冷道：“你也不该再来见我的。”

陆小凤道：“可是我也知道你绝不会杀我。”

老刀把子厉声道：“你凭什么？”

陆小凤道：“我知道你现在正是要用人的时候，你也应该知道我是个很有用的人。”

老刀把子道：“我为什么要用你？”

陆小凤道：“要做大事，就一定要用有用的人。”

老刀把子道：“你知道我要做大事？”

陆小凤道：“要创立这片基业已不知耗尽多少人力物力，要维持下去更不容易，就算你订的合约每人都要收费十万两，也未必能应付你的开支，就算能赚一点，以你的为人，也绝不会为这区区一点钱财而花费这么多苦心。”

老刀把子道：“说下去。”

陆小凤道：“所以我断定你这么样做一定是别有所图的，以你的才智，所图谋的当然是一件大事。”

老刀把子冷冷地看着他，目光更锐利，忽又转身，道：“跟我来。”

03

曲折蜿蜒的小路尽头，是一栋形式古老拙朴的石屋，里面的陈设也同样古朴，甚至带着种阴森森的感觉，显见不常有人居住。

可是现在屋子里却已有三个人在等着，三个本已该死的人。

钩子、表哥、管家婆，三个人正站在一张黄幔低垂的神案旁，脸上带着种不怀好意的诡笑，用眼角瞟着陆小凤。

陆小凤虽然尽力控制着自己，还是难免觉得很吃惊。

老刀把子道：“现在你总算已明白了吧？”

陆小凤苦笑道：“我不明白，一点都不明白。”

老刀把子道：“这件事从头到尾，根本就是个圈套。”

陆小凤还是不明白。

老刀把子道：“他们做的事，都是我安排的，为的只不过是要试探你。”

陆小凤道：“你怀疑我是来卧底的奸细？”

老刀把子道：“无论谁我都怀疑，这里每个人都是经过了考验的，顾飞云杀的就是那些经不起考验的人。”

陆小凤终于明白了，道：“你故意放我走，也是为了要试探我，是不是真的已被西门吹雪逼得无路可走。”

老刀把子道：“你若不回头，此刻一定已死在那吃人的树林里。”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你也算准了我会把柳青青带走的，正好要她来杀我。”

老刀把子道：“那倒是个意外，你若不回头，她也得陪你死！”

陆小凤忍不住转过头，柳青青也正在盯着他。

两个人都没有开口，不管要说什么，都已在这眼波一触间说完了。

所以她既没有埋怨，他也没有歉疚。

这世上本就有种奇妙的感情，是不必埋怨，也无需歉疚的。

老刀把子看着他们，直等陆小凤再回转脸，才缓缓道：“现在你是不是已明白我为什么要这样做？”

陆小凤点点头，道：“你要看看我是不是个值得被你用的人？”

老刀把子道：“你很不错。”

他的语声忽然变得很和缓：“你的武功机智都不错，最重要的是，你没有在我面前说谎。”

陆小凤苦笑道：“既然明明知道骗不过你，又何必说谎？”

老刀把子道：“你是个聪明人，我喜欢聪明人，所以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伙伴了，只要不走出这山庄，随便你要干什么都行，我相信你这么聪明的人，绝不会做傻事的。”

他回头吩咐管家婆：“传话下去，今天晚上摆宴为他接风！”

管家婆退下，表哥和钩子也随着退下。

老刀把子忽然道：“你的家已被人拆了，从今天起，你可以搬到青青那里去。”

陆小凤迟疑着，勉强笑了笑，道：“你……”

老刀把子不让他说下去，又道：“我已是个老人，老人总是容易忘记很多事的。”他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那黄幔低垂的神龛，缓缓地道：“只有一件事我还不能忘记，时候到了，我一定会告诉你。”

陆小凤没有再问，他知道老刀把子说的话就是命令。

04

酒菜丰富而精美，酒的种类就有十二种，宴席的形式是古风的，十八张长桌摆成半个“口”字，老刀把子坐在正中，他的左边就是陆小凤。

大家对陆小凤的看法当然已和前两天大不同，不但因为他是这宴会的主宾，而且忽然变成了老刀把子的亲信。

第一个站起来向他敬酒致贺的是“钩子”海奇阔，然后是表哥，管家婆，独孤美。

只有叶灵始终连看都没有看陆小凤一眼，因为他旁边坐着的就是柳青青，这个吃人的寡妇好像也变了，变得安静而温柔。

老刀把子还是戴着那形式奇特的竹笠，就连坐他身旁的陆小凤都完全看不见他的面目。

他吃得极少，喝得更少，话也说得不多，可是无论谁看着他时，目中都带着绝对的服从和尊敬。

到席的人比往日多，一共有五十九个，陆小凤虽然大多不认得，却可以想象得到，这些人昔日一定都有段辉煌的历史，不是家财巨万的世家子弟，就是雄霸一方的武林豪杰，不但身份都很高，武功也一定都不错，否则就根本没有资格到这幽灵山庄来。

“是不是人都到齐了？”陆小凤悄悄地问。

“只有两个人没有来。”柳青青悄悄回答，“一个是勾魂使者，他从不和别人相处。”

“还有一个是谁？”

“叶灵的姐姐，叶雪。”柳青青道，“她喜欢打猎，经常一出去就是十来天。”

“她为什么可以自由出入？”

“那是老刀把子特许的。”柳青青在冷笑，“这女人是个怪物，她要做的事，从来也没有人能拦得住她，就算她在这里的时候，也从来不跟别人说话。”

“为什么？”

“因为她总觉得自己比别人强得多。”柳青青显然很不愿意谈论这个人，更不愿和陆小凤谈论这个人，事实上，他们也无法再说下去，因为他们刚说到曹操，曹操就已到了。

忽然间，一只豹子从门外飞进来，重重地落到他们桌子面前。

叶雪就是跟着这豹子一起进来的，豹子落下，陆小凤就看见了她的人。

她的人也像豹子一样，敏捷、冷静、残酷，唯一不同的是这豹子已死了，死在她手里。

死在她手里的豹子这已是第十三条，附近山谷里的豹子几乎已全都死在她手里。

她喜欢打猎，更喜欢猎豹。

人们为什么总是喜欢猎杀自己的同类？

所有的野兽中，最凶悍敏捷、最难对付的就是豹子。

就算是经验极丰富的猎人，也绝不敢单身去追捕一头豹子，几乎没有人敢去做这种愚蠢而危险的事。

她不但敢做，而且做到了。

她是个沉静内向的女人，可是她能猎豹，她看来美丽而柔弱，却又像豹子般敏捷冷酷。

这许多种复杂而矛盾的性格，造成她一种奇特的魅力。

就连陆小凤都从未看见过这种女人，他看着她，几乎忘了身旁的柳青青。

叶雪却始终在盯着老刀把子，苍白的脸，苍白的唇，忽然道：“你知道我哥哥死了？”

老刀把子点点头。

叶雪道：“你知道是谁杀了他？”

老刀把子又点点头。

叶雪道：“是谁？”

陆小凤一颗心忽然提起，一个猎豹的女人，为了复仇，是不惜做任何事的。

他不想做被捕杀的豹子。

可是老刀把子的回答却令他很意外：“是西门吹雪！”

叶雪的脸色更苍白，一双手突然握紧。

老刀把子缓缓道：“你总记得，你哥哥以前就说过，若是死在西门吹雪手下，绝不许任何人为他复仇，因为那一定是场公平的决斗。”

——也因为他不愿为他去复仇的人再死于西门吹雪剑下。

叶雪的嘴唇在发抖，握紧的手也在发抖，忽然坐下来，坐到地上，道：“拿酒来。”

为她送酒去的是管家婆，刚开封的一坛酒。

叶雪连眼角都没有看他，冷冷道：“你最好走远点，愈远愈好！”

管家婆居然真的走了，走得很远。

叶雪道：“谁来陪我喝酒？”

海奇阔抢着道：“我。”

叶雪道：“你不配。”

老刀把子忽然拍了拍陆小凤，陆小凤慢慢地站起来，走过去。

叶雪终于看了他一眼：“你就是陆小凤？”

陆小凤点点头。

叶雪道：“你能喝？”

陆小凤道：“能。”

叶雪道：“好，拿碗来，大碗。”

碗很大，她喝一碗，陆小凤喝一碗，她不说话，陆小凤也不开口，她不再看陆小凤，陆小凤也没有再看她。

两个人就这么样面对面地坐在地上，你一碗，我一碗。

一碗酒至少有八两。十来碗喝下去，她居然还是面不改色。

等到酒坛的酒喝光，她就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没有再说一句话，一个字。

陆小凤站起来时，头已有些晕了。

老刀把子道：“怎么样？”

陆小凤苦笑，道：“我想不到她有这么好的酒量，实在想不到。”

老刀把子忽然叹了口气，道：“我也想不到，我从来没有看见过她喝酒。”

陆小凤吃惊：“你也没有见过？”

老刀把子道：“无论谁都没有见过，这是她平生第一次喝酒。”

05

对一个已喝得头昏脑涨的人来说，世上绝没有任何事能比一张床看来更动人了，何况这张床本就很宽大、很舒服。

只可惜有个人偏偏就是不肯让他舒舒服服地躺到床上。

一进屋子，柳青青就找了坛酒，坐到地上，道：“谁来陪我喝酒？”

陆小凤前看看，后看看，左看看，右看看，苦笑道：“这屋子里好像只有一个人。”

柳青青道：“你能喝？”

陆小凤道：“我能不能不喝？”

柳青青道：“不能。”

陆小凤只有坐下去陪她喝，他坐下去的时候，就已经准备醉了。

他真的醉了。

等到他醒来时，柳青青已在屋里，他一个人躺在床上，连靴子都没有脱，头疼得就好像随时都会裂开来。

他不想起来，他起不来，可是窗子外面却偏偏有人在叫他。

窗子是开着的，人是独孤美：“我已经来过三次了，看你睡得好熟，也不敢吵醒你。”

“你找我有事？”

“也没有什么事，只不过好久不见了，想跟你聊聊。”

不管怎么样，他总是个朋友，有朋友来找陆小凤聊天，他就算头真的已疼得裂开，也是不会拒绝的。

“我们最好出去聊，我怕看见那位花寡妇。”

外面还是有雾，冷而潮湿的雾，对一个宿醉未醒的人却很有益。

独孤美伤势虽然好得很快，看来却好像有点心事：“其实我早就想来找你，只怕你生我的气。”

“我为什么要生气？”

“因为钩子他们是我介绍给你的，我真的不知道他们会害你。”

陆小凤笑了：“你当然不知道，你是我的朋友，你一直都在帮我的忙。”

独孤美迟疑着，终于鼓起勇气，道：“可是昨天晚上我又做错了一件事。”

陆小凤道：“什么事？”

独孤美道：“昨天晚上我也醉了，糊里糊涂地把秘密泄露了出去，现在他们三个人都已知道叶孤鸿是死在你手上的。”

他们三个人，当然就是表哥、钩子、管家婆。

陆小凤笑不出了。

虽然只见面一次，他已很了解叶雪这个人，他当然更了解叶灵。

“据说这里最难惹的就是她们姐妹两个，她们若知道这件事，一定会来找你拼命。”独孤美说得很婉转，“你虽然不怕，可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所以……”

“所以怎么样？”

“所以你最好想法子堵住他们的嘴。”

陆小凤又笑了，他已明白独孤美的意思：“你是要我对他们友善一点，不要跟他们作对，假如他们有事找我，我最好也不要拒绝？”

独孤美看着他，忽然用力握了握他的手，道：“我对不起你。”

只说了五个字，他就走了，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消失，陆小凤实在猜不透这个人究竟是他的朋友？还是随时都准备出卖朋友的人？

现在他只能确定一件事——钩子他们一定很快就会有事找他的。

会是件什么样的事？他连想都不敢想，也没空去想了，因为就在这时候，已有一道剑光闪电般向他刺了过来。

这时独孤美已走了很久，他也已走了一段路，已经快走回柳青青住的那栋平房。

剑光就是从屋檐后刺下来的，不但迅速，而且准确。

不但准确，而且毒辣。

他想不到这地方还有人要暗算他，他几乎已完全没有招架闪避的余地。

幸好他是陆小凤，幸好他还有手。

他突然伸出两根手指来一夹——

世上有千千万万个人，每个人都有手，每双手都有手指。

可是他这两根手指，却无疑是最有价值的，因为这两根手指已救过他无数次。

这一次也不例外。

手指一夹，剑锋已在手指间。

冰冷的剑锋，强而有力，却挣不脱他两根手指，他抬起头，就看见了一双冷酷而美丽的眼睛。

叶雪正在看着他。

陆小凤在心里叹了口气，苦笑道：“你已经知道了？”

叶雪又盯着他看了很久，才慢慢地点了点头，道：“现在我才知道，陆小凤果然不愧是陆小凤，我总算没有找错人。”

她的声音里并没有仇恨，陆小凤立刻试探着问：“你是来找我的？还是来杀我的？”

叶雪道：“我只不过想来看看你这一招名闻天下的绝技而已，你若能接得住我这一剑，就是我要找的人。”

陆小凤道：“我若死在你的剑下呢？”

叶雪道：“你活该。”

陆小凤又不禁苦笑。

他既然还没有死，当然忍不住要问：“现在我已是你要找的人？”

叶雪点点头，道：“你跟我来。”

走完曲折的小路，穿过幽秘的丛林，再走一段山坡，就可以听见流水声。

水流并不急，在这里汇集成一个小湖，四面山色翠绿，连雾都淡了，一个人如果能静静地在湖畔坐上半天，一定能忘记很多烦恼。

“想不到幽灵山庄里，也有这么安静美丽的地方。”

孩子们通常都有个属于他们自己的秘密小天地，这地方显然是属于叶雪的。

她为什么带陆小凤来？

“你究竟要我做什么？”陆小凤忍不住问。

叶雪站在湖畔，眺望着远山，让一头柔发泉水般披散下来。

她的声音也像泉水般轻柔而平淡，可是她说出来的话却让陆小凤大吃一惊，她说：“我要你做我的丈夫。”

陆小凤只觉得自己呼吸已忽然停顿。

她转过身，凝视着他，眼波清澈而明亮，就像是湖心的水波一样。

“我还是个处女。”她接着说，“从来也没有男人碰过我。”

她又保证：“我嫁给你之后，也绝不会让任何人碰我。”

陆小凤深深吸了口气，道：“我相信。”

叶雪道：“你答应？”

陆小凤勉强笑了笑，道：“你当然还有别的条件也要我答应。”

叶雪道：“我要你做的事，对你也同样有好处。”

陆小凤道：“你至少应该让我知道是什么事。”

叶雪温柔的眼波里忽然露出道刀锋般的光，只有仇恨的光才会如此锐利：“我要你帮我去杀了西门吹雪。”

陆小凤没有反应，这要求他并不意外。

叶雪道：“我们若能找到他，他一定会立刻出手杀你，因为他绝不会让你再有第二次脱逃的机会。”

陆小凤苦笑道：“你们根本不用去找他，只要我走出这山谷，他立刻就会找到我。”

叶雪道：“我知道，如果我要去找他一定很困难，要他来找，只有让他来找你，所以我才选中你。”

陆小凤道：“你要我去转移他的注意，你才有机会杀他？”

叶雪并不否认，道：“他一定不会注意我，因为他恨你，也因为他根本不知道我是谁，只要你能将他的剑锋夹住，我一定能杀了他。”

陆小凤道：“我若失手了呢？”

叶雪道：“要对付西门吹雪，本来就是件很危险的事，可是我已经想了很久，只要你答应，我们至少有七成机会。”

陆小凤道：“也许你的机会还不止七成，因为我就算失手，你也可以趁他剑锋还留在我胸膛里的时候杀了他。”他笑了笑，笑得很艰涩，“这一点你当然也早就想到过，所以你才会向我保证，以后绝不让别的男人碰你，因为你要我死得安心。”

叶雪也不否认：“我的确想到过，你的机会实在并不大，我也知道你一向是个赌徒，只要值得赌的，你一定会下注。”她的眼波更深沉，就像是海洋般吸引住陆小凤的目光。

过了很久很久，他才能将目光移开，他立刻就发现她已完全赤裸。

山峰青翠，湖水澄清，她静静地站在那里，带着种说不出的骄傲和美丽。

她值得骄傲，因为她这处女的躯体确实完全无瑕。

她看着陆小凤，又过了很久，才缓缓道：“只要你答应，我现在就是你的。”

她的声音里也充满自信，她相信世上绝没有任何男人能拒绝她。

陆小凤的呼吸已停顿，过了很久才能开口：“我若拒绝了你，一定有很多人会认为我是个疯子，可是我……”

叶雪的瞳孔收缩：“可是你拒绝？”

陆小凤道：“我只不过想要你知道一件事。”

叶雪道：“你说。”

陆小凤道：“你哥哥并不是死在西门吹雪剑下的。”

叶雪动容道：“你怎么会知道？”

陆小凤道：“他死的时候，我就站在他面前，从剑上溅出来的血，几乎溅到我身上。”

叶雪道：“是谁的剑？”

陆小凤道：“是他自己的。”

叶雪忽然疯狂大叫：“你说谎，你说谎……”

直等到山谷间的回声消寂，陆小凤才说：“你是我见过的女人中最美的，我本来立刻就可以得到你，我为什么要说谎？”他的话冷静而尖锐，一下子就刺入了问题的中心。

然后他就走了，走出很远很远之后才回过头，从扶疏的枝叶间还可以看到她。

她还是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整个人都仿佛已和这一片神秘而美丽的大自然融为一体。

可是，又有谁知道她心里的感觉？

陆小凤忽然觉得心里也有种说不出的刺痛——你刺伤别人时，自己也会同样受到伤害。

所以他只看了一眼，就没有再回头。

第九章  畸人、畸情

01

幽秘宁静的绿色山谷，完美无瑕的处女躯体，温柔如水波的眼波……

陆小凤尽力控制着自己，不要再去想，但是他自己也知道这些回忆必将永留在他心底。

他走得很快，走了很远，本该已走回那条小路了，可是他停下来的时候，却发现入山已更深。

然后他立刻又发现了一件可怕的事——他又迷了路。

更可怕的是，四面的雾又渐浓，甚至比幽灵山庄那边更浓，无论眼力多好的人，都很难看得到两丈外去，而且无论从哪个方向走，都可能离山庄更远。

陆小凤却还是要试试，他绝不是那种能坐下来等云开雾散的人。

又走了很远，还是找不到路，在这陌生的山林，要命的浓雾中，要走到什么时候才能走上归途？正在他开始觉得饥饿疲倦，开始担心的时候，他忽然嗅到了一股救命的香气。

香气虽然极淡，可是他立刻就能分辨出那是烤野兔的味道。

远在童年时，他就已是个能干的猎人，长大后对野味的兴趣也一直都很浓。

兔子绝不会自己烤的，烤兔子的地方当然一定有人，附近唯一有人住的地方就是幽灵山庄。

他咽下口口水，虽然觉得更饿，心神却振奋了起来，屏住呼吸片刻，再深深吸了口气，立刻就判断出香气是从他偏西方传来的。

他的判断显然正确，因为走出一段路后，香气已愈来愈浓。

前面的山势仿佛更险，地势却仿佛在往下陷落，烤兔子的香气里仿佛混合了一种沼泽中独有的腐朽恶臭。

就算这里有人，这地方也绝不是幽灵山庄。

陆小凤的心又沉了下去，是怎么样的人会住在这种地方？他简直无法想象。

就在这时，前面忽然响起一种怪异的声音，他加紧脚步赶过去，就看见浓雾中出现一条怪异的影子。

他看得出那绝不是人的影子，却又偏偏不像是野兽，他甚至无法形容这影子的形状。

可是他一看见这影子，心里立刻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恐惧和恶心，几乎忍不住要呕吐。

对面的影子似乎也不安地扭动着，等到陆小凤鼓起勇气冲过去时，这影子忽然消失了，彻底消失，就好像从来都没有出现过。

陆小凤竟忍不住激灵灵地打了个寒噤，站在那里怔了很久，忽然感觉到风中还有种烧焦木炭的味道。

这里一定就是烤兔子的地方。

他相信自己的判断一定正确无误，可是附近偏偏又没有一点痕迹留下。

如果是别人，一定早已走过去，甚至已逃走。

但是他绝不放弃。

他先将这地方十丈方圆用一根看不见的绳子围住，然后就展开地毯式的搜索。

地上的泥土落叶都带着潮湿，正是接近沼泽地区的象征。

只有一块地特别干燥，上面的落叶显然是刚移过来的。

他伏下身，扒开落叶，像猎犬般用鼻子去嗅泥土，甚至还撮起一点泥土来尝了尝。

泥中果然有烧炭的味道，仿佛还混合着野兔身上的油脂。

他再往下挖掘，就找到一些枯枝，几根啃过的碎骨头，一根用树枝做成的烤叉，叉上还带块吃剩下的兔肉，皮毛剥得很干净。只有人的手，才能做得出这种烤叉，只有人的牙齿，才会将骨头啃得这么干净，而且也只有人是熟食的动物。

这地方一定有人。

这个人不但有一双很灵敏的手，而且做事极仔细，若不是陆小凤，任何人都很难找得出一点他曾经在这里烤过东西的痕迹。

这个人是谁？为什么会到这里来？是不是也在逃避别人的追踪？

刚才那扭曲而怪异的影子又是个什么东西？

陆小凤完全想不通，就因为想不通，所以更好奇。

现在对他说来，能不能找到归路已变得不太重要了，因为他已决心要找出这些问题的答案。

答案一定就在这附近，可是附近偏偏又没有任何足迹。

陆小凤坐下来，先将那块兔肉上的泥土擦干净，再撕成一条条的，慢慢咀嚼。

没有盐，已经被烧焦，又被埋在土里的兔肉，吃起来不但淡而无味，简直无法下咽。

可是他勉强自己全都吃了下去。

无论要做什么事，都得要有体力，饥饿却是它的致命伤。

肚子里有了东西后，果然就舒服些了，他躺下来，准备在这柔软的落叶上小憩片刻再开始搜索，他当然绝对想不到，这一躺下去，就几乎永远站不起来。

02

烟一般的浓雾在木叶间浮动，陆小凤刚躺下去，立刻就觉得这些烟雾遥远得就像是天上的浮云，所有的一切也都距离他愈来愈远。

他整个人就像是忽然沉入了一个又软又甜蜜的无底深洞里，世界上每件事都仿佛变得遥远了，变得美丽了，最重要的事也变得无足轻重，所有的痛苦都已得到解脱。

这种轻松而甜美的感觉，正是每个人都在寻求的，可是陆小凤却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恐惧。

他知道自己绝不会有这种感觉，也不该有，他身负重担，他的担子绝不能在这时放下。

更大的恐惧是，他再想站起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全身的肌肉骨节都已松散脱力。

就在这时，他又看见了那怪异的影子。

扭曲的影子，在浓雾中看来就像是被顽皮孩子拧坏了的布娃娃，却绝不像人。

因为“他”全身都是软的，每个地方都可以随意扭曲。

人有骨头，有关节。

人绝不是这样子的，绝不是。

陆小凤正想把扩散了的瞳孔集中注意，看得更清楚些，就听见影子在说话。

“你是陆小凤？”

声音怪异，艰涩而迟钝，但却绝对是人的声音。

这影子不但是人，而且还是个认得陆小凤的人。

幸好这时陆小凤的观念中，已完全没有惊奇和恐惧存在，否则他说不定会吓得发疯。

影子居然还在笑，吃吃地笑着道：“据说陆小凤是从来不会中毒的，现在怎么也中了毒？”

这一点陆小凤就想不通。

饮食中只要有一点毒，无论是哪一种，他都能立刻警觉。

影子又笑道：“告诉你，这是大麻的叶子，我喜欢用它来烤肉吃，我吃了，就会觉得像神仙般快活，你吃了却会变得像条死狗。”他又解释，“刚才你嗅到烤肉的时候，已经把它的毒吸进去一点，所以等到你再吃那块肉时，就绝不会有警觉。”

陆小凤道：“你是故意引我来的？”

影子摇摇头，道：“那块肉却是我故意留下来的，否则就算是一匹马我也能吃下去。”

他好像对自己这句话觉得很欣赏——只有孤独已久的人才会有喃喃自语的习惯，只有这种人才会欣赏自己的说话。

他吃吃地笑了半天，才接着道：“你若找不到那块肉，我也许会放你走的，不幸你找到了。”

陆小凤道：“不幸？”

影子道：“因为我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在这里。”

他忽然用一种无法形容的怪异身法跳过来，落到陆小凤身旁，点了陆小凤的几处穴道。

他的手看来就像是一只腐烂了的蛇皮手套，但是他的出手却绝对准确而有效。

比起他身上别的部分来，这只手还算是比较容易忍受的。

没有人能形容他的模样，不能、不敢，也不忍形容。

陆小凤的心神虽然完全处于一种虚无迷幻的情况中，可是看见了他这个人，还是忍不住要战栗呕吐。

影子冷笑道：“现在你看见我了，你是不是觉得我很丑？”

陆小凤不能否认。

影子道：“你若被人从几百丈高的山崖上推下来，又在烂泥里泡了几十天，你也会变成这个样子的。”他笑的声音比哭还悲哀，“我以前非但不比你丑，而且还是个美男子。”

陆小凤并没有注意他后面的这句话，只问：“你被人从高崖上推下来，又在烂泥中泡了几十天，可是你还没有死？”

影子惨笑道：“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会活下来，就好像是老天在帮我的忙，可是老天又好像是在故意要我受折磨。”

这个人能活到现在，的确是奇迹，这奇迹却只不过是些烂树叶造的。

沼泽中腐烂的树叶生出种奇异的霉菌，就好像奇迹般能治疗人们的溃烂伤痛。

影子道：“我就靠烂泥中一些还没有完全腐烂的东西填肚子，过了几十天之后才能爬出来，以后我才发觉，那些烂泥好像对我的伤很有用，所以每到我的伤又开始要流脓的时候，我就到烂泥里去泡一泡，这么多年来，居然成了习惯。”

陆小凤终于明白，这个人的身子为什么能像蛇一样随意蠕动扭曲。

影子道：“可是这种习惯实在不是人受的，幸好后来我又在无意中发现，大麻的叶子可以让我忘记很多痛苦，所以直到现在我还活着！”

生命的奇妙韧力，万物的奇妙配合，又岂是人类所能想象？

陆小凤长长吐出口气，眼前的事物已渐渐回复了原形。

他一直在集中自己的意志，只可惜现在药力虽已逐渐消失，穴道却又被制住。

他忽然问：“你知道我叫陆小凤，你认得我？”

影子道：“不认得，可是我见过你。”

陆小凤道：“几时见过的？”

影子道：“刚才。”

陆小凤动容道：“你刚才见过我？”

影子道：“你知道了我的秘密，我本该杀了你灭口，就因为我刚才见过你，所以你还活着。”

陆小凤更不懂：“为什么？”

影子道：“因为你总算还不是个坏人，并没有趁机欺负阿雪。”他的声音里忽然充满感情，“阿雪一直是个乖孩子，我不要她被人欺负。”

陆小凤吃惊地看着他，道：“你是她的什么人？”

影子不肯回答这句话，却反问道：“西门吹雪为什么要杀你？你跟他有什么仇？”

陆小凤迟疑着，终于决定说实话：“他看见我跟他老婆睡在一张床上。”

影子闭上嘴，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发出了奇怪的笑声，道：“现在我总算明白你是为什么到幽灵山庄来的了。”

陆小凤道：“我是为了避祸来的。”

影子道：“你不是。”

影子道：“你也不怕死，你到这里来，只不过为了要发掘出这地方的秘密。”

他说得很有把握：“连阿雪那样的女人你都不动心，怎么会去偷西门吹雪的老婆？”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我只问你一句话。”

影子道：“问。”

陆小凤道：“我若是奸细，老刀把子怎么会让我活到现在，他是个多么厉害的角色，你总该知道得比我清楚。”

影子忽然发抖，身子突然缩成了一团，眼睛里立刻充满悲愤、仇恨和恐惧。

陆小凤缓缓道：“你当然知道，因为从高崖上把你推下来的人就是他！”

影子抖得更厉害。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但是你可以放心，我绝不会把这秘密说出去的。”

影子忍不住问：“为什么？”

陆小凤道：“因为我真的很喜欢叶雪，我绝不会害她的父亲。”

影子又往后退缩了一步，声音已嘶哑，道：“谁是她的父亲？”

陆小凤道：“你。”

影子忽然倒了下去，躺在地上，连呼吸都已停顿。

可是他还没有死，过了很久，才叹息着道：“不错，我是的，大家都以为我已死了，连他们兄妹都以为我已死了。”

陆小凤道：“你至少应该让他们知道你还活着。”

影子又跳起来，道：“你千万不能告诉他们，千万不能。”

陆小凤道：“为什么？”

影子道：“因为我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们看见我现在这样子，我宁可也……”他的声音突然停顿，将耳朵贴在地上，听了很久，压低声音道：“千万不要说看见过我，我求求你。”

说到最后三个字时，他就已消失，这三个字中的确充满哀求之意。

又过了很久，陆小凤才听见脚步声，一个人正踏着落叶走过来。

陆小凤只希望来的是叶雪。

03

来的不是叶雪，是叶灵。

她看见陆小凤，自己也吃了一惊，但立刻就镇定下来。

这小姑娘显然比任何人想象中都冷静得多，也老练得多。

她问：“我刚才听见这里有人在说话，你在跟谁说话？”

陆小凤道：“跟我自己。”

叶灵笑了，眨着眼笑道：“你几时变得喜欢自言自语的？”

陆小凤道：“就在我发现朋友们都不太可靠的时候。”

叶灵道：“你为什么要一个人躺在地上呢？”

陆小凤道：“因为我高兴。”

叶灵又笑了，背负着双手，围着陆小凤走了两圈，忽然道：“你自己点住自己的穴道，也是因为你高兴？”

陆小凤苦笑。

他不能不承认这小姑娘的眼力比别人想象中敏锐，可是他相信自己还是能对付她。

像他这样的人，要骗过一个小姑娘，当然并不是件太困难的事。

“这里的树叶和野菌大部分都有毒的，我无意中吃了一些，只好自己点住几处穴道，免得毒气攻心。”他忽然发现说谎也不太困难。

叶灵看着他，好像已相信了，却没有开口。

陆小凤又叹道：“我点了自己的穴道后，才想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因为我已没法子再将穴道解开，现在幸好你来了，真是谢天谢地。”

叶灵还是盯着他，不说话。

陆小凤道：“我知道你一定能替我把穴道解开的，你一向很有本事。”

叶灵忽然道：“你等一等，我马上回来。”

说完了这句话，她就飞一样地走了，连头都没有回。

陆小凤呆住。

幸好叶灵一走，影子又忽然出现。

陆小凤松了口气，道：“你要我做的事，我全都答应，现在你能不能放我走？”

影子的回答很干脆：“不能。”

陆小凤道：“为什么？”

影子道：“因为我想看看阿灵究竟准备怎么样对付你。”他声音里带着笑道，“这小丫头从小是个鬼灵精，她玩的花样，有时连我都想不到。”

陆小凤想笑，却已笑不出，因为他也猜不出叶灵究竟想用什么法子对付他，他只知道这鬼丫头是什么事都能做得出的。

他正想再跟影子谈谈条件，影子却又不见了，然后他就又听见了落叶上的脚步声。

这次的脚步声比上次重，叶灵也比上次来得快，她手里拿着把不知名的药草，显然是刚采来的，一停下就喘息着道：“吃下去。”

陆小凤吃了一惊：“你要我把这些乱七八糟的野草吃下去？”

叶灵板着脸：“这不是野草，这是救命的药，是我辛辛苦苦去替你采来的。”

她又解释：“要解开你的穴道很容易，可是你穴道解开了后，万一毒气攻心，我岂非反而害了你么？所以我一定要先替你找解药。”

陆小凤道：“现在我中的毒好像已解了。”

叶灵道：“好像不行，要真的完全解了才行，反正这种药草对人只有好处，多吃一点也没关系。”

她的嘴在说话，陆小凤的嘴却已说不出话，因为他嘴里已被塞满了药草。

他忽然发现“良药苦口”这句话实在很有道理，不管这些药草对人有多大的好处，他都绝不想再尝试第二次。

好不容易总算将一把草全都咽下肚子，叶灵也松了口气，眨着眼道：“怎么样，好不好吃？”

陆小凤道：“唔，唔。”

叶灵道：“这是什么声音？”

陆小凤道：“这是羊的声音，我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一只羊。”

叶灵也笑了，嫣然道：“我喜欢小绵羊，来，让我抱抱你。”

她居然真的把陆小凤抱了起来，她的力气还真不小。

陆小凤又吃了一惊，道：“你抱着我干什么？为什么还不把我穴道解开？”

叶灵道：“现在解药的力量还没有分散，这里又不是久留之地，我只有先把你抱走了。”

陆小凤道：“抱我到哪去？”

叶灵道：“当然是个好地方，很好很好的地方。”

陆小凤只有苦笑。

被一个几乎可以做自己女儿的小姑娘抱着走，这滋味总是不太好受的。

可是这小姑娘的胸膛偏偏又这么成熟，身上的气味偏偏又这么香。

陆小凤只好闭上眼睛，想学一学老僧入定，叶灵却忽然唱起歌来。

妹妹抱着泥娃娃，

要到花园去看花；

我叫泥娃娃听我话，

娃娃叫我小妈妈。

这儿歌有一半是陆小凤唱出来的，有一半是她自己编出来的，编得真绝。

陆小凤听了当然有点哭笑不得，就在这时，他又发现了一件更让他哭笑不得的事。

他忽然觉得不对了。

开始的时候，他还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地方不对，不知道还好些，知道了更糟——他忽然发现自己竟似已变成条热屋顶上的猫，公猫。

若是真的在热屋顶上也还好些，可惜他偏偏是在一个少女又香又软的怀抱里，这少女又偏偏是他连动都不能动的。

他再三警告自己：“她还是个小女孩，我绝不能想这种事，绝对不能……”

只可惜有些事你想也没用，就好像“天要下雨，老婆要偷人”一样，谁都拿它没办法。

陆小凤知道自己身体的某一部分发生了变化，一个壮年男人绝无法抑制的变化。

他只希望叶灵没有看见。

他绝不去看叶灵，连一眼都不敢看。

可是叶灵却偏偏在看着他，忽然道：“你的脸怎么红了？是不是在发烧？”

陆小凤只好含含糊糊地回答了一句，连他自己都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

幸好叶灵居然没有追问，更幸运的是，他根本连动都不能动。

如果他的穴道没有被制住，现在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来？

他连想都不敢去想。

叶灵忽然又道：“看样子一定是那些药草的力量已发作了。”

陆小凤忍不住道：“那些究竟是什么草？是救命的？还是要命的？”

叶灵道：“是要命的。”

她忽然停了下来，放下了陆小凤，放在一堆软软的草叶上。

陆小凤张开眼，才发现这是个山洞，叶灵的手叉着腰，站在他面前，笑得就像是个小妖精。

她眨着眼道：“现在你是不是觉得很要命？”

陆小凤苦笑道：“简直他妈的要命极了。”

叶灵道：“我知道有种药能把你治好。”

陆小凤道：“什么药？”

叶灵道：“我。”

她指着自己的鼻子：“只有我能把你治好。”

陆小凤瞪着她。

她实在已不是个小女孩了，应该大的地方，都已经很大。

陆小凤咬着牙，恨恨道：“这是你自己找的，怪不得我。”

叶灵道：“我不怪你，你又能怎么样？”

陆小凤不能怎么样，他根本连动都不能动——这一点他刚才还觉得很幸运，现在却已变成了很不幸。

他只觉得自己好像随时都可能会胀破。

叶灵看着他，吃吃地笑道：“你知不知道这种事有时候真会要命的？”

陆小凤知道。

他相信现在天下已绝没有任何人能比他知道得更清楚。

更要命的是，他已看见了她的腿。

这小妖精的腿不知什么时候忽然就露在衣服外面了。

她的腿均匀修长而结实。

陆小凤的声音已仿佛是在呻吟：“你是不是一定要害死我？”

叶灵柔声道：“我很想救你，我本来就喜欢你，只可惜……”她用一根手指轻抚着陆小凤，“我也是个处女，也从来没有男人碰过我。”

这是她姐姐说过的话，她连口气都学得很像。

陆小凤忽然明白，叶雪那秘密的小天地，原来并没有她自己想象中那么秘密。

叶灵忽然冷笑，道：“老实告诉你，你们在那里干什么，我全都看见了，看得清清楚楚。”

陆小凤道：“那是你姐姐……”

叶灵大声道：“她不是我姐姐，她是我天生的对头，只要是我喜欢的，她都要抢走。”

陆小凤道：“我……”

叶灵又打断他的话，道：“她明知道是我先看见你的，她也要抢，可是这一次我绝不让她了，你是我的，我要你嫁给我。”

她忽又笑了，笑得又甜蜜、又温柔：“你要我嫁给你也行，无论你说什么我都答应。”

到了这种时候，陆小凤还有什么好说的？

山洞里黝黯而安静，暮色已渐临。

片刻安静后，叶灵就哭了，哭得也不知有多伤心，就好像受尽了委屈。

“你欺负我，你怎么能这样子欺负我？你害了我一辈子。”

究竟是谁在欺负谁？谁在害谁？

陆小凤只有苦笑，还不敢笑出来，不管怎么样，她总是个女孩子，而且真的是个从来也没有让男人碰过的女孩子。

一个男人如果对一个这样的女孩子做了他们刚才做过的事，这个男人还有什么好说的？

“你刚才答应过我的事，现在是不是就已经后悔了？”

“我没有。”

“你真的不后悔？”

“真的。”

她笑了，又笑得像是个孩子。

“走，我们回家去。”她拉住他的手，“从今天起，你就是个有家室的男人，只要你不去找别的女人，我一定会像伺候皇帝一样伺候你。”

夕阳西下，暮色满山。

陆小凤忽然觉得很疲倦，他这一生中，几乎从来也没有这么样疲倦过。

这并不是因为那种要命的草，也不是因为那件要命的事。

这种疲倦仿佛是从他心里生出的，一个人只有在自己心里已准备放弃一切时，才会生出这种疲倦。

——也许我真的应该做个“住家男人”了。

在这艳丽的夕阳下，看着叶灵脸上孩子般的笑靥，他心里的确有这种想法。

——不管她做了什么事，总是为了喜欢我才做的。

她笑得更甜，他忍不住拉起了她的手，这时远方正响起一片钟声，幽灵山庄中仿佛又将有盛宴开始。

难道老刀把子已为他们准备好喜酒？

第十章　午夜悲歌

01

宴会还没有开始，因为大家还在等一个人，一个不能缺少的人。

陆小凤悄悄地走进去，叶灵微笑着跟在他身后，她笑得很愉快，他却有点愁眉苦脸的样子，只希望不要引起别人的注意。可是大家却偏偏在注意他，每个人的眼睛都在盯着他，表情都有点怪。

老刀把子盯着他，道：“你来迟了。”

陆小凤道：“我迷了路，我……”

老刀把子根本不听他说什么，道：“可是我知道你听见钟声一定会回来的，所以大家都在等你，已等了很久。”

陆小凤勉强笑了笑，道：“其实大家本来不必等我。”

老刀把子道：“今天一定要等。”

陆小凤道：“为什么？”

老刀把子道：“因为今天有喜事。”

陆小凤道：“谁的喜事？”

老刀把子道：“你的。”

陆小凤怔住。

他想不通这件事老刀把子怎么会现在就已知道？难道这本就是老刀把子叫叶灵去做的？

叶灵没有开口，他也没有回头，更不敢正视坐在老刀把子身旁的叶雪。

叶雪一直低着头，居然也没有看他。

老刀把子道：“这地方本来只有丧事，你来了之后，总算为我们带来了一点喜气。”

他的口气渐渐和缓，又道：“大家也都很赞成这件事，你和阿雪本就是很好的一对。”

陆小凤吃了一惊：“阿雪？”

老刀把子点点头，道：“我已问过她，她完全听我的话，我想你一定也不会反对的。”

陆小凤又怔住。

他身后的叶灵却已叫了起来：“我反对！”

每个人的脸色都变了，谁也想不到居然有人敢反对老刀把子。

叶雪也抬起头，吃惊地看着她妹妹。

叶灵已站出来，大声道：“我坚决反对，死也要反对！”

老刀把子怒道：“那么你最好就赶快去死！”

叶灵一点也不畏惧，道：“我若去死，陆小凤也得陪我去死。”

老刀把子厉声道：“谁说的？”

叶灵道：“无论谁都会这么说的，因为我跟他已经是同生共死的夫妻。”

这句话更让人吃惊，叶雪的脸上忽然就已失去了血色：“你已嫁给了他？”

叶灵昂起头，冷笑道：“不错，我已嫁给了他，已经把所有的一切都给了他，这次我总算比你抢先了一步，他虽然不要你，可是他要了我。”

叶雪整个人都在颤抖，道：“你……你说谎！”

叶灵挽起陆小凤的臂，道：“你为什么不亲口告诉她？我说的每个字都是真话。”

她说的每个字都像是一根针，陆小凤用不着开口，大家也都已知道这件事不假。

叶雪忽然站起来，推开了面前的桌子，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叶灵更得意，拉着陆小凤走到老刀把子面前，道：“阿雪是你的干女儿，我也是的，你为什么不肯替我做主？”

老刀把子盯着她，目光刀锋般从竹笠中射出，冷冷道：“你们真愿意做一辈子夫妻？”

叶灵道：“当然愿意。”

老刀把子道：“好，我替你做主，三个月后，我亲自替你们办喜事。”

叶灵道：“为什么要等三个月？”

老刀把子厉声道：“因为这是我说的，我说的话你敢不听？”

叶灵不敢。

老刀把子道：“在这三个月里，你们彼此不许见面，三个月后，你们若是都没有变心，我就让你们成亲。”

他不让叶灵开口，又吩咐柳青青：“这三个月我把陆小凤交给你！”

叶灵咬着牙，忽然也跺了跺脚，冲了出去，冲到门口，又回过头狠狠盯着陆小凤：“你听着，只要你敢碰一碰别的女人，我就去偷一百个男人给你看，让你戴一百顶绿帽子。”

02

大堂里的宴会已散，柳青青叫她的小厨房准备了几样菜。

菜很精致，酒也很好，她一向是个很懂得生活情趣的女人。

她也很了解男人。

陆小凤不开口，她也就默默地在旁边陪着，陆小凤的酒杯空了，她就倒酒。

菜没有动，酒却消耗得很快。

陆小凤终于抬起头，凝视着她，忽然道：“你为什么不臭骂我一顿？”

柳青青道：“我为什么要骂你？”

陆小凤道：“因为我是个混蛋，因为我……”

柳青青不让他再说下去，柔声道：“你用不着为我难受，我年纪比你大，本就没有野心要嫁给你的，我只想做你的朋友。”她笑了笑，笑得风情万种，“只要你愿意，我甚至可以做你的情妇。”

陆小凤只有苦笑。

如果她真的臭骂他一顿，他也许反而会觉得好受些，就算给他几个耳光，他都不在乎。

柳青青又道：“可是我知道你一定不敢冒这种险的。”

陆小凤道：“冒什么险？”

柳青青道：“戴绿帽的危险，那小鬼一向说得出，做得到。”她又笑了笑，道，“其实她也不能算小鬼了，她今年已十七，我十七的时候已经嫁了人。”

陆小凤又开始在喝闷酒。

柳青青看着他喝了几杯，忽然问道：“你是不是在想阿雪？”

陆小凤立刻摇头。

柳青青道：“你不想她，我倒有点为她担心，她一向最好强，最要面子，今天在大家面前丢了这么大一个面子，恐怕……”

陆小凤忍不住问：“恐怕怎么样？”

柳青青想说，又忍住，其实她根本用不着说出来，她的意思无论谁都不会不懂。

陆小凤却忽然冷笑，道：“你若怕她会去死，你就错了。”

柳青青道：“哦？”

陆小凤道：“她绝不是那种想不开的女人，她跟我也没有到那种关系。”

柳青青没有争辩，她看得出陆小凤已有了几分酒意，也有了几分悔意。

他后悔的是什么？是为了他对西门吹雪做的事？还是为了叶雪？

无论谁拒绝了那么样一个女孩子，都会忍不住要后悔的。

也许他后悔的只不过是他和叶灵的婚事，他们实在不能算是很理想的一对。

柳青青心里叹息着，又为他斟满一杯，夜已很深了，太清醒反而痛苦，还不如醉了的好。

所以她自己也斟满一杯，突听外面有人道：“留一杯给我。”

进来的居然是表哥，柳青青冷冷道：“你从几时开始认为我会请你喝酒的？”

表哥的神色很奇特，呼吸很急促，勉强笑道：“我本不是来喝酒的。”

柳青青道：“你想来干什么？”

表哥道：“来报告一件消息。”

柳青青道：“现在你为什么要喝？”

表哥叹了口气，道：“因为这消息实在太坏了。”

坏消息总是会令人想喝酒，听的人想喝，说的人更想喝。

柳青青立刻将自己手里一杯酒递过去，等他喝完才问道：“什么消息？”

表哥道：“叶雪已入了通天阁。”

柳青青脸上立刻也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过了很久，才转身面对陆小凤，缓缓道：“错的好像不是我，是你。”

“通天阁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是间木头屋子，就在通天崖上，通天崖就是后面山头那块高崖。”

“我好像从来没有看见过。”

“你当然没有见过，这木屋本就是临时盖起来的。”

“那里面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只有棺材和死人。”

幽灵山庄真正的死人只有一个。

“盖这间木屋是为了要停放叶孤鸿的灵柩？”

“不是为了要停放，是为了要烧了它。”

陆小凤的心已沉下去。

表哥道：“阿雪到那里去，好像就是为了准备要和她哥哥葬在一起，火葬！”

03

阴沉沉的夜色，阴森森的山崖，那间孤零零的木屋在夜色中看来，就像是死灰色的。

平台般的崖石下，站着三个人，海奇阔、管家婆、老刀把子。

山风强劲，三个人的脸色全都阴沉如夜色。

木屋的四周，已堆起了枯枝。

陆小凤让表哥和柳青青走过去参加他们，自己却远远就停下来。

他的心很乱，他必须先冷静冷静。

柳青青已经在问：“她进去了多久？”

老刀把子道：“很久了。”

柳青青道：“谁先发现她在这里？”

老刀把子道：“没有人发现，是她要我来的，她叫在这里守夜的人去叫我，因为她还有最后一句话要告诉我。”

柳青青道：“她说什么？”

老刀把子握紧双拳，道：“她要我找出真凶，为她哥哥复仇！”

柳青青道：“她说这是她最后一句话？”

老刀把子点点头，脸色更沉重，黯然道：“她已经准备死。”

柳青青道：“你为什么不去劝她？”

老刀把子道：“她说只要我上去，她就立刻死在我面前。”

柳青青没有再问，她当然也知道叶雪是个说话算数的人，而且从来不会因为任何事改变主意。

风更冷，仿佛隐约可以听见一阵阵哭泣声。

柳青青忍不住激灵灵打了个寒噤，道：“我们难道就这样看着她死？”

老刀把子压低声音，道：“我正在等你们来，你们也许能救她。”

柳青青道：“你要我们偷偷溜上去？”

老刀把子道：“你们两个人的轻功最高，趁着风大的时候上去，阿雪绝不会发觉。”

柳青青道：“然后呢？”

老刀把子道：“表哥先绕到后面去，破壁而入，你在前面门口等着，她看见表哥时，就算不出手也会争吵起来的，你就要立刻冲进去抱住她。”

柳青青沉吟着，道：“这法子不好。”

老刀把子冷冷道：“你能想得出更好的法子？”

柳青青想不出，所以她只有上去。

她的轻功果然不错，表哥也不比她差，事实上，两个人的确都已可算是顶尖高手，五六丈高的山崖，他们很容易就攀越上去。

木屋中还是一片黑暗死寂，叶雪果然没有发现他们的行动。

柳青青悄悄打了个手势，表哥就从后面绕了过去，然后就是“轰”的一响。

用易燃的木料搭成的屋子，要破壁而入并不难。

可是这“轰”的一响后，接着立刻就是一声惨呼，在这夜半寒风中听来，分外凄厉。

夜色中隐约仿佛有剑光一闪，一个人从山崖上飞落下来，重重跌在地上，半边身子鲜血淋漓，竟是表哥。

只听叶雪的声音从风中传来：“花寡妇，你还不走，我就要你陪我一起死。”

她的声音又尖锐、又急躁：“你最好回去告诉老刀把子，他若不想再多伤人命，最好就不要再叫人上来，反正我是绝不会活着走出这里的。”

用不着柳青青传话，每个人都已听见了她的话，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老刀把子双拳紧握，目光刀锋般从竹笠后瞪着表哥，厉声道：“你是巴山顾道人的徒弟，你一向认为自己武功很不错，你为什么如此不中用？”

表哥握紧肩上的伤口，指缝间还有鲜血不停地涌出，额角上冷汗大如黄豆。

这一剑无疑伤得很重。

过了很久，他才能挣扎着开口说话：“她好像早就算准了我的行动，我一闯进去，她的剑已在那里等着了。”

老刀把子忽然仰面叹息，道：“我早就说过你们都不如她，游魂已死，将军重伤，我已少了两个高手，若是再少了她……”

他重重一跺脚，脚下的山石立刻碎裂。

就在这时，黑暗中忽然有人道：“也许我还有法子救她。”

来的是独孤美。

老刀把子道：“你有法子？什么法子？”

独孤美笑了笑，道：“可惜我是个六亲不认的人，当然绝不会无缘无故救人的。”

他笑得又卑鄙、又狡猾，老刀把子盯着他看了很久，才问：“你有什么条件？”

独孤美道：“我的条件很简单，我想要个老婆。”

老刀把子道：“你要谁？”

独孤美道：“叶家姐妹、花寡妇，随便谁都行。”

老刀把子道：“你的法子有效？”

独孤美道：“只要你答应，它就有效。”

老刀把子道：“只要有效，我就答应。”

独孤美又笑了，道：“我的法子也很简单，只要把陆小凤绑到崖上去，我可以证明他就是杀害叶孤鸿的真凶，因为当时我就在旁边看着，叶姑娘听了我的话，一定会忍不住要冲出来为她哥哥复仇，等到她亲手杀了陆小凤，当然就不会想死了。”

老刀把子静静地听着，忽然问道：“陆小凤岂非是你带来的？”

独孤美笑道：“那时我只不过偶然良心发现了一次而已，我有良心的时候并不多。”

老刀把子又沉默了很久，慢慢地点了点头，道：“你这法子听来好像很不错。”

这句话刚说完，他已出手，轻轻一巴掌就已将独孤美打得烂泥般瘫在地上。

独孤美大叫：“我这法子既然不错，你为什么要打我？”

老刀把子冷冷道：“法子虽不错，你这人却错了。”

他第二次出手，独孤美就已叫不出，他的出手既不太快，也不太重，但却绝对准确有效。

陆小凤还是远远地站着，老刀把子忽然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道：“你跟我来！”

山坳后更黑暗，走到最黑暗处，老刀把子才停下，转身面对陆小凤，缓缓道：“独孤美的法子本来的确很有效，我为什么不用？”

陆小凤道：“因为你知道我不是真凶。”

老刀把子道：“不对。”

陆小凤道：“因为你也需要我？”

老刀把子道：“对了。”

他们彼此都知道自己在对方面前完全不必说谎，因为他们都是很不容易被欺骗的人，这使得他们之间有了种几乎已接近友谊的互相谅解。

老刀把子道：“我已是个老人，我懂得良机一失，永不再来，所以……”

陆小凤道：“所以你需要我，因为你的机会已快要来了！”

老刀把子直视着他，缓缓道：“我也需要叶雪，因为我要做的是件大事，你们都已是我计划中不能缺少的人。”

陆小凤道：“你要我去救她？”

老刀把子点点头，道：“世上假如还有一个人能让她活下去，这人就是你。”

陆小凤道：“好，我去，可是我也有条件。”

老刀把子道：“你说。”

陆小凤道：“我要你给我二十四个时辰，在这期限中，无论我做什么你都不能干涉。”

老刀把子道：“我知道你做事一向喜欢用你自己的法子。”

陆小凤道：“从现在开始，我不要任何人逗留在能够看得见我的地方，只要你答应，两天之后，我一定会带她去见你。”

老刀把子道：“那时她还活着？”

陆小凤道：“我保证。”

老刀把子不再考虑：“我答应。”

04

人都已走了，山崖上空荡阴森，死灰色的木屋在黑暗中看来就像是孤寂的鬼魂。

陆小凤迎着风走过去，山风又湿又冷，这鬼地方为什么总是有雾？

还没有走得太近，木屋里已传出叶雪的声音，又湿又冷的声音：“什么人？”

陆小凤道：“你应该知道我是什么人，我看不见你，你却看得见我。”

沉寂很久后，回答只有一个字：“滚！”

陆小凤道：“你不想见我？”

回答还是那个字：“滚。”

陆小凤道：“你不想见我，为什么一直还在等我？”

木屋里又是一阵沉寂，陆小凤道：“你知道我迟早一定会来的，所以你还没有死。”

他说得很慢，走得很快，忽然间就到了木屋门前：“所以我现在就要推门走进去，这次我保证附近绝没有第二个人。”

他推开了门。

木屋里更阴森黑暗，只看见一双发亮的眼睛，眼睛里带着种无法描述的表情，也不知是悲痛？是伤感？还是仇恨？

陆小凤远远停下，道：“你没有话对我说？”

哭泣早已停止，眼睛却又潮湿。

陆小凤道：“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你这么做并不是完全为了我，只不过因为你要的东西，从没有被人抢走过。”

黑暗中又有寒光闪起，仿佛是剑锋。

她是想杀了陆小凤？还是想死在陆小凤面前？

陆小凤掌心已捏起冷汗，这一刻正是最重要的关头，只要有一点错误，他们两个人中就至少有一个要死在这里。

他绝不能做错一件事，绝不能说错一个字。

黑暗中忽然又响起叶雪的声音：“我这么样做，只因为世上已没有一个人值得我活下去。”

陆小凤道：“还有一个人，至少还有一个。”

叶雪果然忍不住问：“谁？”

陆小凤道：“你父亲。”

他不让叶雪开口，很快地接着道：“你父亲并没有死，我昨天晚上还见过他。”

叶雪忽然冷笑，道：“你凭什么要我相信你这种鬼话？”

陆小凤道：“这不是鬼话，现在我就可以带你去找他。”

叶雪已经在犹豫：“你能找得到？”

陆小凤道：“十二个时辰内若找不到，我负责再送你回来，让你安安静静地死。”

叶雪终于被打动：“好，我就再相信你这一次。”

陆小凤松了口气，道：“你一定不会后悔的。”

忽然间，寒光一闪，冰冷的剑锋已迫在眉睫，叶雪的声音比剑锋更冷：“这次你再骗我，我就要你跟我一起死！”

黑暗的山谷，幽秘的丛林，对陆小凤来说，这一切都不陌生，就像是他身旁的女人一样，有时虽然很可怕，却又有种无法抗拒的吸引力。

这次他没有迷路。他回去的时候，已经准备再来。

叶雪默默地走在他身旁，苍白的脸，冰冷的眼神，显然已决心要跟他保持一段距离。

可是这种幽秘黑暗的山林里，无论什么事都会改变的。

他们已走了很久，风中又传来沼泽的气息，陆小凤忽然停下来，面对着她：“昨天我就在这附近看见他的。”

叶雪道：“现在他的人呢？”

陆小凤道：“不知道。”

叶雪的手握紧。

陆小凤道：“我只知道他在前面的沼泽里，可是我们一定要等到天亮再去找。”

他坐下来：“我们就在这里等。”

叶雪冷冷地看着他，冷冷道：“我说过，这次你若再骗我……”

陆小凤打断她的话：“我从来没有骗过你，也许就因为我不肯骗你，所以你才恨我。”

叶雪转过头，不再看他，冷漠美丽的眼睛忽然露出倦意。

她的确已很疲倦，身心都很疲倦，可是她坚决不肯坐下去，她一定要保持清醒。

陆小凤却已躺在柔软的落叶上，闭起了眼睛。

他闭上眼睛后，叶雪就在瞪着他，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的嘴唇忽然开始发抖，然后整个人都在发抖，就仿佛忽然想起件很可怕的事。

她用力咬着嘴唇，尽力想控制自己，怎奈这地方实在太静，静得让人发疯，她想到的事恰巧又是任何女人都不能忍受的。

她忽然冲过去，一脚踢在陆小凤胁骨上，嘶声道：“我恨你，我恨你……”

陆小凤终于张开眼，吃惊地看着她。

叶雪喘息着道：“昨天晚上你跟我妹妹一定就在这里，今天你又带我来，你……你……”

她的声音嘶哑，眼睛里似已露出疯狂之色，去扼陆小凤的咽喉。

陆小凤只有捉住她的手，她用力，他只有更用力。

两个人在柔软的落叶上不停翻滚挣扎，陆小凤忽然发现自己已压在她身上。

她的喘息剧烈，身子却比落叶更柔软，她已用尽了所有的力量。

然后她就忽然安静了下来，放弃了一切挣扎和反抗，等她再张开眼睛看陆小凤时，眼睛里已充满了泪水。

天地间如此安静，如此黑暗，他们之间的距离如此接近。

陆小凤的心忽然变得像是蜜糖中的果子般软化了，所有的痛苦和仇恨，在这一瞬间都已被遗忘。

泪水涌出，流过她苍白的面颊，他正想用自己干燥的嘴唇去吸干。

就在这时，从沼泽那边吹来的冷风中，忽然带来了一阵歌声。

悲怆的歌声，足以令人想起所有的痛苦和仇恨。

叶雪的呼吸停顿：“是他？”

陆小凤在心里叹了口气：“好像是的。”

叶雪又咬起嘴唇：“也许他知道我们已来了，正在叫我们去？”

陆小凤默默地站起来，拉起了她的手，就好像从水里拉起个几乎被淹死的人。

在他的感觉中，这个几乎被淹死的并不是叶雪，而是他自己。

05

除了烂泥外，沼泽里还有什么？腐烂的树叶和毒草、崩落的岩石、无数种不知名的昆虫和毒蛇、吸血的蚊蚋和蚂蝗……

在这无奇不有的沼泽里，你甚至可以找到成千上百种稀奇古怪的东西，而且可以保证绝没有一种不是令人作呕的。

可是在黑暗中看来，这令人作呕的沼泽却忽然变得有种说不出的美，除了那一阵阵连黑暗都掩饰不了的恶臭外，美得几乎就像是个神秘而宁静的湖泊。

悲歌已停止，陆小凤也没有再往前走。

他不得不停下来，因为他刚才已一脚踩在湿泥里，整个人都险些被吸了下去。

就像是罪恶一样，沼泽里仿佛也有种邪淫的吸力，只要你一陷下去，就只有沉沦到底。

叶雪的脸色更苍白：“你说他这些年来一直都躲在这里？”

陆小凤点点头。

叶雪道：“他怎么能在这地方活下去？”

陆小凤道：“因为他不想死。”他的声音中也带着伤感，“一个人若是真的想活下去，无论多大的痛苦都可以忍受的。”

这是句很简单的话，但却有很复杂深奥的道理，只有饱尝痛苦经验的人才能了解。

黑暗中有人在叹息：“你说得不错，却做错了，你不该带别人来的。”

嘶哑苦涩的声音听来并不陌生，叶雪的手已冰冷。

陆小凤紧握住她的手，道：“这不是别人，是你的女儿。”

看不见人，听不见回应，他面对着黑暗的沼泽，大声接着道：“你虽然不想让她看见你，但是你至少应该看看她，她已经长大了。”

影子的声音忽然打断他的话：“她是不是还像以前那么样，喜欢一个人躲在黑房里，好让别人找不到她？”

这是她的秘密，她天生就有一双能在黑暗中视物的眼睛。

她喜欢躲在黑暗里，因为她知道别人看不见她，她却能看得见别人。

知道这秘密的人并不多，她身子忽然抽紧。

陆小凤道：“你已听出他是谁？”

叶雪点点头，忽然大声道：“你不让我看看你，我就死在这里。”

又是一阵静寂，黑暗中终于出现了一团黑影，竟是形式奇特的船屋，不但可以漂浮在沼泽上，还可以行走移动。

“你一定要见我？”

“一定。”叶雪回答得很坚决。

“陆小凤，你不该带她来的，真的不该。”

影子在叹息，没有人能比他更了解他女儿的骄傲和倔强。

“我可以让你再见我一面，但是你一定会后悔的，因为我已不是从前……”

叶雪大声道：“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你都是我爹，在我心里，你永远都不会变的，你永远都是天下最英俊，对我最好的男人。”

漂浮移动的船屋已渐渐近了，到了两丈之内，叶雪就纵身跃了上去。

陆小凤没有拦阻，他看得出他们父女之间必定有极深厚密切的感情。

他忽然想到自己的父母，想到他自己这一生中的孤独和寂寞。

一声惊呼，打断了他的思绪。

呼声是从船屋中传出来的，是叶雪的声音，船屋又漂走了，渐渐又将消失在黑暗中。

陆小凤失声道：“你不能带她走。”

影子在笑：“她既然是我女儿，我为什么不能带她走？”

笑声中充满了讥诮恶毒之意。

陆小凤全身冰冷，他忽然发现了一件可怕的事：“你不是她的父亲！”

影子曼声而吟：“渭水之东，玉树临风……”

陆小凤道：“我知道你就是‘玉树剑客’叶凌风，但你却不是她的父亲。”

影子大笑：“不管我是她的什么人，反正我已将她带走，回去告诉老刀把子，他若想要人，叫他自己来要。”

笑声渐远，船屋也不见了，神秘的沼泽又恢复了它的黑暗宁静。

陆小凤木立在黑暗中，过了很久，忽然长长叹息，道：“我不必回去告诉你，他说的话，你每个字都应该听得很清楚。”

他并不是自言自语，船屋远去的时候，他就知道老刀把子已到了他身后。

他用不着回头去看就已知道。

老刀把子果然来了，也长长叹息一声，道：“他说的我全都听见，可是我一直跟你保持着很远的距离，也没有干涉你的行动。”

陆小凤道：“我知道你是个言而有信的人。”

老刀把子道：“你还知道什么？”

陆小凤霍然转身，盯着他：“阿雪并不是叶凌风的女儿，是你的。”

老刀把子既不否认，也没有承认。

陆小凤道：“就因为叶凌风知道了这件事，所以你才要杀他。”

老刀把子笑了笑，笑声艰涩：“我想不到他居然没有死。”

陆小凤道：“他活着虽然比死更痛苦，却一直咬着牙忍受。”

老刀把子道：“因为他要复仇。”

陆小凤道：“可是他不敢去找你，只有用法子要你去找他，这地区他比你熟，而且又有阿雪做人质，他的机会比你好得多。”

老刀把子冷冷道：“我本来以为你绝不会上当，想不到结果还是受了别人利用。”

陆小凤道：“幸好我们的期限还没有到。”

老刀把子道：“你有把握在限期之前把她找回来？”

陆小凤道：“我没有把握，但我一定要去。”

老刀把子道：“你准备怎么去？像泥鳅一样从烂泥中钻过去？”

陆小凤道：“我可以做个木筏。”

老刀把子沉吟着，道：“你做的木筏能载得动两个人？”

陆小凤道：“只有两个人一起动手做的木筏，才能载得动两个人。”

老刀把子笑了：“看来你这个人倒真是从来不肯吃亏的。”

沼泽旁本有丛林，两个人一起动手，片刻间就砍倒了十七八棵树——不是用刀砍，是用手砍。

老刀把子道：“你来剥树上的枝叶，我去找绳子。”

陆小凤苦笑道：“跟你这种人在一起做事，想不吃亏都不行。”

他虽然明知道自己的差使比较苦，也只有认命，因为他不知道要到哪里去才能找得到绳子。

老刀把子也同样找不到，他刚俯下身，老刀把子的掌锋已切在他后颈，他也就像是一棵树般倒下去。

天色阴暗，还是有雾。

屋里没有人，床头的小几上有一樽酒，酒盏下压着张短笺：“一时失手，误伤尊颈，且喜有酒，可以压惊，醒时不妨先作小饮，午时前后再来相晤。”

看完了这短笺，陆小凤才发现自己脖子痛得连回头都很难。

这当然不是老刀把子失手误伤的。可是老刀把子为什么要暗算他？为什么不让他去救叶雪？

这其中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他想不通，所以他干脆不想，拿起酒瓶，就往嘴里倒。

半瓶酒下肚，外面忽然有狗叫的声音，开始时只有一条狗，忽然间就已变成七八条，大狗小狗公狗母狗都有，叫得热闹极了。

这幽秘的山谷中，怎么会忽然来了这么多狗？

陆小凤忍不住要去看看，刚走过去推开门，又不禁怔住。

外面连一条狗都没有，只有一个人。

一个又瘦又干的黑衣人，脸色蜡黄，一双眼睛却灼灼有光。

陆小凤叹了口气，苦笑道：“你究竟是人？还是狗？”

犬郎君道：“既不是人，也不是狗。”

陆小凤道：“你是什么东西？”

犬郎君道：“我也不是东西，所以才来找你。”

陆小凤道：“找我干什么？”

犬郎君道：“你答应我一件事，我告诉你两个消息。”

陆小凤道：“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犬郎君笑了，道：“从我嘴里说出来的，哪有好消息？”

陆小凤也笑了，忽然闪电般出手，用两根手指夹住了他的鼻子。

武林中最有价值的两根手指，江湖中最有名的无双绝技。

犬郎君根本无法闪避，就算明明知道这两根手指会夹过来，还是无法闪避。

陆小凤微笑道：“据说狗的鼻子最灵，没有鼻子的狗，日子一定不太好过的。”

犬郎君蜡黄色的脸已涨红，连气都透不过来。

陆小凤放开了手，道：“先说你的消息。”

犬郎君长长透了口气，道：“什么消息？”

陆小凤又笑了，忽然又闪电般出手，用两根手指夹住了一个鼻子。

犬郎君还是躲不开。

陆小凤又放开了手，微笑道：“你说是什么消息？”

这次犬郎君只有说实话，因为他已明白一件事——只要陆小凤出手，随时随刻都可以夹住他的鼻子，就好像老叫花子抓虱子一样容易。

“将军快死了，小叶不见了。”

这就是他说出来的消息，消息实在不好。

陆小凤道：“没有人知道小叶到哪里去了？”

犬郎君苦笑道：“连狗都不知道，何况人？”

陆小凤道：“将军呢？”

犬郎君道：“将军在等死。”

陆小凤道：“我知道自己出手的分量，我并没有要他死。”

犬郎君道：“除了你之外，这里还有别的人。”

陆小凤道：“别人杀了他，这笔账还是要算在我的头上？”

犬郎君道：“所以你应该明白我是好意，将军跟老刀把子一向有交情。”

陆小凤道：“所以我也应该答应你的事？”

犬郎君道：“我只不过要你走的时候带我走。”

陆小凤道：“就是这件事？”

犬郎君道：“对你来说，这是件小事，对我却是件大事。”

陆小凤道：“好，我答应。”

犬郎君忽然跪下去，重重地磕了三个头，仰天吐出口气，道：“只可惜我没有尾巴，否则我一见到你至少摇三次。”

陆小凤道：“将军在哪里等死？”

犬郎君道：“将军当然在将军府。”

将军府外一片丛林，犬郎君已走了，丛林中却有人像狗一样在喘息。

能喘息还是幸运的，将军的呼吸已停顿。

一个人喘息着，骑在他身上，用一双手扼住了他的咽喉。

这个人赫然竟是独孤美。

陆小凤冲过去，反手一掌将他打得飞了出去，将军面如金纸，心仿佛还在跳，眼还没有闭，乞怜地看着陆小凤，好像有话要说，一个人在临死前说出的话，通常都是很大的秘密。

可惜他连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陆小凤俯下身时，他的心跳已停止。

独孤美还在喘息。

陆小凤一把揪起他，道：“你们有仇？”

独孤美摇头。

陆小凤道：“他要杀你？”

独孤美摇头。

陆小凤道：“那么你为何要杀他？”

独孤美看着他，喘息渐渐平静，目光渐渐锐利，忽然反问道：“你真的以为我就是‘六亲不认’独孤美？”

无论谁都想不到他会忽然问出这句话，陆小凤也很意外：“你不是？”

独孤美叹了口气，忽然又说出句令人吃惊的话：“把我的裤子脱下来。”

陆小凤也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道：“我从来没有脱过男人的裤子，可是这次我要破例了。”

独孤美已是个老人，他臀部的肌肉却仍然显得结实而年轻。

“你有没有看见上面的一个瘤？”

陆小凤当然不会看不见，这个瘤已大得足够让一里外的人都看得很清楚。

独孤美道：“用这把刀割开它。”

一把刀递过来，刀锋雪亮。

陆小凤这一生中也不知做过多少离奇古怪的事，可是他接过这把刀时，还是忍不住迟疑了很久才能割下去。

鲜血飞溅，一颗金丸随着鲜血从割开了的肉瘤中迸出来。

独孤美道：“再割开这个球。”

一刀割下去，才发现这金丸是用蜡做的，包着金纸，里面藏着块黄绢，上面写着：“武当掌门座下第四名弟子孙不变，奉谕易容改扮，查访叛徒行踪，此谕。”

下面不但有武当掌教的大印，还有掌门石真人的亲笔花押。

独孤美道：“这就是掌门真人要我在危急中用来证明身份的。”

陆小凤吃惊地看着他，终于叹了口气，道：“看来你好像真的不是独孤美。”

孙不变道：“未入武当前，我本是花四姑门下的弟子，花家的易容术妙绝天下，可是为了小心谨慎，我又投身到独孤美门下为奴，整整花了十个月工夫去学他的声容神态，直等到我自己觉得万无一失的时候才出手。”

陆小凤道：“你杀了他？”

孙不变点点头，道：“我绝不能让任何人再找到另一个独孤美。”

陆小凤道：“你要查访的叛徒是谁？”

孙不变道：“第一个就是石鹤。”

陆小凤道：“现在你已找到他？”

孙不变道：“那也多亏了你。”

陆小凤道：“钟无骨是死在你手里的？”

孙不变道：“他也是武当的叛徒，我绝不能让他活着。”

陆小凤目光闪动，道：“玉树剑客叶凌风早年是不是也曾在武当门下？”

孙不变道：“他跟钟无骨都是武当的俗家弟子，都是被先祖师梅真人逐出门墙的。”

梅真人是木道人的师兄，执掌武当门户十七年，才传给现在的掌门石雁。

孙不变道：“我们研究很久，都认为只有用独孤美的身份作掩护最安全，只可惜……”

陆小凤道：“只可惜你的秘密还是被将军发现了。”

孙不变苦笑道：“大家都认为他受的伤很重，我也几乎被骗过，谁知躲在将军府养伤的那个人竟不是他，他一直都在盯着我。”

陆小凤道：“你怎么会露出破绽的？”

孙不变道：“他本是独孤美的老友，他知道独孤美早年的很多秘密，我却不知道，他用话套住了我，我只有杀了他灭口。”

陆小凤道：“你为什么要将这秘密告诉我？”

孙不变道：“现在时机危急，我已不能不说，我不但要你为我保守这个秘密，还要你助我一臂之力，这地方我已无法存身，一定要尽快赶回武当去。”

他勉强笑了笑，又道：“我当然也早就看出了你不是出卖朋友的人，我始终不相信你真的会勾引西门吹雪的妻子，那一定是你们故意演的一出戏，因为你们也想揭破这幽灵山庄的秘密。”

陆小凤又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长长叹息，道：“可惜可惜，实在可惜。”

孙不变道：“可惜什么？”

陆小凤道：“可惜你看错了人。”

孙不变脸色已变，厉声道：“你难道忘了是谁带你进来的？”

陆小凤冷冷道：“我没有忘，我也没有忘记你在这两天已害过我三次，若不是老刀把子，我已死在你手里。”

孙不变道：“难道你看不出那是我故意做给他们看的？”

陆小凤道：“我看不出。”

孙不变盯着他，忽然也长长叹息，道：“好，你很好。”

陆小凤道：“我不好，一点也不好！”

孙不变道：“那么你就该死！”

喝声中，他的人已扑起，指尖距离陆小凤胸膛还有半尺，掌心突然向前一吐，直打玄玑穴，用的正是武当小天星掌力，而且认穴奇准。

只可惜他的掌力吐出时，陆小凤的玄玑穴早已不在那里，人也已不在那里。

孙不变手掌一翻，玄鸟划沙，平沙落雁，北雁南飞，一招三式，这种轻灵绵密的武当掌法在他手里使出来，不但极见功力，变化也真快。

陆小凤叹道：“石道人门下的弟子，果然了得。”

这两句话说完，孙不变的招式又全都落空，无论他出手多快，陆小凤好像总能比他更快一步。

武当掌法运用的变化，陆小凤知道的好像并不比他少。

他忽然停住手，盯着陆小凤，道：“你也练过武当功夫？”

陆小凤笑了笑，道：“我没有练过武当功夫，可是我有很多武当朋友。”

孙不变眼睛里又露出一线希望，道：“那么你更该帮我逃出去。”

陆小凤道：“只可惜你不是我的朋友，你救我一次，害我三次，现在我又让了你八招，我们的账早已结清了。”

孙不变咬了咬牙，道：“好，你出手吧！”

陆小凤道：“我本来就已准备出手！”

他用的居然也是武当的小天星掌力，掌心吐出，打的也是玄玑穴。

孙不变引臂翻身，堪堪避开这一掌，陆小凤的左掌却已切在他后颈的大血管上。

他倒下去时，还在吃惊地看着陆小凤。

陆小凤微笑道：“你不知道我有两只手？”

孙不变当然知道，但他却想不到一个人的手竟能有这么快的动作。

06

老刀把子坐在他那张陈旧而宽大的木椅上，看着陆小凤，看来仿佛很愉快。

旧木椅就好像老朋友一样，总是能让人觉得很舒服、很愉快的。

只可惜陆小凤还是看不见他的脸。

孙不变就在他面前，他却连看都没有看一眼，他对陆小凤的兴趣显然比对任何人都浓厚。

陆小凤道：“这个人是奸细，从武当来的奸细。”

老刀把子道：“你为什么不杀了他？”

陆小凤道：“我无权杀人，也不想杀人。”

老刀把子道：“那么你就该放了他。”

陆小凤很意外：“放了他？”

老刀把子淡淡道：“真正的奸细都早已死了，从来没有一个能在这里活过三天的。”

陆小凤道：“难道他不是？”

老刀把子道：“他当然是个奸细，却不是武当的奸细，是我的，很多年前我就送他到武当去卧底。”

陆小凤怔住。

老刀把子却在笑，笑得很愉快：“不管怎么样，你都该谢谢他。”

陆小凤道：“我为什么要谢他？”

老刀把子道：“就因为他，我才真正完全信任你。”

陆小凤道：“他也是你派去试探我的？”

老刀把子微笑道：“有些人天生就是奸细，你只能让他去做奸细做的事，而且永远不会失望。”

陆小凤道：“这个人就是天生的奸细？”

老刀把子道：“从头到尾都是的。”

陆小凤叹了口气，忽然一脚将孙不变踢得球一般滚了出去。

老刀把子也叹了口气道：“做奸细只有这一点坏处，这种人就好像驴子，时常都会被人踢两脚的。”

陆小凤道：“我只踢了一脚。”

老刀把子道：“还有一脚你准备踢谁？”

陆小凤道：“踢我自己。”

老刀把子道：“你也是奸细？”

陆小凤道：“我不是奸细，我只不过是条驴子，奇笨无比的笨驴子。”他显得很气愤，“因为想拼命去救人家的女儿，换来的却是一巴掌，而且刚好砍在我脖子上。”

老刀把子又叹了口气，道：“其实你自己也该知道我绝不能让你去救她。”

陆小凤道：“我不知道。”

老刀把子道：“那沼泽里不但到处都有杀人的陷阱，而且还有流沙，一陷下去，就尸骨无存，我怎么能让你去冒险？”

陆小凤道：“为什么不能？”

老刀把子道：“因为我需要你，将军和钟无骨都已死了，现在你已是我的右臂，若是再失去这条右臂，我计划多时的大事，只怕就要成为泡影。”

陆小凤道：“你的意思是不是说，现在你已少不了我？”

他说话的方式很奇特，也很谨慎，本来他只用六个字就可以说完的话，这次却用了十六个字。

老刀把子的回答却简单而干脆：“是的。”

陆小凤笑了，就在他开始笑的时候，他身子已飞鹰般掠起，他的手就是鹰爪。

鹰爪的猎物却是老刀把子头上的竹笠。

老刀把子还是坐着没有动，他却抓空了。

就算是最灵敏狡猾的狐兔，也很难逃脱鹰爪的一抓，他的出手绝对比鹰爪更迅速准确。

可是他抓空了，因为老刀把子连人带椅都已滑了出去，就像是急流上的皮筏般忽然滑了出去，那沉重的木椅就好像已粘在他身上。

陆小凤叹了口气，身子飘落，他知道这一击不中，第二次更难得手。

老刀把子道：“你想看看我？”

陆小凤苦笑道：“你要我为你去死，至少应该让我看看你是什么人。”

老刀把子道：“我不好看，我也不想要你为我死，这件事成功后对大家都有利。”

陆小凤道：“若是不成呢？”

老刀把子淡淡道：“你就算死了，也没有什么损失，你本来就已应该是个死人。”

陆小凤道：“你创立这幽灵山庄，就是为了要找人来替你冒险？”

老刀把子道：“到这里来的人，本来都已应该死过一次，再死一次又何妨？”

陆小凤道：“死过一次的人，也许更怕死。”

老刀把子同意这一点：“可是在这里躲着，跟死有什么分别？”

陆小凤叹了口气，他承认分别的确不大。

老刀把子刀锋般的目光在竹笠后盯着他：“你愿不愿意在这里耽一辈子？”

陆小凤立刻摇头。

老刀把子道：“除了我们外，这里还有三十七位客人，你好像都已见过，你看出了什么？”

陆小凤苦笑道：“我什么都没有看出来。”

老刀把子显然很满意：“你当然看不出的，因为大家的棱角都已被磨圆了，看起来都是很平凡庸碌的人。”

陆小凤道：“可是他们……”

老刀把子道：“能到这里来的，每个人都是好手，每个人都有段辉煌的历史，都跟你一样，不甘寂寞，谁也不愿意在这里耽一辈子。”

他的声音很愉快：“大家唯一能重见天日的机会，就是做成这件事。”

陆小凤终于问道：“这件事究竟是什么事？”

老刀把子道：“你很快就会知道的。”

陆小凤道：“很快是什么时候？”

老刀把子道：“就是现在。”

这句话刚说完，外面已有钟声响起，老刀把子站起来，声音更愉快：“可是我们一定要先吃饭，今天中午这顿饭我保证你一定会满意的。”

07

菜很多，酒却很少，老刀把子显然希望每个人都保持清醒。

可是他自己却喝了用金樽装着的大半杯波斯葡萄酒，后来居然还添了一次。

这是陆小凤第一次看他喝酒。

“对他说来，今天一定是个大日子。”陆小凤心里在想，“为了等这一天，他一定已等了很久。”

大家都在低着头，默默地吃饭，却吃得很少，大部分都没有喝酒。

所以陆小凤就可以多喝一点，然后才能以愉快的眼神去打量这些人。

虽然大家穿的都是宽大保守的长袍，在大厅里阴黯的光线下看来，还是有几个人显得比较触目。

一个是长着满脸金钱癣的壮汉，两杯酒喝下去，就使得他脸上每块癣看来都像是枚发亮的铜钱。

一个是紫面长髯，看来竟有几分像是戏台上的关公。一个是脑满肠肥，肚子球一般凸出来。一个是相貌严肃，像是坐在刑堂上的法吏。一个满嘴牙都掉光了的老婆婆，吃得却比谁都多。

还有几个特别安静沉默的瘦削老人，他们令人触目，也许就因为他们的沉默。

除了柳青青外，年纪最轻的是个脸圆如盆，看来还像是孩童般的小矮子。年纪最大的，就是这几个安静沉默的黑衣老人。

陆小凤试探着，想从记忆中找出这些人的来历。他第一个想到的，当然就是“金钱豹”花魁。

这个人身材高大，酒喝得不比陆小凤少，动作仿佛很迟钝，满脸的癣使他看起来显得甚至有点滑稽。

可是等到他暗器出手时，就绝不会再有人觉得滑稽了。

江南花家是江湖中最负盛名的暗器世家，他就是花家嫡系子弟。

有人甚至说他的暗器功夫已可排名在天下前三名之内。

陆小凤也已注意到，他的酒喝得虽多，一双手却仍然很稳。

那个法吏般严肃的人，是不是昔年黑道七十二寨的刑堂总堂主“辣手追魂”杜铁心？

那老婆婆是不是“秦岭双猿”中的母猿？只为了一颗在传说中可以延年益寿的异种蟠桃，就割断了她老公“圣手仙猿”娄大圣的脖子。

那几个从来没有说过话的黑衣老人是谁？还有那圆脸大头的小矮子？

陆小凤没有再想下去，因为柳青青正在悄悄地拉他衣角，悄悄地问：“你老婆呢？”

陆小凤怔了怔，才想起她问的是叶灵：“听说她不见了。”

柳青青道：“你想不想知道她在哪里？”

陆小凤道：“不想。”

柳青青撇了撇嘴，故意叹息：“男人果然没有一个好东西，可是我偏要告诉你。”她声音更低，“现在她一定在水里。”

陆小凤不懂：“她怎么会在水里？你怎么知道她在水里？”

柳青青道：“因为她偷了人家一件如意鱼皮水靠，和四对分水飞鱼刺才走的。”

陆小凤更吃惊，令他吃惊的有两件事：

——水靠和飞鱼刺不一定要在水里才有用，在沼泽的烂泥里也同样用得着。

叶灵是不是找她姐姐去了？她怎么会知道沼泽里发生的那些事？

——如意水靠和飞鱼刺是江湖中很有名的利器，属于一个很有名的人。

“飞鱼岛主”于还不但名动七海，在中原武林也很有名，不但水性极高，剑法也不弱。

这个人如果还没有死，如果也在这里，应该也很触目。可是陆小凤并没有发现他。

柳青青还在等他的反应，所以一直没有开口。

陆小凤沉吟着，终于问道：“这件事老刀把子知不知道？”

柳青青笑了笑，道：“这里好像还没有他不知道的事。”

——叶灵去找她姐姐，难道也是老刀把子授意的？否则她怎么会知道叶雪的行踪？

陆小凤没有再问别的，因为他忽然发现有个人已无声无息地到了他们身后。

他回过头，就看见了一张没有脸的脸，赫然正是那从不露面的勾魂使者。

大厅里气氛更沉重严肃，大家对这个没有脸的人仿佛都有些畏惧。

他没有坐下，只是动也不动地站在老刀把子身后。

他腰上佩着剑。形式古雅的剑鞘上，有七个刀疤般的印子，本来上面显然镶着有珠玉宝石。

这是不是武当派中，唯有掌门人能佩带的七星宝剑！

就在这时，海奇阔忽然站起来，用洪钟般的声音宣布：“天雷行动已开始！”

第十一章　天雷行动

01

天雷行动的计划中，分四个步骤——

第一步是：选派人手，分配任务。

第二步是：易容改扮，分批下山。

第三步是：集合待命，准备出击。

第四步才是正式行动。

现在开始进行的只不过是第一步，进行的过程已令人胆战心惊。

大厅中气氛的沉重和紧张已达到顶点，老刀把子才站起来。

“这世界上有很多人早就该死了，却没有人敢去制裁他们，有很多事早就该做了，却没有人敢去做，现在我们就是要去对付这些人，去做这些事。”

陆小凤发现这个人的确是个天生的首领，不但沉着冷静，计划周密，而且口才极好，只用几句话就已将这次行动解释得很清楚。

“我们的行动就像是天上的雷霆霹雳一样，所以就叫作天雷行动。”

广阔的大厅中只能听到呼吸声和心跳声，每个人都在等着他说下去。

老刀把子的声音停顿了很久，就好像暴风雨前那片刻静寂，又好像特地要让大家心里有个准备，好听那一声石破天惊的雷霆霹雳。

“我们第一次要对付的有七个人。”他又停顿了一下，才说出这七个人的名字，“武当石雁、少林铁肩、丐帮王十袋、长江水上飞、雁荡高行空、巴山小顾道人，和十二连环坞的鹰眼老七。”

本已很静寂的大厅，更死寂如坟墓，连呼吸心跳声都已停止。

陆小凤虽然早知道他要做的是件大事，可是每听他说一个字，还是难免吃一惊。

过了很久，才有人开始擦汗，喝酒，还有几个人竟悄悄躲到桌下去呕吐。

老刀把子的声音却更镇定：“这次行动若成功，不但必能令天下轰动，江湖侧目，而且对大家都有好处。”他再次停顿，“我已将这次行动的每一个细节都计划好，本该绝对有把握成功的，只可惜每件事都难免有意外，所以这次行动还是难免有危险，所以我也不勉强任何人参加。”

他目光扫视，穿透竹笠，刀锋般从每个人脸上掠过：“不愿参加的人，现在就可以站起来，我绝不勉强。”

大厅中又是一阵静寂，老刀把子又缓缓坐下，居然又添了半杯酒。

陆小凤也忍不住去拿酒杯，才发现自己的掌心已开始冒汗。

直到这时，还没有一个人站起来，却忽然有人问：“不愿参加的人，以后是不是还可以留在这里？”

老刀把子的回答很确定：“是的，随便你要留多久都行。”

问话的人又迟疑片刻，终于慢慢地站起来，肚子也跟着凸出。

陆小凤忽然想起这个人是谁了，在二十年前，江湖中曾经有四怪，一个奇胖，一个奇瘦，一个奇高，一个奇矮。

奇胖如猪的那个人就叫作朱菲，倒过来念就成了“肥猪”。

可是认得他的人，都知道他非但不是猪，而且十分能干，跟他交过手的人，更不会认为他是猪，因为他不但出手快，而且手也狠，一手地趟刀法“满地开花八十一式”，更是武林少见的绝技。

陆小凤知道这个人一定就是朱菲，却想不到第一个站起来的人会是他。

朱菲并不是胆小怕死的人。

“可是我不能去。”他有理由，“因为我太胖，目标太明显，随便我怎么样易容改扮，别人还是一眼就可以认出我。”

这理由很不错。甚至老刀把子都不能不承认，却又不禁觉得很惋惜。

朱菲的地趟功夫，江湖中至今无人能及，这种人才老刀把子显然很需要。

可是他只不过轻轻叹了口气，并没有说什么。

所以别的人也有胆子站起来——有了第一个，当然就会有第二个，然后就愈来愈多。

老刀把子一直冷冷地看着，不动声色，直到第十三个人站起来，他才耸然动容。

这个人相貌平凡，表情呆板，看来并不起眼。

可是一个人若能令老刀把子耸然动容，当然绝对不会是个平凡的人物。

老刀把子道：“你也不去？”

这人面上毫无表情，淡淡道：“你说不去的人站起来，我已站起来。”

老刀把子道：“你为什么不去？”

这人道：“因为我的水靠和鱼刺全不见了。”

这句话说出来，陆小凤也不禁耸然动容，他实在想不到这个平凡呆板的人，就是昔年南海群剑中名声仅次于白云城主的六位岛主之一。

这个人竟是“飞鱼岛主”于还！

在陆上，白云城主是名动天下的剑客，在水里，他却绝对比不上于还。

老刀把子的这次任务，显然也很需要一个水性精熟的人。

只听“啵”的一声，他手里的酒杯突然碎了，粉碎。

也就在这时，一声惨呼响起，坐在杜铁心身旁的一个人刚站起来，又倒下去，整个人扑倒在桌上，压碎了一片杯盏，酒汁四溢。然后大家就看见一股鲜血随着酒汁溢出，染红了桌布。

杜铁心手里的一双筷子也早已变成红的，当然也是被鲜血染红的。

于还霍然回头：“你杀了他？”

杜铁心承认：“这还是我第一次用筷子杀人。”

于还道：“你为什么杀他？”

杜铁心道：“因为他知道的秘密已太多，他活着，我们就可能会死。”

他用沾着血的筷子夹了块干贝，慢慢咀嚼，连眼睛都没有眨。

“辣手无情”杜铁心，本来就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

于还盯着他，缓缓道：“他知道多少秘密，我也同样知道，你是不是也要杀了我？”

杜铁心冷冷道：“是的。”

他还是连眼睛都没有眨：“不去的人，一个都休想活着走出这屋子。”

于还脸色变了，还没有开口，已有人抢着道：“这话若是老刀把子说的，我也认命了，可是你……”

他没有说下去，因为旁边已忽然有根筷子飞来，从他左耳穿进，右耳穿出。

那个没有牙的老婆婆手里的筷子已只剩下一根，正在叹着气喃喃自语：“双木桥好走，独木桥难行，看来我只好用手抓着吃了。”

她果然用手抓起块排骨来，用仅有的两个牙齿啃得津津有味。

“哗啦啦”一声响，那耳朵里穿着筷子的人也倒了下去，压碎了一片碗盏。

本来站着的人已有几个想偷偷坐下。

杜铁心冷冷道：“已经站起来的，就不许坐下。”

朱菲忍不住道：“这是谁的意思？”

杜铁心道：“是我们大家的意思。”

朱菲迟疑着，终于勉强笑了笑，道：“其实我并不是不想去，只可惜我太胖了，若是我要去，除非把我像面条一样搓细点。”

杜铁心道：“好，搓他！”

那个圆脸大头的小矮子忽然跳起来，大声道：“我来搓。”

他的头大如斗，身子却又细又小，站着的时候，就像是半截竹筷子插着个圆柿子，实在很滑稽可笑。

朱菲却笑不出，连脸色都变了，这个人站在他面前就像是个孩子，他却对这个人怕得要命。

看看他脸上的惊惧之色，再看看这个人的头，陆小凤的脸色也变了。

难道这个人就是西极群鬼中，最心黑手辣的“大头鬼王”司空斗？

他没有看错，朱菲果然已喊出了这名字：“司空斗，这件事与你无关，你想干什么？”

司空斗道：“我想搓你。”

他手里也有双筷子，用两只手夹在掌心，就好像已将这双筷子当作了朱菲，用力搓了几搓，掌心忽然一股粉末白雪般落下来。

等他摊开手掌，筷子已不见了，他竟用一双孩子的小手，将这双可以当作利剑杀人的筷子，搓成了一堆粉末。

朱菲的脸已扭曲，整个人都仿佛软了，瘫在椅子上，可是等到司空斗作势扑起时，他忽然往桌下一钻，双肘膝盖一起用力，眨眼间已钻过了七八张桌子，动作之敏捷灵巧，无法形容。

只可惜桌子并不是张张都连接着的，司空斗已飞身而起，十指箕张，看准了他一从桌下钻出，立刻凌空下击。

谁知朱菲的动作更快，右肘一挺，又钻入了对面的桌下。

只听“噗”的一声，司空斗十指已洞穿桌面，等他的手拔出来，桌上就多了十个洞。

朱菲索性赖在桌下不出来了，司空斗右臂一扫，桌上的碗盏全被扫落，汤汁酒菜都洒在一个人身上，一个安静沉默的黑衣老人。

司空斗反手一掌，正想将桌子震散，突听一个人道：“等一等。”

一双筷子伸过来，尖端朝上，指着他的脉门，司空斗这一掌若是拍下去，这只手就休想再动了。

幸好他反应还算快，立刻硬生生地挫住了掌势。

四个黑衣老者还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冷冷地看着他。

司空斗好像直到现在才看见他们，咧开大嘴一笑道：“能不能劳驾四位把桌子下那条肥猪踢出来？”

身上溅了酒汁的黑衣老者冷冷道：“不能。”

司空斗道：“你想护着他？”

黑衣老者道：“你不犯我，我不犯人。”

司空斗道：“谁犯了你？”

黑衣老者道：“你。”

司空斗不笑了：“犯了你又怎么样？”

黑衣老者道：“人若是犯我，就不是人。”

司空斗道：“谁不是人？”

黑衣老者道：“你。”

司空斗冷笑道：“我本就不是人，是鬼。”

黑衣老者道：“也不是鬼，是畜生。”

他冷冷地接着道：“我不杀你，只杀畜生，杀一两个畜生，不能算开杀戒。”

司空斗双拳一握，全身的骨节都响了起来，圆盆般的脸已变成铁青色。

老刀把子忽然道：“这个人我还有用，吴先生放他一马如何？”

黑衣老者沉吟着，终于点头，道：“好，我只要他一只手。”

司空斗又笑了，大笑，笑声如鬼哭。

他左手练的是白骨爪，右手练的黑鬼爪，每只手上都至少有二十年苦练的功力，要他的一只手等于要他的半条命。

黑衣老者道：“我就要你的左手。”

司空斗道：“好，我给你！”

“你”字出口，双爪齐出，一只手已变得雪白，另一只手却变成漆黑。

他已将二十年的功力全都使了出来，只要被他指尖一触，就算是石人也得多出十个洞。

黑衣老者还是端坐不动，只叹了口气，长袖流云般卷出。

只听“咯”的一响，如拗断萝卜，接着又是一声惨叫。

司空斗的人已经飞了出去，撞上墙壁，当他滑下来就不能动了，双手鲜血淋漓，十指都已经被拗断。

黑衣老者叹了口气，道：“我本来只想要你一只手的。”

另一个白发老者冷冷道：“只要一只手，用不着使出七成力。”

黑衣老者道：“我已有多年未出手，力量已捏不准了，我也高估了他。”

白发老者道：“所以你错了，畜生也是一条命，你还是开了杀戒。”

黑衣老者道：“是，我错了，我佛慈悲。”

四个人同时双手合十，口诵佛号，慢慢地站了起来，面对老刀把子：“我等先告退，面壁思过三日，以谢庄主。”

老刀把子居然也站起来，道：“是他自寻死路，先生何必自责？”

黑衣老者道：“庄主如有差遣，我等必来效命。”

老刀把子仿佛松了口气，立刻拱手道：“请。”

黑衣老者道：“请。”

四个人同时走出去，步履安详缓慢，走到陆小凤面前，忽然停下。

白发老者忽然问道：“陆公子可曾见到苦瓜上人？”

陆小凤道：“去年见过几次。”

白发老者道：“上人妙手烹调，做出的素斋天下第一，陆公子的口福想必不浅。”

陆小凤道：“是的。”

白发老者道：“那么他的身子想必还健朗如前。”

陆小凤道：“是的。”

白发老者双手合十，道：“我佛慈悲，天佑善人……”

四个人同时口诵佛号，慢慢地走了出去，步履还是那么安稳。

陆小凤的脚却已冰冷。

他终于想出了这四个人的来历，看到老刀把子对他们的恭谨神情，看到那一手流云飞袖的威力，看到他们佛家礼数，他才想起来的。

他以前一直想不出，只因为他们已蓄了头发，易了僧衣，他当然不会想到他们是出家的和尚，更想不到他们就是少林寺的五罗汉。

五罗汉本是嫡亲的兄弟，同时削发为僧，投入少林，现在只剩下四个人，因为大哥无龙罗汉已死了。

他们在少年时就已纵横江湖，杀人无数，人称“龙、虎、狮、象、豹”五恶兽，每个人的一双手上都沾满血腥。

可是他们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恶名昭彰的五恶兽，从此变成了少林寺的五罗汉，无龙、无虎、无狮、无象、无豹，只有一片佛心。

无龙执掌藏经阁，俨然已有护法长老的身份，却不知为了什么，一夕忽然大醉，翻倒烛台，几乎将少林的中心重地藏经阁烧成一片平地。

掌门方丈震怒之下，除了罚他面壁十年之外，还责打了二十戒棍，无龙受辱，含恨而死。手足连心，剩下的四罗汉的佛心全部化作杀机，竟不惜蹈犯天条，去刺杀掌门。

江湖中人只知道他们那一次行刺并未得手，却没有人知道他们生死下落，更没有人知道早已洗心革面的无龙罗汉，怎么会忽然大醉的？

这件事已成了武林中的疑案之一，正如谁也不知道石鹤怎么会被逐出武当的。

可是陆小凤现在却已知道，无龙的大醉，必定和苦瓜和尚有关——要吃苦瓜和尚那天下无双的素席，总是难免要喝几杯的。

他们刚才再三探问苦瓜和尚的安好，想必就是希望他还活着，他们才好去亲手复仇。

刚才无豹乍一出手，就令人骨折命毙，可见他心中的怨毒已积了多深。

他们最恨的却还不是苦瓜，而是少林，就正如石鹤恨武当，高涛恨凤尾帮一样。

巴山矿藏极丰，而且据说还有金砂，顾飞云当然想将顾家道观的产业，从他的堂弟小顾道人手中夺回来。

海奇阔在海上已不能立足，当然想从水上飞手里夺取长江水面的霸业。

杜铁心与丐帮仇深如海，那紫面长髯的老者，很可能就是昔年和高行空争夺雁荡门户的“百胜刀王”关天武。

老刀把子这一次行动，正好将他们的冤家对头一网打尽，他们当然会全力以赴。

可是这些人大都已是一派宗主的身份，平日很难相聚，他们的门户所在地，距离又很远，怎么能在一次行动中就将他们一网打尽？

老刀把子已经在解释：“四月十三日是已故去的武当掌门梅真人的忌日，也是石雁接掌门户的十周年庆典，据说他还要在这一天，立下继承武当道统的长门弟子。”他冷笑着，接着道：“到了那一天，武当山当然是冠盖云集，热闹得很，铁肩和王十袋那些人，也一定都是会中的贵宾。”

“我们是不是已决定在那一天动手？”这句话陆小凤本来也想问的，杜铁心却抢先问了出来。

老刀把子点点头，道：“所以我们一定要在四月十二日之前，就赶到武当去。”

可是他们这些人若是同时行动，用不着走出这片山区，就一定已轰动武林。

这次行动绝对机密，绝不能打草惊蛇。

“所以我们不但要分批去，而且每个人都要经过易容改扮。”

这些事老刀把子早已有了极周密的计划。

管家婆道：“行事的细节，由我为各位安排，完全用不着各位操心。”

老刀把子道：“我可以保证，负责各位易容改扮的，绝对是天下无双的好手，虽不能将各位脱胎换骨，改造成另外一个人，却绝对可以让别的人看不出各位的本来面目。”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我们怎么样将兵刃带上山去？”

没有人能带兵刃上武当山，所有的武器都要留在解剑池旁的解剑岩上。

老刀把子道：“但是我也可以保证，在那天晚上出手之前，每个人都可以到雪隐去找到一件自己称手的兵刃。”

娄老太太刚啃完一条鸡腿，就抢着问：“雪隐在哪里？”

老刀把子笑道：“雪隐就是隐所，也就是厕所的意思。”

娄老太太又问：“明明是厕所，为什么偏偏要叫雪隐？”

老刀把子道：“这是方外人用的名词，它的来历有两种说法。”

——“雪”就是雪窦山的明觉禅师，“隐”是杭州的灵隐寺，因为雪窦曾经在灵隐寺司厕职，所以寺刹即以雪隐称厕。

——因为福州的神僧雪峰义存，是在打扫隐所中获得大悟的，故有此名。

娄老太太还想再问，管家婆已送了盘烧鸡过去，让她用鸡腿塞住她自己的嘴。

要怎样才能塞住于还那些人的嘴？他们知道的秘密岂非已太多了？

这些人的脸上已全无血色，因为他们自己也知道处理这种事通常只有一种法子！

只有死人才不会泄露秘密。

要想在死中求活，通常也只有一种法子：“你要杀我灭口，我就先杀了你！”

于还突然跃起，就像是条跃出水面的飞鱼。

他的飞鱼刺有五对，叶灵只偷了四对，剩下的一对就在他衣袖里，现在已化作了两道闪电，直打老刀把子。

老刀把子没有动，他身后的石鹤却动了，七星皮鞘中的长剑已化作飞虹。

飞虹迎上了闪电，“叮，叮”两声响，闪电突然断了，两截钢刺半空中落了下来，飞虹也不见了，剑光已刺入于还的胸膛。

他看看手里剩下的两截飞鱼刺，再看看从前胸直刺而入的剑锋，然后才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没有脸的人，好像还不能相信这是真的。

石鹤也在冷冷地看着他，忽然问道：“我这一剑比叶孤城的天外飞仙如何？”

于还咬着牙，连一个字都没有说，扭曲的嘴角却露出种讥嘲的笑意，仿佛是在说：“叶孤城已死了，你就算比他强又如何？”

石鹤懂得他的意思，握剑的手突然转动，剑锋也跟着转动。

于还的脸立刻扭曲，忽然大吼一声，扑了上来，一股鲜血飙出，剑锋已穿胸而过。

陆小凤不忍再看，已经站起来的，还有几个没有倒下，他不能看着他们一个个死在眼前。

他悄悄地站起来，悄悄地走了出去。

雾又湿又冷，他深深地吸入了一口，将冷雾留在胸膛里。他必须冷静。

“你不喜欢杀人？”

这是老刀把子的声音，老刀把子也跟着他走了出来，也在呼吸着这冷而潮湿的雾气。

陆小凤淡淡道：“我喜欢喝酒，可是看别人喝酒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他没有回头去看老刀把子，但是他听得出老刀把子声音里带着笑意，显然对他的回答觉得很满意。

老刀把子已在说：“我也不喜欢看，无论什么事，自己动手去做总比较有趣些。”

陆小凤沉默着，忽然笑了笑，道：“有些事你却好像并不喜欢自己动手。”

老刀把子道：“哦？”

陆小凤道：“你知道叶灵偷了于还的水靠和飞鱼刺，你也知道她去干什么，但你却没有阻止。”

老刀把子承认：“我没有。”

陆小凤道：“你不让我去救叶雪，你自己也不去，为什么让她去？”

老刀把子道：“因为我知道叶凌风绝不会伤害她的。”

陆小凤道：“你能确定？”

老刀把子点点头，声音忽然变得嘶哑：“因为她才是叶凌风亲生的女儿。”

陆小凤又深深吸了口气，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他声音里露出的痛苦和仇恨：“还有一件事，你好像也不准备自己动手。”

老刀把子在等着他说下去。

陆小凤道：“你是不是要石鹤去对付武当石雁，虎豹兄弟们对付少林铁肩？”

老刀把子道：“那是他们自己的仇恨，他们本就要自己去解决。”

陆小凤道：“杜铁心能对付王十袋？”

老刀把子道：“这些年来，他武功已有精进，何况还有娄老太太做他的助手。”

陆小凤道：“小顾道人应该不是表哥的对手，水上飞对海奇阔你买谁赢？”

老刀把子道：“长江是个肥地盘，水上飞已肥得快飞不动了，无论是在陆上还是在水里，我都可以用十对一的盘口，赌海奇阔赢。”

陆小凤道：“可是关天武却已败在高行空手下三次。”

老刀把子道：“那三次都有人在暗中助了高行空一臂之力。”

陆小凤道：“是什么人？”

老刀把子冷笑道：“你应该想得到的，高行空纵横长江，武当掌门的忌日，干他什么事？他为什么要巴巴地赶去？”

难道是武当弟子在暗中出手的？雁荡的门户之争，武当弟子为什么要去多管闲事？

陆小凤并不想问得太多，又道：“那么现在剩下的就只有鹰眼老七了，就算管家婆管不住他，再加上一个花魁就足足有余。”

老刀把子道：“花魁还有别的任务，高涛也用不着帮手。”

陆小凤道：“所以主要的七个人都已有人对付，而且都已十拿九稳。”

老刀把子道：“十拿十稳。”

陆小凤笑了笑，道：“那么你准备要我干什么？去对付那些扫地洗碗的火工道人？”

老刀把子道：“我要你做的事，才是这次行动的成败关键。”

陆小凤道：“什么事？”

老刀把子也笑了笑，道：“现在你知道的已够多了，别的事到四月十二的晚上，我再告诉你。”他拍了拍陆小凤的肩，“所以今天晚上你不妨轻松轻松，甚至可以大醉一场，因为你明天可以整整睡上一天。”

陆小凤道：“我要等到后天才下山？”

老刀把子道：“你是最后一批下山的。”

陆小凤道：“我那批人里面还有谁？”

老刀把子道：“管家婆、娄老太太、表哥、钩子，和柳青青。”他又笑了笑，道：“好戏总是要等到最后才登场的，你们当然要留在最后。”

陆小凤淡淡道：“何况有他们跟着我，我至少不会半途死在别人手里。”

老刀把子的笑声更愉快，道：“你放心，就算你在路上遇见了西门吹雪，他也绝对认不出你。”

陆小凤道：“因为要为我易容改扮的那个人，是天下无双的妙手。”

老刀把子笑道：“一个人若能将自己扮成一条狗，你对他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他说的是犬郎君。

犬郎君的任务就是将每个人的容貌改变得让别人认不出来。

任务完成了之后？

——我只不过要你走的时候带我走。

陆小凤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当然已看出自己的危机。

老刀把子仰面向天，长长吐出口气，耕耘的时候已过去，现在只等着收获，他仿佛已能看见果实从枝头长出来。

一颗颗果实，就是一颗颗头颅。

陆小凤忽然转脸看着他，道：“你呢？所有的事都有人做了，你自己准备做什么？”

老刀把子道：“我是债主，我正准备等着你们去替我把账收回来。”

陆小凤道：“武当欠了石鹤一笔账，少林欠了虎豹兄弟，谁欠你的？”

老刀把子道：“每个人都欠我的。”他又拍了拍陆小凤的肩，微笑着道，“你岂非也欠了我一点？”

陆小凤也长长吐出口气，可是那团又冷又潮湿的雾，却好像还留在他胸膛里。

他知道无论谁欠了老刀把子的债，迟早都要加倍奉还的。他只怕自己还不起。

02

犬郎君躺在床上，眼睁睁看着屋顶。

他实在很想睡一下，他已经闭上眼睛试过很多次，却偏偏睡不着。

狡兔死，走狗烹。现在他就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在锅里，锅里的汤已经快煮沸了，他怎么睡得着？

夜深人静，窗子上突然“咯”的一响，一个人风一般掠入了窗户，是陆小凤。

犬郎君还没有出声，陆小凤已掩住了他的嘴：“这栋屋子里只有你一个人？”

只有他一个人，谁也不愿住在一栋到处挂满了狗皮和人皮的屋子里，谁也受不了炉子上的铜锅里散发出的那一阵阵胶皮恶臭气。

易容改扮并不是别人想象中那么轻松愉快的事，想做一张完好无缺的人皮面具，不但要有一双灵巧稳定的手，还得要有耐心。

陆小凤已被那一阵阵恶臭熏得皱起了眉，忍不住道：“你在煮什么？”

犬郎君道：“煮牛皮胶，人皮面具一定要用牛皮胶贴住才不会掉。”

陆小凤道：“人皮面具？你真的用人皮做面具？”

犬郎君道：“一定要用人皮做的面具贴在脸上，才能完全改变一个人脸上的轮廓，而且每一张人皮面具都要先依照那个人的脸打好样子。”他忽然对陆小凤笑了笑，道，“我也照你的脸形做好了一张。”

陆小凤苦着脸道：“也是人皮的？”

犬郎君道：“货真价实的人皮。”

陆小凤道：“你一共做了多少张？”

犬郎君道：“三十一张。”他又补充着道，“除了老刀把子外，每个人都有一张。”

老刀把子为什么不必易容改扮？难道他到了武当还能戴着那篓子般的竹笠？

陆小凤道：“这些人经过易容后，脸上是不是还留着一点特殊的标志？”

犬郎君道：“一点都没有。”

陆小凤道：“如果大家彼此都不认得，岂非难免会杀错人？”

犬郎君道：“绝不会。”

陆小凤道：“为什么？”

犬郎君道：“因为每一批下山的人的任务都不同，有的专对付武当道士，有的专对付少林和尚，只要这组人能记住彼此间易容后的样子，就不会杀到自己人身上来了。”

陆小凤沉吟着，忽然压低声音，道：“你能不能在每批人脸上都留下一点特别的记号？譬如说，一点麻子，或者是一颗痣。”

犬郎君看着他，眼睛里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过了很久，才悄悄地问：“你有把握能带我一起走？”

陆小凤道：“我有把握。”

犬郎君吐出口气，道：“你答应了我，我当然也答应你。”

陆小凤道：“你准备怎么做？”

犬郎君眨了眨眼，道：“现在我还没有想出来，等我们一起走的时候，我再告诉你。”

这里每个人好像跟老刀把子一样，除了自己外，绝不信任何人。有时他们甚至连自己都不信任。

犬郎君忽又问道：“花寡妇是不是跟你一批走？”

陆小凤道：“大概是的。”

犬郎君道：“你想让她变成什么样子？是又老又丑？还是年轻漂亮？”

陆小凤道：“愈老愈好，愈丑愈好。”

犬郎君道：“为什么？”

陆小凤道：“因为没有人相信陆小凤会跟一个又老又丑的女人在一起的，所以也没有人会相信我就是陆小凤。”

犬郎君道：“所以她愈老愈丑，你就愈安全，不但别人认不出你，你自己也可以不动心。”他眨着眼笑道，“这几天你的确要保持体力，若是跟一个年轻漂亮的寡妇在一起，要保持体力就很不容易了。”

陆小凤看着他，冷冷道：“你知道你的毛病是什么？”

犬郎君摇摇头。

陆小凤道：“你的毛病就是太多嘴。”

犬郎君赔笑道：“只要你带我走，这一路我保证连一个字都不说。”

陆小凤道：“就算你想说，我也有法子让你说不出来。”

犬郎君忍不住问：“你有什么法子？”

陆小凤道：“我是个告老归田的京官，不但带着好几个跟班随从，还带着一条狗。”他微笑着，又道，“你就是那条狗，狗嘴里当然是说不出人话来的。”

犬郎君瞪着他看了半天，终于苦笑，道：“不错，我就是那条狗，只求你千万不要忘记，我这条狗只能吃肉，不啃骨头。”

陆小凤道：“可是你最好也不要忘记，不听话的狗非但要啃骨头，有时还要吃屎。”

他大笑着走出去，忽又回头：“叶雪和叶灵本应该在第几批走的？”

犬郎君道：“我也不知道，老刀把子给我的名单上，根本没有她们姐妹的名字。”

夜更深。

陆小凤在冷雾中坐下来，心里在交战——现在是到沼泽中去找她们姐妹？还是去大醉一场？

他的选择是大醉一场。

03

就算不去找她们，也不是一定要醉的，可是他醉了，烂醉如泥。

他为什么一定要醉？

难道他心里有什么不可告人的苦衷？

四月初三，下午，多雾。

陆小凤醒来时，只觉得头疼如裂，满嘴发苦，而且情绪十分低落，就好像大病一场。

他醒了很久才睁开眼，一睁开眼就几乎跳了起来。

娄老太太怎么会坐到他床头来的？而且还一直在盯着他？

他揉了揉眼睛，才看出这个正坐在他床头咬蚕豆的老太婆并不是娄老太太，可是也绝不会比娄老太太年轻多少。

“你是谁？”

他忍不住要问，这老太太的回答又让他大吃一惊。

“我是你老婆。”老太太咧开干瘪了的嘴冷笑，“我嫁给你已经整整五十年，现在你想不认我做老婆也不行了。”

陆小凤吃惊地看着她，忽然大笑，笑得在床上直打滚。

这老太太竟是柳青青，他还听得出她的声音。

“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子的？”

“因为那个王八蛋活见了鬼，我想要年轻一点，他都不答应。”

柳青青用力咬着蚕豆，恨恨道：“现在我变成这个样子，你是不是很高兴？”

陆小凤故意眨了眨眼，道：“我为什么要高兴？”

柳青青道：“因为你本来就希望我愈老愈好，愈丑愈好，因为你本来就一直在逃避我，好像生怕我活活地把你吞下去。”

陆小凤还是装不懂：“为什么要逃避你？”

柳青青道：“你若不是在逃避我，为什么每天都喝得像死人一样？”她冷笑着，又道，“其实我也知道你不敢碰我，可是我又有点奇怪，要你每天晚上跟我这么样一个老太婆睡觉，你怎么受得了？”

陆小凤坐了起来，道：“我为什么要每天晚上跟你睡觉？”

柳青青道：“因为你是告老归田的京官，我就是你老婆，而且是个出名的醋坛子。”

陆小凤说不出话来了。

柳青青道：“我还有个好消息告诉你，我们的儿子也一直跟在我们身边的。”

陆小凤又吃了一惊：“我们的儿子是谁？”

柳青青道：“是表哥。”

陆小凤忽然倒了下去，直挺挺地倒在床上，连动都不会动了。

柳青青大笑，忽然扑在他身上，吃吃地笑道：“我的人虽老，心却不老，我还是每天都要的，你想装死都不行。”

陆小凤苦笑道：“我绝不装死，可是你若要我每天都跟你这么样一个老太婆做那件事，我就真的要死了。”

柳青青道：“你可以闭起眼睛来，拼命去想我以前的样子。”她已笑得喘不过气，“何况你们男人不是常常喜欢说，只要闭起眼睛来，天下的女人就都是一样的。”

现在陆小凤总算明白自作自受是什么意思了。

这个洞本来是他自己要挖的，现在一头栽进去的，偏偏就是他自己。

04

犬郎君来的时候，柳青青还在喘息。

看着一个老掉了牙的老太太，少女般地躺在一个年轻男人身旁喘息，如果还能忍得住不笑出来，这个人的本事一定不小。犬郎君的本事就不小。

他居然没有笑出来，居然能装作没有看见，可是等到陆小凤站起来，他却忽然向陆小凤挤了挤眼睛，好像在问：“怎么样？”

陆小凤简直恨不得将他这双眼珠挖出来，送给柳青青当蚕豆吃。

幸好他还没有动手，门外已有个比柳青青和娄老太太加起来都老的老太婆伸进头来，赔着笑道：“老爷和太太最好赶紧准备，我们天一亮就动身。”

这个人当然就是管家婆。

又有谁能想得到，昔年不可一世的凤尾帮内三堂的高堂主，竟会变成这副样子？

陆小凤又觉得比较愉快了，忽然大声道：“我那宝贝儿子呢？快叫他进来给老夫请安。”

看起来好像又年轻了二十岁的表哥，只好愁眉苦脸地走进来。

陆小凤板着脸道：“在京里做官的人，家规总是比较严的，就算在路上，也马虎不得，所以你以后每天都要来跟我磕头请安，你知不知道？”

表哥只有点头。

陆小凤道：“既然知道，还不赶紧跪下去磕头？”

看着表哥真的跪了下去，陆小凤的心情更好了，不管怎么样，做老子总比做儿子愉快得多。

这一路上他当然也不会寂寞，除了老婆外，他还有个儿子，有个管家，有个管家婆。

他甚至还有一条狗。

“不能带这条狗去！”

海奇阔断腕上的钩子已卸下来，光秃秃的手腕在没有用衣袖掩盖着的时候，显得笨拙而滑稽。

他的表情却很严肃，态度更坚决：“我们绝不能带他去。”

陆小凤道：“这也是老刀把子的命令？”

海奇阔道：“当然是。”

陆小凤道：“你是不是准备杀了他？”

海奇阔道：“是。”

现在犬郎君的任务已结束，他们已用不着对他有所顾忌。

陆小凤道：“谁动手杀他？”

海奇阔道：“我。”

陆小凤道：“你不用钩子也可以杀人？”

海奇阔道：“随时都可以。”

陆小凤道：“好，那么你现在就先过来杀了我吧。”

海奇阔脸色变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陆小凤淡淡道：“我的意思很简单，他去，我就去，他死，我就死。”

他当然不能死。

海奇阔看看表哥，表哥看看管家婆，管家婆看看柳青青。

柳青青看看犬郎君，忽然问道：“你是公狗？还是母狗？”

犬郎君道：“是公的。”

柳青青道：“有些狗晚上喜欢睡在主人的床旁边，你呢？”

犬郎君道：“我喜欢睡在门口，而且一睡就像死狗一样，什么都听不见。”

柳青青笑了：“只要不是母狗，随便你想带多少去，我都不反对。”

陆小凤道：“有没有人反对的？”

海奇阔叹了口气，道：“没有。”

管家婆立刻道：“半个人都没有。”

陆小凤看看表哥：“你呢？”

表哥笑了笑，道：“我是个孝子，我比狗还听话十倍。”

所以我们的陆大爷就带着四个人和一条狗，浩浩荡荡地走出了幽灵山庄。

这已是他第二次离开这地方，他知道自己这一次是绝不会再回来了。

第十二章　鬼　屋

01

四月初五，晴。

陆小凤正对着一面擦得很亮的铜镜微笑。

看到镜子里的人居然不是自己，这种感觉虽然有点怪怪的，却很有趣。

镜子里这个老人当然没有本来那么英俊，看起来却很威严，很有气派，绝不是那种酒色过度，一条腿已进了棺材的糟老头。

这一点无疑使他觉得很愉快，唯一的遗憾就是不能洗脸。

所以他只能用干毛巾象征性在脸上擦了擦，再痛痛快快地漱了口，再转过头看看床上的老太婆。

他摇着头叹气道：“犬郎君的确应该让你年轻一点的，现在你看来简直像我的妈。”

柳青青咬着牙，恨恨道：“是不是别人随便把你弄成个什么样的人，你都一样能够自我陶醉的？”

陆小凤笑了，大笑。

这时，那条听话的狗已摇着尾巴进来了，孝顺的孩子也已赶来磕头请安。

陆小凤更愉快，他笑道：“今天你们都很乖，我请你们到‘三六九’去吃火腿干丝和小笼汤包去。”

“三六九”的汤包小巧玲珑，一笼二十个，一口吃一个，吃上个三五笼也不嫌多。

连陆大爷的狗都吃了三笼，可是他的管家婆却只能站在后面侍候着。

在京里做官的大老爷们，规矩总是比别人大的。

店里的跑堂在旁边看着只有摇头，用半生不熟的苏州官话搭讪着道：“看来能在大老爷家里做条狗也是好福气的，比好些人都强得多了。”

陆小凤正在用自己带来的银牙签剔着牙，嘴里啧啧地直响，忽然道：“你既然喜欢它，为什么不带它出去遛遛，随便在外面放泡野屎，回来老爷有赏。”

跑堂的迟疑着，看看管家和管家婆：“这位管家老爷不去？”

陆小凤道：“他不喜欢这条狗，所以这条狗就喜欢咬他。”

跑堂的害怕了：“这位老爷喜不喜欢咬别人的？”

陆小凤从鼻孔里哼了一声，道：“别人就算请它咬，它还懒得张口哩。”

大老爷的夫人也在旁边开了腔：“我们这条狗虽然不咬人，也不啃骨头，可就是有点喜欢吃屎，你最多只能让它舐一舐，千万不能让它真的吃下去，它会闹肚子的。”

跑堂的只有赔笑着，拉起牵狗的皮带，小心翼翼地带着这位狗老爷散步去了。

管家看看管家婆，管家婆看看孝子，孝子看看老太太。

老太太微笑道：“你放心，你老子这条狗是乖宝贝，绝对不会跑的，而且它就算会跑，也跑不了。”

孝子忍不住问：“为什么？”

老太太道：“因为你也要跟着它去，它拉屎的时候，你也得在旁边等着。”

表哥果然听话得很，站起来就走。

陆小凤笑了，微笑着道：“看来我们这个儿子倒真是孝子。”

陆小凤有个毛病，每天吃早点之后，好像都一定要去方便方便。他的酒喝得太多，所以肠胃不太好。

老太太就算是个特大号的醋坛子，盯人的本事再大，至少老爷在方便的时候，她总不能在旁边盯着的。

可是一条狗要盯着一个人的时候，就没有这么多顾忌了，不管你是在方便也好，是不方便也好，它都可以跟着你。

所以陆小凤每次要方便的时候，犬郎君都会摇着尾巴跟进去。

今天也不例外。

陆小凤一蹲下去，他就立刻压低声音道：“那个跑堂的绝不是真的跑堂。”

没有反应，陆小凤根本不睬他。

犬郎君道：“他的轻功一定很高，我从他的脚步声就可以听得出来。”

还是没有反应。就像大多数人一样，陆小凤在方便的时候，也是专心一意，全神贯注的。

犬郎君又道：“而且我看他一定还是易容的高手，甚至比我还高。”

陆小凤忽然道：“你知不知道你是个什么？你是个妖怪。”

犬郎君怔了怔：“妖怪？”

陆小凤道：“一条狗居然会说话，不是妖怪是什么？”

犬郎君道：“可是……”

陆小凤不让他说下去，又问道：“你知不知道别人怎么对付妖怪的？”

犬郎君摇摇头。

陆小凤冷冷道：“不是活活的烧死，就是活活的打死。”

犬郎君连一个字都不敢再说，就乖乖地摇着尾巴溜了。

陆小凤总算轻松了一下，对他来说，能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下来，就算是坐在马桶上，也算是种享受，而且是种很难得的享受，因为他忽然有了个会盯人的老婆。

他出去的时候，才发现柳青青已经在外面等着，而且像已等了很久，地上的蚕豆壳已有一大堆。

陆小凤忍不住道：“你是喜欢看男人方便？还是喜欢嗅这里的臭气？”

柳青青道：“我只不过有点疑心而已。”

陆小凤道：“疑心什么？”

柳青青道：“疑心你并不是真的想方便，只不过想借机避开我，跟你的狗朋友说悄悄话。”

陆小凤道：“所以你就坐在外面听我是不是真的方便了？”

柳青青笑道：“现在我才知道，这种声音实在不太好听。”

陆小凤叹了口气，苦笑道：“幸好他是条公狗，若是母狗，那还了得？”

柳青青淡淡道：“若是条母狗，现在他早已是条死狗了。”

02

四月初六，时晴多云。

管家婆的簿子上记着：

早点在城东奎元馆吃的，其间又令人遛狗一次，来回约半个时辰。

遛狗的堂倌姓王，当地土生土长，干堂倌已十四年，已娶妻，有子女各一。

此人已调查确实，绝无疑问。

这簿子当然是要交给老刀把子看的。

海奇阔却反对：“不行，不能这么写。”

管家婆道：“为什么不能？”

海奇阔道：“我们根本就不该带这条狗来，更不该让他找别人去遛狗，老刀把子看了，一定会认为其中有问题。”

管家婆道：“你准备怎么办？”

海奇阔冷笑，道：“这条狗若是条死狗，岂非就没问题了？”

管家婆道：“你不怕陆小凤？”

海奇阔道：“活狗已经变成了死狗，就好像生米已煮成熟饭一样，他能把我怎么样？”

管家婆吐出口气，道：“却不知这条活狗，要等到什么时候才会变成死狗？”

海奇阔道：“快了。”

管家婆道：“明天你去遛狗？”

海奇阔叹了口气，道：“这好像还是我生平第一次做这种事。”

管家婆道：“是不是最后一次？”

海奇阔道：“是的，绝对是的。”

四月初七，晴。

海奇阔已牵着狗走了很远，好像没有回头的意思。

表哥跟在后面，忍不住道：“你几时变成这样喜欢走路的？”

海奇阔道：“刚才。”

表哥道：“现在你准备走到哪里去？”

海奇阔道：“出城去。”

表哥道：“出城去干什么？”

海奇阔道：“一条狗死在路上，虽然是件很平常的事，狗皮里若是忽然变出个人来，就完全是另外一件事了。”

表哥道：“这种事当然是绝不能让别人看见的。”

海奇阔道：“所以我要出城去。”

他紧紧握着牵狗的皮带，表哥的手也握住了衣袂下的剑柄。

这条狗不但听得懂人话，而且还是个暗器高手，如果狗没有死在人手里，人反而死在狗手里了，那才真的是笑话。

谁知这条狗居然连一点反应都没有。

表哥道：“你知不知道狗肚子里在打什么鬼主意？”

海奇阔道：“我只知道这附近好像已没有人了。”

表哥道：“简直连条人影都没有。”

海奇阔忽然停了下来，看着这条狗，叹息着道：“犬兄犬兄，我们也曾在一起吃过饭，喝过酒，总算也是朋友，你若有什么遗言后事，也不妨说出来，只要我们能做的，我们一定替你做。”

狗在摇尾巴，汪汪地直叫。

海奇阔道：“你摇尾巴也没有用，我们还是要杀了你。”

表哥道：“可是我保证绝不会把你卖到挂着羊头的香肉店去。”

海奇阔还在叹着气，醋钵般大的拳头已挥出，一拳打在狗头上。

拳头落下，立刻听见了骨头碎裂的声音。

这条狗狂吠一声，居然还能撑起来，表哥的剑却已刺入了它的脖子。

鲜血飞溅，海奇阔凌空掠起，等他落下来时，活狗就已变成了死狗。

海奇阔松了口气，笑道：“看来杀狗的确比杀人轻松得多。”

表哥却沉着脸，忽然冷笑道：“只怕我们杀的真是条狗。”

海奇阔吃了一惊，立刻俯下身，想剥开狗皮来看看。

狗皮里面也是狗，这条狗竟不是犬郎君。

海奇阔脸色变了，道：“我明明看见的。”

表哥道：“看见什么？”

海奇阔道：“看见犬郎君钻进这么样一张狗皮里去，就变成了这么样一条狗。”

表哥冷冷道：“狗有很多种，同种的狗样子都差不多的。”

海奇阔道：“那么犬郎君到哪里去了？这条狗又是怎么来的？”

表哥道：“你为什么不去问陆小凤？”

厕所外面居然又有人在等着，陆小凤刚走到门口，连裤带都没有系好，就看见了海奇阔。

海奇阔的样子，看来就像是已经憋不住了，一泡屎已拉在裤裆里。

陆小凤叹了口气，喃喃道：“为什么我每次方便的时候，外面都有人在排队，难道大家都吃错了药，都在拉肚子？”

海奇阔咬着牙，恨恨道：“我倒没有吃错药，只不过杀错了人。”

陆小凤好像吃了一惊，道：“你杀了谁？”

海奇阔道：“我杀了一条狗。”

陆小凤道：“你杀的究竟是人？还是狗？”

海奇阔道：“我杀的那条狗本来应该是个人的，谁知它竟真的是条狗，狗皮里面也没有人。”

陆小凤又叹了口气，道：“狗就是狗，狗皮里面当然只有狗肉和狗骨头，当然不会有人！”他叹息着，拍了拍海奇阔的肩，“最近你一定太累了，若是还不好好地去休息休息，说不定真会发疯的。”

海奇阔看样子好像真的要被气疯了，忽然大叫道：“犬郎君呢？”

陆小凤淡淡道：“他既不是我儿子，又不是我的管家，我怎么知道他在哪里？”

海奇阔道：“可是一定要带他下山来的却是你。”

陆小凤道：“我只不过说要带条狗下山，并没有说要带犬郎君。”他又拍了拍海奇阔，微笑道，“现在你虽然杀了我的狗，可是我并不想要你偿命，不管怎么样，一个好管家总比一条狗有用得多，何况，我也不忍让管家婆做寡妇。”

海奇阔已气得连话都说不出。

陆小凤终于已系好裤带，施施然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带着笑道：“这件事你一定要告诉老刀把子，他一定会觉得很有趣的，说不定还会重重地赏你一样东西。”

他笑得实在有点不怀好意：“你想不想得出他会赏你样什么东西呢？”

海奇阔已想到了。

不管那是样什么东西，都一定是很重很重的，却不知是重重的一拳，还是重重的一刀。

海奇阔忽然大笑，道：“我总算想通了。”

陆小凤道：“想通了什么？”

海奇阔道：“我杀的既然是条狗，死的当然也是条狗，不管那是条什么样的狗都一样，反正都已是条死狗。”他眨了眨眼，微笑道，“连人死了都是一样的，何况狗？”

陆小凤也大笑，道：“看来这个人好像真的想通了。”

四月初八，晴时多云偶阵雨。

今天管家婆簿子上的记载很简单：“赶路四百里，狗暴毙。”

03

四月初九，阴。

没有雨，只有阴云，一层层厚厚的阴云掩住了日色，天就特别黑得早。

荒僻崎岖的道路上渺无人烟，除了乱石和荒草外，什么都看不见。

“我们怎么会走到这里来了？”

“因为赶车的怕错过宿头，所以要抄近路。”

“这条是近路？”

“本来应该是的，可是现在……”管家婆叹了口气，苦笑道，“现在看来却好像是迷了路。”

现在本来已到了应该吃饭的时候，他们本来已应该洗过脸，漱过口，换上了干净舒服的衣裳，坐在灯光辉煌的饭馆里吃正菜前的冷盘。可是现在他们却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迷了路。

“我饿了，饿得要命。”柳青青显然不是个能吃苦的人，“我一定要吃点东西，我的胃一向不好。”

“假如你真的一定要吃点东西，就只有像羊一样吃草。”

柳青青皱起了眉：“车上难道连一点吃的都没有？”

“非但没有吃的，连水都没有。”

“那我们怎么办？”

“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饿着。”

柳青青忽然推开门，跳下车：“我就不信没有别的办法，我去找。”

“找什么？”

“无论什么样的地方都有人住的，这附近一定也有人家。”柳青青说得好像很有把握，其实心里连一点把握都没有。

可是她肯去找，她不能不去找。因为她不能吃苦，不能挨饿。

无论你要找的是什么，只有肯去找的人，才会找得到。

世上本就有很多事都是这样子的——第一个发明车辆的人，一定是懒得走路的人，就因为人们不愿吃苦，所以人类的生活才会进步。

她肯去找，所以她找到了。

山坳后的山坡下，居然真的有户人家，而且是很大的一户人家。

事实上，你无论在任何地方都很难找到这么大一户人家。

在黑暗中看来，山坡上的屋顶就像是阴云般一层层堆积着，宽阔的大门最少可以容六匹马并驰而入。

可是门上的朱漆已剥落，门也是紧闭着，最奇怪的是，这么大的一户人家，竟几乎完全看不见灯火。

据说一些无人的荒野中，经常会有鬼屋出现的，这地方难道就是栋鬼屋？

“就算真的是鬼屋，我也要进去看看。”柳青青只怕挨饿，不怕鬼。

她已经在敲门，将门上的铜环敲得比敲锣还响，门里居然还是完全没有回应。

她正准备放弃的时候，门却忽然开了，开了一线，一线灯光照出来，一个人站在那灯光后的黑暗中，冷冷地看着她。

阴森森的灯光，照花了她的眼睛，等到她看清这个人时，就再也不敢再看第二眼。

这个人实在不像一个人，却也不像鬼，若说他是人，一定是个泥人，若说他是鬼，也只能算是个用泥塑成的鬼。

他全身上下都是泥，脸上、鼻子上、眉毛上，甚至连嘴里都好像被泥塞住。

幸好他还会笑。

看见柳青青脸上的表情，他就忽然大笑了起来，笑得脸上的干泥“噗落噗落”往下直掉。

无论是人是鬼，只要还会笑，看来就比较没有那么可怕了。

柳青青终于壮起胆子，勉强笑道：“我们迷了路……”

她只说了一句，这人就打断了她的话：“我知道你们迷了路，若不是迷了路的人，怎会跑到这鬼地方来？”他笑得很愉快，“可是老太太你用不着害怕，这里虽然是个鬼地方，但我却不是鬼，我不但是个人，而且还是个好人。”

柳青青忍不住问道：“好人身上怎么会有这么多泥？”

这人道：“无论谁挖了好几天蚯蚓，身上都会有这么多泥的。”

柳青青怔了怔：“你在挖蚯蚓？”

这人点点头，道：“我已经挖了七百八十三条大蚯蚓。”

柳青青更吃惊：“挖这么多蚯蚓干什么？”

这人道：“这么多还不够，我还得再挖七百一十七条才够数。”

柳青青道：“为什么？”

这人道：“因为我跟别人打赌，谁输谁就得挖一千五百条蚯蚓，少一条都不行。”

柳青青道：“你输了？”

这人叹了口气，道：“现在虽然还没有输，可是我自己知道已经输定了。”

柳青青看着他，眼睛已看得发直：“用这种法子来打赌倒是真特别，跟你打赌的那个人，一定是个怪人。”

这人道：“不但是个怪人，而且是个混蛋，不但是个混蛋，而且是个大混蛋。”

陆小凤一直远远地站着，忽然抢着道：“不但是个大混蛋，而且是特别大的一个。”

这人立刻同意：“一点也不错。”

陆小凤道：“他若是混蛋，你呢？”

这人又叹了口气，道：“我好像也是的。”

陆小凤还想再说什么，柳青青却已抢着道：“你不是混蛋，你是个好人，我知道你一定肯让我们在这里借宿一宿的。”

这人道：“你想在这地方住一晚？”

柳青青道：“嗯。”

这人道：“你真的想？”

柳青青道：“当然是真的。”

这人吃惊地看着她，就好像比看见一个人在烂泥里挖蚯蚓还吃惊。

柳青青忍不住道：“我们迷了路，附近又没有别的人家，所以我们只有住这里，这难道是件很奇怪的事？”

这人点点头，又摇摇头，喃喃道：“不奇怪，一点也不奇怪。”

他嘴里虽然在说不奇怪，自己脸上的表情却奇怪得很。

柳青青又忍不住问：“这地方难道有鬼？”

这人道：“没有，一个也没有。”

柳青青道：“那么你肯不肯让我们在这里住一晚？”

这人又笑了：“只要你们真的愿意，随便要在这里住多久都没有关系。”

他转过身，走入荒凉阴森的庭院，嘴里喃喃自语，仿佛在说：“怕只怕你们连半个时辰都耽不下去，因为从来也没有人能在这里耽得下去。”

04

前面的一重院落里有七间屋子，每间屋子里都有好几盏灯。灯里居然还有油。

这个人居然将每间屋子里的每盏灯都点亮了，然后才长长吐出口气：“无论什么样的地方，只要一点起灯，看来好像就会立刻变得好多了。”

其实这地方本来就不太坏，虽然到处都积着厚厚的一层灰，可是华丽昂贵的装潢和家私并没有破烂，依稀还可以想见当年的风采。

柳青青试探着问道：“你刚才是不是在说，从来也没有人能在这里耽得下去？”

这个人承认。

柳青青当然要问：“为什么？”

这人道：“因为这里有样东西从来也没有人能受得了。”

柳青青再问道：“是什么东西？在哪里？”

这人随手一指，道：“就在这里。”

他指着的是个水晶盒子，就摆在大厅正中的神案上。

磨得非常薄的水晶，几乎完全是透明的，里面摆着的仿佛是一瓣已枯萎了的花瓣。

“这是什么花？”

“这不是花，也不是你所能想象得到的任何东西。”

“这是什么？”

“这是一个人的眼睛。”

柳青青的眼睛张大了，瞳孔却在收缩，情不自禁退了两步。

“什么人的眼睛？”

“一个女人，一个很有名的女人，这个女人最有名的地方，就是她的眼睛。”

“为什么有名？”

“因为她的眼睛是神眼，据说她不但能在黑暗中绣花，而且还能在三十步外用绣花针打穿一只蚊子的头。”

“你说的是神眼沈三娘？”

“除了她还有谁？”

“是谁把她的眼睛摆在这里的？”

“除了她的丈夫还有谁？”

“她的丈夫是不是那个‘玉树剑客’叶凌风？”

“是的，江湖中也只有这么样一个叶凌风，幸好只有一个。”

柳青青握紧了双手，手心已湿了。

她是不是也知道叶凌风和老刀把子之间的恩怨纠缠？他们被带到这里来，是无意间的巧合？还是冥冥中有人在故意安排？

挖蚯蚓的人一张脸完全被泥盖着，谁也看不出他脸上的表情。

可是他的声音已有些嘶哑：“这里一共有九十三间屋子，每间屋子里都有这样一个水晶盒子。”

每间屋子里都有？

柳青青立刻冲进了第二间屋子，果然又看见了一个完全相同的水晶盒。

盒子里摆着的，赫然竟是只干枯了的耳朵。

挖蚯蚓的人幽灵般跟在她身后：“沈三娘死了后，叶凌风就将她分成了九十三块……”

柳青青忍不住叫了起来：“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挖蚯蚓的人叹了口气，道：“因为他太爱她，时时刻刻都想看到她，无论走到哪里都想看到她，哪怕只能看见一只眼睛、一只耳朵也好。”

柳青青咬紧牙，几乎已忍不住要呕吐。

陆小凤忽然问道：“据说沈三娘的表哥就是武当的名剑客木道人？”

挖蚯蚓的人点点头。

陆小凤道：“据说他们成亲，就是木道人做的大媒。”

挖蚯蚓的人道：“不错。”

陆小凤道：“叶凌风这么样做，难道不怕木道人对付他？”

挖蚯蚓的人道：“木道人想对付他的时候，已经太迟了，沈三娘死了还不到三个月，他自己也发了疯，自己一头撞死在后面的假山上，脑袋撞得稀烂。”

一个人若是连脑袋都撞得稀烂，当然就没有人能认得出他的本来面目，也就没有人能证明死的那个人究竟是谁了。

柳青青总算已喘过气来，立刻问道：“他死了之后，别人为什么还不把这些盒子搬走？”

挖蚯蚓的人道：“因为想搬这些盒子的人，现在都已经躺在盒子里。”

柳青青道：“什么样的盒子？”

挖蚯蚓的人道：“一种长长的、用木头做的，专门装死人的盒子，大多数人死了后，都要被装在这种盒子里。”

柳青青勉强笑了笑，道：“那至少总比被装在这种水晶盒子里好得多。”

挖蚯蚓的人道：“只可惜也好不了太多。”

柳青青道：“为什么？”

挖蚯蚓的人道：“因为被一双鬼手活活捏死的滋味并不好受。”

柳青青道：“可是你刚才还说这地方连一个鬼都没有的？”

挖蚯蚓的人道：“这地方一个鬼是没有的，这地方至少有四十九个鬼，而且都是冤死鬼。”

柳青青道：“这地方本来一共有多少人？”

挖蚯蚓的人道：“四十九个。”

柳青青道：“现在这些人已全都死光了？”

挖蚯蚓的人道：“假如每天都有只眼睛在水晶匣子里瞪着你，你受不受得了？”

柳青青道：“我受不了，我一定会发疯。”

挖蚯蚓的人道：“你受不了，别人也一样受不了，所以每个人都想把这些盒子搬走，可是无论什么人，只要一碰到这些盒子，舌头立刻就会吐出半尺长，一霎眼的工夫就断了气，就像这样子。”

他自己也把舌头伸出来！伸得长长的，他脸上全是黑泥，舌头却红如鲜血，只有被活活扼死的人才会变成这样子。

柳青青立刻转过头，不敢再看他一眼，却还是忍不住问道：“你呢？你没有动过这些盒子？”

挖蚯蚓的人摇摇头，又点点头，他舌头还是伸得长长的，根本没法子说话。

柳青青道：“这里的人岂非已死光了，你怎么还活着？难道你不是人？”

挖蚯蚓的人忽然从怀里伸出手，将一条黑黝黝的东西往柳青青抛了过去，这些东西竟是活的，又温又软又滑，竟是活生生的蚯蚓。

柳青青惊呼一声，几乎吓得晕了过去。

她并不是那种很容易被吓晕的女人，可是这些又湿又软又滑的蚯蚓，有谁能受得了？

等她躲过了这些蚯蚓，挖蚯蚓的人竟已不见了，灯光闪了两闪，屋子里的灯也忽然熄灭。

她回过头，陆小凤他们居然全都不在这屋子里。

幸好隔壁一间屋子里有灯，她冲过去，这屋里的灯也灭了。

再前面的一间屋里虽然还有灯，可是等她冲过去时，灯光也熄灭。

这七间灯火明亮的屋子，忽然之间，就已变得一片黑暗。

忽然之间，她什么都已看不见，连自己伸出去的手都已看不见。

——那只眼睛是不是还在水晶盒子里瞪着她？

——那四十九个舌头吐得长长的冤死鬼，是不是也在黑暗中看着她？

她看不见他们。她不是神眼。

——那该死的陆小凤死到哪里去了？

“老头子，死老头子，姓陆的，你还不快出来！”她大喊，没有回应。

连一个人的回应都没有，管家婆、钩子、表哥，也全都不知溜到哪里去了。

——难道他们全都被那双看不见的鬼手活活扼死？

——难道这根本就是个要命的圈套？

她想冲出去，三次都撞在墙上，她全身都已被冷汗湿透。

最后一次跌倒时，她的腿已软了，几乎连爬都爬不起来。黑暗中却忽然有只手伸过来，拉起了她。

——是不是陆小凤？

不是。冰冷干枯的手，指甲最少有一寸长。

她忍不住又放声大呼：“你是谁？”

“你看不见我的，我却能看见你。”黑暗中有人在吃吃地笑，“我是神眼。”

这是女人的声音。这只手难道是从水晶盒子里伸出来的？

笑声还没有停，她用尽全身力气扑过去。

她扑了个空，那只冰冷干枯的手，却又从她背后伸了过来，轻抚着她的咽喉。

她并不是那种很容易就会被吓晕的人，可是现在她已晕了过去。

05

四月初十，晴。

柳青青醒来时，阳光正照在窗户上。

窗户在动，窗外的树木也在动——就像飞一样地往后退。

她揉了揉眼睛，忽然发现自己又到了马车上，陆小凤正坐在她对面，笑嘻嘻地看着她。

她咬了咬嘴唇，很疼。

这不是梦。她跳了起来，瞪着陆小凤。

陆小凤微笑道：“早。”

柳青青道：“早？现在是早上？”

陆小凤笑道：“其实也不算太早，昨天晚上你睡得简直像死人一样。”

柳青青咬着牙，道：“你呢？”

陆小凤道：“我也睡了一下。”

柳青青忽然跳起来，扑过去，扑在他身上，扼住了他的脖子，狠狠道：“说，快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陆小凤道：“什么事？”

柳青青道：“昨天晚上的事。”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我正想问你，你是怎么回事？好好的为什么要一头撞到墙上去，把自己撞昏了？”

柳青青叫了起来，道：“我没有疯，为什么要撞自己的头？”

陆小凤苦笑道：“连你自己都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

柳青青道：“我问你，屋子里那些灯，怎么会忽然一起灭了的？”

陆小凤道：“灯里没有油了，当然会灭！”

柳青青道：“那个挖蚯蚓的人呢？”

陆小凤道：“灯灭了，他当然要去找灯油。”

柳青青道：“他找到没有？”

陆小凤道：“就因为他找到了灯油，我们才能找到你。”

柳青青道：“他真的是个人？”

陆小凤道：“不但是人，而且还是个好人，不但找到了灯油，还煮了一大锅粥，我们每个人都吃了好几碗。”

柳青青怔住，怔了半天，才问道：“灯灭的时候，你们在哪里？”

陆小凤道：“在后面。”

柳青青道：“我在前面，你们到后面去干什么？”

陆小凤道：“你在前面，我们为什么一定也要在前面，我们又不是你的跟屁虫，为什么不能到后面去看看？”

柳青青忽又大喊：“管家的，管家婆，乖儿子，你们全进来。”

车子停下，她叫的人也全都过来了，她将刚才问陆小凤的话又问了一遍，他们的回答也一样。

他们也不懂，她为什么好好的要把自己一头撞晕。

柳青青几乎又气得快晕过去了，忍不住问道：“难道你们全都没有看见那只手？”

管家婆道：“什么手？”

柳青青道：“扼住我脖子的鬼手。”

陆小凤忽然笑了笑，道：“我看见了。”他笑得很神秘，“不但看见了，而且还把它带了回来。”

柳青青眼睛里立刻发出了光：“在哪里？”

陆小凤道：“就在这里。”

他微笑着，从身上拿出一段挂窗帘的绳子，绳子上还带着好几个一寸长的钩子，就像是指甲一样的钩子：“这是不是缠在你脖子上的鬼手？”

柳青青说不出话来。

海奇阔忽然大笑道：“想不到大名鼎鼎的江南女侠柳青青，居然会被一段绳子吓得晕过去。”

陆小凤道：“其实你应该想得到的。”

海奇阔道：“为什么？”

陆小凤道：“因为她是个女人，而且年纪也不算小。”

他叹息着，苦笑道：“女人到了她这种年纪，总难免会疑神疑鬼的。”

06

四月十一日，晴。

黄昏。

从昨天早上到现在，柳青青说的话加起来还没有她平常一顿饭的时候说得多。

她的脸色也很不好看，不知道是因为惊魂未定，还是因为行动的时候已经快到了。

现在他们距离武当已只有半天的行程，老刀把子却一直没有消息，也没有给他们最后的指示，所以不但她变了，别的人也难免有点紧张。谁也不知道这次行动他们能有多少成把握？

石雁、铁肩、王十袋、高行空……这些人几乎已可算是武林中的精英。

何况，除了这七个人之外，还不知有多少高手也已到了武当山。

“你想西门吹雪会不会去？”

“他可能不会去。”

“为什么？”

“因为他在找陆小凤，他绝对想不到陆小凤敢上武当。”

说这句话的人正是陆小凤自己。他这么样说，也许只不过因为他自己心里希望如此。

黄昏时的城市总是最热闹的，他们的车马正穿过闹市。

“就算西门吹雪不会去，木道人却一定会在那里，近年来他虽然已几乎完全退隐，可是像册立掌门这种大事，他总不能置身事外的。”

“当然。”

“木道人若到了，木松居士想必也会去，就只这两个人，已不是容易对付的。”

“我想老刀把子一定已有了对付他们的法子，否则他为什么一直都没有把他们列入这个计划里？”

“不管怎么样，现在我们都不该想这件事。”陆小凤又开了口。

“我们应该想什么？”

“想想应该到哪里吃饭去。”

表哥、管家婆、海奇阔，此刻全都在车上，本来好像都想说话的，却忽然同时闭上了嘴，六只眼睛一起盯在对街的一家酒楼门口。车马走得很慢，就在他们经过时，正有三个人走入了酒楼。

一个人赤面秃顶，目光灼灼如鹰，一个人高如竹竿，瘦也如竹竿，走起路来一摇三晃，好像一阵风就能将他吹倒。

还有个人扶着这两人的肩，仿佛已有了几分醉态，却是个白发苍苍的道人。

这三个人陆小凤全认得，表哥、管家婆、海奇阔也全都认得。

目光如鹰的，正是十二连环坞的总瓢把子“鹰眼”老七。

连路都走不稳的，却是以轻功名动大江南北的“雁荡山主”高行空。

那个已喝得差不多了的老道士，就正是他们刚刚还在谈起的武当名宿木道人。

表哥的眼睛虽然在盯着他们，心里却只希望车马快点走过去。

谁知陆小凤却忽然道：“叫车子停下来。”

表哥吓了一跳：“为什么？”

陆小凤道：“因为我们就要在这家酒楼吃饭。”

表哥更吃惊：“你不认得那三个人？”

陆小凤道：“我认得他们，可是他们却不认得我了。”

表哥道：“万一他们认出来了怎么办？”

陆小凤道：“他们现在若能认出我们，到了武当也一样认得出。”

表哥想了想，终于有点明白他的意思：“你是想试试他们，是不是能认得出我们来？”

陆小凤淡淡道：“反正我们总得这么冒一次险的，现在被他们认出来，至少总比到了武当才被认出来的好。”

这句话刚说完，柳青青已在用力敲着车厢，大声道：“停车。”

直到这时为止，大家显然都认为陆小凤这想法不错，所以没有一个人反对。

因为这时他们还没有走上酒楼。等他们走上去时，后悔已来不及了，最后悔的一个人，就是陆小凤。

第十三章　最后指示

01

这酒楼的装潢很考究，气派也很大，可是生意并不太好。

现在虽然正是晚饭的时候，酒楼上的雅座却只有三桌客人。

高行空他们并不是三个人来的，酒楼上早已先到了一个人在等着他们。

这人高大威武，相貌堂堂，看气派，都应该是武林中的名人。

可是陆小凤却偏偏不认得他，甚至连见都没有见过。武林中的名人，陆小凤没有见过的并不多。

人最多的一桌，也是酒喝得最多的一桌，座上有男有女。

男的衣着华丽，看来不是从扬州那边来的盐商富贾，就是微服出游的京官大吏，女的姿容冶艳，风流而轻佻，无疑是风尘中的女子。

人最少的一桌只有一个人。

一个白衣人，白衣如雪。

看见这个人，陆小凤的掌心就沁出了冷汗，他实在想不到会在这里遇见这个人，否则就算有人在后面用鞭子抽他，他也绝不会上来的。

既然已上了楼，再下去就来不及了。

陆小凤只有硬着头皮找了个位子坐下，柳青青冷冷地看着他，几乎可以看见一粒粒汗珠已透过他脸上的人皮面具冒了出来。

白衣人却连眼角都没有看他们。

他的脸铁青。

他的剑就在桌上。

他喝的是水，纯净的白水，不是酒。

他显然随时随地都在准备杀人。

木道人在向他打招呼，他也像是没有看见，这位名重江湖的武当名宿，竟仿佛根本就没有被他看在眼里。

他根本就从未将任何人看在眼里。

木道人却笑了，摇摇头喃喃笑道：“我不怪他，随便他怎么无礼，我都不怪他。”

那高大威武的老人忍不住问：“为什么？”

木道人道：“因为他是西门吹雪！”

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西门吹雪。

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剑。

只要他手里还有剑，他就有权不将任何人看在眼里。

也许他现在眼里只看见陆小凤一个人。

仇恨就像种奇异的毒草，虽然能戕害人的心灵，却也能将一个人的潜力全部发挥，使他的意志更坚强，反应更敏锐。何况，这种一剑刺出，不差毫厘的武士，本就有一双鹰隼般的锐眼。

现在他虽然绝对想不到陆小凤就在他眼前，但陆小凤只要露出一点破绽，就绝对逃不过他这双锐眼。

菜已经点好了，堂倌正在问：“客官们想喝什么酒？”

柳青青立刻抢着道：“今天我们不喝酒，一点都不喝。”

酒总是容易令人造成疏忽的，任何一点疏忽，都足以致命。

可是酒也能使人的神经松弛，心情镇定。

陆小凤道：“今天我们不喝一点酒，我们要喝很多。”他微笑着拍了拍表哥的肩，“今天是我的乖儿子的生日，吉日怎可无酒？你先给我们来一坛竹叶青。”

柳青青狠狠地盯着他，他也好像完全看不见，微笑着又道：“天生男儿，以酒为命，妇人之言，慎不可听，来，你们老两口也坐下来陪我喝几杯。”

管家婆和海奇阔也只好坐下来，木道人已经在那边抚掌大笑，道：“好一个‘妇人之言，慎不可听’，听此一言，已当浮三大白。”

酒来得真快，喝得更快。三杯下肚，陆小凤神情就自然得多了，眼睛里也有了光。

现在他总算已走出了西门吹雪的阴影，仿佛根本已忘了酒楼上还有这么样一个人。

西门吹雪剑锋般锐利的目光，却忽然盯到他身上。

木道人也在看着他，忽然举杯笑道：“这位以酒为命的朋友，可容老道士敬你一杯？”

陆小凤笑道：“恭敬不如从命，老朽也当回敬道士三杯。”

木道人大笑，忽然走过来，眼睛里也露出刀锋般的光，盯着陆小凤，道：“贵姓？”

陆小凤道：“姓熊，熊虎之熊。”

木道人道：“萍水相逢，本不该打扰的，只是熊兄饮酒的豪情，像极了我一位朋友。”

柳青青心已在跳了，陆小凤居然还是笑得很愉快，道：“道长这位朋友在哪里？”

木道人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柳青青一颗心已几乎跳出腔子，陆小凤杯中的酒也几乎溅了出来。

木道人却又仰面长叹，接着道：“天忌英才，我这位朋友虽然已远去西天，可是此间有酒，又有故人，他的一缕英魂，说不定又已回到我眼前。”

柳青青松了口气，陆小凤也松了口气，因为他们都没有去看西门吹雪。

西门吹雪苍白的脸似已白得透明，一只手已扶上剑柄。

忽然间，窗外响起“锵”的一声龙吟。

只有利剑出鞘时，才会有这种清亮如龙吟般的响声。

西门吹雪的瞳孔立刻收缩。

就在这同一刹那间，夜空中仿佛有厉电一闪，一道寒光，穿窗而入，直刺西门吹雪。

西门吹雪的剑在桌上，犹未出鞘，剑鞘旁一只盛水的酒杯却突然弹起，迎上了剑光。

“叮”的一响，一只酒杯竟碎成了千百片，带着千百粒水珠，冷雾般飞散四激。

剑光不见了，冷雾中却出现了一个人。

一个黑衣人，脸上也蒙着块黑巾，只露出一双灼灼有光的眸子。

桌上已没有剑，剑已在手。

黑衣人盯着他，道：“拔剑。”

西门吹雪冷冷道：“七个人已太少，你何必一定要死？”

黑衣人不懂：“七个人？”

西门吹雪道：“普天之下，配用剑的人，连你只有七个，学剑到如此，并不容易。”他挥了挥手，“你走吧。”

黑衣人道：“不走就死？”

西门吹雪道：“是。”

黑衣人冷笑，道：“死的只怕不是我，是你。”

他的剑又飞起。

木道人皱起了眉：“这一剑已不在叶孤城的天外飞仙之下，这个人是谁？”

只有陆小凤知道这个人是谁。

他又想起了在幽灵山庄外的生死交界线上，那穿石而入的一剑。

石鹤，那个没有脸的人。他本来就一心想与西门吹雪一较高低的。

又是一声龙吟，西门吹雪的剑已出鞘。

没有人能形容他们两柄剑的变化和迅速。

没有人能形容他们这一战。

剑气纵横，酒楼上所有的杯盘碗盏竟全都粉碎，剑风破空，逼得每个人呼吸都几乎停顿。

那四个衣着华丽的老人，居然还是面不改色，陪伴在他们身旁的女孩子，却已莺飞燕散，花容失色。

忽然间，一道剑光冲天飞起，黑衣人斜斜蹿出，落在他们桌上。

西门吹雪的剑光凌空下击，黑衣人全身都已在剑光笼罩下。他已失尽先机，已退无可退。

谁知就在这时，这块楼板竟忽然间凭空陷落了下去——桌子跟着落了下去，桌上的黑衣人落了下去，四个安坐不动的华衣老人也落了下去。

酒楼上竟忽然陷落了一个大洞，就像是大地忽然分裂。

西门吹雪的剑光已从洞上飞到，这变化显然也大出他意料之外。

他正想穿洞而下，谁知这块楼板竟忽然又飞了上来，“嚓”一声，恰巧补上了这个洞。

桌子还在这块楼板上，四个华衣老人也还是动也不动地坐在那里。

这块楼板竟像是被他们用脚底吸上来的，桌上的黑衣人却已不见了。

剑光也不见了，剑已入鞘。

西门吹雪冷冷地看着他们，冷酷的目光中，也有了惊诧之色。

高行空、鹰眼老七、木道人，也不禁相顾失色。

现在他们当然都已看出来，这四个华衣老人既不是腰缠万贯的盐商富贾，也不是微服出游的京官大吏，而是功力深不可测的武林高手。

他们以内力压断了那块楼板，再以内力将那块楼板吸上来，功力达到这一步的，武林中有几人？

西门吹雪忽然道：“三个人。”

华衣老者们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西门吹雪道：“能接住我四十九剑的人，只有三个人。”

刚才那片刻之间，他竟已刺出了七七四十九剑。

他杀人的确从未使出过四十九剑。

华衣老者年纪最长的一个终于开口，道：“你看他是其中哪一个？”

西门吹雪道：“都不是。”

华衣老者道：“哦？”

西门吹雪冷冷道：“这三人都已有一派宗主的身份，纵然血溅剑下，也绝不会逃的。”

华衣老者淡淡道：“那么他就一定是第四个人。”

西门吹雪道：“没有第四个。”

华衣老者道：“阁下手中还有剑，为何不再试试，我们是否能接得住阁下的四十九剑？”

西门吹雪道：“纵然能接得住，你们四人恐怕最多也只能剩下三个。”

华衣老者道：“你呢？”

西门吹雪闭上了嘴。要对付这四个人，他的确没有把握。

华衣老者们也闭上了嘴。要对付西门吹雪，他们也同样没有把握。

跟着他们来的四个艳装少女中，一个穿着翠绿轻衫的忽然叫了起来。

“舅舅。”她大叫着冲向陆小凤，“我总算找到你了，我找得你好苦。”

陆小凤怔住。

他一向是个光棍，标准的光棍，可是现在不但忽然多了个儿子出来，又忽然做了别人的舅舅。

这少女已跪倒在他面前，泪流满面地道：“舅舅你难道已不认得我了？我是小翠，你嫡亲的外甥女小翠。”

陆小凤忽然一把搂住她：“我怎么会不认得你，你的娘呢？”

小翠好像已被抱得连气都透不出来，喘息着道：“我的娘也死了。”

陆小凤道：“你怎么会跟那些老头子到这里来的？”

小翠道：“我……我没法子，他们……他们……”一句话未说完，已放声大哭了起来。

陆小凤忽然跳起来，冲到华衣老人们的面前，破口大骂：“你们为什么要欺负她？否则她怎么会哭得如此伤心？”

他揪住一个老人的衣襟：“看你们的年纪比我还大，却来欺负一个孤苦伶仃的小女孩，你们是不是人？我跟你们拼了。”

他用力拉这老人，小翠也赶过来，在后面拉他，忽然间，“哗啦啦”一声响，这块楼板又陷落了下去，三个人跌作一团。

西门吹雪似也怔住。

刚才他面对着的，很可能就是他这一生中最可怕的对手。

可是现在忽然之间，他面对着的已只不过是个大洞。

他只有走。

走过木道人面前时，他忽然又停下来，道：“你好。”

木道人也怔了怔，开怀大笑，道：“好，我很好，想不到你居然还认得我。”

西门吹雪道：“可曾见到陆小凤？”

木道人不笑了，叹息着道：“我见不着他，谁都见不着他了！”

西门吹雪冷笑！

木道人转开话题，道：“你是不是也到武当去？”

西门吹雪道：“不去！”

木道人道：“为什么？”

西门吹雪道：“我有剑，武当有解剑岩。”

木道人道：“你的剑从不肯解？”

西门吹雪道：“是的。”

那高大威武的老人忽然冷笑道：“你也不敢带剑上武当？”

西门吹雪冷冷道：“我只敢杀人，只要你再说一个字，我就杀了你。”

没有人再说一个字。

西门吹雪的手中仍有剑。

他带着他的剑，头也不回地走下了楼，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陆小凤还在跟那些华衣老者纠缠，他却连看都不再看他一眼。

闹市灯火依旧。

看着他走上灯火辉煌的长街，看着他走远，高大威武的老人才叹了口气，道：“这世上难道真的只有三个人能接住他四十九剑？”

木道人道：“真的。”

老人道：“有没有人能解下他的剑？”

木道人道：“没有。”

高行空道：“难道他真的已天下无敌？”

高大威武的老人忽然笑了，道：“也许没有人能解下他的剑，但却有个人能杀了他！”

高行空、鹰眼老七同时抢着问道：“谁？”

高大威武的老人笑得仿佛很神秘，缓缓道：“只要你们有耐心等着，这个人迟早总会出现的！”

02

忽然就发生的冲突，又忽然结束，别的人看来虽莫名其妙，他们自己心里却有数。

西门吹雪一走，陆小凤也就走了，华衣老者们当然不会阻拦他，大家都好像根本没有发生过任何事一样。

现在陆小凤又舒舒服服地坐到他那辆马车上，车马又开始往前走。

他那穿着翠绿轻衫，长得楚楚动人的外甥女，就坐在他对面，脸上的泪痕虽未干，却连一点悲哀的表情都没有，眼睛里还带着笑意，仿佛觉得这件事很有趣。

陆小凤好像也觉得这件事很有趣，忽然道：“你是我嫡亲的外甥女？”

小翠道：“嗯。”

陆小凤道：“你妈妈就是我的妹妹？”

小翠道：“嗯。”

陆小凤道：“现在她已经死了？”

小翠道：“嗯。”

陆小凤道：“现在你是不是要带我们到你家去？”

小翠道：“嗯。”

陆小凤道：“你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小翠忽然笑了笑，道：“还有些你一定会喜欢的人。”

陆小凤道：“你怎么知道我会喜欢什么人？”

小翠眨着眼睛：“我当然知道。”

陆小凤道：“有些人是多少人？”

小翠道：“不少。”

她也笑得很神秘，忽然把头伸到窗外，大声吩咐赶车的：“从前面那条巷子向左转，右边第三间红门就到了。”

铺着青石板的巷子，两边高墙内一棵棵红杏开得正好，墙内的春色已浓得连关都关不住了。

右边第三间红门本来就是开着的，门楣上挂着好几盏粉红色的宫灯。

小翠一走进去就大声地喊：“大家快出来，我们的舅舅来了。”

她的叫声还没有停，院子里就有十七八个女孩子拥了出来。

她们都很年轻，就像是燕子般轻盈美丽，又像是麻雀般吱吱喳喳吵个不停。

年轻的女孩子谁不喜欢舅舅呢？

她们都拥到陆小凤身旁，有的拉手，有的牵衣角，一个个都在叫：“舅舅。”

陆小凤又怔住：“她们都是我的外甥女？”

小翠点点头，道：“你喜不喜欢她们？”

陆小凤只有承认：“喜欢，每一个我都喜欢。”

小翠笑了：“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喜欢她们的。”

她又去警告那些女孩子：“可是你们却要小心点，我们这个舅舅什么都好，就是有点不太老实，抱着你的时候，简直让人连气都喘不过来。”

女孩子们笑得更娇，吵得更厉害了：“你是不是已经被他抱过？”

“舅舅不公平，抱过她，为什么不抱我？”

“我也要舅舅抱。”

“我也要。”

陆小凤左顾右盼，很有点想要去左拥右抱的意思，柳青青冷眼旁观，正准备想个法子让他清醒清醒，莫要乐极生悲。

谁知小翠的动作居然比她还快，已拉住陆小凤的手，冲出了重围。

女孩子们又大叫：“你叫我们出来的，为什么又把舅舅拉走？他又不是你一个人的舅舅？”

陆小凤立刻同意：“既然大家都是我的外甥女，我也该陪陪她们才是。”

小翠不理他，一直将他拉入了后面的长廊，才松开手，似笑非笑地用眼角瞟着他：“看来你的野心倒真不小，那些野丫头都是母老虎，你难道不怕她们拆散你这把老骨头！”

这已经很不像外甥女对舅舅说话的样子，她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认陆小凤做舅舅？把陆小凤拉到这里来干什么？

陆小凤眨了眨眼睛，故意问道：“你是不是想单独跟我在一起？”

小翠又笑了，吃吃地笑着道：“我可没有这么大的胆子，刚才你就差点把我全身骨头都抱碎了，若是单独跟你在一起，那还得了？”

陆小凤道：“有时我也会很温柔的，尤其是在旁边没有人的时候。”

小翠故意叹了口气，道：“难怪别人说你是老色狼，居然连自己的外甥女都要打主意。”

陆小凤道：“谁说我是老色狼？”

小翠道：“一个人说的。”

陆小凤道：“谁？”

小翠道：“当然也是个你一定会很喜欢的人，我保证你一看见他，立刻就会将别人的话全都忘了。”

陆小凤眼睛又亮了，立刻问道：“这个人在哪里？”

小翠指了指走廊尽头处的一扇门，道：“他就在那屋里等着你，已等了很久了，你还不快去？”

陆小凤道：“你呢？”

小翠又吃吃地笑道：“我这个红娘只管送信，可不管带人进洞房。”

长廊里也挂着好几盏粉红色的宫灯，灯光比月色更温柔。

那些野丫头居然没有追进来，柳青青居然也没有追进来。

门是虚掩着的。

门里静悄悄的听不见人声。

——究竟是谁在里面等着他？里面是个温柔陷阱？还是个杀人的陷阱？

陆小凤正在迟疑着，小翠已在后面用力推了他一把，将他推进了这扇门。

屋里的灯光更温柔，锦帐低垂，珠帘摇曳，看来竟真有几分像是洞房的光景。

现在新郎已进了洞房，新娘子呢？

帐子里也寂无人声，好像并没有人，桌上却摆着几样菜、一壶酒。

菜都是陆小凤最喜欢吃的，酒也是最合他口味的竹叶青。

这个人无疑认得他，而且还很了解他。

——是不是叶灵已赶到他前面来了，故意要让他吓一跳？

——若不是叶灵，还有谁知道他就是陆小凤？

他将自己认得的每个女人都想了一遍，觉得都不可能。

于是他索性不想了，正准备坐下将刚才还没有吃完的晚饭补回来，帐子里忽然有人道：“今天你不妨开怀畅饮，无论想要谁陪你喝都行了，就算喝醉了也无妨，明天我们没有事。”

陆小凤叹了口气，刚才那些粉红色的幻想，一下子全都变成了灰色的。

灰扑扑的衣服，灰扑扑的声音。

这是老刀把子的声音。

陆小凤叹息着，苦笑道：“你明明有很多法子可以跟我见面，为什么偏偏要我空欢喜一场？”

老刀把子道：“因为我现在跟你说的话，绝不能让第二个人听见。”

他的人终于出现了，穿的果然是那套灰扑扑的衣裳，头上当然也还是戴着那顶篓子般的竹笠，跟这地方实在一点也不相配。

陆小凤连酒都已喝不下去，苦笑道：“你是不是准备把我骂得狗血淋头？”

老刀把子道：“刚才你做的事确实很危险，若不是我早已有了安排，不但木道人很可能认出你，西门吹雪只怕也认出了你。”

他的声音居然很和缓：“可是现在事情总算已过去，总算没有影响大局。”

陆小凤却忍不住要问：“刚才的事你已全都知道？难道刚才你也在那里？”

老刀把子道：“我不在，可是我知道。”

陆小凤又叹了口气，道：“我最佩服你的一点，倒并不是因为你什么事都知道。”

老刀把子道：“你最佩服的是哪一点？”

陆小凤道：“你居然想得出要无虎无豹那些老和尚带着女人去喝酒，就凭这一点，我想不佩服你都不行。”

狎妓冶游的人们，竟是昔日的少林高僧，这种事除了老刀把子，有谁能想得到？

所以西门吹雪他们纵然觉得他们武功形迹可疑，也绝不会怀疑到他们就是死而复活的无虎兄弟。

江湖之中，本就有很多身怀绝技，深藏不露的风尘异人。

老刀把子淡淡道：“就因为别人想不到，所以这件事才不致影响大局。”

陆小凤道：“可是等到四月十三那一天，他们又在武当出现时……”

老刀把子道：“那时他们已变成了上山随喜的游方道士，没有人会注意他们的。”

陆小凤道：“我呢？那天我变成了什么样的人？”

老刀把子道：“你是个火工道人，随时都得在大殿中侍奉来自四方的贵客。”

陆小凤苦笑道：“这倒真是个好差事。”

老刀把子道：“那一天武当山上冠盖云集，绝对没有人会注意到一个火工道士的。”

陆小凤道：“我真正的差事是什么？是对付石雁？还是对付木道人？”

老刀把子道：“都不是，我早已有了对付他们的人。”

陆小凤道：“那么我呢？你找我来，总不会是特地要我去侍候那些客人的？”

老刀把子道：“你当然还有别的事要做，这计划的成败关键，就在你身上。”

陆小凤忍不住喝了杯酒，想到自己肩上竟负着这么大的责任，他忍不住又喝了一杯。

他实在有点紧张。

老刀把子居然也倒了杯酒，浅浅啜了一口，才缓缓道：“我要你做的事并不是杀人，我只不过要你去替我拿一个账簿。”

陆小凤道：“谁的账簿？”

老刀把子道：“本来是梅真人的，他死了之后，就传到石雁手里。”

陆小凤想不通：“堂堂的武当掌门，难道也自己记账？”

老刀把子道：“每一笔账都是他们亲手记下的。”

陆小凤试探着问道：“账上记着的当然不是柴米油盐。”

老刀把子道：“不是。”

陆小凤更好奇：“上面记的究竟是什么？”

老刀把子居然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才沉声道：“账上记的是千千百百人的身家性命。”

陆小凤道：“是哪些人？”

老刀把子道：“都是些有身份的人，有名的人，有钱的人。”

陆小凤更不懂：“他们的身家性命，和石雁的账簿有什么关系？”

老刀把子道：“这本账簿上记着的，就是这些人的隐私和秘密。”

陆小凤道：“见不得人的秘密？”

老刀把子点点头，道：“石雁若是将这些秘密公开了，这些人非但从此不能立足于江湖，只怕立刻就要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

陆小凤长长叹了口气，道：“堂堂的武当掌门，总不该做出挟人隐私的事。”

老刀把子冷冷道：“他们的确不该做的，可是他们偏偏做了出来。”

他的声音忽然充满怨毒：“若不是因为他们总是以别人的隐私作为要挟之手段，石鹤怎么会在接掌武当门户的前夕自毁面目？顾飞云、高涛、柳青青、钟无骨等这些人，他们的秘密，又怎么会被人知道？”

陆小凤又不禁吐出口气，道：“这些秘密都是梅真人和石雁说出来的？”

老刀把子恨恨道：“因为他们要挟不遂，他们就一定要将这人置之于死地，就算这个人已洗心革面，想重新做人，也已绝无机会。”

陆小凤道：“可是你给了他们一个机会。”

老刀把子道：“我只给了他们一次机会，不是一个机会。”

陆小凤道：“那有什么不同？”

老刀把子道：“他们是想重新做人，不是做死人。”

——活在幽灵山庄中的人，和死又有什么分别？

——只有毁了那账簿，他们才真正有重新做人的机会。

老刀把子握紧双手，道：“这才是我这次行动的最大目的，我们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噗”的一声，酒杯在他掌中粉碎，一丝鲜血从指缝间流了出来。

陆小凤看着这一丝鲜红的血，忽然变得沉默了起来，因为他心里正在问自己——

老刀把子这件事，是不是做得正确？

如果是正确的，一个正直的人，是不是就应该全力帮助他完成这件事！

武当是名门正宗，梅真人和石雁一向受人尊敬，他从未怀疑过他们的人格。

可是现在他对所有的事都已必须重新估计。

老刀把子盯着他，仿佛想看出他心底最深处在想什么。

陆小凤究竟在想什么？谁知道？

老刀把子缓缓道：“我很了解，你若不是真的愿意去做一件事，谁也没法子勉强你，所以你一定要了解这件事的真相。”

陆小凤忽然问道：“既然你的目的是为了救人，为什么还要杀人？”

老刀把子道：“我要杀的，只是一些非杀不可的人！”

陆小凤道：“王十袋、高行空、水上飞，这些人都非杀不可？”

老刀把子冷笑：“我问你，只凭梅真人和石雁的亲信弟子，怎么能查得出那么多人的隐私和秘密？”

陆小凤道：“难道你要杀的这些人，都是他们的密探？”

老刀把子点点头，道：“因为这些人本身也有隐私被他们捏在手里。”

陆小凤也握紧了双手，终于问道：“那本账簿在哪里？”

老刀把子道：“就在石雁头上戴着的道冠里。”

陆小凤的心沉了下去。

武当石雁少年时就已是江湖中极负盛名的剑客，近年来功力修为更有精进，平时虽然绝少出手，据一般估计，他的剑法已在木道人之上。

西门吹雪说的三个人其中无疑是有他。

武当掌门的道冠，不但象征着武当一派的尊严，本身就已是无价之宝，何况道冠中还藏着有那么大的秘密。

老刀把子道：“我也知道要从他头上摘下那顶道冠来并不容易。”

那又岂非是不容易，那简直难如登天摘月。

陆小凤道：“我们为什么一定要在他戴着这道冠时动手？”

老刀把子道：“因为那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他有很充足的理由解释：“因为除了他自己之外，谁也不知道平时这顶道冠藏在哪里。”

陆小凤长长叹了口气，道：“我做不到。”

那一天武当道观的大殿中，灯火通明，高手如云，要在众目睽睽之下，从武当掌教真人的头上摘下他的道冠来，这种事有谁能做得到？

老刀把子道：“只有你，你一定能做到。”

陆小凤道：“就算我能摘下来，也绝对没法子带着它在众目睽睽下逃出去。”

老刀把子道：“不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你出手时，没有人能看见你。”

陆小凤道：“为什么看不见？”

老刀把子道：“因为那时大殿内外七十二盏长明灯一定会同时熄灭。”

——灯里的油干了，灯自然会熄灭。

老刀把子道：“我们至少已试验了八百次，算准了灯里的油若只有一两三钱，就一定会在他宣布继承人的时候燃尽，我们在武当的内线，到时一定会使每盏灯里的油都只有一两三钱。”

这计划实在周密。

陆小凤道：“可是大殿中一定有点着的蜡烛。”

老刀把子道：“这一点由花魁负责，他满天花雨的暗器手法，已无人能及。”

现在这计划几乎已天衣无缝。

灯灭时大殿中骤然黑暗，大家必定难免惊惶，就在这片刻之间，陆小凤要出手夺道冠，石鹤杀石雁，无虎兄弟杀铁肩，表哥杀小顾道人，管家婆杀鹰眼老七，海奇阔杀水上飞，关天武杀高行空，杜铁心杀王十袋。

老刀把子道：“无论他们是否能得手，等到灯火再亮时，他们就都已全身而退。”

只要一击不中，就全身而退。

老刀把子道：“你也一样，纵然道冠不能得手，你也一定要走，因为在那种情况中，无论任何人都绝没有第二次出手的机会。”

他又补充着道：“无论你是否得手，都要立刻赶回来这里，灯亮之后，大家都一定只会去照顾已负了伤的友伴同门，谁都不会注意到大殿中已少了些什么人，更不会有人追踪。”

何况那时根本还没有人知道这件事究竟是怎么会发生的。

陆小凤又不禁长长叹了口气，道：“我佩服你！”

他这一生中，也不知插手过多少件阴谋，绝没有任何一次能比得上这一次。

这计划几乎已完全无懈可击。

可是他还有几点要问：“我们为什么不先杀了石雁，再取他顶上道冠？”

老刀把子道：“因为我们没有一击就能命中的把握。”

这件事却只许成功，不许失败，这件事的确已耗尽了他的一生心血。

陆小凤又问：“若没有我，我的差使谁做？”

老刀把子道：“叶雪！”

陆小凤苦笑道：“为什么会是她？”

老刀把子道：“她轻功极高，又是天生夜眼，在石雁骤出不意之下，她至少有七八成得手的机会。”

他忽然用手握住了陆小凤的手：“你却有九成机会，甚至还不止九成，我知道你也有在黑暗中明察秋毫的本事，而且你还有这一双天下无双的手。”

他握着这只手，就好像在握着件无价的珍宝。

陆小凤却在看着他的手。

他的手瘦削、稳定、干燥，手指长而有力。

若是握住了一柄合手的剑，这只手是不是比西门吹雪的手更可怕？

这个人究竟是谁？

现在陆小凤若是反腕拿住他的脉门，摘下他头上的竹笠，立刻就可以知道他是谁了。

成功机会就算不大，至少也该试一试。但是陆小凤没有试。

这使得他对自己很愤怒，忽然大声问道：“你难道从来都没有想到过她的死活？”

老刀把子道：“你说的是谁？”

陆小凤道：“是你的女儿，叶雪！”

老刀把子淡淡道：“想了也没有用的事，又何必去想？”

陆小凤道：“你知不知道她的母亲死了之后还被……”

老刀把子立刻打断了他的话，目光刀锋般在竹笠里怒视着他：“你可以要我替你做任何事，但是你以后千万不要在我面前再提起这个女人。”

——为什么？

——沈三娘是叶凌风的妻子，却为他生了一个女儿，她对不起的是叶凌风，并不是他。

——他为什么如此恨她？

陆小凤想不通，想了很久都想不通。

老刀把子的愤怒很快就被抑制：“明天白天没有事，随便你想干什么都无妨，后天凌晨之前，我会安排你到武当去。”

他站起来，显然已准备结束这次谈话：“那里香火道人的总管叫彭长净，你到了后山，无论什么事他都会替你安排的。”

陆小凤道：“然后呢？”

老刀把子道：“然后你就只在那里等着。”

陆小凤道：“等灯灭的时候？”

老刀把子道：“不错，等灯灭的时候。”

他走出去，又回过头：“从现在开始，你就完全单独行动，用不着再跟任何人联络，也不再有人来找你。”

陆小凤苦笑道：“从现在开始，连我老婆儿子都已见不到了。”

老刀把子道：“但是你不会寂寞的，你还有很多外甥女。”

第十四章　香火道人

01

四月十三日，黎明前。武当后山一片黑暗，过了半山后，风中就已有了寒意。

静夜空山，一缕缕白烟从足下升起，也不知是云？还是雾？

远远看过去，依稀已可见那古老道观庄严巍峨的影子。

到了这里，带路的人就走了：“你在这里等着，很快就会有人来接应你。”

陆小凤并没有多问，也不想知道这个人是谁，今天虽然是个大日子，他的精神并不太好。

他的外甥女实在太多。

幸好他并没有等多久，黑暗中就有人压低了声音在问：“你来干什么的？”

这是他们约定的暗号，回答应该是：“来找豆子，十三颗豆子。”

黑暗中果然立刻出现了一个人，陆小凤再问：“你是谁？”

“彭长净。”

彭长净看来竟真的有点像是颗豆子，圆圆的，小小的，眼睛很亮，动作很灵敏，很快地打量了陆小凤两眼，就板着脸道：“你喝过酒？”

陆小凤当然喝过酒，喝得还不少。

彭长净道：“这里不准喝酒、不准说粗话、不准看女人，走路不准太快，说话不准太响。”

陆小凤笑了：“这里准不准放屁？”

彭长净沉下脸，冷冷道：“我不知道你以前是干什么的，我也不想知道，到了这里，你就得守这里的规矩。”

陆小凤不笑了，也已笑不出。他知道他又遇见了一个很难对付的人。

彭长净道：“还有一件事你最好也记住。”

陆小凤道：“什么事？”

彭长净道：“到了山上，你就去蒙头大睡，千万不要跟人打交道，万一有人问起你，你就说是我找你来帮忙的。”

他想了想，又道：“我的师弟长清是个很厉害的人，万一你遇上他，说话更要小心。”

陆小凤道：“我一定会很小心、很小心的。”

彭长净道：“好，你跟我来。”

他不但动作灵敏，轻功也很不错。

陆小凤实在没想到一个火工道人的总管，竟有这么好的身手。

彭长净却更意外，陆小凤居然能跟得上他，无论他多快，陆小凤始终都能跟他保持同样的一段距离。

老刀把子显然没有将陆小凤的来历身份告诉他。

除了老刀把子自己之外，每个人知道的好像都不太多。

所以其中就算有一两个人失了风，也不至于影响整个计划。

天还没有亮，后山的香积厨里已有人开始工作，淘米、生火、洗菜、熬粥，每个人都在默默地做自己的事，很少有人开口说话。

这位彭总管对他属下的火工道人们，想必比对陆小凤更不客气。

香积厨后面，有两排木屋，最旁边的一间，屋里堆着一篓篓还没有完全晒干的腌萝卜，屋角摆着张破旧的竹床。

彭长净道：“你就睡在这里。”

陆小凤忍不住要问：“睡到什么时候？”

彭长净道：“睡到我来找你的时候，反正这里有吃的。”

陆小凤吃了一惊：“吃这些腌萝卜？”

彭长净冷冷道：“腌萝卜也是人吃的。”

陆小凤叹了口气，苦笑着喃喃道：“我只怕萝卜吃多了会放屁。”

彭长净道：“你可以不吃，就算饿一天，也饿不死人的。”

他已准备走了：“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事？”

陆小凤道：“只有一件事。”

彭长净道：“你说。”

陆小凤道：“我只奇怪你为什么不改行做牢头去？”

问完了就往竹床上一躺，用薄被盖住了头，死人也不管了。

只听房门“砰”的一声响，彭长净只有把气出在这扇木板门上。

陆小凤笑了。

对付这种人，你只有想法子气气他，只要有一点机会能让他生气，就千万不要错过，最好能让他气得半死。

可是这床棉被却已先把陆小凤臭得半死，他伸出头来想透口气，腌萝卜的气味也并不比这床被好多少，只有鼻子不通的人，也许还能在这里睡得着。

东方的曙色，已将窗纸染白，然后阳光就照上了窗棂。

他眼睁睁地看着屋里这扇唯一的窗户，叫他就这么样躺在这里，再眼睁睁地等着太阳落下去，那简直要他的命。何况，现在肚子又饿得要命，要他吃腌萝卜，更要他的命。

有了这么多要命的事，他如果还能耽得下去，他就不是陆小凤。

就算彭长净说的话是圣旨，陆小凤也不管的，好歹也得先到厨房里找点东西吃。

山上既然来了这么多贵宾，香积厨里当然少不了有些冬菇香菌之类的上素。

他虽然宁可吃大鱼大肉，可是偶尔吃一次素，他也不反对。

他只不过反对挨饿。他认为每个人都应该有免于饥饿匮乏的自由。

太阳已升得很高，香积厨里的人正在将粥菜点心放进一个个涂着红漆的食盒里，再分别送出去。

早点虽然简单些，素菜还是做得很精致，显然是送给贵客们吃的。

陆小凤正准备想法子弄个食盒，带回他那小屋去享受，突听一个人大声道：“你过来。”

说话的人是中年道士，阴沉沉的一张马脸，看样子，就很不讨人欢喜。

陆小凤东看看，西看看，前看看，后看看，前后左右都没有别人。

这马脸道士叫的就是他。

他只有走过去。

临时被找来帮忙的火工道人好像不止他一个，这道士并没有盘问他的来历，只不过要他把一个最大的食盒送到“听竹小院”去，而且要赶快送去。

陆小凤提起食盒就走，他看见摆进食盒里的是一碟油焖笋，一碟扁尖毛豆，一碟冬菇豆腐，一碟罗汉上斋，还有一大锅香喷喷的粳米粥。

这些东西都很合他的口味，他实在很想先吃了再说。

如果他真的这么样做，他也不是陆小凤了。

陆小凤做事，并不是完全没有分寸的，他并不想误了大事。

这食盒里的菜既然精致，住在听竹小院里的当然是特别的贵客。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他根本不知道听竹小院在哪里。

他正想找个样子比较和气的人问问，却看见了个样子最不和气的人。

彭长净正在冷冷地盯着他，忽然压低声音问：“你知不知道听竹小院里住的是什么人？”

陆小凤摇摇头。

彭长净道：“是少林铁肩。”

陆小凤手心已好像冒汗。

他认得铁肩，这老和尚不但有一双锐眼，出家前还是一个名捕，黑道上的勾当，他没有一样不精的，最精的据说就是易容，连昔年江湖中的第一号飞贼“千面人”，都栽在他手里。

彭长净冷冷道：“他若看出你易容改扮过，你就完了。”

陆小凤苦笑道：“我能不能不去？”

彭长净道：“不能。”

陆小凤道：“为什么？”

彭长净道：“因为派给你这件差使的人，就是宋长清，他已经在注意你。”

幸好听竹小院并不难找，依照彭长净的指示走过碎石小径，就可以看见一片青翠的竹林。

他走过去的时候，有个人正在他前面，一身蓝布衣服已洗得发白，还打着十七八个大补丁。

他认得这个人，用不着看到这个人的脸，就可以认得出。

丐帮的规矩最大，丐帮弟子背后背着的麻袋，叫作品级袋。

你若有了七袋弟子的身份，就得背七口麻袋，多一口都不行，少一口也不行，简直比朝廷命官的品级分得还严。

七袋弟子已是丐帮中的执事长老，帮主才有资格背九口麻袋。

走在陆小凤前面的那个人，背后的麻袋竟有十口。

丐帮建立数百年来，这是唯一的例外，因为这个人替丐帮立的功勋实在太大，而却又偏偏功成身退，连帮主都不肯做。

为了表示对他的尊敬和感激，丐帮上上下下数千弟子，每个人都将自己的麻袋剪下一小块，连缀成一个送给他，象征他的尊荣权贵。

这个人就是王十袋。

陆小凤低下了头，故意慢慢地走。

王十袋今年已近八十，已是个老得不能再老的老江湖，江湖中的事，能瞒过他的已不多。

陆小凤实在不愿被他看见，却又偏偏躲不了，他显然也是到听竹小院中去的，有很多朋友已经在那里等着他，他的朋友都是身份极高的武林名人。

木道人、高行空，和鹰眼老七都在，还有那高大威猛的老人——这人究竟是什么身份？

一个修饰整洁，白面微须的中年道者，正是巴山小顾。

一个衣着朴素，态度恬静，永远都对生命充满了信心和爱心的年轻人，却是久违了的花满楼。

没有人能看得出他是瞎子，他自己仿佛也忘了这件事。

他虽然不能用眼睛去看，可是他能用心去看，去了解，去同情，去关怀别人。

所以他的生命永远是充实的。

陆小凤每次看见他的时候，心里都涌起了一阵说不出的温暖。

那不仅是友情，还有种发自内心的尊敬。

云房中精雅幽静，陆小凤进去的时候，他们正在谈论木道人那天在酒楼上看见的事。

对这个话题陆小凤无疑也很有兴趣，故意将每件事都做得很慢，尽量不让自己的脸去对着这些人。

他们对他却完全没有注意，谈话并没有停顿。

“西门吹雪说的是真话。”木道人的判断一向都很受重视，“能接得住他一轮快攻，绝不会超出三个人。”

“你也看不出那黑衣蒙面剑客的来历？”问话的是巴山小顾。

他自己也是剑法名家，家传七七四十九手回风舞柳剑，与武当的两仪神剑、昆仑的飞龙大九式，并称为玄门三大剑法。

“那人的出手轻灵老练，功力极深，几乎已不在昔年老顾之下。”木道人目中带着深思之色，“最奇怪的是，他用的竟仿佛是武当剑法，却又比武当剑法更锋锐毒辣。”

“你看他比你怎么样？”这次问话的是王十袋，只有他才能问出这种话。

木道人笑了笑：“我这双手至少已有十年未曾握剑了。”

“你的手不会痒？”

“手痒的时候我就去拿棋子和酒杯。”木道人笑道，“那不但比握剑轻松愉快，而且也安全得多。”

“所以那天你就一直袖手旁观。”

“我只能袖手旁观，我手里不但有酒杯，还提着个酒壶。”

“你说的那位以酒为命的朋友是谁？”

“那人据说是个告老还乡的京官，我看他却有点可疑。”鹰眼老七抢着说。

“可疑？”

“他虽然尽量作出老迈颟顸的样子，其实脚下的功夫却很不弱，一跤从楼上跌下去，居然连一点事都没有，看他的样子，就像是我们一个熟人。”

听到这里，陆小凤的一颗心几乎已跳出腔子，只想赶紧开溜。

“你看他像谁？”

“司空摘星。”

陆小凤立刻松了口气，又不想走了。

他们又开始谈论那四个行迹最神秘的老头子。

“那四个人非但功力都极深，而且路数也很接近。”木道人苦笑着道，“像那样的人，一个已很难找，那天却忽然同时出现了四个，简直就像是忽然从天上掉下来的。”

高行空沉吟着，缓缓道：“更奇怪的是，他们的神情举动看来都差不多，就连面貌好像都有点相似，就好像是兄弟。”

“兄弟？”铁肩皱了皱眉，“像这样的兄弟，我只知道……”

他没有说下去，他一向不是个轻易下判断的人，他的身份地位，也不能轻易下判断。

可是在座的这些老江湖们，显然已听出了他的意思：“你说的是虎豹兄弟？”

铁肩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木道人又笑了：“就算他们还在人世，也绝不会带着‘满翠楼’的姑娘去喝酒的。”

“满翠楼的姑娘？”王十袋抢着道，“你对这种事好像蛮内行的，你是不是也去过满翠楼？”

“我当然去过。”木道人悠然而笑，“只要有酒喝，什么地方我都去。”

王十袋也大笑：“这老道说话的口气，简直就跟陆小凤一模一样。”

话题好像已转到陆小凤身上。

陆小凤又准备开溜。

鹰眼老七忽然道：“还有件事我更想不通。”

木道人道：“什么事？”

鹰眼老七道：“一个告老还乡的京官，怎么会忽然变成了火工道士？”

陆小凤手脚冰冷，再想走已太迟。

鹰眼老七已飞身而起，挡住了他的去路，冷冷道：“你不能走。”

陆小凤好像很吃惊：“我为什么不能走？”

鹰眼老七道：“因为我想不通这件事，只有你能告诉我。”

高行空也跳了起来：“不错，他就是那位以酒为命的朋友，他怎么会到这里来的？”

幽雅的云房，忽然充满杀气。

无论谁做了十二连环坞的总瓢把子，一个月中总难免要杀三五个人的。

高行空阴鸷冷酷，也是江湖中有名的厉害人物。

只要他们一开始行动，就有杀机。

他们一前一后，已完全封死了陆小凤的退路，陆小凤就算能长出十对翅膀来，也很难从这屋子里飞出去。

只不过世上假如还有一个人能从这屋里逃出去，这个人一定就是陆小凤。

他忽然大笑：“我好像输了。”

鹰眼老七冷冷道：“你输定了。”

陆小凤道：“我生平跟别人打赌不下八百次，这一次输得最惨。”

鹰眼老七道：“打赌，赌什么？”

陆小凤道：“有个人跟我赌，只要我能在这屋里耽一盏茶工夫，还没有被人认出来，他就输给我一顿好酒，否则他从此都要叫我混蛋。”

鹰眼老七冷笑。

他根本不信那一套，却还是忍不住要问：“跟你打赌的这个人是谁？”

陆小凤道：“他自己当然也是个混蛋，而且是个特大号的混蛋。”

鹰眼老七道：“谁？”

陆小凤道：“陆小凤。”

这名字说出来，大家都不禁耸然动容：“他还没有死？”

陆小凤道：“死人怎么会打赌？”

鹰眼老七道：“他的人在哪里？”

陆小凤抬起头，向对面的窗户招了招手，道：“你还不进来？”

大家当然都忍不住要朝那边去看，他自己却趁机从另一边溜了。

两边窗子都是开着的，他箭一般蹿了出去，一脚踹在屋檐上。

屋檐塌下来的时候，他又已藉力掠出五丈。

后面有人在呼喝，每个人的轻功都很不错，倒塌的屋檐虽然能阻拦他们一下子，他们还是很快就会追出来的。

陆小凤连看都不敢回头去看。

道观的建筑古老高大而空阔，虽然有很多藏身之处，他却不敢冒险。

今天已是十三，该到的人已全都到了，到的人都是高手。

无论藏在哪里，都可能被人找到，无论被谁找到，要想脱身都很难。

他当然也不能逃下山去，今天的事，他既不能错过，也不愿错过。

三五个起落后，对面已有人上了屋脊，后面当然也有人追了过来。

接着，左右两边也出现了人影，前后左右四路包抄，他几乎已无路可走。

他只有往下面跳。

下面的人仿佛更多，四面八方都已响起了脚步声。

他转过两三个屋角，忽然发现前面有个人在冷冷地看着他，马脸上全无表情，竟是彭长净的师弟，火工道人的副总管长清。

陆小凤吃了一惊，勉强笑道：“你好。”

长清冷冷地道：“我不好，你更不好，我只要大叫一声，所有的人都会赶到这里来，就算你能一下子打倒我，也没有用。”

陆小凤苦笑道：“你想怎么样？”

长清道：“我只想让你明白这一点。”

陆小凤道：“我已经明白了。”

长清道：“那么你就最好让我把你抓住，以后对你也有好处。”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好吧，反正我迟早总是逃不了的，倒不如索性卖个交情给你。”

长清眼睛亮了，一个箭步蹿过来。

陆小凤道：“你下手轻一点好不好？”

长清道：“好。”

这个字是开口音，他只说出这个字，已有样东西塞入他嘴里，他挥拳迎击，胁下的穴道也已被点住。

陆小凤已转过前面的屋角，他只有眼睁睁地看着。

可是他知道陆小凤是逃不了的，因为再往前转，就是大殿。

当今武当的掌门人，正在大殿里。

02

大殿前是个空旷宽阔的院子，谁也没法子藏身，大殿里光线阴黯，香烟缭绕，人世间所有的纠纷烦恼，都已被隔绝在门槛外。

陆小凤竟蹿了进去。他显然早已准备藏身在这里。

他知道人们心里都有个弱点，藏身在最明显的地方，反而愈不容易被找到。

现在早课的时候已过，大殿中就算还有人，也应该被刚才的呼喝惊动。

他实在想不到里面居然还有人。

一个长身玉立的道人，默默地站在神案前，也不知是在为人类祈求平安，还是在静思着自己的过错。

他面前的神案上，摆着一柄剑。

一柄象征着尊荣和权力的七星宝剑。

这个人竟是石雁。

陆小凤更吃惊，脚尖点地，身子立刻蹿起。

大殿上的横梁离地十丈。

没有人能一掠十丈。

他身子蹿起，左足足尖在右足足背上一点，竟施展出武林中久已绝传的“梯云纵”绝顶轻功。

他居然掠上了横梁。

石雁还是默默地站在那里，仿佛已神游物外。

陆小凤刚刚松了口气，王十袋、高行空、鹰眼老七、巴山小顾都已闯了进来。

“刚才有没有人进来过？”

石雁慢慢地转过身，道：“有。”

这个“有”字听在陆小凤耳里，几乎就像是罪犯听见了他已被判决死刑。

“人在哪里？”

“就在这里。”石雁微笑着，“我就是刚才进来的。”

人都已走了，连石雁都走了。

如果武当的掌门人说这里没有人来过，那么就算有人看见陆小凤在这里，也一定认为是自己看错了。

有很多人都认为武当掌门的话，甚至比自己的眼睛还可靠。

石雁当然绝不会说谎，以他的耳目，难道真不知道有人进来过？

陆小凤忽然想起了孩子们捉迷藏的游戏。

——一个孩子躲到叔叔椅子背后，另一个孩子来找，叔叔总是会说：“这里没有人。”

石雁并不是他的叔叔，为什么要替他掩护？

陆小凤没有去想。

横梁上灰尘积得很厚，他还是躺了下去，希望能睡一下。

现在他已绝不能再露面了，只有在这里等，“等灯灭的时候”。

等到那一瞬到来，他在横梁上还是同样可以出手。

所以他才会选择这地方藏身，这里至少没有腌萝卜的臭气。

只可惜他还是睡不着。他怕掉下去。

不但怕人掉下去，也怕梁上的灰尘掉下去，他简直连动都不敢动。

等到他想到饿的时候，就开始后悔了，后悔自己为什么不老老实实地耽在那屋子里？腌萝卜的味道其实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臭的。

这时大殿中又有很多人进来，打扫殿堂，安排座椅，还有人在问：“谁是管灯油的？”

“是弟子长慎。”

“灯里的油加满了没有？”

“加满了，今天清早，弟子就已检查过一遍。”

问话的人显然已很满意，长慎做事想必一向都很谨慎。

奇怪的是，武当弟子怎么会被老刀把子收买了的？他对于武当的情况，为什么会如此熟悉？

陆小凤也没有去想。

最近他好像一直都不愿意动脑筋去想任何事。

打扫的人大多都走了，只留下几个人在大殿里看守照顾。

又过了很久，陆小凤就听见他们在窃窃私议，议论的正是那个扮成火工道人的“奸细”。

“我实在想不通，这里又没有什么秘密，怎么会有奸细来？”

“也许他是想来偷东西的。”

“偷我们这些穷道士？”

“莫忘记这两天山上来的都是贵客。”

“也许他既不是小偷，也不是奸细。”

“是什么？”

“是刺客！来刺那些贵客的。”

“现在我们还没有抓住他？”

“还没有。”

“我想他现在一定早就下山了，他又不是呆子，怎么会留在山上等死？”

“倒霉的是长净，据说那个人是他带上山来的，现在十二连环坞的总瓢把子正亲自追问他的口供。”

据说鹰眼老七的分筋错骨手别有一套，在他的手下，连死人都没法子不开口。

长净会不会将这秘密招供出来？他知道的究竟有多少？

陆小凤正在开始担心，忽然又听见脚步声响，两个人喘息着走进来，说出件惊人的消息：“彭长净死了！”

“怎么死的？”

“二师叔他们正在问他口供时，外面忽然飞进了一根竹竿，活活地把他钉死在椅子上。”

“凶手抓住了没有？”

“没有，太师祖已经带着二师叔他们追下去了。”

陆小凤叹了口气，这结果他并不意外。

杀人灭口，本就是他们的一贯作风。

只不过用一根竹竿就能将人活活钉死在椅子上的人并不多，就连表哥和管家婆他们都绝没有这么深的功力。

除了他之外，还有谁也已潜入了武当？

无虎兄弟和石鹤绝不敢这么早就上山，来的难道是老刀把子？

他是用什么身份作掩护的？

难道他也扮成了个火工道士？

下面忽然又有人问：“长净死了，跟我们又没什么关系，你何必急着赶来报消息？”

“跟你虽然没关系，跟长慎师兄却有关系……”

“我明白了。”另外一个人打断了他的话，“长净死了，长清也受了罚，长慎师兄当然就变成了我们的总管，你是赶来报喜的。”

看来这些火工道人们的六根并不清净，也一样会争权夺利。

陆小凤心里正在叹息，忽然听到一阵尖锐奇异的声音从外面卷了进来。

连他都听不出这是什么声音，只觉得耳朵被刺得很难受。

就在这一瞬间，大殿里已响起一连串短促凄厉的惨呼声：“是你……”

一句话未说完，所有的声音又突然断绝。

陆小凤忍不住悄悄伸出头去看了一眼，手足已冰冷。

大殿里本来有九个人，九个活生生的人，就在这一瞬间，九个人都已死了。

九个人的咽喉都已被割断，看来无疑都是死在剑锋下的。

一剑就已致命！

武当的弟子们武功多少总有些根基，却在一瞬间就已被人杀得干干净净。

刚才那奇异尖锐的声音，竟是剑锋破空声。

好快的剑！好狠的剑！就连纵横天下的西门吹雪都未必能比得上。

凶手是谁？

他为什么要杀这些无足轻重的火工道人？

“是为了长慎！”陆小凤忽然明白，“他算准了长净一死，别人一定会找长慎问话，所以先赶来杀了长慎灭口。”

杀长净的凶手当然也是他。

这个人竟能在武当的根本重地内来去自如，随意杀人，他究竟是什么身份？

“是你……”

长慎临死前还说出了这两个字，显然是认得这个人的，却也想不到这个人会是杀人的凶手。

陆小凤又不禁开始后悔，刚才响声一起，他就该伸出头来看看的。

也许这就是他唯一能看到这人真面目的机会，良机一失，只怕就永不再来了。

死人已不会开口。

无论鹰眼老七的分筋错骨手多厉害，死人也不会开口。

所以计划一定还是照常进行。

所以陆小凤还是只有等。

等天黑，等灯亮，再等灯灭。

等待的滋味实在不好受。

第十五章　梁上君子

01

四月十三，黄昏。天渐渐黑了，大殿里灯火已燃起。

横梁上却还是很阴暗，阳光照不到这里，灯火也照不到，世上本就有很多地方是永远都没有光明。

有些人也一样。难道陆小凤已变成了这种人，他这一生难道已没有出头的机会，只能像老鼠般躲在黑暗中，躲避着西门吹雪？

也许他还有机会，也许这次行动就是他唯一的机会，所以他绝不能失手。可是他并没有把握。

谁能有把握从石雁头上摘下那顶道冠来？他连一个人都想不出。

大殿里又响起了脚步声，走在最前面的一个人脚步虽然走得很重，脚步声却还是很轻。因为他全身的气脉血液都已贯通，他虽然也是血肉之躯，却已和别人不同。他身子里已没有渣滓。

陆小凤忍不住将眼睛贴着横梁，偷偷地往下看，一行紫衣玄冠的道人鱼贯走入大殿，走在最前面的，竟是木道人。

他和木道人相交多年，直到此刻，才知道这位武当名宿的功力，比任何人想象中都要高得多。

石雁还没有来，主位上的第一张交椅是空着的，木道人却只能坐在第二张椅子上。

虽然他德高望重，辈分极尊，可是有掌门人在时，他还是要退居其次。

这是武当的规矩，也是江湖中的规矩，无论谁都不能改变。

大厅里灯火辉煌，外面有钟声响起，木道人降阶迎宾，客人们也陆续来了。

每个人的态度都很严肃，鹰眼老七他们的神情凝重，显然还不能忘记今天白天发生的那些事。

那高大威猛的老人也到了，座位居然还在十二连环坞的总瓢把子之上。

他又是什么身份？为什么从来不在江湖中露面？此刻为什么又忽然出现了？

陆小凤一直盯着他，心里总觉得自己应该认得这个人，却又偏偏不认得。

大殿中摆的椅子并不多，够资格在这里有座位的人并不多。

客人们来的却不少，没有座位的人只有站着。

铁肩、石雁、王十袋、水上飞、高行空、巴山小顾、鹰眼老七，他们身后都有人站着，每个人都可能就是在等着要他们的命。

这些人之中，有哪些是已死过一次又复活了的？谁是杜铁心？谁是关天武？谁是娄老太太？

陆小凤正在找。他们易容改扮过之后的面貌，除了老刀把子和犬郎君外，只有陆小凤知道。

犬郎君已将他们每个人易容后的样子都画出来交给了陆小凤——在第一流的客栈里，厕所总是相当大的，除了方便外，还可以做很多事。

海奇阔杀的那条狗，既然真是条狗，犬郎君到哪里去了？这秘密是不是也只有陆小凤知道？

他很快就找到了他们，甚至连那个没有脸的石鹤，现在都已有了张脸。

他们显然都在紧紧盯着自己的目标，只等灯一灭，就蹿过去出手。

唯一没有人对付的，好像只有木道人，是不是因为他久已不问江湖中的事，老刀把子根本就没有将他当作目标？陆小凤没有再想下去，因为这时候他自己的目标也出现了。

戴着紫金道冠的武当掌门真人，已在四个手执法器的道童护卫中，慢慢地走了出来。

这位名重当代的石雁道长，不但修为功深，少年时也曾身经百战，他的剑法、内力，和修养，都已很少有人能比得上。可是现在他看来竟似很疲倦、很衰老，甚至还有点紧张。

石雁的确有点紧张。

面对着这么多嘉宾贵客，他虽然不能不以笑脸迎人，可是心里却觉得紧张而烦躁。近十年来，他已很少会发生这种现象。今天他心里仿佛有种不祥的预感，知道一定会有些不幸的事发生。

“也许我的确已应该退休了。”他在心里想，“去找个安静偏僻的地方，盖两间小木屋，从此不再问江湖中的是非，也不再见江湖中的人。”

只可惜到现在为止，这些还都是幻想，以后是不是真的能及时从江湖上的是非恩怨中全身而退，连他自己都没有把握，若不能把握时机，很可能就已太迟。

每当他紧张疲倦时，他就会觉得后颈僵硬，偏头痛的老毛病也会发作。

尤其现在，他还戴着顶分量很重的紫金道冠，就像是锅盖般压在他头上。

嘉宾贵客们都已站起来迎接他。虽然他知道他们尊敬他，只不过因为他是武当的掌门。

虽然他并不完全喜欢这些人，却还是不能不摆出最动人的笑容，向他们招呼答礼。

——这岂非也像做戏一样？

——你既然已被派上这角色，不管你脖子再硬，头再疼，都得好好地演下去。

大殿里灯火辉煌。在灯光下看来，铁肩和王十袋无疑都比他更疲倦、更衰老。

其实他们都已应该退休归隐了，根本不必到这里来的。

他并不想见到他们，尤其是王十袋——“明明是个心胸狭窄，睚眦必报的人，却偏偏要作出游戏风尘，玩世不恭的样子。”

——还有那总是喜欢照镜子的巴山小顾，他实在应该去开妓院的，为什么偏偏要出家？

——世界上为什么有这许多人都不能去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典礼已开始进行，每一个程序都是石雁已不知做过多少次的，说的那些话，也全都不知是他已说过多少次的。无论他心里在想什么，都绝不会出一点错误，每件事都好像进行得很顺利。

接着他就要宣布他继承人的姓名了。他用眼角看着几个最重要的弟子，愈有希望的，就显得愈紧张。

假如他宣布的姓名并不是这几个人，他们会有什么表情？别人会有什么反应？

那一定很有趣。想到这一点，他嘴角不禁露出了笑意，几乎忍不住要笑出来。

可是他很快就抑制了自己，正准备进行仪式中最重要的一节。

就在这时，大殿里有盏永不熄灭的长明灯，竟忽然灭了。

他心里立刻生出警兆，他知道自己那不祥的预感已将灵验。

几乎就在这同一刹那间，大殿内外的七十二盏长明灯，竟突然全都熄灭。

几缕急锐的风声响起，神龛香案上的烛火也被击灭。灯火辉煌的大殿，竟突然变得一片黑暗。

黑暗中突然响起一连串惨呼，一道更强锐的风声，从大殿横梁上往他头顶吹了过来，吹动了他的道冠，竟仿佛是夜行人的衣袂带风声。他伸手去扶道冠时，道冠已不见了。

“锵”的一响，他腰上的七星剑也已出鞘，却不是他自己拔出来的。

他身子立刻掠起，只觉得胁下肋骨间一阵冰冷，仿佛被剑锋划过。

这件事几乎也全都是在同一刹那间发生的。

大多数人根本还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当然更不知道应该怎么应变。

那些凄厉的惨呼声，使得这突来的变化显得更诡秘恐怖。

惨呼声中，竟似还有铁肩和王十袋这些绝顶高手的声音。

然后就听见了木道人在呼喝：“谁有火折子？快燃灯。”

他的声音居然还很镇定，但石雁却听得出其中也带着痛苦之意。难道他也受了伤？

虽然只不过是短短的一瞬时光，可是每个人感觉中，都好像很长。

灯终于亮了，大家却更吃惊，更恐惧。谁也不能相信自己眼睛里看见的事，这些事却偏偏是真的——

铁肩、王十袋、巴山小顾、水上飞、高行空、鹰眼老七，还有武当门下几个最重要的弟子，竟都已倒了下去，倒在血泊中。王十袋腰上甚至还插着一把剑，剑锋已直刺入他要害里，只留下一截剑柄。

木道人身上也带着血迹，虽然也受了伤，却还是最镇定。

“凶手一定还在这里，真相未明之前，大家最好全都留下来。”

事变非常，他的口气也变得很严肃：“无论谁只要走出这大殿一步，都不能洗脱凶手的嫌疑，那就休怪本门子弟，要对贵客无礼了。”

没有人敢走，没有人敢动。这件事实在太严重，谁也不愿沾上一点嫌疑。

奇怪的是，留在大殿里的人，身上都没有兵刃，杀人的刀剑是哪里来的？到哪里去了？

石雁伤得虽不重，却显得比别人更悲哀、愤怒、沮丧。

木道人压低声音，道：“凶手绝不止一个人，他们一击得手，很可能已趁着刚才黑暗时全身而退了，但却不可能已全都退出武当。”

石雁忍不住道：“既然大家都得留在大殿里，谁去追他们？”

木道人道：“我去。”他看了看四下待命的武当弟子，“我还得带几个得力的人去。”

石雁道：“本门弟子，但凭师叔调派。”

木道人立刻就走了，带走了十个人，当然全都是武当门下的精英。

看着他匆匆而去，石雁眼睛里忽然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

那高大威猛的老人已悄悄到了他身后，沉声道：“果然如此。”

石雁点点头，忽然振作起精神，道：“事变非常，只得委屈各位在此少候，无垢先带领本门弟子，将死难的前辈们抬到听竹院去，无镜、无色带领弟子去巡视各地，只要发现一件兵刃，就快报上来。”

高大威猛的老人道：“你最好让他们先搜搜我。”

石雁苦笑道：“你若要杀人，又何必用刀剑？”

老人道：“那么我也想陪你师叔去追凶。”

石雁道：“请。”

老人拱了拱手，一拧腰，就已箭一般蹿出。

群豪中立刻有人不满：“我们不能走，他为什么能走？”

“因为他的身份和别人不同。”

“他是谁？”

“他就是那……”

一声骚动，淹没了这人的声音，两个紫衣道人大步奔入，手里捧着柄长剑，赫然竟是武当掌门人的七星剑。可是他佩带的另一件宝物紫金冠，却已如黄鹤飞去，不见影踪了。

第十六章　人皮面具

01

四月十三，午夜。

夜凉如水。

此时此刻，只有一个人知道紫金冠在哪里，这个人当然就是陆小凤。

他也不知从哪里买了顶特大号的范阳毡笠戴在头上，遮住了他大半边脸。

紫金冠就在他头上，也被毡笠盖住了。

这是他用他那两根无价的手指从石雁头上摘下来的，他总算又没有失手。

可是就在他刚才出手的那一瞬间，他全身的衣衫都已湿透。

他知道这次行动已完全成功，掠出大殿时，他就听见铁肩他们的惨呼声。

现在他身上衣服早已干了，他已在附近的暗巷中兜了好几个圈子，确定了后面绝没有跟踪的人，然后才从后院的角门溜入满翠楼。

后园中静悄悄的，听不见人声，也看不见灯光。

“那些人难道还没有回来？”

他正想找个人问问，忽然听见六角亭畔的花丛里有人轻轻道：“在这里。”

这是柳青青的声音。

看见陆小凤的时候，她的表情很奇怪，又像是惊讶，又像是欢喜：“你也得手了？”

陆小凤点点头，道：“别人呢？”

柳青青道：“大家差不多都已回来了，都在等老刀把子。”

她咬着嘴唇，用眼角瞟着陆小凤：“可是我真想不到这次真会成功的。”

陆小凤道：“为什么想不到？”

柳青青道：“因为我总有点疑心你，尤其是犬郎君的那件事，还有那个替你遛狗去的堂倌，叶家那个挖蚯蚓的人……”

陆小凤笑了：“这只能证明一件事，证明你的疑心病至少比别人大十倍。”

柳青青也笑了，刚拉起他的手，花丛里忽然有道灯光射出来。

小翠正在灯光后瞪着他们：“好呀，大家都在下面等，你们却躲在这里拉着手说悄悄话。”

陆小凤直到现在才知道，他们聚会的密室，竟是在这一丛月季花下。

这计划的每一个细节虽然早就全都安排好了，可是不到最后关头，除老刀把子外，还是没有人能完全知道。

直到现在，还是没有人能看见他的面目。

可是他一定很快就会来了。

宽大的地室，通风的设备良好，大家的呼吸却还是很急促。

参加这次行动的人，现在都已到齐，竟完全没有意外的差错，也没有伤损。

只是当时那一瞬间的紧张和刺激，却绝不是很快就会平静的，大家还是显得很兴奋，几乎没有人开口说话的。

有些人衣襟上还带着血，想必是因为出手时太用力，刺得太猛，有的人甚至连脸上都被溅上了血迹。

他们本该高兴的，因为他们今天晚上做的事，无疑必将会改变天下武林的历史和命运。

“这里为什么没有酒？大功已告成了，我们为什么还不能喝两杯庆祝庆祝？”

“因为老刀把子还没有回来。”

“他为什么还没有回来？”

“因为他还有很多事要做。”声音来自地室外，“他还要替你们阻挡追兵，清点战果。”

老刀把子终于出现了，战果无疑很辉煌，连他的声音都已因兴奋而显得有些嘶哑。

然后他就正式宣布：“一击命中，元凶尽诛，天雷行动，完全成功！”

02

慎重周密的计划，迅速准确的行动，只要能做到这两点，无论什么事都会成功的。

但是老刀把子却好像忘记了一件事。

他并没有问陆小凤是否得手，怎么会知道这次行动已完全成功？除非灯亮后他还在大殿里，已看见紫金冠不在石雁头上。

陆小凤忍不住道：“你是不是忘了问我要样东西？”

他忽然摘下毡笠，紫金冠立刻在灯下散发出辉煌美丽的光彩。

老刀把子却只看了一眼，道：“我不急。”

陆小凤笑了：“你当然不急，因为你要的本就不是这顶紫金冠，而是那把七星剑。”

这些话他不想说的，却忽然有了种忍不住要说出来的冲动：“我去摘紫金冠时，石雁一定会伸手到头上去扶，你才有机会夺他腰下的剑。”

老刀把子冷冷地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陆小凤道：“那秘密虽然一直都在剑柄里，石雁却从来没有用它要挟过任何人，但你却还是不放心，因为那其中最大的一个秘密，就是你的秘密，所以你一定要亲手夺他的剑，绝不让这秘密再经过第二个人的手。”

老刀把子居然并不否认：“可是他的手一直都扶在剑柄上，所以我才用得着你，以后他一定会认为这次行动的主谋就是你。”

陆小凤道：“为什么？”

老刀把子道：“因为你刚才出手，一定很用力，紫金冠上一定已被你捏出了两个指痕，能用两根手指摘下他头上道冠的人，除了陆小凤外，世上只怕还没有第二个，这就是最好的证据。”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原来你不但要我去分散他的注意力，还要我去替你背黑锅。”

老刀把子道：“这就叫一石二鸟之计。”

这一点才是整个计划中最后的关键，陆小凤直到现在才完全明白。

他只有苦笑：“但我还是不明白，你既然已夺下他的剑，为什么不索性杀了他？”

老刀把子道：“因为他反正已活不长了。”

陆小凤吃惊道：“为什么？”

老刀把子道：“因为他已得了绝症，他的寿命最多只有两三个月。”

陆小凤道：“这就难怪他急着要提前册立继承他的人了。”

老刀把子冷冷道：“只可惜现在能够担当重任的武当弟子，都已死在我们手里。”

陆小凤盯着他，道：“所以他现在只能将掌门之位传给你。”

老刀把子的手突然握紧，冷笑道：“你是个聪明人，这些话你本不该说出来的。”

陆小凤苦笑道：“只可惜我忍不住要说。”

老刀把子忽然大声道：“娄金氏，关天武，杜铁心，高涛，海奇阔，顾飞云。”

他叫出一个人的名字，这个人立刻就站了出来，瞪着陆小凤。

老刀把子冷冷道：“你看这六个人能不能制得住你？”

陆小凤道：“只要两三个就足够了。”

老刀把子冷笑道：“你难道还要他们出手？”

陆小凤道：“我不想要他们出手。”

老刀把子道：“那么你为什么不束手就缚？”

陆小凤道：“因为我知道他们绝不会出手的。”

老刀把子厉声道：“拿下他！”

他叫的声音虽大，这六个人却好像忽然变了聋子，连动都不动。

老刀把子瞳孔收缩。

陆小凤却笑了，他微笑着道：“现在他们若是出手，只会去拿一个人。”

老刀把子道：“谁？”

陆小凤道：“你！”

六个人果然同时转身，面对着老刀把子，同时道：“你难道还要等我们出手？”

老刀把子全身僵硬：“若没有我，现在你们连尸骨都已烂光了，你们竟敢背叛我？”

陆小凤抢着道：“他们并不想背叛你，只怪你自己做错了事。”

地室中居然一直都很安静，除了柳青青和小翠外，每个人都显得出奇镇定，这些惊人的变化，竟似早就在他们意料之中。

难道这些人已全背叛了他？

老刀把子的手握得更紧，道：“我做错了什么事？”

陆小凤道：“你的计划周密巧妙，却有个致命的漏洞。”

老刀把子不信。

他的确无法相信，这计划他已反复思虑过无数次。

陆小凤道：“这计划中最巧妙的一点，就是你派出来参加这次行动的本就都是死人，你再将他们改扮成另外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江湖中当然没有人会注意他们的行动。”

他笑了笑：“只可惜这一点偏偏也就是你计划中最大的漏洞。”

老刀把子不懂。

这些话的确并不是很容易就能让人听懂的。

陆小凤道：“你若将高涛扮成水上飞，犬郎君的易容术纵然妙绝天下，还是有人认出他来的，至少水上飞的朋友和亲人认得出。”

他拍了拍“管家婆”的肩：“可是你将他扮成了这样子，世上根本就没有这么样一个人存在，当然也就没有人能认得出他。”

这些话说得就比较容易让人听懂了。

老刀把子当然也懂，这本是他计划中最基本的一个环节。

陆小凤道：“可是你忽略了一点。”

老刀把子忍不住问：“哪一点？”

陆小凤又指了指“管家婆”的脸：“高涛能扮成这样子，别人当然也能扮成这样子。”

老刀把子承认。

只要有一张制作精巧的人皮面具，再加上一个易容好手，任何人都能扮成这样子。

陆小凤道：“高涛扮成这样子，没有人能认得出他，别人若扮成这样子，当然也是没有人能认得出来的。”

因为世上根本就没有这么样一个人存在，所以也没有人会去注意他，连老刀把子都不例外。

老刀把子的手突然开始发抖，道：“难道这个人已不是高涛？”

陆小凤道：“你总算明白我的意思了。”

这“管家婆”也笑了笑，用力撕下脸上一张人皮面具，竟是个年纪并不太大的女人。

这个人当然不是高涛。

陆小凤笑道：“这位姑娘就是昔年公孙大娘的好姐妹，也是我的好朋友，我一时找不到高涛那样不男不女的管家婆，只好找她来帮忙了。”

老刀把子怔住。

陆小凤道：“你能将高涛扮成这样子，我当然也能请人将她扮成这样子。”

老刀把子恨恨道：“是不是犬郎君出卖了我？”

陆小凤点点头，道：“因为他也是人，并不是狗，连狗被逼急了也会跳墙，何况人？”

老刀把子道：“他还没有死？”

陆小凤道：“他若死了，我们怎么能将这位姑娘扮得和那管家婆一模一样，连你都看不出？”

老刀把子道：“这张面具也是高涛脸上的？”

陆小凤道：“是从他脸上剥下来的。”

老刀把子道：“高涛呢？”

陆小凤道：“他管的事太多了，已经应该休息休息。”

柳青青忽然道：“就是那天晚上，在叶凌风的山庄里，你做的手脚？”

现在她才想到，那天晚上灯灭了的时候，为什么找不到他们的人。

陆小凤已趁着黑暗，将高涛、顾飞云、海奇阔制住，将另外三个人改扮成他们的样子，而且是用同一张人皮面具，经同一人的手改扮的。

柳青青道：“那天犬郎君也在？”

陆小凤道：“他一直都在那里等着。”

他微笑着道：“我们下山的第二天，我已叫人找了条同样的狗来，乘着遛狗的时候便将他掉了包。”

狗的样子都差不多的，除了很亲近它的人之外，当然更不会有人能分辨得出。

柳青青叹道：“我早就觉得替你遛狗的那个堂倌可疑了。”

陆小凤笑道：“你的疑心病一向很重。”

柳青青道：“那个挖蚯蚓的人呢？”

陆小凤道：“他就是那个替我遛狗的堂倌。”

柳青青道：“他究竟是谁？”

陆小凤道：“司空摘星！”

当然是司空摘星。

这名满天下的独行侠盗，不但轻功高绝，机智过人，而且他自己也是个易容好手。

柳青青道：“难道这里所有的人都已不是原来那个人了？”

陆小凤道：“只有两个人还是的。”

柳青青道：“哪两个？”

陆小凤道：“一个我，一个你。”

柳青青道：“那天你们为什么没有对我下手？”

陆小凤道：“因为你和老刀把子太接近，我们怕他看出破绽来……”

柳青青咬着牙，忽然一拳往他鼻子上打了过去。

陆小凤没有闪避，她也没有打着。

她的手很快就被人拉住了，可是她的眼睛却还在狠狠地瞪着陆小凤，大声道：“我只想要你明白一件事。”

陆小凤道：“什么事？”

柳青青道：“现在唯一跟我最接近的人就是你！”

陆小凤心里有点酸，也有点疼。

可是一个人若是要做一件对很多人都有好处的事，总不能不牺牲一点的。

他尽量装作没有看见她眼中的泪痕，尽量不去想这件事。

就算要忏悔流泪，也可以等到明天，现在还有很多别的事要做。

有人拨亮了灯光，地室中更明亮。

老刀把子这时反而镇定了下来，又问道：“你们既然早已控制了局面，为什么还要按照我的计划去行事？”

陆小凤道：“因为我们还不知道老刀把子究竟是谁，所以一定要诱你入瓮。”

这才是他整个计划的关键，直到现在，他还没有看见老刀把子的真面目。

还没有人看见过。

老刀把子冷笑道：“现在，你们总算很快就可以知道我是谁了，只可惜铁肩、王十袋他们已经永远无法知道。”

陆小凤忽又笑了笑，道：“你真的以为他们已全都死了？你看看这些人是谁？”

地室的入口忽然打开，一行人慢慢地走下来，正是刚才已倒在血泊中的铁肩、王十袋、高行空、水上飞、巴山小顾、鹰眼老七，和武当弟子中的五大高手。

那高大威猛的老人居然也在其中。

石雁走在最后。

他刚走下来，地室的门还开着。

陆小凤正在说：“有了王老前辈、司空摘星，和犬郎君这样的易容好手，要假死当然并不是件很困难的事，何况……”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老刀把子突然蹿起，箭一般蹿了出去。

他掌中已有剑，出了鞘的剑。

他的人与剑似已合为一体，闪电般击向石雁。

石雁也有剑。

剑柄中的秘密被取出，七星剑又重回他手里。

他想拔剑，可是胁下忽然一阵刺痛，新伤和旧疾同时发作。

老刀把子的剑已搁在他咽喉上，人已到了他背后，用一只手拗住他的臂，道：“你们谁敢动，我就杀了他！”

没有人敢动。

虽然他已有了绝症，还是没有人能眼看着武当的掌门人，这忠厚正直的长者死在剑下。

所以大家只有眼看着老刀把子往后退。

老刀把子冷笑道：“我的计划虽未成功，你们的计划看来也功亏一篑。”

陆小凤苦笑道：“我们若答应让你走，你能不能让我们看看你的真面目？”

老刀把子道：“不能。”

他大笑，又道：“永远没有人再能看见我的真面目，永远没有……”

笑声突然停顿。

他的人突然向前栽倒，滚下七八级石阶，仆倒在地上，背后鲜血泉水般涌出。

他的竹笠也滚了出去。

一个人慢慢地从石阶上走下来，手里一柄长剑，剑尖还在滴着血。

陆小凤脸色忽然变了。

若不是因为他脸上还有面具，大家一定会大吃一惊的。

因为他脸色实在变得太可怕。

第十七章　功亏一篑

01

最后从石阶上走下来的，并不是西门吹雪，是木道人。他才真正是走在最后面的一个，老刀把子却显然想不到石雁身后还有人在，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世上岂非本就有很多事都是这样子的？

陆小凤竟似也想不到他会来，吃惊地看着他，再看看倒在血泊中的老刀把子，忽然道：“你为什么杀了他？为什么不留下他的活口？”

木道人道：“他的秘密我们早已知道，就算再问，也问不出什么来，我出手虽重些，却绝了后患。”

木道人笑了笑，道：“人死了之后，还是一样能看得出他本来面目的。”

陆小凤怔了怔，也笑了：“这几天我实在太累，连头都累晕了。”

木道人笑道：“每个人都有晕头的时候，怕只怕没有头可晕。”

——每个人死了之后，都一样能看得出他本来的面目。

——怕只怕他本来根本没有面目。

陆小凤翻过老刀把子的脸，又怔住。

他看见的竟是一张没有脸的脸，黑洞般的眼睛里却带着说不出的讥诮，仿佛还在说：“永远没有人能看见我的真面目，永远没有……”

每个人都怔住，连柳青青都怔住。

石雁却长长吐出口气，道：“他虽然没有脸，我也认得出他。”

木道人黯然道：“你当然认得出，我也认得出。”

他抬起头，看来仿佛更衰老：“这个人就是本门的叛徒石鹤。”

02

“不对。”陆小凤说，“不是石鹤。”

他的口气很坚决，很有自信，对他说的这件事，显得极有把握。

没有把握的话，他绝不会对屋子里这些人说。

这是间高雅安静的书房，在一个绝对安全稳秘的地方。

无论谁要进入这间书房，都必须先通过七道防守严密的门户。

防守在外面的人，几乎每一个都是当今武林中的一流高手，其中包括了武当、少林、雁荡，和巴山门下最优秀的弟子，还有长江水寨和十二连环坞中最精明干练的几位舵主。

没有得到屋子里这些人的允许，绝对没有任何人能闯进来。

他们在这里说的话，也绝对不会有一点风声走漏出去。

他们将这个地方叫作“鹰巢”，这次对付“幽灵山庄”的计划，就是他们三个月以前在“鹰巢”中决定的。这是绝对机密的计划。

计划中的第一步，就是先说服西门吹雪参加，造成他和陆小凤之间的冲突仇恨，让江湖中的人，都以为他非杀陆小凤不可。这本不是件容易事，西门吹雪绝不是个容易被打动的人。

谁知这一次西门吹雪居然并没有拒绝，他显然觉得能追杀陆小凤是件很有趣的事，所以他唯一的条件是——“你一定要真的逃，因为我是真的追，你若被我追上，我也许就会真的杀了你。”

所以陆小凤在逃亡的时候，的确随时都在捏着把冷汗。

计划中的第二步，就是安排陆小凤逃亡的路线，一定要让他能在无意间和“幽灵山庄”中的人接触，而不被怀疑。在逃亡的过程中，他还得自己独力去应付一切困难，绝不能和任何人接触。

陆小凤是不是真的能混入幽灵山庄，他们并没有把握。可是他愿意冒这个险。

他们对于“幽灵山庄”这个组织已知道了很久，却一直都抓不到一点线索，只不过从一个垂死的陌生人口中，知道这组织最近就要做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所以他们也非开始行动不可。

因为他们已查出这个垂死的陌生人，竟是多年前就已应该死在西门吹雪剑下的顾飞云。

他从幽灵山庄中逃出来，被石鹤逼入了万丈深壑，虽然侥幸没有死，两条腿却已断了，只凭着一双手和一股坚强的意志，在绝谷中爬了五天四夜，才遇见一个在深山中采药的道士。

这道士正是武当弟子，他总算能活着说出了幽灵山庄的秘密。

只可惜他知道的也不多，而且只剩下最后一口气。

所以陆小凤一开始就已知道“表哥”并不是顾飞云。

最先开始策划这件事的是武当石雁，他第一个找的人就是陆小凤。

——如果世界上还有一个人能完成这次艰巨的任务，这个人无疑就是陆小凤。

可是陆小凤却知道，单凭自己一个人之力，是绝对无法成功的。

他一定还要找几个好帮手，他认为其中最不能缺少的就是司空摘星。

要说服司空摘星简直比说服西门吹雪还困难，幸好他有弱点。

他好赌，尤其喜欢跟陆小凤赌，而且随便陆小凤赌什么都行。

所以陆小凤就跟他赌：“我若不成功，你就得替我挖蚯蚓。”

等到司空摘星发现这是个圈套时，后悔已来不及，为了不想输，他只有全力帮助陆小凤完成这件事。

他一向是个言而有信的人。可是他也坚持要找一个不能缺少的帮手，他要陆小凤替他找花满楼。

花满楼的思虑周密，无人能及，也许就因为他看不见，所以思想的时候比别人多。

最原始的计划，就是他们四个人在“鹰巢”中决定的。

他们四个人的力量当然不够，所以他们又拉入了六个人。

那就是少林铁肩、丐帮王十袋、长江水上飞、雁荡高行空、巴山小顾和十二连环坞的鹰眼老七。

因为这六个人门下都有人在幽灵山庄。他们的势力，也正好分布在幽灵山庄到武当的路上。

最重要的一点是，他们都是绝对守口如瓶的人，绝不会泄露这计划的机密。

从外表看来，这只不过是闹市中一栋很普通的楼房，是用鹰眼老七门下一个分舵舵主的名义买下来的，用楼下的三间门面，分别开了一家药铺、一家酒肆，和一家棺材店。

三家店铺中的伙计，当然都是他们门下最忠诚干练的子弟。

知道这次计划的人，却只有他们十个，其余的人，只不过是奉命行事。

现在他们十个人之中已到了八个。

陆小凤看着他们，将刚才说的话又重新强调了一遍：“不是石鹤，绝不是。”

石雁没有来，显然病得很严重，唯一见过石鹤的就是铁肩。

当年武当另立掌门，石鹤自毁面目时，这位少林高僧也在座。

他看见过那张没有脸的脸，无论谁只要看过一眼，都永远不会忘记。

所以他反对：“我看过他的脸，他绝对就是石鹤。”

陆小凤道：“死在木道人剑下的当然是石鹤，石鹤却不是老刀把子，绝不是。”

司空摘星抢着道：“你怎么能确定？”

陆小凤道：“因为我知道老刀把子是谁。”

司空摘星道：“是谁？”

陆小凤道：“是木道人。”

司空摘星吃了一惊，每个人都吃了一惊。

过了很久，铁肩才慢慢地摇了摇头，道：“不对，不会是他。”

陆小凤道：“为什么？”

铁肩道：“多年前他就可以做武当掌门的，但他却将掌门人的位子让给了他师弟梅真人，由此可见，他对名利和权位看得并不重，他怎么会做这种事？”

陆小凤道：“本来我也不相信的，本来我还想将他也拉入鹰巢来。”

铁肩道：“难道有人反对？”

陆小凤点点头，道：“石雁反对，花满楼也不赞成。”

铁肩道：“为什么？”

这次他问的是花满楼。

花满楼迟疑着，缓缓道：“当时我并不是怀疑他，只不过觉得他和古松居士太接近，很难对古松保守秘密。”

铁肩道：“你认为古松可疑？”

花满楼道：“他的武功极高，可是他的师承和来历却从来没有人知道。”

铁肩道：“他是个隐士，隐士们本来就通常都是这样子的。”

花满楼道：“隐士在归隐之前，也总该有些往事的，可是他没有，就像一生出来就是个隐士似的。”

铁肩沉吟着，又问道：“石雁为什么要反对木道人？”

陆小凤道：“因为他知道木道人并不是真心情愿让位给梅真人的。”

铁肩皱眉道：“难道他也像石鹤一样，是因为做了件有违教规的事，所以才被迫让位？”

陆小凤道：“想必是的。”

铁肩道：“他做了什么事？”

陆小凤道：“石雁不肯说。”

家丑不可外扬，不管怎么样，木道人总是他的师叔，又是武当门下硕果仅存的长老。

陆小凤道：“石雁虽然不肯说，现在我却还是已大致猜出来了。”

巴山小顾也忍不住问道：“木道人当年究竟做了什么违背教规的事？”

陆小凤道：“他不但在外面娶了妻室，而且还生了儿女。”

铁肩沉下脸，道：“人言不可轻信，有关他人名节的话，既不可轻易听信，更不可轻易出口。”

陆小凤道：“是。”

司空摘星又抢着道：“可是他既然已说出口，就一定有把握。”

铁肩道：“不但要有把握，还得要有证据。”

陆小凤没有证据。可是他的分析和判断，就连铁肩大师都不能不承认极有道理。

——沈三娘是叶凌风的妻子，却为老刀把子生了儿女，她对不起的是叶凌风，并不是他，老刀把子为什么反而恨她？而且还杀了叶凌风？

因为老刀把子就是木道人，就是沈三娘的表哥，也就是沈三娘真正的丈夫。

陆小凤道：“木道人当时正在盛年，沈三娘也正是豆蔻年华……”

在铁肩大师面前，他说得很含蓄，但是他的意思却很明显。

“这表兄妹两人，无疑有了私情，怎奈木道人当时已是武当的长门弟子，当然不能光明正大地和她结成夫妻，所以他就想出了个李代桃僵之计，让沈三娘嫁给叶凌风，做他子女的父亲。”

“他为什么要选上叶凌风？”

“因为叶凌风也曾在武当学过剑，而且是他亲自传授的，为了授业的恩师，做弟子的当然不能不牺牲了。”

但是后来木道人老了，又长年云游在外，沈三娘空闺寂寞，竟弄假成真，和叶凌风有了私情。

等到木道人发现他又有了个本不该有的女儿，也就发现了他们的私情，当然对他们恨之入骨。

“但是他更恨武当，因为他的弟子石鹤，也遭受了他同样的命运，被迫让出了掌门之位。”

他本来已将希望寄托在石鹤身上，现在所有的希望都成了泡影，他只有别走蹊径。

“报复”和“权力”这两样事，其中无论哪一样都足已令人不择手段，铤而走险了。

“可是这还不足以证明木道人就是老刀把子。”

“我还可以举出几点事实证明。”

典礼进行时，只有他才能接近石雁，也只有他知道剑柄中的秘密。

“那秘密很可能就是他当年被迫让位的秘密，所以他势在必得。”

对武当内部的情况，只有他最熟悉，所以他才能布置事后安全撤退的路线，而且将群豪留在大殿里，想追都没法子去追。长净和长清都是他门下的直系子弟，只有他才能收买他们。

石鹤一向孤僻骄傲，也只有他才能指挥命令。

这几点虽然也只不过是推测，却已足够接连成一条很完整的线索。

何况陆小凤手里还掌握着最重要的一个环节：“我虽然早就知道表哥不是顾飞云，却一直看不出他的真正来历。”

铁肩忍不住问：“现在你已查出来？”

陆小凤点点头，道：“表哥就是古松。”

这句话说出来，大家又吃了一惊。

陆小凤道：“近年来木道人和古松一向形影不离，经常结伴云游，而且行踪飘忽，只因为他们经常要回幽灵山庄去。”

巴山小顾道：“这次武当盛会，大家都以为古松一定会到的，他却偏偏没有露面。”

陆小凤道：“那只因为他已被我囚禁在叶氏山庄的地窖里。”

铁肩道：“你有证据能证明他就是古松？”

陆小凤道：“我见过他出手，他的剑法极精，而且极渊博，和古松的剑法很接近。他的身材和脸型更像古松，只要加一点胡须，添几根白发，再染黄一点，就完全和古松一模一样了。”

司空摘星道：“难怪我总觉得古松有点阴阳怪气的样子，原来他一直都没有以真面目见人。”

铁肩沉思着，忽然道：“还有一点漏洞。”

陆小凤道：“哪一点？”

铁肩道：“如果木道人真的就是老刀把子，为什么不依约到满翠楼去跟你们会合？”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那只因为他已知道事情有了变化，已有人泄露了我们的机密。”

铁肩道：“是谁泄露了机密？”

陆小凤苦笑道：“当然是凭空多出来的那个人。”

多出来的人，当然就是那高大威猛的老人。

陆小凤道：“这件事本来绝不能让第十一个人知道的，你们为什么要多带一个人去？”

巴山小顾反问道：“你知道那个人是谁？”

陆小凤不知道。

巴山小顾道：“你知不知道我有个师叔，是滇边苗人山三十六峒的峒主，也是世袭的土司？”

陆小凤忽然跳了起来，道：“你说的是龙猛龙飞狮？”

巴山小顾微笑道：“他足迹久未到中原，难怪连你都不认得他了。”

陆小凤道：“你们让他也参与了这秘密？”

巴山小顾道：“他世代坐镇天南，贵比王侯，富贵尊荣，江湖中无人能及，你想他怎么会出卖我们？泄露我们的机密？”

陆小凤闭上了嘴。可是他终于想起这个人是谁了，也已想起自己为什么总觉得见过这个人。

他忽然觉得嘴里又酸又苦，就好像刚吃了一大锅臭肉。

铁肩道：“现在我们只有一个法子能证明你的推测是否正确。”

巴山小顾道：“什么法子？”

铁肩道：“要石雁说出剑柄中的秘密。”

每个人都同意：“木道人让位，若真是为了他和沈三娘的私情，也就证明了他是老刀把子。”

铁肩道：“石雁虽然不愿泄露他本门尊长的隐私，可是在这种情况下，他已不能不说。”

陆小凤道：“他已回武当？”

铁肩道：“天还没有亮就已回去。”

陆小凤道：“木道人是不是也在武当？”

铁肩道：“我们也想到很可能会有人对他不利，所以特地要王十袋陪他回去。”

巴山小顾道：“那么我们也应该尽快赶到武当去问个清楚。”

陆小凤叹了口气，喃喃道：“我只希望现在赶去还来得及。”

突听门外有人道：“现在已来不及了。”

王十袋先坐下来，擦干了脸上的汗，喘过一口气，才缓缓道：“武当十三代掌门人石雁，已于四月十四午时前一刻仙逝，享年四十七。”

没有人动，没有人开口。

大家的心都已沉了下去，过了很久，才有人问：“他怎么死的？”

王十袋道：“他有宿疾，而且很严重。”

铁肩道：“是什么病？”

王十袋道：“病在肝膈之间，木道人早已看出他的寿命最多已只剩下百日。”

陆小凤动容道：“木道人替他看过病？”

王十袋道：“木道人的医道颇精，我也懂得一点医术。”

陆小凤道：“你看他真的是因为旧疾发作而死的？”

王十袋道：“绝无疑问。”

陆小凤慢慢地坐了下去，竟仿佛连站都已站不稳了。

铁肩的脸色也很沉重：“他有没有留下遗言，指定继承武当掌门的人？”

王十袋道：“我们本来以为他一定有遗书留下的，却找不着。”

铁肩的脸色沉重。他深知武当的家法门规，掌门人若是因特别事故去世，未及留下遗命，掌门之位，就由门中辈分最尊的人接掌。

武当门下辈分最尊的，就是木道人。

铁肩长长叹息，道：“想不到三十年后，他还是做了武当掌门。”

陆小凤苦笑道：“这只怕早已在他意料之中。”

他们心里都明白，现在若没有确切的证据，更不能动他了。

武当的掌门，是绝不容任何人轻犯的。

现在他们连一点证据都没有，就算木道人真是老刀把子，他们也无能为力。

王十袋黯然道：“石雁自己虽然也知道死期不远，却还是想不到会如此突然。”

陆小凤道：“他临死时难道连一句话都没有说？”

王十袋道：“只说了一句。”

陆小凤道：“他说什么？”

王十袋道：“他要我告诉你，你猜得不错。”

陆小凤霍然站起，又慢慢地坐下，喃喃道：“没有用了，就算我猜得不错，也没有用了。”

他问过石雁，木道人当年是不是因私情而被迫让位的。石雁没有说，等到说的时候已太迟。

剑柄中的秘密，现在无疑已落入木道人手里，他们已拿不出证据。

铁肩道：“你猜得虽不错，却做错了。”

陆小凤道：“错在哪里？”

铁肩道：“你既然知道有人要夺剑，就不该让石雁将那秘密留在剑柄里。”

陆小凤道：“我们这样做，只不过因为要诱他依约到满翠楼去，我们才能当面揭穿他的真面目，剑柄中的秘密若不是原件，他一定看得出，一定会疑心。”他叹息着，又道，“当时我们怎么想到消息会走漏，他竟忽然改变了主意！”

铁肩叹道：“无论他是谁，都实在是个了不起的人，他的计划虽然一败涂地，可是到了最后关头他还是没有败。”

大家默默地坐着，心情都很沮丧。他们的计划虽然周密巧妙，想不到最后还是功亏一篑。

巴山小顾道：“现在我们对他难道真的已完全无能为力？”

陆小凤沉吟着，缓缓道：“也许我还能想出一两个法子来。”

巴山小顾道：“什么法子？”

陆小凤道：“你师叔是不是也在武当？”

巴山小顾道：“他不在。”

陆小凤道：“你知道他在哪里？”

巴山小顾道：“我知道全福楼的主人是他昔年的旧属，特地宰了条肥牛，请他去大快朵颐，这种事他是绝不会错过的。”

陆小凤眼睛里发出了光，道：“他喜欢吃肉？”

巴山小顾道：“简直不可一日无肉。”

陆小凤道：“他吃得多不多？”

巴山小顾道：“多得要命。”

03

四月十四，午后。

全福楼的门上贴着张红纸：“家有贵客，歇业一日。”

虽然歇业，门板并没有上起来，一走进门，就可以看见威武高大，气吞斗牛的龙猛龙飞狮。

三张桌子并起来，摆着一大锅肉。

他吃肉不喜欢精切细脍，花样翻新，要吃肉，就得一大块一大块的吃。

偌大的厅堂里，只有一个堂倌远远地站着侍候，连主人都不在。

他吃肉的时候，不喜欢别人打扰，也不喜欢说话。可是他并没有叫人拦阻陆小凤。

陆小凤就大步走过去，搬了张椅子，在他对面坐下，微笑道：“你好。”

龙猛道：“好。”

陆小凤道：“我认得你。”

龙猛道：“我也认得你，你是陆小凤。”

陆小凤道：“但我却不认得龙猛，我只认得你。”

龙猛大笑：“我难道不是龙猛？”

陆小凤道：“你是飞狮土司，难道就不是吃肉的将军？”

龙猛不笑了，一双环目精光暴射，瞪着陆小凤。

陆小凤道：“将军并没有死，将军还在吃肉。”

龙猛道：“肉好吃。”

陆小凤道：“犬郎君既然能将你扮成将军的样子，当然也能将别人扮成那样子，何况人死了之后，样子本就差不多。”

龙猛道：“将军为什么会死？”

陆小凤道：“因为我去了。”

龙猛道：“你去了将军就要死？”

陆小凤道：“将军的关系重大，除了老刀把子之外，绝不能让任何人看出他的真正面目，早一点死，总比较安全些。”

龙猛道：“不错，死人的确最安全，谁也不会注意死人。”

陆小凤道：“只可惜最近死人常常会复活。”

龙猛舀起了一勺肉，忽然问：“你吃肉？”

陆小凤道：“吃。”

龙猛道：“吃得多？”

陆小凤道：“多。”

龙猛道：“好，你吃。”

他先将一勺肉倒入嘴里，就将木勺递给了陆小凤：“快吃，多吃，肉好吃。”

陆小凤也舀起一勺肉：“肉的确好吃，好吃得要命，只可惜有时竟真会要人的命。”

龙猛道：“将军吃肉，你也吃肉，大家都吃肉，吃肉的未必就是将军。”

陆小凤承认。

龙猛眼睛忽然露出种诡异的笑意，忽然压低声音，道：“所以你永远也没法子证明我就是将军了。”他又大笑，“所以你只有吃肉。”

陆小凤想笑，却也笑不出。

他只有吃肉。肉的确炖得很香，可是他刚吃了一口，脸色就变了。

龙猛笑道：“今天你好像吃得不快，也不多。”

陆小凤道：“你吃了多少？”

龙猛道：“很多，多得要命。”

陆小凤苦笑道：“这次只怕真的要命。”

龙猛道：“要谁的命？”

陆小凤道：“你的。”

他的人在桌上轻轻一按，人已掠过桌面，闪电般去点龙猛心脉附近的穴道。

只可惜他忘了中间还有一锅肉，一锅要命的肉。

将军的动作也极快，突然掀起这锅肉，肉汁飞溅，还是滚烫的。

陆小凤只有闪避，大声道：“坐着，不要动！”

龙猛当然不会听他的，身子已掠起，往外面蹿了出去。

他不但动了，而且动得很快、很剧烈。所以久已潜伏在他肠胃里的毒，忽然就攻入了他的心。

他立刻倒了下去。

陆小凤道：“肉里有毒，一动就……”他没有说下去，因为他看得出龙猛已听不见他的话了。

这锅肉真的要了他的命。他倒下去时，脸已发黑，脸发黑时，已经变成了个死人。

死人既不是飞狮土司，也不是将军。

死人就是死人。

这锅肉是谁煮的？这里的主人呢？

远远站在一旁侍候的堂倌，早已吓呆了，陆小凤一把揪住他：“带我到厨房去。”

煮肉的人当然应该在厨房里。可是厨房里却只有肉，没有人。

炉子上还煮着一大锅肉，好大的锅，竟像是武当山上，香积厨里的煮饭锅，里面满满的一锅肉，还没有完全煮熟。

陆小凤脸色又变了，竟忍不住开始呕吐。

他忽然发现了一样可怕的事——难道肉在锅里，人也在锅里？

04

现在还能够为陆小凤作证的，很可能已只剩下一个人。

不管他是表哥也好，是古松也好，陆小凤只希望他还是个活人。

现在这个人在哪里？幸好只有陆小凤知道。

叶家凌风山庄的地窖，当然绝不是个安全的地方，他早已将这个人送到一个任何人都想不到的秘密所在——棋局已将终了，这已是他最后一着杀手，他当然要为自己留一点秘密。

暮春的下午，阳光还是很灿烂，他慢慢地走在长街上，好像一点目的都没有。

街道两旁有各式各样的店铺，店铺中有各式各样的人，他看得见他们，他们也看得见他，但他却不知道那其中有多少人是在偷偷地监视着他。

长街尽头，忽然有辆马车急驰而来，几乎将他撞倒，仿佛有个人从车里伸出头来看他一眼，仿佛有双很明亮的眼睛。

如果他也能仔细看看，一定会认得这个人的，只可惜他要去看的时候，马车已去远。

可是直到他走出这条长街后，他心里仿佛还在想着那双明亮的眼睛，甚至还因此觉得不安。

一个陌生人的匆匆一瞥，为什么就能让他提心吊胆？难道这个人并不是个陌生人？

他尽量不再去想这件事，走过街角的水果摊时，他买了两个梨，一个抛给摊旁发怔的孩子，一个拿在手里慢慢地啃。现在他一心只想抓住木道人致命的要害，现在木道人是不是也想杀了他？

刚才那锅要命的肉，他虽然只咬了两口就吐出来，此刻胃里还是觉得有点不舒服。

幸好肉里下的毒分量并不重，分量太重，就容易被觉察。

龙猛并不是反应迟钝的人，只不过肉吃得太多了些，多得要命。

如果他刚才也多吃几块肉，木道人就真的完全用不着再担心任何事，他自己也用不着担心任何事了。

——刚才车窗里那个人好像是个女人，拉车的马嘴角有很浓的白沫子，好像赶了很远的路，而且赶得很急。

——她是谁？是从哪里来的？

陆小凤虽然尽量不让自己再去想这件事，却偏偏还是忍不住要去想。

他心里竟似有种很奇怪的预感，觉得这个人对他很重要。

真正对他重要的人当然不是她，是古松。

那天灯灭了的时候，是他亲自出手制住他的，海奇阔和高涛都被囚禁在后面的地窖里。

从幽灵山庄来的人，现在都已被囚禁在那地窖里，下山的那一天，陆小凤就已将这些人的容貌图形交给了那个“遛狗的堂倌”，鹰巢中的人立刻分别开始行动，将他们一网打尽，再由犬郎君、司空摘星和王十袋将自己人改扮成他们的样子。

陆小凤并不十分关心他们的死活，反正他们也绝不会知道“老刀把子”的真实身份，反正他们都是早已该死了的人。

“表哥呢？”

他将表哥送到哪里去了？是用什么法子送走的？他好像根本没有机会带走那么大的一个活人。

陆小凤忍不住自己对自己笑了，穿过条斜巷，走回客栈——就是四月十一那天，他们刚到这里来的时候，投宿的那家客栈。

他们卸下了行李，安顿了车马后，才去喝酒的，喝酒的时候才遇见他的外甥女，才到了满翠园，车马和行李都还留在客栈里，从路上雇来的车夫，还在等着他开发脚力钱。

他好像已经忘了这件事，好像直到现在才想起。

给了双倍的赏钱，他好像又觉得有点冤枉了，所以又叫车夫套上马：“今天的天气不错，我想到四处去逛逛，你再替我赶最后一次车，我请你喝酒。”

天气真不错，赶车的人和拉车的马都已养足了精神，走在路上也特别有劲。

这里不但是到武当去的必经之路，也是距离武当山口最近的一个市镇，走出闹区后，满眼青翠，天下闻名的武当山仿佛就在眼前。

他们在山麓旁的一个树林边停下来，陆小凤才想起忘记带酒。

“我答应过请你喝酒的。”他又给了车夫一锭银子，“你去买，多买一点，剩下来的给你。”

这里离卖酒的地方当然不近，可是看在银子分上，车夫还是兴高采烈地走了。

现在正是黄昏，夕阳满天，晚霞瑰丽，这道教的名山，武林的圣地，在夕阳下看来也就更瑰丽雄奇。

只不过这附近并没有上山的路，距离山上的道观和名胜又很远。

所以无论往哪边去看，都看不见一个人，陆小凤忽然一头钻进了车底。

车底下更没有东西可看了，他钻进去干什么？难道想在下面睡一觉？

可是他并没有闭上眼睛，反而好像在喃喃自语：“只不过饿了三天，无论什么人都不会饿死的，何况隐士们通常都吃得不太多的。”

他又好像并不是在喃喃自语，难道车底下还有别的人？

人在哪里？他敲了敲车底的木板，里面竟是空的，车底居然还有夹层。

京官们告老回乡，带的东西总不少，当然要雇辆特别大的车，车底若有夹层，当然也不小，要将一个人藏在里面，并不是件困难的事。

那天在凌风山庄里，柳青青还没有醒，别人正忙着易容改扮时，他已将“表哥”藏到这里面了。

将一个人点住穴道，关在这种地方，虽然是虐待，但是他认为这些人本就应该受点罪的。

“现在你虽然受罪，可是只要你肯帮我一点忙，我保证绝不再为难你的，你还可以去做你的隐士。”

他卸下了夹层的木板，就有一个人从里面掉了下来。

一个活人。你用不着检查他的脉搏呼吸，就可以看得出他是个活人。

因为他掉下来的时候，全身都在动，动作的变化还很多。

这个人一掉下来，里面又有个人掉了下来，接着，又掉下了一个。

陆小凤明明只藏了一个人在里面，怎么会忽然变成了三个？

三个人都是活的，三个人都在动，动作都很快，变化都很多。

车底下的地方不大，能活动的范围更小，陆小凤一个人在下面，已经觉得很局促，何况又多了三个人挤进来。

一下子他就已经连动都不能动了，因为这三个人已像三条八爪鱼，压在他身上，紧紧地缠住了他，五只手同时点在他穴道上。

三个人为什么只有五只手？是不是因为其中一个人只有一只手？

这个一只手的人难道是海奇阔？

陆小凤甚至连他们的脸都没有看见，就已被提了起来，重重地摔在车厢里，就像是一条死鱼被摔入了油锅。

第十八章　油　锅

01

健马长嘶，向前急奔。

三个人都已坐下来，冷冷地看着陆小凤，一个是高涛，一个是海奇阔。

第三个人却不是表哥，是杜铁心。

车底的夹层中本来明明只有表哥一个人的，现在反而偏偏少了他一个。他的人到哪里去了？

这三个人是怎么来的？在前面赶车的是谁？是不是那个本来应该在买酒的车夫？

陆小凤忽然笑了笑，想说话，却说不出。

他们点穴的手法很重，他脸上的肌肉都已僵硬麻木，非但说不出话，连笑都笑不出。

他们显然并不想听他说话，也不想看他笑，可是等到他们要他说话的时候，他想不说都不行。

杜铁心的手张开，又握紧，指节发出一连串爆竹般的响声。

高涛看着他的手，忽然问道：“你做刑堂的堂主，一共做了多少年？”

杜铁心道：“十九年。”

高涛道：“在你这双手下面，有没有人敢不说实话的？”

杜铁心道：“没有。”

高涛道：“据说你本来有很多次机会，可以做总瓢把子的，你为什么不干？”

杜铁心道：“因为刑堂有趣。”

高涛道：“因为你喜欢看别人受罪？”

杜铁心道：“不错。”

高涛笑了，海奇阔也笑了，两个人的笑声就像生了锈的铁器在摩擦，令人听得牙龈发软。

海奇阔笑道：“我倒真想看看他当年的手段。”

高涛道：“你马上就会看到的。”

海奇阔道：“刑堂已布置好了？”

高涛点点头。

海奇阔道：“据说昔年三十六寨里的叛徒，宁可下油锅，也不愿进他的刑堂。”

高涛道：“一点也不错。”

海奇阔道：“他是不是有套很特别的法子对付叛徒？”

高涛阴恻恻地笑道：“不但特别，而且有趣。”

陆小凤闭上眼睛，只恨不得将耳朵也塞住，这话听来实在让人很不愉快，却又偏偏不是假话。

高涛忽又像唱歌一样唱着道：“将入刑堂，伤心断肠，入了刑堂，喊爹喊娘。”

海奇阔眨着眼，故意问道：“出了刑堂呢？”

高涛道：“出了刑堂，已见阎王。”

杜铁心冷冷道：“入了刑堂，就已如见阎王了。”

高涛道：“刑堂里也有阎王？”

杜铁心道：“我就是阎王。”

车窗外忽然变得一片漆黑，连星光月色都已看不见，车声隆隆，响得震耳，马车竟似已驶入了一个幽深的山洞，在洞中又走了段路才停下。

高涛长长吐出口气，道：“到了。”

海奇阔道：“这里就是黑心老杜的刑堂？”

高涛吃吃地笑道：“这里也就是阎王老子的森罗殿。”

海奇阔将陆小凤从车厢里拿了出来，就像是拿着口破麻袋一样，既不小心，也不在乎，一下子撞上车门，一下子又撞上山壁，撞得陆小凤脑袋发晕，连骨头都快散了。

高涛故意叹了口气，道：“你手里钩着的是个活人，不是破麻袋，你怎么不小心一点？”

海奇阔道：“我看不见。”

这倒也不是假话，山洞里实在太黑，简直伸手不见五指。

他们又往前走了一段，愈走路愈窄，被撞的机会更多。

现在连陆小凤自己都觉得自己变得像是口破麻袋了。

幸好就在这时，前面山壁上“咯咯”地在响，忽然有了一块石壁翻了起来，露出个洞穴，里面居然有光。

不但有光，还有桌椅。

桌上摆着对死人灵堂里用的白蜡烛，已经被燃掉一大半。

烛火闪烁，风是从洞穴上一条裂隙中吹进来的，就好像特地为这里造出的通风口。

海奇阔随随便便地将陆小凤往桌子前面一摔，叹息着道：“这真是个好地方。”

高涛道：“就算有十万个人在附近找上三年六个月，也一定找不到这里面来。”

海奇阔用钩子敲了敲陆小凤的头，道：“若是找不到，谁来救他？”

高涛笑道：“他就算真的喊爹叫娘，也没有人会救他的。”

海奇阔道：“那么他岂非已死定了？”

杜铁心道：“他不会死得太快。”

海奇阔道：“为什么？”

杜铁心冷冷道：“因为我一定会让他慢慢地死，很慢、很慢！”

海奇阔道：“他想死快一点都不行？”

杜铁心道：“不行。”

海奇阔笑了，发现高涛正低着头，好像正在研究陆小凤身体的构造，就问道：“若是由你动手，你准备从哪里开刀？”

高涛拍了拍陆小凤的手，道：“当然是从这两根宝贝手指头。”

海奇阔道：“若是我，就先拔他的两条眉毛。”

高涛道：“哪两条？”

海奇阔道：“当然是长在嘴上的那两条。”

两个人愈说愈得意，就像是屠夫在谈论着一条待宰的羔羊。

陆小凤一向是很看得开的人，也很沉得住气，可是现在心里的滋味，却好像整个人都已在油锅里。

看起来他的确已毫无希望，能够快点死，已经是运气。

谁知就在这时候，外面的黑暗中突然响起了一声冷笑。

“是什么人？”

高涛、海奇阔、杜铁心，三个人同时蹿了出去。

三个人都是武林中的一流高手，不但反应快，动作快，而且身经百战，能挡得住他们联手一击的人，并没有几个。

外面来的仿佛只有一个人，这个人简直就像是来送死的。

他们一蹿出去，就采取了包抄之势，无论来的这人是谁，他们都绝不会让他再活着走出去。

海奇阔骠悍凶猛，手上的铁钩更是件极霸道的武器，以五丁开山之力，抢在最先。

杜铁心单掌护胸，右掌开路，紧贴在他身后。

又是一声冷笑，黑暗中突然有剑光一闪，就像是雷霆震怒，闪电生威，却比闪电更快，更可怕。

只听“叮”的一响，一柄铁钩打上石壁，火星四溅，铁钩上还带着一条铁臂。

杜铁心已仰面而倒，一股鲜血，泉水般从咽喉间涌出。

两个人连惨呼声都没有发出，就已气绝。

好快的剑！

剑锋还在黑暗中闪着光，闪动的剑光中，仿佛有条人影。

高涛看见了这个人，一步步向后退。

他的脸已完全扭曲，就好像忽然看见了厉鬼出现，退出几步，一跤跌在地上，鼻涕、口水、大小便一起流了出来，整个人都跌成了一摊泥，竟活活地被吓死。

谁能让他怕得这么厉害？

谁能有这么快的剑？

西门吹雪？

一个人慢慢地从黑暗中走出来，穿着身灰布长袍，戴着顶篓子般的竹笠。

不是西门吹雪，是老刀把子。

陆小凤的人刚从油锅里捞出来，又掉进冰窖里，全身都已冰冷。

他一心想抓住这个人的致命要害，这个人当然也想要他的命。

就算他宁可进油锅，也不愿入杜铁心的刑堂，可是现在他宁可进刑堂，也不愿落入老刀把子的手里。

老刀把子的声音却很温和，居然在问：“他们有没有对你无礼？”

陆小凤苦笑。

刚才被撞了那么多下，他血脉总算被撞得比较畅通了，已经能说得出话。

可是此时此刻，他还有什么好说的？

老刀把子道：“不管怎么样，我都不能让你受到他们的委屈，他们还不配。”

陆小凤忍不住道：“我现在才知道，你早就准备在事成之后杀了他们的。”

老刀把子并不否认，道：“斩尽杀绝，连一个都不留！”

陆小凤道：“也许满翠楼那地窖，本来就是他们的葬身之地。”

老刀把子道：“凌风山庄的地窖也一样。”

——潮湿阴暗的地窖、呼号着想逃命的人、血肉模糊的尸体。

陆小凤忍不住想呕吐，但他忍住了，道：“他们本就是要死的，虽然没有杀死铁肩那些人，你的计划还是没有失败。”

老刀把子笑了笑，道：“我早就说过，我绝不会失败。”

陆小凤也只有承认，现在看起来，最后的胜利的确属于他。

老刀把子道：“这就好像攻城一样，就算你已攻破了九道城，外面虽然已血流成渠，我却还是太太平平地高卧在城里。”

他微笑着道：“因为我的思虑比你更周密，你能攻破九道城，我早已建立了第十道，到了这道城外，你已筋疲力竭，倒下去了。”

陆小凤道：“你算准了我已没法子揭穿你的真面目？”

老刀把子道：“现在世上已没有一个人能为你作证，你说的话，还有谁相信？”

陆小凤道：“还有一个人。”

老刀把子道：“谁？”

陆小凤道：“你自己。”

老刀把子大笑。

陆小凤道：“只有你自己知道我说得不错，所以你一定要杀我灭口。”

老刀把子道：“你呢？你自己是不是完全绝对相信你自己的想法？”

陆小凤道：“我……”

老刀把子道：“我知道你自己也不能绝对相信的，除非你能够摘下我这顶竹笠来，亲眼看见我的真面目。”

陆小凤无法否认。

老刀把子道：“还有件事你也错了。”

陆小凤道：“什么事？”

老刀把子道：“我并不想杀你。”

陆小凤道：“你不想？”

老刀把子又笑了笑，道：“我为什么要杀你？你现在跟死人有什么两样？”他微笑着转身，施施然走了出去，“不值得我杀的人，我绝不会动手的。”

陆小凤忍不住大声道：“现在你能不能让我看看你究竟是谁？”

老刀把子头也不回，道：“不能。”

02

烛光闪动，已将熄灭。

老刀把子已走了，入口处那块巨大的石壁，也已密密阖起。

就算陆小凤能够自由活动，也一定没法子活着从这里走出去。

现在这地方就好像是个密封的罐子，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我为什么要杀你，现在你跟一个死人又有什么两样？

没有两样，这密封的罐子，就是他的坟墓。

每个人迟早都要进坟墓的，只不过活生生地坐在坟墓里等死，还不如索性早点死了的好。

最悲哀的是，现在他连死都没法子死。

烛泪已将流尽了，他的生命，岂非也正如这根残烛？

直到现在他才发现，原来自己并不是无往不利，无所不能的超人。

他能从以前那些危机中脱身，也许只不过全凭一点运气。

可是遇见老刀把子这种可怕的对手时，运气就没有用了。

——我知道你自己也不能绝对相信的，除非你能亲眼看见我的真面目。

现在他已永远看不到了，他已只有带着这疑问下地狱去。

——为什么要下地狱？

——连自己都不能相信自己的人，不下地狱还能到哪里去？

烛光灭了，他却还活着。

世上唯一比活生生坐在坟墓中等死更糟的事，就是活生生地坐在黑暗里等死。

他想起了很多事，也想起了很多人，甚至还想起了车窗中那双发亮的眼睛。

此时此刻，他为什么还会想到她？

难道这个有一双发亮眼睛的过路女人，和他也有某种奇异而神秘的关系？

密室中忽然变得很闷热。

他已开始流汗，一粒粒汗珠，就像是蚂蚁般在他脸上爬过。

他忽然发现自己的手已经能动了。

——你有只天下无双的手，你这两根手指，就是无价珍宝。

每个人都这么说，可是现在，他这两根手指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用力捏一捏他自己的腿，让他清醒清醒，不要总以为自己了不起。

只不过清醒了反而更痛苦。

“如果能睡着多好。”

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已经在地狱里，岂非也痛快得很？

他睡不着。

随着黑暗和闷热而来的，是疲倦和饥渴，尤其是渴更难忍受。

这种罪要受到何时为止？

到死为止。

什么时候才能死？

他忽然大声唱起歌来，唱的还是那首儿歌：

妹妹背着泥娃娃，

要到花园去看花……

黄金般的童年，甜蜜的往事，就连往日的痛苦，现在都已变得很甜蜜。

原来生命竟是如此可爱，人们为什么偏偏总是要等到垂死时才知珍惜？

忽然间，黑暗中发出“咯”的一声响，那块巨大的山壁忽然翻起。

灯光照人，一大群人涌了进来，其中有铁肩、有王十袋、有花满楼，走在最前面的一个白发老道士，赫然竟是木道人。

在垂死时突然获救，本是最值得欢喜的事，陆小凤却忽然觉得一阵怒气上涌，竟气得晕了过去。

03

四月十五，午后。

将近黄昏。

云房中清凉而安静，外面竹声如涛，正是武当掌门接待贵宾的听竹小院。

这次来的贵宾就是陆小凤。

他动也不动地躺在床上，看着屋顶，看来也跟一个死人没什么分别。

“若不是木道人想起后山有那么样一个洞窟，这次你就死定了。”

说话的是铁肩：“那本是昔年武当弟子负罪去面壁思过的地方，现在他们的门规已不如昔日的严厉，那地方也已很久没有人去过，这次你实在是运气。”

——运气？见鬼的运气！

“但是你也不能完全感激运气，带我们到那里去找你的，就是木道人。”

这位少林高僧说得很含蓄，意思却很明显。

他显然已不再怀疑木道人就是老刀把子：“否则他为什么要带我们去救你？”

别人想法当然也一样，这道理本就和“一加一等于二”同样简单。

所以木道人就变成了木真人。

但是陆小凤心里却很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木道人若杀了他灭口，大家就算找不出证据，心里也必定难免怀疑。

但是现在他救了陆小凤。

那不但能证明他绝不会是老刀把子，而且还可以获得大家对他的感激和尊敬。

陆小凤只有承认，这的确是他平生所知道的最狡黠缜密的计划，木道人的确是他平生所遇见过最可怕的对手。

这件事无疑也是他平生最大的挫折，现在他已只有认输。

他心里虽然很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却不能说出来，因为他就算说出来，也没有人会相信。

他只问过一句话：“你们怎么会知道我已遇险的？”

“在这种情况下，我们知道你绝不会无缘无故失踪的，我们又在武当后山一个险坡下，找到了你那辆马车，车上还留着你一件外衣，衣襟被撕破，上面还有在泥土上挣扎过的痕迹。”

这几点已足够证明他已有了危险，所以他连一句话都没有再说。

暮色渐临，外面忽然响起了清悦的钟声。

“今天是木真人正式即位的大典，无论如何，你都应该去道贺的。”

看着一个本该受到惩罚的人，反而获得了荣耀和权力，这种事当然不会让人觉得很好受的。

但他却还是不能不去。

他不愿逃避。

他要让木道人知道，这次挫败的经验虽惨痛，却并没有将他击倒。

就算他已非认输不可，他也要面对面地站在那里认输。

窗外风吹竹叶，夜色忽然间就已笼罩大地。

大殿里灯火辉煌。

04

戴着紫金冠，佩着七星剑的木真人，在灯光下看来，更显得尊严高贵。

昔日那游戏风尘，落拓不羁的木道人根本已不存在了。

此刻站在这里的，是武当的第十四代掌门教主木真人，是绝不容任何人轻慢的。

陆小凤在心里告诉自己，一定要记住这一点。

然后他就整肃衣冠，大步走上去，长揖到地：“恭喜道长荣登大位，陆小凤特来贺喜。”

木真人微笑，扶住了他的臂，道：“陆大侠千万不可多礼。”

陆小凤也在微笑，道：“道长历尽艰难，终于如愿以偿，陆小凤却还是陆小凤，不是陆大侠。”

他的态度虽恭谨客气，言辞中却带着尖针般的讥诮之意。

尤其是“如愿以偿”四个字。

他忍不住还是要让木真人知道，他虽然败了，却不是呆子。

木真人微笑道：“既然陆小凤还是陆小凤，那么老道士也依旧还是老道士，所以我们还是朋友，是不是？”

他虽然在笑，目光中也露出了尖刀般的锋芒。

陆小凤忽然觉得有股不可抗拒的力量，从他手上传了过来。

就在这一瞬间，尊贵荣华的武当掌门也不存在了，又已变成了阴鸷高傲，雄才大略的一代枭雄老刀把子。

他仿佛故意要告诉陆小凤：“我就算让你知道我是谁又何妨？你又能拿我怎么样？”

他双手扶在陆小凤肘间，上托之势忽然变成了下压之力。

这一压很可能造成两种结果——双臂的骨头被压断，或者是被压得跪下去。

陆小凤宁可断一百根骨头，也不会在这个人面前下跪的。

幸好他的骨头也没有断，他的两臂上也早已贯注了真力。

以力抗力，力弱者败，这其间已绝无取巧退让的余地。

制敌取胜的武功也有很多种的，有的以“气”胜，有的以“力”胜，有的以“势”胜，有的以“巧”胜，陆小凤的武功机变跳脱，不可捉摸，本来是属于最后一种。

可是现在他的真力已发，就正如箭在弦上，人在虎背，再想撤回，已来不及了。

因为对方的力量实在太强，他的真力一撤，就难免要被压得粉身碎骨。

“噗”的一响，他站着的石板已被压碎，脸上也已沁出豆大的汗珠。

站在他们附近的人，脸色已变，却只有眼睁睁地看着。

两个人的力量已如针锋相对，若是被第三者插入，力量只要有一点偏差，就可能害了他们其中一个人，也可能被他们反激的力量摧毁。

谁也不敢冒这种险。

其实陆小凤也不必冒这种险的，在木真人力量将发未发的那一瞬间，他已感觉到，本来还有机会从容撤退。

可是他已退了一次，他不愿再退。

现在他只觉呼吸渐重，心跳加快，甚至连眼珠都似已渐渐凸出。

唯一让他支持下去的力量是，他看得出木道人也很不好受。

这一战无论是谁胜，都必须付出惨痛的代价，木道人本来也不必这么做的。

也许他想不到陆小凤会有这种宁折不曲的勇气，也许他现在已开始后悔。

就在这时，大殿外忽然有个年轻的道人匆匆奔入，神色显得很焦急，若没有极严重的事发生，他绝不敢这么样闯入大殿。

木真人忽然笑了笑，滑出两步，陆小凤臂上的千斤重担竟似忽然就变得无影无踪，这使得他整个人都像是要飞了起来。

他实在想不到他的对手在这种情况下还能从容撤回真力，看来这一战他又败了。

他还没有完全喘过气来，木真人已能开口说话，正在问那年轻的弟子：“什么事？”

“西门吹雪来了！”

“贵客光临，为什么还不请上来？”

“他一定要带剑上山。”年轻道人的手还在发抖，“弟子们无能要他解剑，留守在解剑岩的师兄们，已全都伤在他剑下。”

这的确是件很严重的事，数百年来，从来没有人敢轻犯武当。

“他的人在哪里？”

“还在解剑池畔，八师叔正在想法子稳住他。”

木真人的手已握住剑柄。

他的手瘦削、干燥、稳定，手指长而有力。

——若是握住了一柄合手的剑，这只手是不是比西门吹雪更可怕？

他忽然大步走了出去。

看着他走出去，陆小凤心里忽然有了种说不出的恐惧。

只有他看见过这个人的剑，如果世上还有一个能击败西门吹雪的人，无疑就是这个人。

解剑池中的水，立刻就要被鲜血染红了。是谁的血？

陆小凤没有把握能确定，他绝不能再让西门吹雪死在这个人手里。

他一定要想法子拦阻这一战。

木道人已穿过广阔的院子，走出了道观的大门，陆小凤立刻也赶出去。

道观外佳木葱茏，春草已深，草木丛中，仿佛有双发亮的眼睛。

陆小凤的心一跳，一个穿着白麻孝服的人，忽然从草木丛中蹿出来，手里提着出了鞘的剑，一剑向木真人心口刺了过去。

木真人的手握着剑柄，本来很容易就可以拔剑击败这刺客，很容易就可以要她死在剑下。

但是也不知为什么，他的剑竟没有拔出来。

看见这穿着白麻孝服的女人，他竟似忽然被惊震。

就在这一刹那间，这白衣女子的剑，已毒蛇般刺入他的心。

他还没有倒下，还在吃惊地看着她，好像还不相信这是真的。

他脸上的表情不仅是惊讶，还带着种无法形容的悲哀和痛苦。

“你……你杀了我？”

“你杀了我父亲，我当然要杀你！”

“你父亲？”

“我父亲就是死在你剑下的老刀把子。”

木真人的脸突然扭曲，这句话就像是一根钉，又刺在他心上，甚至比那致命的一剑还锋利。

他脸上忽然露出种无法形容的恐惧。那绝不是死的恐惧。

他恐惧，只因为天地间所有不可思议、不可解释的事，在这一瞬间忽然全都有了答案，所有他本来绝不相信的事，在这一瞬间，都已令他不能不信。

他忽然叹了口气，喃喃道：“很好，很好……”

这就是他最后说出的四个字。

然后他就倒了下去。

陆小凤看着那柄剑刺入他心脏，也看着他倒下去，只觉得全身冰冷，脸上也露出种无法形容的恐惧。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冥冥中竟仿佛真的有种神秘的力量，在主宰着人类的命运，绝没有任何一个应该受惩罚的人，能逃过“它”的制裁。

这种力量虽然是看不见、摸不到的，但是每个人都随时感觉到“它”的存在。

木道人的恐惧，就因为已经感觉到“它”的存在。

现在陆小凤也已感觉到，只觉得满心敬畏，几乎忍不住要跪下去，跪在这黑暗的穹苍下。

别的人也都被惊震，过了很久之后，才有武当子弟冲过去围住那白衣刺客。

她立刻大喝：“你们退下去，我自己做的事，我自己会解决。”

她苍白的脸在夜色中看来显得无比美丽庄严，就像是复仇的女神：“我叫叶雪，我就是老刀把子的女儿，若有人认为我不该替父亲报仇的，尽管过来杀了我！”

她忽然撕开衣襟，露出晶莹洁白的胸膛。

可是没有人过去动手。每个人都似已被她那种神圣庄严的美丽所震慑，尤其是陆小凤。

只有他才知道她真正的父亲是谁，因为——

“木道人才是老刀把子。”

他不能说，不忍说，也不愿说——何况，他说出来也没有人相信。

这结果本是木道人自己造成的，现在他已自食恶果，他的计划虽周密，却想不到还有张更密的天网在等着他。

“我本来已该死在沼泽里，可是我没有死。”

她是个猎豹的女人，她远比任何人都能忍耐痛苦和危难，她早已学会等待，所以才能等到最好的机会出手。

“我没有死，只因为老天要留着我来复仇。”她的声音冷静而镇定，“现在我心愿已了，我不会等你们来动手的，因为……”

直到现在，她才去看陆小凤，眼睛里带着种谁都无法解释的表情，既不是悲伤，也没有痛苦，可是无论谁看见她这种表情，心都会碎的。

陆小凤的心已碎了。

她却昂起头，能再看他一眼，仿佛就已是她最后的心愿。

现在她心愿已了，她绝不会等别人动手。

“因为我这一生中，只有一个男人，除了他之外，谁也不能碰我！”

05

应该流的血都已流尽，解剑岩下的池水依旧清澈，武当山也依旧屹立，依旧是人人仰慕的道教名山，武林圣地。

改变的只有人，由生而死，由新而老，这其间转变的过程，有时竟来得如此突然。

所有的情爱和仇恨，所有的恩怨和秘密，现在都已随着突来的转变而永远埋葬，埋葬在陆小凤心底。

现在他只想找个没有人的地方，静静地过一段日子，让那些已经埋葬了的，埋得更深。

他趁着长夜未尽时下山，却不知山下还有个人在等着他。

一个人独立在解剑岩下，白衣如雪。

陆小凤慢慢地走过去：“现在已到了曲终人散的时候，你为什么还不走？”

西门吹雪道：“人虽已散，曲犹未终。”

陆小凤道：“你还准备吹一曲什么？”

西门吹雪道：“我追踪八千里，只为了杀一个人，现在这个人还没有死，我还准备吹一曲为他送丧的死调，用我的剑吹。”

陆小凤道：“你说的这个人就是我？”

西门吹雪道：“是你！”

陆小凤道：“你难道忘了你并不是真的要杀我？”

西门吹雪冷冷道：“我只知道江湖中人一向不分真假，你若活着，就是我的耻辱。”

陆小凤看着他，忽然笑了：“你是不是想逼我出手，试试我究竟能不能破得了你那天下无双的出手一剑？”

西门吹雪并不否认。

陆小凤笑道：“我知道你很想知道这问题的答案，我也知道这是你的好机会，只可惜你还是试不出的。”

西门吹雪忍不住问：“为什么？”

陆小凤的笑容疲倦而憔悴，淡淡道：“只要你的剑出鞘，你就知道为什么了，现在又何必问？”

难道他已不准备抵抗闪避？难道他真的已将生死荣辱看得比解剑池中的一泓清水还淡？

西门吹雪盯着他看了很久，池畔已有雾升起，他忽然转身，走入雾里。

陆小凤大声道：“你为什么不出手？”

西门吹雪头也不回，冷冷道：“因为你的心已经死了，你已经是个死人！”

“我的心是不是真的已死？”陆小凤在问自己，“我是不是真的已像死人般毫无作为？”

这问题也只有他自己知道答案。

晨雾凄迷，东方却已有了光明，他忽然挺起胸膛，大步走向光明。

《陆小凤传奇5：幽灵山庄》完

相关情节请看《陆小凤传奇6：凤舞九天》

古龙文集·陆小凤传奇.6：凤舞九天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陆小凤传奇.6,凤舞九天/古龙著.--郑州:河南文艺出版社,2013.3

ISBN978-7-80765-777-4

Ⅰ.①陆…　Ⅱ.①古…　Ⅲ.①侠义小说－中国－当代　Ⅳ.①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3）第010922号

著　　者　古　龙

责任编辑　韩柄权

校版编辑　王井起

特约编辑　读客　吴涛　读客　王唯径

策　　划　读客图书

版　　权　读客图书

封面设计　读客图书021-33608311

出版发行　河南文艺出版社

印　　刷　北京正合鼎业印刷技术有限公司

开　　本　680mmx990mm1/16

印　　张　19.75

字　　数　303千

版　　次　2013年5月第1版　2013年5月第1次印刷

定　　价　36.00元

如有印刷、装订质量问题，请致电021-33608311（免费更换，邮寄到付）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凤舞九天·目录

第一章 薄 刀

第二章 狐狸窝

第三章 海上惊魂

第四章 劫后余生

第五章 满载而归

第六章 木头人阵

第七章 原来如此

第八章 美人青睐

第九章 惨遭暗算

第十章 已知将死

第十一章 逃避追捕

第十二章 和尚弄鬼

第十三章 醋海兴波

第十四章 谈判顺利

第十五章 仗义救人

第十六章 重回岛上

第十七章 宫九的阴谋

第十八章 猫捉老鼠

第十九章 脱困的方法

第二十章 老实和尚不老实

第二十一章 寻寻觅觅

第二十二章 隐形的人

第一章　薄　刀

01

一百零三个精明干练的武林好手，价值三千五百万两的金珠珍宝，竟在一夜之间全都神秘失踪。

这件事影响所及，不但关系着中原十三家最大镖局的存亡荣辱，江湖中至少还有七八十位知名之士，眼看着就要因此而家破人亡，身败名裂。

那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知道这秘密的，普天之下，只有一个人！

崔诚如果知道自己现在已变得如此重要，一定会觉得自己此生已非虚度。

可是他并不知道。他已整整昏迷了三天。

这一百零三个人都是中原镖局的精英，护送着镖局业有史以来最大的一趟镖。经太行，出潼关，却在太行山下一个小镇上忽然失踪。

崔诚是群英镖局的趟子手，也是这次事件中唯一的生还者。

根据一天后就已紧急号召成的搜索队首脑熊天健所说：“我们是在当地一家客栈的坑洞里找到他的，当时他已昏迷不醒，奄奄一息。”

据陪同搜索队到太行的名医叶星士说：“他身上共有刀伤六处，虽然因为流血过多而昏迷，幸好伤不在要害，只要找个安全的地方让他静养三五天，我保证他一定恢复清醒。”

据搜索队的另一首脑鹰眼老七说：“现在他已被送到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休养，不经我们全体同意，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熊天健是中原大侠，也是群英镖局总镖头司徒刚的舅父，侠义正直，在江湖中一向很有人望。

叶星士是少林铁肩大师的唯一俗家弟子，也是江湖中久负盛誉的四大名医之一，医术精湛，天下公认。

鹰眼老七是十二连环坞的总瓢把子，十二连环坞的势力远及塞外，连黑白两道中都有他的门人子弟，这次护镖的四十位镖师中，就至少有五六个人曾经在他门下递过帖子。

他们被牵入这件事，只因为他们都是这十三家镖局的保人。

这趟镖的来头极大，甚至已上动天听，若是找不回来，非但所有的保人都难免获罪，连委托他们护镖的太平王府都脱不了干系。

所有的保人当然也都是江湖中极有身份的知名人士，中原武林的九大帮、七大派，几乎全都有人被牵连在内。

他们是在端午节的前一天找到崔诚的，现在已是五月初八。

根据负责照顾崔诚的十二连环坞第三寨程寨主说：“他昨天晚上已醒过一次，还喝了半碗参汤，解了一次手，等我们替他换过药后，他才睡着的。”

据鹰眼老七的如夫人萧红珠说：“他解出的粪便中已没有血丝，今天早上已经能开口要水喝，还看着我笑了笑。”

程中和萧红珠都是鹰眼老七最亲信的人，只有他们才能接近崔诚。

以崔诚的伤势来看，现在虽然还不宜劳累，但是这件事却无疑远比他的伤势重要得多，只要他能开口说话，就绝不能再等。

是以所有和这件事有关的人，现在都已到了十二连环坞的总寨，连太平王的世子都带着他们的护卫来了。

现在崔诚当然绝不能死！

十二连环坞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江湖中几乎从来没有人能真正了解过，那不仅是个地方，也是个极庞大的组织。

这组织的势力分布极广，成员很复杂，黑白两道上，他们都有一份，可是他们都能谨守着一个原则——

“不伤天害理，不趁人于危，不欺老弱妇孺，不损贫病孤寡。”

这也许就是他们能存在至今的最大原因。

十二连环坞有十二寨，从外表看来和普通的山庄村落并没有什么分别，其实他们的防卫极森严，组织更严密，没有他们的腰牌和口令，无论谁都很难进入他们的山区。

总瓢把子鹰眼老七的驻辖地，就叫作“鹰眼”，十二连环坞属下的所有行动、命令都是由“鹰眼”中直接发出的。

端午的正午，崔诚就已被送入“鹰眼”的密室中，要经过五道防守严密的铁栅门才能进入这密室，能自由出入的，只有程中和萧红珠。现在他们就在这里陪着崔诚。

程中老成持重，而且略通医术，萧红珠温柔聪明，心细如发，密室四面是墙壁，都是整块的花岗石，铁门不但整天都有人换班防守，而且还配上名匠制成的大铁锁，除了萧红珠和鹰眼老七贴身秘藏的两把钥匙外，无论谁都打不开。

对这种防守，连太平王的世子都不能不满意，笑着对鹰眼老七道：“你说得不错，这地方实在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可是当他们通过五道铁栅，进入密室后，才发现崔诚已经死了！

萧红珠和程中也已死了！

他们身上既没有伤痕，也找不到血痕，但是他们的尸体都已冰冷僵硬。

根据叶星士的判断：

“他们死了至少已有一个半时辰，是被一柄锋刃极薄的快刀杀死的，一刀就已致命！

“因为刀的锋刃太薄，出手太快，所以连伤口都没有留下。

“致命的刀伤无疑在肺叶下端。一刀刺入，血液立刻大量涌入胸腔，所以没有血流出来。”

这一刀好准，好快！

可见杀人的凶手不但极擅快刀，而且还有极丰富的经验。

防守密室的人，跟随鹰眼老七都已在十年以上，都是他的心腹死士。

他们指天誓日：“在这两个时辰中，除了萧夫人和程寨主，绝没有第三个人出入过。”

这一班防守的有三十六个人，三十六人说的当然绝不会全是谎话。

那么凶手是怎么进去的？

太平王的世子冷笑：“照你这么说，除非他是个隐形的人！”

正午。

布置精致的大厅内沉闷烦热，连风都似已被凝结，散乱的头发一落下来，立刻被汗水胶住，虽然随时都有酒水供应，但大家还是觉得嘴唇干裂，满嘴发苦。

鹰眼老七更显得憔悴、悲伤而疲倦。

他本是个活力充沛、看起来很年轻的人，就在这一刻间，他似已苍老了很多。

“凶手是怎么进去的？这世上当然绝没有真能隐形的人。”

他想不通。没有人能想得通。

大家只知道一件事，这三千五百万两镖银若是找不回来，他们就负责赔偿。

那足以让他们每个人都倾家荡产！就算倾家荡产，也未必能赔得出！

以他们的身份地位，当然更绝不能赖账。

幸好太平王的世子并不是个不通情理的人：“我可以给你们四十天的限期，让你们去把这批珠宝追回来，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也不必说下去，后果的严重，大家心里都很明白。

说完了这句话，他就带着他的护卫们走了，不管怎么样，四十天的限期已不能算短。

只可惜这件事连一点线索都没有。

鹰眼老七站起又坐下，坐下又站起，熊天健满身大汗，已湿透了内外三重衣服，有些人只有鼻子会出汗，就看着汗珠一滴滴从鼻尖滴落。

这些人都是坐镇一方的武林大豪，平时指挥若定，此刻却已方寸大乱，竟完全想不出一点对策来。

叶星士忽然道：“这已不是第一次。”

大家都不能完全了解他这句话的意思，只有等着他说下去。

叶星士道：“上个月底长江水上飞，在作每日例行的巡查时，忽然暴毙在水中，我也曾被他们帮中的子弟请去鉴定他的死因。”

熊天健立刻问：“他的死因也跟崔诚一样？”

叶星士点点头，道：“他身上也完全没有伤痕血迹，我整整花了三天工夫，才查出他内腑肺叶下的刀伤，也同样是一刀就已致命！”

熊天健道：“他是在水中被刺的了？”

叶星士道：“不错。”

熊天健的脸色更凝重，水上飞的水性号称天下第一，凶手能在水中一刀刺入他的要害，水底的功夫当然比他更精纯。

他沉思着，过了很久，才缓缓道：“我也想起了一件事。”

以鹰爪力著称的淮南武林世家长公子王毅抢着问道：“什么事？”

熊天健道：“今年年初，嵩阳‘铁剑山庄’的老庄主在他的藏剑阁中练剑时，忽然暴毙，至今还没有人知道他的死因。”

他长长吐出口气：“现在我才想到，他很可能也是被同一个刺客暗杀的！”

嵩阳郭家的剑法，一向为不传之秘，郭老庄主在练剑时，绝不许外人偷看。

他的藏剑阁建造得也像是铜墙铁壁一样，任何人都难越雷池一步。

何况他剑法极高，一柄家传的铁剑施展开来，别人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叶星士皱眉道：“他当真是在练剑时被刺的，这刺客的刀就未免太可怕了。”

鹰眼老七忽然冷笑，道：“那么我们是不是就应该坐在这里，等着他来将我们一个个杀光？”

没有人跟他争辩，自己最心爱的女人被刺杀，无论谁心情都不会好的。

鹰眼老七握紧双拳，额上青筋一根根凸起，大声道：“就算这刺客真的有三头六臂，真的会隐形，我也要把他找出来！”

怎么找呢？

经过了彻底商议后，大家总算决定了三个对策。

将所有的人手分成三批，分头办事。

第一批人由熊天健率领，再回太行山下那一个小镇去，看看镖师们投宿的那家客栈中，是不是还有些蛛丝马迹留下来。

最好能将当地每一户人家都仔细查问清楚，出事前那几天，有没有可疑的陌生人到过那里。

他们已将江湖中所有善于使刀的武林高手都列举出来，由叶星士带领的第二批人去分别查访。

最主要的是，要问出他们从五月端午的凌晨到正午这两个时辰中，他们的人在哪里。

第三批人由王毅领队，到各地去筹款，想法子凑足三千五百万两。

这些事显然都很不容易，大家忍不住要问鹰眼老七：“你准备到哪里去？”

“我去找陆小凤。”

“就是那个有四条眉毛的陆小凤？”

鹰眼老七点点头：“假如世上还有人能替我们找出那凶手来，一定就是陆小凤。”

他说得很有把握。

经过了幽灵山庄那一件事后，他对陆小凤的机智和能力都充满信心。

“据说这个人是个浪子，浪迹天涯，四海为家，你准备到哪里去找他？”

“哪里的粽子做得最好，我就到哪里去找。”

对这一点，他也很有把握。

他知道陆小凤不但好吃，而且很会吃，端午节的时候若是不吃粽子，岂非是件很煞风景的事？

据说卧云楼主人的家厨名动公卿，做出来的湖州粽子风味绝佳，当地官府每年都要用八百里加急的驿马送到京师去，而且卧云楼主人好像也正是陆小凤的老朋友。

“我正准备到那里去。”鹰眼老七已站起来，“卧云楼主人一向好客，端午才过三天，他一定不会放陆小凤走的。”

只可惜他还是迟了一步。

卧云楼主人昔年本是江湖闻名的美男子，近年来想必因为吃得太好，肚子已渐渐凸起，这一点无疑也使得他自己很烦恼。

所以他说话的时候，总会在不知不觉中拍着自己的肚子。

“陆小凤来过，端午前后他几乎每年都要来住几天。”卧云楼主人亲自为鹰眼老七倒了杯酒，“这就是我特地为他挑选的竹叶青，你尝尝怎么样？”

鹰眼老七虽然不是为品酒来的，还是将这杯酒一饮而尽，立刻问道：“现在他的人呢？”

卧云楼主人叹了口气，道：“今年他的兴致好像不如往年，总显得有点心事重重，连这坛酒都没有喝完，就一定要走，连我都留不住！”

看来他显然对陆小凤很关心，摇着头叹道：“他太喜欢管闲事，什么事都管，不该管的也要管，却忘了替自己打算打算，一个人到了三十岁还没有成家，心情怎么会好得起来？”

鹰眼老七只有苦笑：“你知不知道他会到什么地方去？”

卧云楼主人沉吟着，道：“我好像听他说过，他要到海外去散散心。”

鹰眼老七的脸色一下子就变得蜡黄：“你是说他要出海去？”

卧云楼主人遥望着窗外的一朵白云，缓缓道：“现在他想必已到了海上。”

鹰眼老七开始喝酒，一口气喝了八大碗，站起来就走。

卧云楼主人也留他不住，只有送到门口：“他秋深的时候就会回来的，一定还会到我这里吃月饼，你有什么事，我可以转告他。”

鹰眼老七道：“到了那时候，我只有一件事找他做了。”

卧云楼主人道：“什么事？”

鹰眼老七道：“找他去抬棺材。”

卧云楼主人皱了皱眉，道：“抬谁的棺材？”

鹰眼老七道：“我的。”

第二章　狐狸窝

01

陆小凤没有出海，他怕晕船，他选了条最大最稳的海船，这条船却还在装货。

已收了他五百两银子的船主人，是条标标准准的老狐狸，口才尤其好！

“货装得愈多，船走起来愈稳，就算你没有出过海，也绝不会晕船的，反正你又不急，多等两天有什么关系？”他用长满了老茧的手，用力拍着陆小凤的肩，“我还可以介绍个好地方给你，到了那里，说不定你就不想走了。”

陆小凤忍不住问：“那地方有什么？”

老狐狸朝他眨了眨眼睛：“只要你能想得出来的，那地方都有。”

陆小凤笑了：“那地方是不是你开的？”

老狐狸也笑了，大笑道：“你是个聪明人，所以我第一眼看见你，就已开始喜欢你。”

那地方当然是他开的，所以就叫作“狐狸窝”。

所以陆小凤只有在狐狸窝等着他装货，已足足等了三天。

在人们心目中，狐狸总是最聪明狡猾的动物，而且很自私，所以它们的窝，至少总该比其它动物的窝舒服些。

事实上也如此。

终年漂浮在海上的人，只要提起“狐狸窝”这三个字，脸上就会露出神秘而愉快的微笑，心里也会觉得火辣辣的，就好像喝了杯烈酒。

只要男人们能想得到的事，在狐狸窝都可以找得到。

男人们想的，通常都不会是什么好事。

用木板搭成的屋子，一共有二十多间，前面四间比较大的平房就算是前厅，屋子虽然已破旧，但是大家都不在乎。

到这里来的人，不是来看房子的。

温暖潮湿的海风从窗外的海洋吹来，带着种令人愉快的咸味，就像老爸爸身上的汗水。

屋子里烟雾腾腾。女人头上的刨花油香味和烤鱼的味道混合在一起，足以激起男人们的各种欲望。

大家赌钱都赌得很凶，喝酒也凶，找起女人来更像是饿虎。

只有一个人是例外。

他年纪还很轻，黝黑英俊的脸上，带着几分傲气，又带着几分野气，眼睛黑得发蓝，薄薄的嘴唇显得坚强而残忍。

开始的时候女人们都对他很有兴趣，然后立刻就发现他外表看来像一头精力充沛的豹子，其实却冷得像是一块冰。

陆小凤一走进来就看见了他，他正在剥一个鸡蛋的壳子。

他只吃煮熟了的带壳鸡蛋，只喝纯净的白水。

陆小凤并不怪他，他们本是从一条路上来的，陆小凤亲眼看见，就在短短的半天之中，他已经有三次几乎送了命。若不是他反应特别快，现在已死过三次。

他当然不能不特别小心。

一个胸脯很高、腰肢很细、年纪却很小的女孩子，正端着盘牛肉走过去，眼睛里充满了热情，轻轻地说：“这里难得有牛肉，你吃一点。”

他根本没有看她，只摇了摇头。

她还不死心：“这是我送给你的，不用钱，你不吃也不行。”

看来她年纪虽小，对男人的经验却不少，脸上忽然露出种很职业化的媚笑，用两根并不算难看的手指，夹起块牛肉往他嘴里塞。

陆小凤知道要糟了，用对付别的男人的手段来对付这少年，才真的不行。

就在他开始这么想的时候，整盘牛肉已盖在她脸上。

牛肉还是热的，汤汁滴落在她高耸的胸脯上，就像是火山在冒烟。

屋子里的人大笑，有的人大叫，这女孩子却已大哭。

少年还是冷冷地坐在那里，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

两个脸上长着水锈的壮汉，显然是来打抱不平了，带着三分酒意冲过来。

陆小凤知道又要糟了。也就在他开始这么想的时候，两条海象般的大汉已飞了起来，一个飞出窗外才重重跌下，另一个却眼看着就要掉在陆小凤的桌子上。

陆小凤只有伸手轻轻一托，将这个人也往窗外送了出去。

少年终于抬起头，冷冷地瞪了他一眼，陆小凤笑了笑，正想走过去跟他一起吃鸡蛋，这少年却已沉下脸，又开始去剥他的第二个鸡蛋。

陆小凤一向是很容易能交到朋友的人，可是遇着这少年，却好像遇见了一道墙壁，连一点反应都没有。

陆小凤无疑也是个很能让女孩子感兴趣的男人，刚找到位子，已有两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来了，头上刨花油的香味，香得令人作呕。

只不过陆小凤在这一方面一向是君子，君子是从不会给女人难看的。

可是他也不想嗅着她们头上的刨花油味喝酒。

他只有移花接木，想法子走马换将：“刚才那个小姑娘是谁？”

“这里的小姑娘有好几十个，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哪一个？”

“就是脸上有牛肉汤的那个。”

付出了一点“遮羞费”之后，两个头上有刨花油的，就换来了一个脸上有牛肉汤的。她脸上当然已没有牛肉汤，却也没有笑容，对这个长着两道眉毛般怪胡子的男人，她显然没有太大的兴趣。

幸好陆小凤的兴趣也不在她身上，两个人说了几句比刨花油还无味的话之后，陆小凤终于转入了他感兴趣的话题。

“那个只吃煮鸡蛋的小伙子是谁？姓什么？叫什么？”

那少年在客栈里账簿上登记的名字是岳洋，山岳的岳，海洋的洋。

“我只希望他被鸡蛋活活噎死。”这就是她对他的最后结论。

只可惜他暂时不会被噎死了，因为他已连蛋都不吃。他站起来准备要走。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咯”的一响，一排九支弩箭飞进来，直打他的背后。

箭矢破空，风声很尖锐，箭上的力道当然也很强劲。

陆小凤正在喝酒，两根手指一弹，手里的酒杯就飞了出去，一个酒杯忽然碎成了六七片，每一片都正好打在箭矢上。

一片破酒杯打落一根箭，“当、当、当”几声响，七根箭掉在地上。

剩下的两根当然伤不了那少年，陆小凤已箭一般蹿出去，甚至比箭还快。

可是等他到了窗外，外面已连人影都看不见，他再回来时，少年岳洋也不见了。

“他回房睡觉去了，每天他都睡得很早。”说话的正是那脸上已没有牛肉汤的小姑娘，她好像忽然对陆小凤有了兴趣。

年轻的女孩子，有几个不崇拜英雄？

她看着陆小凤，眼睛里也有了热情，忽然轻轻地问：“你想不想吃牛肉？”

陆小凤笑了，也压低声音，轻轻地说：“我也想睡觉去。”

后面的二十多间屋子更旧，可是到这里来的就不在乎。

对这些终年漂泊在海上的男人来说，只要有一张床就已足够。

牛肉汤拉着陆小凤的手。

“我外婆常说，要得到一个男人的心，最快的一条路就是先打通他的肠胃。”她叹了口气，“可是你们两个为什么对吃连一点兴趣都没有？”

“因为我怕发胖。”

他们已在一间房的门口停下，她却没有开门。

陆小凤忍不住问：“我们不进去？”

“现在里面还有人，还得等一下。”她脸上带着不屑之色，“不过这些男人都像饿狗一样，用不了两下就会出来的。”

在饿狗刚啃过骨头的床上睡，这滋味可不太好受。

陆小凤已准备开溜了，可是等到她说岳洋就住在隔壁一间房时，他立刻改变了主意。

他对这少年显然很有兴趣，这少年的样子，几乎就跟他自己少年时一样，唯一不同的是，他从来不会将牛肉盖到女孩子们脸上去。

房门果然很快就开了，一条猩猩般的壮汉，带着个小鸡般的女孩子走出来。

奇怪的是，小鸡还在鲜蹦活跳，猩猩却好像两条腿已有点发软了。

两个女孩子吃吃地笑着，偷偷地挤眼睛。

“你嘴上的这两条东西，究竟是眉毛？还是胡子？”小鸡好像很想去摸摸看。

陆小凤赶紧推开了她的手，突听“砰”的一响，隔壁的房门被撞开，“啪”的一声，一条东西被重重地摔在地上，赫然竟是条毒蛇。

女孩子尖叫着逃了，陆小凤蹿了过去，就看见岳洋还站在门口，脸色已有点发白。

床上的被刚掀起，这条毒蛇显然是他从被窝里拿出来的。

这已是第五次有人想要他的命了。

陆小凤已忍不住叹了口气，道：“你究竟做了些什么事？是抢了人家的饭碗？还是偷了人家的老婆？”

岳洋冷冷地看着他，挡在门口，好像已决心不让他进去。

陆小凤也挡住了门，决心不让他关门：“别人想要你的命，你一点都不在乎？”

岳洋还是冷冷地看着他，不开口。

陆小凤道：“你也不想知道暗算你的人是谁？”

岳洋忽然道：“我只在乎一件事。”

陆小凤道：“什么事？”

岳洋道：“若有人总喜欢管我的闲事，我就会很想让他以后永远管不了别人的闲事。”

他忽然出手，仿佛想去切陆小凤的咽喉，可是手一翻，指尖已到了陆小凤眉心。

陆小凤只有闪避，刚退后半步，房门“砰”的一声关起。

接着屋里也发出“砰”的一响，他好像将窗子都关上了。

陆小凤站在门口怔了半天，忽然转过身，从地上把那条死蛇拿了起来，就着走廊上的一盏灯笼看了半天，又轻轻地放了下去。

蛇的七寸已断，是被人用两根手指捏断的，这条蛇不但奇毒，而且蛇皮极坚韧，连快刀都未必能一下子斩断。这少年两根手指上的功夫，居然也好像跟陆小凤差不多。

陆小凤只有苦笑：“幸好他也有二十左右了，否则别人岂非要把他当作我的儿子？”

也许连他自己都会认为这少年是他的儿子。

02

夜终于静了。

刚才外面还有人在拍门，陆小凤只有装作已睡着，坚持了很久，才听见那热情的小姑娘狠狠在门上踢了一脚，恨恨地说：“原来两个人都是死人。”然后她的脚步声就渐渐远去。

现在外面已只剩下海涛拍岸声，对面房里男人的打鼾声，左面房里女人的喘息声。

右面岳洋的房里却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这少年不但武功极高，而且出手怪异。不但出手怪，脾气更怪。

他究竟什么来历？为什么有那些人要杀他？

陆小凤的好奇心已被他引了起来，连睡都睡不着。

睡不着的人，最容易觉得饿，他忽然发觉肚子饿得要命。

虽然夜已深，在这种地方总算可以找到点东西吃，谁知房门竟被牛肉汤反锁住。

幸好屋里还有窗户。

这么热的天气，他当然不会像那少年一样把窗子关上睡觉。

屋里既然没有别的人，他也懒得一步步走到窗口，一拧身就已蹿出窗户。

一弯上弦月正高高地挂在天上，海涛在月下闪动着银光。

他忽然发现岳洋的窗外竟有一个人蹲在那里，手里拿着个像仙鹤一样的东西，正对着嘴往窗里吹气。

陆小凤从十来岁时就已闯江湖，当然认得这个人手里拿的，就是江湖中只有下五门才会用的鸡鸣五鼓返魂香。

这个人也已发现旁边有人，一转脸，月光正好照在脸上。

一张又长又狭的马脸，却长着个特别大的鹰钩鼻子，无论谁只要看过一眼就很难忘记。

陆小凤凌空翻身，扑了过去。

谁知这个人不但反应奇快，轻功也高得出奇，双臂一振，又轻烟般掠过屋脊。

一个下五门的小贼，怎么会有如此高的轻功？

陆小凤没有仔细去想，现在他只担心岳洋是不是已被迷倒。

岳洋没有被迷倒。他落下地时，就发现窗子忽然开了，岳洋正站在窗口，冷冷看着他。

有人在窗外对着自己吹迷香，这少年居然还能沉得住气，等人走了才开窗户。

陆小凤实在不明白他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岳洋忽然冷笑道：“我实在不明白你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人，三更半夜的，为什么还不睡觉？”

陆小凤只有苦笑：“因为我吃错了药。”

这一夜还没有过去，陆小凤的麻烦也还没有过去。

他回房去时，才发现牛肉汤居然已坐在床上等着他！

“你吃错了什么药？春药？”她瞪着陆小凤，“就算你吃了春药，也该来找我的，为什么去找男人？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陆小凤也只有苦笑：“我的毛病还不止一种。”

“你还有什么病？”

“饿病！”

“这种病倒没关系。”她已经在笑，“我刚好有种专治这种病的药。”

“牛肉？”

“馒头夹牛肉，再用一大壶吊在海水里冻得冰凉的糯米酒送下去，你看怎么样？”

陆小凤叹了口气：“我看天下再也找不出比这种更好的药了。”

03

喝得太多，睡得太少，陆小凤醒来时还觉得肚子发胀，头疼如裂。

还不到中午，前面的厅里还没有什么人，刚打扫过的屋子看来就像是口刚洗过的破锅，油烟煤灰虽已洗净，却更显得破旧丑陋。

他想法子找了壶开水，泡了壶茶，刚坐下来喝了两口，就看见岳洋和另外一个人从外面新鲜明亮的阳光下走了进来。

两个人正在谈着话，岳洋的神情显得很愉快，话也说得很多。

令他愉快的这个人，却赫然竟是昨天晚上想用鸡鸣五更返魂香对付他的。那张又长又狭的马脸，陆小凤还记得很清楚。

陆小凤傻了。真正有毛病的人究竟是谁？事实上，他从来也没有见过任何人的毛病比这少年更大。

看见了他，岳洋的脸立刻沉下，两个人又悄悄说了几句话，岳洋居然走了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陆小凤简直有点受宠若惊的样子，忍不住问道：“那个人是你朋友？”

他问的当然就是那长脸，现在正沿着海岸往西走，走得很快，仿佛生怕陆小凤追上去。

岳洋道：“他不是我朋友。”

陆小凤吐出口气，这少年总算还能分得出好坏善恶，还知道谁是他朋友，谁不是。

岳洋道：“他是我大哥。”

陆小凤又傻了，正想问问他，知不知道这位大哥昨天晚上在干什么？

岳洋却不想再谈论这件事，忽然反问道：“你也要出海去？”

陆小凤点点头。

岳洋道：“你也准备坐老狐狸那条船？”

陆小凤又点点头，现在才知道这少年原来也是那条船的乘客。

岳洋沉着脸，冷冷道：“你最好换一条船。”

陆小凤道：“为什么？”

岳洋道：“因为我付了五百两银子，把那条船包下来了。”

陆小凤苦笑道：“我也很想换条船，只可惜我也付了五百两银子把那条船包下了。”

岳洋的脸色变了变，宿醉未醒的老狐狸正好在这时出现。

他立刻走过去理论，问老狐狸究竟是怎么回事。

在老狐狸口中说来，这件事实在简单得很：“那是条大船，多坐一个人也不会沉的，你们两位又都急着要出海。”

他又用那只长满了老茧的大手，拍着少年的肩：“船上的人愈多愈热闹，何况，能同船共渡，也是五百年修来的，你若想换条船，我也可以把船钱退给你，可是最多只能退四百两。”

岳洋一句话都没有再说，掉头就走。

老狐狸眯着眼睛，看着陆小凤，笑嘻嘻地问：“怎么样？”

陆小凤抱着头，叹着气道：“不怎么样。”

老狐狸大笑：“我看你一定是牛肉汤喝得太多了。”

午饭的时候，陆小凤正准备勉强吃点东西到肚子里，岳洋居然又来找他，将一大包东西从桌上推到他面前：“这是五百两银子，就算我赔你的船钱，你一定要换条船。”

他宁可赔五百两给陆小凤，却不肯吃一百两的亏，收老狐狸的四百两，这是为什么？

陆小凤不懂：“你是不是一定要坐老狐狸那条船？却一定不让我坐？”

岳洋回答得很干脆：“是的。”

陆小凤道：“为什么？”

岳洋道：“因为我不喜欢多管闲事的人。”

陆小凤看看他，伸出一根手指，又把包袱从桌上推了回去。

岳洋变色道：“你不肯？”

陆小凤的回答也很干脆：“是的！”

岳洋道：“为什么？”

陆小凤笑了笑，忽然道：“因为那是条大船，多坐一个人也不会沉下去！”

岳洋瞪着他，眼睛里忽然露出种奇怪的表情：“你不后悔？”

陆小凤淡淡道：“我这一辈子从来也没有后悔过一次。”

他做事的确从不后悔，可是这一次，他倒说不定真会后悔的。只不过当然也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从中午一直到晚上，日子都过得很沉闷，每件事都很乏味。

头一天晚上喝多了，第二天总会觉得情绪特别低落的。

整整一天中，唯一令人值得兴奋的事，就是老狐狸忽然宣布：“货已装好，明天一早就开船。”

04

第二天凌晨，天还没亮陆小凤就已起来，牛肉汤居然一晚都没有来找他麻烦，倒是件很出他意外的事。

这一晚上他虽然也没有睡好，可是头也不疼了，而且精神抖擞，满怀兴奋。

多么广阔壮观的海洋，那些神秘的、绮丽的海外风光，正等着他去领略欣赏。

经过那么多又危险、又可怕、又复杂的事后，他总算还活着，而且总算已摆脱了一切。

现在他终于已将出海。

他要去的那扶桑岛国，究竟是个什么地方？岛国上的人，和中土有什么不同？是否真的是为秦皇去求不死药的方士徐福，从中土带去的四百个童男童女生下的后代？

听说那里的女孩子，不但美丽多情，对男人更温柔体贴，丈夫要出门的时候，妻子总是跪在门口相送，丈夫回家时，妻子已跪在门口等着替他脱鞋。

一想到这件事，陆小凤就兴奋得将一切烦恼忧愁全都抛到九霄云外。

一个崭新的世界正等着他去开创，一个新的生命已将开始。

天虽然还没有亮，可是他推门出去时，岳洋已在海岸上，正面对着海洋沉思。

这少年究竟有什么心事？为什么要出海去？

第一线阳光破云而出，海面上金光灿烂，壮阔辉煌。

他忽然转过身，沿着海岸慢慢地走出去。

陆小凤本来也想追过去，想了想之后，又改变了主意。

反正他们还要在一条船上飘洋过海，以后的机会还多得很。

风中仿佛有牛肉汤的香气。

陆小凤嘴角不禁露出微笑，上船之前，能喝到一碗热热的牛肉汤，实在是件令人愉快的事。

岳洋沿着海岸慢慢地向前走，海涛拍岸，打湿了他的鞋子，也打湿了他的裤管。

他好像完全没有感觉到。他的确有心事，他的心情远比陆小凤更兴奋、更紧张。

这一次出海，对他的改变更大，昨天晚上他几乎已准备放弃，连夜赶回家去，做一个安分守己的孝顺儿子，享受人间的荣华富贵。

只要他听话，无论他想要什么，都可以得到。

可惜他要的并不是享受，而是一种完全独立自主的生活，完全独立自主的人格。

想到他那温柔贤惠、受尽一生委屈的母亲，他今晨醒来时眼中还有泪水。

可是现在一切都已太迟了。

他决心不再去想这些已无法改变的事，抬起头，就看见胡生正在前面的一块岩石下等着他。

胡生一张又长又狭的马脸，在旭日下发着光。

看着这少年走过来，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得意和骄傲。

这是个优秀的年轻人，聪明、坚强、冷静，还有种接近野兽般的本能，可以在事先就嗅得出灾难和危险在哪里。

他知道这少年一定可以成为完美无暇的好手，这对他和他的朋友们都极有价值。

现在的少年们愈来愈喜欢享受，能被训练成好手的已不多了。

他目中带着赞许之色，看着这少年走到他面前：“你睡得好不好？”

岳洋道：“不好，我睡不着。”

他说的是实话，在他这大哥面前，他一向都只说实话。人们都通常只因尊敬才会诚实。

对这点胡生显然也很满意：“那个长着四条眉毛的人还有没有来找你麻烦？”

岳洋道：“没有。”

胡生道：“其实你根本就不必担心他，他根本就是个无足轻重的人。”

岳洋道：“我知道。”

在别人眼中，陆小凤变成了无足轻重的人，这只怕还是第一次。

胡生从怀中拿出个密封着的信封，交给了岳洋：“这是你上船之前的最后一次指示，做完之后，就可以上船了。”

岳洋接过来，拆开信封，看了一眼，英俊的脸上忽然露出种恐惧的表情，一双手也开始发抖。

胡生问道：“指示中要你做什么事？”

岳洋没有回答，过了很久，才渐渐恢复镇定，将信封和信纸撕得粉碎，一片片放在嘴里咀嚼，再慢慢地吞下去。

胡生目中又露出赞许之色，所有的指示都是对一个人发出的，除了这个人和自己之外，绝不能让任何第三者看见。

这一点岳洋无疑也确实做到。

胡生又在问：“这次是要你做什么？”

岳洋直视着他，又过了很久，才一字字道：“要我杀了你。”

胡生的脸突然扭曲，就好像被抽了一鞭子：“你能有今天，是谁造成的？”

岳洋道：“是你！”

胡生道：“但你却要杀我！”

岳洋目中充满痛苦，声音却仍冷静：“我并不想杀你，可是我非杀不可！”

胡生道：“反正也没有人知道的，你难道就不能抗命一次？”

岳洋道：“我不能。”

胡生看着他，眼色已变得刀锋般冷酷，缓缓道：“那么你就不该告诉我。”

岳洋道：“为什么？”

胡生冷冷道：“你若是趁机暗算，也许还能得手，现在我既然已知道，死的就是你。”

岳洋闭上嘴，薄薄的嘴唇显得更残酷，忽然豹子般跃起。

他知道对方的出手远比他更凶狠残酷，他只有近身肉搏，以体力将对方制伏。

胡生显然没有想到这一着，高手相搏，本来绝不会用这种方式。

等到他警觉时，岳洋已扑到他身上，两人立刻滚在一起，从尖锐峥嵘的岩石上滚入海中，像野兽般互相厮咬。

胡生已开始喘息。他年纪远比这少年大得多，体力毕竟要差些，动作看来也不比这少年野蛮。

他想去扼对方脖子时，岳洋忽然一个肘拳撞在他软胁上，反手猛切他的咽喉，接着就翻身压住了他，挥拳要痛击他的鼻梁。

这一拳还没有打下去，胡生忽然大呼：“等一等，你再看看我身上的另一指示！”

岳洋微一迟疑，这一拳还是打了下去，等到胡生脸上溅出了血，无力再反抗时，他才从胡生怀中取出另一封信，身子骑在胡生身上，用一只手拆开信来看了看。

他神色又变了，慢慢地站起来，脸上的表情也不知是欣慰还是悲伤。

胡生也挣扎着坐起，喘息着道：“这不过是试探你的，看你是不是能绝对遵守命令。”

他满面鲜血，鼻梁已破裂，使得他的脸看来歪斜而可怕。

但是他却在笑：“现在你已通过了这一关，已完全合格。快上船去吧。”

岳洋立刻转过身，大步向前走。

他转过身的时候，目光中似乎又有了泪光，可是他勉强忍耐住。

他发誓绝不再流泪。这一切都是他自己选择的，他既不能埋怨，也不必悲伤。

对他来说，“感情”已变成了件奢侈的事，不但奢侈，而且危险。危险得足以致命！

他一定要活下去，如果一定有人要死，死的一定是别人！

开船的时候又改了，改在下午，因为最后一批货还没有完全装上。

本已整装待命的船夫水手们，又开始在赌钱，喝酒，调戏女人，把握着上船前的最后机会，尽情欢乐，然后就要开始过苦行僧的日子，半夜醒来发现情欲勃起时，也只有用手解决。

陆小凤肚子里的牛肉汤也已快消化完了，正准备找点事消遣消遣，就看见衣服破碎、满身鲜血的岳洋，从海岸上走回来。

他怎么会变成这样子的？刚才他干什么去了？是不是去跟别人拼命？去跟谁拼命？是不是他那长着张马脸的大哥？

这次陆小凤居然忍住了没有问，连一点惊讶的样子都没有露出来，就好像什么都没有看见。

岳洋正在找水喝。无论谁干吞下两个信封和两张信纸后，都会忍不住想喝水的。

屋里的柜台上，恰巧有壶水，那里本来就是摆茶杯水壶的地方，只不过一向很少有人光顾，这里的人宁可喝酒。

这壶水还是刚才一个独眼的老渔人提来的，一直都没有人动过。

现在岳洋正需要这么样满满一壶水，甚至连茶杯都没有找，就要对着壶嘴喝下去。

一个人在刚经过生死的恶斗后，精神和体力都还在虚脱的状况中，对任何的警戒都难免松懈，何况他也认为自己绝对安全了。

陆小凤却忽然想到一件事。

那个独眼的老渔人，这两天来连一滴水都没有喝过，为什么提了壶水来？

这个想法使得陆小凤又注意到一件事。

在狐狸窝里喝水的，本就只有这少年一个人，他喝水并不是件值得看的事，那个独眼的老渔人却一直在偷偷地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就好像恨不得他赶快将这壶水完全喝光。

岳洋的嘴已对上了水壶的嘴，陆小凤突然从怀中伸出手，两根手指一弹，将一锭银子弹了出去，“当”的一声，打在壶嘴上。

壶嘴立刻被打斜，也被打扁了。

岳洋只觉得手一震，水壶已掉在地上，壶水倾出，他手上也溅上几滴水珠，凑近鼻尖嗅了嗅，脸色立刻改变。

陆小凤用不着再问，已知道水中必定有毒。

那个独眼的老渔人转过身，正准备悄悄地开溜，陆小凤已蹿过去。

老渔人挥拳反击，出手竟很快，力量也很足，只可惜他遇着的是陆小凤。

陆小凤更快，一伸手，就拧住了他的臂，另一只手已将他整个人拿了起来，送到岳洋面前：“这个人已经是你的了！”

岳洋看着他，竟似完全不懂，冷冷道：“我要这么样一个人干什么？”

陆小凤道：“你难道不想问是谁想害你？”

岳洋道：“我用不着问，我知道是谁想害我！”

陆小凤道：“是谁？”

岳洋道：“你！”

陆小凤又傻了。

岳洋冷冷道：“我想喝水，你却打落我的水壶，不是你害我，是谁害我？”

那老渔人慢吞吞地站了起来，道：“你不但害了他，也害了我，我这条膀子已经快被你捏断了，我得要你赔。”

陆小凤忽然笑了：“赔，我赔，这锭银子就算我给你喝酒的！”

老渔人居然一点都不客气，从地上捡起银子就走，连看都没看岳洋一眼。

岳洋居然也没有再看他，狠狠地盯着陆小凤，忽然道：“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陆小凤道：“你说。”

岳洋道：“离我远一点，愈远愈好。”

岳洋坐下来，现在陆小凤已离他很远，事实上，他已连陆小凤的影子都看不到。

这个天生喜欢多管闲事的人，不知道又去管谁的闲事了。

那个独眼的老渔人，也走得踪影不见。

岳洋忽然跳起来，冲出去。

他一定要阻止陆小凤，绝不能让陆小凤去问那老渔人的话。

他没有猜错，陆小凤的确是在找那老渔人，他们几乎是同时找到他的。

因为他们同时听见了海岸那边传来一声惊呼，等他们赶过去时，这个一辈子在海上生活的老渔人竟活活地被淹死了。

善泳者溺于水，每个人都会被淹死的。

可是他明明要去喝酒，为什么忽然无缘无故，穿得整整齐齐地跳到海水里去？

陆小凤看着岳洋，岳洋看着陆小凤，忽听远处有人在高呼！

“开船了，开船了。”

第三章　海上惊魂

01

“起锚！”

“扬帆！”

“顺风！”

嘹亮的呼声此起彼落，老狐狸的大海船终于在满天夕阳下驶离了海岸。

船身吃水很深，船上显然载满了货，狐狸唯一的弱点就是贪婪，所以才会被猎人捕获。

看来老狐狸也一样。

陆小凤也很想抓住这条老狐狸来问问，船上究竟载了些什么货？又会不会因为载货太重而发生危险？他没有抓住老狐狸，却险些撞翻了牛肉汤。

主舱的门半开，他想进去的时候，牛肉汤正从里面出来。

陆小凤吃惊地看着她：“你怎么会上船来的？”

牛肉汤眨了眨眼：“因为你们上船来了。”

陆小凤道：“我们上了船，你就要上船了？”

牛肉汤反问道：“我问你，你们在船上，是不是也一样要吃饭？”

当然要，人只要活着，随便在什么地方都一样要吃饭，要吃饭就得有人煮饭。

牛肉汤指着自己的鼻子，道：“我就是煮饭的，不但烧饭，还煮牛肉。”

陆小凤道：“你什么时候改行的？”

牛肉汤笑了，笑得很甜：“我本来就是烧饭的，只不过偶尔改行做做别的事而已！”

主要的舱房一共有八间，雕花的门上嵌着青铜把手，看来豪华而精致。

牛肉汤道：“听说乘坐这条船的，都是很有身份的人。”

陆小凤叹了口气，苦笑道：“这点我倒能想得到，否则怎么付得起老狐狸的船钱。”

牛肉汤用眼角瞟着他，道：“你有没有身份？”

陆小凤道：“没有！”

牛肉汤道：“你只有钱？”

陆小凤道：“也没有，付了船钱后，我就已几乎完全破产。”

他说的是实话。

牛肉汤又笑了：“没有钱也没关系，如果你偶尔又吃错了药，我还是可以偶尔再改一次行的。”

陆小凤只有叹气，他实在想不出这么样一个女孩子，怎么会烧饭。

牛肉汤指着左面的第三间舱房道：“这间房就是你的，只吃鸡蛋的那个混蛋住在右面第一间。”

陆小凤道：“我能不能换一间？”

牛肉汤道：“不能！”

陆小凤道：“为什么？”

牛肉汤道：“因为别的房里都已住着人。”

陆小凤叫了起来：“那老狐狸劝我把这条船包下来，可是现在每间房里都有人？”

牛肉汤淡淡道：“不但这里八间房全都有人，下面十六间也全都有人，老狐狸一向喜欢热闹，人愈多他愈高兴。”

她带着笑，又道：“只不过住在这上面的才是贵客，老狐狸还特地叫我为你们烧几样好菜，今天晚上你想吃什么？”

陆小凤道：“我想吃烤狐狸，烤得骨头都酥了的老狐狸。”

晚饭虽然没有烤狐狸，菜却很丰富，牛肉汤居然真的能烧一手好菜。

“因为我外婆常说，要得到男人的心，就得先打通他的肠胃，只有会烧一手好菜的女人，才能嫁得到好丈夫。”

她这么样说的时候，贵客们都笑了，只有陆小凤笑不出。

他实在想不通老狐狸从哪里把这些贵客们找出来的，竟一个比一个讨厌。

而且岳洋也一直没有露面，他进了舱房后，就没有出来过。

好容易等到夜深人静，陆小凤一个人站在船舷上，辽阔的海洋，灿烂的星光，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一个人，他才觉得比较自在些。

“孤独”有时本就是种享受，却又偏偏要让人想起些不该想的事。

太多伤感的回忆，不但令人老，往往也会令人改变。

幸好陆小凤并没有变得太多。陆小凤还是那个热情、冲动，有时傻得要命，有时却又聪明绝顶，自己对什么事都不在乎，却偏偏喜欢管别人闲事的陆小凤。

岳洋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他的衣着不但质料很好，而且裁剪亦很考究，对于银钱并不在乎，随随便便就可以给人五百两银子。他的一双手虽然长而有力，却绝不像做过一点粗事的样子，一举一动气派都很大，好像别人天生就应该受他指挥。

从这几点看来，他应该是个生在豪门的世家子，可是他又偏偏太精明，太冷酷，世家子通常都不会这样的。

他连连遭人暗算，都几乎死于非命，可是他自己非但一点都不在乎，而且也不想追究。

那独眼的老渔人明明想毒死他，他明明知道，却偏偏要装糊涂。

这是不是因为他本就在逃亡中，早已知道要对付他的是些什么人？

但是他偏偏又没有掩饰自己的行藏，并不像在逃避别人追踪的样子。他反而像是在逃避陆小凤，一定不愿和陆小凤同船，可是陆小凤却连一点伤害他的意思都没有，只不过想跟他交个朋友。

这些疑问陆小凤都想不通。

他正在想的时候，突听“咯嚓”一响，一根船板向他压了下来，接着又是一阵劲风带过，又有一条船橹横扫他的腰。

他的人在船舷上，唯一的退路就是往下面逃。

下面就是大海。等到他自己再听到“扑通”一声响的时候，他的人已落在大海里。

冰冷的海水，咸得发苦。

他踩着水，想借力跃起，先想法子攀住船身再说。可是上面的长橹又向他没头没脸地打了下来。

船舷很高，他看不见上面的人，海水反映星光，上面的人却能看得见他。

他只有向后退，船却在往前走，人与船之间的距离愈来愈远，他就算有水上飞那样的水性，也没有法子再追上去，就算暂时还不会淹死，也一定支持不了多久，明天太阳升起时，他一定已沉了下去。

一向无所不能、无论什么困难都能解决的陆小凤，怎么会忽然就糊里糊涂地被淹死？

他当然不会这么容易就被淹死的。一个人掉进大海里，并不一定非淹死不可。

就在这一瞬间，他已想到了好几种法子来度过这次危机。

——尽量放松全身，让自己漂浮在海上，只要能挨过这一夜，明天早上，很可能还有出海的船只经过，这里离海口还不太远，又在航线上。

——想法子抓鱼，用生鱼的血肉来补充体力，再用鱼泡增加浮力。

这些法子虽未必能行得通，可是他至少要试试，只要还有一线希望，他就绝不放过。

他相信自己对于痛苦的忍受力和应变的力量，总比别人强些。

最重要的是，他有种不屈不挠的求生意志，也许就因为这种坚强的意志，才能使他度过无数次危机，活到现在。他还要活下去。

谁知这些法子他还都没有用出来，水面上又有“啪哒”一声响，一样东西从船舷上落下来，竟是条救生的小艇。

将他打落水的人，好像并不想要他死在海里，只不过要迫他下船而已。

除了岳洋外，还有谁会做这种事？

小艇从高处落下来，并没有倾覆，将小艇抛下来的人，力量用得很巧妙。

陆小凤从海水中翻上去，更确定了这个人就是岳洋。

艇上有一壶水，十个煮熟了的鸡蛋，还有很沉重的包袱，正是那天岳洋从桌上推给他的，里面包着的当然是补偿他的五百两船钱。

这少年做出来的事真绝，非但完全不想隐瞒掩饰，而且还好像特地要告诉陆小凤：“我就是不要你坐这条船，你能怎么样？”

陆小凤叹了口气，又不禁笑了。

他喜欢这年轻人，喜欢这种做法，但是现在看起来，他很可能已永远见不到他了。

大海茫茫，四望无际，是拼命去追赶老狐狸的大海船，还是从原来的方向退回去？

计较远近，当然是从原来的方向退回去，比较聪明。

他们的船出海才不过三四个时辰，若是肯拼命地划，再加上一点运气，天亮前后，他就又可以坐在狐狸窝里喝酒了。

只可惜他忘了两点：

船出海时是顺风，两条桨的力量，绝不能和风帆相比。

而且他最近的运气也不太好。

还在太阳露出海面之前，他两条手臂已因用力划船而僵硬麻木，这种单调而容易的动作，做起来竟比什么事都吃力。

他就着白水吃了几个蛋，只觉得嘴里淡得发苦，想躺下去休息片刻，谁知一倒下去就睡着了，等他醒来时，阳光刺眼，太阳已升得好高，那壶比金汁还贵重的水，竟已被他在睡梦中打翻，被太阳晒干。

他的嘴唇也已被晒得干裂。陆小凤一眼望过去，天连着海，海连着天，还是看不见陆地的影子。

但是他却看见了一点帆影，而且正在向他这个方向驶过来。

他几乎忍不住要在小艇上连翻八十七个跟斗表示庆祝，就算乞儿忽然看见天上掉下个大元宝来，也绝没有他现在这么高兴。

船来得很快，他忽又发现这条船的样子看来很面熟，船头上迎面站着个人，样子看起来更面熟，赫然竟是老狐狸。

老狐狸也有双利眼，远远就在挥动着手臂高呼，海船与小艇之间的距离，已近得连他脸上的皱纹都可以看得见。

陆小凤忽然发觉这个老狐狸这张饱经风霜的脸，实在比小姑娘还可爱。

他几乎忍不住要跳起来大叫，可是他偏偏忍住，故意躺在小艇上，作出很悠闲的样子。

老狐狸却在大叫：“我们到处找你，你一个人溜到这里来干什么？”

陆小凤悠然道：“我受不了牛肉汤做的那些菜，想来钓几条鱼下酒。”

老狐狸怔住：“你钓到几条？”

陆小凤道：“鱼虽然没钓着，却钓着条老狐狸。”

他还是忍不住要问：“你们明明已出海，又回来干什么？”

老狐狸也笑了，笑得就正像是条标准的老狐狸：“我也是回来钓鱼的。”

陆小凤道：“那边海上没有鱼？”

老狐狸笑道：“那边虽然也有鱼，却没有一条肯付我五百两船钱的。”

陆小凤立刻道：“我这条鱼也不肯付的，我上次已经付过了。”

老狐狸道：“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上次是你自己要走的，我又没有把你推下去，所以这次若是还想上船，就得再付我五百两！”

陆小凤忍不住叫了起来：“你这人的心究竟有多黑？”

老狐狸又笑了，悠然道：“只不过比你钓起来的那条狐狸黑一点。”

他当然不是回来钓鱼的。

船上的货装得太多，竟忘了装水，在大海上，就连老狐狸也没法子找到一滴可以喝的淡水。

他们只有再回来装水。

也许这就是命运，陆小凤好像已命中注定非坐这条船不可。这究竟是好运？还是坏运？

谁知道！

02

船已靠岸。陆小凤和老狐狸一起站在船头，不管怎么样，能够再看到陆地，总是愉快的。

远处的岩石旁，有个人正在向这边眺望，一张又长又狭的马脸上，带着种很惊讶的表情。

陆小凤假装没有看见，从另一边悄悄地溜下船，岩石旁的人一直都在注意这船的动静，没有注意他。

陆小凤绕了个圈子，悄悄地溜过去，忽然在这人面前出现，大声道：“你好。”

他以为这个人一定会大吃一惊的，谁知这人只不过眼睛眨了眨，目光还是同样镇定冷酷，冷冷地看着他，道：“你好！”

这人全身上下每一根神经都好像是铁丝。

陆小凤反而有点不安了，勉强笑道：“你是不是在奇怪，我们为什么又回来了？”

胡生并不否认。

陆小凤道：“我们回来找你的。”

胡生道：“为什么找我？”

陆小凤道：“因为你要运的那批货太重，我们怕翻船，只有回来退给你！”

他虚放了一枪，想刺探刺探这个人的虚实。

谁知这次胡生连眼睛都没有眨，冷冷道：“货不是我的，船也不是你的，这件事跟你和我都没有关系，你找我干什么？”

陆小凤这一枪显然是刺到石壁上了，但他却还不死心，又问道：“如果货不是你的，你是到这里来干什么的？特地来用鸡鸣五更返魂香对付你的兄弟？”

胡生冷酷的目光刀锋般盯在他脸上，身子却忽然跃起，旱地拔葱，鹞子翻身，鱼鹰入水，眨眼间换了三种轻功身法，“扑通”一声，跃入了海水中，一身轻功竟不在名满天下的独行侠盗司空摘星之下。

无论谁身怀这样的绝顶轻功，都一定是个大有来头的人。

陆小凤看着一层层卷起又落下的浪涛，心里想了几百个问题，转过头，就发现岳洋一双冷酷的眼睛也在刀锋般瞪着他。

他索性走过去，微笑道：“奇怪吧？我们居然又碰面了。”

岳洋冷冷道：“我奇怪的只不过是连十个蛋你都吃不完。”

陆小凤道：“所以你下次若还想打我落水时，最好记住一件事。”

岳洋道：“什么事？”

陆小凤道：“我不喜欢吃白水煮蛋，我喜欢黄酒牛肉。”

岳洋道：“下次你再落水时，恐怕已只有一样东西可吃。”

陆小凤道：“什么东西？”

岳洋道：“你自己的肉。”

陆小凤大笑，海岸上却有人在惊呼，有个人被浪涛卷起来，落在岸上，赫然发现竟是个死人。

他们赶过去，立刻发现这死人竟是刚才跃入水中的那位朋友。

他的轻功那么高，水性竟如此糟，怎么会一下就淹死了？

“这个人不是淹死的。”发现他的尸身的渔人说得很有把握，“因为他肚子里还没有水。”

可是他全身上下连一点伤痕血迹都找不到。

“他是怎么死的？”

陆小凤转脸去看岳洋：“他死得好像跟那个独眼老头子差不多。”

岳洋却已转身走了，低着头走了，显得说不出的疲倦悲伤。

要杀胡生并不容易。

杀他的当然不是岳洋。

这附近一定还有可怕的杀人者，用同样可怕的手法杀了胡生和那老渔人。

这两个人之间唯一相同之处，就是他们都曾经暗算过岳洋。

难道这就是他们致死的原因？

那么这杀人者和岳洋之间又有什么关系？

陆小凤叹了口气，拒绝再想下去，现在他只想痛痛快快地洗个澡。

无论谁在咸水里泡过一阵子之后，都一定会想去洗个澡的。

无论他是不是杀过人都一样。

03

洗澡的地方很简陋，只不过是用几块破木板搭成的一排三间小屋，倘若存心想偷看人洗澡，随便在哪块木板上都可以找出好几个洞来。

除了这些大洞小洞之外，里面就什么都没有了，想洗澡的人，还得自己提水进去。

陆小凤提了一桶水进去，隔壁居然已有人在里面，还在低低地哼着小调，竟是个女人。

平时到这里洗澡的人并不多，有勇气来的女人更少，知道自己洗澡的时候随时都可能有人偷看，这种滋味毕竟不好受。

幸好陆小凤并没有这种习惯，令他想不到的是，木板上的一个小洞竟有一双眼睛在偷看他。

他立刻背转身，偷看他的人噗哧一声笑了，笑声居然很甜。

“牛肉汤！”陆小凤叫了起来，他当然听得出牛肉汤的声音。

牛肉汤吃吃地笑道：“想不到你这人还蛮喜欢干净的，居然还会自己来洗澡。”

陆小凤道：“不自己来洗，难道还去找个人抱着洗？”

牛肉汤道：“你是不是为了想偷看我洗澡，才来洗澡的？”

陆小凤道：“喜欢偷看别人洗澡的，好像并不是我。”

牛肉汤道：“我可以偷看你，你可不能偷看我——”

这句话还未说完，木板忽然垮了，牛肉汤的身子本来靠在木板上，这下子就连人带板一起倒在陆小凤身上，两个人身上可用来遮掩一下的东西，加起来还不够做一块婴儿的尿布。

所以他们现在谁也用不着偷看谁了。

过了很久，才听见牛肉汤轻轻地叹了口气，道：“你实在不是好东西。”

“你呢？”

“我好像也不是！”

两个不是好东西的人，挤在一间随时都会倒塌的小屋里，情况实在不妙。

更不妙的是，这时远处又有人在高呼：“开船了，开船了！”

04

船行已三日。这三天日子居然过得很太平，海上风和日丽，除了每天跟那些贵客吃顿饭是件苦差外，陆小凤几乎已没有别的烦恼。

所有的麻烦都似已被海风吹得干干净净，血腥也被吹干了。

岳洋好像已没有再把他打下水的意思，他也不会再给岳洋第二次机会。

船上的货，只不过是些木刻的佛像和念经用的木鱼。他已问过老狐狸，而且亲自去看过。

“扶桑岛的人，近来笃信佛教，所以佛像和木鱼都是抢手货。”老狐狸解释道，“他们那里虽然也有人刻佛像，却没有这么好的手艺。”

佛像的雕刻的确很精美，雕刻本就是种古老的艺术。当然不是那些心胸偏狭、眼光短浅的倭儿们能够领会的。

他们喜欢这些精美的艺术品，也许只不过因为一种根深蒂固的民族自卑感，只要能从炎黄子孙手里拿去一点东西，无论是买、是偷、是抢，他们都会觉得光荣愉快。

这种事陆小凤并不太了解，也并不太想去了解，因为在那时候，还没有人将那些缩肩短腿、自命不凡的暴发户看在眼里。

这些佛像和木鱼的货主，就是那几位俗不可耐的“贵客”，愿意和暴发户打交道的人，本身当然也不会很讨人喜欢。幸好陆小凤可以不理他们，他想聊天的时候，宁可去找老狐狸和牛肉汤。

他不想聊天的时候，就一个人躺在舱房里，享受他很少能享受的孤独宁静。

就在他心情最平静的时候，这条船忽然变得很不平静。

他本来好好地躺在床上，忽然一下子被弹了起来，然后就几乎撞上船板。

这条船竟然忽然变得像个筛子，人就变得像是筛子里的米。

陆小凤好不容易才站稳，一下子又被弹到对面去，他只好先抓稳把手，慢慢地打开门，就听见了外面的奔跑惊呼声。

平静无波的海面上，竟忽然起了暴风雨。

没有亲身经历过的人，实在很难想象到这种暴风雨的可怕。

海水倒卷，就像是一座座山峰当头压下来，还带着凄厉的呼啸声，又像是一柄巨大的铁锤在敲打着船身，只要有一点破裂，海水立刻倒灌进去，人就像是在洪炉上的沸汤里。

庞大坚固的海船，到了这种风浪里，竟变得像是孩子们的玩具！

无论怎么样的人，无论他有多大的成就，就在这种风浪里，也会变得卑贱而脆弱，对自己完全失去了主意和信心。

陆小凤想法子抓紧每一样可以抓得到的东西，总算找到了老狐狸。

“这条船还挨得过去？”

老狐狸没有回答，这无疑是他第一次回答不出别人问他的话。

可是陆小凤已知道了答案，老狐狸眼中的绝望之色，已经说明了一切。

“你最好想法子抓住一块木板。”这就是他最后听到老狐狸说的话。

又是一阵海浪卷来，老狐狸竟被弹丸般地抛了出去，一转眼就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也可惜陆小凤并没有好好记住他的话。

陆小凤现在抓住的不是木板，而是一个人的手，他忽然看见岳洋。

岳洋也在冷冷地看着他，眼睛里却又带着很难明了的表情，忽然说了句很奇怪的话：“你现在总该知道，我为什么一定不让你坐这条船了吧？”

“难道你早就知道这条船要沉？”

岳洋也没有回答，因为这时海船上的主桅已倒了下来。

一层巨浪山峰般压下来，这条船就像玩具般被打得粉碎。

陆小凤眼前忽然什么都看不见了，然后他才发现自己竟已沉入海水中。

漆黑的海水。

第四章　劫后余生

01

暴风雨终于过去，海面又恢复平静，就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却已不知有多少无辜的生命被它吞了下去。

海面上漂浮着一块块破碎的船板，还有各式各样令人想象不到的东西，却全都像是它吐出来的残骨，看来显得说不出的悲惨绝望。

又过了很久，才有一个人慢慢地浮了上来，正是陆小凤，他还活着。

这并不是因为他运气特别好，而是因为他这个人早已被千锤百炼过，他所能忍受的痛苦和打击，别人根本无法想象。

一样闪闪发光的东西从他眼前漂过，他伸手抓住，竟是个青铜铸成的夜壶。

他笑了。在这种时候居然还能笑得出，实在也是件令人无法想象的事。

可是不笑又能怎么样？哭又能怎么样？若是能救活那些和他同患难的人，他宁愿从现在一直哭到末日来临的时候。

现在海上却连一个人都看不见，连死人也看不见，就算所有人都已死在这次灾祸中，他们的骸骨还应该漂浮在附近的。

“也许他们还没有浮上来！”

陆小凤也希望他还能找到几个劫后余生的人，希望找到老狐狸、牛肉汤、岳洋……

可是他找不到。海船上的人都像是已完全被大海吞没，连骨头都吞了下去。

刚才他的身子恰巧撞在船身残存的木板上，而且还曾经昏迷过一阵，难道就在那短短的片刻中，所有的人都已被救走？

他希望如此，他宁愿一个人死，只可惜他也知道这是绝不可能的事。

没有人会预料到暴风雨的来临，更没有人能预料到这条船会遇难。

在那样的风雨中，也没有人能停留在附近的海面，等着救人。

陆小凤忽然想起了岳洋，想起他眼睛里那种奇怪的神情。

“现在你总该已明白，我为什么一定不让你坐这条船了。”

难道他真的早已知道这条船会翻？所以要救陆小凤，因为陆小凤也救过他？可是他为什么偏偏要坐这条船？难道他本来就在找死？他若是真的想死，早就可以死了，至少已死过八次。

这些疑问只怕已永远没有人能回答了，陆小凤只有自己为自己解释：“那小子一定是故意这么说来气我的，他又不是神仙，怎么能在三天前就已知道这条船会翻？”

现在陆小凤能够思考，只因为他已坐在一样完全可靠的东西上。他坐在一尊佛像上。

一丈高的佛像，恰巧是仙佛中块头最大的弥勒佛，倒卧在海面，就像是条小船。

只可惜这条船上非但没有黄酒牛肉，连白水煮蛋都没有。

“下次你若再掉下海，唯一能吃到的，就是你自己的肉。”

陆小凤真想把自己身上的肉割一块来尝尝，他忽然发现自己饿得要命。

放眼望过去，海天相接，一片空蒙。

这种意境虽然很美，只可惜无论多美的意境都填不饱肚子。

经过了那场暴风雨后，附近的海面上，连一条鱼都没有。

他唯一能看见的一种鱼，就是木鱼，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木鱼，也在顺着海流向前漂动。

只可惜他并不想念经。

——若是和尚们看见这些木鱼，心里不知会有什么感觉？是不是同样希望这些木鱼是有血有肉的活鱼？

海洋中仿佛有股暗流，带动着浮在海面上的木鱼和佛像往前走。

前面是什么地方？

前面还是海，无边无际的无情大海，就算海上一直这么样平静无波，就算这笑口常开的弥勒佛能渡到彼岸，陆小凤也不行了。

他不是用木头刻成的，他要吃，不吃就要饿死，不饿死也要渴死。

四面都是水，一个人却偏偏会渴死，这岂非也是种很可笑的讽刺？

陆小凤却已连笑都笑不出，他的嘴唇已完全干裂，几乎忍不住要去喝海水。

黄昏过去，黑夜来临，漫漫长夜又过去，太阳又升起。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的人已几乎完全昏迷，忍不住喝了口海水，然后就开始呕吐，又不知吐了多久，好像连肠子都吐了出来。

昏昏迷迷中，仿佛落入一面大网中，好大好大的一个，正在渐渐收紧，吊起。

他的人仿佛也被悬空吊了起来，然后就真的完全晕了过去。

他实在无法想象，这次昏迷后，他会不会再醒，更不可能想象自己万一醒来时，人已到了哪里。

02

陆小凤醒来时已到了仙境。

阳光灿烂，沙滩洁白柔细，海水湛蓝如碧，浪涛带着新鲜而美丽的白沫轻拍着海岸，晴空万里无云，大地满眼翠绿。

这不是仙境是哪里？人活着怎么会到仙境？

陆小凤还活着，人间也有仙境，但他却没法子相信这是真的，从他在床上被弹起的那一刻，直到此刻发生的事，现在想起来都像是场噩梦。

那笑口常开的弥勒佛也躺在沙滩上，经过这么多灾难后，还是双手捧着肚子，呵呵大笑。

陆小凤恨恨地瞪着它：“跟你同船的人都已死得干干净净，你躺在这里大笑，你这算是哪一门的菩萨？”

菩萨虽然是菩萨，却只不过是用木头刻出来的，别人的死活，它没法子管，别人要骂它，它也听不见。

陆小凤又叹了口气：“你对别人虽然不义，却总算救了我，我不该骂你的。”

灾难已过去，活着的却只剩下他一个人，他心里是欣慰还是悲伤？别人既不知道，他自己也无法诉说，竟仿佛将这木偶当作了唯一曾经共过患难的朋友。

你若经历过这些事，也一定会变成这样子的。

现在他虽然还活着，以后是不是还能活得下去，却连他自己都没有把握。

天地茫茫，一个人到了这完全陌生的地方，就算这里真是仙境，他也受不了。

他挣扎着，居然还能站起，第一件想到的就是水，若是没有水，仙境也变成了地狱。

他拍了拍弥勒佛的大肚子，道：“你一定也渴了，我去找点水来大家喝。”

看来这地方无疑是个海岛，岛上的树木花草，有很多都是他以前很少见到的，芭蕉树上果实累累，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个大馒头。

吃了根芭蕉后，渴得更难受，拗下根树枝，带着把芭蕉再往前走，居然找到一湾清泉。

直到现在他才知道，原来水的滋味竟是如此甜美，远比最好的竹叶青还好喝。

吃饱了喝足了之后，他才想到一件可怕的事——

“若是没有船只经过，难道我就要在这荒岛上过一辈子？”

没有船只经过。

他在海岸边选了块最大的岩石，坐在上面守望了几天，也没看见一点船影。

这荒岛显然不在海船经过的路线上，他只有看着弥勒佛苦笑。

“看来我们已只有在这地方待一阵子了，我们总不能就这么样像野狗一样活下去，我们好歹也得像样子一点。”

他身上从不带刀剑利器，幸好那个铜夜壶居然也跟着他漂来了，将夜壶剖开，用石头打平，夹上两片木头做柄，再就着泉水磨上一两个时辰，居然变成了一把可以使用的刀。

他并不想用这把刀去杀人。

现在他才知道，除了杀人外，原来刀还有这么多别的用处。

他砍下树枝作架，用棕榈芭蕉的叶子作屋顶，居然在泉水旁搭了间还不算太难看的屋子，再去找些柔软的草叶铺在地上，先让他唯一的朋友弥勒佛舒舒服服地躺下去。

然后他自己躺在旁边，看着月光从蕉叶间漏下来，听着远处的海涛拍岸声，忽然觉得眼睛湿湿的，一滴眼泪沿着面颊流了下来。

两年来，这还是他第一次流泪。

无论遇着什么样的灾祸苦难他都不怕，他忽然发现世上最可怕的，原来是寂寞。

他决心不让自己再往这方面去想，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第二天一早他就沿着海滩去找，将一切可以找得到的东西都带回来，其中有佛像，有木鱼，还有各式各样的贝壳。

下午他的运气比较好，潮退的时候，他在沙滩上找到个樟木箱子。

他小心翼翼地扛回去，先吃了几根芭蕉，喝饱了水，才举行开箱大典。

打开箱子看时，他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像小鹿般乱撞，从来也没有这么兴奋紧张过。

箱子里还有个小小的珠宝箱，装满了珍珠首饰，只可惜现在却一点用都没有。最有用的是一把梳子、几根金簪，还有两本坊间石刻的通俗小说，一本是《玉梨娇》，一本是《侠义风月录》。

箱子里当然还有衣服，却全是花花绿绿的女人衣服。

这些东西平时陆小凤连看都不会看一眼，现在却兴奋得像个孩子刚得到最心爱的玩具，兴奋得连觉都睡不着。

木鱼剖开可以当作碗，用不着用手捧水喝；金簪可以当作针，再用麻搓一点线，就可以把这些衣服改成窗帘、门帘；乱得像稻草一样的头发，也可以梳一梳了；还有那两本书，若是慢慢地看，也可以打发很多空虚寂寞的日子。

他躺在用草叶做成的床上，翻来覆去，想着这些事，忽然跳起来，用力给了自己两个耳刮子。

笑口常开的弥勒佛若有知，一定会认为这个人又吃错了药。

他打了自己两耳光还嫌不够，噼噼啪啪，又给了自己四下，指着自己的鼻子大骂。

“陆小凤，陆小凤，你几时变成这样没出息的？只会像女人一样盘算这些婆婆妈妈的事，难道你真想这么样过一辈子？”

天还没有亮，他就选了个最大的木鱼，在上面打了个洞，装满了水，再用一条花绸长裙，包了两扎芭蕉，一起系在身上，拍了拍弥勒佛的肚子，道：“我可不像你一样，整天躺在这里，从今天开始，我也不能整天陪着你了。”

他已决定去探险，去看看岛上有没有人，有没有出路。

就算他明知那些浓密的丛林到处都有危险，也改变不了他的决心。

他每天早上出去，晚上回来，脚底已走破，身上也被荆棘刺伤。

丛林里到处都有致命的毒蛇虫蚁，甚至还有会吃人的怪草。

有几次他几乎送了命，可是他不在乎。

他相信一个人只要有决心，无论在什么地方，都可以打出一条出路来的。

时光易逝，匆匆一个月过去，他几乎将这个岛上每一片地方都找遍了。

除了一双又痛又肿的脚，和满身伤痕外，他什么都没有找到。

这岛上非但没有人，连狐兔之类的野兽都没有，若是别的人，一定早已绝望。可是他没有。

他虽已筋疲力尽，却还是绝不灰心，就在第三十三天的黄昏，他忽然听见一面长满了藤萝的山崖后，仿佛还有流水声。

拨开藤萝，里面竟有条裂隙，仅容一人侧身而过。可是再往里走，就渐渐宽了。

山隙后仿佛有光，本已几乎听不见的流水声，又变得很清晰。

他终于找到一条更清澈的泉水，沿着流泉往上走，忽然发现一样东西从泉上流了下来，却只不过是一束已枯萎了的兰花。

他还是将兰花从水中捞了起来，他从来没有在这里看见过兰花，只要有一点不寻常的现象，他就绝不肯放过。这次他果然没有失望。

兰花虽已枯萎，却仍然看得出叶子上有经过人修剪的痕迹。

他兴奋得连一双手都在发抖，这岛上除了他之外一定还有人，他忽然想起了陶渊明的《桃花源记》。

一口气再往前走了半个时辰后，山势竟真的豁然开朗，山谷里芬芳翠绿，就像是个好大好大的花园，其间还点缀着一片亭台楼阁。

他倒了下去，倒在柔软的草地上，心里充满了欢愉和感激，感激老天又让他看见了人。

只要还能看得见人，就算被这些人杀了，他也心甘情愿的。住在这种世外桃源中的当然不会是杀人的人！

03

现在无论谁都已想到这岛上是一定有人的了，但是无论谁只怕都想不到，陆小凤在这岛上第一个看见的人竟是岳洋。

岳洋非但没有死，而且衣着华丽，容光焕发，看来竟比以前更得意。

绿草如茵的山坡下，有条彩石砌成的小径，他就站在那里，冷冷地看着陆小凤。

陆小凤一看见岳洋就跳了起来，就好像看见了个活鬼一般的惊奇，尖声道：“你怎么也会在这里的？”

岳洋冷冷道：“我不在这里在哪里？”

陆小凤道：“翻船的时候你到哪里去了？我怎么找不到你？”

岳洋道：“翻船的时候你到哪里去了？我怎么找不到你？”

他问的话，竟和陆小凤问他的一模一样，翻船的时候，陆小凤的确没有立刻浮上来。

陆小凤只好问别的：“是谁救了你？”

岳洋道：“是谁救了你？”

陆小凤道：“这些日子来，你一直都在这里？”

岳洋道：“这些日子来，你一直都在这里？”

他还是一字不改，将陆小凤问他的话反问陆小凤一遍。

陆小凤笑了。

岳洋却没有笑，他们大难不死，劫后重逢，本是很难得的事，但是他却连一点愉快的样子都没有，竟好像觉得陆小凤死了反而比较好。

幸好陆小凤一点都不在乎，他早就知道这少年是个怪物。

“你是不是本就要到这里来的？根本就没有打算要到扶桑去？可是你怎么会知道老狐狸的船会在那里遇难？怎么会来到这里？”

这些话就算问了出来，一定也得不到答复的，陆小凤索性连提都不提。

现在他最关心的只有一件事：“这里还有什么人？老狐狸、牛肉汤他们是不是也到了这里？”

岳洋冷冷道：“这些事你都不必问。”

陆小凤道：“我既然已经来了，怎么能不问？”

岳洋道：“你还可以从原路退回去，现在还来得及。”

陆小凤笑道：“你就算杀了我，我也绝不会退回去的！”

岳洋沉下脸，道：“那么我就杀了你！”

他右掌上翻，左掌斜斜划了个圈，右掌突然从圈子里穿出，急砍陆小凤左颈。

他的出手不但招式怪异，而且又急又猛，就在这短短三十多天里，他的武功竟似又有了精湛的进步。

武学一道，本没有侥幸，但他却实在进步得太快，简直就像是奇迹。

就只这一招，已几乎将陆小凤逼得难以还手。

陆小凤这一生中也不知遇见过多少高手，当真可以算是身经百战，久经大敌，却还很少见到武功比这少年更高的人。

这种变化诡异的招式，他以前居然也从来没有见到过。

他凌空一个翻身，后退八尺。

岳洋居然没有追击，冷冷道：“你退回去，我不杀你。”

陆小凤道：“你杀了我，我也不退。”

岳洋道：“你不后悔？”

陆小凤道：“我早就说过，我这一辈子从来也没有后悔过。”

岳洋冷笑，再次出手，立刻就发现陆小凤的武功也远比他想象中高得多。

无论他使出多怪异的招式，也沾不到陆小凤一点衣袂，有时他明明已将得手，谁知陆小凤身子一闪，就躲了开去！

陆小凤本来明明有几次机会可以击倒他的，却一直没有出手，仿佛存心要看看他武功的来历，又仿佛根本就不想伤害他。

岳洋却好像完全不懂，出手更凌厉，突听花径尽头一个人带着笑道：“贵客光临，你这样就不是待客之道了。”

花径尽头是花，一个人背着双手，站在五色缤纷的花丛中，圆圆的脸，头顶已半秃，脸上带着很和气的笑容，若不是身上穿的衣服质料极好，看来就像是个花匠。

一看见这个人，岳洋立刻停手，一步步往后退，花径的两旁也是花，他退入花丛中，身子一转，忽然就无影无踪。

那和和气气的小老头却慢慢地走了过来，微笑道：“青年人礼貌疏慢，阁下千万莫要怪罪。”

陆小凤也微笑道：“没关系，我跟他本就是老朋友。”

小老头抚掌道：“老友重逢，那是再好也没有的了，少时我一定摆酒为两位庆贺。”

他又笑道：“山居寂寞，少有住客，只要有一点小事可以庆贺，我们都不会错过的，何况是这种事？”

他轻描淡写地说着，一种安乐太平满足的光景，不知不觉地从言语之间流露出来，听在饱经忧患的陆小凤耳里，真是羡慕得要命。

小老头又问道：“却不知贵客尊姓大名？”

陆小凤立刻说出了姓名，在这和和气气的小老头面前，无论谁都不会有戒心。

小老头点点头，道：“原来是陆公子，久仰得很。”

他嘴里虽然在说久仰，其实却连一点久仰的意思都没有。

陆小凤少年成名，名满天下，可是在他听起来，却和张三李四，阿猫阿狗全无分别，这倒也是陆小凤从来没有遇见过的。

小老头又笑道：“今天我们这里恰巧也有小小的庆典，却不知贵客是否愿意光临？”

陆小凤当然愿意，却还是忍不住要问：“今天你们庆贺的是什么？”

小老头道：“今天是小女第一次会自己吃饭的日子，所以大家就聚起来，将那天她吃的菜饭再吃一次。”

连这种鸡毛蒜皮的事都要庆贺，世上值得庆贺的事也未免太多了。

陆小凤心里虽然在这么想，嘴里却没有说出来，只希望他女儿那天吃的不是米糊稀粥，这些日子来他嘴里实在已淡得出鸟来。

小老头笑道：“陆公子心里一定好笑，连这种鸡毛蒜皮的事都要庆贺，世上值得庆贺的事也未免太多了，可告慰的是，小女自幼贪吃，所以自己第一次吃饭，就要人弄了一大桌酒菜。”

他虽然说出了陆小凤的心事，陆小凤倒也并不惊奇，他的想法本是人情之常，无论谁听到这种事，都难免会这么样想的。

小老头又笑道：“这里多年未有外客，今日陆公子忽然光临，看来倒是小女的运气。”

陆小凤笑道：“等我吃光了你们的酒肉时，你们就知道这是不是运气了。”

小老头大笑，拱手揖客。

陆小凤道：“主人多礼，我若连主人的尊姓大名都未曾请教，岂非也不是做客之道？”

小老头道：“我姓吴，叫吴明，口天吴，日月明。”

他大笑又道：“其实我最多只不过有张多嘴而又好吃的口而已，说到日月之明，是连一点都没有的。”

他笑，陆小凤也笑。

经过了那些艰苦的日子后，能遇见这么好客多礼、和气风趣的主人，实在是运气。

陆小凤心里实在愉快得很，想不笑都不行。

走出花径又是条花径，穿过花丛还是花丛，四面山峰滴翠，晴空一碧如洗，前面半顷荷塘上的九曲桥头，有个朱栏绿瓦的水阁。

他们去的时候，小阁里已经有十来个人，有的站着，有的坐着，年纪有老有幼，性别有男有女，有的穿着庄肃华丽的上古衣冠，有的却只不过随随便便披着件宽袍。

大家的态度都很轻松，神情都很愉快，仿佛红尘中所有的烦恼和忧伤，都早已被隔绝在四面的青山外。

这才是人生，这才是真正懂得享受生命的人，陆小凤心里又是感慨，又是羡慕，竟似看呆了。

小老头道：“这里大家都漫不拘礼，陆公子也千万莫要客气才好。”

陆小凤道：“既然大家都漫不拘礼，为什么要叫我陆公子？”

小老头大笑，拉起他的手，走上九曲桥。

一个穿着唐时一品朝服、腰缠白玉带、头戴紫金冠的中年人，手里拿着杯酒，摇摇晃晃地走过来，将手里金杯交给陆小凤，又摇摇晃晃地走了。

小老头笑道：“他姓贺，只要喝了点酒，就硬说自己是唐时的贺知章转生，所以大家就索性叫他贺尚书，他却喜欢自称四明狂客。”

陆小凤也笑道：“难怪他已有了醉意，既然是饮中八仙，不醉就不对了。”

他嘴里说话的时候，眼睛却在注意着一个女人。

值得注意的女人，通常都不会难看的。

她也许太高了些，可是修长的身材线条柔和，全身都散发着一种无法抗拒的魅力，脸部的轮廓明显，一双猫一般的眼睛里闪动着海水般的碧光，显得冷酷而聪明，却又带着种说不出的懒散之意，对生命仿佛久已厌倦。

现在她刚刚离开水阁中的一群人，向他们走过来，还没有走得太近，陆小凤就已觉得喉头发干，一股热力自小腹间升起。

她仿佛也看了他一眼，猫一样的眼睛中充满轻蔑讥诮的笑意。

然后她就立刻转过脸，直视着小老头，慢慢地伸出手。

小老头在叹息，道：“又输光了？”

她点点头，漆黑柔软的长发微微波动，就像是黑夜中的海浪。

小老头道：“你还要多少？”

她伸出五根手指，纤长有力的手指，表现出她内心的坚强。

小老头道：“你什么时候还给我？”

她说：“下一次。”

小老头道：“好，用你的首饰做抵押，还给我的时候再付利息。”

她立刻同意，用两根手指从小老头手中抽出张银票，头也不回地便走了，连看都不再看陆小凤一眼。

小老头却在看着陆小凤微笑，道：“我们这里并没有什么规矩，可是大家都能谨守一个原则。”

陆小凤眼睛还盯在她后影上，随口问道：“什么原则？”

小老头道：“自食其力。”

他又解释着道：“这里有世上最好的酒和最好的厨子，无论哪一种享受都是第一流的，可是收费也很高，没有能力赚大钱的人，很难在这里活得下去。”

陆小凤的目光已经从她身上移开了，他忽然想到自己身上唯一的财产就是那把用夜壶改成的刀。

小老头又笑道：“今天你当然是客人，只要不去跟他们赌，完全用不着一文钱。”

今天是客人，明天呢？

陆小凤忽然问道：“他们在赌什么？”

小老头道：“在赌骰子，他们喜欢赌得痛快。”

陆小凤道：“我可不可以看看？”

小老头道：“当然可以。”

他笑得更愉快：“只不过你若要赌，就一定要小心沙曼。”

沙曼，多么奇怪的名字。

陆小凤道：“沙曼就是刚才来借钱的那个？”

小老头笑道：“她输得快，赢得也快，只要一不小心，你说不定连人都输给她。”

陆小凤也笑了。

若是能将人输给那样的女孩子倒也不坏，只不过他当然还是希望赢的。

04

桌子上堆满了金珠和银票，沙曼的面前堆得最多，陆小凤一走过去，她就赢了。

他们赌得果然简单而又痛快，只用三粒骰子，点数相同的“豹子六”当然统吃，“四五六”也不小，“么二三”就输定了。

除去一对外，剩下的一粒骰子若是六点，就几乎已可算赢定。

她居然一连掷出了五次六点，猫一样的眼睛已发出绿玉般的光。

输钱的庄家是个开始发胖的男人，看来和你平日在茶楼酒馆看见的那些普通人完全没什么两样，但却出奇镇定，一连输了五把，居然还是面不改色，连汗珠都没有一滴。

他们赌得比陆小凤想象中还要大，但是赌得并不太精，既不会找门子，更不会用手法。

只要懂得最起码的一点技巧，到这里来赌，就一定可以满载而归。

陆小凤的手已经开始痒了。

第五章　满载而归

01

最近几年来陆小凤都没有赌过钱，他本是个赌徒，六七岁的时候已经会玩骰子。

到了十六七岁时，所有郎中的手法，他都已无一不精，铅骰子、水银骰子，碗下面装磁石的铁骰子，在他眼中看来，都只不过小孩玩的把戏。

普普通通的六粒骰子，到了他手里，就好像变成了活的，而且很听话，他若要全红，骰子绝不会现出一个黑点来。

赌就跟酒一样，对浪子们来说，不但是种发泄，也是他们谋生方法的一种。

最近他没有赌，并不是因为他赢得太多，已没有人敢跟他赌，而是因为他自己觉得这种事对他已完全没有刺激！

他当然也用不着靠这种方法来谋生，所以他能去寻找更大的刺激。

可是现在的情况却不同了，他想留在这里，就得要有赚大钱的本事。

现在他好像已不能不留在这里，而这里唯一能赚到大钱的机会好像就在这三粒骰子上。

庄家反抓起骰子，在大碗边敲得“当当”直响，大声叫：“快下注，下得愈大愈好。”

陆小凤忽然道：“这一注我押五百两。”

他虽然没有五百两，可是他有把握一定不会输的。

可惜别人对他却没有这么大的信心，庄家冷冷地瞟了他一眼，道：“我怎么还没有看见你的五百两？”

陆小凤道：“因为我还没有拿出来。”

庄家道：“我们这里的规矩，要看见银子才算数。”

陆小凤只有拿出来了，拿出了那柄用夜壶改成的刀。

庄家道：“你用这把刀押五百两？”

陆小凤道：“嗯。”

庄家道：“我好像看不出这刀能值五百两。”

陆小凤道：“你看不出，只因为你从来没有看见过这样的刀。”

庄家道：“这把刀很特别？”

陆小凤道：“特别极了。”

庄家道：“有什么特别？”

陆小凤道：“这把刀是用夜壶改成的。”

他自己忍不住笑了，别的人却没有笑，在这里赌钱的六个人，身份性别年纪虽然都不同，却有一点相同的地方：每个人都显得出奇地冷静，连笑都不笑。

大家都冷冷地看着他，眼色就像是在看着个小丑一样。

羞刀难入鞘，陆小凤再想将这把刀收回去也很难了。

他正不知道该怎么下台，忽然看见一只手，推着五百两银子过来，拿起了他的刀。

一只很好看的手，手指纤长而有力，虽然有点像男人的手，却还是很美。

陆小凤吐出口气，感激地看了她一眼，笑道：“总算有人识货的。”

沙曼冷冷道：“我若识货，就不会借这五百两给你了。”

她脸上全无表情：“我借给你，只不过你好像替我带来点运气，这一注我又押得特别多，所以不想让你走而已。”

赌徒们本是最现实的，她看来正是个标准的赌徒。

庄家低喝一声：“统杀！”

骰子掷在碗里，两个都是六点，还有一点仍在不停地滚。

庄家叫“六”，别的人叫“幺”，陆小凤却知道掷出来的一定是三点。

因为他已将两根手指按在桌面下，他对自己这两根手指一向很有信心。

他实在希望庄家输一点。这个人看来输得起。

骰子停下来，果然是三点。

三点已不算太少，居然有两个人连三点都赶不出，轮到沙曼时，掷出来的又是六。

她输不起，她已经连首饰都押了出去。

陆小凤这两根手指，不但能夹住闪电般刺来的一剑，有时也能让一粒滚动的骰子在他想要的那个点子上停下来。

他对自己这种做法并不觉得惭愧！让能输得起的人，输一点给输不起的人，这并没有什么不对。

现在骰子已到了他手里，他只想要一对三，一个四。

四点赢三点，赢得恰到好处，也不引人注意。

他当然用不着别人的手在桌下帮忙，虽然他已久疏练习，可是骰子一定还会听他话的。

他有把握，绝对有把握。

叮当一声响，骰子落在碗里，头一粒停下的是三，第二粒也是三，第三粒当然是四。

他看着这粒滚动的骰子，就好像父母们看着一个听话的孩子。

现在他已经可以看见骰子面上的四点了，红红的，红得又娇艳，又好看，就像是五百两白花花的银子那么好看。

骰子已将停下来，银子已将到手。

谁知就在这最后的节骨眼上，骰子突又一跳，停下来竟是两点。

陆小凤傻了。他做梦也想不到，这赌桌上居然还有高手，很可能比他还要高些。

沙曼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你虽然为我带来点运气，你自己的运气却不好。”

在那粒骰子上做手脚的人当然不会是她，她本来已经输了很多，是陆小凤帮她赢回来的。

庄家正在收钱。

这个人不但输了，而且输得不少，若是能够控制骰子的点数，就不会输了。

别的人看来也不像，陆小凤实在看不出谁是这位高手。

他就好像哑巴吃了黄连，有苦也说不出，又像是瞎子在吃馄饨，肚里有数。

只要再来一次，他就一定可以看出来了，只要注意一点，就绝不会输。

他还是很有把握。只可惜他已没有赌本了，那个又客气、又多礼的小老头，忽然已踪影不见，就好像生怕陆小凤要找他借钱一样。

一个年纪还很轻，却留着两撇小胡子的人忽然笑道：“我们都是小胡子，我们交个朋友。”

他居然“仗义勇为”，真的捡出张五百两银票。

陆小凤大喜，正想接过来，谁知道这小胡子的手又收了回去，道：“刀呢？”

“什么刀？”

“像你刚才那样的刀。”

没有刀，没有银子，所以陆小凤只有苦笑：“像那样的刀，找遍天下恐怕也只有一把。”

小胡子叹了口气，又将银票压了起来，庄家骰子已掷出来，竟是“幺二三”，统赔。

陆小凤只觉得嘴里发苦，正想先去找点酒喝再说，一回头，就发现那小老头正站在摆着酒菜的桌子旁，看着他微笑。

桌上有各式各样的酒，陆小凤自己选了樽竹叶青，自斟自饮，故意不去看他。

小老头却问道：“手气如何？”

陆小凤淡淡道：“还不算太坏，只不过该赢的没有赢，不该输的却输了。”

小老头叹了口气，道：“世上有很多事都是这样子的，倘若是对一样事情太有把握了，反而会疏忽，所以该赢的会输，但是只要还有第二次机会，就一定可以把握住了。”

这正是陆小凤心里的想法，又被他说中。

陆小凤眼睛亮了，道：“你若肯投资，让我去赌，赢了我们对分。”

小老头道：“若是输了呢？”

陆小凤道：“输了我赔。”

小老头道：“怎么赔？用你那把天下无双的夜壶刀来赔？只可惜夜壶刀现在也已不是你的。”

陆小凤道：“不管怎么样，我反正一定不会输的，你借给我一万两，这场赌散了之后，我一定还你一万五千两。”

他本不是这种穷凶极恶的赌鬼，卖了老婆都要去赌，可是他实在太不服气，何况这区区一万两银子，在他看来，根本就不算什么。他一向挥金如土，从来也没有将钱财看在眼里。

奇怪的是，愈是这种人，借钱反而愈容易，连小老头都有点心动了，迟疑着道：“万一你还不出怎么办？”

陆小凤道：“那么就把我的人赔给你。”

小老头居然什么话都不再说，立刻就给了他一万两银子。

陆小凤大喜道：“你放心，我绝不会让你后悔的。”

小老头叹了口气，道：“我只怕你自己会后悔。”

庄家还没有换人，陆小凤走了后，他连掷了几把大点，居然又扳回去一点。

沙曼却每况愈下，几乎又输光了，看见陆小凤去而复返，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上，居然露出了微笑来：“老头子借了赌本给你？他信得过你？”

陆小凤道：“他倒并不是相信我这个人，只不过相信我这次一定会转运的。”

沙曼道：“我也希望你转运，把你的刀赎回去，这把刀五两银子别人都不要。”

庄家已经在叫下注，陆小凤道：“等我先赢了这一把再说。”

他本想把银票叠个角，先押一千两的，可是到了节骨眼上，竟忽然一下子将整张银票都押下去。

赌鬼们输钱，本就输在这么一下子。

庄家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随手一掷，掷出了个两点，居然还是面不改色。

几个人轮流掷过去，有的赢，有的输，沙曼一掷成六，忍不住看着陆小凤一笑，道：“你好像又替我带来了运气。”

她不笑的时候陆小凤都动心，这一笑陆小凤更觉得神魂颠倒，忽然握住她的手，道：“我带给你的好运气，你能不能借给我一点？”

她想挣脱他的手，怎奈陆小凤握得太紧，她立刻沉下脸道：“我的手又不是骰子，你拉住我干什么？”

这句话虽然是板着脸说的，其实谁都看得出她并没有真的生气。

陆小凤慢慢地松开她的手，一把抓起骰子，本来也许只有八分信心的，现在已变成了十分，大喝一声：“豹子。”

要杀两点根本用不着豹子，真正的行家要杀两点，最多也只不过掷出个四点就够了，就算不用手法，要赢两点也不难。可是陆小凤现在却好像忽然变成了个孩子，只要有自己喜欢的人在旁边看着，孩子们无缘无故也要去翻两个跟斗的。

现在陆小凤的心情也差不多，一心要在她面前卖弄卖弄，掷出个三个六的豹子来。

叮铃铃一声响，骰子掷在碗里，他的手已伸入桌下。

这一次就算有人想弄鬼，他也有把握可以把点子再变回来。

两粒骰子已停下，当然是两个六点，第三粒骰子却偏偏还在碗里打转。

庄家眼睛瞪着骰子，冷冷道：“这骰子有鬼。”

陆小凤笑道：“鬼在哪里，我们大家一起找找看。”

他的手一用力，桌子忽然离地而起。

刚才想跟陆小凤交个朋友的小胡子，一双手本来按在桌上，桌子离地，只听“噗”的一响，两块掌形木板落在地上，他的一双手竟嵌入桌面。

碗却还在桌上，骰子也还在碗里打转。

一阵风吹过，落在地上的那两块木板，竟变成了一丝丝的棉絮，眨眼就被风吹走。

陆小凤眼睛本该盯着那粒骰子的，却忍不住去看小胡子两眼，他实在看不出这个打扮得像花花大少一样的年轻人，手上竟有武林中绝传已久的“化骨棉掌”功夫。

“棉掌”是武当绝技，内家正宗，可是“棉掌”上面再加上“化骨”二字，就大大不同了。

这种掌力不但阴毒可怕，而且非常难练，练成之后，一掌打在人身上，被打的人浑如不觉，可是两个时辰后掌力发作，全身骨骼就会变得奇软如棉，就算神仙也万万救不活，比起西藏密宗的“大手印”、西方星宿海的“天绝地灭手”，都要厉害得多。

自从昔年独闯星宿海，夜入朝天宫，力杀黄教大喇嘛的化骨仙人故去后，江湖中就已没有再出过这种掌力，却不知这小胡子是怎么练成的。

陆小凤想不出，也没空去想。

那粒骰子竟然还在碗里打转，每当快要停下来时，坐在陆小凤身旁的一个白发老翁手轻轻一弹，骰子就转得更急。

这人满头白发，道貌岸然，看来就像是个饱读诗书的老学究，一直规规矩矩地坐在陆小凤身旁，在座的人，只有他从未正视过沙曼一眼。

陆小凤平生最怕跟这种道学先生打交道，也一直没有注意他。

直到这次骰子又将停下，陆小凤忽然听见“嗤”的一响，一缕锐风从耳边划过，竟是从这老人的中指发出来的。

他的手枯瘦蜡黄，留着一寸多长的指甲，想必用药水泡过，十根指甲平时都是卷起来的，可是只要他手指一弹，卷成一圈的指甲就突然伸得笔直，晶莹洁白，闪闪发光，就像是刀锋一样。

难道这就是昔年和张边殷氏的“一阳指”、华山“弹指神通”并称的“指刀”？

这也是武林中绝传已久的武功，甚至连陆小凤都没有见过。

他自己的灵犀指也是天下无双的绝技，忽然伸出两根手指来，隔空往那粒骰子上一夹，滚转不息的骰子竟然停下，上面黑黝黝的一片点子，看来最少也有五点。

谁知就在这一刹那间，大家没有看清上面的点子，庄家忽然撮唇作势，深深吸了口气，骰子就忽然离碗而起。

白发老翁中指又一弹，“啪”的一声，这粒骰子竟变得粉碎，一片粉末落下来，还是落在碗里，却已没有人能看得出是几点了。

陆小凤大赌小赌，也不知赌过多少次，这件事倒还是第一次遇见，这一来是算不分输赢？还是算庄家输的？连他也不知道如何处理。

沙曼忽然转脸看着陆小凤道：“两个六点，再加上一个点，是几点？”

陆小凤道：“还是一点。”

沙曼道：“为什么还是一点？”

陆小凤道：“因为最后一粒骰子的点数，才算真正的点子。”

沙曼道：“最后一粒骰子若是没有点呢？”

陆小凤道：“没有点就是没有点。”

沙曼道：“是没有点大，还是一点大？”

陆小凤道：“当然是一点大。”

沙曼道：“两点是不是比一点大？”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两点当然比一点大，也比没有点大。”

其实她一开口问他第一句，他已明白是什么意思了，若是别人问他，他至少有几十种法子可以对付。

陆小凤的机智伶俐花样之多，本是江湖中人人见了都头疼的，可是在这个长着双猫一般眼睛的女孩子面前，他却连一点也使不出来。

因为他根本就不愿意在她面前使出来，她若一定要他输这一把，他就是输了又何妨！

区区一万两银子，又怎能比得上她的一笑？

沙曼果然笑了：“两点既然比没有点大，这一万两银子你就输了。”

陆小凤道：“我本来就输了。”

沙曼道：“你输得心不心疼？”

陆小凤笑道：“莫说只输了一万两，就算输上十万八万，我也不会心疼的。”

这句话本来并不是吹牛，他说出来之后，才想起自己现在连十两八两都输不起。

只可惜，庄家早已将他的银票扫了过去，居然还是面不改色，冷冷道：“有银子的下注，没有银子走路。”

陆小凤只好走路。

那小老头子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这边的赌局，还坐在那里低斟浅啜，一脸自得其乐的样子，好像正在等着收陆小凤的一万五千两。

陆小凤只有硬着头皮走过去，搭讪着问道：“你在喝什么？”

小老头道：“竹叶青。”

陆小凤道：“你也喜欢喝竹叶青？”

小老头道：“我本来不常喝的，现在好像受了你的传染。”

陆小凤道：“好，我敬你三杯。”

小老头道：“三杯只怕就醉了。”

陆小凤道：“一醉解千愁，人生难得几回醉，来，喝。”

小老头道：“你年纪轻轻的，有什么愁？”

陆小凤苦笑道：“我输的虽然是别人的钱财，心里还是难免有点难受。”

小老头笑了笑，道：“那可不是别人的钱财，是你的。”

陆小凤又惊讶、又欢喜，道：“真是我的？”

小老头道：“我既然已将银子借给了你，当然就是你的。”

陆小凤大喜道：“想不到你竟是个如此慷慨的人。”

小老头笑道：“慷他人之慨，本就算不了什么，只不过……”

他慢吞吞地接着道：“银子虽然是你的，你的人却已是我的。”

陆小凤叫了起来：“我姓陆，你姓吴，你既不是我儿子，我也不是你老子，我怎么会是你的？”

小老头淡淡道：“因为你还不出一万五千两，就只好将你的人赔给我，丈夫一言，快马一鞭，为了成全你的信誉，我想不要都不行。”

陆小凤又傻了，苦笑道：“我这人又好酒，又好色，又好吃，又好赌，花起钱财来像流水一样，我若是你的，你就得养我。”

小老头道：“我养得起。”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可是我倒想不通，你要我这么样一个大混蛋干什么？”

小老头笑道：“我的银子太多，正想找个人帮我花花，免得我自己受罪。”

陆小凤道：“你认为花钱是在受罪？”

小老头正色道：“怎么不是受罪？若是喝得太多，第二天头疼如裂，就像生了场大病；若是赌得太凶，非但神经紧张，如坐针毡，手气不来时，说不定还会被活活气死；若是纵情声色……”

他叹了口气，接道：“这种对身体有伤的事，像我这种年纪的人，更是连提都不敢提。”

陆小凤道：“除了花钱外，你还准备要我干什么？”

小老头道：“你年纪轻轻，身体强健，武功又不错，我可以要你做的事，也不知有多少。”

他说到了“武功又不错”这句话时，口气里仿佛带着种说不出的轻蔑之意，不管他是真有此意也好，是陆小凤疑心也好，反正总有这么点意思。

陆小凤少年成名，纵横江湖，虽然不能说天下无敌，真能击败他的人，他倒也从来没有遇见过，就好像他赌骰子从来没有输过一样，若有人说他不行，他当然一万个不服气。可是今天他掷了两把骰子，就输了两把，若说那只不过因为别人在玩手法，他自己又何尝没有玩手法？

那小胡子的“化骨棉掌”，白发老翁的“指刀”，本都已是江湖罕见的武功绝技，最后庄家撮口一吸，就能将七尺外的一粒骰子吸起，旁边的两粒骰子却还是纹风不动，这一手气功更是不可思议。

这看来一片祥和的世外桃源，竟是个藏龙卧虎之地。

还有这和和气气的小老头，看来好像诚恳老实，其实别人的心事，他一眼就可看透，正是大智若愚、扮猪吃老虎的那种人。说不定这赌局本就是他早就布好的圈套，现在陆小凤已一跤跌了下去，还不知道他有什么稀奇古怪的事要陆小凤去做。

无论那是什么事，都一定不会是什么好事。

陆小凤想来想去，愈想愈不是滋味，心里已经开始觉得自己根本不该来的。

小老头笑道：“现在你心里一定已经在后悔，觉得自己不该来的，却又偏偏猜不出我们究竟在玩什么花样，难免动了好奇，所以又舍不得走。”

他又一语道破了陆小凤的心事，陆小凤却笑了，大声道：“不对不对，完全不对。”

小老头道：“什么事不对？”

陆小凤道：“你说的完全不对。”他将酒一饮而尽，拈起块牛肉，开怀大嚼，又笑道：“这里有酒有肉，又有天仙般的美女，还有准备给银子让我花的人，我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为什么要后悔？”

小老头含笑看着他，道：“因为你心里还在嘀咕，猜不透我究竟要你干什么。”

陆小凤大笑道：“像我这样的人，还有什么不能干的？就算要我去杀人，我也一刀一个，而且还绝不管埋。”

小老头道：“真的？”

陆小凤道：“当然是真的！”

小老头看着他，眼睛里忽然露出种奇怪的表情，微笑着道：“只要你能记住今天的话，我保证你一辈子平安快乐。”

他虽然在笑，口气却很认真，就好像真想要陆小凤替他杀人一样。

可是这里藏龙卧虎，高手如云，“化骨棉掌”和“指刀”更都是绝顶阴毒的功夫，用这种功夫去杀人，本是再好也没有的了，又何必舍近求远，再去找别人？

陆小凤总算又想开了，他已尝过三样菜，一盘切得薄薄的牛肉片子，一碗炖得烂烂的红烧牛腩，一碟炒得嫩嫩的蚝油牛肉，谁知一筷子夹下去，第四样还是牛肉，是样带点辣味的陈皮牛肉。

汤是用整个牛腩清蒸出来的，一味焖牛肚丝细软而不烂，火候恰到好处，还有样水铺牛肉，是用稍带肥甘的薄头回片，用作料拌好，放在汤里一搅，撒上胡椒即吃，汤鲜肉嫩，更是少见的好菜。

其余红烧牛舌、生炒毛肚、火爆牛心、牛肉丸子、红焖牛头、清炖牛尾、枸杞牛鞭，还有鸡蛋炒脑花，味道也全都好得很。只不过每样菜都是牛身上的，滋味再好，也会吃得厌烦。

陆小凤道：“这里的牛是不是也跟你的银子一样多？”

小老头道：“今天做的本是全牛宴，因为小女特别喜欢吃牛肉。”

陆小凤终于想起，今天这些菜，都是他女儿第一天会自己吃饭时吃过的。

那时她最多也只不过三五岁，就弄了这么大一桌子牛肉吃。

陆小凤心里叹了口气，看来这小老头的女儿，无疑也是个怪物。

小老头道：“其实她别的地方也并不怪，只不过每饭非牛肉不欢，吃了十几年，也吃不腻，若有人认为她是怪物，那就错了。”

陆小凤瞪着他，忍不住问道：“我心里在想什么，你都知道？”

小老头笑道：“这种察言观色的本事，我倒也不敢妄自菲薄。”

陆小凤眼珠子转了转，道：“你知道我现在心里在想什么？”

小老头道：“你本来想故意去想些稀奇古怪的事，好来难倒我，可是你又偏偏忍不住想要看看我那专吃牛肉的女儿。”

陆小凤大笑道：“不对不对，你女儿又不嫁给我，我去看她干什么？”他嘴里虽然在说不对，其实心里却不能不佩服，忍不住又问道：“今天她是主客，为什么反而一直踪影不见？”

小老头道：“她是谁？”

陆小凤道：“她就是你女儿。”

小老头道：“你既然连看都不想看她，问她干什么？”

陆小凤说不出话来了。

原来这小老头外表虽然和气老实，其实却老奸巨猾，比那老狐狸还厉害几百倍。

小老头道：“只可惜你就算真的不想看见她，迟早还是会看见她的。”

陆小凤道：“我不想看见她都不行？”

小老头道：“不行。”

陆小凤道：“为什么？”

小老头道：“因为你现在只要一回头，就已看见她了。”

陆小凤一回头，就看见了牛肉汤。

现在牛肉汤脸上当然已没有牛肉汤。若不是因为陆小凤看她看得比别人都仔细，现在也绝对看不出她就是可怜兮兮、到处受人欺负的牛肉汤。

她现在已完全变了个样子，从一个替人烧饭的小丫头，变成了个人人都想找机会替她烧饭的小公主。而且是公主中的公主，无论谁看见她，都会觉得自己只要能有机会替她烧饭，就是天大的光荣。

人都会变的。

陆小凤认识的人之中，有很多变了，有的从赤贫变成豪富，从君子变成小人，从英雄变成狗熊，也有的从豪富变成赤贫，从小人变成君子，从狗熊变成英雄，但却从来没有任何人变得像她这么快、这么多。

她简直好像已完全脱胎换骨。

陆小凤若不是因为看她看得特别仔细，连她身上最不能被人看见的地方都看过，简直不能相信她就是那个牛肉汤。

牛肉汤冷冷地盯着他，却好像根本从来都没有见过这个人。

小老头道：“你认得她？”

陆小凤道：“本来我以前是认得她的。”

小老头道：“现在呢？”

陆小凤叹道：“现在看起来，她也不认得我，我也不认得她。”

牛肉汤既不承认，也不否认，这些话她似已听见，又似根本没听见。

小老头也不再理睬陆小凤，走过去拉起她的手，目中充满慈爱，道：“我叫你早点去睡的，你怎么偏偏又要溜出来？”

牛肉汤道：“我听丫头说，刚才外面有人回来，却不知有没有九哥的消息？”

小老头眨了眨眼道：“你猜呢？”

牛肉汤眼睛里立刻发出了光，道：“我知道一定有，九哥绝不会忘了我的。”

小老头道：“我本来想明天早上再告诉你，老九不但有消息带回来，还叫他新收的随从木一半带了些礼物回来给你。”

牛肉汤笑靥如花，眼睛发光，好像又变了个人，道：“这个木一半的人呢？赶快叫他来，把九哥的礼物也带来。”

小老头微笑挥手，手指一弹，九曲桥上就有十六个赤膊秃顶、只穿着条牛皮裤的昆仑奴，抬着八口极大的箱子走过来。

走在他们前面的还有个人，独臂单足，拄着根铁拐，右腿齐根而断，右臂也被人连肩削掉，脸上一条刀口，从右眼上直挂下来，不但右眼已瞎，连鼻子都被削掉一半，耳朵也不见了。

这个人本来也不知是丑是俊，现在看起来，却显得说不出的诡秘可怖。

牛肉汤看见他却好像很开心，带着笑道：“我听九哥说起过，你一定就是木一半了。”

木一半左腿弯曲，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道：“小人木一半，参见公主。”

他还没有跪下去，牛肉汤已伸手扶起了他，对这个又丑又怪的残疾人，远比对陆小凤客气得多，想必是看在她九哥的面子上爱屋及乌。

陆小凤远远地看着，心里实在有点不是滋味，只见她的手在阳光下看来洁白柔美，和以前手上满是油垢的样子已大不相同，想到那天在狐狸窝冲凉房里发生的事，又不禁有点心动。

木一半已监督那些满身黑得发光的昆仑奴打开了五口箱子，箱子里装满了绫罗绸缎、胭脂花粉。第五口箱子打开来，珠光宝气，耀眼生花，里面竟装满了各式各样的翡翠玛瑙、金珠宝玉。

这些东西没有一样不是女人们最心爱的，平常的姑娘看见，只怕早已欢喜得晕了过去。

牛肉汤却连正眼都没有去看一眼，反而噘起了嘴，道：“九哥又不是不知道我不稀罕这些东西，为什么巴巴地叫你送来？”

木一半笑道：“公主再看看这三口箱子里面是什么？”

他笑得仿佛很神秘，连陆小凤都不禁动了好奇心，怎么想也想不出，世上还有什么能比珠宝首饰更能讨女孩子欢心的东西。

等到这三口箱子打开，陆小凤简直忍不住要叫了起来。

箱子里面装的竟是人，一口箱子里装着一个人，三个人之中陆小凤倒认得两个。

第一个人头发花白，相貌威武，虽然被装在箱子里面关了很久，一站起来腰杆仍然笔直，竟是群英镖局的总镖头“铁掌金刀”司徒刚。这人的铁砂掌力已练得颇有火候，一柄金背砍山刀，施展着五虎断门刀法，江湖中更少有对手，怎么会被人装进箱子的？

第二个人精悍瘦削，两边太阳穴高高凸起，看来无疑也是个内外兼修的武林高手。

真正让陆小凤吃惊的，还是第三个人。

这人赤足草鞋，穿着件旧得发腻的破布袈裟，圆圆的脸居然还带着微笑，赫然竟是“四大高僧”中名排第三的老实和尚。

谁也不知道这和尚究竟是真老实还是假老实，但是人人都知道，他武功之高，确是一点不假，若有什么江湖匪类惹到了他，他虽然总是笑嘻嘻的一点都不生气，可是这个人却往往会在半夜里不明不白地送掉性命。

所以近来江湖中敢惹这和尚的人已愈来愈少了，就连陆小凤看见他也头疼得很。

最近半年来他忽然踪影不见，谁也不知道他干什么去了，却想不到会在这口箱子里忽然出现，能把他装进箱子的这个人，武功之高，简直已骇人听闻，陆小凤若非亲眼看见，简直无法相信。

老实和尚好像并没有看见他，双手合十，笑嘻嘻地看着牛肉汤。

看见这三个人，牛肉汤果然开心极了，也笑道：“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箱子里怎么会忽然钻出个和尚！”

老实和尚道：“小姑娘受了气，大和尚进箱子，阿弥勒佛！善哉善哉！”

木一半道：“九少爷知道这三个人得罪过公主，所以要小人赶紧送来，好让公主出气。”

他一口一声公主，牛肉汤居然也受之无愧，就好像真的是公主一样。

木一半又道：“却不知公主想怎么样出气？”

牛肉汤眨了眨眼睛，道：“我一时倒还没有想起来，你替我出个主意怎么样？”

木一半道：“这就要看公主是想大出气，还是小出气了。”

牛肉汤仿佛觉得他这名词用得很有趣，吃吃地笑道：“小出气怎么样？”

木一半道：“脱下他们的裤子来，重重地打个七八十板，也就是了。”

牛肉汤道：“大出气呢？”

木一半道：“割下他们的脑袋来，腌干了赏给小人下酒。”

牛肉汤笑道：“好主意，真是好主意，难怪九哥喜欢你。”

木一半的主意确实阴毒，脑袋被割下倒也罢了，知道自己的脑袋被割下来还要被人腌干下酒，已经很不是滋味，若是真的被脱掉裤子打屁股，那更是比死还难受。

高瘦精悍的黑衣人脸上已全无血色，老实和尚却还是笑嘻嘻的满不在乎。

司徒刚性如烈火，脾气最刚，厉声道：“我们既然已落在你手里，要杀要剐，绝不皱一皱眉头，你若是故意羞侮我，我……我死了也不饶你！”

司徒刚纵横江湖，本不是那种轻易就会示弱认输的人，可是这句“我死了也不饶你”，却说得泄气得很，显然已自知他不是牛肉汤的对手，情愿认命了。

牛肉汤嫣然道：“你活着也不能对我怎么样，死了又能怎么样不饶我？难道想变成个大头鬼，半夜来扼我脖子？”

司徒刚咬紧牙齿，满头冷汗雨点般落下，忽然大吼一声，反手一掌重重地向自己天灵拍下。

他的手五根手指几乎同样长短，指甲全秃，掌心隐隐发黑，铁砂掌至少已练就到八成火候，这一掌拍下，虽然是拍在自己头顶上，也同样致命。

谁知牛肉汤身子一闪，纤长柔美的手指兰花般轻轻一拂，司徒刚的手臂立刻垂了下去，连动都不能动了。

木一半立刻大声喝彩：“好功夫！”

牛肉汤淡淡道：“这只不过是如意兰花手中最简单的一招，算不了什么好功夫！”

她说得轻描淡写，陆小凤听了却大吃一惊，这如意兰花手名字虽美，却是武林中最可怕的几种功夫之一，分筋错脉，伤人于无形，司徒刚现在看来好像伤得并不重，其实这条手臂已永远废了，一个对时后伤势发作，更是痛苦不堪，除了把这条手臂齐根砍断，绝没有第二种解救的法子。

司徒刚面如死灰，大声道：“你……你连死都不让我死？”

他虽然在大声呼喝，声音还是不免发抖，显见心里恐惧已极。

牛肉汤叹了口气，道：“好死不如歹活，你为什么偏偏想死？就算你自知得罪了我，犯了死罪，也可以找个人来替你死的。”

司徒刚怔了怔，忍不住问道：“怎么替我死？”

牛肉汤道：“这里的人你可以随便挑一个，只要能胜得了他一招半式，我就要他替你死。”

木一半道：“这里的人我看他连一个都不敢找。”

牛肉汤笑道：“一个人他不敢找，半个人呢？”

木一半叹了口气，道：“我算来算去，他最多也只能找我这半个人。”

司徒刚大喝道：“不错，我正是要找你。”

喝声中他已出掌。

群英镖局威名远播，总镖头的年俸五万石，几乎已经跟当朝的一品大员差不多。

他的妻子温柔贤惠，临行的晚上还跟他亲密宛如新婚；他的子女聪明孝顺，长女已许配给他舅父中原大侠熊天健的长孙，门当户对，亲上加亲。只要能活着，他当然不想死，他虽然右臂已不能动，幸好他练的本就是双掌，这一掌击出，招沉力猛，不愧是金刀百胜，铁掌无敌。

木一半却已只剩下半个人，身子斜斜一穿，胁下铁拐斜刺，竟以这根铁拐当作了长剑，一招“笑指天南”，正是嫡传的海南派剑法。

海南剑术专走偏锋，他只剩下半个人，恰巧将海南剑术的精髓发挥得淋漓尽致，只听“嗤、嗤、嗤”三声响，一声惨呼，四尺长的铁拐自司徒刚左胁刺入，右背穿出，一股鲜血箭一般飙了出来，化做了满天血雨。

牛肉汤拍手笑道：“好剑法。”

木一半笑道：“这只不过是天残十三式中简单的三招，算不了什么好剑法。”

他学着牛肉汤刚才的口气，故意说得轻描淡写，陆小凤却又吃了一惊。

天残十三式本是海南派镇山剑法，可惜三十年前就已绝传，连海南派当代的掌门人也只练成其中两式，这半个人却随随便便就使出了三招，将司徒刚立毙于拐下。

这半个人究竟是从哪里来的？以他的武功剑法，为什么要屈身为奴，做那位九少爷的随从？

那高瘦精悍的黑衣人显然也认出了他的剑法，正吃惊地看着他，目中充满恐惧。

木一半笑道：“罗寨主的‘燕子飞云纵’和一招‘飞燕去来’，纵横天下，杀人无数，我也久仰得很了，却不知罗寨主是否也看上了我这半个人？”

这黑衣人竟是十二连环坞第一寨的寨主黑燕子罗飞，此人以轻功成名，一招“飞燕去来”，的确是武林少见的杀手绝技。

他眼睛看着木一半，脚下却在往后退，突然转身掠起，向醉卧在九曲桥头栏杆下的一个人扑了过去。这一招正是他的绝技“飞燕去来”，身法巧妙，姿势优美，就算一击不中，也可以全身而退。

栏杆下这个人却已烂醉如泥，头上一顶紫金冠也几乎掉了下来，口水沿着嘴角往下直滴，看来简直就像是个死人。死人当然比半个人更好对付，罗飞显然早就看准了他。

陆小凤在心里叹了口气，不管怎么样，这位贺尚书刚才总算给了他一杯酒，现在若是糊里糊涂地在醉梦中死了，他倒有些不忍。

只听一声惨呼，接着又是“扑通”一响，水花四溅，一个人落入池水中，踪影不见，过了很久，才有一缕血水从荷花绿叶间浮起，一个人的脸就像是花瓣般在荷叶间露出，却是罗飞。

贺尚书翻了个身，又睡着了，头上的紫金冠终于落下。

木一半立刻走过去，恭恭敬敬地将这紫金冠又为他戴在头上，道：“醉卧流云七杀手，唯有饮者得真传，贺尚书真好功夫。”

牛肉汤笑道：“木一半真好眼力，连绝传已八十年的醉中七杀手都能看得出。”

老实和尚叹了口气，道：“一杀就已要了命，又何必七杀？”

牛肉汤道：“和尚也想试试？”

老实和尚道：“和尚还清醒得很，为什么要去跟醉鬼纠缠？”

牛肉汤道：“你准备找谁？”

木一半道：“是不是想找我？”

老实和尚道：“和尚至少还是一个人，不跟半个人斗。”

牛肉汤道：“我是一个人。”

老实和尚道：“和尚至少还是个大男人，不跟女人斗。”

牛肉汤道：“我爹爹是个男人。”

老实和尚道：“和尚还年轻力壮，不跟老头子斗。”

那边几个人还在聚精会神地掷着骰子，这里人已死了两个，他们却连看都没有往这里看过一眼，这种事他们好像早已司空见惯。别人的性命，在他们眼中看来，好像还不及一粒骰子重要。

牛肉汤道：“你看那几个人怎么样？”

老实和尚道：“和尚四大皆空，看见赌鬼们就害怕。”

牛肉汤笑道：“你左挑右选都看不中，倒不如让我来替你选一个。”

老实和尚道：“谁？”

牛肉汤随手向前一指，道：“你看他怎么样？”

她的纤纤玉手，指着的正是陆小凤。

陆小凤的心一跳，老实和尚已回头看着他，笑道：“和尚说老实话，和尚若是想活命，好像也只有选他了。”

牛肉汤大笑，道：“原来和尚的眼力也不差。”

陆小凤立刻摇头，大声道：“差差，简直差上十万八千里。”

牛肉汤道：“差在哪里？”

陆小凤道：“我跟这和尚是朋友，他绝不会想要我的命，我也不想要他的命。”

老实和尚道：“和尚本来的确不想要你命的，可是现在……”

他叹了口气，道：“别人的性命再珍贵，总不如自己的性命重要，和尚这条命再不值钱，好歹总是和尚自己的。”

这确实也是老实话，老实和尚说的都是老实话。

陆小凤道：“可是和尚既然四大皆空，若连朋友的命都要，岂非大错特错，大差特差？”

老实和尚道：“好死不如歹活，活狗也能咬死狮子几口，到了性命交关时，就算差一点，也说不得了。”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你为什么不去找别人，偏偏要找上我？”

老实和尚道：“因为你差。”

陆小凤道：“我差在哪里？”

老实和尚道：“你既不会‘天残十三式’，又不会‘如意兰花手’，岂非大差特差？”

陆小凤道：“可是我并不想要你的命。”

老实和尚道：“你不想要和尚的命，和尚却想要你的命，所以你更差得厉害，非死不可。”

牛肉汤冷冷道：“他这样的人，多死一个少一个，你还不动手？”

老实和尚道：“姑娘说的是，和尚这就动手。”

他居然说动手就动手，破布袈裟的大袖一卷，一股劲风直卷陆小凤的面目。

原来陆小凤那两根手指他还是害怕的，生怕自己身上一样东西被捏住，就算不被捏死，也是万万受不了的。

可是一只破布袈裟的袖子，随便他怎么捏，都没关系了，何况衣袖上真力贯注，利如刀锋，能捏住他这一着的人，江湖中已不多。

小老头一直袖手旁观，忽然道：“陆小凤，你是要替这和尚死，还是要替自己留着这条命，你可得仔细想清楚。”

其实这问题陆小凤早已想过无数遍，他虽然不忍看着老实和尚死在这里，却也不愿让老实和尚看着他死。

小老头这句话刚说完，只听“嘶”的一声，老实和尚一只衣袖已被撕了下来，露出条比女人还白的手臂，显然已多年没有晒过太阳。

人影闪动间，仿佛有无数只蝴蝶飞舞，他身上一件破布袈裟，转眼间已被撕得七零八落。

陆小凤大声道：“和尚若是再不住手，小和尚只怕就要露出来了。”

这句话说得实在不雅，可是要想让老实和尚住手，就只有说这种话让他听了难受。

谁知老实和尚居然一点也不在乎，嘴里喃喃道：“小和尚露面，总比大和尚挺尸好。”

一句话没说完，脚下忽然被司徒刚的尸体一绊，几乎跌倒。

这正是陆小凤的大好机会，陆小凤却似还在考虑，是不是应该趁机出手。

老实和尚却不考虑，乘着这一绊之势，忽然抱住了陆小凤的腰，自己先在地上一滚，忽然间已压到陆小凤身上。

牛肉汤拍手笑道：“想不到和尚还会蒙古人摔跤的功夫。”

老实和尚道：“这不是蒙古摔跤，这是扶桑岛上的柔道，除了和尚外，会的人倒真还不多，陆小凤只怕连见都没有见过，所以才会被和尚制住。”

这也是老实话，陆小凤的确已被压得死死的，连动都不能动。

小老头却道：“这句话不老实。”

“老实和尚从来不说不老实的话。”

小老头道：“他就算没见过这种功夫，本来也不会被你制住的，若不是因为他不忍杀你，现在和尚只怕连老实话都不能说了。”

老实和尚想了想，道：“就算他真的让了和尚一手，和尚也可以装作不知道。”

小老头叹了口气，道：“这倒真是老实话。”

陆小凤伏在地上，腰眼被他膝盖抵住，手臂也被反扳过去，想到自己刚才痛失良机，再听见这种老实话，几乎要被活活气死。

真的被气死倒也痛快，现在他还不知道自己要怎么个死法。

那边的赌局终于散了，仿佛有人在问。

“我输了七万两，你呢？”

“我比你只多不少。”

既然有人输了这么多，当然也有人要满载而归了。只可惜这个满载而归的并不是他。

他非但早已将自己的人输了出去，连这条命都要赔上！

第六章　木头人阵

01

几个人从那边走过来，只有一个人的脚步声比较重，身上想必已装满了金珠银票。

陆小凤很想看看这人是谁，却连头都抬不起，只听牛肉汤道：“你们都来见见九哥这位新收的随从，他叫木一半，好像是海南孤雁的门下，九哥还特地要他带了好多好多礼物回来给我。”

她的声音中充满欢悦，立刻就有人问：“这几天老九又到哪里去了？什么时候回来？最近他身子可还安好？有没有喝醉过？”

木一半立刻恭恭敬敬地一一答复，可是这位九少爷的行踪，却连他都不清楚。

听见九少爷归期无定，大家都仿佛很失望，听见他身体康健，大家又很开心。

对这个远在天涯、行踪不定的浪子，大家都显得说不出的关怀；可是对这个刚刚还跟他们赌过钱，而此刻就躺在他们面前的陆小凤，却根本没有人问。这个人的死活，他们根本就不放在心上。

就连沙曼也没有看他一眼，牛肉汤正在问她：“九哥这次有没有送你什么？”

沙曼淡淡道：“他知道我对这些身外之物一向没有兴趣，又何必多此一举？”

牛肉汤道：“你对他的身外之物没兴趣？是不是只对他的人有兴趣？”

沙曼居然默认。

牛肉汤冷笑道：“只可惜他也绝不会把自己的人送给你的。”

两个人言来语去，仿佛都带着很浓厚的醋意，陆小凤听了更不是滋味。

他一向是江湖中的宠儿，认得他的人都以他为荣，无论走到哪里都极受欢迎，卧云楼主人珍藏多年的名酒，只有他才能喝得到，就连孤僻高傲的苦瓜大师，看见他来了，都会亲自下厨房烧几样素菜给他吃。

女孩子们见到他，简直完全无法抗拒，连冰山都会融化。

可是到了这里，他却好像忽然变得不值一文，连替那位九少爷擦鞋都不配。

一个人活到这种地步，倒真的不如死了算了，老实和尚却偏偏还不动手。

牛肉汤似已不愿再跟沙曼说话，回头瞪着老实和尚，道：“你还不动手？”

老实和尚道：“动手干什么？”

牛肉汤道：“动手杀人。”

老实和尚道：“你们真的要杀他？”

牛肉汤道：“当然不假。”

老实和尚道：“好，你们随便找个人来杀吧，和尚只要赢了一招半式就够了，和尚不杀人。”

他拍了拍手，站起来就走，转眼间就走出了九曲长桥，居然没有人拦阻，看来这里的人虽然行事诡秘，倒还都是言而有信的好汉。

牛肉汤冷笑道：“要找杀人的还不容易，你们谁杀了这个人，我给他一万两。”

陆小凤躺在地上，索性连站都懒得站起来，要杀这么一个人，看来并非难事，牛肉汤却出手就是一万两，也不知是因为她的银子来得太容易，还是因为在这里要人杀人，本就得付这种价钱。

随随便便杀个人就有一万两，陆小凤本来以为会有很多人抢着动手。

谁知大家连一点反应都没有。

沙曼冷冷道：“你要杀人，为什么不自己杀？难道你没有杀过人？”

牛肉汤也不理她，瞪着那些抬箱子来的昆仑奴道：“你们辛辛苦苦抬几天箱子，最多也只不过赚个百儿八十的，杀个人就有一万两，这种好事你们都不干？”

一个个昆仑奴还是像木头人般站在那里，原来竟完全听不懂她的话。

牛肉汤道：“木一半，你怎么样？”

木一半叹了口气，道：“我本来是想赚这一万两的，只可惜九少爷吩咐过我，每天最多只能杀一个人，我可不敢不听九少爷的话。”

牛肉汤显然也不敢不听九少爷的话，冷冷道：“我知道你们嫌太少，我出五万两，先付后杀。”

陆小凤忽然一跃而起，道：“我来。”

牛肉汤道：“你来干什么？”

陆小凤道：“不管谁杀了我，你都肯先付他五万两？”

牛肉汤道：“不错。”

陆小凤道：“我来赚这五万两。”

牛肉汤道：“你要自己杀自己？”

陆小凤道：“自己杀自己并不是难事，五万两银子却不是小数目。”

牛肉汤道：“你的人已死了，还要银子干什么？”

陆小凤道：“还债。”

他叹了口气，道：“现在我已欠了一屁股债，若不还清，死了做鬼也不安心。”

牛肉汤冷冷地看着他，忽然冷笑道：“好，这五万两让你赚了。”

她随随便便从怀里抓出一把银票，面额最小的也有五千两。

陆小凤选了几张，正好五万两，先交给小老头一张，道：“这里是一万五千两，一万两还给你，五千两算利钱。”

小老头喜笑颜开，道：“这利钱倒真不小。”

陆小凤道：“所以你本该多借点给我的，我这人出手一向大方。”

小老头叹道：“实在大方，大方得要命。”

陆小凤又在找沙曼，道：“这里是五千五百两，五百两赎刀，五千两算利钱！”

沙曼道：“五百两的利钱也有五千两？”

陆小凤道：“反正五百两和一万两都是一把就输了，利钱当然一样！”

沙曼看着他，冷漠的眼睛里似有了笑意，道：“现在我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穷了，像你这么样花钱，怎么会不穷！”

陆小凤笑道：“反正这钱也来得容易，现在我才知道，天下间只怕再也没有比杀人更容易赚钱的事。”

沙曼脸上又变得冰冰冷冷，全无表情，拿出了他那把夜壶刀，道：“你是不是准备用这把刀杀你自己？”

陆小凤立刻摇头，道：“这把刀不行，这把刀上有点骚气。”

他看了看手上的银票，喃喃道：“还了两万零五百，还剩两万九千五，银子还没有花光，死了岂非冤枉？”

牛肉汤道：“那么你就快花！”

陆小凤想了想，又去找小老头，道：“刚才你说这里有天下最好的酒，只不过价钱很高？”

小老头道：“我也说过，今天你是我的客人，喝酒免费。”

陆小凤冷笑道：“你女儿出钱要杀我，我还喝你的酒？来，这九千五百两拿去，我要最好的酒，能买多少就买多少。”

那小胡子忽然笑了笑，道：“又花了九千五，好像还剩两万？”

陆小凤道：“刚才你输了多少？”

小胡子道：“我是大赢家。”

陆小凤道：“我们再来赌一把怎么样？索性输光了反而痛快。”

小胡子大笑道：“好，我就喜欢你这样的痛快人。”

牛肉汤冷冷道：“他不但痛快，而且很快就要痛了，无论抹脖子还是砍脑袋，都很痛的。”

陆小凤笑道：“我倒知道有种死法一点都不痛。”

牛肉汤道：“怎么死？”

陆小凤道：“输死。”

骰子又摆在碗里，酒也送来了，整整十大坛酒，有女儿红，也有竹叶青。

九千五百两买了十坛酒，价钱未免太贵了些，陆小凤却不在乎，先开了坛竹叶青，对着嘴灌下了小半坛，大声道：“好酒。”

小胡子笑道：“像这么样牛饮，居然还能分得出酒的好坏，倒真不容易。”

陆小凤道：“其实我也未必真能分得出，只不过价钱贵的酒，总是好的，好酒无论喝多少，第二天头都不会痛。”

牛肉汤冷冷道：“头若是已经掉下来了，还管它痛不痛。”

陆小凤不理她了，拿起骰子，在碗边敲了敲，道：“你赌多少？”

小胡子道：“一万两如何？”

陆小凤道：“一万太少，最好两万，咱们一把就见输赢。”

小胡子道：“好，就要这么样才痛快。”

他的银票还没有拿出来，陆小凤的骰子已掷了下去，在碗里只滚了两滚，立刻停住，三粒骰子都是六点，庄家统吃，连赶的机会都没有。

陆小凤大笑道：“一个人快死的时候，总会转运的。”

小胡子手里拿着银票，大声道：“可是我的赌注还没有押下去。”

陆小凤笑道：“没关系，我信得过你，反正我已快死了，你当然绝不会赖死人账的。”

小胡子心里虽然一万个不愿意，嘴里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

陆小凤接过他的银票，又问：“还赌不赌？”

小胡子道：“赌当然还要赌的，只不过这一把却得让我来坐庄。”

陆小凤道：“行，大家轮流坐庄，只要你能掷出三个六，见钱就吃，用不着客气。”

他将刚赢来的两万银票也押了下去，笑道：“反正我看你也掷不出三个六来。”

小胡子眼睛亮了，一把抓起骰子，却回头去问站在他身旁的白发老学究：“你看我这把能不能掷得出三个六？”

白发老人微笑道：“我看你是应该掷得出的，若是掷不出，就是怪事了。”

小胡子精神抖擞，大喝一声，骰子一落在碗里，就已经看得出前面都是六点，谁知其中却有粒骰子突然跳起，在空中打了个转，又弹起好几尺，落下来时，竟变成了一堆粉末。

碗里的骰子已停下来，正是两个六点。

陆小凤忽然问沙曼：“两个六点，再加上个一点，是几点？”

沙曼道：“还是一点，因为最后一粒骰子的点数，才算真正的点数。”

陆小凤道：“最后一粒骰子若是没有点呢？”

沙曼道：“没有点就是没有点。”

陆小凤道：“是没有点大，还是一点大？”

沙曼道：“当然是一点大。”

陆小凤道：“既然连一点都比没有点大，庄家掷出个没有点来怎么办？”

沙曼道：“庄家统赔。”

陆小凤大笑，道：“三十年风水轮流转，想不到你这次也掷出个没有点来。”

小胡子一句话都不说，立刻赔了他四万两，把碗推给了陆小凤道：“这次又轮到你坐庄，只希望你莫要再掷出个没有点来。”

他嘴里虽然这么说，心里却在想：“这次你掷的不是没有点才怪。”

别人的想法当然也跟他一样，就算陆小凤换上三粒铁打的骰子，他们要捏毁其中一粒，也比捏倒只蚂蚁还方便。

赌钱弄鬼，本是偷偷摸摸，见不得人的事，现在却好像已经变得光明正大。

那白发苍苍的老学究抢着先押了三万两，道：“可惜庄家的赌本只有八万。”

小胡子道：“我是输家，他赔完了我的，你们才有份。”

他已将身上银票全部掏出来，一个人押的已不止八万两，这一把除非他没有输赢，才能轮得到别人，可是大家都看准陆小凤是非输不可的。

那老学究叹了口气，道：“看来我们这一把都只有喝汤了。”

轮到要赔自己时，庄家无钱可赔，就叫作喝汤，在赌徒们眼中看来，天下只怕再也没有比喝汤更倒霉的事了。

他正想把三万两收回来，突然一个人道：“这一把我帮庄，有多少只管押上来，统杀统赔。”

说话的竟是那小老头，将手里拿着的一大沓银票，“叭”地摔在陆小凤面前，道：“这里有一百三十五万两，就算我借给你的，不够我还有，要多少有多少。”

陆小凤又惊又喜，道：“你几时变得这么大方的？”

小老头笑道：“你借钱不但信用好，付的利息又高，我不借给你借给谁？”

陆小凤道：“这一把我若输了，人又死了，你到哪里要债去？”

小老头道：“无论做什么生意，都得要担些风险的！”

牛肉汤道：“这一次的风险未免太大些，只怕要血本无归了。”

小老头淡淡道：“我的银子早已多得要发霉，就算真的血本无归，也没什么关系。”

赌本骤然增加了一百三十五万两，不但陆小凤精神大振，别的人更是眉开眼笑，就好像已经将这沓银票看成了自己的囊中物，七八只手一起伸出来，金珠银票立刻押满了一桌子，算算至少也已有百把万两。

旁边一个纸匣里，整整齐齐地摆着几十粒还未用过的骰子。

陆小凤抓起了三粒，正要掷下去，忽然又摇摇头，喃喃自语：“这里的骰子有点邪门，就像是跳蚤一样，无缘无故的也会跳起来，再大的点子也禁不起它一跳，我可得想法子才好。”

他忽然从后面拿起个金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右手的骰子掷下去，左手的金杯也盖了下去，只听骰子在金杯下骨碌碌地直响，陆小凤道：“这次看你还跳不跳得起来？”

老学究、小胡子，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谁也没有提防到他这一着。

等到金杯掀起，三粒骰子已停了下来，果然又是三个六点。

陆小凤大笑，道：“三六一十八，统杀！”

七个字说完，桌上的金珠银票已全都被他扫过去了。

小胡子叹了口气，苦笑道：“这一次你倒真的统杀了，我连本带利已被你杀得干干净净。”

陆小凤道：“有赌不算输，再来。”

小胡子又叹了口气，道：“今天我们连赌本都没有了，怎么赌？”

他用眼角瞟着陆小凤，叹气的声音也特别重，虽然没有说下去，意思却已很明显。

一个像陆小凤这样慷慨的人，在这种情况下，本该把赢的钱拿出来，每个人借一点，让大家可以再继续赌下去。

谁知陆小凤却完全不通气，一把扫光了桌上的银票，立刻就站起来，笑道：“今天不赌，还有明天，只要我不死，你们总有机会翻本的。”

小胡子道：“你若死了呢？”

陆小凤也叹了口气，道：“我若死了，这些银票只怕就得跟我进棺材了。”

他先抽出一百四十万两，还给小老头，算算自己还剩下九十多万两。

小老头眉开眼笑，道：“一下子就赚了五万两，这种生意下次还可以做。”

陆小凤把剩下的银票又数了一遍，忽然问道：“你若有了九十三万，还肯不肯为了五万两银子杀人？”

小老头道：“那就得看杀的是谁？”

陆小凤道：“杀的若是你自己呢？”

小老头道：“这种事谁也不会干的。”

陆小凤道：“所以我也不会干！”

他又将已准备好的一张五万两银票还给牛肉汤：“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这句话还没有说完，他的人已到了桥头，大笑道：“不管你们是想要我的钱，还是想要我的命，随时都可以找得到，反正我也跑不了的。”

这句话说完，他的人早已钻入花丛里，连看都看不见了。

大家眼睁睁地看着他扬长而去，居然都没有阻拦。

夕阳满天，百花灿烂。

陆小凤心里实在愉快得很，不管怎么样，今天他总算还是满载而归了。

至于以后别人是不是还会去找他，他是不是能跑得了，那已都是以后的事，就算吃烙饼还难免会被噎死的，以后的事谁管得了那么多？

他本已看准了出路，可是在花丛中七转八转，转了十来个圈子，还是没有找到他进来的那条花径，抬起头一看，暮色却已很深。

夕阳早已隐没在西山后，山谷里一片黑暗，连刚才那九曲桥都找不着。

他停下来，定定神，认准了一个方向，又走了半个时辰，还是在花丛里，跃上花丛，四面一看，花丛外还是花，除了花之外，什么都看不见，就连花影都已渐渐模糊。

山谷里竟连一点灯光都没有，也没有星光月色，花气袭人；虽然芬芳甜美，可是他已被熏得连头都有点发晕。

这地方的人晚上难道都不点灯？

如果就这么样从花丛中一路掠过去，那岂非等于盲人骑瞎马，不知道什么时候一下子掉进个陷阱去，死了也是白死。

无论谁都应该看得出，这地方绝不是随便让人来去自如的。

他要走，别人就让他走，那也许只不过因为别人早就算准他根本走不了。

这地方的人，除了那小老头外，每个人都是身怀绝技的武林高手，却偏偏都从来没有在江湖中露过面。

就算他们在江湖中走动过，一定也没有人能看出他们的武功来。

陆小凤的眼力一向不错，可是这一次他遇见牛肉汤的时候，就看走了眼。

那独眼的老渔翁和那个马脸的人，很可能都是死在牛肉汤手下的！

马脸人死在海水里之后，陆小凤去洗澡的时候，牛肉汤岂非也正好在那里洗澡？

老狐狸的船随时都可能要走，船上的人就算有空下来遛遛，也绝不会在那种时候去洗澡的，除非她恰巧刚在海水里杀过人。

那独眼的老渔人淹死时，也恰巧只有牛肉汤有机会去杀人。

陆小凤现在虽然总算已明白了很多事，却还是有很多事不明白。

她为什么要杀那两个人？那两人为什么暗算岳洋？岳洋和她之间又有什么关系？又怎么会知道老狐狸那条船一定会翻？

陆小凤叹了一口气，只觉得武当后山那柴房里腌萝卜的味道，都比这里的花香好嗅些。

他心里已经开始有点后悔了，也许他真该听岳洋的话，不要上老狐狸的船，那么他现在很可能已经在扶桑岛上，搂着那里又温柔、又听话的女孩子们喝特级清酒了。

听说那里的“月桂冠”和“大名”这两种酒都不错，就像那里的女孩子一样，入口甜丝丝的，后劲却很足。

陆小凤又不禁叹了口气，正准备在花丛里找个地方先睡一觉再说，忽然看见前面亮起了一盏灯。

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忽然亮起的一盏灯，实在比骰子上的六点还可爱得多。

陆小凤立刻就像是只飞蛾般朝灯光扑了过去，就算要被灯上的火焰烧死，他也不在乎。

能死在光明中，至少总比永远活在黑暗里好得多。

02

灯光是从一扇雕花的窗户里露出来的！

有窗户，当然就有屋子。

一栋三明两暗的花轩，朱栏回廊，建筑得极华美精致。

一扇窗户斜斜支起，远远看过去，就可以看见屋里有九个人。

一个人坐着，八个人站着。

坐着的人白面微须，锦袍珠冠，正在灯下看一幅画。

站着的八个人神态恭谨，肃立无声，显然是他的门下侍从。

这九个人刚才都不在那水阁里，装束风范，看来都比那里的人高贵得多。

陆小凤却还是看不出他们的来历，当然也不敢随便闯进去。

院子有个水池，水清见底，灯光照过来，水波反映，池底竟似有个人动也不动地躺在那里。

陆小凤忍不住走过去看看，下面果然有个人，两眼翻白，也在直乎乎地朝上看。

除了死鱼外，谁也不会这么样看人的！

陆小凤先吃了一惊，又松了口气，这个人已是个死人！

“他是什么人？怎么会死在这里的？”

陆小凤想了想，忽然又发觉不对了，人死了之后，一定会浮起来，怎么会一直沉在水底？

看来这地方的怪事实在不少。

“不管他是活人也好，是死人也好，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陆小凤决定不管这件事，正准备走开，突听“扑通”一声，一样东西远远飞过来，落入池水中，竟是只黑猫。

水花刚激起，池底下的人也突然游鱼般蹿起来，手里竟拿着把薄刀，无声无息地划开水波。

刀光一闪，已刺入了黑猫的腹下。

这只猫“喵呜”一声还没有叫出来，就已送了命，这个人又沉入池底，动也不动地躺着，看来又完全像是个死人！

杀条猫虽然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可是这人的出手实在太快，而且形迹太怪异、太诡秘，看得陆小凤都忍不住激灵灵打了个寒噤。

池水中一双死鱼般的眼睛又在瞪着他，好像也将他看成条黑猫。

陆小凤忽然转身，掠入窗户。

不管怎么样，坐在灯下看画的人，总比躺在池底等着杀猫的人可爱些。

灯光并不太亮，这个人还是聚精会神地坐在那里，还是在看那幅画！

陆小凤实在也早就想去看看画上究竟画的是什么，能让一个人聚精会神看这么久的画，多少总有些看头的。

他早已算准了部位，一掠进窗户，凌空翻身，刚好落在这个人的案前。

他也早就想好了几句让人听了愉快的客气话，只希望这个人一高兴起来，非但不赶他走，还拿出好酒来招待招待他。

谁知道这些话他连一句都没有说出来，他根本没有机会开口。

就在他身子落地的一刹那间，站着的八个人已同时向他扑了过来。

这八个人动作虽然并不十分敏捷，可是配合得却天衣无缝，滴水不漏。

八个人有的挥拳，有的踢腿，有的劈掌，有的横臂，四面八方地扑过来，眨眼间就将陆小凤围在中央，八招齐击，都是致命的杀手。

陆小凤让过了六招，接着了一拳一掌，正想解释解释，叫他们且慢动手。

可是他刚接住其中一个人的手掌，就发现无论怎么解释都一定没有用的，因为这八个人一定听不见他的说话！

这八个人竟赫然全都是木头人。

木人也有很多种，有一种木人甚至比人还可怕。

陆小凤虽然没有打过少林寺的木人巷，可是在木人巷中受伤残废的少林弟子，他却是见过的，其中有的武功已练得很不错。

他一直很奇怪，为什么活生生的人竟会伤在木人手里？

若不是铁肩大师再三劝阻，他早就想去少林寺领教领教那些木人的厉害。

现在他总算领教到了。

这八个人，无疑也是根据少林木人巷的原理造出来的，比诸葛征蛮时所用的木牛流马更精巧，也更霸道，不但铜臂铁骨，招猛力沉，而且机括一发动，竟施展出少林神拳，布下了罗汉阵。

这种罗汉阵本就是少林的镇山绝技，昔年魔教血神子独上嵩山，连败少林七大高僧，却被困在罗汉阵中，苦斗三日三夜都没有闯出去，到最后竟筋疲力竭，被活活地累死。

自此之后，罗汉阵的威名天下皆知，江湖中也不再有人敢轻犯少林。

这种阵法在木人手中施展开来，威力甚至更大，因为木人是打不死的，你就算打断它一条手臂，拗断它一条大腿，它也不会倒下去，对阵法也毫无损伤。

可是它一拳打在你身上，你却是万万受不了的，所以它出拳发招之间，可以全无顾忌，你既难闪避，也不能硬拆硬拼，若想闯出去，更是难如登天。

陆小凤忽然发现自己竟只有挨打的份，打死为止。

你打它，它一点也不疼，它打你，你却疼得要命，你打不死它，它却可以打死你。

这种打法实在不是生意经，就好像强盗们打官司，有输无赢。

何况他就算打赢了，也算不了什么本事，就算把这八个木人都打得七零八落，劈成一片片做柴烧也没有什么意思。

这种愚蠢的事，陆小凤一向不肯做的，只可惜现在他想不打都不行。

木人的拳风虎虎，桌上的灯火被震得闪烁不定，随时都可能熄灭。

在黑暗中跟几个木头人拼命，更是愚蠢之极。

那锦袍珠冠的白面书生，一双眼睛转来转去，好像也忍不住要笑出来了。

这人也是个木头人，木头人的眼珠子怎么会转来转去？而且竟像是跟着它八个侍从的拳脚在转，难道它也看得懂少林的拳法？

陆小凤看得发呆，想得出神，一双眼睛也不由自主跟着打转，突听“砰”的一声，脑袋上已挨了一拳，几乎连脑浆都被打了出来。

他脑浆虽然没有被打出来，灵机却被打了出来。

拳头打在他头上的时候，木头书生的眼珠子竟停了一停，拳头再动时，它眼珠子就又跟着动了。

这八个人的拳脚和它的眼珠之间，竟似有根看不见的线串连着。

陆小凤忽然出手，用他的两根手指，夹断了木头人的两节手指。

只听“嗤”的一声，两节木指从他手指上弹出去，“噗噗”两响，已打在木头书生的两眼上。

木头人当然不会叫痛的，它还是四平八稳地坐在那里动也不动，另外八个木人却忽然全都倒了下去。

陆小凤掠出了窗户。

八个木人稀里哗啦倒成一片，他却绝不回头去看一眼。

他并不想欣赏自己的辉煌战绩，就算打倒了八千八万个木头人，脸上也不会增半分光彩，只要能完完整整地走出这间屋子，已经是上上大吉了。

这一架打下来，他身上总算没有缺少什么，却多了几样东西——肩头背后多了几块青肿，头上多了个大瘤。

除此之外，这件事还给了他一个很好的教训——

就在他从窗口掠出来的这一瞬间，他已自己对自己发了几百次誓，以后就算非跟人打架不可，至少也得先看清楚对方是什么人才动手，若是活人，还可以招呼一阵，若是木头人，就赶紧落荒而逃。

他心里在想着这个教训的时候，第二个教训已跟着来了。

他忽然发现自己脚下就是那荷池。

被木头人打得鼻青脸肿固然不好受，被人像杀猫一样地一刀刺入胸膛岂非更冤枉？

即使他没有往下看，也可以感觉到那双死鱼般的眼睛正在瞪着他。

还有那柄比纸都薄的快刀。

一个人若是已经在往下堕，不管是身子往下堕，还是灵魂在往下堕，再想拔起来，都不是件容易事。

现在他一口气已用完了，再换气时一定已落入池水中。

就在他换气的那一瞬间，那柄刀一定已刺入他肺叶里。刀锋拔出来时，他一定已像死猫般浮起，也就像那个独眼的老渔翁和马脸一样，全身上下一定连一点血迹都没有，别人一定还会以为他是喝醉了掉下池塘淹死的。

这种死法虽然又快，又不痛，却还是冤枉得很。

谁知他还没有掉进水里，水里已先有个人冒了出来。手中寒光闪动，赫然正是一柄短刀，锋薄如纸的短刀。

这个人不但出手迅速狠毒，而且可以动也不动地躺在水底瞪着眼睛看人，水性之好，可想而知。

若是在陆地上，陆小凤也许还能对付他这把刀，到了水里，陆小凤就完全不行了。

只可惜他这次动作太快了些。

陆小凤虽然没法子再腾身跃起，要快点沉下去，沉得深些，就不是太困难的事了，只听“扑通”一声，他的人一落入水池，就沉了下去，在水中一个鲤鱼打挺，用力抱住了这个人的腿。

这个人居然完全没有挣扎，那把刀也没有回手刺下来。

陆小凤在水里的动作虽然慢些，也不能算太慢，就在这瞬息间，已捏住了这个人双腿关节上的穴道，将他拖入了水底。

灯光从水面上隐隐透下来，这个人的脸痉挛扭曲，眼睛凸起，竟早已被人活活扼死。

刚才陆小凤以为他是个死人，谁知他却是活的，现在陆小凤以为他是活人，谁知他却已死了。

他花了这么多力气，对付的竟只不过是个死人，这实在令他有点哭笑不得。

幸好池下没有别人看见，他赶紧放开了这个人的腿，一头钻出水面，突听有人拍手大笑，道：“好功夫，居然连死人都被你淹死了，佩服佩服。”

一个人坐在池旁，光光的头颅，赤着双足，竟是老实和尚。

他光头上还带着水珠，破烂的僧衣也是湿淋淋的，显然也刚从水底出来。

陆小凤狠狠瞪了他一眼，道：“原来和尚也一样会杀人的。”

老实和尚笑道：“和尚不杀人，只不过错把他当作了一条鱼，所以才失了手。”

陆小凤道：“这也是老实话？”

老实和尚叹了口气，道：“好像不是的。”

陆小凤也笑了，跃出水池，在他身旁坐下，问道：“和尚为什么还没有走？”

老实和尚道：“你为什么还没有走？”

陆小凤道：“我走不了。”

老实和尚叹道：“连你都走不了，和尚怎么走得了？”

陆小凤道：“和尚为什么要来？”

老实和尚道：“和尚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陆小凤道：“你知道这里是地狱？你是到地狱里来干什么的？那位九少爷又是个什么样的人？怎么会把你装进箱子的？”

老实和尚不说话了。

陆小凤道：“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说？”

老实和尚摇着头，喃喃道：“天机不可泄漏，佛云：不可说，不可说。”

陆小凤急了，忽然跳起来，出手如电，捏住了他的鼻子，道：“你真的不说？”

老实和尚鼻子被捏住，既不能摇头，也说不出话来，只有指着自己的鼻子喘气。

陆小凤冷笑道：“你贪生怕死，出卖朋友，做的本来就是些不要鼻子的事，我不如索性把你这鼻子捏下来算了。”

他嘴里说得虽凶，手下却留了情。老实和尚总算吐出口气，苦笑道：“和尚虽然怕死，出卖朋友的事，却不敢做的。”

陆小凤道：“你为什么要我替你死？”

老实和尚道：“因为我知道你一定死不了的。”

陆小凤道：“为什么？”

老实和尚道：“我看得出大老板已有心收你做女婿。”

陆小凤道：“大老板是谁？”

老实和尚道：“你看站在那边的不是大老板是谁？”

他随手往前面一指，陆小凤不由自主随着他手指往前面看过去，他的人却已箭一般往后蹿出，凌空翻身，没入黑暗中。

老实和尚的轻功，本就是江湖中数一数二的。

不过陆小凤也不是省油的灯，一拧腰就追了过去。

夜色虽然很黑暗，他虽然迟了一步，可是依稀还能看得见老实和尚的人影在前面飞掠。

其实他也并不是真想捏老实和尚的鼻子，只不过在这种人地生疏的地方，能抓住个熟人在身旁总比较安心些，就像是掉下水里的人，看见块破木板，也要紧紧抓住。

老实和尚逃得虽快，他追得也不慢，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已愈来愈近。

前面居然又有了灯光。

灯光是从一栋很高大的屋子里透出来的，高脊飞檐，像是庙宇道观，又像是气派很大的衙门。

这地方当然不会有衙门，老实和尚忽然一个飞燕投林，竟蹿入了这庙宇中。

陆小凤心里好笑：“这下子你就真的跑了和尚，跑不了庙了。”

他不管三七二十一，也追了进去，院子里冷冷清清，大殿里灯火却明亮，一个气派很大的高官贵吏坐在一张气派很大的桌子后，两旁的肃静牌下，垂手肃立着好几个旗牌卫士，还有戴着红缨帽、挎着鬼头刀的捕快差役。

这地方竟不是庙宇，竟是衙门。

可是在这种地方怎么会有朝廷的贵官驻扎？这衙门当然是假的，这些人当然也都是木头人。

一看见木头人，陆小凤就已头大如斗，不管老实和尚是不是躲在里面，他都想溜了。

谁知公案后的那位高官却忽然一拍惊堂木，大声道：“陆小凤，你既然来了，还想往哪里走？”

两旁的卫士差役也立刻呐喊助威：“你还想往哪里走？”

原来这里的人竟没有一个是木头人。

陆小凤反而沉住了气，在他看来，活人还是不及木头人可怕的。

他居然真的不走了，大步走进去，仔细看了看，堂上的高官穿着身唐时的一品朝服，头戴着紫金冠，竟是那位好酒贪杯的贺尚书。

只不过此刻他手里拿着的已不是酒杯，而是块惊堂木。

陆小凤笑了：“原来是四明狂客贺先生，是不是又想请我喝酒？”

贺尚书的眼睛里虽然还有醉意，但表情却很严肃，板着脸道：“你到了刑部大堂，竟还敢如此放肆？”

陆小凤道：“这里是刑部大堂？”

贺尚书道：“不错。”

陆小凤笑道：“你不但错了，而且大错特错。”

贺尚书道：“错在哪里？”

陆小凤道：“贺知章是礼部尚书，怎么会坐在刑部大堂里？”

他对贺知章的事迹本来也不太清楚，只不过想唬唬人而已，谁知竟歪打正着。

其实贺知章活着的时候，官职最高只做到礼部侍郎兼集贤院学士，后来又坐从工部，肃宗为太子时，方迁宾客，授秘书监，老来时却做了千秋观的道士，连礼部尚书都是在他死后追赠的。

可是他一生未曾入过刑部，倒是千真万确的事。

这位冒牌的贺尚书脸色果然已有些尴尬，竟恼羞成怒，重重地一拍惊堂木，道：“我这贺尚书就偏要坐在刑部大堂里，你能怎么样？”

陆小凤苦笑道：“我不能怎么样，你爱坐在哪里，就坐在哪里，跟我连一点关系都没有。”

贺尚书道：“有关系！”

陆小凤道：“跟我有什么关系？”

贺尚书道：“我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要审问你！”

陆小凤又笑了，道：“我又没犯罪，你审什么？问什么？”

贺尚书又用力一拍惊堂木，厉声道：“到了这里，你还不认错？”

陆小凤道：“我只知道我唯一做错的事，就是走错了地方，交错了朋友。”

贺尚书怒道：“你得人钱财，失约反悔，又聚赌行骗，拐款而逃，你难道还不知罪？”

陆小凤想了想，道：“失约反悔的事，好像倒是有的。”

贺尚书道：“当然有，你收了别人五万两银子，就该完成合约，这件事铁证如山，你想赖也赖不了。”

陆小凤道：“我倒也不想赖，只不过唆使杀人的罪，岂非比我的罪更大？你为什么不先把她抓来审问审问？”

贺尚书道：“我偏偏就要先审你，你能怎么样？”

陆小凤苦笑道：“酒鬼坐刑堂，我当然是强盗打官司，有输无赢的了。”

贺尚书道：“你失约反悔，是第一大罪；串赌行骗，是第二大罪；咆哮公堂，是第三大罪。现在三罪齐罚，你是认打、还是认罚？”

陆小凤道：“若是认打怎么样？”

贺尚书道：“若是认打，我就叫人重重地打，打死为止。”

陆小凤道：“若是认罚呢？”

贺尚书道：“那么我就判你三十年苦役，我叫你干什么，你就得干什么！”

陆小凤道：“若是既不想认打，也不想认罚呢？”

贺尚书怔了怔，好像想不到他居然会有这么样的一问。

陆小凤却替他下了判决：“若是这么样，我当然只有赶快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私设公堂，自封尚书，这些本都是很滑稽的事。

但陆小凤却知道，在这地方无论多滑稽的事，都可能变得很严重的，你若以为他们说要判你三十年苦役，只不过是说着玩的，你就错了。

可是他也看得出这些活人并不见得比木头人容易对付，这位四明狂客虽然有些装疯卖傻，无疑也是个身怀绝技的高手。

他唯一对付的法子，就是赶紧开溜，溜得愈快愈好，愈远愈好。

陆小凤的轻功，就连司空摘星都未必能比得上。在这方面，他也一向对自己很有信心。

几个起落后，他已掠出了公堂，掠出了二三十丈，刚想停下来喘口气，就听见后面有人冷冷道：“你的轻功很不错，只可惜你就算真的能长出双翅膀来，也万万跑不了。”

他听得出这是贺尚书的声音。

贺尚书竟一直都像影子般贴在他身后，距离他还不到一丈。

这位疯疯癫癫的四明狂客，轻功竟远比他想象中还要高得多。

他用尽身法，无论往哪里走，贺尚书还是像影子般在跟着他。

前面水波如镜，他忽然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刚才那水池，水中的尸身却已不见了，也不知那个人是不是又死而复活，还是根本就没有死。

这地方的人，是活是死，是真是假，本来就不太容易分得清。

贺尚书忽然道：“就算你跳下水池去，我也一样会追下去，就算你进入龙宫去，也一样是逃不了的。”

陆小凤本来并不想跳下水去的，水里说不定又有个长双鱼眼的人，手里拿着把薄刀在等着他。

可是听了贺尚书这句话，他却反而跳下去了，一个鱼鹰入水式，就已沉入池底，等了半天，上面果然连一点反应都没有。

两个人吵架的时候，一个人若是说：“你有种就跟我打一架，看我怕不怕。”那么这个人心里一定怕得要命，若是不怕，就早已动手了，就因为怕，才会这么说。

贺尚书若是不怕他跳下水去，也绝不会忽然说那句话的。

这道理陆小凤当然明白得很。

他又等了半天，才敢伸头出水换口气，立刻就发现贺尚书还在池旁等着他，也不知从哪里弄了瓶酒来，正在那里喝得高兴，嘴里还在喃喃自语：“你泡在冷水里，我坐在上面喝酒，随便你想耗到什么时候，我都奉陪的。”

等到陆小凤第二次出水去换气的时候，他居然又找了条钓竿来，坐在那里一面喝酒，一面钓鱼，实在是件很风雅的事。

陆小凤虽然并不太有耐性，但是叫他坐在那里喝酒钓鱼，钓上个三天三夜，他也不反对的。

只可惜他并不是钓鱼的人，而是条迟早要被人钩上的鱼。

更遗憾的是，他又偏偏不能像鱼一样在水里呼吸。

等到他第三次出水换气的时候，就有条带着鱼钩的钓丝向他飞了过来，若不是他躲得快，就算不被钩走，脸上的肉也要被钩去一块。

看来这位贺尚书不但轻功高明，内力也极深厚，竟能将真力贯注在钓丝上，伤人于百步之外。

这水池既不太深，又不太大，陆小凤的头无论从哪里伸出去，钓丝都可能飞过来钩住他。

钓丝上的鱼钩闪闪发光，就等于是件极厉害的外门兵器。

这次他虽然躲了过去，下次就未必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一个人若是只能将脑袋伸出水面，实在就像是个箭靶子一样，因为他整个人都在水里，只有头能动，随便怎么动都快不了的。

幸好他总算练过气功，一口气总憋得比别人长些，就在他又开始挺不住的时候，他忽然看见水池里又多了一个人。

水面上一直没有动静，也没有听见落水的声音，这个人绝不是从上面跳下来的。

那么这个人是从哪里来的？

陆小凤躲在水池边的一块石块后，这个人居然没有看见他，好像也根本没有想到水里还会有别人，双足一挺，已蹿出水面，动作轻快，姿势优美，看来也是水中的好手。

但是陆小凤却知道，只要他的头一伸出去，就有苦头吃了。

水波乍分，水面上果然立刻传来一声惊呼，这个游鱼般生猛活跃的人，一双腿忽然挺直，显然已被钓丝勒住了脖子。

陆小凤也没工夫同情他，立刻向他出现的那个地方游了过去，果然找到了一个可以容人钻进去的洞穴，洞穴上正有块石板在往下沉。

石板一关，这洞穴就不见了。

洞穴里究竟是什么地方？为什么做得如此隐秘？里面是不是还有别的人？

陆小凤也没工夫去考虑，用尽平生之力，一下子蹿了过去，钻入了洞里，只听“咯”的一声响。四面更黑暗，连自己的手都看不见了。

陆小凤本来以为自己总算找到条出路，谁知他虽然出了龙潭，却进了地狱。

现在他才真的后悔，只可惜现在后悔已太迟。

这地狱里虽然没有灼人的火焰，但四面却是水，无论他往哪边游，连换气的地方都没有，就这么样被活活地闷死在水里，倒不如索性烧死反而痛快些。

他正在急得发疯的时候，上面又是“咯”的一响，一道亮光射下来，竟露出扇门户。

就算这扇门是直达地狱的，他也不管了，一下子蹿上去，上面竟是条用石板砌成的地道，连一滴水都没有。

地道中虽然也很阴森可怖，在他说来，却已无异到了天堂。

这一夜间他遇见的事，简直就好像做梦一样，他看见的死人是活人，活人却是死人，真人是木头人，木头人却是真人。

他简直已晕头转向，现在才总算喘过一口气来。

地道里燃着灯，却没有人。

他拧干了身上的衣服，就开始往前走，走一步，算一步，不管走到哪里去，他都已只有听天由命。

地道的尽头，是道铁门。

门居然没有锁。

他试探着敲了敲门，没有响应，他就用力拉开门走进去，里面是间很宽阔的石室，竟堆了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佛像和木鱼。

陆小凤傻了。

这么隐秘的地方，原来只不过是堆木鱼的地方，这种事说来有谁相信？

更令人难以相信的是，这些木鱼和佛像，竟都是老狐狸那条船运来的，他全都见过，船沉了之后，木鱼和佛像怎么会都到了这里？

陆小凤长长吐了口气，在心里警告自己，最好赶快走，走得愈远愈好，就当作从来也没有到过这里，从来也没有看过这些木鱼。

他已看出这些木鱼和佛像中，必定隐藏着一个极大的秘密。

他本来也许还能想法子活下去，别人若是知道他已发觉了这秘密，也许就不会再让他有开口说话的机会了。

他的想法很正确，只可惜他现在根本无路可退，何况他的好奇心早已被引起，叫他就这么样退出去，他实在也有点不甘心的。

木鱼里究竟有什么秘密？

他知道木鱼里面都是空的，他也曾从沙滩上捡过好几个，都被他剖成了两半，改成了木碗和木勺子。

可是只要有点头脑的人，都绝不会辛辛苦苦地从沉船中捞起这些空木鱼，再辛辛苦苦运来这里，藏到如此隐秘的地方，还派个人睁大眼睛躲在外面的水池里看守着，无论是人是猫，只要一进水池，就给他一刀。

这地方的人，看来都是很有头脑的人，为什么会做这种事？

陆小凤忍不住拾起个木鱼，敲了敲，里面也是空的，再摇了摇，这个木鱼竟好像发出了一连串很悦耳的响声。

那把夜壶刀还在他身上，他立刻掏出来，将这木鱼剖成两半。

只听哗啦啦的一声响，十几样东西从木鱼里掉下来，竟都是光华夺目的宝石和碧玉。

陆小凤又傻了。

他一向识货，当然看得出这些宝石和碧玉都是价值不菲的上等货色。

你随便从里面挑一块，随便送给哪个女孩子，她一定都会变得很听话的——像牛肉汤那种不喜欢珠宝的女孩子，世上毕竟不多。

他再剖开一个木鱼，里面竟全都是小指那么大的珍珠。

石室中至少有三四百个木鱼，里面若都是宝石珠玉，一共能值多少银子？

陆小凤简直连算都不敢去算。

他并不是财迷，可是这么大笔财富忽然到了自己面前，无论谁都难免会觉得有点心慌意乱的。

木鱼里是珠宝，佛像里是什么？

佛像也是空的，他找了个比人还大的佛像，先用他的夜壶刀将中间的合缝处撬开，心里只希望里面真是空的。

这么一尊佛像里，如果也装满了珠宝，那简直就比最荒唐的梦还荒唐了。

“咯”的一声，佛像已被他扳开了一条缝，里面并没有珠宝漏出来。

他叹了口气，也不知是庆幸，还是失望。

忽然听见佛像里仿佛也有人叹了一口气。

这佛像是木头做的，怎么会有人叹气？

今天一夜间他遇见的怪事虽然已比别人八十年遇见的还要多，听见了这声叹息，他还是不免大吃一惊。

就在这时，佛像中已有个人扑了出来，一下子扼住了他咽喉，一双手冰冰冷冷，也不知是妖怪，还是僵尸。

陆小凤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几乎被吓得晕了过去。

他没有晕过去，只因为这双手刚扼住他咽喉，就变得软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没有。

他定定神，张开眼，就看见面前也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

眼睛下面当然还有鼻子，鼻子下面当然还有嘴。

这个人的嘴唇动了动，忽然说了三个字：“陆小凤。”

佛像里居然藏着个人，已经是不可思议的怪事。

这尊佛像被装上老狐狸的船，等到船沉，再被运到这里来，前后至少已有三四十天。

佛像里藏着这个人，居然还没有死，居然还能够说话，居然还认得他就是陆小凤！

陆小凤这一夜间遇见的怪事，加起来也没有这一件奇怪。

更奇怪的是，他居然也认得这个人。

这个人竟是镖局业中资格比“铁掌金刀”司徒刚更老、实力更大、名气也更响的大通镖局的总镖头“大力神鹰”葛通。

第七章　原来如此

01

淮南鹰爪的大力鹰爪功从来不传外姓，葛通却是唯一的例外。

因为他不但是第三代鹰爪王的义子，也是王家的乘龙快婿，为人诚恳朴实，做事循规蹈矩，十八岁入大通镖局，三十一岁已升为总镖头，在他手里接下的镖，从来没有一次差错。

“只要找到葛通，条条大路都通。”

有些人情愿多一倍价钱，也非要找葛通保镖不可。

陆小凤连做梦也想不到，这么样一个人竟会藏在佛像里。

葛通看见他却更吃惊，嘴唇动了好几次，仿佛有很多话说，怎奈体力太虚弱，嘴唇也已干裂，连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陆小凤也有很多话要问他。

被人藏在佛像里，为的是什么？

这些疑问陆小凤也连一句都没有说出来，因为葛通已完全虚脱。

虽然只要一大碗营养丰富、煮得浓浓的牛肉汤，就可让他元气恢复，可是此时此刻，要找一碗牛肉汤，也难如登天。

陆小凤看着他发了半天怔，心里忽又想到一件可怕的事。

这里至少有一百多尊佛像，假如每尊佛像里都藏着一个人，那怎么办？

这问题陆小凤连想都不敢想，再也没有勇气去看第二尊佛像。

就在这时，地道中忽然响起一阵很轻的脚步声，陆小凤一颗心又吊了起来。

来的人是谁？

他湿淋淋地走进来，地道中的足迹还没有干，不管来的是谁，想必都已发现这里有了不速之客，贺尚书当然知道这不速之客是谁。

这个人既然敢进来，当然已有了对付他的法子。

陆小凤叹了口气，索性坐下来等着。

脚步声渐近，一个人端着一大锅热气腾腾的牛肉汤进来，赫然是牛肉汤。

02

锅里的牛肉汤虽热，端着锅的牛肉汤脸上却冷冰冰的全无表情。

现在她非但好像完全不认得陆小凤，而且竟像是根本没看见石室中还有陆小凤这么一个人，慢慢地走进来，将一锅汤摆在地上，用一把长汤匙舀起了一勺，慢慢地倒入一尊伏虎罗汉的嘴里。

木头做的佛像居然也会喝牛肉汤！

牛肉汤喃喃道：“牛肉汤不但好味，而且滋补，你乖乖地喝下，就可以多活些时候。”

一勺牛肉汤倒下去，佛像中竟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呻吟。

牛肉汤道：“我知道你嫌少，可是牛肉汤只有一锅，刚好每人一勺，连大肚的弥勒佛也只能分到一勺。”

刚好每人一勺，难道每一尊佛像里都有人么？

现在他当然已看出，佛像里活人的嘴，刚巧就对着佛像的嘴，所以不但能喝汤，还能呼吸。

这些人能够活到现在，就靠这每天一勺牛肉汤。

他们整个人都紧紧地被关在一尊钉得死死的佛像里，连一根小指都不能动，每天只靠一勺牛肉汤维持活命。这么样的日子，他们竟过了三四十天，想到他们受的这种罪，陆小凤再也忍耐不得，忽然跳起来冲过去，闪电般出手。

他实在很想将牛肉汤也关在佛像里去，让她也受这种罪。

牛肉汤没有回头，也没有闪避，突听“嗤”的一响，风声破空，一根带着鱼钩的钓丝从外面飞进来，闪闪发光的鱼钩飞向他的眼睛，好像想把他的眼珠子一下钩出来。

幸好陆小凤此刻并不在水里，幸好他的手已经能够动。

他忽然回身，伸出两根手指一夹，就夹住了鱼钩。

牛肉汤冷冷道：“这两根手指果然有点门道，我也赏你一勺牛肉汤吧！”

一柄长匙忽然已到了陆小凤嘴前，直打他唇上鼻下的“迎香穴”，匙中的牛肉汤已先激起，泼向陆小凤的脸。

这一着她轻描淡写地使出来，其实却毒辣得很，不但汤匙打穴，匙中的汤汁也变成一种极厉害的暗器，陆小凤要想避开已很难。

何况他虽然夹住了鱼钩，却没有夹住贺尚书的手，眼前人影一闪，贺尚书已撤开钓竿，轻飘飘地掠了过来。

那贺尚书的轻功身法如鬼魅，出手却奇重，一掌拍向陆小凤的肩头，他用的竟是密宗大手印的功夫。

陆小凤两方受敌，眼见就要遭殃，谁知他忽然张口一吸，将溅起的牛肉汤吸进嘴里，一下子咬住了汤匙。

贺尚书一掌拍下，突见一样闪闪发光的东西划向脉门，竟是他自己刚才用来钩陆小凤眼珠子的鱼钩。

这一招连消带打，机灵跳脱，除了陆小凤外，真还没有别人能使得出来。

可惜他的牙齿只不过咬住了汤匙，并没有咬着牛肉汤的手。

她一只兰花般的纤纤玉手，已经向陆小凤左耳拂了过去。

如意兰花手分筋错脉，不但阴劲狠毒，手法的变化更诡秘飘忽。

陆小凤一拧腰，她的手忽然已到了他脑后的“玉枕穴”上。

“玉枕穴”本是人身最重要的死穴要害，就算被普通人一拳打中，也是受不了的，陆小凤暗中叹了一口气，劲力贯注双臂，已准备使出只有在准备和人同归于尽时才用得上的致命杀手。

谁知就在这间不容发的瞬息之间，牛肉汤忽然一声惊呼，整个人都飞了出去，撞上石壁，贺尚书的人竟飞出门外，过了半晌，才听见“砰”的一响，显然也撞在石壁上，撞得更重。

陆小凤面前已换了一个人，笑容亲切慈祥，赫然竟是那小老头。

刚才他用的究竟是什么手法？竟在一瞬间就将贺尚书和牛肉汤这样的高手摔了出去，竟连陆小凤这样的好眼力都没有看清楚。

直到现在他才知道，这小老头竟是他平生未遇的高手。

牛肉汤已站直了，显得惊讶而愤怒。

小老头微笑着，柔声问道：“你跌疼了没有？”

牛肉汤摇摇头。

小老头道：“那么你一定也像贺尚书一样，喝得太醉了，否则怎么会忘记我说的话？”

他的声音更温柔，牛肉汤目中却忽然露出了恐惧之色。

小老头道：“喝醉了的人，本该躺在床上睡觉的，你也该去睡了。”

牛肉汤立刻垂着头走出去，走过陆小凤面前时，忽然笑了笑，笑得很甜。

无论谁看见她这种笑容，都绝对想不到她就是刚才一心要将陆小凤置于死地的人。

陆小凤也想不到。

看着她走出去，小老头忽又问道：“你知不知道她的外号是什么？”

陆小凤不知道。她的外号当然不叫牛肉汤。

小老头道：“她叫蜜蜂！”

陆小凤道：“蜜蜂？”

小老头道：“就是那种和雄蜂交配过后，就要将情人吞到肚里去的蜜蜂。”

陆小凤的脸红了。

小老头却还是笑得很愉快，道：“我也知道一个做父亲的人，本不该用这种话来批评女儿的，可是我一定要让你知道，她为什么一定要杀你。”

他拍了拍陆小凤的肩道：“现在你当然已明白这并不是我的意思。”

陆小凤试探着问道：“就因为这不是你的意思，所以我才能活到现在？”

小老头并不否认，微笑道：“杀人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但是如果要杀得很技巧，那就很不容易了。”

他的手轻按石壁，立刻又出现了一道门，里面的密室布置得精雅而优美。

他带着陆小凤走进去，从壁柜中取出个水晶酒樽，悠然道：“葡萄美酒夜光杯，这就是我特地叫人从波斯带来的葡萄酒，你喝一点。”

他又拿出平底的方樽，里面装着一种暗黑的酱，微笑道：“这是蝶鲨的卵，在昆仑以北，有很多人都称之为‘卡维亚’，意思就是用鱼子做成的酱，用来佐酒，风味绝佳。”

陆小凤忍不住尝了一点，只觉得腥咸满口，并没有什么好吃的地方。

小老头道：“蝶鲨就是鱆，盛产于千万年前，近来却已绝迹，《毛诗义疏》中曾说起：‘大者王鲔，小者末鲔，今宜都郡自京门以上江中通出鱆之鱼。’《本草纲目》和《吕氏春秋》上也有关于此鱼的记载，你再尝尝就知道它的异味了。”

看来这小老头不但饮食极讲究精美，而且还是个饱读诗书的风雅之士。

陆小凤忍不住又尝了一点，果然觉得在咸腥之外，另有种无法形容的风味，鲜美绝伦。

小老头道：“这还是我自己上次到扶桑去时带回来的，剩下的已不多，看来我不久又必有扶桑之行了。”

陆小凤道：“你常到那里去？”

小老头点点道：“现在扶桑国中是丰臣秀吉当政，此人一代枭雄，野心极大，对我国和朝鲜都久有染指之意。”他笑得更愉快，又道：“外面的那批珠宝，本是朝中一位要人特地去送给他的，却被我半途接受了过来。”

陆小凤道：“老狐狸那条船是你作翻的么？”

小老头正色道：“我怎会做那种粗鲁事！我只不过凑巧知道那时海上会有风暴而已。”

海上的风暴，本就可以预测，这小老头对于天文气象之学，显然也极有研究。

陆小凤愈来愈觉得这个人实在是不世奇才，武功文才都深不可测，忍不住又试探着问道：“所以你就故意延阻老狐狸装货的速度，好让他的船恰巧能遇上那场风暴？”

小老头道：“只可惜我还是算错了半天，所以不得不想法子叫他再回去装一次水。”

老狐狸船上的船夫，都是经验丰富的老手，怎么会将食水那么重要的东西忘记装载？

陆小凤到现在才明白其中蹊跷。

小老头道：“最难的一点是，要恰巧让那条船在一股新生的暖流中遇难。”

陆小凤道：“为什么？”

小老头道：“因为这股暖流是流向本岛的，风暴之后，就会将覆船中的货物载到这里来，根本用不着我们动手。”他微笑着，又道：“也就因为这股暖流，所以你才会到这里来。”

陆小凤道：“你为什么要费这么多事？自己劫船岂非反而方便些？”

小老头淡淡道：“因为我不是强盗。劫货越船，乃市井匹夫所为，我还不屑去做。”

陆小凤叹了口气，这件本来仿佛绝对无法解释的事，现在他总算明白了一半。

岳洋当然也是他的门下，早已知道那条船会遇险，所以再三拦阻他，不让他乘坐那条船，甚至不惜将他打下船去。

小老头又笑道：“这批珠宝若是运到扶桑，我国中土必将有一场大乱，我虽然久居化外，可是心存故国，做这件事，倒也并不是完全为了自己。”

陆小凤道：“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的？要勾结丰臣秀吉的朝中要员是谁？”

小老头浅浅地啜了口酒，又尝了点蝶鲨的卵子，才缓缓道：“在我们这行业中，有四个字是绝不可忘记！”

陆小凤道：“哪四个字？”

小老头道：“守口如瓶。”

陆小凤终于问出句他一直想问的话：“你做的是哪一行？”

小老头道：“杀人！”

他说得轻松平淡，陆小凤虽然已隐约猜出，却还是不免吃了一惊。

小老头道：“这本是世上第二古老的行业，却远比最古老的那一种更刺激，更多姿多彩，更令人兴奋！”他笑了笑，又道：“这一行的收入当然也比较好些。”

陆小凤道：“最古老的是哪一行？”

小老头道：“卖淫。”他微笑着又道：“自从远古以来，女人就学会了卖淫，用各式各样的方法卖淫，可是杀人的方法却只有一种。”

陆小凤道：“只有一种？”

小老头道：“绝对只有一种。”

陆小凤道：“哪一种？”

小老头道：“绝对安全的一种。”他又补充道：“杀人之后，不但绝对能全身而退，而且要绝对不留痕迹，所以杀人工具虽多，正确的方法却绝对只有一种。”

他一连用了三次“绝对”来强调这件事的精确，然后才接道：“这不但需要极大的技巧，还得要有极精密的计划、极大的智慧和耐心，所以近年来够资格加入这行业的人已愈来愈少了。”

陆小凤道：“要怎么样才算够资格？”

小老头道：“第一要身世清白。”

陆小凤道：“杀人的人，为什么要身世清白？”

小老头道：“因为他只要在人们心目中留下了一点不良的记载，出手的前后，就可能有人怀疑到他。万一他的行动被人查出来，我们就难免受到牵累。”

陆小凤叹了一口气，道：“有道理。”

直到现在他才知道，原来只有身世清白的人才够资格杀人。

小老头道：“第二当然要有智慧和耐心，第三要能刻苦耐劳，忍辱负重，喜欢出风头的人，是万万不能做这一行的。”

陆小凤道：“所以做这一行的人，都一定是无名的人。”

小老头道：“不但要是无名的人，而且还得是隐形的人。”

陆小凤动容道：“隐形的人，人怎么能隐形？”

小老头道：“隐形的法子有很多种，并不是妖术。”

陆小凤道：“我不懂。”

小老头举起酒杯，道：“你看不看得见这杯中是什么？”

陆小凤道：“是一杯酒。”

他当然看得见这是一杯酒。

小老头道：“你若已看不见，这杯酒岂非就已隐形了？”

陆小凤思索着，这道理他仿佛已有些明白，却又不完全明白。

小老头道：“泡沫没入大海，杯酒倾入酒樽，就等于已隐形了，因为别人已看不到它，更找不出它，有些人也一样。”他微笑着道，“这些人只要一到人海里，就好像一粒米混入了一石米中，无论谁要想把他找出来，都困难得很，他不是也已等于隐形了？”

陆小凤吐出口气，苦笑道：“平时你就算在我面前走来走去，我也绝不会看出你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小老头抚掌道：“正是这道理，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明白的。”

陆小凤道：“除此之外，还有一种法子。”

小老头道：“哦？”

陆小凤道：“如果你有另外一种身份，譬如说，如果你就是江南大侠，那么你也等于隐形了，因为别人只看见你是大侠的身份，却看不见你是杀人的刺客。”

小老头道：“举一反三，孺子果然可教！”他接着又道，“可是一个人就算完全具备这些条件，也还不够。”

陆小凤道：“还得要什么条件？”

小老头道：“要做这一行，还得要有一种野兽般的奇异本能，要反应奇快，真正的危险还没有来到，他已经有了准备，所以我看中一个人之后，还得考验他是不是有这种本事。”

陆小凤道：“怎么考验？”

小老头道：“一个人只有在生死关头中，才能将潜力完全发挥，所以我一定要让他遭受到各式各样的危险。”

陆小凤道：“你的意思是不是说，你还要叫各式各样的人去暗算他？”

小老头道：“不错。”

陆小凤终于明白了，道：“去暗算岳洋那些人，就是你派去考验他的？”

小老头道：“是的。”

陆小凤道：“他若经不起考验，岂非就要死在那些人手里？”

小老头淡淡道：“他若经不起那些考验，以后行动时还是要死，倒不如早些死了，也免得连累别人。”

陆小凤道：“那个独眼的老渔翁，和那个马脸的人都是你门下？”

小老头道：“他们不过是核桃外面的壳，果子外面的皮，永远也无法接触到核心的。”

陆小凤道：“你女儿杀了他们，只因为他们已在我面前泄露了身份？”

小老头叹了口气，道：“小女是个天才，唯一的毛病就是太喜欢杀人。”

陆小凤道：“贺尚书呢？”

小老头道：“我说过，她是个天才，尤其是对付男人。”

陆小凤终于明白，贺尚书要杀他，只不过为了讨好牛肉汤。

小老头苦笑道：“只不过这种才能纯粹是天生的，有些地方她并不像我。”

陆小凤道：“但她的‘如意兰花手’却绝不会是天生的。”

如意兰花手，和化骨棉掌一样，都是久已绝传的武功秘技，近来江湖中非但没有人能使用，连看都没有人看见过。

小老头又啜了一口酒，悠然道：“她练武的资质不错，只不过身子太弱了些，所以我只教了她这一两种功夫。”

陆小凤动容道：“如意兰花手是你教给她的？”

小老头微笑道：“这种功夫并不难，有些人虽然永远也练不成，可是只要懂得诀窍，再加上一点聪明和耐性，最多五年就可以练成了。”

陆小凤失声道：“只要五年就练得成？”

小老头道：“昔年和化骨仙人齐名的如意仙子练这功夫时，只花了三年工夫，小女好逸恶劳，也只练了五年。”

如意仙子本是武林中不世的才女，无论哪一门哪一派的武功，只要被她看过两遍，她就能使得上手，但是她的女儿练这如意兰花手，却整整练了三十年，最后竟心力交瘁，呕血而死。

牛肉汤只练了五年就练成了，已经可算是奇迹。

陆小凤忍不住问道：“你自己练这种功夫时，练了多久？”

小老头道：“我比较快一点。”

陆小凤道：“快多少？”

小老头迟疑着，仿佛不愿意说出来，怎奈陆小凤却是不死心，偏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他只有笑了笑，道：“我只练了三个月。”

陆小凤傻了。

小老头道：“化骨棉掌就难得多了，我也练了一年多才小有所成，指刀和混元气功力也不容易，至于那些以招式变化取胜的武功，就完全都是孩子们玩的把戏了。”

他轻描淡写地说出来，陆小凤已听得目瞪口呆。

一个人若真的能精通这些武功，简直是奇迹中的奇迹，简直不可思议。

陆小凤又忍不住道：“你自己说的这些武功，你自己全都已练成了？”

小老头道：“也说不上成不成，只不过略知一二而已。”

陆小凤道：“贺尚书和小胡子他们的功夫，都是你教出来的？”

小老头道：“他们只不过略略得到一点皮毛，更算不了什么。”

陆小凤叹了口气，苦笑道：“他们的功夫我见过，无论哪一个在江湖中都已是绝顶高手，若是连他们也算不了什么，江湖中那些成名的英雄岂非都变成了废物？”

小老头淡淡地道：“那些人本来就是废物了。”

这句话若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陆小凤一定会以为他是个自大的疯子，可是从这小老头嘴里说出来，陆小凤只有闭着嘴。

小老头又替他斟了杯酒，道：“我知道你成名极早，现在更是已名满天下，有句话我一直想问你。”

陆小凤道：“我有问必答。”

小老头道：“在你看来，一个人若是只想成名，是不是很困难？”

陆小凤想也不想，立刻道：“不难。”

小老头道：“一个像你我这样的人，若是想永远无名呢？”

陆小凤道：“那就很难了。”

名声有时就像疾病一样，它要来的时候，谁也抵不住的。

小老头笑了笑，道：“你是个聪明人，所以你才会这样说，求名的确不难，我若有此意，十六岁之前就可以名动天下。”陆小凤只有听着，他知道这不是假话。

小老头凝视着他：“现在你当然也已明白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事。”

陆小凤深深吸了口气，道：“你想要我加入你这一行？”

小老头的回答很干脆：“是的。”

陆小凤苦笑：“可是我不幸已经是个很有名的人。”

小老头道：“你的名气，正好做你的掩护，正如你所说，别人只看得见你是陆小凤，就看不见你杀人了。”他不让陆小凤开口，又道：“我要杀的人，都必定有他的取死之道，绝不会让他觉得问心有愧，你的才能和智慧，都远在岳洋之上，我正好需要你这样的人，可是我绝不愿勉强你。”

陆小凤吐出口气，道：“我是不是还有选择的余地？”

小老头道：“你当然可以选择，而且还不妨多考虑考虑，想通了之后再答复我。”他微笑着，又道：“现在你已是个很有钱的人，在这里一定可以过得很愉快，我可以保证，从此之后，绝不会有人再找你麻烦。”

陆小凤道：“随便我考虑多久都行？”

小老头道：“当然随便你，我绝不限制你的时间，也不限制你的行动，你无论要干什么，无论到哪里去都行。”他站起来，忽又笑道：“只不过我还要提醒你一件事。”

陆小凤道：“什么事？”

小老头道：“小心蜜蜂。”

第八章　美人青睐

01

六月初八，夜。

十二连环坞总舵的大厅里灯火辉煌，大厅外却警卫森严。

经过五月端午的那次事之后，这里的警卫和暗卡都已增加了一倍，尤其是今天，分头去查访的三批人都已回来，正集中在大厅里，分别报告他们查访的结果。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熊天健。

他率领第一批人再回到太行山下那小镇去，经过了三十三天的明察暗访，得到的结果是：

“镖师们投宿的那客栈叫悦来，因为地方偏僻，土地不值钱，所以客栈建造得很宽阔，一共有三十九间客房。

“我们已将三十九间客房内每一寸的地方都仔细搜查过，并没有血迹，也没有兵刃暗器留下来的痕迹，可以说完全没有可疑之处。

“当地一共有一百七十八户人家，大多是土生土长的，每一家我们都去问过，出事前后几天，附近都没有看见过可疑的人。

“唯一可疑的地方是，出事前的那天早上，有一批木匠到过那里，带着几大车木材，据说是为了要做佛像和木鱼用的。

“可是这些人在当天晚上就已走了，我们根据这条线索追下去，发现他们原来都是太平王府的木匠，也完全没有可疑之处。”

所以这次查访的结果，还是完全没有结果。

由叶星士率领的第二批人也一样，江湖中所有善于使刀的名家，在端午正午前那两个时辰中，都没有到过十二连环坞附近五百里的地面之内，而且，每个人都有人证。

王毅率领的第三批人总算比较有些收获，可是距离三千五百万两的目标仍很远。

所以大家的希望都寄托在鹰眼老七身上，现在距离世子的限期已只有七天。

鹰眼老七的回答却更令人泄气：“陆小凤已出海远行，只怕永远不会回来了。”

他离开卧云楼之后，就立刻赶到沿海一带的港口去查问。

他居然找到了狐狸窝。

可是这个远近驰名的风月地，在他去的那一天，却是冷冷清清的。

因为他们老板的那条船沉没的消息已经传来，据说船上的人已全部遇难，连一个活口都没有。

鹰眼老七却还不死心，又问：“你们有没有看见过一个长着四条眉毛的人？”

他们看见过，而且记得。

胡子长得和眉毛一样的人并不多，陆小凤一向是很容易就会让人留下深刻印象的人。

“那个人也在我们老板的那条船上。”

“就是遇难沉没的那条船？”

“是的。”

三批人得到的结果，竟同样都是完全没有结果。

那一百零三个精明干练的镖客，价值三千五百万两的镖银，也正如石沉大海，无影无踪。

七天的限期眨眼就过，大家面面相觑，也不知应该怎么办。

鹰眼老七忽然道：“我们有个法子。”

大家立刻问：“什么法子？”

鹰眼老七站起来，看着大厅外的石柱，缓缓道：“大家都在这里一头撞死。”

02

陆小凤从小老头的密室中出来时，正是六月初八的清晨。

天气晴朗，阳光灿烂，海风虽然被四面山峰所阻，气候还是凉爽怡人。

他并不是从原来那条路出来的，所以并没有经过那堆满木鱼的地方，也不必再钻水池。

这条地道的出口处，就在那九曲桥下的荷塘附近，他出来之后，才想起刚才忘记问小老头一件事：“假如我要睡觉，应该到哪里去睡？”

小老头显然认为这种事他一定可以解决的，所以也没有提，却不知睡觉正如吃饭一样，都是人生中最重要的大事。

现在陆小凤只希望能找到岳洋。

岳洋就算不会找地方给他睡觉，至少也会带他回到那小茅棚去。

金窝银窝，也不如自己的狗窝，何况那里还有个笑口常开的老朋友等着他。

想到这个老朋友，他忽然又想起了一件事：“老朋友那大肚子里，是不是也有个人？这个人没有牛肉汤喝，是不是已经死了？”

想到这一点，陆小凤更想赶快回去。

他居然在想家了，这连他自己也觉得滑稽。

只可惜他找不到岳洋，却看见了沙曼。

百花盛开，在阳光下看来更艳丽了，沙曼就站在花丛中，穿着件轻轻飘飘的袍子，脸上不着脂粉，百花在她身畔却已都失去了颜色。

她就这么样随随便便地站在那里，既没有动，也没有开口。

陆小凤却情不自禁走了过去。

她忽然转身走了，陆小凤也不由自主跟着她走，走过条铺满朱石的花径，前面一丛月季花掩映中有栋小小的屋子。

她就推开门走了进去，这栋小屋无疑就是住的地方。

陆小凤忽然想到了幽灵山庄。

看起来，这里的确有很多地方都和幽灵山庄相像，可是实质上却完全不同，陆小凤的遭遇也不一样。

到幽灵山庄去，他心里早已有了准备，早已知道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幽灵山庄中的人，都是死过一次，再隐姓埋名的。

这里的人根本就是无名的人。

老刀把子虽然是个了不起的角色，这小老头却更是个不世的奇人，惊才绝艳，深不可测，老刀把子跟他比来，只不过是海洋旁的一条小溪而已。

小屋的门还开着，屋里寂无人声。

陆小凤终于还是忍不住走了进去，沙曼就在门后，掩起了门，拥抱住他。

她的嘴唇灼热，身子火烫。

陆小凤醒来时，已近黄昏。

她正站在窗口，背着他，纤细的腰肢伸展为丰盈的臀部，双腿修长笔直。

陆小凤几乎看得痴了。

这又像是一场梦，荒唐而甜蜜，他永远想不到她为什么会这样对他。

他想坐起来，走去再次拥抱她，可是四肢酸软无力，连动都懒得动。

她没有回头，却已知道他醒来，忽然问了句很奇怪的话：“你杀了飞天玉虎？”

此时此刻，无论谁也想不到她会忽然问起这句话。

飞天玉虎狡猾残酷，在银钩赌坊那役中，陆小凤几乎死在他手里。

陆小凤也想不到她会提起这个人，忍不住问道：“你认得他？”

沙曼还是没有回头，可是肩头颤抖，心情仿佛很激动。

过了很久，她才缓缓道：“他的真名叫江玉飞，我本来叫江沙曼。”

陆小凤吃了一惊，道：“你们是兄妹么？”

沙曼应道：“是的。”

陆小凤的心沉了下去，忽然明白她为什么会这样对他了。

原来她是为了要替兄长复仇。

可是她没有把握能对付陆小凤，她只有用女人最原始的一种武器。

这种武器一向很有效。

现在他四肢酸软，想必已在销魂的睡梦中遭了她的毒手。

陆小凤只有在心里安慰自己：“我能够活到现在，已经是运气，能够死在这样的女人手里，也算是运气，我还有什么好埋怨的？”

一个人只要能想得开，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值得苦恼埋怨的事。

陆小凤忽然笑了笑，道：“我虽然没有亲手杀死他，他却是因我而死的，假如我有第二次机会，说不定会亲手杀了他。”

沙曼又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我曾经不止一次发过誓，无论谁杀了他，我都要将自己的身体作为酬谢，我已没有什么别的法子能表达我的感激。”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悲哀和怨恨。

陆小凤又吃了一惊：“为什么？”

沙曼的身子在颤抖，道：“他虽然是我的哥哥，却害了我一生。”

陆小凤没有再追问下去。

他了解这种情形，像飞天玉虎那样的人，无论多卑鄙可耻的事，都能做得出的。

沙曼仍然没有回头，又道：“我答应过自己的事，现在我做到了，你也可以走了。”

陆小凤道：“我不走。”

沙曼忽然转身，苍白的脸上泪痕未干，美丽的眼睛却已因愤怒而变得利如刀锋，冷冷道：“你还要什么？难道还要一次？”

这句话也说得利如刀锋。

陆小凤知道自己现在若是走了，以后再相见一定相逢如陌路，若是再去拥抱她，她纵然不会拒绝自己，以后只怕连见面的机会都没有。

若是既不走也不去拥抱她，却又怎么能在这里待得下去？

他又傻了，真的傻了。

沙曼看着他，目光渐渐温柔。

他若真的是传说中那样的薄幸登徒子，现在就算不走，也未必会趁机再拥抱她一次。

反正他已得到她，为什么还要再留以后相见的机会？

她看得到他心里多情软弱的一面，但是她一定要让他走。

外面忽然有人在高呼：“九少爷回来了，九少爷回来了。”

沙曼的脸上立刻起了种奇怪的变化，就像是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忽然被父母抓住。

陆小凤却笑了笑，道：“你不妨先走，我很快就会走的，今天的事，我一定也很快就会忘记。”

他在笑，只不过无论谁都应该看得出，他的笑是多么勉强。

沙曼没有走，反而坐了下来，坐在他的床头。

陆小凤道：“你一定要我先走？”

沙曼道：“你可以不必走。”

陆小凤道：“你……”

沙曼脸上的表情更奇怪，道：“我做的事并不怕别人知道，你随便在这里待多久都没关系。”

陆小凤看着她，轻轻握了握她的手，人却已下了床，披上了衣服，忽又笑道：“我有样东西送给你，不知道你肯不肯要？”

沙曼道：“你要送的是什么？”

陆小凤道：“我的夜壶刀。”

沙曼又在看着他，美丽的眼睛中有了笑意，终于真的笑了。

陆小凤从没有看过她笑。

她的笑容就像是冰河解冻，春回大地，新生的花蕾在阳光下开放。

陆小凤也笑了，两个人同时在笑，也不知笑了多久，忽然间，两滴晶莹的泪珠从她眼睛里流了下来，流过她苍白美丽的面颊。

她忽然也站了起来，用力拉住陆小凤的手，轻轻道：“你不要走。”

陆小凤的声音已嘶哑，道：“为什么？”

沙曼道：“因为我……我不要你走。”

她又拥抱住他。

她的嘴唇冰冷，却柔软芬芳甜蜜如花蕾。

这一次他们已没有火焰般的欲望，却有一股柔情，温柔如水。

——很久很久以前就有位智者说过句令人永远难忘的话。

这位智者说：友情是累积的，爱情却是突然的，友情必定要经得起时间的考验，爱情却往往在一瞬间发生。

这一瞬间是多么辉煌，多么荣耀，多么美丽。

这一瞬间已是永恒。

风在窗外轻轻地吹，暮色已降临大地。

仲夏日的黄昏，又明亮，又朦胧，又浓烈……

多么奇妙的人生，多么奇妙的感情。

也不知是门没有闩，还是窗没有掩，一个人轻云般飘进来，又轻云般飘出去。

他们却没有看见他，也没有发觉到已有人来了又去了。

可是他们却看到了他留下的一朵花。

一朵冰花。

现在正是仲夏，这朵花却是用冰雕成的，透明的花瓣还没有开始融化。

要在多么遥远的地方才有窖藏的冬冰？

要费多么大的苦心才能将这朵冰花完完整整地运到这里来？

虽然是一朵小小的冰花，可是它的价值有谁能估计？

又有谁知道其中含蕴着多少柔情？多少爱心？

除了那神龙般的九公子外，还有谁能做得出这种事来？

他知道她从来不看重身外之物。

他知道她怕热，在这南海中的岛屿上，却终年看不见冰雪。

所以他特地将这朵冰花带回来，亲自来送给他心爱的人。

可是他来的时候，她却在别人的怀抱里，他只留下朵冰花，悄悄地走了。

第九章　惨遭暗算

01

陆小凤看着这朵冰花，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酸楚，却不知是为了这孤高而又多情的人，还是为了自己。

他没有去看她脸上的表情。

他不敢去看。

可是他却忍不住问道：“是他？”

沙曼慢慢地点了点头，苍白的脸上竟连一点表情都没有。

陆小凤道：“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沙曼淡淡道：“我们为什么一定要说别人的事？你为什么不说你自己？”

她替陆小凤扣起了衣襟的钮子，嫣然一笑，道：“后面有个小小的厨房，我去烧点菜给你吃，柜子里还有点酒，我可以陪你喝两杯。”

陆小凤看着她，不但看见了她的美，也看见了她对他的感情。

他自己的心仿佛已将因太多的情感而爆裂，他忍不住又要去拥抱她。

外面却忽然响起了敲门的声音，有人轻轻地说道：“我是小玉，九少爷特地叫我来请曼姑娘去吃饭。”

沙曼脸上的笑容立刻不见了，冷冷道：“我不去，我没空。”

小玉还不肯走，还在门外哀求：“曼姑娘不去，九少爷会骂我的。”

沙曼忽然冲过去拉开门，道：“你没有看见我这里有客人？”

小玉抬起头，吃惊地看着陆小凤，嗫嚅着道：“我……我……”

沙曼沉着脸，道：“你应该看得见的，其实他自己也看见了，他若真的要请我吃饭，刚才为什么不自己告诉我？”

小玉不敢说话，垂着头，悄悄地走了，临走时又忍不住偷偷看了陆小凤一眼，显得又惊讶，又好奇，好像从来也想不到会在曼姑娘的屋里看见别的男人。

可是沙曼做事，却真的不怕别人看见，也不怕别人知道的。

如果沙曼决心要做一件事，别人的想法和看法，她根本不在乎。

门掩上，她忽然转身问陆小凤：“你能不能在这里等等我，我出去一下，很快就会回来的。”

陆小凤点点头。

——她本该去的，他们毕竟是多年的感情，何况他又刚从远方回来。

沙曼看得出他的心意，又道：“我并不是去吃饭，可是有些话我一定要对他说。”

她很快地穿好衣服，拿起那朵已将融化的冰花，走出房门，又回头向陆小凤道：“你一定要在这里等着。”

陆小凤在柜子中找到了酒，一个人坐下来，却连酒都喝不下去。

他只觉得这精雅的屋子，忽然已变得说不出的空虚寂寞，使得他忍不住要问自己：“我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我这样做是不是在害人害己？”

小老头虽然说什么事都让自己决定，其实他的命运已完全被别人操纵在手里，现在他连保护自己的力量都没有，又怎么能保护她？

但是现在他一定已让她陷入困境，那位九公子在这里一定有操纵别人命运的权力。

他想走，又不忍走，站起来，又坐下，刚倒了杯酒想喝，突听一个人带着笑道：“一个人喝酒多没意思？为什么不替我也倒一杯？”

他虽然已很久没有听见过她笑了，她的笑声他还是听得出的。

牛肉汤已银铃般娇笑着走进来，笑容焕发，她笑的时候实在比不笑时迷人得多。

陆小凤却只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你几时又变得认识我了？”

牛肉汤道：“你就算烧成灰，我也认得你的，只不过有别人在的时候，我怎么好意思跟你太亲热呢？”

她抢过陆小凤手里的酒杯，一下子就坐到了他大腿上，柔声道：“可是现在我们就可以亲热了，随便你怎么亲热都行。”

陆小凤道：“你的九哥已回来，你为什么不陪他喝酒去？”

牛肉汤又笑了：“你在吃醋？你知不知道他是我的什么人？他是我嫡亲的哥哥。”

陆小凤显然也有点意外，忍不住问道：“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句话他已问过老实和尚，也问过沙曼，他们都没有说。

牛肉汤轻叹了口气，道：“其实我也说不出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陆小凤道：“为什么？”

牛肉汤道：“因为他这个人实在太复杂，太奇怪，可是连我那宝贝的爸爸都说他是个了不起的天才。”

提起了这个人，她眼睛里立刻发出了光，又道：“他有时看来很笨，常常会迷路，甚至连方向都分不清，你若问他一百个人中若是死了十七个还剩几个，他说不定会去找一百个人来，杀掉十七个，再将剩下来的人数一遍，才能回答得出。”

她接着道：“可是无论多难练的武功，他全都一学就会；无论警卫多森严的地方，他都可以来去自如；你心里想的事，还没有说出来他就已经知道；假如你要他去杀一个人，不管那个人躲在什么地方，不管有多少人在保护，他都绝不会失手。”

陆小凤道：“绝不会？”

牛肉汤笑了笑，道：“也许你不相信，老实和尚却一定知道。”

陆小凤道：“他们交过手？”

牛肉汤道：“像老实和尚那样的武功，在他手下根本走不出三招。”

陆小凤不说话了。

他知道这并不完全是吹牛，老实和尚从箱子里出来的情况，他是亲眼看见的。

牛肉汤道：“他不赌钱，不喝酒，男人们喜欢的事他不喜欢。”

陆小凤冷冷道：“除了杀人外，他还干什么？”

牛肉汤道：“没事的时候，他就一个人坐在海边发呆，有时两三天都不说一句话，有时他在海边坐了三天，非但没吃过一点东西，连一滴水都没有喝。”

陆小凤道：“也许他偷偷吃了几条鱼，只不过你们没看见而已。”

牛肉汤道：“也许你不会相信，可是他的忍耐力的确是任何人都做不到的，他可以在海底待一天一夜不出来。”

陆小凤道：“难道他是鱼，可以在水里呼吸？”

牛肉汤道：“他简直好像可以不必呼吸一样，有次老头子也不知道为什么生了气，把他钉在棺材里，在地下埋了四五天，后来别人忍不住偷偷地把棺材挖出来，打开棺材盖一看。”她看着陆小凤道，“你猜他怎么样？”

陆小凤板着脸道：“他已经变成了僵尸，也许他一直都是个僵尸。”

牛肉汤笑道：“他居然站起来拍拍衣裳就走了，连一点事都没有。”

陆小凤嘴里虽然说得尖酸刻薄，其实心里也不禁对这个人佩服得很。

他也知道这并不是神话，一个人若是将天竺瑜伽术练好了，本来就可以做出一些令人不可思议的事。

他自己就亲眼看见过一个天竺的苦行僧被人装进铁箱，沉入海底，三天之后居然自己从铁箱里活生生地走了出来。

牛肉汤道：“他虽然又古怪，又孤僻，可是每个人都很喜欢他，因为他常常会为别人做很多事，自己却一无所求；对于钱财，他更没有看在眼里，你只要向他开口，只要他有，不管你要多少他都拿给你。”

她又道：“女孩子便没法子不为他着迷，只可惜除了我那位未来嫂子外，他从来也没有将别的女人看在眼里。”

陆小凤道：“你未来的嫂子是谁？”

牛肉汤道：“就是刚才跟你抱在一起的那个女人。”

陆小凤怔住，过了很久，才忍不住问道：“他们已订了亲么？”

牛肉汤点点头，道：“你猜我哥哥是从什么地方把她救出来的？”

陆小凤不愿猜。

牛肉汤道：“从一家见不得人的妓院。”

她轻轻叹了口气，又道：“那时她刚被她自己的哥哥卖到那家妓院里，若不是我哥哥，现在她不知已被糟蹋成什么样子了。”

陆小凤只觉胃在收缩，几乎忍不住要呕吐。

牛肉汤道：“我哥哥这样对她，她至少也应该表示点感激才对，谁知她反而总是给气让我哥哥受，像我哥哥那样的男人，竟然会喜欢这么样一个女人，你说奇怪不奇怪？”

陆小凤道：“不奇怪。”

牛肉汤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陆小凤冷冷道：“她本来就是个可爱的女人，她至少不会在背后说人的坏话。”

牛肉汤叹了一口气，道：“原来你也喜欢她，这就有点麻烦了，我本来以为你一心只想回去的，所以偷偷地替你找了条船。”

陆小凤叫了起来：“你说什么？”

牛肉汤淡淡道：“现在你既然喜欢她，当然一定会留在这里，我又何必再说什么。”

她慢慢地站起来，居然要走。

陆小凤一把拉住了她，道：“你……你真的替我找了条船？”

牛肉汤道：“那也不是多大的一条船，也没有什么了不起，只不过……”

陆小凤道：“只不过怎么样？”

牛肉汤道：“只不过像你这样的人，就算有二三十个，那条船也能把你们送得回去。”

陆小凤道：“船在哪里？”

牛肉汤道：“你既然不想走，又何必问？”

陆小凤道：“我……”

牛肉汤道：“你既然喜欢她，又何必走？”

她挣脱陆小凤的手，冷冷道：“可是我却要走了，也免得别人回来看见吃醋。”

陆小凤只觉得满嘴又酸又苦，看着她已将走出门，忍不住又冲过去拉住她。

牛肉汤板着脸道：“一个大男人，要留就留，要走就走，拉拉扯扯的干什么？”

陆小凤道：“好，我跟你走！”

这句话说完，他抬起头，就看见沙曼正在门外看着他。

02

夜已深了，花影朦胧。

她静静地站在花丛中，苍白的脸仿佛已白得透明，美丽的眼睛里充满悲伤。

等到陆小凤看见她时，她就垂下头，从他们身旁走过，走进她自己的房子，连看都不再看陆小凤一眼。

她没有说话，连一句话都没有说。

陆小凤能说什么？

牛肉汤看着他们，道：“你既然要走，为什么还不走？”

陆小凤忽然冲过去，拉住沙曼的手，大声道：“走，我带你一起走！”

沙曼背对着他，没有回头，他却已能感觉到她的身子又在颤抖，忽然冷冷道：“你走吧，快走，我……我明天就要成亲了，本就不能再见你。”

陆小凤的手忽然冰冷，过了很久，才慢慢地放开她的手，忽然大笑，道：“这是喜事，恭喜你，只可惜我已喝不到你们的喜酒了。”

他将身上的银票全都掏出来，放在桌上：“这点小意思，就算我送给你们的贺礼。”

沙曼道：“谢谢你。”

谢谢你！

妙，妙极了。

一个刚刚已愿意将一切都交给你的人，现在却为了你送给她成亲的贺礼而谢谢你。

而你送给她的，正好是她平常从来也没有看在眼里的。

你说这是不是很妙？妙得简直可以让你一头活活撞死。

陆小凤没有撞死。

他跟牛肉汤来到海边。

这一次牛肉汤居然没有骗他。

海边果然有条船，船上还有六七个船夫。

牛肉汤拉住他的手，道：“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让你走？”

陆小凤道：“不知道。”

牛肉汤道：“我本来不想让你走的，可是现在却不能不让你走了。”

陆小凤道：“我知道。”

牛肉汤道：“你究竟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陆小凤道：“我又知道，又不知道。”

牛肉汤叹了口气道：“其实我是知道的。”

陆小凤道：“你知道什么？”

牛肉汤道：“我知道你心里一定很难受，可是你若一直待在这里，总有一天，你一定会死在我九哥手里。”

陆小凤道：“我知道。”

牛肉汤道：“回去之后，你就想法子打发点赏钱给船夫，他们都是很可靠的人。”

陆小凤道：“我知道。”

牛肉汤道：“老头子若是知道我让你走了，一定会生气的，说不定会活埋我，可是……”

她叹了口气，又道：“可是我们总算有过一段感情，如果是我杀了你，我倒也甘心，如果是别人杀了你，我就一定会很伤心的。”

陆小凤道：“我知道。”

牛肉汤笑了：“现在你好像什么都知道了。”

陆小凤道：“其实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因为他的心已乱了，完全乱了。

他聪明，洒脱，勇敢，坚强，果断。

他热爱生命，喜欢冒险。

他并不是别人想象中的那种混蛋，可是他有个最大的缺点。

他的心太软。

——为什么性格愈坚强的人，心反而会愈软？

为什么愈聪明的人，反而愈容易做出笨事来呢？

03

现在陆小凤又到了海上。

辽阔壮观的海洋，总是会让人忘记一切忧愁烦恼的。

可是陆小凤并没有忘记。

现在正是夜最深的时候，几乎已接近黎明，但是他却想起了黄昏。

那个令他永远也忘不了的黄昏。

她为什么会那样对他？为什么先要他走，又不要他走，又让他走了？

一个人的情感竟真的如此容易变化？

如果真情都如此不可信赖，那么世上还有什么可以让人信赖的事？

能回去，当然是件不可抗拒的诱惑。

回去之后，他又是名满天下的陆小凤了。

在那荒岛上，他算得了什么？

回去之后，他立刻会受到很多人的欢迎，不肯为别人开的名酒也会为他而开，别人做不到的事，他都能做到。

可是回去之后，他是不是真的愉快？

这么多年来，他的荣耀已经太多了，无论谁提起那个长着四条眉毛的陆小凤，都会变得又佩服，又羡慕，又妒忌。

他是不是真的快乐，只有自己知道。

一个人若是不能和自己真心喜爱的人在一起，那么就算将世上所有的荣耀和财富都给了他，等到夜深梦回，无法成眠的时候，他也同样会流泪。

即使他眼睛里没有流泪，心里也会流泪。

一个人若是能够和自己真心喜爱的人在一起，就算住在斗室里，也胜过广厦千万间。

这种情感绝不是那种聪明人能了解的。

这种情感你若是说给那些聪明人听，他一定会笑你是呆子，是混蛋，为什么要为了一个女孩子放弃一切？

他们却不知道，有时一个女孩子就是一个男人的一切。

就算世上所有的珍宝、财富、权力和荣耀，也比不上真心欢悦。

这种情感只有真正有真情真性的人才会了解，只要他能了解，就算别人辱骂讥笑他，说他是呆子，是混蛋，他也不在乎。

陆小凤就是这种呆子。

陆小凤就是这种混蛋。

夜色凄迷，大海茫茫，他却忽然“扑通”一声跳入了海水里。

不管怎么样，他一定要再回去见她一次。就算见了之后他再悄悄地走，他也心甘情愿。

就算他已走不了，他也心甘情愿。

一个并不笨的人，一个没有根的浪子，一个沉着而冷静的侠客，一个挥金如土、玩世不恭的花花公子，一个已拥有别人梦想不到的财富名声和权力的成功者，为什么会做这种事？

因为他是陆小凤。

他若不这么做，他就不是陆小凤。

他就是个死人！

海水冰冷。

他跳下船之后，又游出了很远，才想起了一件事，一件要命的事。

开船时正夜深，现在已将黎明，船走了至少已有一个多时辰，他若要游回去，就不知道要游多久了，可能要三五个时辰，也可能永远游不回去。

若是回头再去追那条船，可能很快就追上，也可能永远追不上。

他忽然发现自己竟已被吊在半空中，进也是要命，退也是要命。

就在这时，突听“轰”的一声响，他回头的时候，一股青蓝色的火苗正从那条船上冒起来，忽然间就变成漫天火焰。

海水冰冷，他的人却已变得比海水更冷，然后就只有看着那条船慢慢地沉下去。

如果他还在那条船上，只怕早已被炸成了飞灰，这一次他又死里逃生。

只可惜现在的情况也好不了多少，现在他就算想再回到那岛上，也难如登天，若是想沉入海底，就容易得多了。

以现在的情况看来，他好像迟早都要沉下去的。

他坐过的船也好像迟早都要沉的。

牛肉汤的方法，显然比她父亲粗鲁激烈得多。

陆小凤叹了口气，忽然又觉得自己有另一个弱点。他总是太容易相信别人，总是将别人看得太善良了些，总不相信这世上有真正不可救药的恶人，却忘了一个做父亲的当然比任何人都了解自己的女儿。

他以为牛肉汤只要把他赶走就已心满意足，想不到她却一定要他死。

漫漫长夜已过去，东方已现出一轮红日，海面金波万道，绮丽壮观。

他是不是还能看见明天的太阳？陆小凤自己也一点把握都没有。

他尽量放松四肢，半沉半浮地随着海水漂流，只希望海潮能将他送回那岛屿，他从来也没有梦想到此时还会有船经过这里。

谁知海面上却偏偏有条船，正是条他上次落海时，岳洋抛给他的那种救生小艇，小艇上有个人正在用力划桨，显然也梦想不到海水里还有活人。

陆小凤一下子从海水中蹿出来，蹿上了小艇，这人骇极大呼，就像是忽然看见魔鬼一样。

他看来还是个孩子，胆子当然不大，青衣垂髫，正是那条船上打杂的小厮。

陆小凤上船的时候就觉得这小厮行动好像有点鬼祟，样子好像有点面熟。

只不过那时自己也有点六神无主，根本没有注意这件事。

这小厮的脸白净秀气，看来并不像做惯粗事的人，船沉了之后，他居然还能找到条救生小艇，运气实在不错。

这小厮吃惊地看着陆小凤，连嘴唇都吓白了，道：“你……你还没有死？”

陆小凤道：“我已经死了，我是来找替死鬼的。”

这小厮半信半疑，心里还是害怕，道：“你为什么要找上我？”

陆小凤道：“因为那条船是你弄沉的。”

这小厮立刻大声否认，道：“我不是，我什么事都不知道。”

陆小凤笑了笑，忽然一把将他抱了过来，拉开了他的衣襟，露出晶莹白嫩的胸膛，是一双小小的乳房，这孩子竟是昨天晚上替九少爷去找过沙曼的小玉。

她当然已不是孩子，已到了初解风情的年纪，忽然被一个强壮的男人解开衣服抱在怀里，全身都软了，心里又惊、又怒、又羞、又急，颤声道：“你……你……你想干什么？”

陆小凤悠声道：“我也不想干什么，只不过我一向是个出名的色狼，大家都知道的。”

小玉简直吓得快晕过去了，心里却偏偏又有种说不出的奇妙滋味，偏偏没有晕过去。

陆小凤道：“我最喜欢会说谎的小姑娘，不知道你会不会说谎。”

他故意眯起眼睛，露出牙齿，做出副大色狼的样子，好像要一口把她吞下去。

小玉立刻摇头，道：“我不会说谎，我从来不说谎。”

陆小凤道：“你真的不说谎？好，我来试试，我问你，船是怎么会烧起来的？”

小玉看着他的手，他的手并不像很规矩的样子，他的表情实在叫人心慌。

她终于叹了口气，道：“船舱底下有桶江南霹雳堂的霹雳子，还有几桶黑油，只要把霹雳子的引线点着，船就烧起来了。”

陆小凤道：“引线是谁点着的？”

小玉道：“不是……”

陆小凤道：“不是你？”

他的手忽然做了件很可怕的事，小玉身子更软了，轻轻道：“不是别人。”

陆小凤好像不太明白，道：“不是别人？难道是你？”

小玉咬着嘴唇，终于点了点头。

陆小凤道：“是谁叫你做这种事的，是不是你的九公子？”

小玉道：“不是，是公主。”

陆小凤道：“她老子又不是皇帝，你们为什么叫她公主？”

小玉道：“不是公主，是宫主，皇宫的宫。”

陆小凤道：“她为什么叫宫主？”

小玉道：“因为她本来就姓宫，叫宫主。”

陆小凤笑了，道：“以前我认得一个小老头，你猜他叫什么？”

小玉道：“他叫什么？”

陆小凤道：“他就叫老头子，因为他本来就姓老，叫头子。”

第十章　已知将死

01

小玉笑了，仿佛已忘记了他那双可怕的手。

陆小凤却放开了她，故意板起脸，道：“你果然不会说谎，我不喜欢你。”

小玉看着他，眼珠子转了转，忽然道：“你以为我真的怕你喜欢我？”

陆小凤道：“你不怕？”

小玉摇了摇头，悠然道：“我告诉你这些事，只不过因为我本来就不会说谎而已。”

陆小凤大笑。

这时太阳刚升起，照着她苹果般的脸，也照着她那发育得很好的胸膛。

陆小凤笑道：“不管你为什么说了老实话，现在你可以穿好衣裳了。”

小玉眨了眨眼，道：“我反正已被你看过了，为什么还要穿好衣裳？”

她解开头上的青巾，让乌黑柔亮的长发披散下来，转身迎着阳光，道：“我这里从来也没有晒过太阳，我真想把全身衣服都脱光了晒一晒。”

阳光灿烂，海水湛蓝，能够赤裸着晒晒太阳，的确是件很愉快的事。

陆小凤却大声道：“你千万不能这么做！”

小玉道：“为什么？”

陆小凤道：“因为……因为我是个色狼。”

小玉嫣然道：“我不怕色狼，难道色狼反而怕我了？”

陆小凤叹了口气：“色狼也不怕，色狼只不过怕他自己会……”

这句话还没有说完，他的脸色忽然变了，他忽然发现船底已进了水。

陆小凤道：“你会不会游水？”

小玉道：“不会。”

陆小凤道：“这下子真的完了。”

小玉道：“什么事完了？”

陆小凤道：“你那位宫主不但要杀我，还要将你也一起杀了灭口。”

小玉淡淡道：“我知道。”

陆小凤道：“你知道？”

小玉道：“她在这小船底下打了两个洞，用蜡封住，被海水一泡，蜡就会融，海水涌进来，这条船就要沉了。”

陆小凤叫了起来，道：“你既然早就知道，为什么还要坐这条船？”

小玉道：“因为我早就想尝尝被淹死是什么滋味的。”

陆小凤傻了。他想不到这看来很聪明伶俐的小姑娘，竟是个糊里糊涂的小混蛋。

小玉道：“我知道你心里一定在骂我是个小混蛋，其实，你若不遇见我，也一样是会被淹死的，现在多了个人陪你，有什么不好？”

陆小凤苦笑道：“我只不过有点后悔。”

小玉道：“后悔什么？”

陆小凤道：“后悔刚才没有真的喜欢你。”

小玉脸一红，却又忍不住吃吃地笑了起来。

陆小凤瞪眼道：“你笑什么？”

小玉也不回话，却从船头下找出了一大块黄蜡，然后分成两半，用手揉软，将船底的两个洞塞了起来，喃喃道：“这块蜡融开怎么办？”

陆小凤道：“我不知道。”

小玉道：“我知道，这样的蜡我已准备了十七八块。”

陆小凤又惊又喜，道：“原来你不是小混蛋，却是条小狐狸。”

小玉故意叹了口气，道：“我虽然很想尝尝被淹死的滋味，可是还没有被人真的喜欢过就糊里糊涂地死了，岂非有点冤枉？”

陆小凤大笑，道：“你那位宫主看到你活生生地回去了，不知道会不会被吓死？”

小玉道：“她不会。”

陆小凤道：“你怎么知道不会？”

小玉道：“因为她每次要我做事，总是想把我也一起杀了灭口，只可惜每次我都没有死，每次她看到我活着回去，反而好像很高兴，因为她知道我以后又可以替她做事了。”

陆小凤道：“你既然知道她要害你，为什么还要替她做事？”

小玉叹了口气，道：“因为我若不做，就真的要死了，死得很快。”

陆小凤也不禁叹了口气，跟那只蜜蜂在一起，要活下去的确不容易。

他知道自己这次回去后，那只蜜蜂还会来找他的。他连躲都没法子躲。

小玉看着他，忽然道：“你是个好人。”

陆小凤笑了，道：“你眼光总算不错。”

小玉道：“你这两条像眉毛一样的胡子，虽然有点讨厌，可是你这人倒不算难看。”

陆小凤道：“等你再长大一点，你说不定就会喜欢我这胡子了。”

小玉又叹了口气，道：“只可惜你是陆小凤。”

陆小凤道：“这又有什么可惜？”

小玉道：“你若不是陆小凤，我就一定会嫁给你，就算做小老婆都没关系。”

陆小凤道：“我是陆小凤，你为什么不能嫁给我？”

小玉道：“因为我不想做寡妇。”

陆小凤道：“嫁给陆小凤就会做寡妇？”

小玉叹道：“我那位宫主一心想要你的命，九少爷也未必喜欢你活下去，我若嫁给你，也许不出三天就要做寡妇的。”

02

正午。

小艇终于靠岸，两个人都已累得筋疲力竭，像死人一般躺在沙滩上。

也不知过了多久，小玉忽然道：“做寡妇好像也是很好玩的事。”

陆小凤道：“不好玩，一点也不好玩。”

小玉道：“好玩，一定很好玩。”

陆小凤道：“为什么？”

小玉道：“女人迟早都要嫁人的，嫁了人就有丈夫，寡妇却没有，一个人自由自在的，也没有人管，还可以去偷别人的丈夫，岂非好玩得很？”

陆小凤又傻了。他实在猜不透这小姑娘怎么会有这种想法的，做寡妇居然是件很好玩的事，这个连他都是第一次听见。

小玉道：“你为什么不说话，是不是觉得我说得很有道理？”

陆小凤苦笑道：“原来你不仅是小狐狸，你还是小混蛋。”

小玉笑了，道：“只不过你尽管放心，我这小混蛋，还不想嫁给你这大混蛋。”

她一下跳了起来，又道：“我要回去了，你呢？”

陆小凤道：“我……”

他没有说下去，因为他实在不知道应该到哪里去。他并不是怕别人害他，这种事他早已很习惯，可是今天就是沙曼成亲的日子，要他眼看着沙曼去嫁给别人，他实在受不了。

一阵阵浪涛卷来，他忽然发现这里就是他上一次上岸的地方。

小玉又问道：“你究竟回不回去？”

陆小凤道：“我有栋很漂亮的房子，就在这附近，你想不想去看看？”

小玉道：“你说谎，我可不喜欢会说谎的男人。”

陆小凤道：“我那间屋里还有个朋友在等着我，他肚子大大的，不但好玩极了，而且他从来不说谎话。”

小玉笑得弯下了腰，道：“原来你不但会说谎，还会吹牛。世界上什么样的人都有，从来不说谎的人我倒还没有见过。”

陆小凤道：“你若不信，为什么不自己去看看？”

小玉道：“去就去，有什么了不起，反正……”

她抿嘴一笑，又道：“反正我又不怕你，是你怕我。”

泉水依然不停地流，他那小草棚也依然无恙，这世上本就有很多事是永远都不会改变的。

小玉又笑得弯下了腰，道：“这就是你的漂亮房子？”

陆小凤道：“这房子又凉快，又通风，你说有哪点不好？”

小玉道：“好……好……好不要脸。”

陆小凤大笑，拉着她的手进去，大肚子的弥勒佛也躺在那里，笑口常开。

小玉道：“这就是你的朋友？”

陆小凤道：“你看他会不会说谎？”

小玉只有承认：“不会。”

陆小凤道：“所以我也没有说谎。”他弯下腰，拍了拍弥勒佛的肚子，笑道：“好朋友，我就知道你一定还在这里等着我，你非但不会说谎，也不会出卖朋友。”

弥勒佛笑嘻嘻地看着他，忽然道：“可是我会咬人。”

声音的确是从弥勒佛嘴里说出来的，陆小凤真吃了一惊。这弥勒佛几时变得会说话的？

弥勒佛忽然叹了口气，道：“我不但会咬人，还会说谎。”

陆小凤忽然跳起来，一下子抱起了弥勒佛，又笑又跳。

小玉吃惊地看着他，还以为他病了。

陆小凤的确病了，高兴得病了。

弥勒佛当然不会说话，只不过有个人躲在他肚里说话。

陆小凤听得出这个人的声音。

这个人竟是沙曼。

沙曼的脸色还是苍白的，虽然显得比往昔憔悴，眼睛里却充满欢喜。

陆小凤痴痴地望着她，也不知过了多久，才问道：“你怎么会到这里来的？”

沙曼眨了眨眼，道：“你能到我的家去，我为什么不能到你的家来？”

陆小凤笑道：“你当然能来，随时都能来，可是……”

他心里忽然又打了个结，道：“今天你却不该来的。”

沙曼道：“为什么？”

陆小凤虽然勉强笑笑，却硬是笑不出，道：“今天岂非是你成亲的日子？”

沙曼却笑了笑，道：“我刚才岂非已告诉过你，我不但会咬人，还会说谎？”

陆小凤又傻了。

小玉忍不住道：“现在我才明白了，为什么你喜欢会说谎的女孩子，因为你喜欢曼姑娘。”她也眨了眨眼，道：“现在你们可以真的彼此喜欢喜欢，我却得走了，再不走只怕就要被你赶出去了。”

这小姑娘倒真的很识相，真的说走就走，这次陆小凤当然不会再留她。

等她走了很远，沙曼才问道：“真的彼此喜欢喜欢，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陆小凤道：“就是这个意思。”他忽然扑过去，用力抱住了她，两个人一起滚到柔软的木叶上。

海风温暖而潮湿，浪涛轻拍着海岸，温柔得就像是情人的呼吸。

他们的呼吸却并不像海风那么温柔。

他们的呼吸很短、很急，就仿佛他们的心跳一样。

——你为什么要说谎？为什么迫我走？

——因为我要试试你，可是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的。

这些话他们都没有问，也不必回答，这一切都不必解释了。

现在他们做的事，就是最好的解释，在真心相爱的情人间，永远没有比这更好的解释。

03

海风还是同样轻柔，他们呼吸也轻柔了。这小小的茅屋，就是他们的宫殿，在他们的宫殿中，只有和平，只有爱。世上所有粗暴、邪恶的事，距离他们都仿佛已很遥远、很遥远。

可是他们错了。就在这时，他们的宫殿——爱的宫殿，忽然倒塌了下来，倒在他们身上。

陆小凤没有动，沙曼也没有动。他们依旧紧紧地拥抱着，就像天塌下来，倒在他们身上，将他们压得粉碎，他们也不在乎。因为他们已得到他们这一生中最渴求的——真情和真爱。

他们已互相满足在对方的满足中。

他们甚至没有听见外面的声音——并不是真的没听见，而是他们不愿听。这的确是他们最不愿听到的声音。对他们来说，世上几乎已没有任何声音比牛肉汤的笑声更难听。

现在从外面传来的，就正是牛肉汤的冷笑声。

牛肉汤不但冷笑，而且在说话。她说的话比她的冷笑声更尖锐、更刺耳，她甚至还在拍手！

“好，好极了，你们的武功如果有你们刚才的动作一半好，一定没有人能受得了。”

陆小凤终于叹了口气，用一只手拨开了压在身上的草棚。

牛肉汤正在上面看着他，目光中充满了怨毒和妒忌。

陆小凤道：“你好。”

牛肉汤道：“我不好。”

陆小凤笑了，道：“这倒是实话，你这人的确不太好。”

牛肉汤的冷笑忽然变成了媚笑，道：“我只要你凭良心说一句话。”

陆小凤道：“说什么？”

牛肉汤道：“做这种事，究竟是我好，还是她好？”

陆小凤道：“你们不能比。”

牛肉汤道：“为什么？”

陆小凤道：“因为做这种事的方法有两种。”

牛肉汤道：“哪两种？”

陆小凤道：“一种是人，一种是野兽。”

牛肉汤的媚笑又变成了冷笑：“人死了之后呢？”

陆小凤道：“我记得有人说过，一万个死人，也比不上一条活母狗。”

牛肉汤道：“这一定是个聪明人说的话了。”

陆小凤道：“你是人，还是母狗，也许我还不太清楚，我只知道一件事。”

牛肉汤道：“你知道什么？”

陆小凤道：“知道我们还活着，至少现在还活着。”

牛肉汤道：“还能活多久？”

陆小凤道：“只要能活一天，也比你活一万年好。”

牛肉汤道：“你错了。”

陆小凤道：“哦。”

牛肉汤道：“也许你们还能活一天半。”

陆小凤道：“哦。”

牛肉汤道：“这是个很大的海岛。”

陆小凤道：“哦。”

牛肉汤道：“据我们估计，这岛上至少有五千七百多个可以躲藏的地方。”

陆小凤道：“哦。”

牛肉汤道：“只要你们能躲过十八个时辰，也许就可以活到一百八十岁。”她冷笑，“只可惜你们一定躲不过的。”

陆小凤道：“为什么？”

牛肉汤道：“因为你们就算是两只蚂蚁，他也可以在半个时辰中把你们找出来捏死。”

陆小凤道：“是你？还是他？”

牛肉汤道：“他。”

陆小凤道：“他就是你的九哥？”

牛肉汤道：“当然是。”

她眼睛里充满了骄傲：“他甚至还愿意先让你们半个时辰。”

陆小凤道：“怎么让？”

牛肉汤道：“从现在开始，这半个时辰里他绝不追你们。”

陆小凤道：“绝不？”

牛肉汤道：“他说的话，每个字都像钉在墙里，一个钉子一个眼。”

陆小凤道：“这点我倒相信。”

牛肉汤道：“就算你不信，睡在你旁边的人至少应该相信。”她的声音忽然又变得很温柔，“因为她以前好像也睡过我九哥旁边。”

陆小凤并没有难受。

有了一种完全可以互相信任的真情和真爱，世上就已没有什么可以值得他们难受的事。

可是如果你说陆小凤连一点都不生气，那也不是真话。至少他的脸色已经有点变了。

牛肉汤在笑。

陆小凤道：“这就是你要来跟我说的话么？”

牛肉汤点头。

陆小凤道：“现在我已经听见了。”

牛肉汤道：“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陆小凤道：“每个字。”

牛肉汤道：“你想不想跟我打个赌？”

陆小凤道：“什么赌？”

牛肉汤道：“我打赌，用不着三个时辰，九哥就可以找到你。”

陆小凤道：“然后他就像捏蚂蚁一样把我捏死？”

牛肉汤道：“一点都不错。”

海风还是同样的轻柔，他们的呼吸也是同样轻柔，可是他们的心情已不同。

宫九的剑，宫九杀人的手段，沙曼当然比陆小凤知道得更清楚。

可是现在她心里想的却不是这件事。

她正在想刚才牛肉汤说的一句话。

——做这种事，究竟是她好，还是我好？

到了这种时候，她居然还在吃醋。

其实这一点都不奇怪。

无论在什么时候，你若想要一个女人的命并不是件困难的事，可是你如果想要一个女人不吃醋，那简直是做梦。

第十一章　逃避追捕

01

陆小凤也有心事。

他想的不是宫九的剑，生死间的事，他一向都不太在乎。

他本来已经该死过很多次。

沙曼忽然问道：“你在想什么？”

陆小凤道：“在想你。”

沙曼道：“想我？”

陆小凤道：“想你是不是在吃醋。”

沙曼咬起嘴唇，道：“我为什么要吃醋？”

陆小凤道：“因为你有吃醋的理由。”

沙曼道：“因为你真的跟她好过？”

陆小凤道：“我跟很多女孩子都好过，她只不过是其中之一而已，你……”

他故意停住，沙曼立刻就替他接了下去：“我也只不过是其中一个。”

陆小凤虽然并没有一口承认，可是也连一点否认的意思都没有。

沙曼看着他，瞪着他看了很久，道：“你为什么不问我，是不是真的和宫九睡在一起过？”

陆小凤道：“我不必问。”

沙曼道：“因为你根本不在乎。”

陆小凤非但不否认，而且居然还点了点头。

沙曼又瞪着他看了很久，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道：“如果你以为我还不明白你的意思，那你就错了。”

陆小凤道：“我有什么意思？”

沙曼道：“你是想故意把我气走。”

陆小凤道：“哦？”

沙曼道：“你以为只要我离开了你，我就可以活到一百八十岁了？”

这次陆小凤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沙曼道：“只可惜你忘了一点。”

他并没有问，她已经接着说了下去：“一个女人就算真的能活到一百八十岁，活着也没有什么太大的意思了。”

陆小凤道：“那至少总比再活十八个时辰有意思一些。”

沙曼道：“这是你的想法。”

陆小凤道：“你怎么想？”

沙曼道：“只要能跟你在一起，就算只能再活一个时辰，我也心满意足！”

陆小凤忽然跳起来，拉住她的手，道：“我们走。”

02

平坦的沙滩后，就是高大嶙峋的岩石，深邃茂密的丛林。

在这种地方，连一只兔子都可以很容易就逃避过狐狸的追踪。

陆小凤不是兔子。

他不仅有兔子的精灵和速度，也有狐狸的狡猾、狗的忠勇。

他本身就是猎人，在丛林沼泽中求生的技巧，他远比任何人懂得的都多。只要利用一段树枝，他就可以在片刻中制出一个杀人的陷阱。

在这种地方，他若想逃避一个人的追踪，应该也不是件困难的事。

“可是那个人不是人。”沙曼说的当然是宫九，“他是条毒蛇，是只狐狸，是个魔鬼。”

陆小凤笑了，道：“他究竟是什么？”

沙曼道：“有人说是用九种东西做出来的。”

陆小凤道：“哪九种？”

沙曼道：“毒蛇的液、狐狸的心、北海中的冰雪、天山上的岩石、狮子的勇猛、豺狼的狠辣、骆驼的忍耐、人的聪明，再加上一条来自十八层地狱下的鬼魂。”

陆小凤虽然在笑，可是无论谁都看得出他笑得并不愉快。

沙曼道：“这岛上的确有很多隐秘的地方可以躲藏。”

陆小凤道：“你知道多少？”

沙曼道：“我知道的虽然没有五千多个，可是也不算少。”

陆小凤道：“他知道的有多少？”

沙曼道：“每个地方他都知道。”

——我知道的，他全知道，我不知道的，他也知道。

沙曼道：“所以我们不管躲在哪里，他都一定可以把我们找出来。”

陆小凤沉默着，忽然又笑了。

沙曼并不奇怪，她知道世上本就有种人无论在什么时候都能笑得出的。

她喜欢这种人，可是陆小凤实在笑得太愉快，她还是忍不住问：“你笑什么？”

陆小凤道：“我想起了件有趣的事。”

沙曼道：“现在还有什么事能让你觉得很有趣？”

陆小凤道：“我们可以躲到一个很有趣的地方去。”

沙曼道：“不管多有趣的地方，只要他找得到，都会变得很无趣。”

陆小凤道：“那地方我保证他一定找不到。”

沙曼道：“什么地方？”

陆小凤道：“鸡蛋壳里。”

沙曼有点生气了，这种时候，他实在不该开这种玩笑。

陆小凤不但在笑，眼睛里也在发着光。

沙曼忍不住道：“只有蛋才躲到鸡蛋壳里去，只有你这种混蛋。”

陆小凤道：“你还忘了一点。”

沙曼道：“哦？”

陆小凤道：“只有蛋，才有鸡蛋壳。”

沙曼不懂。

陆小凤道：“你知不知道这里最大的一个混蛋是谁？”

沙曼道：“不是你？”

陆小凤摇摇头，道：“我比不上他，我最多也只不过是用六七种东西做成的。”

沙曼道：“你说的是宫九？”

陆小凤道：“答对了。”

他又补充道：“就因为他是最大的一个混蛋，无论谁只要能躲得进去，一定都安全得很。”

沙曼眼睛也发出了光。现在她总算已明白陆小凤的意思——

宫九既然要出来追捕他们，自己的屋里一定没有人。

如果他们能躲到宫九屋里去，倒的确是个很安全的地方。因为谁都想不到他们会躲到那里去，甚至包括宫九自己。

没有人能想到的地方，当然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沙曼道：“现在我们只剩下一个问题，我们要怎么样才能躲进去？”

陆小凤当然也知道这问题很大，可是他相信他们一定有法子。

在他眼中看来，世上本就没有什么事是绝对不可能的。

沙曼道：“这问题你已有法子解决？”

陆小凤道：“你当然知道那鸡蛋壳在哪里？”

沙曼道：“嗯。”

陆小凤道：“那么这问题就已经解决了。”

沙曼道：“你难道认为我们可以大摇大摆地走进去，别人都看不见？”

陆小凤道：“我们不必大摇大摆地走进去，我们根本连一步都不必走。”

沙曼道：“连一步都不必走？难道变成只苍蝇飞进去？”

陆小凤道：“我不会变，再变也不会变成只苍蝇。”

他又笑了笑，道：“苍蝇飞得太累，我准备舒舒服服地躲进去。”

沙曼张大了眼睛，看着他，就好像是个正在听人说神话的孩子。

陆小凤笑道：“我知道你心里一定不相信的，可是我保证这问题你一点都不必担心。”

沙曼道：“难道你还有什么真正值得担心的事？”

陆小凤道：“只有一件。”

沙曼道：“你说嘛。”

陆小凤道：“我只有法子能躲进去，却没法子出来。”

沙曼道：“所以我们就算能躲得了十八个时辰，他还是会找到我们的。”

陆小凤道：“到了那时候，他如果要杀我们，我们……”

沙曼打断了他的话，道：“这一点你也用不着担心。”

陆小凤道：“为什么？”

沙曼道：“因为十八个时辰后，他已经不在这里。”

陆小凤道：“他还要走？”

沙曼道：“非走不可。”

陆小凤道：“为什么？”

沙曼道：“因为外面还有件事一定要等着他去做。”

陆小凤沉吟道：“除了杀人外，还有什么事是一定非他去做不可的？”

沙曼道：“没有了。”

陆小凤道：“这次，他要去杀的是什么人？”

沙曼道：“值得他出手去杀的，当然是个很了不起的人。”

陆小凤道：“是谁？”

沙曼道：“不知道。”

也许她是真的不知道，也许她虽然知道，却不愿说出来。不管怎么样，陆小凤都没有再问。

他并不希望任何女人为了他而出卖她们以前的男人。

沙曼看着他，道：“现在你准备变成什么样的东西？”

陆小凤道：“你看呢？”

沙曼道：“依我看，只有死人才能舒舒服服地躲着进宫九的屋子。”

陆小凤笑了笑，道：“你又忘了一点。”

沙曼道：“哦？”

陆小凤道：“死的东西很多，并不一定只有人。”

没有生命的，就是死的。

树木有生命，可是被砍断，锯成木片，做成箱子后，就死了。所以箱子是死的。

03

幽秘曲折的山路上，十个活人，抬着五个大箱子走过来，箱子显然很重，大家都很吃力。

尤其是最后一口箱子，抬箱子的两条大汉满头汗出如浆，已经落后了一段路。

幸好这里已经快走到入谷的出口，就在这时候，他们看见沙曼。

就像是一阵风，她忽然出现，挡住了他们的去路，道：“你们都认得我？”

他们当然认得。入过山谷的人，无论谁都曾经偷偷看过她两眼——最多也只不过敢偷偷看两眼。

因为大家知道，若是被九少爷发觉有人在偷看她，九少爷就会生气的。

没有人敢惹九少爷生气。

两条大汉都垂下头：“曼姑娘有什么吩咐？”

沙曼道：“我没有，九少爷有。”

两条大汉都在听。九少爷的吩咐，没有人敢不听。

沙曼道：“他特地要我来，叫你们把这口箱子送到他卧房里去。”

虽然他们以前听到的命令并不是这样子的，可是谁都没有怀疑，更不敢反抗。

大家都知道，曼姑娘说出来的话，和九少爷自己说出来的并没有什么两样！

沙曼道：“九少爷喜欢干净，所以现在你们最好先去找个地方把手脚洗一洗。”

正好附近有条小溪，他们尽快赶去，尽快赶回来，箱子还在路上，曼姑娘却已不在了。

她的人虽然已不在了，可是她说的话还是同样有效。

箱子里黑暗而安静，已经被轻轻地摆了下来。

外面充满了生死一线的危机，两个人紧紧地拥抱在箱子里，那是种什么样的滋味？

世界上只怕很少有人能领略到这种滋味，可是陆小凤能，沙曼也能。

因为现在他们就紧紧地拥抱在箱子里，呼吸着对方的呼吸。

直等他们能开口的时候，沙曼就忍不住问：“你怎能知道他会有箱子要运来？”

陆小凤道：“我看出他是个很讲究的人，而且喜欢用礼物打动人心，他的人还没有到，已经有箱子送回来了，何况他的人已回来？”

沙曼道：“他的人是昨天回来的，你怎么知道他的箱子要等到今天才到？”

陆小凤道：“跟着他在海上走了那么些日子，大家一定早就快憋死，好容易等到船靠岸，就算找不到女人，也一定要喝个痛快，喝醉了的人，早上一定爬不起来。”

沙曼道：“所以你算准了箱子一定要等到这时候才会送上岸？”

陆小凤笑了笑，道：“我当然也是在碰运气。”

沙曼道：“你的运气好，也许只不过因为你通常都能算得很准。”

判断正确的人，本就通常都会有好运气的。因为只有判断正确的人，才能把握住机会。

机会就是运气。

沙曼的声音更温柔，道：“你也算准了抬箱子的人不会知道我的事，一定会服从我的命令？”

陆小凤当然算得准，这种事宫九自己若不说，又有谁敢说？

一个骄傲而自负的男人，若是被自己心爱的女人背弃，他自己是绝不会说出来的。

他宁可让别人认为是他抛弃了那个女人，宁可让人认为是他负了心。

他甚至宁可死，也不愿让别人知道他的痛苦和羞侮。

陆小凤明了这种心情，因为他自己也是这种人。

沙曼道：“可是你怎么会知道箱子能平安送到这里，一路上连问都没有人问？”

陆小凤道：“因为我看得出这里的人都不喜欢管闲事，尤其是这种小事。”

沙曼叹了口气，道：“你看得不错，这里的人，无论做什么事，都要有代价的。”

箱子被送来的时候既没有人问，以后当然更不会有人问。

宫九既然正在追捕他，现在当然也不会回来。

箱子已被打开了一条缝，他们还是紧紧地拥抱着在箱子里。

他们并不急着想出去。

“我死了之后，如果阎王爷问我，下辈子做什么？”

“你一定想做小鸡。”

“答对了。”

这箱子实在很像鸡蛋壳，这鸡蛋壳里实在又安全、又温暖、又甜蜜。

“我相信小鸡们在鸡蛋壳里的时候，一定也不会急着想出去的。”

“为什么？”

“因为它们一定知道，出去了之后，就会变成大鸡。”

“大鸡通常很快就会变成香酥鸡、红烧鸡和清炖鸡汤。”

“听说只有母鸡才能炖汤。”

“你想把我炖汤？”

“我舍不得，可是你实在太香，比香酥鸡还香。”

“你想吃了我？”

“想得要命。”

04

天色已昏暗。鸡蛋壳里终于有两只小鸡钻了出来。

一只公的，一只母的。

九少爷住的地方，当然绝不会像鸡蛋壳。

华美的居室，精雅的器皿。夕阳正照在雪白的窗纸上。

“他不在的时候，会不会有人闯进来？”

“绝不会。”

这许多年来，从来没有任何人敢闯入宫九少爷的屋子，连他老子都没有。

他一向是个孤僻自负的人，所以他最喜欢照镜子。

“为什么？”

“因为他唯一真正喜欢的人，就是他自己。”

屋子里果然有面很大的镜子，看来显然是名匠用最好的青铜磨成的。

“这是他自己磨成的，他自认为这无疑已是天下第一明镜。”

镜旁悬着一柄剑，剑身狭长，形式古雅。

“这就是他的剑。”

他要去杀人，却将剑留在屋里。

他杀人已不必用剑。

陆小凤用指尖轻轻抚着剑，缓缓道：“我知道还有一个人，剑术也已练到‘无剑’的境界。”

沙曼道：“西门吹雪？”

陆小凤道：“你也知道他？”

沙曼淡淡道：“我只知道‘无剑’的境界，并不是剑术的高峰。”

陆小凤道：“哦？”

沙曼道：“既然练的是剑，又何必执著于‘无剑’二字？”

陆小凤还没有开口，忽然听见床下有人在鼓掌。

掌声很轻，却比雷霆还令人吃惊。

陆小凤霍然回头，就看见一个光秃秃的脑袋从床底下伸了出来。

“老实和尚！”

陆小凤刚刚叫出声，剑光一闪，一柄精光四射的长剑已架上了老实和尚的脖子。

好快的剑！

挂在铜镜旁的剑已出鞘，到了沙曼手里，她的出手之快，连陆小凤都吓了一跳。

老实和尚当然比他吓得更惨，一张脸已吓得发白，勉强笑道：“其实姑娘用不着动手，和尚也知道姑娘是当世第一位女剑客了。”

沙曼冷冷道：“你知道？”

老实和尚道：“和尚虽然没吃过猪肉，至少总见过猪走路，听见姑娘刚才说的那句，早就已经佩服得五体投地。”

陆小凤笑了：“原来老实和尚也会拍马屁。”

老实和尚道：“和尚绝不是拍马屁，和尚一向说老实话。”

沙曼不笑，板着脸道：“只可惜姑娘一向不喜欢听老实话。”

老实和尚道：“姑娘喜欢听什么？”

沙曼道：“姑娘喜欢听人拍马屁。”

老实和尚眼睛眨了眨，道：“和尚虽然不会拍马屁，别的事会的却不少。”

沙曼道：“你会什么？”

老实和尚道：“替人说媒求亲，成媒作证，都是和尚的拿手本事。”

沙曼道：“你准备让谁成亲？替谁作证？”

老实和尚道：“替两只小鸡，一只公的，一只母的。”

沙曼也笑了。

就在她开始笑的时候，老实和尚已游鱼般从她剑下溜了出来，一溜出来，就立刻躲到陆小凤背后，道：“你这只小公鸡若是不肯娶小母鸡，和尚第一个不答应。”

陆小凤道：“谁说我不肯？”

老实和尚道：“你真的肯？”

陆小凤不理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沙曼。

“当”的一声，沙曼手里的剑掉了下来，两个人忽然间就已变成一个人。

老实和尚看着他们，脸上的表情好像要哭出来的样子，嘴里喃喃道：“和尚为什么不去做小公鸡？和尚为什么要做和尚！”

屋子里居然没有酒，连一滴都没有。

老实和尚在叹气：“一个男人的屋子里如果没有酒，这个男人还算男人？”

陆小凤道：“不喝酒的都不是男人？”

老实和尚道：“就算他自己不喝，也应该准备一点请别人喝的。”

沙曼道：“和尚也想喝酒？”

老实和尚道：“只想喝一种酒。”

沙曼道：“哪种？”

老实和尚道：“喝你们的喜酒。”

沙曼嫣然一笑，陆小凤也笑了，他们忽然发觉这个和尚实在老实得可爱。

老实和尚道：“其实没有酒也一样，和尚自己吞口口水，也可以算是喝了你们的喜酒。”

他真的吞了口口水下去：“现在和尚既然已喝过你们的喜酒，你们想不做夫妻都不行了。”

沙曼仰起脸，看着陆小凤，道：“你说行不行？”

陆小凤道：“不行。”

于是两个人立刻又变成了一个人。

老实和尚脸上的表情又好像要哭出来了，道：“你们这样子，是不是一定要逼着和尚还俗？”

夜色已深。

屋子里有灯，却没有点着，也不能点着。

陆小凤不在乎。

沙曼不在乎。

——若是有真情，无星无月亦无妨，又何妨无灯无火？

老实和尚当然更不在乎。

他正好落得个眼不见为净。

屋子里真的很黑，什么都看不见。

老实和尚道：“你们在干什么？”

陆小凤道：“什么都没有干。”

老实和尚道：“你们的嘴有没有空？”

沙曼抢着道：“有。”

老实和尚道：“既然有空，能不能陪和尚聊聊天，说说话？”

沙曼道：“能。”

陆小凤道：“和尚怎么会躲到床底下去的？”

老实和尚道：“因为这地方的主人虽然不喜欢喝酒，却喜欢吃醋。”

陆小凤道：“和尚不笨。”

沙曼道：“和尚聪明得要命。”

老实和尚道：“小鸡却不大聪明。”

陆小凤道：“哪点不聪明？”

老实和尚道：“小鸡本可以叫那两个笨蛋把这口箱子送回那条船上去的，那么过不了三五天，两只小鸡都可以回家了。”

第十二章　和尚弄鬼

01

陆小凤怔住。

沙曼的手冰冷。

他们立刻发觉，这的确是他们逃离这地方的唯一机会。

良机一失，永不再来。

老实和尚又在叹气：“两只小鸡、一头秃驴，若是全都老死在这里，那倒……”

他忽然闭上了嘴。

陆小凤跳了起来，沙曼的人虽然没有动，心却在跳，跳得很快。

他们都听见门外有了脚步声，好像是五六个人的脚步声。

脚步声竟是往这屋子走过来的。

门缝里已有了灯光，而且愈来愈亮。

陆小凤蹿过去，掀起了那口箱子的盖，用最低的声音道：“再躲进去。”

等到沙曼蹿入箱子，他自己才躲进去，轻轻地放下箱盖。

就在这时候，门已开了。

他听见了开门的声音，也听见有人走了进来，一共是五个。

第一个开口说话的是个女人。

声音很凶：“这箱子是谁要你们搬到这里来的？”

陆小凤的心一跳。

他听得出这是小玉的声音，小玉这个人并不要命，问的这句话却实在要命。

“是曼姑娘。”

回答这句话的，当然就是刚才抬箱子的那两个人其中之一。

“曼姑娘？”小玉在冷笑，“你们是听九少爷的？还是听曼姑娘的？”

没有人敢答腔。

“你们知不知道曼姑娘已经不是九少爷的人？”小玉的声音更凶。

陆小凤的心直往下沉。

他实在不懂，这件事本已明明没有人追究的，为什么会被这小丫头发觉。

这丫头自己刚从死里逃生，为什么又要来管这种闲事？

陆小凤直恨不得把她的嘴缝起来。

“抬走。”小玉又在大叫，“快点把这口箱子抬走。”

“抬到哪里去？”

“从哪里抬来的，就抬回哪里去。”

这句话说出来，陆小凤立刻知道自己错了。

这么可爱的一张小嘴，他怎么能缝起来，他实在应该在这张小嘴上亲一亲，就算多亲两亲，都是应该的。

箱子是从船上抬下来的，再过两个时辰，船又要走了。

只要这口箱子被送回船上，他们的人也跟着船走了。

“那么过了五天，两只小鸡都可以回家了。”

陆小凤开心得几乎忍不住要大叫：“小玉万岁！”

直到现在他才明白，小玉这是在帮他们的忙。这个鬼灵精的小丫头，一定早就知道他们躲在箱子里。

他心里充满了欢悦和感激，他相信沙曼的感激定也一样。

他忍不住要去找她的手来握在自己手里。

箱子里虽然很黑暗，可是他不在乎，因为他就算摸错地方也没关系。

他真的摸错了。

错得厉害，错得要命，活活要人的老命。

他摸到的是光头。

跟他一起躲在箱子里这个人，竟不是沙曼，是老实和尚！

陆小凤真的要叫了起来。

只可惜他的手刚摸到这个光头上时，老实和尚的手已点了他三处穴道。最要命的三处穴道。

他非但叫不出，连动都不能动了。

沙曼呢？沙曼在哪里？

箱子已被抬起来，小玉还在不停地催促：“快，快，快！”

陆小凤简直急得发疯。

看到箱子被抬走，沙曼一定也会急得发疯，可是她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想到这一点，陆小凤连心都碎了。

沙曼的心一定也碎了。

可是心碎又有什么用？就算一头撞死，把整个人都撞成碎片，也一样没有用。

他终于明白了“无可奈何”这四个字的滋味，这种滋味，简直不是人受的。

抬箱子的两个人也不知吃了什么药，一抬起箱子，就走得飞快。

老实和尚居然握起了他的手，放在自己手里，轻轻地拍着，就好像把他当作个孩子，在安慰他，要他乖乖地听话。

陆小凤却只希望能听到一件事，那就是听到这和尚的光头，忽然像个鸡蛋壳般被撞得粉碎。

可惜抬箱子的这两个人不但走得快，而且走得稳，就好像在他们的娘肚子里已学会抬箱子了。

老实和尚轻轻地叹了口气，显得又舒服、又满意。

“这和尚真是我命中注定的魔星，一看见他，我就知道迟早要倒霉的。”

骂人的话，陆小凤知道的也不算太多，南七北六十三省，各式各样骂人的话他只不过全都懂得一点点，加起来也只不过有六七百种而已。

他早已在心里把这六七百种话全都骂了出来，只恨没法子骂出口。

——沙曼呢？

——眼睁睁地看着别人把她跟她的小公鸡拆散，她心里是什么滋味？

——她会不会死？

——死了也许反倒好些，若是不死，叫她一个人孤零零的怎么过？

——也许她会想法子溜到船里去的，她的本事远比别人想象中的大得多。

——如果她上不了船，会不会再上别人的床？

陆小凤的心就好像被滚油在煎，愈想愈痛苦，愈想愈难受。

他本来并不是这种小心眼的人，可是沙曼却让他变了。

一个人有了真情后，为什么总会变得想不开？变得小心眼？

抬箱子的两个人忽然也开口骂了。

“就是这口见鬼的箱子，害得我们想好好吃顿饭都不行。”

“真他妈的活见了大头鬼。”

“我们倒不如索性找个没人的地方，把它扔到海里去，也免得它再作怪。”

这种久经风浪的老水手，当然不会是什么好角色，说不定真会这样做。

陆小凤一点都不在乎，反倒有点希望他们真的这样做。

谁知那人又改变了主意。

“可是我们至少总得看看箱子里装的究竟是些什么鬼东西？”

对陆小凤来说，这主意好像也不太坏。

只可惜小玉已经把箱子上了锁。

“你能开得了这把锁？”

“开不了。”

“你敢把箱子砸坏？”

“为什么不敢？”

“九少爷若是问下来，谁负责任？”

“你。”

“去你娘的。”另一人半笑半骂，“我早就知道你是个杂种。”

“你好像也差不多。”

“所以我们最好还是乖乖地把箱子抬回去，往底舱一摆就天下太平了。”

02

“砰”的一声响，两个人重重地把箱子往地上一放，下面是木板的声音。

两个人同时吐出口气，这里显然已经是宫九那条船的底舱。

他们的任务已完成，总算已天下太平了。

老实和尚也轻轻吐出口气，好像在说：“再过三五天，一只小公鸡，一只老秃驴，就可以平平安安回家了。”

他的天下也太平了。

陆小凤呢？

陆小凤好像已连气都没有了，摸摸他的鼻孔，真的已没有了气。

老实和尚也吃了一惊，道：“你这是怎么回事？”

没有回应，没有气。

一个人是不是真的会活活气死？

老实和尚道：“你千万不能死，和尚可不愿意跟个死人挤在一口箱子里。”

还是没有回应，没有气。

老实和尚却忽然笑了：“你若想骗我，让我解开你的穴道，你就打错主意了。”

他笑得好愉快：“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我知道你死不了的。”

陆小凤终于吐出口气来，箱子里本来就闷得死人，再闭气更不好受。他并不想真的被气死。

老实和尚笑得更愉快，道：“我虽然不想跟你挤在箱子里打架，可是一个人自言自语也没意思，只要你乖一点，我就先解开你的哑穴。”

陆小凤很乖。

一个人身上三处最要命的穴道若是全都被点住，他想不乖也不行。

老实和尚果然很守信，立刻就解了他的哑穴。

“你这秃驴为什么还不赶快去死？”这本是陆小凤想说的第一句话。

可是他没有说出来。

有时候他也是个很深沉的人，很有点心机，他并不想要老实和尚再把他哑穴点住。

他的声音里甚至连一点生气的意思都没有，淡淡地说了句：“其实你根本不必这么做的。”

老实和尚道：“不必怎么做？”

陆小凤道：“不必点我的穴。”

老实和尚道：“可是和尚怕你生气。”

陆小凤道：“为什么生气？”

老实和尚道：“小母鸡忽然变成了秃驴，小公鸡总难免生气的。”

陆小凤也在笑，道：“你错了。”

老实和尚道：“哪点错了？”

陆小凤道：“小公鸡早就已经不是小公鸡。”

老实和尚道：“是什么？”

陆小凤道：“老公鸡。”

老实和尚道：“老公鸡和小公鸡有哪点不同？”

陆小凤道：“有很多点，最大的一点是，老公鸡见过的母鸡，大大小小已不知有多少，却只有一个秃驴朋友。”他说得很诚恳，“何况，她本就是这里的人，留下来也无妨，你这秃驴若是留下来，说不定就会变成死秃驴了，我总不能看着朋友变成死秃驴。”

老实和尚又握住他的手，显然已经被他感动：“你果然是个好朋友。”

陆小凤道：“其实你早就该知道的。”

老实和尚道：“现在知道，还不算太迟呀。”

陆小凤道：“现在你解开我的穴道来，也不迟。”

老实和尚立刻同意：“的确不迟。”

陆小凤微笑着，等着他出手。

老实和尚却慢慢地接着又道：“虽然一点都不迟，只可惜还嫌太早了一点。”

陆小凤道：“还太早？”

老实和尚道：“太早。”

陆小凤道：“你准备等到什么时候？”

老实和尚道：“至少也要等到开船的时候。”

陆小凤闭上嘴。他实在很怕自己会破口大骂起来，因为他知道随他怎么骂，都骂不死这秃驴的。

他只有沉住气，等下去。

如果你是陆小凤，要你跟个和尚挤在一口箱子里，你难受不难受？

陆小凤忽然道：“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老实和尚道：“你说。”

陆小凤道：“你能不能再把我另外一个穴道也点上一点？”

老实和尚道：“你是否气出毛病来了？”

陆小凤道：“没有。”

老实和尚道：“你真的要我再点你一处穴道？”

陆小凤道：“真的。”

老实和尚道：“什么穴？”

陆小凤道：“睡穴。”

在这种时候，世上还有什么事能比睡一觉更愉快。

老实和尚叹了一口气，道：“看来你的运气实在不错嘛。”

陆小凤几乎又忍不住叫了起来：“你还说我运气不错？”

老实和尚点点头，道：“至少你还有个能点你穴道的朋友，和尚却没有。”

陆小凤傻了。

听到这种话，他实在不知道是应该大哭三声，还是应该大笑三声。

他既没有哭，也没有笑。因为他已睡着。

黑暗。

睡梦中是一片黑暗，醒来后还是一片黑暗，睡中是噩梦，醒来后仍是噩梦。

——沙曼呢？

睡梦中他仿佛看见她在不停地奔跑，既不知要往哪里跑，也不知逃避什么。

他想追上去，两个人的距离却愈来愈远，渐渐只剩下一点朦胧的人影。

醒来后却连她的影子都看不到。

他仿佛有种飘飘荡荡的感觉，这条船显然已开航，到了大海上。

他的四肢居然已可以活动了。

可是他没有动。他正在想修理老实和尚的法子。

这秃驴虽然总算没有失约，船一出海，就将他穴道解开。但若不是这秃驴，两只恩恩爱爱的小鸡，又怎么会分开？

想到刚才那噩梦，想到沙曼现在的处境，陆小凤恨不得立刻在他那光头上打个大洞。

可是就算打出七八十个大洞来又有什么用？

陆小凤在心里叹了口气，不管怎么样，这秃驴总算是他的老友了，而且也不能算是太坏的人，小苦头虽然还要让他受一点，大修理则绝对不可。

船走得很平稳，今天显然是个风和日丽的日子。

陆小凤悄悄地伸出手，正准备先点他的穴道，再慢慢让他吃点小苦头。可是手一伸出去，陆小凤却立刻觉得不对了。

这箱子里忽然变得很香，充满了一种他很熟悉的香气。

那绝不是老实和尚的味道，无论什么样的和尚，身上都绝不会有这种味道。

就连尼姑都不会有。

他的手一翻，捉住了这个人的手，一只光滑柔软的纤纤玉手。

这更不会是老实和尚。

陆小凤的心忽然跳得很快，只听黑暗中一个人道：“你终于醒过来了。”

柔美的声音中，充满了欢愉。

陆小凤的声音已因激动兴奋而发抖，整个人都几乎忍不住要发抖。

“是你？真的是你？”

“真的是我。”

陆小凤不能相信，也不敢相信，箱子里明明是老实和尚，怎么会忽然又变成沙曼？

可是这声音，的的确确是沙曼的声音。

她的手已牵引着他的手，要他去轻抚她的脸、她的乳房。

她身子也在发抖。

这种销魂的颤抖，也正是他所熟悉的。他再也顾不得别的了，用尽全身力气，紧紧拥抱住她。

就算这只不过是梦，也是好的，他只希望这个梦永不会醒过来。

他抱得真紧。

这一次他绝不让她再从怀抱中溜走了。

她也在紧紧拥抱着他，又哭又笑又吻，吻遍了他整个脸。

她的嘴唇温暖而柔软。

“这不是梦，这是真的。”她流着泪道，“这真的不是梦，真的是真的。”

可是这种事实在比最荒唐的梦境还离奇。

“你怎么会来的？”

“不知道。”

“老实和尚呢？”

“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

“我躲在床底下，眼看着他们把箱子抬走，就急得晕了过去。”

“然后呢？”

“等我醒来时，我就又回到这箱子里，简直就好像在做梦一样。”

“但这不是梦！”

“绝不是。”

这的确不是梦，她咬他的嘴唇，他很痛，一种甜蜜的疼痛。

难道这又是小玉造成的奇迹，她真有这么大的本事？

这些疑问他们虽然无法解释，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他们又重逢。

他们紧紧地拥抱着，就好像已决心要这么样拥抱一辈子。

就在这时，突听“咚”的一声响，外面好像有个人一脚踢在箱子上。

箱子在震动。

陆小凤没有动，沙曼也没有动。

他们还是紧紧拥抱着，可是他能感觉到她的嘴唇已冰冷。

然后他们又听“咚”的一声响，这次箱子震动得更厉害。

是谁在踢箱子？

沙曼舐了舐冷而发干的嘴唇，悄悄道：“这不是宫九。”

陆小凤道：“哦！”

沙曼道：“他绝不会踢箱子，绝不会做这种无聊的事。”

陆小凤在冷笑。

他心里忽然觉得有点生气，还有点发酸。

——为什么她提起这个人时，口气中总带着尊敬？

他忽然伸腰，用力去撞箱子。

谁知箱子外面的锁早已开了，他用力伸腰，人就蹿了出去。

黑暗的舱房里，零零乱乱地堆着些杂物和木箱。

他们这口箱子外面并没有人，顶上的横木上却吊着个人，就像是条挂在鱼钩上的死鱼，还在钩上不停摇晃。

现在他又在试探着荡过来踢箱子。

“老实和尚！”

陆小凤叫了起来，几乎又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沙曼忽然进箱子，而箱子里的老实和尚却被吊起来了。

这是怎么回事？

03

老实和尚满嘴苦水，在等陆小凤替他拿出了塞在他嘴里的破布，才吐出来的。

“天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他的惊讶和迷惑并不假，“我本来很清醒的，不知为了什么，忽然就昏昏迷迷地睡着了。”

陆小凤道：“等到你醒过来，就已经被人吊在这里？”

老实和尚在叹气，道：“幸好你还在箱子里，否则我真不知道要被吊到几时。”

陆小凤道：“现在你还是不知道。”

老实和尚怔了怔，立刻作出最友善的笑脸，道：“我知道。”

他笑得脸上的肌肉都在发酸：“我知道你一定会放下我。”

陆小凤道：“我不急。”

老实和尚道：“可是我倒有点急。”

陆小凤道：“吊在上面不舒服？”

老实和尚拼命摇头。

他真的急了，冷汗都急了出来。

陆小凤居然坐了下来，坐在舱板上，抬头看着他，悠然道：“上面是不是比下面凉快？”

老实和尚头已摇酸了，忍不住大声道：“很凉快，简直凉快得要命。”

陆小凤道：“那么你怎么会流汗？”

老实和尚道：“因为我在生气，气我自己，为什么会交这种好朋友。”

陆小凤笑了，大笑。

看见和尚生气，他的气就消了一半，正准备把这和尚先解下来再说。

哪知就在这时，舱外忽然响起了咳嗽声，好像已有人准备开门进来。

陆小凤立刻又钻进箱子，轻轻地托着箱盖，慢慢地放下。

箱子的盖还没有完全关起时，他就看见舱房的门被推开了，两个人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一个，好像正是刚才把箱子抬来的那两人其中之一。

陆小凤心里暗暗祈祷，只希望他们这次莫要再把箱子抬走。

箱子里一片漆黑，外面也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人来干什么的？

他们忽然看见个和尚吊在上面，怎么会没有一点反应？

陆小凤握住了沙曼的手。

她的手冰冷。

他的手也不暖和，他心里已经在后悔，刚才本该将老实和尚放下来的。

现在他才明白，一个人心里如果总是想修理别人，被修理的往往是自己。

又等了半天，外面居然还是没有动静。

他更着急，几乎忍不住要把箱盖推开一条线，看看外面究竟是怎么回事。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有人在敲箱子，“笃、笃、笃”，敲得很轻。

这种声音绝不是用脚踢出来的，当然也不会是手脚都被人捆住了的老实和尚。

这种声音就像是个很有礼貌的客人在敲门。

只可惜主人并不欢迎他。

男主人本来是想开门的，女主人却拼命拉住了他的手。

主人自己不开门，客人只好自己开了，只开了一条缝。

很小的一条缝。

陆小凤想从缝里往外面看看，却有股热气从外面吹了进来，又香又浓的热气，香得令人流口水，就算没有吃过牛肉汤的人，也绝对应该嗅得出这是牛肉汤的味道。

第十三章　醋海兴波

01

陆小凤吃过牛肉汤。

他一向都很喜欢吃牛肉汤，可是现在他却只想吐。因为他的胃在收缩，心也在往下沉。

——难道这一切都只不过是牛肉汤自己在玩的把戏，像是猫抓住老鼠玩的那种把戏一样？

热气终于渐渐散了。

陆小凤就发现有只眼睛在箱子缝外面偷看着他们，眼睛里带着恶作剧的笑意。

一个人居然在外面唱了起来。

砰、砰、砰，请开门。

你是谁？

我是老公鸡。

你来干什么？

来送牛肉汤，小公鸡喝了长得壮，不怕风来不怕浪。

陆小凤又傻了。

这歌声绝不是牛肉汤的声音，就连陆小凤的儿歌，都比这个人唱得好听些。

天下恐怕也只有一个人能唱出这么难听的歌来。

老实和尚！

陆小凤霍然推开箱盖，一个人蹲在外面，手里捧着碗牛肉汤，果然正是老实和尚。

他刚才明明还是被人吊在上面的，现在怎么会忽然下来了？

老实和尚眨了眨眼，道：“和尚老实，菩萨保佑和尚。”

这种事实在有点玄，看来真的不像是人力所能做得出的。

陆小凤也眨了眨眼，道：“菩萨杀不杀牛？”

老实和尚立刻摇头，道：“我佛戒杀生，菩萨怎么会杀牛？”

陆小凤道：“菩萨也不会给和尚喝牛肉汤？”

老实和尚道：“当然不会。”

陆小凤道：“那么这碗牛肉汤是从哪里来的？”

老实和尚忽然笑了笑，道：“你猜呢？”

陆小凤猜不出。

这碗牛肉汤的颜色和味道他都不是第一次见到，可是他宁愿看见一大碗狗屎，也不愿看见这碗又香又浓的牛肉汤。

因为他知道只有一个人能煮出这种牛肉汤来——只有“牛肉汤”才能煮得出这种牛肉汤。

老实和尚忽然道：“这碗牛肉汤是你的一位老朋友叫和尚送给你的。”

陆小凤道：“哦！”

老实和尚道：“她说你们两位这两天一定劳动过度，一定很需要滋补滋补。”他自己好像也有点脸红，“这些话可不是和尚说的，和尚本来也不想说，可是你那位朋友却一定要和尚转告给你。”

陆小凤道：“她的人呢？”

老实和尚道：“她说她很快就会来看你，叫你别着急。”

陆小凤板着脸道：“我也有几句话要请你转告给她。”

老实和尚道：“和尚洗耳恭听。”

陆小凤道：“你就说我宁可去陪母狗吃屎，也不愿再见她，再喝她的牛肉汤。”

房子的角落里一堆箱子后面忽然有人叹了口气，道：“好好的一个人，为什么偏偏要去陪母狗吃屎呢？”

02

这也不是牛肉汤的声音，声音很娇嫩，像是个小小的女孩子。

这句话刚说完，果然就有个小小的女孩从箱子后面跳出来。

陆小凤立刻松了口气：“小玉！”

小玉笑嘻嘻地看着他，眨着双大眼睛，道：“你能不能不要去陪母狗？能不能去陪公狗？”

陆小凤道：“不能。”

小玉道：“为什么？”

陆小凤道：“因为我要陪你。”

小玉的脸红了。

老实和尚忽然道：“你为什么一定不让他去陪母狗？”

小玉道：“因为我怕曼姑娘吃醋。”

陆小凤一把夺过老实和尚手里的碗，道：“你们吃醋，我吃牛肉汤。”

牛肉汤的滋味好极了。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原来这世上并不止牛肉汤一个人会做这种牛肉汤。”

小玉道：“还有谁会？”

陆小凤道：“你。”

小玉道：“我只会吃。”

陆小凤道：“这不是你做的？”

小玉道：“我不但会吃，还会偷，这是我从厨房里偷来的。”

陆小凤道：“厨房里有人会做这种牛肉汤？”

小玉道：“只有一个人。”

陆小凤道：“谁？”

小玉道：“牛肉汤。”

陆小凤闭上了嘴。

小玉眼珠子转了转，道：“其实你应该想得到，这次她当然也上了船。”

陆小凤道：“为什么她当然要来？”

小玉道：“因为我偷偷地藏起了一条小船，所以她就认为你们一定是坐船跑了，否则他们怎么会找不到？”她叹了口气，道，“就因为找不到你们，这两天九少爷和宫主的脾气都大得要命，幸好他们做梦也想不到这些事是谁做的。”

陆小凤道：“究竟是谁做的？”

小玉一根手指指着自己的鼻子。

陆小凤道：“是你？”

小玉道：“除了我还有谁？”

陆小凤道：“是你把沙曼送来的？”

小玉道：“当然是我。”

陆小凤道：“把这和尚吊起来的也是你？”

小玉道：“把他放下来的也是我。”

陆小凤吃惊地看着她，就好像她头上忽然长出了两只角。

小玉道：“你不信我能做得出这种事？”

陆小凤实在有点不信。

小玉笑了笑，道：“连你都不信，九少爷和宫主当然更不信。”

陆小凤道：“所以他们想不到是你。”

小玉道：“连做梦都想不到。”

陆小凤叹了口气，只觉得“人不可貌相”这句话说得真是一点也不错。

这时候舱房里忽然有个地方咕噜咕噜地响了起来。

大家都吃了一惊，然后才发现这地方原来是老实和尚的肚子。

小玉笑了，看着他的肚子吃吃笑个不停。

老实和尚红着脸，道：“这有什么好笑，和尚也是人，肚子饿了也会叫。”

小玉嫣然道：“可是和尚的肚子好像叫得特别好听。”

老实和尚道：“可惜和尚自己一点都不喜欢听。”

小玉道：“和尚喜欢什么？”

老实和尚道：“和尚只喜欢看。”

小玉道：“看什么？”

老实和尚道：“看馒头、看咸菜、看萝卜干，只要能吃的，和尚都喜欢看。”

小玉道：“牛肉汤不好看？”

老实和尚道：“和尚不吃荤。”

小玉道：“那么和尚只有饿着，听和尚自己的肚子叫。”

她又问沙曼：“曼姑娘也不吃牛肉汤？”

沙曼道：“不吃。”

小玉道：“曼姑娘不饿？”

沙曼道：“不饿，就算饿也不吃。”

小玉又笑了：“原来曼姑娘真的是在吃醋，原来吃醋也能吃得饱的。”

老实和尚忽然将牛肉汤抢过去，道：“她不吃我吃。”

小玉笑道：“和尚几时开始吃荤的？”

老实和尚道：“饿疯了的时候。”

他一大口一大口地吃着，等到吃累了，才叹了口气，道：“酒肉穿肠过，佛在心头坐，和尚吃点牛肉汤，其实也没太大关系。”

陆小凤忍不住笑道：“的确没关系。”

老实和尚忽然跳起来，大声道：“有关系。”

陆小凤道：“有什么关系？”

老实和尚道：“大得要命的关系，和尚……”一句话没说完，他的人就仰面倒了下去，嘴角立刻喷出了白沫子。

陆小凤立刻也发觉自己的头有点晕晕的，失声道：“这碗汤里下了药。”

小玉变色道：“是谁下的药？”

陆小凤道：“我正想问你。”

他想跳起来扑过去，只可惜手脚都变得又酸又软。

小玉一直在摇头，道：“这件事不是我做的，不是我……”

她看见陆小凤凶巴巴的样子，已吓得想跑了。

只可惜沙曼已挡住了她的去路，冷冷道：“不是你是谁？”

小玉不知道。

门外却有个人替她回答：“不是她，是我。”

世上只有一个人能煮得出这种牛肉汤，当然也只有一个人能在汤里下药。那就是牛肉汤她自己。

牛肉汤做出来的汤又香又好看，她的人也很香，很好看。尤其是今天。

看来她好像是特地打扮过，穿的衣服又鲜艳，又合身，脸上胭脂不浓也不淡，都恰好能配合她这个人。

直到今天，陆小凤才发现她不但很会穿衣服，而且很会打扮！

陆小凤虽喝得不多，现在头又已发晕，眼睛也有点发花，就好像已经喝醉了的样子，忽然大声道：“我知道你一定不会对我怎么样。”

牛肉汤道：“哦？”

陆小凤道：“你特地打扮好来给我看，当然不会对我怎么样。”

牛肉汤板着脸，冷冷道：“我当然不会对你怎么样，我只不过想要你去陪母狗吃屎罢了。”

03

原来她早就到了这里，说不定她根本就是跟小玉一起来的。可是看小玉的样子并不像。

小玉看来好像怕得要命，简直已经像快要吓得晕了过去。她正在往外溜。

牛肉汤根本不理她。

船在大海上，人在船上，能够溜到哪里去？

小玉也好像想通了这一点，非但没溜，反而用力关上了舱门。

牛肉汤霍然转身，盯着她，厉声道：“你想干什么？”

小玉道：“我也不想干什么，只不过想要你陪和尚喝汤！”

牛肉汤还剩半碗。

小玉道：“这碗汤炖得好，不喝光了实在可惜。”

牛肉汤的脸色也变了。她脸上的胭脂若是擦得浓一点，别人也许还看不出。

可惜她擦得既不太浓，也不太淡，正好让别人能看出她的脸色在变。

沙曼的脸色却没有变。她脸色一直都是铁青的，眼睛一直都在刀锋般盯着牛肉汤。

小玉虽然在笑，笑里也藏着把刀。

她们了解牛肉汤，世上很少有人能像她们这样了解。

这一点牛肉汤自己当然也很清楚。

她瞧着小玉：“你敢？”

小玉道：“我为什么不敢？”她微笑着接道，“我看得出你已经在害怕了，因为你本来以为我们会怕你，可是我们不怕，所以你就害怕了。”

她说得虽然好像很繁杂，其实道理却很简单——你不怕我，我就怕你。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本来就常常是这样子的。

沙曼慢慢地从衣襟边缘抽出根很细长的钢丝，拿在手里盘弄着。

钢丝细而坚韧，闪闪地发着光。

她的手纤长而有力。钢丝在沙曼的手里，很快变成一个舞剑女子的侧影，尖锐的一端就是剑。

她的手指轻拨，剑式就开始不停地变幻。

小玉嫣然道：“想不到曼姑娘的剑法这么好。”

沙曼淡淡道：“这世上想不到的事本来就很多。”

牛肉汤什么话都不再说，立刻走过去，喝光了剩下的那半碗牛肉汤。

她喝的并不比老实和尚少，但是她却连一点反应都没有。她当然已吃了解药。

小玉笑道：“牛肉汤里加上和尚的口水，不知是不是好吃一点？”

牛肉汤闭着嘴。

小玉道：“其实你应该高兴才对，不管怎么样，和尚的口水总是很难吃得到的嘛。”

牛肉汤冷冷道：“我很高兴，高兴得要命。”

小玉笑道：“你高兴就好，我就是怕你不高兴。”

牛肉汤道：“现在你们是不是可以让我走？”

沙曼道：“不可以。”

牛肉汤道：“你还想要我干什么？”

沙曼道：“脱光。”

牛肉汤道：“脱光？把什么脱光？”

沙曼道：“把全身上下都脱光，能脱的都脱光。”

牛肉汤脸色又变了，狠狠地瞪着她。

沙曼完全没有表情，手里还在盘弄着那条钢丝。坚韧的钢丝在她纤纤手指里，柔软得就像是条棉线。

牛肉汤回头瞪着陆小凤。

陆小凤在笑，笑得有点痴呆！

除了笑之外，他好像已没有什么别的事好做，他虽然没有晕过去，反应却已很迟钝。

沙曼冷冷道：“你用不着看着他，他又不是没有看过你脱光。”

她还在吃醋。一个正在吃醋的女人，通常都是没什么道理可讲的。

牛肉汤开始脱衣服。

小玉笑道：“她脱得真快。”

沙曼道：“因为她经常都在脱。”

小玉故意叹了口气，道：“我只奇怪她为什么总是不会着凉。”

牛肉汤好像根本没听见。穿衣服的时候，她是个很好看的女人，脱光了更好看。

她的腿非常直，非常结实，皮肤光滑紧密，双腿并拢时中间连一根手指都插不进去！

她无疑正是那种可以令男人销魂蚀骨的女人，对这一点她自己也很有信心。

小玉又在叹气：“好棒的身材，我若是男子，现在一定已晕了过去。”

沙曼道：“只可惜你不是男人。”

小玉笑道：“幸好我不是，你也不是嘛！”

牛肉汤忽然道：“你们也不是女人。”

小玉道：“不是？”

牛肉汤道：“你们想要做一个真正的女人，还得多学学。”

小玉道：“你可以教我们？”

牛肉汤看着她，眼睛里忽然露出奇怪的表情，充满了一种说不出的欲望。

也不知为了什么，小玉的脸突然红了。

牛肉汤轻轻道：“你为什么不脱光，让我教给你？”

小玉只觉得喉咙发干，连话都说不出。

牛肉汤慢慢地向她走过去，腰肢摆动，带着种奇异邪恶的韵律。忽然之间，寒光一闪，向她乳房上刺了过来。钢丝伸得笔直，就像是一把剑，却比剑更尖锐。

牛肉汤凌空翻身，最隐秘的地方恰巧在小玉眼前翻过。

她的腿笔直。笔直坚挺的钢丝却忽然又变成条鞭子，横抽她的腿。

她的腿一缩，忽然翻到陆小凤身后，手掌按住了他的玉枕穴。

“你再动一动，他就死。”

沙曼没有再动。

小玉也没有动，还是红着脸，痴痴地看着那赤裸的胴体。

牛肉汤笑了，眯着眼笑道：“小玉，小宝贝，我喜欢你，一直都很喜欢你，你记不记得小的时候我就常常抱着你睡觉？”

小玉的脸更红，却不由自主点了点头。

牛肉汤道：“现在你如果替我杀了沙曼，我一定更喜欢你。”

小玉迟疑着，看着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里充满了邪恶淫荡的魅力。

小玉忽然扑向沙曼，闪电般出手，夺她手里的钢丝。

沙曼显然没有提防到她这一着，更没有想到她的出手如此快。钢丝立刻就被她夺过去，寒光一闪，忽然刺向牛肉汤的咽喉。这一着更意外，也更快。

可是牛肉汤并没有上当，身子一缩，已躲到陆小凤背后！

“你们是不是真的想他死？”

小玉也不敢动了。

牛肉汤慢慢地站出来，笑得更愉快，道：“现在我能不能要你们做件事？”

小玉道：“什么事？”

牛肉汤道：“脱光，”她的眼睛里发着光，“两个女子统统脱光，能脱的都脱光。”

小玉回头看沙曼。

沙曼的脸色苍白。

牛肉汤道：“我数到十，你们如果还没有脱光，这里就多了个死人。”

她已经开始数。

“一、二、三——”

小玉已经开始在脱，沙曼也不能不听话，她们都知道她是说得出做得到的。

她数得很快，她们的动作也不能不快。

牛肉汤吃吃地笑道：“原来你们也是经常脱惯了衣服的。”

说完了这句她才接着数。

“四、五、六——”

忽然间，陆小凤的手一翻，用只手指捏着她的手腕，从他背肩摔了过来，就像是条死鱼般重重摔在地上。

他本来不会这样容易就得手，可是她也未免太得意了些。

一个人本不该太得意。

小玉扑过去，压在她身上，先用膝盖抵住了她的腰，带着笑问陆小凤：“你为什么等到现在才出手？”

陆小凤笑了笑，道：“我本来想等她数到十才出手的。”

沙曼努着嘴唇，瞪了他一眼，苍白的脸上也已有点发红。

牛肉汤也不知是不是被摔得发晕，过了半天，才能开口，大笑道：“你们是不是想强奸我？”

小玉道：“我倒没兴趣，他也没有这必要。”

牛肉汤道：“那么你们就该赶快让我走，否则你们也跑不了。”

小玉道：“哦？”

牛肉汤道：“只要有片刻看不见我，九哥就会到处找我的，在这条船上，你们能往哪里跑？”

小玉看着沙曼，两个人都闭上了嘴。

她们知道她说的是实话。

牛肉汤又笑了笑，柔声道：“小玉，小宝贝，快把你的腿拿开，你抵得我好痒。”

小玉看不出沙曼的反应，只有找陆小凤。

陆小凤忽然问道：“这船上有没有救生用的小艇？”

小玉道：“有两条。”

陆小凤道：“有没有人守护？”

小玉道：“守护的人，我们可以对付，可是我们就算抢到也没有用。”

——因为九少爷我们谁都对付不了。

这句话她没有说出来，也不必说。

要将小艇放下海，再远远地划开，让大船找不到，那至少要一个时辰。

宫九绝不会给他们这一个时辰。

陆小凤沉吟着，道：“现在上面的人还不知道小玉的反叛，她若去夺小艇，想必不难。”

小玉道：“可是……”

陆小凤打断她的话，忽又问道：“现在这时候，宫九通常在什么地方？”

小玉道：“在他的舱房里。”

陆小凤道：“除了他之外，这船上还有没有别的高手？”

小玉摇摇头，道：“他一向独来独往。”

陆小凤道：“他的舱房，当然就是这条船的主舱。”

沙曼忽然抢着道：“你……你是不是想去找他？”

陆小凤笑了笑，道：“本来也不想去的，可是现在却不能不去了。”

沙曼更着急：“为什么？”

陆小凤道：“因为你有样东西非卖给他不可，他好像也非买不可。”

沙曼道：“什么东西？”

陆小凤说道：“一大碗又香又浓的牛肉汤。”

沙曼的眼睛发出光，道：“你想要什么价钱？”

陆小凤道：“我要的价钱并不高。”

他不让沙曼再问：“先把牛肉汤装进箱子去，我一走，你们就去夺小艇，两条都要。”

沙曼看着他，眼睛里充满了关怀：“也许宫九并不想要这碗牛肉汤，也许他只想要你的命。”

陆小凤笑了笑，道：“无论做什么事，多少总得冒点风险的！”

他笑得并不愉快：“你们只要看到宫九一个人走上甲板，没有看见我……”

沙曼道：“那么我们立刻就杀了她？”

陆小凤慢慢地点了点头，心里忽然觉得很不舒服。

他并不想要牛肉汤的命，更不想让事情发展到那种情况。

只可惜他已完全没有选择的余地。

沙曼忍不住握他的手，道：“你……准备什么时候走？”

陆小凤道：“和尚一醒我就走。”

沙曼勉强笑了笑，道：“当然要等他醒，箱子总得有个男人来扛的！”

陆小凤也笑了，心里却打了个结。

他知道这不是她心里想说的话，他看得出她眼色中的恐惧和忧虑。

可是现在她还能说什么？

纵然她明知这一别很可能就已成永诀，她也只有让他走。

因为沙曼也知道现在他们绝没有选择的余地。

小玉看着他们，忽然道：“现在和尚还没有醒来，箱子还空着，难道你们就让它空着？”

第十四章　谈判顺利

01

老实和尚醒了，陆小凤走了，牛肉汤已经装进箱子。

现在已经到了她们行动的时候，沙曼却还不想走。

她看着小玉，眼色中充满了感激，轻轻道：“你是从小跟着他们兄妹的？”

小玉道：“我从七岁起就是个孤儿，若不是老爷子救了我，我早就淹死在海里。”

沙曼道：“所以你对宫家的人，一直都很忠心？”

小玉眨了眨眼，道：“曼姑娘如果想跟我聊天，到了小艇上我们一定有很多时间可以聊。”

沙曼好像没有听见这句话，又道：“九少爷是个怎么样的人，你当然很清楚？”

小玉只有点头。

沙曼道：“现在陆小凤去找他了，这一去很可能不会回来。”

小玉道：“可是……”

沙曼打断她的话，道：“他一死，宫主也得死，我们就没有一个人能活，所以……”

她忽然拉起了小玉的手，道：“所以我有句话一定要先跟你说。”

小玉道：“这句话曼姑娘是不是一定要现在说？”

沙曼点点头，道：“这句话只有三个字。”

小玉道：“三个字？哪三个字？”

沙曼道：“谢谢你。”

小玉看着她，眼圈已红了。

沙曼道：“现在我们是在冒险，可是如果没有你，我们就连这种机会都得不到，所以，如果我们这次都能活下去，我希望你能永远跟我们在一起。”

小玉垂下头，脸也红了。她当然听得出沙曼的意思，“我们”当然就是她跟陆小凤两个人。

沙曼柔声道：“我是个很会吃醋的女人，可是这次我说的是真心话。”

小玉终于轻轻道：“我今年已经十六岁了。”

十六岁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

小玉道：“陆小凤是个很讨人喜欢的男人，我相信一定有很多女孩子都喜欢他。”

沙曼道：“你呢？”

小玉红着脸，声音更轻，道：“当然不能说我不喜欢他，可是……”

她忽又抬起头，面对着沙曼：“可是我这样做并不是为了他。”

沙曼：“不是？”

小玉道：“绝不是。”

她的声音诚恳而坚决，无论谁都听得出她绝不是在说谎。

沙曼道：“难道你是为了我？”

小玉道：“也不是。”

她眼睛里带着种奇怪的表情：“我是为了我自己。”

沙曼很意外，道：“可是你并不需要来冒这种险的？”

小玉道：“我有原因。”

沙曼道：“你能不能告诉我？”

小玉道：“现在还不能。”

她勉强笑了笑，慢慢地接着道：“只要陆小凤能活着回来，我一定会告诉你的，就算你们不想听都不行。”

午夜，风平浪静。船走得又快又稳，按照这样的速度，后天黄昏时就可以看到陆地。

船上有两班船夫，不当值的都已睡了，走出底舱，就可以听见他们的鼾声。

无论什么人的鼾声，都绝不会是种很好听的声音，尤其是当你睡在他们旁边的时候，有些人的鼾声简直可以让你听得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

可是陆小凤现在却觉得他们的鼾声很好听，因为这种声音不但能让他觉得很安全，而且能让他保持清醒。

宫九是不是也睡着了？

当然没有，他就算真睡，也不会睡得这么沉。

他是个不平凡的人，是个超人，他的能力，他所拥有的一切，绝不是任何人所能梦想得到的。

他仿佛永远都能保持清醒。

立刻要去面对这么样一个人，陆小凤心里是什么感觉？

有关这个人的传说，他已听得太多了，但是面对面的相见，却完全是另外一回事。

——那些几乎已接近神话般的传说，究竟是不是真的？

在这夜凉如水的玉露中宵里，他一个人会做什么事？

是在静坐沉思，还是在享受孤独的真趣？

当值的船夫都在操作，大家各守其位，谁也不敢离开半步。

舱房外并没有警卫。

九少爷在这里，有谁敢妄越雷池半步？

这给了陆小凤不少方便，他很容易就找到了主舱，舱门紧闭，门外悄无人踪。

没有人敢打扰九少爷的安宁，尤其是每当午夜的时候，除了宫主，谁也不许在附近徘徊窥伺。

现在陆小凤来了。

他既没有徘徊，也没有窥望，他确知九少爷一定就在这间舱房里！

他还没有敲门，就听见舱房里传出一阵奇异的声音。

是一种带着呻吟的喘息声，就像是条垂死的野兽在痛苦地挣扎。

陆小凤怔住。

舱房里是不是还有别的人，正在被宫九虐待折磨？

这世上岂非本就有些人以虐待别人为乐？

门里忽然又有人呻吟低呼：“快来救我，我已忍不住啦！”

陆小凤也忍受不住。他一向痛恨这种以别人的痛苦为乐的狂人，他用力撞开门闯进去。

02

舱房里只有一个人。一个头发散乱、脸色苍白的年轻人，正半裸着在地上挣扎翻滚。

他的躯体苍白而瘦弱，带着斑斑的血渍，却是他自己用针刺出来的。

他手里还有根针。

舱房里布置得精雅而华丽，散落在地上的衣衫也是手工精致、质料高贵的上等货。

这无疑就是宫九的舱房。

没有人虐待他，他为什么要自己虐待自己？看见陆小凤进来，他虽然也吃了一惊，但是一种无法忍受的痛苦与渴望，已使他完全失却了理智。

他又在低呼：“鞭子……鞭子……”

床头的木架上果然挂着条鞭子。

“用鞭子抽我……用力抽我……”

陆小凤看见了这条鞭子，却没有动手，只是冷冷地看着。

这个人也在看着他，眼睛里充满了乞怜和哀求。

“求求你，快……快拿鞭子！”

陆小凤坐了下来，远远地坐了下来。

现在他已想到这个人很可能就是宫九，他知道这世上有的人就是喜欢虐待自己。

自虐虽然是变态的，却也是种发泄。

陆小凤从来不能了解这种人，看见宫九，却忽然明白了。

——他得到的已太多，而且太容易得到，所以他心里的欲望，只有在虐待自己时，才能真正得到满足。

陆小凤冷冷地看着他，道：“你是不是在等宫主？她喜欢用鞭子抽人，我不喜欢。”

这人眼睛里的乞怜之色忽然变成了仇恨和怨毒，喘息着道：“你喜欢什么？喜欢沙曼？”

他忽然大笑，疯狂般大笑：“你若以为那女人是个淑女，你就错了，她是个婊子。”

陆小凤的手握紧。

这人笑得更疯狂：“她是个不折不扣的婊子，为了块肥肉就肯陪人上床睡觉，她十三岁的时候就已经陪人上床睡觉。”

陆小凤忽然冲过去，拿起了鞭子。别人侮辱他，他也许还不会如此愤怒，侮辱他所爱的人，却是他绝对无法忍受的！任何人都无法忍受。

这人大笑道：“你是不是生气了？因为你也知道我说的是真话？”

陆小凤咬着牙，忽然一鞭子抽下去，抽在他苍白瘦弱的胸膛上。

第一鞭抽下去，第二鞭就不难了。这人眼里发出了光，嘴里却还在不停地辱骂，鞭子抽得愈重，他眼睛愈亮，也骂得愈凶。这是双重的发泄。

他的身子忽然蜷曲，又伸开，然后就躺在那里，动也不动了。他已满足。

陆小凤踉跄后退，坐了下去，衣服已湿透。他的愤怒已发泄。

他忽然发现自己心里仿佛也有种奇异而邪恶的满足。

这种感觉却令他几乎忍不住要呕。

他闭上眼睛，勉强控制自己，等他再张开眼睛时，地上的人已不见了。

舱房里寂静无声，若不是鞭子还在他手里，他几乎还以为刚才又做了场噩梦。

就在这时，一个人从里舱慢慢地走了出来，漆黑的发髻一丝不乱，雪白的衣衫上连一个褶皱都没有，轮廓美如雕刻的脸上带着种冷酷、自负而坚决的表情，眼神锐利如刀锋。

这个人就是刚才那个人，有谁能相信？陆小凤却不能不信。

这既不是奇迹，也不是噩梦。真实的事，有时远比梦更离奇可怕，更令人作呕。

这人刀锋般的目光正盯在他脸上，忽然道：“我就是宫九。”

陆小凤淡淡道：“我知道！”

现在，他终于完全知道宫九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他既不是神，也不是超人，只不过是条蜗牛而已。

因为他总是像蜗牛般躲在他超人的壳子里，只有在没人看见时，才会钻出来透透气！

也许就因为在蜗牛壳子里憋得太久，所以他心里的欲望必须发泄。

他选了种最恶心的法子，只有这种法子才能让他真正满足！

现在他虽然又钻进了他又冷又硬又光鲜的壳子里，可是陆小凤已不再怕他。

一个人若是真正看清了另外一个人，对他就绝不会再有所畏惧。

陆小凤道：“你就是宫九？”

宫九道：“我就是。”

陆小凤道：“你一定想不到我会来找你。”

宫九冷冷道：“世上不怕死的人很多，并不止你一个。”

陆小凤道：“我怕死。”

宫九道：“所以你现在一定很后悔。”

陆小凤：“后悔？”

宫九道：“后悔刚才为什么不杀了我。”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刚才我的确有机会杀了你的。”

宫九道：“你没有。”

陆小凤笑了，看着自己手里的鞭子在笑。

宫九脸上却完全没有羞愧之色，刚才这鞭子就好像根本不是抽在他身上的！

陆小凤道：“我没有杀你，是我的错，我并不想要你感激，可是你……”

他的声音停顿，因为宫九忽又做出件很奇怪的事。他突然又解开了自己的衣襟，露出了胸膛和后背，他的肌肤光滑洁白如玉。

陆小凤再次怔住。

——这个人身上的鞭痕和血渍到哪里去了？

他不懂！虽然他也听到传说中有种神秘的功夫，练到某种程度时，就会有种奇异的再生力，可以在瞬息间令创痕平复收口。可是他一直认为那只不过是个荒谬的传说而已。

宫九又穿上衣服，静静地看着他，道：“现在你是不是已明白了？”

陆小凤：“明白什么？”

宫九道：“你刚才并没有错，因为你根本没有机会。”

陆小凤道：“所以，你也不必对我感激。”

宫九道：“所以你现在非死不可了。”

陆小凤又笑了。

宫九道：“无论谁做出了不该做的事，都非死不可。”

陆小凤道：“何况我还看见了一些不该看的事。”

宫九忽然轻轻叹息，道：“只可惜现在我还不能杀你。”

陆小凤道：“因为你从不免费杀人？”

宫九道：“为了你，这一点我也可破例。”

陆小凤道：“你为的什么？”

宫九凝视着他，过了很久，忽然问道：“她在哪里？”

这句话问得很奇怪，甚至连“她”是谁都没有指明。

陆小凤却毫不迟疑就回答道：“在箱子里面。”

宫九道：“你知道我问的是谁？”

陆小凤道：“我知道。”

他也忍不住问：“你也知道她已落入我们手里？”

宫九道：“你怕死，可是你来了，你当然不是来送死的。”

两个人互相凝视着，眼睛里都带着种很奇怪的表情。

不管那是种什么样的表情，其中多少都带着些尊敬！

这种对仇敌的尊敬，有时甚至还远比对朋友的尊敬严肃得多。

又过了很久，宫九才缓缓道：“你准备用她的命，来换你们两条命？”

陆小凤道：“不是两条命，是四条命。”

宫九道：“还有两条命是老实和尚和小玉的？”

陆小凤不能不承认这个人的确有些超人的地方。

宫九道：“你要的是——”

陆小凤道：“我只要一个时辰。”他再解释，“我带她走，你的船回转，一个时辰后我放她走。”

宫九道：“船上的两条小艇你都已夺下？”

陆小凤道：“我知道小玉一定不会让我失望。”

宫九道：“一个时辰，你就让她来跟我会合？”

陆小凤道：“四个人用不着两条小艇，其中一条就是为她准备的。”

宫九道：“你想得很周到。”

陆小凤道：“我说话也算数。”

宫九道：“只有不多说话的人，说话才算数。”

陆小凤道：“你看我像是个多嘴的人？”

他不像！

宫九道：“你能忘记这几天看见的事？”

陆小凤道：“不能。”

这些事本就是任何人都忘不了的！

宫九道：“你能替我们保守秘密？”

陆小凤笑了笑，道：“你们的事我就算说出来，又有谁会相信？”

宫九看着他，眼中露出满意之色，道：“看来你好像从不轻易答应别人一件事？”

陆小凤道：“是的！”

宫九道：“不轻诺的人，就不会寡信。”

陆小凤道：“我总是尽力去做。”

宫九道：“那么我相信她回来的时候一定平安无恙。”

陆小凤道：“一定。”

宫九道：“我也相信现在小艇一定已放了下去。”

陆小凤道：“很可能。”

宫九慢慢地站起来，道：“那么只要等你一下去，就可以看见这条船已回头了。”

他站起来，就表示这次谈话已结束。

陆小凤也站起来，看着他，微笑道：“跟你谈交易，的确是件很愉快的事。”

宫九淡淡道：“我也一样。”

陆小凤大步走出去，拉开了舱门。

宫九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又道：“我只希望这是最后一次了。”

陆小凤道：“最后一次相见？”

宫九点点头，道：“下次你再见到我时，我相信彼此都不会有这么愉快了。”

陆小凤道：“我也相信。”

03

黑暗的海洋，浪潮已起。小艇在海浪中飘荡，就像是沸水锅里的一粒米。

陆小凤和老实和尚并肩摇桨，操舵的是小玉。

宫九的船早已回头了，他们已经在这黑暗的海洋上走了很久。

老实和尚忽然问道：“你真的见到了宫九？”

陆小凤道：“嗯！”

老实和尚问道：“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陆小凤沉吟着。这句话本是他常常问别人的，现在居然有人来问他了。他在考虑应该怎么答复。

“不知道。”这就是他考虑的结果。

他考虑得愈久，愈觉得只有这三个字才是最好的答复。因为他实在不能了解这个人。

老实和尚道：“你们已见过面，但你却还是不知道？”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我只知道一点。”

老实和尚道：“哪一点？”

陆小凤苦笑道：“我绝不想再看见他，也绝不想跟他交手了。”

船尾的小玉忽然也叹了口气，道：“只可惜有些事就算你真的不想去做，有时却又偏偏非去做不可。”

陆小凤道：“难道我一定还会看见他？”

小玉沉默着，面对着无边黑暗的海洋，居然好像没听见他问的话。

——这小女孩子心里是不是也隐藏着什么秘密？

另外一条小艇用绳子系在船尾后。

她忽然定住舵，将这条小艇用力拉过来：“现在时候一定已经到了，我们已经应该放她走。”

沙曼默默地打开箱子，牛肉汤还是赤裸着蜷伏在箱子里，连动都不动。

淡淡的星光，照在她身上，她的胴体就像海浪般柔滑光亮。

沙曼道：“你还不走？”

牛肉汤道：“我为什么要走？这箱子里又暖又舒服。”

沙曼道：“你不想去见你的九哥？”

牛肉汤道：“我若不回去，他迟早总会追上来的，我一点都不急。”她忽然站起来，赤裸的胴体在夜色中发着光，正好面对着老实和尚。她眨着眼问：“和尚有多久没有看过脱光的女人了？”

老实和尚垂着头，道：“好像……好像已经有几百年了。”

牛肉汤笑道：“佛家讲究眼中有色，心中无色，和尚为什么不敢看我？”

老实和尚苦笑道：“和尚的道行还不够。”

牛肉汤嫣然道：“难道和尚心里有鬼么？”

老实和尚道：“有一点。”

牛肉汤吃吃地笑着，忽然一屁股坐到他怀里去了：“坐在和尚怀里去，原来比躺在箱子里还舒服得多。”

老实和尚头上已连汗都冒了出来。他当然知道她是在故意捣蛋，要让这条小艇没法子走快。

她若不回去，宫九当然会追上来。

可惜和尚心里虽然有数，却连一点法子都没有，非但不敢伸手去推，简直连动都不敢动。

牛肉汤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又问道：“和尚有多久没摸过女人了？”

老实和尚道：“不……不知道。”

牛肉汤道：“是不知道，还是忘记了？”

老实和尚道：“是……是忘记了。”

牛肉汤笑道：“和尚一定连摸女人是什么滋味都忘了，让我来提醒你。”

她忽然捉住老实和尚的手——

老实和尚好像已吓得要叫了起来，幸好就在这时候，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扣住了牛肉汤的腕子，一摔一翻，她的人就飞了起来，“扑通”一声，掉进海里。

陆小凤拍了拍手，道：“割掉系船的绳子，她上去也好，不上去也好，都不关我们的事了。”

小玉道：“如果她一定要淹死，我们怎么办呢？”

陆小凤道：“我们也只有看着。”

小玉嫣然道：“好办法，好主意。”

要对付牛肉汤这种人，这的确是最好的法子。

牛肉汤不停地在海浪中跳动着，放声大骂：“陆小凤，你这个王八蛋！我绝不会饶了你的，总有一天我要把你切碎了煮来吃！”

第十五章　仗义救人

01

她骂的声音好大，陆小凤却听不见，连一个字都听不见。

老实和尚擦着汗，叹着气，苦笑道：“看来这叫作天生的一物降一物。”

忽然间，“砰”的一声响，一个浪头打上了小艇，天上连星光都已被乌云掩没。

是不是暴风雨快要来了？

海上更黑暗，小艇摇晃得更剧烈，星光消失后，连方向都已辨不出。

老实和尚用两只手紧紧握住船舷，脸上已无人色，不停地喃喃自语：“这怎么办？和尚看见澡盆里的水都害怕，连洗澡都不敢洗。”

小玉笑了，道：“原来……”

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已有个浪头重重地打在她身上，她的人就倒了下去。

陆小凤抢着去把舵，可是他就算能把稳舵，辨不出方向又有什么用？

老实和尚叹着气，苦笑道：“现在和尚总算明白了。”

陆小凤道：“明白了什么事？”

老实和尚道：“明白宫九为什么那么痛快就答应了你。”

他叹息着又道：“那小子一定早就算出了海上会有风暴，早就知道我们过不了这一关。”

陆小凤道：“莫忘了他妹妹现在也在这条小船上，那条船并不比我们这条大。”

老实和尚道：“莫忘了那丫头是个狐狸精，我们是群旱鸭子。”

陆小凤沉默着，也不禁叹了口气，道：“若是有老狐狸在，就好了。”

老实和尚道：“老狐狸是什么人？”

陆小凤道：“他也不算是什么了不起的人，只不过这世上如果有三百种可让船不要翻的法子，他至少懂得两百九十九种。”

突听一个人道：“三百种我都懂。”

小艇的船板忽然有一块掀了起来，一个人从下面伸出了头，满头白发苍苍，一双眼睛却湛蓝如海水。

“老狐狸！”陆小凤叫了起来，“你怎么还没有死呢？”

老狐狸眨了眨眼，道：“你有没有看见鱼淹死在水里？”

陆小凤道：“没有。”

鱼可能死在水里，却绝不是被淹死的。

老狐狸笑道：“我在陆上是条老狐狸，到了水里，就是条鱼。”

小玉道：“是条什么鱼？”

陆小凤大笑：“当然是条老甲鱼！”

风暴已过去。

无论多么小的船，无论多么大的风浪，只要有好手操舵，都一定会渡过去的。

老狐狸的手稳如磐石。

“这些日子来，你躲到哪里去了？”

“当然是在水里。”老狐狸道。

一个人若能在水下潜伏，的确是最安全的地方。

“你吃什么？”陆小凤问。

“大鱼吃小鱼，老鱼吃大鱼。”

生鱼的营养，远比红烧鱼、清蒸鱼、油煎鱼都大得多。

所以他的手还很稳，体力还未消失。

“你怎么会到这条船上来的？”

“我看见这条船在装水，就知道它又要走了。”他笑得好得意，“我也知道不到危急的时候，绝不会有人动救生的小船。”

小玉一直在听着，忍不住叹了口气，道：“看来这个人真是条老狐狸。”

老实和尚也忍不住叹了口气，道：“总有一天，你也会变成狐狸精的。”

小玉看着他，忽然问道：“你真的从不洗澡？”

老实和尚道：“谁说的？”

小玉道：“刚才你自己说的，看见水你就害怕，怎么能洗澡？”

老实和尚道：“我干净。”

夕阳消失。

老狐狸的眼睛也变得像夕阳般多姿多彩。

“我们现在到哪里去？”

“老狐狸当然要回狐狸窝的。”

他笑得更开心，因为他知道舵在他手上，别人想不去都不行。

“狐狸窝是个什么地方？”

“是个只要你去过一次，就一定会想再回去的地方。”

“你去过？”

陆小凤点点头，眼睛里也发出了光。

那些低暗的、总是有烟雾弥漫的屋子，那些粗犷而直率的人，那一杯杯烈得可以让人流出眼泪的酒，那木板上到处都是洞眼的洗澡房……

也不知道为了什么，只要一想起，他心里就会觉得有说不出的温暖。

老狐狸眯着眼，看着他：“你心里是不是也跟我一样想回去？”

陆小凤不能不承认：“有一点。”

老狐狸道：“是只有一点，还是想得要命？”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我想得要命。”

老狐狸笑了，顺手往前面一指，道：“你看那是什么？”

陆小凤回过头，就看见了陆地。

02

伟大而可爱的陆地，他们终于回来了。

他们当然一定会回来的，因为他们的信心和勇气并未消失。

老狐狸兴奋得就像是个孩子。

这海岸、这沙滩，甚至连那一块岩石，都是他熟悉的。

无论他在哪里，只要他一闭起眼，就能看到。

可是他一上岸就怔住：海岸、沙滩、岩石都没有变，他的狐狸窝却变了。

低矮破旧的平房已变得焕然一新，窗户上也糊起了雪白的窗纸，里面已不再有粗犷豪迈的笑声传出来，他的狐狸窝竟似已变得像座坟墓。

陆小凤也很意外，忍不住道：“你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其实他当然也知道老狐狸是绝不会走错地方的，世上本就绝没有找不到自己老窝的狐狸。

可是世上也绝没有永不改变的事，狐狸窝也一样会变的。

陆小凤又道：“你出门的时候，你的狐狸窝交给谁？”

小玉抢着道：“老狐狸出了门，狐狸窝当然交给母狐狸。”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我明白了。”

老狐狸道：“你明白了什么？”

陆小凤道：“你那条母狐狸，一定也是个狐狸精，狐狸精做寡妇是做不长的，她以为你已葬身海底，你这狐狸窝现在说不定已换了主人。”

老狐狸冷笑道：“有谁敢要那狐狸精，我倒真佩服他的胆子。”

他们站在一块岩石后，刚好可以看见狐狸窝那扇新漆的门。

门忽然开了，一个人施施然走了出来，钩鼻高颧，目光如鹰。

陆小凤又叹了口气，道：“别的人也许会不敢，这个人一定敢。”

老狐狸道：“你认得他？”

陆小凤道：“我也知道他不敢做的事还很少。”

老狐狸道：“他是谁？”

陆小凤道：“鹰眼老七，十二连环坞的总瓢把子。”

老狐狸脸色有点变了。

陆小凤道：“他无论抢了谁的窝我都不奇怪，我只奇怪他怎么会到这里来的？”

小玉道：“你为什么不去问他去？”

老狐狸道：“这里是我的地盘，我去问他。”

他说去就去，一转出岩石，鹰眼老七那双炯炯发光的眼睛就盯着他。

老狐狸也在眯着眼睛看他。

鹰眼老七忽然说道：“喂，你过来。”

老狐狸道：“我本来就要过来。”

鹰眼老七指着那条小艇，道：“那条船是你的？”

老狐狸说道：“本来不是，现在已经是了。”

鹰眼老七道：“刚才船上是不是有四五个人？”

老狐狸道：“嗯。”

鹰眼老七道：“别的人呢？”

老狐狸笑眯眯地看着他，道：“你是衙门里的人？”

鹰眼老七摇摇头。

老狐狸道：“你知不知道这地方本来归谁管？”

鹰眼老七又摇摇头，道：“谁？”

老狐狸指着自己的鼻子，道：“我。”

鹰眼老七道：“你就是老狐狸？”

老狐狸笑了笑，道：“所以问话的应该是我，不是你。”

他说问就问：“你是什么人？干什么来的？一共来了几个？还有别的人在哪里？”

鹰眼老七冷冷道：“你为什么不先回头看看？”

老狐狸回过头，就发现已有两个急装劲服的黑衣人无声无息地到了身后。

他还没有转身，这两人已闪电般出手，把他身子架了起来。

鹰眼老七冷笑道：“现在应该由谁来问话了？”

老狐狸苦笑道：“你。”

鹰眼老七冷笑着转身，大步走进了门，道：“带他进来。”

“砰”的一声，门又关起。

两个黑衣人已将老狐狸架了进来，墙角屋脊后人影闪动，至少还有七八个同样装束的黑衣人在这狐狸窝四周埋伏着。

远处蹄声响动，还有二十来个骑士在附近往复巡弋，穿的竟全都是七品武官的服色。

陆小凤已皱起眉，喃喃道：“胡老七的排场几时变得这么大的？”

刚才架走老狐狸的那两人，身法轻快，出手迅急。

埋伏在屋脊墙角后的，武功也绝不比他们差，已全都可以算是一流高手。

能够用这么多高手做警卫的人还不多，鹰眼老七本来的确没有这样的排场。

在远处巡弋的骑士们，忽然有一个打马驰来，墙角后也立刻有个黑衣人迎了上去。

骑士立刻翻身下马，打躬请安。

他身上穿着虽是七品服色，看见这黑衣人态度却很恭敬，就像是见到了顶头上司。

小玉道：“看来不但他的气派大，他的属下气派也不小。”

沙曼道：“这些黑衣人绝不是十二连环坞的属下。”

陆小凤道：“你怎么知道？”

沙曼道：“我听说过十二连环坞，虽然不能算是个盗窟，也不是什么好地方。”

陆小凤道：“难道你认为这些穿黑衣服的朋友都是好人？”

其实他心里也知道这些人绝不是十二连环坞的属下，十二连环坞从来不跟官府打交道的。

可是现在他的情绪很不稳定，很想找个人来斗斗嘴。

这种法子对于稳定他的情绪，通常都很有效。

沙曼却不理他了。

陆小凤捏了捏她的鼻子，道：“你怎么忽然变成哑巴了？”

沙曼故意板着脸，道：“你要我说什么？”

陆小凤又捏捏她的脸，道：“我知道你一定已看出了他们是什么人。”

沙曼道：“他们当然都不是好人。”

陆小凤道：“为什么不是好人？”

沙曼道：“因为你说的。”

陆小凤道：“我说的话你都听？”

沙曼道：“我不听你的话，听谁的话？”

陆小凤笑了，忽然搂住她的腰，在她嘴上亲了亲，沙曼再想板起脸已不行了。

她整个人都已软在他怀里。

小玉叹了口气，道：“你们帮帮忙好不好？就算要亲热，至少也该分分时候，看看地方。”

沙曼道：“你若看着难受，我也可以让他亲亲你。”

陆小凤笑道：“只可惜我的嘴现在没有空。”

他们的嘴的确都忙得很，那边两个人的嘴也没有闲着。

穿着七品服色、全身甲胄鲜明的武官，一直都在躬着身，和那黑衣人说着话，说的声音很低，脸上的表情严肃而恭谨，仿佛正在报告一件极机密的军情。

那黑衣人却好像已听得有点不耐烦了，已经在挥手要他走。

沙曼压低声音，道：“这个人一定是‘天龙南宗’的弟子。”

陆小凤道：“你看得出？”

沙曼道：“天龙南宗的轻功身法很特别，刚才对付老狐狸的两个人，用的擒拿法也是天龙南宗的独门手法，所以我才说他们绝不是十二连环坞属下。”

这次陆小凤没开口，小玉却问道：“为什么？”

沙曼道：“天龙南宗的大师兄是个天阉，所以就索性净身入宫做了太监，近年来据说很有权，就将他的师弟们都引进宫去，所以天龙南宗的门下，十个中倒有九个是大内侍卫。”

小玉道：“所以连这些武官们看见他们都得低下头？”

沙曼道：“就算再大一点的官，看见他们都得低头的。”

小玉道：“可是大内的侍卫们怎么会到这里来了？怎么会跟着鹰眼老七？”

沙曼故意气她：“你为什么不自己去问问他？”

小玉眨了眨眼，道：“曼姑娘若是真的叫我去，我就去。”

她没有去。

因为那一直低着头的武官，头忽然抬了起来，那一直趾高气扬的黑衣人却倒了下去。

陆小凤仿佛看见那武官手里刀光一闪，刺入了黑衣人的腰。

黑衣人身子立刻软了，那武官又托住了他，往狐狸窝那边走，脸上在赔着笑，嘴里还在说着话，可惜黑衣人却已听不见了。

从陆小凤这个角度看过去，正好可以看见他腰上软胁下的衣裳已被鲜血染红。

这地方正是人身上致命的要害，这一刀出手狠毒而准确。

一个小小的七品武官，怎么会有这么快的刀？为什么要刺杀大内的侍卫？

这狐狸窝里究竟有些什么人、什么秘密？

03

陆小凤的手已放松了沙曼。

小玉也没有再看他们。

此刻在他们眼前发生的事不但紧张刺激，而且很神秘，他们已完全被吸引。

现在，那武官几乎已快进到狐狸窝的后门，另外的骑士也开始悄悄地策着马走过来。

墙角后又闪出个黑衣人，武官正在向他招呼，也不知说了句什么话。

黑衣人立刻一个箭步蹿了过去，武官手里忽然又有刀光一闪，又刺入了这人的腰。

这一刀出手更准更快，黑衣人连哼都没有哼就倒了下去。

看来这七品武官不但是个武功高手，杀人的经验似极丰富。

可是这里已到了禁区，四周埋伏的暗卡都已被惊动。

十来个装束打扮完全一样的黑衣人都已现了身，亮出了兵刃。

远处的骑士也挥鞭打马，冲了过来，前面的一排人，使的是大枪长戟，骑术精纯，显然都是久经战阵的沙场老将。

后面的一排人用的却是江湖常见的短兵刃，有的还亮出了腰际的暗器囊。

那武官已将黑衣人的尸身用力抡了出去，厉声道：“我们是奉王爷之命拿人的，若有人敢抗命，一律格杀勿论。”

黑衣人中也有人厉声道：“我们才是王府的侍卫，你们算什么东西？”两句话说完，战马已冲了过来，前面的一排人长枪大戟飞舞，声势十足惊人，后面的一排骑士却忽然从马鞍上飞身而起，找机会要冲进狐狸窝去，一个个轻功都不弱，出手的暗器更狠毒。“天龙南宗”也正是以轻功和暗器知名的，双方针锋相对，出手也绝不留情。

陆小凤看傻了，他实在不懂这是怎么回事。

可是他已看出了另外一件事——天龙南宗门下弟子的武功，并没有江湖传说中那么高明，那些穿着七品官服色的骑士却都是一等一的高手。

因为就在这一瞬间，黑衣人已倒下五六个，狐狸窝的窗户已被撞碎了三四扇，已经有七八个人闯了进去。

刚才在一瞬间就已手刃了两个黑衣人的武官，现在又杀了两个。

第一个闯进去的就是他。

看到了这个人杀人，陆小凤就想起了他家里的厨子。

他小时候常常溜到厨房去，看那个厨子削黄瓜、切白菜。

这个人杀人，就好像那个厨子斩瓜切菜一样。

他的刀绝不会落空的。

——屋子里究竟有些什么人？

至少有老狐狸和鹰眼老七，陆小凤总不能不承认他们是他的朋友。

——朋友，多可爱的两字，一个人能不能没有朋友？

不能。

——一个人能不能看着朋友像黄瓜白菜一样被砍断？

不能。

——一个人能不能在听见朋友的惨呼声时装作听不见？

不能。

至少陆小凤不能。

他已经听见了老狐狸的惨呼声。

那是种很奇怪的声音，就好像一个小女孩被人强奸时发出来的一样。

一个很小很小的女孩子。

陆小凤很想装作听不见，可是他不能。

沙曼看着他，忽然问道：“老狐狸是不是你的朋友？”

陆小凤道：“不是。”

沙曼道：“你想不想去救他？”

陆小凤道：“不想。”

他真的不想，因为他实在没有把握对付那绝不是真武官的武官。

可是他的人已冲了出去。

如果你心里有痛苦，喝醉了是不是就会忘记？

不是！

——为什么？

因为你清醒后更痛苦。

——所以喝醉了对你并没有好处。

绝没有。

——那么你为什么要醉？

我不知道。

一个人为什么总是常常要去做自己并不想做的事？

我不知道。

屋子里的情况很惨，本来那些趾高气扬的黑衣人，现在大多数已倒了下去，有的倒在自己的血泊中，有的死鱼般挂在窗棂上。武官们的刀锋上都有血。

三柄带血的刀锋架住了老狐狸的脖子，另外四柄逼住了鹰眼老七的咽喉，他们看见陆小凤冲进来的时候，就好像看见了天降的救星，武官们看着他冲进来，却像是在看着只自投罗网的笨鸟。

只有陆小凤心里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

——陆小凤就是陆小凤，一个既不能算太好，也不能算太坏的人，有时很聪明，有时很笨，有时很冲动，有时很冷静。

一进了这屋子，他就忽然变得很冷静，因为他毕竟是来救人的，不是来送死的。

陆小凤先替自己留了条路——救不了别人时，只有先救自己。

武官们冷眼看着他。

他在笑，客客气气地拱着手笑道：“各位劳师动众，远道而来，为的就是来抓这两个人的？”

没有人回答，没有反应。

陆小凤道：“他们犯了什么罪？”

还是没有人回答，没有反应。

陆小凤忽然觉得自己的胃在收缩，就像狂醉后的第二天早上又被人在胃上踢了一脚。

倒在血泊中的人忽然已站起来，挂在窗棂上的死鱼忽然又变得生龙活虎。

陆小凤变成了条鱼，一条网中鱼。

鱼在落入网中时，会挣扎、会摆动，想冲出网去。

陆小凤不是鱼。

所以他一动也没有动。

——只要动一下，架在他胸膛和咽喉上的七把刀就会要去他的命。

——他怎么能动？

他忽然变得更冷静，冷静地站着，像一座山那样屹立。

陆小凤在遇到危机时，能够冷静，有一个人却不能。

——谁？

沙曼。

陆小凤已经进去很久了，他怎么还不出来？

沙曼看到过黑衣人和大内侍卫的武功，她相信，陆小凤绝对可以胜过他们。

——然而，陆小凤怎么还不出来？

一定是遇到了什么。

“什么”有很多解释。

对恋爱中的沙曼来说，“什么”的解释只有一种，那就是危机。

所以她一点也冷静不起来。

她站起就要往里面冲。

有一个人却不想她冲进去。

——谁？

老实和尚。

所以老实和尚就拉住沙曼的衣袖。

沙曼绝不会让老实和尚拉住她的衣袖。

所以老实和尚只好挡在沙曼的面前。

沙曼道：“你为什么要拦住我？”

老实和尚道：“不是我拦住你。”

沙曼指着老实和尚道：“难道站在我面前的人，不是你？”

老实和尚道：“这只是我的身体。”

沙曼道：“你是说，有人要你拦住我？”

老实和尚点头。

沙曼道：“谁？”

老实和尚道：“陆小凤。”

沙曼道：“我不懂。他什么时候要你拦住我？”

老实和尚道：“他并没有要我拦住你。”

沙曼诧异地看着老实和尚。

老实和尚道：“我知道他一定不希望你进去。”

沙曼道：“为什么？”

老实和尚道：“因为他们在里面，一定是谈一件极机密的事。”

沙曼道：“你怎么知道？”

老实和尚道：“我就是知道。”

沙曼道：“万一——”

老实和尚道：“你放心，我保证陆小凤绝不会有危险。”

陆小凤真的没有危险吗？

难道架在他胸膛和咽喉上的七把刀，不是真刀？

刀当然是真刀，只不过架在陆小凤胸膛和咽喉上没有多久，忽然就全都撤去而已。

鹰眼老七忽然大笑道：“陆小凤果然是陆小凤，在最危险的时候，依然是那么镇静。”

老狐狸也笑道：“陆小凤在水里镇静，在陆地更镇静，佩服！佩服！”

陆小凤道：“两位的玩笑，也未免开得太大了，如果我不镇静，岂非早就丧生在你们的刀下？”

鹰眼老七道：“不这样做，他们就不相信陆小凤的独到功夫，情非得已，还请多多包涵。”

陆小凤道：“为什么要他们相信我的功夫？”

鹰眼老七道：“因为我要请你帮我一个忙。”

陆小凤道：“帮忙也用得着这样吗？”

鹰眼老七道：“这件事不但离奇，而且神秘，不但神秘，而且充满了危机。”

陆小凤道：“哦？”

鹰眼老七道：“这件事牵涉到三千五百万两的金珠珍宝。”

陆小凤道：“还有呢？”

鹰眼老七道：“还有一百零三个精明干练的武林好手，都在一夜之间失踪了。”

陆小凤的眼睛已经张大，因为这么庞大的财宝，这么多位武林好手，竟然在一夜失踪，这件事一定很神秘、很危险，也一定很好玩。

神秘、危险、好玩，三样之中只要有一样，陆小凤就会被吸引，更何况三种都有的事？

所以陆小凤就静静听着鹰眼老七报告整个事件的经过。

说到最后，鹰眼老七加上一句：“这件事，不但关系中原十三家最大镖局的存亡荣辱，而且江湖中至少有七十八位知名之士，眼看就要因此而身败名裂、家破人亡。”

陆小凤听完整个故事，一言不发。所有人都没有发出声音，一点也没有。

因为他们怕一点声音，也会影响陆小凤的沉思。

所以他们都屏息静气，看着有四条眉毛的陆小凤。

陆小凤看着鹰眼老七道：“三批人查访都毫无结果？”

鹰眼老七道：“没有，一点也没有。”

陆小凤道：“一点可疑的地方也没有查获？”

鹰眼老七道：“有一个可疑的地方，就是出事前那天早上，有一批木匠到过那里，带着几大车木材，据说是为了要做佛像和木鱼用的。”

陆小凤的眼睛亮了起来，追问道：“做佛像和木鱼？”

鹰眼老七道：“是的。”

陆小凤道：“你们为什么不继续追查？”

鹰眼老七道：“查过了，那批人在当天晚上就离开，而且我们发现，他们都是太平王府的木匠，一点可疑的地方也没有。”

陆小凤道：“哦？”

陆小凤的四条眉毛仿佛要皱在一起，这是他沉思的样子。

陆小凤抬头，看着围在四周的黑衣人和武官，对鹰眼老七道：“这些都是负责办案的人？”

鹰眼老七道：“是的，假如再也查不出消息，我们都只有一条路走。”

老狐狸道：“死路。”

陆小凤道：“这件事与你有什么关系？”

老狐狸道：“本来一点也没有，只可惜我的狐狸窝忽然来了一个人。”

陆小凤道：“谁？”

老狐狸道：“你。”

陆小凤道：“我？”

老狐狸道：“因为我没有死，所以鹰眼老七就认为你也应该活着，所以我们就在这里等了你五天。”

陆小凤道：“你们等到了。”

等是等到了，可是有用吗？

六月十五就是太平王的世子所给的限期了，而现在已经是六月十四日。

所以鹰眼老七的脸色也并没有多好看。

陆小凤道：“太平王的世子是个讲道理的人物？”

鹰眼老七道：“绝对是。”

陆小凤道：“那你转告他，说有人看到过那一百零三个人里的一个，而且，也看过那批失落的珠宝。”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陆小凤脸上。

鹰眼老七的眼瞪得最大。

“真的？”这是大家异口同声的问话，声音里有着兴奋和紧张。

“陆小凤毕竟是陆小凤！”

这是鹰眼老七的赞叹。

他却不知道，陆小凤看到那一百多尊佛像时，已经历了多么险恶的暴风雨和惊涛骇浪。

陆小凤几乎丧生在大海里。陆小凤几乎死在牛肉汤的一句话里。陆小凤几乎被贺尚书杀死。

但他都化险为夷，而且在那间密室中看到那些木鱼、木鱼里的珠宝，还有“住在”佛像里的“大力神鹰”葛通。

陆小凤忽然想起了他被暴风雨打落海中时，看到的一种鱼。

——木鱼。

那时他正坐在一尊佛像上。

所以陆小凤就对老狐狸道：“东西是你运走的。”

吃惊的当然不止老狐狸而已。

——还有鹰眼老七和那批黑衣人及武官。

他们忽然围住老狐狸。

老狐狸想苦笑，但是连一点凄惨的笑容都挤不出来。

陆小凤道：“但是你却一点也不知道内情。”

老狐狸长长地舒了口气。

鹰眼老七道：“那批东西现在在哪里？”

陆小凤道：“你信任我？”

鹰眼老七道：“这件案子一发生，我就想到只有你能破案，便专程来找你，你想，我对你会不信任吗？”

陆小凤道：“好，那你就去回复太平王的世子，请他再给你十五天的期限。十五天之内，我一定给你找回来。”

鹰眼老七道：“我能不能跟你一起去？”

陆小凤道：“不能。”

鹰眼老七道：“为什么？”

陆小凤道：“因为那里实在太危险了。”

陆小凤绝不让别人去涉险。危难的事，他只会奋不顾身地自己去解决，这是陆小凤的脾气。

鹰眼老七了解陆小凤的脾气。所以他没有坚持。

陆小凤道：“现在我只需要一条大船，和老狐狸的帮忙。”

老狐狸忽然觉得很愉快。

连鹰眼老七都不能参与的事，他老狐狸竟然能够，这岂非是人生一大乐事？

第十六章　重回岛上

01

老狐狸的快乐并没有维持很久。

因为一到了上次遇到暴风雨的海域，陆小凤就自己跳入小艇中，一个人带着一瓶水、一袋干粮，划着小艇走了。

这一次他们没有遇到暴风，陆小凤就决定一个人在小艇上随海波漂浮。

他记起在岛上，小老头对他说过：“也就因为这股暖流，所以你才会到这里来。”

所以他不停地探手入水中，试探水的冷暖。

他试了已经有两百七十六次了，海水却只冷不暖。

他开始焦急起来。

他很怀疑自己能否随水漂到岛上。

他开始后悔，后悔自己一再坚持不让沙曼来。

假如沙曼在身边，管它水流怎么漂，管它水流把他们漂到哪里，最好漂到世界的尽头，漂到幸福的国度，漂到传说中的蓬莱仙岛。

他渴望沙曼在身旁。

阳光是那么灿烂，海水一片湛蓝，海波微扬，偶尔还漾起一大片的银色闪光。

假如有沙曼在身旁，这是多美好的事！

沙曼！沙曼！他是否爱上了沙曼？

他笑了笑。

这时候，老狐狸的船大概已经回航了吧？

沙曼在老狐狸的船上，是否也在想他？抑或在和小玉诉说她的思念？抑或和老实和尚开玩笑？

想起了老实和尚，陆小凤立刻坐了起来。

万一老实和尚不老实怎么办？

啪！啪！

这是陆小凤左右开弓，自己打了自己两记耳光的声音。

老实和尚会不老实？也许对别人会耍耍诈，可是陆小凤能怀疑吗？他不是把自己和沙曼救了出来吗？

陆小凤又举起手，正准备再打自己两记耳光，手突然停在半空。

因为他看见前面出现了灰蒙蒙的一个小点。

陆小凤的心“扑通”地跳了一下，那个就是他到过的岛吗？

02

星星，满天的星星。

闪亮的星星。

璀璀璨璨的星星。

在海边看星，实在是一件很愉快的事。

当然，假如沙曼在身边，那就更好了。

不过陆小凤并没有觉得很遗憾。

因为，他必须在日出之前，想清楚一件事。

关于岳洋，关于小老头，关于宫九，关于牛肉汤，关于那一批失落的珠宝，关于那一百零三个失踪的武林好手。

在接近解决问题的边缘时，陆小凤的表现，一向是大丈夫的表现。

——拿得起，放得下。

——最重要的，是能够忘情弃爱。

这是真英雄的本色。

在面对敌人时，假如还婆婆妈妈，还留恋旖旎的爱情，这个人绝对会被敌人击败。

陆小凤未被击败过。

陆小凤只有在该谈爱的时候才谈爱，该缠绵的时候才缠绵。

现在是该作分析敌情的时候。

所以沙曼虽然不在身旁，陆小凤并不感到遗憾。

他想到那一百零三个失踪的人。

这一百零三个人，一定在这岛上，只是，他们都失去了活动的能力。

每天只喝一勺牛肉汤的人，手脚还有活动的能力吗？

牛肉汤这样对待他们，为的是什么？

她为什么不干脆把他们都杀死？

让他们苟延残喘地活着，目的是什么？

他想到那一批价值三千五百万两的金银珠宝。

多庞大的数目！

多庞大的劫案！

很明显，这次劫案的主谋，一定是小老头。

岳洋只不过是负责押运珠宝的小角色而已，在这次劫案中，应该不是个重要的人物。

重要的人物只有两个。

小老头和宫九。

小老头是主谋，宫九是执行者。

以岛上如云的高手，劫持这批珠宝，实在是轻而易举的事。

然而重要的不在这里。

重要的是，到底是谁杀死崔诚的？

陆小凤忽然想起了一段话。

小老头说的一段话。

——杀人的方法只有一种。

——杀人之后，不但能绝对全身而退，而且要绝对不留痕迹，所以杀人工具虽多，正确的方法却绝对只有一种。

——这不但需要极大的技巧，还得要有极精密的计划，极大的智慧和耐心。

是小老头杀死崔诚的？

不可能。小老头用不着亲自出马。

是宫九？

应该是他。但是，他是怎么杀崔诚的？

崔诚的密室外，有五道防守严密的铁栅门，能自由出入的，只有程中和萧红珠。

是宫九买通程中和萧红珠来杀害崔诚？

有可能。可是，为什么他们进入密室后，程中和萧红珠都已经死了？

他们绝不可能自杀！

而密室的四面墙壁，是整块的花岗石，铁门不但整天有人换班防守，还配有名匠铸成的大铁锁。

这么严密的保护，谁能进去杀人？

连小老头也绝对进不去！

只有一种人能够进去！

隐形的人！

对，隐形的人！

陆小凤兴奋起来了！他知道，只有小老头知道这个人怎么隐形。

所以他明天一早第一件要办的事，就是去找小老头。

现在，他只需要充足的睡眠。

03

朝阳初升。

阳光把陆小凤的眼睛刺开。

他站起身，活动一下筋骨，发觉昨夜睡得很熟，现在精神奕奕。

他迈步向前走，走到那长满藤萝的山崖，拨开藤萝，走入那小径中，走在那草地上。

绿草，流水，一切都和上次来时相同，除了一样。

——这次没有岳洋来迎接他。

不但没有岳洋，连一个人的影子也没有。

静。出奇的静。

除了淙淙的流水声外，陆小凤几乎可以听到草长花开的声音。

“静得可以听到花开草长的声音，是吗？”

陆小凤被这声音吓了一跳。

他转身一看，就看到说话的人。

依旧是圆圆的脸，半秃的头，脸上还是带着那种和蔼的笑容，身上还是穿着那质料极好的衣服。

——小老头。

陆小凤看着小老头，微笑道：“你的出现，总是那么突如其来？”

小老头道：“你上次在这个岛上看到的事，你认为很怪异？”

陆小凤道：“怪异极了。”

小老头道：“这个岛是不是很神秘？”

陆小凤道：“神秘极了。”

小老头道：“我是这个岛上的主人。”

陆小凤道：“所以你理所当然地透着神秘？”

小老头道：“一点不错。”

陆小凤道：“你知道我这次重回岛上，有什么目的？”

小老头道：“我当然知道，你有很多疑问，需要我给你答案。”

陆小凤道：“你会给我答案吗？”

小老头道：“你看呢？”

陆小凤道：“会。”

小老头道：“为什么？”

陆小凤道：“以你的武功，以你的智慧，你根本不必隐瞒任何事。”

小老头道：“你说得很对，只是我却另外有一个希望。”

陆小凤道：“什么希望？”

小老头道：“我希望你是回来告诉我一件事。”

陆小凤道：“什么事？”

小老头道：“你愿意加入我这一行。”

陆小凤道：“我只有让你失望了。”

小老头道：“我知道。”

陆小凤道：“你怎么知道？”

小老头道：“因为你是一个人回来的。”

陆小凤道：“哦？”

小老头道：“如果你要加入我这一行，你就会带着沙曼回来。可是你并没有。”他脸上带着微微感叹的神色，续道，“我希望我的失望是暂时的。”

陆小凤道：“对于你的希望，我很抱歉不能给你任何诺言。”

小老头点点头道：“我知道。”

陆小凤道：“你又知道？”

小老头道：“因为你不是别人，你是陆小凤。陆小凤是最重诺言的。”

陆小凤心里实在高兴极了。别人的赞赏，并不算什么，这个旷世奇人小老头，能够说出这番话来，陆小凤焉能不高兴？

小老头又道：“你能够逃过宫九在船上的攻击，我相信，你的智慧，绝对比我高，我相信，你对于那批珠宝失窃的事，一定想出了很多线索。”

陆小凤道：“我只知道一件事。”

小老头道：“哪一件？”

陆小凤道：“窃案是你策划的，珠宝和失踪的人都在岛上。”

小老头道：“你说对了一半。”

陆小凤道：“哪一半？”

小老头道：“前面的一半。”

陆小凤吃惊道：“你是说，珠宝和人已经不在岛上？”

小老头道：“不错。”

陆小凤道：“宫九已经把珠宝和人运回去了？”

小老头道：“人，宫九另有打算。珠宝，总是要花掉的。”

陆小凤道：“他一个人怎么花？”

小老头道：“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

陆小凤恍然道：“怪不得这里的人一个也不剩，原来他们都去花这笔钱去了。”

小老头道：“所以，我心目中理想的接班人，只有一个。”

陆小凤道：“谁？”

小老头道：“你！”

陆小凤道：“为什么只有我？”

小老头道：“因为他们都不能甘于寂寞。大吃大喝大玩大闹的人，是很容易被人控制的人。”

陆小凤道：“对你来说，这不是很理想吗？”

小老头道：“是很理想，只是，我也就很寂寞了。”

陆小凤道：“因为你找不到接你的班、做领导的人？”

小老头道：“所以，我很喜欢你。”

陆小凤微笑，没有说话。

小老头道：“你对这件窃案，有什么疑问？”

陆小凤道：“以你们的人力和武功，我知道，要窃去这批珠宝，是轻而易举的事。所以，我只有一个问题想不透。”

小老头道：“哪一个问题？”

陆小凤道：“崔诚的死。”

小老头笑道：“记得我对你说过的隐形人吗？”

陆小凤点头道：“我的意思是，杀崔诚的人，是怎么隐形的？”

小老头没有回答。

陆小凤也没有追问。

陆小凤知道，像小老头这种人，如果他愿意说出答案，他会毫不考虑地就说出来，如果他不愿意说，怎么问，也问不出来。

所以他就陪着小老头喝酒聊天。

船缓缓离开，陆小凤站在船尾，看着在海风中衣袂飘飘的小老头，心中一直思索着小老头的最后一句话：

“前途险恶，你要多珍重。”

第十七章　宫九的阴谋

01

天色晴朗。

陆小凤起先以为天气会非常恶劣。他心底也希望天气恶劣。

因为小老头的“前途险恶”，他希望指的是天气，小老头深知天文地理，所以他认为小老头指的是气候的险恶。

但是天空却蓝得一如无波的海水。

假如小老头指的不是天气恶劣，那么，他指的一定是有一个阴谋，在陆地上等待着他。

这点很令陆小凤担心。人心一向都比气候难对付，尤其是一心想对付你的一颗险恶的心。

小老头绝对不会暗算他。

想打倒陆小凤的，无疑只有一个人——宫九。

神秘的宫九。

陆小凤在思考那件大窃案时，就怀疑崔诚是宫九杀死的，但却想不出，宫九如何通过五道铁栅，进入密室，去杀崔诚、萧红珠和程中的。

他没有带鹰眼老七一起的原因，就是他不希望打草惊蛇。

他必须要找出杀害崔诚的凶手。而且，看到那批珍宝，并不等于破案。

02

沙滩虽然很小，沙却又白又细又软，阳光照在上面，仿佛像雪一样。

陆小凤以为沙滩上会有一个人。

一个等他的人——沙曼。

沙曼应该在沙滩上等他的，为什么却不见她的踪影？

虽然他和沙曼分手时，并没有约定在这里等他，但陆小凤心中却认为沙曼会在这里等他，然后一同在沙上融融细语，看火红的夕阳沉落水平线下，看漫天彩霞映照天边，然后才携手回去见小玉和老实和尚。

然而，除了海浪轻轻拍击，除了微微的海风轻拂外，沙滩上渺无人踪。连一双脚印也没有。

——沙曼他们是否发生了什么意外？

陆小凤的步子走得更急了。

走过沙滩，是一大块一大块深棕色的石头，这是一条异常美丽的海岸线。陆小凤却无心欣赏。

走过长长的石滩，就到了一道悬崖前。一纵身，陆小凤飞上崖顶。

崖顶上也没有沙曼的踪影。

——难道沙曼一点也不急着见我？

——她为什么不在这里守候我的归来？

陆小凤看到那间老实和尚他们居住的木屋，却有点不敢向前走。

——万一屋内已经物事全非，万一……

陆小凤停在屋前，心中踌躇起来。

木门紧闭，屋内毫无人声。陆小凤踏出他沉重的步伐。

陆小凤的手停在木门前。

推门。

陆小凤看到三个人坐在里面。

老实和尚、沙曼、小玉。

三个人也看到陆小凤，但脸上一点高兴的表情也没有。

——虽然只分别数天，但是，连沙曼也没有重逢的喜悦吗？

陆小凤的心忽然“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

——发生了什么事？

陆小凤以疑问的眼光巡视他们，最后落在沙曼的脸上。

沙曼笑了。苦笑。

陆小凤忍不住大声问道：“你们究竟怎么了？就算不欢迎我，也不应该用这种表情对我呀。”

老实和尚看着陆小凤道：“你要我们怎么样？”

陆小凤道：“最少也该笑笑，说两句问候我的话。”

老实和尚露出牙齿，应酬式地撇撇嘴，表示笑过了，然后道：“你好吗？海上风浪大吧？”

陆小凤瞪着老实和尚道：“如此而已？”

老实和尚道：“如此而已。”

陆小凤高声道：“你们没有别的话可说了吗？”

老实和尚、沙曼、小玉，三个人一起注视着陆小凤，异口同声道：“有。”

陆小凤看着沙曼，道：“你说。”

沙曼道：“你知道我既没有在沙滩等你，也没有在崖边等你的原因吗？”

陆小凤道：“我就是不知道。”

沙曼道：“因为你有了麻烦了。”

陆小凤道：“我有了麻烦？有麻烦是我的事，跟你来不来接我，一点也没有关系呀！”

沙曼道：“有关系。”

陆小凤道：“你说。”

沙曼道：“第一，你有了麻烦，我就没有了心情。”

陆小凤道：“第二呢？”

沙曼道：“我们刚才，就是你回来前，正好在这里研究你的麻烦。”

陆小凤道：“这样说，我的麻烦可就大了？”

小玉道：“很大，跟一样东西一样大。”

陆小凤道：“跟什么东西一样大？”

小玉道：“跟你的头一样大。”

陆小凤道：“我的头一点也不大呀。”

小玉道：“等你知道你的麻烦以后，我保管你一个头有三个大。”

陆小凤已经感到他的头大起来了。

这时，老实和尚忽然冒出来一句话：“你这次回到岛上，一定什么收获也没有吧？”

陆小凤以奇怪的眼神看着老实和尚道：“你怎么知道？”

老实和尚道：“你在海上的时候，陆地上发生一些事。”

陆小凤道：“什么事？”

老实和尚道：“那批失窃的珍宝，有几颗最名贵的，已经被人卖掉了。”

陆小凤道：“哦？”

老实和尚道：“而且，也有人发现了陈平、李大中、孙五通……”

陆小凤道：“慢着！慢着！陈平、李大中、孙五通是什么人？”

老实和尚道：“他们什么人也不是，只不过他们刚好都参加了这次失窃珍宝的保镖而已。”

陆小凤道：“你是说，他们被人发现？”

老实和尚道：“不是。”

陆小凤道：“又不是？”

老实和尚道：“不是他们的人被发现，而是他们的尸体被发现。”

陆小凤道：“尸体？”

老实和尚道：“也不能说是尸体，因为发现他们的时候，他们还会讲一句话。”

陆小凤道：“一句话？什么话？”

老实和尚道：“一句替你惹来无穷烦恼的话。”

陆小凤看着老实和尚，等着他把下面的话说出来。

老实和尚却忽然不开口了。

陆小凤看着小玉。

小玉道：“陈平在临死前说，珠宝是陆小凤偷的。”

陆小凤呆住。

沙曼道：“李大中也这么说。”

老实和尚道：“孙五通也是这么说。”

小玉道：“这叫众口铄金。”

陆小凤道：“除了我的嘴巴以外。”

沙曼道：“只可惜他们绝不会听你解释。”

陆小凤道：“他们？他们是谁？”

沙曼道：“官兵，太平王世子派出来的特遣高手。”

陆小凤道：“捉我？”

沙曼道：“捉你归案。”

陆小凤道：“陈平、李大中、孙五通他们被发现时，三个人在一块吗？”

沙曼道：“不但不在一块，而且相隔了几百里地。”

陆小凤道：“可怕。”

沙曼道：“什么可怕？”

陆小凤道：“宫九的诡计。”

沙曼道：“你肯定这是宫九的诡计？”

陆小凤道：“是的，因为陈平、李大中那批人，我在岛上见过。”

老实和尚忽然盯着陆小凤的四条眉毛。

陆小凤道：“我这四条眉毛怎么了？”

老实和尚道：“恐怕要剃两条。”

陆小凤道：“为什么？”

老实和尚道：“因为大家都知道陆小凤有四条眉毛，大家都知道陆小凤偷走了珠宝，大家都在缉拿陆小凤，假如你还是四条眉毛，目标岂不是过分明显？”

陆小凤抚摸着嘴巴上的两条眉毛道：“剃掉了，岂不可惜？”

老实和尚道：“我说的，不是这两条。”

陆小凤吃惊道：“你要我把真的眉毛剃掉？”

老实和尚道：“这样我保证没有人认得你。”

陆小凤道：“你杀了我吧！”

老实和尚道：“我为什么要杀你？”

陆小凤道：“因为你要剃我的眉。”

老实和尚道：“我只不过提一点建议而已。”

陆小凤道：“我劝你最好再也不要提。”

老实和尚道：“那我就不提。”

陆小凤伸出手，要和老实和尚相握，并道：“好友！”

老实和尚手一缩道：“好友归好友，手是不能握的。”

陆小凤道：“为什么？”

老实和尚道：“因为和尚的手是吃素长肉，你的手是吃肉长肉的。”

陆小凤愣住。

小玉和沙曼掩嘴微笑。

陆小凤把伸出的手收回时，老实和尚却伸出他的手。

陆小凤道：“你为什么现在又要和我握手？”

老实和尚道：“我忽然悟出一番道理。原来我小时候也吃过肉的。我这手也是吃肉长肉的。”

陆小凤的表情令小玉和沙曼哈哈大笑。

陆小凤握着老实和尚的手道：“你说，现在该怎么办？”

老实和尚道：“有些事情，明明看到了，却想不通。有些事情，虽然没有看到，却能想通其中的来龙去脉。所以，我劝你去找一个人。”

陆小凤道：“谁？”

老实和尚道：“你的好朋友。”

陆小凤道：“我的好朋友？”

老实和尚道：“对于这件窃案，我们既然成了睁眼瞎子，所以我认为，也许瞎子会看得比我们还清楚。”

陆小凤道：“花满楼？”

老实和尚道：“花满楼！”

03

鲜花满楼。

陆小凤一闻到这鲜花的香气，心中就有温馨的感觉，就像他想起和花满楼的友情一样。

——世上有比友情更令人感觉温馨的吗？

陆小凤想起沙曼。

——爱情？爱情的感觉，应该是甜蜜。温馨，绝对是友情的感觉。

陆小凤对于这个结论相当满意，所以他踏在楼梯上的感觉，非常轻快。

他猜想，他今天的脚步既然特别轻快，花满楼的听觉，应该不会听出他的脚步声。

所以他就用愉快的声音，高声道：“不用猜了，是我，陆小凤！”

没有回答，也没有花满楼爽朗的笑声。

陆小凤推开门。

鲜花依旧，屋内的装潢设备都依旧。只有一点不同的地方。

窗前那张椅子上，少了一个人，一个热爱生命的人。

这样的黄昏时光，这样美好的天气，花满楼应该坐在那窗前的椅子上，静静倾听夕阳沉落的声音，静静欣赏生命的美好才对，他怎么会不在？

陆小凤的脑海中，浮满了问号。花满楼去了哪里？他坐在窗前的椅子上想。

脚步声，忽然自楼梯上传来。陆小凤一动也不动，连呼吸也忽然放轻。

——是花满楼吗？

他不知道，因为他未听过花满楼走楼梯的声音。并不是他未曾看过花满楼上楼下楼，只是，他们总是一起上下，谈笑风生，根本就没有注意去听花满楼的脚步声。

脚步声已走近门口。门被推开。

“谁？”是花满楼的声音。

陆小凤笑了。花满楼就是花满楼，陆小凤坐着动也不动，他就感觉到有人在房内。

陆小凤不得不说：“我实在不得不佩服你。”

“你不必佩服我。”

“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生存下来的方法。”

陆小凤看着他的好朋友，脸上露出更加佩服的表情。

“我觉得很奇怪。”陆小凤道。

花满楼道：“什么事奇怪？”

陆小凤道：“这个时候你居然会从外面走进来。”

花满楼道：“我不能从外面走进来？”

陆小凤道：“你不是一向都在这个时候坐在椅上，静静享受黄昏的吗？”

花满楼道：“人都有改变的时候。”

陆小凤道：“你是说，你已经改变了你的习惯？”

花满楼道：“是的。”

陆小凤道：“为什么？”

花满楼道：“你呢？你为什么要改变你的习惯？”

陆小凤诧异地道：“我？我没有改变呀！”

花满楼道：“你没有改变？”

陆小凤道：“我怎么改变？”

花满楼道：“你偷走了价值三千五百万两的金珠珍宝。”

陆小凤道：“你也听说了？”

花满楼道：“是的。”

陆小凤道：“听谁说的？”

花满楼道：“吴彪。”

陆小凤道：“吴彪是谁？”

花满楼道：“你不知道？”

陆小凤道：“我为什么会知道？”

花满楼道：“因为吴彪就是保镖人之一。”

陆小凤道：“他亲口告诉你的？”

花满楼道：“是的。”

陆小凤道：“你相信他的话？”

花满楼道：“一个人临死前，会说假话吗？”

陆小凤没有回答。

花满楼道：“你怎么不说话？”

陆小凤道：“我还有什么话说？你宁可听信一个死人的话，也不相信你的朋友。你要我说什么？”

花满楼道：“我说了不相信你吗？”

陆小凤道：“你不是说……”

花满楼道：“我只说：‘一个人临死前，会说假话吗？’如此而已。”

陆小凤道：“这不就表示……”

花满楼又抢着道：“这是句问话。”

陆小凤奇怪道：“你问我答案？”

花满楼道：“是的。”

陆小凤道：“因为你不能确定吴彪在死前说的话是真是假？”

花满楼道：“是的，所以我就出去走动走动，所以我就不在这里享受黄昏的乐趣，所以我就只好在最好的时光里，由外面走进来，所以你才能够坐在我的椅子上，享受日落的美景。”

陆小凤道：“你错了。”

花满楼道：“哦？”

陆小凤道：“我坐在你椅子上，并没有欣赏到落日的美景。”

花满楼道：“为什么？”

陆小凤道：“因为我在替你担心。”

花满楼愉快地笑了起来道：“所以我们真的是一对知己。”

陆小凤道：“你这句话对极了。”

花满楼道：“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这件窃案？”

陆小凤道：“是的，你走动的结果，有没有什么发现？”

花满楼道：“我只发现一件事。”

陆小凤道：“是什么事？”

花满楼道：“太平王世子的手下，正在到处拿你归案。”

陆小凤苦笑道：“这是阴谋。”

花满楼道：“谁的阴谋？”

陆小凤道：“宫九的阴谋。”

花满楼道：“宫九是谁？”

陆小凤道：“宫九是个很厉害的人。”

陆小凤把他出海的奇遇说完，天色已经黑了下来。

花满楼坐在椅上，沉思。

陆小凤把油灯点燃，灯光照在花满楼沉思的脸上，陆小凤静静站着，注视花满楼。

良久，花满楼吐了一口气，道：“这件案子，根据你的资料，很明显是小老头和宫九他们做的。但是，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找出杀害崔诚的人。”

陆小凤道：“是的，就是那个隐形的人。”

花满楼道：“小老头对你说了几种隐形的方法？”

陆小凤道：“好几种。”

花满楼道：“他有没有说，自杀，也是隐形的一种方法？”

陆小凤的人跳了起来。

——对，崔诚为什么不可能是自杀？

然而，陆小凤不得不问：“崔诚为什么要自杀？”

花满楼道：“他自杀了，他的家人的生活，就会过得很好。”

陆小凤道：“可是，你知道叶星士的验伤断语吗？”

根据叶星士的判断：

——他们死了至少已有一个半时辰，是被一柄锋刃极薄的快刀杀死的，一刀就致命。

——因为刀的锋刃太薄、出手太快，所以连伤口都没有留下。

——致命的刀伤无疑在肺叶下端，一刀刺入，血液立刻大量涌入胸膛，所以没有血流出来。

花满楼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道：“不，崔诚不是自杀的。”

陆小凤道：“我也这么想，因为他没有能力。”

花满楼道：“自杀的人，不是萧红珠，就是程中，要不然，就是两个人一起自杀。”

陆小凤道：“你是说，他们已经被收买和威胁，在杀害崔诚之后，就自杀？”

花满楼道：“你不觉得我这个推论，比较合理吗？”

陆小凤道：“那我现在只需要找到一个人。”

花满楼道：“谁？”

陆小凤道：“叶星士。”

花满楼道：“你找他干什么？”

陆小凤道：“我要问问他，崔诚三个人的伤口，是否真的跟他说的一样。”

花满楼道：“你怀疑什么？”

陆小凤道：“万一他们三个人的伤口，真的是他说的，被快刀所致，那么，他们之中，就没有一个人是自杀的。”

花满楼道：“为什么？”

陆小凤道：“他们都没有能力刺出这么快的刀，尤其是自杀的时候。”

04

应该是月圆的时候，但是，天上看不到圆月。

天上只有乌云，随着劲风飘移的乌云。风实在很大。

站在叶星士大宅门前的陆小凤，衣袂被吹得飒飒作响。

叶星士的家丁把门打开，高声道：“这么晚了，老爷已经不看病了。”

陆小凤道：“急诊也不看？”

家丁道：“是你要看老爷吗？”

陆小凤道：“是的。”

家丁道：“我看你身体一点毛病也没有？除非——”

陆小凤道：“除非什么？”

家丁道：“除非你是神经病！”家丁把话说完，“砰”的一声，把门关上。

陆小凤双手一推，门又被推开。

家丁恶狠狠地盯着他，怒道：“你这人怎么搞的？”

陆小凤道：“我只想告诉你一句话。”

家丁道：“什么话？”

陆小凤道：“假如我见不到你的老爷，有一个人就会得神经病了。”

家丁道：“谁？”

陆小凤道：“我。”

家丁怒声道：“你在寻我开心！”

陆小凤道：“绝不是，我是在说实话。因为，价值三千五百万两的金珠珍宝，快要把我逼疯了。”

家丁愣住。

陆小凤道：“我现在可以见你的老爷吗？”

家丁忽然盯着陆小凤的脸，露出害怕的神情：“你……你是陆小凤！”

陆小凤点头。

家丁一言不发，忽然挥掌击向陆小凤。陆小凤只轻轻地一击，家丁就已被击倒在地上。

一灯如豆。灯放在大厅中央的桌上。

人在桌后的椅上，坐着。桌上放着纸笔墨。

陆小凤走向大厅中央，道：“叶星士？”

那人点头，举起右手，示意陆小凤坐下。

陆小凤就坐了下去。

那人拿起笔，在墨上蘸了蘸，在纸上写下四个字——“有何见教？”

陆小凤愣住！

——叶星士什么时候变成了哑巴？

陆小凤看着叶星士。

叶星士笑笑，指指自己的耳朵。

陆小凤道：“你听得见？”

叶星士点头。

陆小凤正想把问题提出，忽然发现叶星士的眼神很熟悉。

他记起一句话：“只要找到葛通，条条大路都通。”

他记起岛上的一件事：

——佛像中有个人扑出来，冰冷的手扼着他的咽喉。

——冰冷的手变得毫无气力，他才能定过神，看着扼他咽喉的人。

那时，他看到的人就是葛通。他忘不了葛通凝视他时的眼神。就是这眼神。

现在叶星士的眼神，完全和葛通一样。所以陆小凤道：“你不是叶星士。”

叶星士大吃一惊。

陆小凤道：“你是葛通！”

葛通霍地起身，攻向陆小凤。他不但是第三代鹰爪的义子，也是王家的乘龙快婿，他外号“大力神鹰”，手底下的鹰爪功夫自然不弱。

然而陆小凤早有准备。他等葛通的鹰爪掠过，快速的一掌砍向葛通的手腕，只听“嚓”一声，葛通右手腕骨已被陆小凤砍断。

葛通倒下，腕骨折断。

葛通为什么倒下？

陆小凤大吃一惊，一提葛通颈项，赫然发现葛通脑后并排插着三支白亮亮的针。

陆小凤一个箭步冲了出去，一个黑影，刚好消失在墙头。陆小凤展开轻功，追了过去。

庙，破落的山神庙。黑影到了庙前空地上，忽然停下。

陆小凤也停下，凝神戒备地站着。

黑影转身。乌云忽然被风吹开一线，圆月露出微弱的光芒。

陆小凤吓了一跳。因为他看到，黑影的相貌，完全和刚刚葛通的化装一样。

——这是真的叶星士吗？陆小凤还来不及发问，黑影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黑影笑毕，道：“陆小凤的功夫，果然名不虚传！”

陆小凤道：“比起你发暗器的功夫，未免差了很多。”

黑影笑道：“别忘了，还有我的易容术。”

陆小凤道：“是你替葛通易容的？”

黑影道：“不错。”

陆小凤道：“想不到少林铁肩大师，居然也会易容之术。”

黑影沉声道：“我师父只教我武功，你不要侮辱我师父的名号。”

陆小凤道：“那你才是真正的叶星士？”

黑影道：“如假包换！”

陆小凤道：“叶星士是江湖中久享盛誉的四大名医之一，不但医术精湛，而且深得铁肩大师真传，一生行侠行医济世，怎么会无故杀人？”

黑影道：“我杀了谁？”

陆小凤道：“葛通！”

黑影道：“你怎么知道葛通是我杀的？你亲眼看到我杀了他吗？”

陆小凤道：“银针认穴，入脑七分，这可的的确确是少林内家手法的内劲。”

黑影道：“好眼力！好厉害的判断力。”

陆小凤道：“你承认葛通是你杀的？”

黑影道：“承认又怎样？不承认又怎样？”

陆小凤道：“承认的话，就表示叶星士虽然变了，可是依然是条汉子。”

叶星士道：“没想到陆小凤的嘴巴还挺厉害的。”

陆小凤道：“我只不过在说真话而已。”

叶星士冷哼两声，没有回答。

陆小凤道：“你好像知道我会来找你？”

叶星士道：“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找我。”

陆小凤道：“为什么？”

叶星士道：“因为知道死者死因真相的，除了我以外，没有第二个人。”

陆小凤道：“他们真的是被快刀杀死的吗？”

叶星士道：“是的。”

陆小凤道：“他们真的死了至少有一个半时辰吗？”

叶星士没有回答，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陆小凤追问道：“他们到底死了多久？是你进去的时候，他们才刚死？”

叶星士开口，欲言又止地道：“他们……”

陆小凤知道，这是叶星士一念之间的关头，说出来，就表示他要抛弃在他后面支配他的人，不说，就表示他的后半生，都要做傀儡。

叶星士忽然狠下心，大声道：“他们死了……”话没有说完，人就倒下。

陆小凤在叶星士张嘴时，已经眼观四路，耳听八方，密切地注视各方的动静。

但是，他什么也看不到。而叶星士却已倒下了。

陆小凤正想俯身察看叶星士的死因时，忽然看到破落山神庙内有灯光亮起。

灯光起先很微弱，然后，整座山神庙，都亮了起来。

陆小凤已经知道，他不必去察看叶星士了，他要知道的秘密就在庙内。所以他就走向山神庙。

庙门半掩，灯光就是由半张的门隙内透出。

陆小凤站在门口，考虑应该推门而入，抑或由门隙中闪入。

哪一种行动的危险性比较大？陆小凤并不知道。

陆小凤并不需要知道，他已经出生入死过无数次，再增加一次又有什么关系？

所以陆小凤就伸手推门。

门并没有推开，因为陆小凤的手停在木板上时，脑中就浮现出沙曼微笑的倩影。

有爱情的人就会有顾忌。

陆小凤不怕死，那是以前的事，以前他面对死亡时，心中并没有情爱。现在他有了，他会想到沙曼，他会想到沙曼对他的牵挂，他会想到沙曼孤零零一人流落江湖的凄苦神态。

陆小凤的手不但没有推门，反而缩了回去。

庙内依旧是一片寂静。

庙内的人一定是个极厉害的人。能够耐心等待的人，都不会是个太平凡的人。

陆小凤的戒心更大。他就站在门外，一任外面强劲的风吹他的衣袂，动也不动。

他似乎想通了，最好的方法，就是斗耐性，谁的耐性不持久，谁就会露破绽，假如他忍不住，他只有两条路可以走。要不就是冒生命危险冲进去，要不就是离去，不打听杀害叶星士的秘密。

假如里面的人忍耐不住，就会说话，或者冲出来看看究竟。无论哪一点，都对陆小凤有利。

说话，陆小凤就可以判断出他隐藏的位置，甚至可以知道说话的人是谁。

冲出来，陆小凤就更有利，因为这样一来，陆小凤就全无顾忌了。

除非那个人武功比陆小凤高出很多。而这一点，陆小凤是从来也不担心的。

陆小凤知道庙内不止有一个人。因为他听到里面有人在耳语的声音，可惜外面的风声太大了，他听不清楚里面的人在说什么，也听不出声音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他只能肯定一点，他们已经有点不耐烦了。

对于这一点，陆小凤一点也不感到骄傲。他一向认为自己是个最有忍耐力的人，要不然，陆小凤现在早已经是一堆骨头，一堆埋在泥土里的枯骨了。所以陆小凤还是僵立不动。

里面的人真的是忍耐不住了。

一个甜美的女子声音道：“你不觉得外面的寒风又冷又强又刺骨吗？”

陆小凤笑了。

——牛肉汤，听到牛肉汤的声音，他焉能不笑？

陆小凤笑着道：“又冷又强又刺骨的寒风，总比危机四伏的刀锋令人愉快。”

一个男子的声音道：“你怎么知道我是用刀，而不是用剑呢？”

陆小凤的笑容僵住。

——宫九。听到宫九的声音，陆小凤的笑容焉能不僵？

陆小凤没有说话，只伸出手，轻轻地，把半掩的门推得全开起来。

陆小凤的人还未进去，狂风已先刮了进去，刮得那一盏孤灯灯火闪烁不定。

宫九和牛肉汤的脸孔被闪烁的灯光照得忽明忽暗，仿佛也和他们的性情一样，阴晴不定。

见到老朋友，陆小凤总是会笑的。

所以陆小凤就对着宫九和牛肉汤微笑，道：“有劳二位久候了。”

这么一句幽默的话，宫九实在想笑，只是他一点也笑不出来。

牛肉汤却开朗地笑起来，道：“外面那么冷，你为什么不早点进来喝碗牛肉汤？”

陆小凤道：“我怕早进来，喝到的不是牛肉汤。”

牛肉汤道：“你以为你会喝到什么？”

陆小凤道：“阎王汤。”

牛肉汤又笑了起来，道：“我们是老朋友了，怎么会请你喝阎王汤？”

陆小凤道：“你也许不会，你的九哥却不一定。”

宫九阴森森地道：“你错了。”

陆小凤道：“哦？”

宫九道：“我要杀你，在叶星士家中就可以把你杀了。”

陆小凤道：“你早知道我会去找叶星士？”

宫九道：“我并不敢肯定，我只是猜想你或许会去，所以我一直都待在叶星士家中。”

陆小凤道：“为什么？”

宫九道：“等你。”

陆小凤道：“我来了，你为什么不杀我？”

宫九道：“我现在不想杀你。”

陆小凤道：“为什么？”

宫九道：“因为只有你一个人。”

陆小凤道：“你还要杀沙曼？”

宫九道：“还有小玉和老实和尚。”

陆小凤道：“你非要杀死我们四个人不可？”

宫九点头。

陆小凤道：“为什么？”

宫九冷冷道：“因为我恨你们。”

陆小凤道：“你可以恨我，可以恨沙曼，可以恨小玉，为什么要恨老实和尚？”

宫九道：“没有他，也许你们在岛上早就死了。”

陆小凤道：“假如你一辈子都找不到他们呢？”

宫九道：“我一定会找到的。”

陆小凤道：“你那么有自信？”

宫九冷哼一声。

陆小凤道：“你能说出你自信的理由吗？”

宫九道：“我要是一辈子见不到他们，你这一辈子也别想见到他们。”

陆小凤大吃一惊道：“为什么？”

宫九道：“因为从现在起，我就开始跟着你，除非你不和他们见面，不然，我也会见到他们。”

陆小凤激灵灵地打了个冷战道：“这就是你待在叶星士家等我的原因？”

宫九道：“不是。”

陆小凤道：“不是？”

宫九道：“我原先以为，你们四个人会一起到叶星士家，我可以一网打尽，没想到你是一个人来，我只得把你引来这里。”

陆小凤道：“你引我到这里，就是为了要告诉我，你要跟踪我？”

宫九道：“是的。”

陆小凤道：“你在暗中跟踪我，岂非一下子就可以找到他们？”

宫九冷笑道：“我偏偏要让你知道。”

陆小凤道：“哦？”

宫九道：“你看过猫捉老鼠吗？猫会一下子把老鼠吃掉吗？”

陆小凤内心流过一道寒流，没有说话。

宫九又道：“我就是要让你知道我跟踪你，让你坐立不安，让你既想找到沙曼，又不敢去见她，我要看着你日渐消瘦，看着你受尽相思的折磨。”宫九阴冷地大笑。

陆小凤冷静地道：“我死了，你不就找不到他们了吗？”

宫九道：“难道你死以前，也不想再见沙曼一面吗？”

陆小凤不说话了。他心中忽然掠过一重阴影，不是死亡的阴影，是沙曼见不到他、为他担忧而日渐消瘦的阴影。他感到害怕起来。

宫九看到陆小凤的脸上浮现惊惧的表情，冷酷的笑声，忽然变成愉快而得意的笑声。

陆小凤看看宫九，又看看牛肉汤，忽然道：“你们没有牛肉汤招待我吗？”

牛肉汤诧异地看着陆小凤道：“你想喝牛肉汤？”

陆小凤道：“是的。”

牛肉汤道：“你还有心情喝牛肉汤？”

陆小凤道：“人生艰难唯一死，做个饱鬼，总比做饿鬼来得舒服吧？何况……”

牛肉汤道：“何况什么？”

陆小凤道：“何况，不喝一碗牛肉汤，我哪来的气力来玩这场捉迷藏的游戏？”

牛肉汤凝视陆小凤片刻，一言不发，转身走进后面。

牛肉汤走出来的时候，手里已经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牛肉汤。

陆小凤毫不客气，唏里哗啦地就喝得碗底朝天。他抹抹嘴，道：“我有一个问题。”

牛肉汤道：“什么问题？”

陆小凤道：“你是不是不管走到哪里，都随身携带真正的牛肉汤？”

牛肉汤道：“并不一定。”

陆小凤道：“为什么我每次遇见你，总是可以喝到牛肉汤？”

牛肉汤道：“因为我是为你准备的。”

陆小凤道：“哦？”

牛肉汤道：“你不是说，做个饱鬼，比做饿鬼来得舒服吗？”

陆小凤道：“不错。”

牛肉汤道：“这就是我每次都为你准备牛肉汤的道理。”

陆小凤苦笑道：“那我实在是太感谢你了。”

牛肉汤道：“谢倒不必，我倒希望你做了饱鬼后，别来缠我就好。”

陆小凤道：“我牛肉汤也喝了，二位允许我告退吗？”

宫九道：“你随时都可以离去。”

陆小凤道：“这一次你先让我走多久？”

宫九道：“走得让我认为快追不上的时候。”

陆小凤道：“你从来不打没有把握的仗？”

宫九道：“没有把握的仗，打来何用？”

陆小凤道：“那我就先走一步了，再见。”

陆小凤说完，展开轻功，飞也似的走了。

第十八章　猫捉老鼠

01

假如猫和老鼠比赛跑步，谁跑得最快？

陆小凤飞奔的时候，忽然想起这个问题。

应该是猫跑得快吧？陆小凤想，但是，老鼠能一头钻进洞里，也可以一冲就躲到阴沟里，这绝对是猫做不到的事情。

陆小凤不是老鼠，也不想把自己比做老鼠。

虽然宫九这样想，陆小凤却绝不这么想。

所以陆小凤既没有往洞里钻，也没有躲在见不得人的地方。

陆小凤相信自己的轻功，就算不是天下第一，也绝对比宫九强。

所以他只是在大路上奔驰而已。

在大路上奔驰，虽然非常惹人注目，但是总比躲躲藏藏好，而且，以他奔跑的速度，谁会看得出他是陆小凤？

黄昏。

小镇的灯火在朦胧的晚霞映照下，淡淡地亮了起来。

陆小凤的耐力再强，奔跑了一天一夜，既没有吃饭，也没有喝水，也是会累下来的。

而且，陆小凤认为他这样不要命地跑，别说宫九，就是一头饿狮，也追他不上。

陆小凤认为在这小镇休憩进餐，是绝对安全的地方。

他放慢脚步，进入小镇。

面摊，毫不起眼的面摊。

虽然认为这是安全的地方，陆小凤还是选择了摆设在一角的小面摊来进食。

他不想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他只希望吃碗热腾腾的面，随便找个可以睡眠的地方，养足精神，摆脱宫九的追逐，早日和沙曼会面。

面摊的老板是个老头子，一头灰白的头发，一身油亮亮的衣服，一脸的皱纹，一副早就向命运屈服了的样子。

老板亲切地招呼陆小凤道：“客官，来点什么？”

陆小凤坐下道：“来一大碗牛肉面。”

老板笑道：“马上来啰，要不要切点卤菜，温一壶酒？”

陆小凤道：“不必，面里加两个卤蛋就够了。”

热腾腾香喷喷的面端了上来，陆小凤一闻到那牛肉的香味，肚子就已咕噜噜鸣叫了。

三两下他就把面吃得精光，拿起碗来，正想把碗里的汤喝光。

就在他端起碗的时候，一辆四匹马拉着的马车，从镇门奔驰而来。

陆小凤端着碗，看着这轮豪华的马车。

马车到了面摊旁时，劲装的马夫一拉缰绳，马车戛然而止。

车内传出甜美的声音道：“你怎么喝起别人煮的牛肉汤来呢？”

又是牛肉汤的声音。

牛肉汤在车内，宫九也一定在车内。

陆小凤已经没有喝汤的心情了。

牛肉汤满脸笑容，端着一碗牛肉汤，盈盈地放在陆小凤面前。

牛肉汤道：“你不喜欢喝我煮的牛肉汤吗？”

陆小凤没有回答，端起牛肉汤的牛肉汤来，唏里哗啦地喝得个碗底朝天。

宫九已经坐在陆小凤隔壁的桌前，对面摊老板道：“温一壶女儿红来。”

面摊的老板对这突然的变故，似乎早已司空见惯，没多久，就把酒端到宫九面前。

宫九倒了两杯，左手拿起一杯，递向陆小凤。

宫九道：“来，干一杯。”

陆小凤接过酒杯，看着宫九道：“为什么要干杯？”

宫九道：“猫捉到老鼠，总是要调侃一番，现在猫叫老鼠喝酒，老鼠会不听话吗？”

陆小凤苦笑，一倾而尽。

宫九慢慢品尝酒味，喝光了道：“好酒！”

牛肉汤道：“比我的牛肉汤好吗？”

宫九道：“那是不能比的。”

牛肉汤道：“为什么不能比？”

宫九道：“猫跟老鼠能比吗？”

牛肉汤道：“你是说，猫要喝好酒，老鼠要喝汤，所以不能比？”

宫九哈哈大笑道：“猫可以坐车，老鼠却要走路，猫可以在车上睡觉，老鼠却要强撑精神赶路，能比吗？”

牛肉汤笑得很愉快。

陆小凤鼓掌道：“好词，你们能编出这么好的词，为什么不去做一件事？”

宫九笑道：“什么事？”

陆小凤道：“相声。”

宫九不笑了。

宫九道：“我实在很佩服你。”

陆小凤道：“为什么？”

宫九道：“因为你这个时候还有心情说笑话。”

陆小凤道：“这也许是老鼠自得其乐的方法吧。”

宫九冷冷道：“那你自己去乐吧。”

陆小凤道：“你要赶我走？”

宫九道：“你不是要逃开我吗？”

陆小凤道：“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再走？”

宫九道：“什么问题？”

陆小凤道：“我很想知道，你怎么会追到这里？”

宫九道：“很简单，只有一个字。”

陆小凤道：“一个字？”

宫九道：“不错，一个字。”

陆小凤道：“什么字？”

宫九道：“钱。”

陆小凤道：“钱？”

宫九道：“有钱能使鬼推磨，何况是人？”

陆小凤道：“你买通了人来跟踪我？”

宫九道：“不对。”

陆小凤道：“为什么不对？”

宫九道：“连我都追不上你，世上还有谁能追得上你？就算有，这种人能用钱收买吗？”

陆小凤道：“所以我才不懂，你就算花钱买人，也不应该知道我的去处。”

宫九道：“我花钱买的人，不是一个，而是很多个。”

陆小凤道：“很多个？有多少？”

宫九道：“我也不知道有多少。”

陆小凤又露出迷惘的表情。

宫九笑道：“你很想知道其中的奥妙吗？”

陆小凤道：“你不愿意讲，我也不勉强。”

宫九站了起来，走到面摊的招牌前面。

陆小凤的目光，随着宫九的手指看过去，赫然发现招牌上有一个三角形的记号。

陆小凤道：“这是什么记号？”

宫九道：“这表示陆小凤在此。”

陆小凤道：“哦？”

宫九道：“你知道我喝这壶酒要花多少钱吗？”

陆小凤道：“花多少钱？”

宫九没有说话，从怀里掏出一锭黄金，交给面摊的老板。

面摊的老板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宫九对陆小凤道：“你明白了吗？”

陆小凤道：“明白了一半。”

宫九道：“我再跟你说吧，我已经放出话去，只要看到一个脸上有四条眉毛的人走过，就做个箭号指示方向，看到四条眉毛的人歇息或用饭，就做个三角形记号，我看到这些记号，就有重赏，你想想，你能走到哪里去？”

宫九得意地大笑起来。

陆小凤却皱起眉头，用手抚摸着嘴上的胡子。

他想起老实和尚的话：“最好把真的眉毛剃掉，就没有人认得你了。”

——剃自己的眉毛？多可笑！

陆小凤不禁笑了起来。

宫九奇怪道：“你笑什么？”

陆小凤道：“我笑自己，实在太傻。”

宫九道：“为什么？”

陆小凤道：“既然走不了，我为什么还要走？”

宫九道：“你不走？”

陆小凤道：“我不走了。”

宫九道：“其实，你不走我也不反对，只是……”

宫九阴森森地笑了起来。

陆小凤道：“只是什么？”

宫九把牛肉汤拥在怀里道：“我在这里陪你不打紧，我有醇酒，又有美人，你呢？沙曼呢？”

宫九哈哈大笑起来。

陆小凤瞪了宫九一眼，一言不发，转身离去。

宫九道：“你去哪里？”

陆小凤头也不回，道：“睡觉去。”

陆小凤走了几步，忽然回身，走近宫九，把手掌摊了开来。

宫九不解地看着陆小凤，道：“你要干什么？”

陆小凤道：“我要黄金。”

宫九道：“我为什么要把黄金给你？”

陆小凤道：“因为我会在我下榻的旅馆前面，画上一个三角形的记号，所以，你要遵守你的诺言。”

宫九愣住。

陆小凤得意地笑了笑，提高声音道：“拿来！”

宫九面无人色。

陆小凤道：“你要做个不守信用的人？”

宫九掏出一锭黄金，交给陆小凤。

陆小凤得意地把玩着黄金，朝空中抛了两抛，走了出去。

走不到两步，忽然又回头对着宫九笑道：“明天一大早，我会在我用早点的地方，再画一个三角形记号的。”

陆小凤哈哈大笑，声音逐渐远去。

02

陆小凤喜欢喝酒，更喜欢躺在床上喝酒。

他躺在床上的时候，通常都喜欢在胸口上放一大杯酒，然后就像死人般动也不动，想喝酒时，就深深吸一口气，胸膛上的酒杯便会被吸过去，杯子里的酒便被吸入嘴里，再“咕嘟”一声，酒就到了肚子里。

他现在也是这样躺在床上。胸膛上也放着一杯满满的酒。

只是，他像死人般躺了很久，都没有去吸那杯酒。

因为，他第一次这样喝酒的时候，老板娘就坐在他旁边，酒喝光了，老板娘会马上替他斟上。

现在，老板娘既不在旁边，他就很珍惜这一杯酒，喝光了，谁来给他倒？他可不愿意起来倒酒，那是不会享受的人才做的事。

所以，他忽然很怀念老板娘。

“老板娘”是个女人，很美很美的女人。

美丽的女人通常都很早就结婚的。

“老板娘”也不例外。

其实，她之所以被人称为“老板娘”，就是因为她嫁给了“老板”。

老板就是朱停，朱停就是穿开裆裤时就已认识陆小凤的老朋友。

所以陆小凤和老板娘之间可是清清白白的。

所以陆小凤才会怀念那一段躺着喝酒的日子。

他更怀念朱停。

朱停是个胖子，胖的人看起来都是有福气的，有福气的人才能做老板，所以大家才叫朱停“老板”。

事实上，朱停当然没有开店，可是他的日子却过得很舒服。

因为他有一双非常灵巧的手，能做出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来，有一次，他甚至做了一个会走路的木头人。

陆小凤就是怀念朱停的一双手。

假如朱停做一个会走路的木头陆小凤出来，陆小凤就没有难题了。

但是朱停不在。

沙曼也不在。

有沙曼在，两个人就算死在一起，也算不虚此生了。

陆小凤霍地坐了起来，杯中的酒溅了一身。

他用力敲自己的脑袋，心中暗骂自己：“真笨！”

既然自己愿意和沙曼死在一起，为什么还害怕宫九的追踪？为什么不干脆直接回去见沙曼？也许凭他和沙曼的功夫，还能打败宫九呢！

谁知道？

一想到这里，陆小凤的人就冲到了门口。

他打开门，就发现有一双本来盯着他门口的眼睛，很快望向别处。

眼睛长在脸上，脸是陌生的脸，不陌生的是那一身服饰。

那是每个人都知道的服饰。

——官差的服饰。

官差还不止一个，因为那个盯着陆小凤门口的人对面，还有一个伏桌而睡的官差。

显然他们是轮班睡觉，轮班监视陆小凤的动静。

为什么会是官差？

他们是为了宫九的奖赏？抑或是奉了太平王世子的命令来捉拿？

陆小凤转身冲向窗口，打开窗户。

窗户下亦是一睡一站的两个官兵。

陆小凤笑了，苦笑。

一头猫已经不知怎么来应付，再加上一大窝小猫，陆小凤这只老鼠只有苦笑了。

所以他只好又躺在床上，胸膛上又放着满满的一杯酒。

晨曦乍露。

守在窗口下的官差看到晨曦，不自禁地伸伸懒腰，心里正高兴着解脱了一夜的辛劳了。

他真的解脱了。

陆小凤替他解脱的。

在他伸懒腰的时候，陆小凤像阳光那般，飞落在他身旁，用指连点他身上大穴，他就解脱了。

当然连那个睡着的也一并解脱了。

陆小凤摸摸腰上的佩刀，不禁笑了起来。

这还是第一次扮成官兵哩。

陆小凤不得不佩服宫九，只有宫九，才能令他化装成别人。

陆小凤看看床上的真官差，再整整衣冠，转身离去。

门，不是陆小凤拉开的。

是被推开的。

推门进来的，赫然是牛肉汤。

牛肉汤手上端着一个盘子，盘子里是一碗热牛肉汤和四个雪白的馒头。

牛肉汤把盘子放在桌上，向陆小凤盈盈行礼。

牛肉汤道：“衙门的陆爷请用早饭。”

陆小凤忽然有啼笑皆非的感觉，他飞快地脱下官差的服装，高声道：“我不是衙门的陆爷！”

牛肉汤笑道：“是的，那么请陆小凤陆爷用早饭。”

陆小凤依旧高声道：“我不要吃！”

牛肉汤道：“我看你还是吃了比较好。”

陆小凤道：“我为什么要吃？”

牛肉汤道：“因为九哥说，他可不愿意再到你用早饭的店里付钱给你。”

陆小凤道：“他偷了那么多钱，多花一点又有什么大不了？”

牛肉汤道：“难道你不知道一件事吗？”

陆小凤道：“什么事？”

牛肉汤道：“愈是富有的，愈舍不得花钱。”

陆小凤道：“他不是花了很多钱用来跟踪我吗？”

牛肉汤道：“那是不得已的，那是非花不可的。”

陆小凤道：“那我只有一句话。”

牛肉汤道：“什么话？”

陆小凤道：“这早饭，我是非吃不可的。”

陆小凤咽下最后一口馒头，露出津津有味的样子，对牛肉汤道：“我想请你做一件事。”

牛肉汤道：“你还要来一碗牛肉汤？”

陆小凤道：“不是。”

牛肉汤道：“那我能为你做什么？”

陆小凤道：“带我去见宫九。”

牛肉汤露出犹疑的神情道：“有什么话，你可以对我说。”

陆小凤道：“我的话，必须当面对宫九说。”

牛肉汤道：“为什么？”

陆小凤道：“因为那样我才有点人生乐趣。”

牛肉汤一言不发，领先走了出去。

宫九并不在旅馆里，他从来也不住旅馆。

宫九在车上。

宫九的生活起居，只在设备豪华的马车内进行。

他厌恶别人用过睡过喝过的碗筷床铺酒杯。

陆小凤走进宫九的马车时，宫九正坐在车夫的位置上，沉思。

看到陆小凤，宫九并没有站起或是做出任何欢迎的表情。

他只是冷冷地注视着陆小凤。

陆小凤也默然注视宫九。

二人就那样对视，仿佛在用眼神来比试武功一样。

最先开口打破沉默的不是宫九。

也不是陆小凤。

是牛肉汤。

牛肉汤只说了六个字：“他有话对你说。”

然后牛肉汤就走入马车内，把帘子拉下。

宫九用疑问的眼神看着陆小凤。

陆小凤开口了，他道：“我有话要当面对你说。”

宫九道：“我知道。”

陆小凤道：“你知道？”

宫九道：“牛肉汤刚刚说的。”

陆小凤道：“你不问我要说什么？”

宫九道：“我不必问。”

陆小凤道：“为什么？”

宫九道：“你来了，你就会说。”

陆小凤道：“我要说的话，就是要你把你的车夫打发走。”

宫九的表情一变，道：“为什么？”

陆小凤道：“你不必再用车夫了。”

宫九道：“不用车夫，谁来赶车？”

陆小凤道：“我。”

宫九惊奇地道：“你？”

陆小凤道：“我。”

宫九道：“你为什么要替我赶车？”

陆小凤道：“因为我要摆脱你的追踪。”

宫九道：“可是……”

陆小凤打断他的话，道：“我做你的车夫，就表示不是你跟踪我，而是我带你走。”

宫九道：“你要带我去哪里？”

陆小凤道：“我也不知道。”

宫九奇怪地问：“你不知道？”

陆小凤道：“也许在路上我会想到一个地方。”

宫九道：“什么地方？”

陆小凤道：“假如你想知道是什么地方，你就必须让我赶车，在路上我想到了，我就告诉你。”

宫九没有说话，拿过马鞭，丢给陆小凤，推开帘子，走进马车内。

太阳已经爬得很高，几乎爬到了中天。

正午的阳光照得人发热。

陆小凤却安静得像一潭湖水。

他手上的马鞭轻扬，蹄声嘚嘚，马车奔驰的调子异常轻快，一点都不像在炎热的大太阳下赶车的样子。

——为什么？

因为陆小凤已经想到了摆脱恶猫的方法。

马车忽然奔跑得飞快。

车内的宫九忍不住把头伸出来问道：“你在赶路？”

陆小凤头也不回，一挥马鞭，道：“是的。”

宫九道：“为什么要赶路？”

陆小凤道：“因为我要去见一个人。”

宫九道：“你急着要见他？”

陆小凤道：“不急。”

宫九道：“不急，为什么要赶路？”

陆小凤道：“因为我必须在黄昏以前赶到他住的地方。”

宫九道：“那你还说不急？”

陆小凤道：“我是不急，是他急。”

宫九奇怪的问：“他急？”

陆小凤道：“因为他有个习惯，天一黑，他就不见客了。”

宫九道：“连你也不见？”

陆小凤道：“连天王老子也不见。”

宫九道：“所以你一定要在天黑前赶到？”

陆小凤道：“是的。”

宫九道：“那急的还是你。”

陆小凤道：“不对，因为规矩是他定出来的，所以急着要在天黑前见客的，是他，不是我。”

太阳的光线逐渐微弱了。

马车慢下。

微风轻拂，夹着甜美的花香气息。

宫九在车内问道：“你要见的人喜欢花？”

陆小凤道：“喜欢极了。”

宫九道：“他住的地方种满了花吗？”

陆小凤道：“各式各样的花。”

宫九道：“那是什么地方？”

陆小凤道：“万梅山庄。”

宫九道：“西门吹雪？你要见的人是西门吹雪？”

陆小凤道：“不错，虽然他常常吹的不是雪，是血，但是，他的的确确叫西门吹雪。”

宫九道：“你要找他干什么？”

陆小凤道：“说几句话。”

宫九道：“我不能听的话？”

陆小凤道：“他和朋友谈话的时候，一向都不喜欢有陌生人在旁边。”

宫九道：“你要请他帮你的忙？”

陆小凤道：“也许。”

宫九道：“你要他去通知沙曼？”

陆小凤没有回答。

马车停在花丛旁。

陆小凤放下马鞭，跳落马车，敲敲帘子，道：“你想进去吗？”

宫九道：“既然他不喜欢陌生人，我又何必进去？而且，这里花香四溢，我在这里享受一下黄昏的美景，岂不更愉快？”

陆小凤道：“你果然是个聪明人。”

宫九道：“过奖。”

陆小凤道：“你既然承认你是个聪明人，你猜我要向你借一样什么东西吗？”

宫九没有说话。

因为他猜不出。

陆小凤笑道：“我要向你借一把刮胡刀。”

陆小凤大笑声中，一把刮胡刀从帘子内飞了出来。

宫九的声音冷若坚冰：“送给你。”

宫九伸出头来的时候，陆小凤正在刮胡子，露出一脸很舒服的样子。

宫九忍不住冷冷地道：“你不是说西门吹雪在天黑后就不见客吗？”

陆小凤道：“是呀。”

宫九道：“你还那么悠哉游哉地刮胡子？”

陆小凤道：“我一生难得刮几次胡子，一定要舒舒服服地刮，才能对得起胡子，而且，你放心，太阳还未下山，我保证一定刮好。”

宫九道：“我想劝你一句话。”

陆小凤道：“什么话？”

宫九道：“我认为你四条眉毛比较好看，所以我劝你别把胡子剃掉。”

陆小凤道：“我必须刮。”

宫九道：“为什么？”

陆小凤道：“因为我必须见到西门吹雪。”

宫九道：“你一定要见到他？”

陆小凤道：“不见他，我就见不到沙曼。”

宫九道：“不见他，你还是可以见到沙曼的。”

陆小凤看着宫九道：“哦？”

宫九道：“你不信？”

陆小凤道：“我信，只是我不敢。”

宫九道：“你不敢？”

陆小凤道：“我怕我是见沙曼最后一面，或者……”

宫九道：“或者什么？”

陆小凤道：“或者她见我最后一面。”

宫九笑道：“我可以不杀你们。”

陆小凤道：“你会吗？”

宫九道：“我会的。”

陆小凤道：“条件呢？”

宫九道：“你很聪明。”

陆小凤道：“所以我还活着。”

宫九道：“只要你加入我们。”

陆小凤道：“这是你本人的意思？”

宫九道：“不。”

陆小凤道：“是小老头的意思？”

宫九道：“对。”

陆小凤笑了笑，放下刮胡刀，用布把脸抹干，道：“你看我这样子不也是挺潇洒的吗？”

宫九看着他，没有说话。

陆小凤对着车帘高声道：“牛肉汤。”

牛肉汤伸出头来。

陆小凤道：“我这样子是不是比以前更好看？”

牛肉汤看看他，又看看宫九，没有说话。

陆小凤笑道：“你们一定是被我英俊的仪表吓坏了，所以都不说话了。既然我潇洒依旧，我想我还是去见西门吹雪比较好。”

太阳已经沉下山。

晚风带着花香，吹得陆小凤舒服极了。

他深深地吸一口气，感叹地道：“这么美好的日子，我们为什么要勾心斗角，非置对方于死地不可呢？”

宫九冷冷地嘿了一声。

陆小凤又道：“人生美好，你为什么要苦苦逼我到绝境？你为什么不和牛肉汤好好携手在花旁，享受一下人生？”

宫九脸色微变，声音僵硬地道：“天要黑了。”

陆小凤道：“我知道。”

宫九道：“西门吹雪为什么不出来迎接你？”

陆小凤道：“也许他正在做几个精美小菜来欢迎我吧！”

宫九道：“你要在里面吃晚饭？”

陆小凤道：“我还要在里面睡觉。”

宫九道：“那你快请吧。”

陆小凤道：“我进去以前，也要奉劝你一句话。”

宫九道：“你说。”

陆小凤道：“赶快生火烧饭，免得待会儿闻到香味，你就受不了啦。”

宫九微微一笑，道：“我不是个馋嘴的人，你也不必激我，你好好地吃，好好地睡，明天准备走路吧。”

陆小凤道：“为什么我要走路？”

宫九道：“因为我决定不再用你这个车夫了。”

陆小凤道：“其实，明天我也不会做你的车夫了。”

宫九道：“哦？”

陆小凤道：“明天你就会发现，我绝对是一个自自由由的人，不会再有猫爪的阴影在我身旁。”

宫九道：“那你就明天再瞧吧。”

陆小凤缓缓向屋门走去，嘴里高兴地道：“明天，多么充满希望的字眼！”

03

屋子里看不见花，却充满了花的芬芳，轻轻的、淡淡的，就像西门吹雪这个人一样。

陆小凤斜倚在一张用青藤编成的软椅上，看着西门吹雪。

西门吹雪杯中的酒是浅碧色的，身上雪白的衣裳轻而柔软。

一阵阵比春风还软柔的笛声，仿佛很近，又仿佛很远，却看不见吹笛的人。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你这人一生中，有没有真的烦恼过？”

西门吹雪道：“你以前问过我这个问题。”

陆小凤道：“你以前的答案是没有。”

西门吹雪道：“你记性很好。”

陆小凤道：“现在呢？”

西门吹雪道：“有。”

陆小凤道：“什么烦恼？”

西门吹雪道：“胡子的烦恼。”

陆小凤看着西门吹雪光洁的面容，道：“你为了你没有胡子而烦恼？”

西门吹雪道：“不是。”

陆小凤道：“不是？”

西门吹雪道：“我是为了你没有胡子而烦恼。”

陆小凤道：“哦？为什么？”

西门吹雪道：“因为你上次求我帮你忙，我说除非你把胡子刮干净，随便你要去干什么，我都跟你去。”

陆小凤道：“我记得，那是我第一次为了别人刮胡子。”

西门吹雪道：“现在你又刮干净了胡子，所以我知道，我的烦恼又来了。”

陆小凤一口喝干杯中酒，看着西门吹雪。

西门吹雪轻轻啜了杯中浅碧色的酒，道：“这酒适合慢慢品尝。”

陆小凤道：“我知道。”

西门吹雪道：“那你为什么一口喝光？”

陆小凤道：“因为我在等你。”

西门吹雪道：“等我？等我什么？”

陆小凤道：“等你一句话。”

西门吹雪道：“什么话？”

陆小凤道：“解除我烦恼的话。”

西门吹雪一口把杯中酒喝光，放下酒杯道：“你要去干什么，我都跟你去。”

陆小凤道：“现在你可以再倒两杯酒，我们可以慢慢品尝了。”

陆小凤举起杯中酒，道：“为你的一句话。”

西门吹雪道：“为你的胡子。”

二人大笑，轻轻啜饮。

笛声已隐，却飘来琤琤的古琴声。

陆小凤问道：“你的喜好变了？”

西门吹雪道：“没有。”

陆小凤道：“那为什么换了古琴？”

西门吹雪道：“笛声悠扬，清涤作用却没有古琴的琴音大。”

陆小凤道：“清涤作用？清涤什么？”

西门吹雪道：“杀气。”

陆小凤道：“清涤杀气？”

西门吹雪点头。

陆小凤道：“清涤谁的杀气？”

西门吹雪道：“马车上的人。”

陆小凤道：“你感觉得到他的杀气？”

西门吹雪道：“很浓的杀气。”

陆小凤道：“你知道他要杀谁吗？”

西门吹雪道：“绝不是我。”

陆小凤道：“也不止是我。”

西门吹雪道：“还有谁？”

陆小凤道：“还有老实和尚、沙曼和小玉。”

西门吹雪道：“我有两个问题。”

陆小凤道：“什么问题？”

西门吹雪道：“第一，他为什么要杀老实和尚？”

陆小凤道：“第二呢？”

西门吹雪道：“沙曼和小玉是谁？”

陆小凤把他的经历说完的时候，桌上的酒已残，菜已清。

西门吹雪看着陆小凤，眼中带着责备的神色。

西门吹雪道：“你惹的麻烦不小。”

陆小凤道：“所以我才来找你。”

西门吹雪道：“我知道怎么应付，你最好好好睡一觉，以便赶路。”

陆小凤道：“我能不能说两个字？”

西门吹雪道：“不能。”

陆小凤道：“为什么？”

西门吹雪道：“因为我知道那两个字是什么。”

陆小凤道：“你知道？”

西门吹雪道：“我知道。”喝了一口酒后又道，“我宁可你把那两个字记在心里。”

陆小凤道：“那我就把‘多谢’两个字放在心上吧！”

陆小凤笑着把酒喝光。

第十九章　脱困的方法

01

清晨。

有雾，淡淡的雾。

在晨风中闻花的香味，在雾中看朦胧的花影，是一件令人非常舒爽的事。

只可惜早起的人并不多。

陆小凤是早起的人，但他却没有走在雾中看花闻花的闲情。

宫九懂得享受，但是他却不懂得享受雅致，他宁可多睡多养精神，也不愿意享受薄雾的沁凉。

牛肉汤是女人，女人都喜欢花前月下，喜欢日出日落，只可惜她跟的人是宫九。

一个喜欢睡觉到大天亮的男人，身边的女人也只好陪他睡到大天亮了。

所以，能够享受美好清晨的人，只有一个。

白衣似雪，白雾迷蒙，西门吹雪像尊石像般站在花旁。

雾已散。

阳光已散发出热力。

鸟儿也已开始啁啾。

西门吹雪却已不站在花旁。

在车旁，宫九的马车旁。

一股杀气忽然自车外传入车内，宫九霍地坐了起来。

拨开车帘，宫九看到西门吹雪。

冷冷然森森然站着的西门吹雪。

然后，宫九就看到陆小凤。

笑嘻嘻挥挥手走着的陆小凤。

陆小凤走得并不快，但是没多久，陆小凤的身形就愈来愈小了。

宫九一拉缰绳，马车却动也不动。

宫九只看到数点寒光，拉车的马就已倒下。

西门吹雪拔剑、刺马、收剑，快如电光火石。

宫九第一次看到这么快的剑。

陆小凤的身形更小了。

西门吹雪的杀气更浓了。

宫九没有看陆小凤，他看的是西门吹雪的眼睛。

西门吹雪的眼睛，也盯着宫九的眼睛。

宫九道：“你为什么要杀我的马？”

西门吹雪道：“我不希望你的马追上我的朋友。”

宫九道：“假如我要追呢？”

西门吹雪道：“你的人，就会和你的马一样下场。”

宫九冷哼一声道：“你有自信吗？”

西门吹雪道：“西门吹雪是江湖上最有自信的人。”

宫九道：“真的吗？”

西门吹雪道：“你要不要试一试？”

宫九没有说话，只是被西门吹雪的杀气逼得打了一个冷噤。

陆小凤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实在太可爱了，鸟儿的歌声明亮清爽，风儿吹在身上舒适无比，连那路旁的杂草也显得美丽起来。

朋友，还是这个世界上最令人愉快的东西。

友谊，更是这个世界上最不能缺少的东西。

陆小凤和西门吹雪的友谊，只是君子之交般地淡如水，但是，陆小凤有危难的时候，西门吹雪总是会拔刀相助的。

虽然他会要求陆小凤把胡子剃掉。

剃掉又有什么关系？剃掉了胡子，人岂不变得更爽朗吗？

所以陆小凤还是很感谢西门吹雪。

陆小凤知道，宫九是绝对追他不上了。

他停下来，深深呼吸山间清晨充满凉意的空气。

他摸摸嘴上刮掉了胡子的地方，笑了。

因为他想起沙曼，沙曼看到他只剩两条眉毛，一定会大吃一惊。

但是最吃惊的人应该是老实和尚，他一定想不到，陆小凤居然真的把胡子剃掉，而且确实也是为了躲避追击，虽然追他的人不是太平王世子的官差。

宫九比太平王世子的官差厉害太多了，陆小凤绝不害怕一百个官差，却害怕一个宫九。

宫九的智慧与武功，确实惊人。

西门吹雪能挡得住宫九吗？西门吹雪打得过宫九吗？

陆小凤刚举起脚步想继续往前走，忽然又停了下来。

万一西门吹雪不是宫九的对手呢？

陆小凤内心隐隐有种不安的感觉浮起。

——假如西门吹雪有什么意外，我岂不成了罪人？陆小凤愈想，浮起的不安感觉愈浓。

——西门吹雪为了我而面对宫九，我为什么就要一走了之？朋友要牺牲，也是双方的牺牲，岂能单让西门吹雪牺牲？

一想到这里，陆小凤的人就像支箭般飞出。

不是往前的箭，是往后的箭。

02

日午，太阳高照，无风。

花丛中有蝴蝶飞舞。

花丛外飞的却不是蝴蝶，是苍蝇。

那种飞起来嗡嗡作响的青头大苍蝇。

看到苍蝇，陆小凤就闻到血腥的气味。

马不在，马车不在，人也不在。

陆小凤的人飞奔进入西门吹雪的屋里。

一切家具整洁如常，每样东西依旧一尘不染。

西门吹雪呢？

整栋房子除了陆小凤以外，一个人也看不见。

一阵风忽然吹进屋里，陆小凤不禁颤抖了一下。

大错已经铸成了吗？

陆小凤走出去，走近血迹斑斑的地上，伸掌连拍。

嗡嗡作响的苍蝇忽然都没有了声音，纷纷倒卧在那摊血上。

只剩下花间飞舞的蝴蝶，犹在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地飞翔。

花已不香，蝴蝶已不再美丽。

陆小凤怔怔注视着地上的血迹，出神。

“你在凭吊那匹马？”声音传入陆小凤耳际时，一只手也搭在他肩上。

声音是西门吹雪的声音，手也是西门吹雪修剪得异常整洁的手。

陆小凤愣住。

西门吹雪的笑容，比太阳还令陆小凤觉得温暖。

“这不是你的血？”

西门吹雪道：“是的话，我还会站在这里吗？”

陆小凤道：“哦，对，这是马的血。”

西门吹雪道：“你为什么要赶回来？”

陆小凤道：“我害怕。”

西门吹雪道：“你害怕我会遭宫九的毒手？”

陆小凤点头。

西门吹雪双手攀住陆小凤双肩，猛力摇了几下。

西门吹雪道：“就凭你这点，你以后来找我办事，我不要你剃胡子了。”

陆小凤苦笑。

这就是友情的代价！

陆小凤看看地上的血，道：“你确实让我担上了心。”

西门吹雪道：“你以为我会死？”

陆小凤道：“是的。”

西门吹雪道：“为什么？”

陆小凤道：“因为你是个极爱清洁的人，岂能容许一摊血在你屋前？”

西门吹雪笑道：“我当然不能容忍，只是我没有时间去清洗。”

陆小凤道：“你没有时间？”

西门吹雪道：“是的，我还未来得及清洗，你就来了。”

陆小凤道：“我来以前呢？”

西门吹雪道：“我正在河边吐。”

陆小凤道：“吐？呕吐？”

西门吹雪点头。

陆小凤道：“你为什么要吐？”

西门吹雪道：“因为我见到一个人，他的举动丑陋得令我非吐不可。”

陆小凤道：“谁？”

西门吹雪道：“宫九。”

陆小凤道：“宫九？他怎么啦？”

西门吹雪道：“他哀求我打他。”

陆小凤道：“你打了吗？”

西门吹雪道：“没有。高手过招前的凝视，绝不能疏忽，我以为他是故意扰乱我的注意力。”

陆小凤道：“然后呢？”

西门吹雪道：“然后他忽然举起手来，自己打自己的脸。”

陆小凤道：“你还是没有理他？”

西门吹雪道：“你说对了。我依旧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陆小凤道：“他怎么办？”

西门吹雪道：“他挨了鞭子。”

陆小凤道：“挨谁的鞭子？”

西门吹雪道：“牛肉汤的。牛肉汤不停地打他，他在地上翻滚，高兴得大叫。”

陆小凤道：“你怎么办？”

西门吹雪道：“我赶快冲到河边，大吐特吐，要不然……”

陆小凤道：“要不然就怎样？”

西门吹雪道：“要不然我吐在地上，这里我就不能再住了。”

陆小凤道：“那恐怕我就要赔你一栋房子啰。”

西门吹雪道：“你知道我这栋房子价值多少吗？”

陆小凤道：“值多少？”

西门吹雪道：“你知道霍休吗？”

陆小凤笑了。

他怎么能不知道霍休？他怎么能不知道富甲天下、却喜欢过隐士生活、性格孤僻的霍老头？

他还清楚记得，那一次，他本来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喝酒，忽然来了三个名满江湖的怪人：一个是整天念着“多情自古空余恨”的“玉面郎君”柳余恨，一个是整天念着“秋风秋雨愁煞人”的“断肠剑客”萧秋雨，一个是“千里独行”独孤方。

这三个人本来就难得在一起，而更奇怪的是，他们不但都聚在一起，而且他们竟然都成了丹凤公主的保镖。

当丹凤公主也进入他的房内，忽然向他下跪的时候，他就撞破了屋顶，落荒逃走。

他躲避丹凤公主的地方，就是霍休的一处居所。那是一栋木屋，却价值连城。

因为那本来是大诗人陆放翁的夏日行吟处，墙壁上还有陆放翁亲笔题的诗。

但是房子在一刹那间就被柳余恨、萧秋雨和独孤方拆了。

丹凤公主一出手，就赔偿五十两金子给霍休。

五十两金子可以盖好几栋房子了！

但陆小凤却认为那栋木屋价值三四万两金子。

现在西门吹雪忽然问起这个问题，是否也认为他的房子值这么多金子？

所以陆小凤就把这意思说了出来：“你要把你的房子和霍老头的相提并论？”

西门吹雪却摇头道：“你猜错了。”

陆小凤道：“我猜错了？”

西门吹雪道：“我只不过是说，任何一栋房子，都是无价的。”

陆小凤道：“为什么？”

西门吹雪道：“因为房子里的人，也许有一天也会名动四方的。”

陆小凤道：“你说得一点也不错，霍老头的那栋木屋，在陆放翁行吟的时候，根本也只不过是一堆木头盖起来的房子而已，但是陆放翁的诗受到世人的赏识以后，到了霍老头住的时候，就价值连城了。”

西门吹雪道：“所以假如我不能住在这里，这种房子你也赔不起。”

陆小凤道：“你错了，我赔得起。”

西门吹雪道：“哦？”

陆小凤道：“因为我现在根本不必赔给你，等几百年后，后世的人都还知道有个西门吹雪的时候，我已经羽化登仙去了。”

西门吹雪道：“我发现你会耍赖。”

陆小凤笑道：“就算是吧，也赖不到你身上，因为你现在根本不会搬走。”

西门吹雪道：“这次是你错了。”

陆小凤道：“哦？”

西门吹雪道：“我马上就要搬走。”

陆小凤道：“为什么？”

西门吹雪道：“因为，这里适合你住。”

陆小凤道：“适合我住？”

西门吹雪道：“宫九一定以为你已经走了，怎么也想不到你还会回来，所以他不管派出多少耳目，不管他的耳目在哪里探听，都再也打听不到你的行踪。”

陆小凤道：“因为我已经在你这里高枕无忧了。”

西门吹雪道：“完全正确。”

陆小凤道：“那么你呢？”

西门吹雪道：“我走。”

陆小凤道：“你去哪里？”

西门吹雪道：“我去学佛。”

陆小凤道：“学佛？跟谁？”

西门吹雪道：“当然跟和尚。”

陆小凤道：“跟哪一位和尚？”

西门吹雪道：“老实和尚！”

陆小凤道：“老实和尚懂佛？”

西门吹雪道：“我不知道。”

陆小凤道：“你不知道？你不知道还要跟他学？”

西门吹雪道：“我只跟他学一招。”

陆小凤道：“哪一招？”

西门吹雪道：“坐怀不乱。”

陆小凤道：“坐怀不乱？学来干什么？”

西门吹雪道：“学来对着两个大美人的时候，不会心猿意马。”

陆小凤道：“两个大美人又是谁？”

西门吹雪道：“一个叫沙曼，一个叫小玉。”

陆小凤笑道：“你是说，你要去接他们来这里？”

西门吹雪道：“你有比这更安全更好的方法吗？”

陆小凤道：“有。”

西门吹雪道：“请说。”

陆小凤道：“只是我们暂时都做不到。”

西门吹雪道：“那是什么方法？”

陆小凤道：“杀死宫九的方法。”

03

陆小凤相信西门吹雪的为人，相信他的能力，相信他的武功。

所以他安安稳稳舒舒适适地躺在屋前，享受花香、阳光、微风和翩翩飞舞的蝴蝶。

陆小凤的心绪，也随着飞舞的蝴蝶上下起伏，飞到了沙曼的身上。

他渴望见到沙曼。

他忽然兴起一种从江湖中引退的感觉。

他在江湖中实在已经待了很久了，虽然他还年轻，还有着一颗炽热的心，但他忽然觉得江湖险诈、你争我夺的血腥味太浓了。

他只希望和沙曼共聚，找一个小岛，或者就回到小老头那小岛上，就住在沙曼以前的房屋里，不再过问是非恩怨，不再拿剑。

他看看自己的手。

——不拿剑，拿什么？

——拿眉笔？

他不禁笑了起来。

然后他就听到一阵声音。

不是他的笑声，是马蹄踏在地上的声音。

不是一匹马，也不是两匹、三匹、四匹马，而是十几二十匹马奔驰在地上的声音。

他霍地站起。

当马匹奔驰的声音愈来愈清晰、愈来愈响亮的时候，陆小凤做了一个决定。

他决定隐藏起来。

所以他“嗖”的一声，就隐身没入花丛之中。

——是什么人？

这是陆小凤在花丛中想到的第一个问题。

——是西门吹雪出卖了他吗？

这是陆小凤在花丛中想到的第二个问题。

这两个问题其中的一个马上就有了答案。

因为奔驰的马已停在西门吹雪的门前。

整整二十匹马、二十个人。

二十个已经从马上跃下的人。

二十个身穿黑色劲装的人。

陆小凤认出其中的一个。

带头的一个。

鹰眼老七！带头的人就是十二连环坞的总瓢把子鹰眼老七。

——鹰眼老七来找谁？

——找西门吹雪抑或陆小凤？

——有什么事？

04

陆小凤只知道一件事。

鹰眼老七来找的人，不是他，是西门吹雪。

因为鹰眼老七叩门时的话，是：“十二连环坞鹰眼老七求见西门公子。”

所以陆小凤证明西门吹雪没有出卖他。

他感到一阵惭愧。

他在心中反复地告诫自己：对朋友一定要信任，一定要有信心。

所以他又深深呼吸那微风夹着的芬芳花香。

但是他却没有安详地坐下或躺下，他反而飞快地展开轻功，向鹰眼老七消失的方向追去。

因为他心中还有一个大疑问。

——鹰眼老七来找西门吹雪做什么？

鹰眼老七是十二连环坞的总瓢把子，十二连环坞的势力远及塞外，连黑白两道中都有他的门人子弟。

鹰眼老七不管走到哪里，都应该很罩得住，很受当地黑白两道热烈的招呼。

所以鹰眼老七落脚的地方，应该是大镇或村庄才对。

陆小凤这次却想错了。大错而特错。

因为陆小凤跟踪马蹄印一路走去，忽然发现，鹰眼老七他们去的方向，竟然不是大村镇。

他们落脚的地方，只是一个很随便的所在，就像走累了，就随便找个可以坐下来的地方一样。

那只不过是曲曲折折的山道上，一片较为空旷的地方而已。

但是他们都下了马，聚在一堆，远远望去，仿佛是在谈论一件机密的事情似的。

陆小凤发现自己错了。他们根本不是谈论事情，而是围着一堆堆的干粮卤菜，大吃大喝。

太阳已过了中天，陆小凤才发觉，自己的肚子也咕噜噜响了起来。但是他却不能坐下来吃。

并不是怕被他们发现，也不是没有时间吃，而是他什么吃的东西都没有带在身上。

他身上只有可以买吃的东西的银子。

银子在山上是一点用处也没有的。所以他只有潜至近处，看着他们大吃。

他不但可以看到他们的吃相，还可以听到他们谈话的声音。

“咱哥儿俩今天晚上去翻翻本，然后再去找春红和桃娘乐上一乐如何？”

“翻你个大头鬼！”

“你怎么啦！”

“你知道我生平最怕的一件事是什么吗？”

“是什么？”

“就是摸门钉。有一次他去办事，也是找不到人，结果我去推了几把牌九，哈，你知道结果吗？连续二十七把，我拿的都是蹩十。”

“所以你今天没看到西门吹雪，你就不赌？”

“绝不赌。”

“我劝你还是痛痛快快赌一场的好。”

“为什么？”

“因为你见到西门吹雪，恐怕就不一定有机会赌了。”

“你是说我们杀不了他？”

“我只怕是没有可能。”

“不可能。”

“你那么自信？”

“当然，我们二十个人在他全无提防之下，忽然发了二十种不同的暗器，我看神仙恐怕也难躲得过，何况只不过是凡人而已。”

陆小凤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宫九一定是因为西门吹雪阻挡住他，以至于陆小凤逃出了他的势力范围，所以对西门吹雪怀恨在心，派鹰眼老七来暗算西门吹雪。

这是最有可能的推理。而且这也证明了一件事。

宫九果然找不到陆小凤的踪影，这表示，陆小凤因为回头去找西门吹雪，而脱离了宫九的追踪。

这也证明了另外一件事。

西门吹雪一路上，都没有被任何人发现。

陆小凤安心了。他知道，他只要再做一件事，就可以安安稳稳地坐在西门吹雪的门外，等待西门吹雪把沙曼他们接来。

05

鹰眼老七虽然不嗜赌，有时候也会下几把赌注过过瘾的。

但今晚，他只是瞪着眼睛，看着他的手下在赌，连一点参加的兴致也没有。

他酒量虽然不算很好，有时候喝上十来二十碗满满的烧刀子，却也不会醉。

但今晚他只喝了两碗，就感觉到头晕了。

有心事的人，通常都比较容易喝醉。

有心事的人，通常都没有赌的兴趣。

鹰眼老七本来是个很看得开的人，不管什么事，他都很少放在心上。

但今晚他却有心事，不但是今晚有，而且最近都有。

自从他走错了那么一步以后，他就有了心事，这份心事一直压得他闷闷不乐。

他已经是十二连环坞的总瓢把子了，为什么还要受宫九指使？

他担心有一天，他的命运会像叶星士那样。

因为这世上，知道宫九秘密的人，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他实在不应该去知道宫九的秘密的。

以他一大把年纪，以他的家财，根本就什么都不必愁，为什么竟在那一刻，受不了大量金钱的诱惑，受宫九的支配？

要这么一大堆钱，又有什么用？难道真要死后带进棺材里？

陆小凤是个古道热肠、重义气讲仁爱的人，在劫案发生后，鹰眼老七第一个想找来帮忙的人，就是陆小凤。

但现在，鹰眼老七却要听命于宫九，要追查陆小凤的下落，宫九说格杀时，他就要狠下心来杀害这样的一位侠士。

西门吹雪虽然不是大仁大勇的人，但他从不残杀无辜，这一点，在江湖上就足以令人敬佩。

但现在，鹰眼老七却奉命要杀害西门吹雪。

所以他又举起碗中酒，猛然又干了一碗。

所以他连赌局是什么时候散的，一点也不知道。

当他醒来，发现自己伏在桌上，偌大的客栈空空荡荡，有一种昏沉的感觉。

然后，他才发觉，他身上的刀不见了。

然后，他又发觉，他面前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面写着：

西门吹雪 长安。

第二十章　老实和尚不老实

01

刀。刀在阳光下闪耀着眩目的光芒。

刀在陆小凤手上。

陆小凤把玩着手中的刀，忽然对太阳射在刀上发出光芒的角度发生兴趣。

他把刀平放、垂直、倾斜，摆了五十六个不同的角度，只看到十四个角度时会反射光芒。

他忽然笑了，对这样的研究笑了起来。

假如有一天，他要用刀来对付敌人，他就可以先用这种阳光反射的方法来刺激对方的眼睛，对方如果受到干扰，他就必胜无疑了。所以他很感谢鹰眼老七。

要不是鹰眼老七身上刚好带着刀，要不是鹰眼老七刚好醉醺醺地躺在桌上，要不是他刚好要去留个字条给鹰眼老七，他就不会拿鹰眼老七的刀，也就不会发现这个道理了。

抚摸着刀身，陆小凤忽然得意地笑了起来。

——要不是我去留字条，要不是我顺手拿了他的刀，要不是我在阳光下玩这把刀，我会发现这个道理吗？

——所以我应该感谢自己才好，为什么感谢鹰眼老七？

陆小凤的笑容更得意了。

——鹰眼老七现在一定带着他的手下，在赶赴长安途中吧？

鹰眼老七没有理由不去长安的，任何一个人在那种情况下，一定会去长安的。

假如他相信字条上的话，他一定会去。

假如他不相信，他也一定会去。

因为留字条的人随时都可以取走他的性命，他焉能留下？

而且，陆小凤也没有骗他，因为陆小凤只写上“西门吹雪 长安”，中间空了一个字。

空的地方也可能是两个字——不在。

——西门吹雪“不在”长安。

空的地方也可能是三个字。

西门吹雪“也许在”长安。

这就是留空的好处。

陆小凤忽然想到古人的绘画，为什么会留空那么多？原来空的地方，具有更多层的解释，大家可以各凭己意去欣赏、去批评，去猜测画中的意境。

而陆小凤字条留空的意境却只有一种：

——西门吹雪根本不在长安。

——西门吹雪应该到了沙曼他们隐藏的地方了吧？

陆小凤算算日期，应该是西门吹雪见到沙曼的时候了。

02

西门吹雪并没有见到沙曼。

西门吹雪首先见到的，是一道悬崖，是悬崖下拍岸的怒浪，是打在悬崖上溅起的浪花。

然后他才看到陆小凤说的木屋。他很喜欢这里。

看到那悬崖和浪花，他就想起苏东坡的词。

——惊涛裂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这里实在是适合隐居的地方。

西门吹雪好后悔答应陆小凤要把沙曼他们带回去。

——为什么不答应陆小凤，来这里保护他们？

这样他就可以住在这里，可以在这里享受海风，享受浪花飞溅的景象了。

他虽然后悔，却还是举步走向木屋，一点迟疑的意思也没有。

西门吹雪不管走到哪里，都不会忘记他的君子风度。

就算在这只有一户木屋的悬崖上，他还是记得君子的表现。

所以木屋的门尽管是半掩的，他还是在门上敲了几下。

他一向都等屋里的人来应门，或者请他入内，他才进去。但这次他却例外。

任何事情都有例外的。

比如敲了几十下的门，都没有人应门。

比如忽然闻到血腥的气味。

西门吹雪不但敲了五六十下的门都没有回音，而且也闻到了血腥的气味。

所以他只有破例。

所以他就把门全部推开，像猫一样机警地走入屋内。

大厅里除了木桌、木椅、茶杯、茶壶外，什么也没有。

西门吹雪并没有一下子冲进房间里。他是高叫了两声“有人吗？”之后才冲进去的。

第一个房间里除了木床、棉被、枕头外，没有人。

第二个房间的景物和第一间的一模一样。

第三个房间却有一个人。

死人。死去的女人。

西门吹雪冲进去，把这女人翻个身，他赫然发现两件事。

——这个女人是小玉，因为陆小凤形容的沙曼，不是这个样子。

——这个女人并没有死，因为她喉中还发出非常微弱的呻吟声。

西门吹雪把小玉救回他的马车上时，他又发现了一件事。

——小玉的右手紧紧地握着。

他把小玉的右手拉开，一个纸团掉了下来。

纸条上只写着七个字。

用血写的七个字——老实和尚不老实。

03

陆小凤不知道悬崖上的小木屋已经发生了变故。

陆小凤不知道沙曼和老实和尚已经不知去向。

陆小凤不知道小玉已经被刺重伤。

陆小凤不知道西门吹雪为了救小玉，并没有赶路，不但不赶路，反而找了个小镇住了下来，请了个大夫医小玉的伤。所以他到了西门吹雪无论怎样也该回来的时候，却还看不到马车的踪影，他的内心就浮现起一片浓浓厚厚的阴影。

——西门吹雪会不会发生意外？

——沙曼会不会发生意外？

——他们全都发生意外？

太阳由天空中央爬近西边，又由西边沉下隐没，陆小凤还在这疑问的阴影笼罩下。

一弯新月已爬至中央，他依旧坐在门前，焦急地伸长脖子盼望。

他感到烦躁担忧焦虑渴望。他这份心情只有一个人了解。

西门吹雪了解陆小凤的心情。因为他知道陆小凤的期待。

但是他实在没有办法赶回去，不是他不赶，而是他不能赶。

小玉失血很多，需要静养，绝不能让她在马车上受颠簸之苦。

所以尽管西门吹雪了解陆小凤的焦急，他实在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他自己又何尝不急？

小玉紧握在手中的七个字“老实和尚不老实”，很明显地表示出，沙曼的失踪、小玉的受伤，一定和老实和尚大有关联。但真相如何？老实和尚在哪里？

西门吹雪只想早日见到陆小凤，把心中的疑问统统交给陆小凤，让他自己去思考去解决。

然而小玉的脸色是那么苍白，连静静地躺在床上她都会痛得发出呻吟声，他又怎么能忍心上路？

而且他又不敢把小玉一个人丢下，让大夫来照顾她。

所以他只有一条路好走——等待的路。

陆小凤已经等得很不耐烦了。三天前他就几乎忍不住要离开去寻找了。

因为三天前他就认为最迟西门吹雪应该在三天前就回来。

能够等待六天，陆小凤的脾气实在是不错了。这一点他不得不佩服自己。

所以当他举起脚步要离去时，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决定再佩服自己一天。因为佩服自己实在是一件不容易的事。

这是陆小凤佩服自己有耐性的最后一天了。

这是第九天，不是第七天。因为陆小凤又多等了两天。

两天来他举了一百二十四次步。但一百二十四次都没有走成功。

因为每一次举步，他脑中就浮起一个想法。

——假如刚走，西门吹雪就带着沙曼回来怎么办？

——假如沙曼一到，竟然见不到他怎么办？

所以他又留下，苦等，苦苦地等待。

黄昏。黄昏一向都是很令人愉快的。

因为黄昏就是亲人即将团聚的时候。

耕田的人荷着锄，迎着火红的落日，走在阡陌田野的小径上，回家和家人共聚。

各行各业的人，看到夕阳的余晖，就知道休息的时候到了，一天的疲劳可以得到憩息了。

约会的情人，也开始装扮，准备那黄昏后的会面了。

只有一种人在黄昏时不愉快——等待的人。

陆小凤是等待的人。但是他的脸在晚霞映照下却浮起笑容，因为他已不必再等待了。

因为他已听到马车奔驰的声音。

因为他已看到西门吹雪的马车。所以这个黄昏，是令陆小凤愉快的黄昏。

陆小凤的快乐，也跟天边绚烂的彩霞一样，稍稍停留，又已消失。

因为他看到的，是一脸风霜的西门吹雪，是一脸苍白的小玉。

陆小凤虽然焦急，但是他却没有催促小玉，只是耐心地、细心地听着小玉用疲弱的口音，述说老实和尚不老实的故事。

——有一天，老实和尚忽然说他有事要离开几天，就留下我和沙曼在那小屋里，他就走了。

——然后过了七八天，老实和尚就回来了。

——他回来的时候，我不在，因为我一个人捡贝壳去了。

——我捧着贝壳兴高采烈地回去，还大声高叫着沙曼的名字。

——沙曼没有回答我。

——我看到老实和尚抱着沙曼。

——沙曼连挣扎也没有，她大概在出其不意的时候，被老实和尚点了穴道。

——我大声喝问老实和尚要干什么。

——他一言不发，对我露出淫邪的笑容。

——我冲向他。

——他忽然丢下沙曼，拿起挂在墙上的剑，刺向我。

——他的武功很可怕。

——他大概以为把我杀死了。

——我也以为我要死了。

——所以我在临死前写下了那七个字。

“然后呢？”陆小凤忍不住问。

“然后我就到了这里。”小玉说。

04

老实和尚在“四大高僧”中排名第三。

老实和尚到底是真老实还是假老实，没有人知道，但是人人都知道，他武功之高，确是一点不假，谁惹了他，都会忽然在半夜不明不白地死去。

老实和尚已经有半年在江湖中绝迹，没有一个人知道他干什么去了。

陆小凤在这半年来第一次见到老实和尚，是在岛上，老实和尚忽然从箱子里冒了出来。

陆小凤开始怀疑一件事：

——老实和尚真的是被捉进箱子里吗？

陆小凤忽然记起了在岛上和老实和尚的一段谈话：

“和尚为什么没有走？”

“你为什么还没有走？”

“我走不了。”

“连你都走不了，和尚怎么走得了？”

“和尚为什么要来？”

“和尚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你知道这里是地狱？你是到地狱来干什么的？那位九少爷又是个什么样的人？怎么会把你装进箱子里的？”

老实和尚没有回答。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说？”

老实和尚喃喃道：“天机不可泄露，佛云：‘不可说，不可说。’”

陆小凤知道，老实和尚一定很了解岛上的秘密。

陆小凤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老实和尚是不是已被小老头说服收买，做了隐形人？

陆小凤又想起了两件事：

——老实和尚躲在沙曼的床下，教他和沙曼一个逃走的方法。

——老实和尚又在船上救了他们一次。

陆小凤心中浮起一个疑问：

——为什么自己想的逃走方法都行不通，老实和尚想的就行得通？

陆小凤心中掠过一丝阴影：

——这是老实和尚和宫九串通的吗？

陆小凤马上想到问题的关键：

——为什么？

假如宫九要杀他，他相信，在岛上就可以杀了他。

以宫九为人处事的态度，绝不可能疏忽到让陆小凤和沙曼他们逃上船的。

更绝不可能让他们从船上逃回陆地！

那是绝不可能的。

陆小凤心中又浮起同样的问题：

——那到底是为什么？

宫九既然存心放他回陆地，为什么又设计陷害他，让他走上绝路？

——老实和尚这次劫走沙曼，又是为什么？

陆小凤仰望蔚蓝的苍穹，心中打起一个一个的结。

白云飘来，白云飘去，蔚蓝依旧是蔚蓝。

陆小凤忽然感到心中兴起一阵波涛。在震撼中，他理出了头绪：

——天空是不变的，变的只是来去的云层而已。

——这件事也是一样，老实和尚和宫九，就像白云一般，只是想改变天空的容貌而已。

——只要把老实和尚和宫九撇开，天空的容貌还是原来的样子。

——这天空就代表了小老头。

陆小凤记起小老头对他说的话：

——只要陆小凤加入小老头那个行列，随便陆小凤考虑多久，绝不限制他的行动，无论他干什么，无论他到哪里去都可以。

这是绝不可能的事。因为陆小凤根本就不想加入。

这一点，小老头应该知道。

所以，放他走，让他和沙曼一起走，无非是让他和沙曼的爱情更加深刻、更加难忘。

所以，设计陷害他，无非是让他行走江湖时更加困难、更加烦恼。

这些都只有一个目的。

小老头的目的。

——加入他们。

假如陆小凤加入他们的行列，他知道，劫镖的事马上可以澄清，而且一定是由他来破案，赢回清白。

因为这样一来，他的名望就更高，就更没有人会怀疑他会做坏事，他就可以做一个可能是空前绝后的隐形人了。

假如陆小凤加入他们的行列，他知道，沙曼马上就会现身，他就不会再受相思的煎熬了。

陆小凤心中还有一个疑问。

——小老头为什么一定要他加入呢？

——他们已经有能力劫持价值三千五百万两的金珠珍宝，他们还要他加入干什么？

这问题只有一个可能的答案：

——小老头要进行一件非常大的阴谋，这阴谋绝对是轰动江湖的阴谋。

——所以小老头才需要他。

——所以小老头才千方百计地设计来困扰他。

陆小凤很替小老头惋惜。因为小老头不了解他。

他会为了蒙受不白之冤受江湖人唾弃而加入他们，去做坏勾当吗？

他会为了爱情的煎熬放弃自己做人的原则吗？

假如他会，他就不是陆小凤。

假如不是陆小凤，江湖上早就遍布邪恶势力，黑白两道恐怕只剩下了一道——黑道。

恶势力尽管会在一段时期里占着优势，但是总会出现一些不妥协、不为利诱、不为情惑、无视生死恩仇的英雄，出来整顿局面。

陆小凤绝对是其中的一个。所以陆小凤感到悲哀，一种不被了解的悲哀。

在陆小凤心目中，小老头是一个奇人。

陆小凤也是奇人。

奇人应该了解奇人，但小老头却不了解陆小凤。

所以陆小凤想起一件事。

——也许小老头是个完人。

在陆小凤心目中，完人有三个定义。

——第一，完人不是人。

——第二，完人很不好“玩”。

——第三，完人已经完了。

以小老头的才智，以他在岛上网罗到的人才，以他设计的劫案来看，这些，都不是“人”能够做到的。

跟小老头打交道，他只有一个目的，非要你加入他的行列，像陆小凤一样，小老头千方百计地要迫使他加入，这是非常不好“玩”的事。

对付这种人，陆小凤只有一种方法。

很不简单但却很有效的方法：

——不妥协、不为情困，跟小老头、宫九他们拼到底，查不出劫案和凶杀案的真相，绝不罢休。

陆小凤决定这样做的时候，他通常都能做到。所以小老头可以说已经快完了。

下了决定以后，陆小凤知道他要做两件事。

——他必须回去那悬崖上的木屋，看看老实和尚有没有留下什么暗示给他。

老实和尚绝不会单单劫走沙曼就算了，他一定会想办法让陆小凤知道他做了什么事，应该到哪里找到他和沙曼才对。

假如他回到木屋，而一无所获的话，他就要做另外的一件事。

——到长安去。

他把鹰眼老七引到长安，鹰眼老七一定会在长安找寻西门吹雪的下落。

所以只要他到长安，他一定可以找到鹰眼老七。

找到鹰眼老七，他就可以找到宫九，也就可以找到老实和尚和沙曼。

在未做这两件事以前，他必须要做到一件事。

这件事他不做，他就做不了下面的事。

这件事是——他必须向西门吹雪辞行。

第二十一章　寻寻觅觅

01

依旧是悠扬的笛音。

依旧是面对西门吹雪。

坐的依旧是那个位置，杯中依旧是碧绿澄清的竹叶青。

只是，陆小凤这次不是来，是去。

杯中有酒，豪气顿生。

陆小凤心中有的，是豪情，不是离情。

西门吹雪心中升起的却是离情：“你不等小玉好了一起走？”

陆小凤摇头道：“她在你这里养伤是最安全的。”

西门吹雪道：“你把这个烫手山芋交给我？”

陆小凤道：“你错了。”

西门吹雪道：“哦？”

陆小凤道：“她不是山芋，更不是烫手的山芋。”

西门吹雪道：“那她是什么？”

陆小凤道：“美女，一个受了伤的美女。对于这种能亲近美女的机会，要不是我十万火急，我绝对不会让给你。”

西门吹雪道：“只要我随便吆喝一下，我身边就可以有成群活蹦蹦的美女，我为什么要守住这个机会？”

陆小凤道：“因为你是西门吹雪。”

西门吹雪道：“我不懂。”

陆小凤道：“你知道人家对你的称呼吗？”

西门吹雪道：“什么称呼？”

陆小凤道：“他们说，西门吹雪吹的不是雪，是血。”

西门吹雪道：“这跟小玉有什么关系？”

陆小凤道：“有，大有关系！”

西门吹雪道：“哦？”

陆小凤道：“小玉受了伤，流的就是血，只有你这个吹血的西门吹雪，才能把她受伤的血吹走，让她变成一个活蹦蹦的美女。”

西门吹雪道：“你要我照顾她到什么时候？”

陆小凤道：“到她能起来走的时候，或者——”

西门吹雪道：“或者什么？”

陆小凤道：“或者是她想走的时候，又或者——”

西门吹雪道：“还有或者？”

陆小凤道：“当然有。”

西门吹雪道：“又或者什么？”

陆小凤道：“又或者，你希望她走的时候。”

西门吹雪道：“我会希望她不走吗？”

陆小凤道：“很难说，因为她是个很解风情的美人。”

西门吹雪道：“你要我照顾她，我绝对好好照顾她，可是，你把我西门吹雪看成什么人了？”

陆小凤道：“一个能开玩笑的人。”

西门吹雪道：“你为什么要开我玩笑？”

陆小凤道：“因为你心有离愁。”

西门吹雪道：“哦？”

陆小凤道：“我开你玩笑，只不过想冲淡你心中的离愁而已。”

西门吹雪道：“你呢？你一点离情也没有？”

陆小凤道：“没有。”

西门吹雪道：“你是个无情的人。”

陆小凤道：“我有情。”

西门吹雪道：“什么情？”

陆小凤道：“豪情。”

西门吹雪道：“我不了解你。”

陆小凤道：“你想了解我？”

西门吹雪道：“是的。”

陆小凤举起杯中酒道：“我们先干了这杯。”

西门吹雪干杯后，却看到陆小凤站了起来。

西门吹雪道：“你要走了？”

陆小凤道：“是的。”

西门吹雪道：“那我怎么了解你？”

陆小凤拿起桌上的筷子和碗，用筷子敲在碗上，高声唱道：

誓要去，入刀山！

浩气壮，过千万！

豪情无限，男儿傲气，地狱也独来独往返！

存心一闯虎豹穴，今朝去，几时还？

奈何难尽欢千日醉，此刻相对恨晚。

愿与你，尽一杯！

聚与散，记心间！

毋忘情义，长存浩气，日后再相知未晚。

歌已尽，酒已空。陆小凤放下碗筷，转身离去。

“慢着！”西门吹雪随着大喝声站起，走向又转过身来的陆小凤。

西门吹雪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他的一双手。

他的手紧握着陆小凤的双腕，陆小凤的手也紧握着西门吹雪的腕。

西门吹雪激动地轻轻吟诵：“毋忘情义，长存浩气，日后再相知未晚。”

西门吹雪眼中已湿热。陆小凤放开西门吹雪的手腕，大步走了出去。

只听陆小凤豪放的歌声，犹自在黑夜中缭绕：“毋忘情义，长存浩气，日后再相知未晚。”

02

风。海风。

海风吹在陆小凤身上，陆小凤站在悬崖上。

浪潮轻拍，那节奏的韵律一起一伏地传入陆小凤的耳中。

他想起一种声音。呼吸的声音。

——沙曼酣睡时细微均匀的呼吸声。

他忽然了解到一件事。

他了解到，为什么情人都喜欢到海边，注视着茫茫的海水，去寻找昔日的回忆。

原来海水轻抚岩岸和沙滩的声音，就和情人在耳边的细语一样。

在海边勾起的，常常都是最令人难忘、最刻骨铭心，也最甜蜜的回忆。陆小凤决定了一件事。

——假如要定居，就和沙曼在海边定居。

然而，沙曼呢？

——沙曼，沙曼，你在何方？

灯。点燃的灯。

灯在陆小凤手上。

灯光在移动，因为陆小凤的脚在移动。

没有。什么也没有。

陆小凤已经就着灯光，照遍了屋中各处，连一点暗示的痕迹也没有发现。

——老实和尚居然连一点暗示也没有留下来？

陆小凤认为这是不可思议的。

他们千方百计，无非要逼陆小凤就范，而劫持沙曼，无疑是为了要威胁陆小凤。

这等于是到了摊牌的时刻。但是，见不到和你摊牌的人，你如何摊牌？

所以陆小凤一心认定老实和尚一定会留下什么指示给他，好让他去摊牌。

但陆小凤却什么也没有发现。放下灯，他忽然感到一股寒意。

——老实和尚劫走沙曼难道和小老头他们无关？

——老实和尚劫走沙曼，难道真的要对沙曼不老实？

陆小凤的恐惧很快就消失了。并不是因为他相信老实和尚不是好色之徒，而是发现了一件事。

他发现的，其实不是一件事。

只是两个字——宫九。

这两个字不是用手写的，是用指力刻在木桌上的。

陆小凤只顾拿着灯到处找寻，却忽略了灯下的木桌上，本来就刻着这两字。

虽然他早就知道这件事一定和宫九有关，但是看到老实和尚用指力刻下的这两个字，陆小凤的人才轻松下来。因为他心中一直有个阴影，他很害怕沙曼的失踪完全和宫九无关。

现在一切疑虑都消失了。他要对付的人，只有宫九。要找宫九，他必须要找鹰眼老七。

要找鹰眼老七，他必须要到长安。所以陆小凤就乘着月色，踏上往长安的路。

03

酒。装在碗里的酒。

装酒的碗被鹰眼老七拿着。这是他今晚拿过的第二十四碗酒。

他还是和前面的二十三碗一样，咕噜一声，就吞入肚中。

喝到第二十六碗的时候，鹰眼老七以为自己醉了。

因为他忽然发现，原来放碗的地方，忽然多出了一把刀。他用力揉眼睛。

“你不用揉眼睛，你没有醉。”一个声音从他背后传来。

鹰眼老七回头，看不到人。

鹰眼老七注视着桌上的刀，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没有醉？”

“因为你看到的刀，是真真正正确确实实的刀，不是你的幻觉。”声音又在他身后响起。

鹰眼老七在这声音说了一半时，突然回头，但是依旧什么也看不到，声音依旧从他耳后传入。

鹰眼老七颓然回头，拿起桌上的刀，道：“这就是我的刀吗？”

声音响起：“本来是你的。”

鹰眼老七道：“现在呢？”

“现在也是你的。”

“那你为什么把刀拿走几天？”

“因为我要偷刀立威。”

“你为什么要那样做？”

“这样你才会来长安。”

“你很了解我，你是谁？”

“我不了解你，我是陆小凤。”陆小凤说完，人就坐在鹰眼老七的对面。

鹰眼老七道：“你为什么要把我引来长安？”

陆小凤道：“因为我希望我的日子过得舒服。”

鹰眼老七道：“这跟你过日子有关系吗？”

陆小凤道：“有。因为你去找西门吹雪的时候，住在他家的人，刚好是我。假如我不把你引走，你没事就来烦上半天，我还有好日子过吗？”

鹰眼老七道：“你为什么会住在西门吹雪家里？”

陆小凤道：“因为我要等他回来。”

鹰眼老七道：“他去哪儿了？”

陆小凤道：“去接沙曼。”

鹰眼老七道：“沙曼呢？”

陆小凤道：“没有接到。”

鹰眼老七道：“没有接到？”

陆小凤道：“所以我才来长安。”

鹰眼老七道：“沙曼在长安？”

陆小凤道：“我不知道。”

鹰眼老七道：“那你来长安找谁？”

陆小凤道：“找你。”

鹰眼老七道：“找我？找我干什么？我又不知道沙曼去了哪里。”

陆小凤道：“你知道。”

鹰眼老七道：“我知道？怎么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我知道，而你却知道我知道？”

陆小凤道：“我就是知道你知道。”

鹰眼老七迷糊了。

陆小凤又道：“我也知道你其实并不知道沙曼在哪里。”

鹰眼老七更迷糊了。

陆小凤道：“可是，我知道你知道另外一个人在哪里。”

鹰眼老七的眼睛亮了一亮，道：“这个人知道沙曼在哪里？”

陆小凤笑了，可惜少了两条“眉毛”。

陆小凤道：“我不是说过，你一点也没醉吗？”

鹰眼老七道：“这个人是谁？”

陆小凤一字一字道：“宫九。”

鹰眼老七在喝第十六碗酒的时候，客店的大厅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陆小凤看到他的时候，他正喝下第二十四碗。

大厅本来就只有他们两个人。现在也没有别人，只不过现在忽然多了一种声音。

一种很多暗器破空的声音。

陆小凤反应虽然快，还是慢了一点点。其实慢的不是他，是鹰眼老七。

因为鹰眼老七虽然没有喝醉，但喝了二十六碗火辣辣的烧刀子以后，反应总是差很多的。

所以当陆小凤拉着鹰眼老七的手，往上冲的时候，已经慢了。

陆小凤当然没有受伤，受伤的只是鹰眼老七。

因为暗器招呼的对象，根本不是陆小凤，而是全部射向鹰眼老七。

他们要杀的人，是鹰眼老七。

冲破屋瓦，冲到街上，陆小凤并没有去追杀发暗器的人。他有两点理由不必去追杀。

——发暗器的人，暗器发出后，一定分头逃走，绝不会理会对方是否已中暗器死亡。因为他们知道他们要对付的是什么人，假如他们要查看，他们就只有一条路可走——死路。

——他们要杀的人不是陆小凤，是鹰眼老七，可见他们早就在监视鹰眼老七，要杀他，无非是要灭口，所以陆小凤目前最重要的事，就是让鹰眼老七说出宫九的秘密。

陆小凤并没有听到鹰眼老七说出宫九的秘密。他听到的，是鹰眼老七的忏悔。

他虽然知道鹰眼老七中的暗器有剧毒，命已不长，他却没有打断鹰眼老七断断续续的忏悔。

人死前的忏悔，是获得最后一刹那心中平安的方法，陆小凤怎么忍心打断他？

所以陆小凤只有静静地倾听。

鹰眼老七的脸上，由痛苦渐趋平静。他看着陆小凤道：“你原谅我吗？”

陆小凤点头，眼中已含满泪水。

十二连环坞的总瓢把子，叱咤风云的鹰眼老七，谁会想得到，竟然为了多拿几个钱，弄到这样的收场？而且，那些钱对鹰眼老七来说，是毫无用处的。因为他自己的钱，就已经花不完了。

看到陆小凤点头，知道陆小凤原谅了他，鹰眼老七脸上浮起了笑容。

他用微弱的声音道：“我……我……有一个……秘密要……告……诉……你。”

陆小凤什么话也没说，他立刻把耳朵贴在鹰眼老七的嘴巴上。

陆小凤听到三个字。

鹰眼老七一生中最后的三个字：“宫九太……”

——宫九太？

——宫九太什么？

陆小凤面对一抔黄土，苦苦思索鹰眼老七死前对他说的不完整的秘密。

——宫九太过分？

——宫九太嚣张？

——宫九太有势力？

——宫九太厉害。

——是“太”还是“泰”？

——宫九在泰山？

——宫九的秘密在泰山？

——宫九的地盘在泰山？

——宫九藏那批珍宝的地方在泰山？

陆小凤决定放弃思考了。

对鹰眼老七来说，他死时心里平静，可谓死得其所，但对陆小凤来说，鹰眼老七未能说出宫九的秘密，这一死，就未必有点不值得了。

陆小凤忽然兴起一阵感慨：

——人死了，就一了百了，留下活着的人，留下江湖的恩仇爱恨，想了也了不清！

——人在江湖，真的是身不由己啊！

陆小凤又想到退隐的问题。

一想到退隐江湖，他就想到要有个人陪伴在身旁。

一想到要人陪伴在旁，他就想到沙曼。

一想到沙曼，他的血液循环就加速了。

——沙曼在哪里？

——老实和尚在哪里？

——宫九在哪里？

——他要到哪里寻觅沙曼的芳踪？

——他要走哪个方向，才能寻觅到沙曼的踪迹？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必须去找，去寻觅。

既然他们都毫无踪影，唯一的方法，就是自己露出自己的行踪，让宫九他们来找他。

所以他决定了一件事——到长安的闹市去。

04

闹市。热闹的闹市，黄昏的闹市。

人来人往，马去车来，陆小凤也挤在人群之中。

饭店。长安饭店。

陆小凤走过三十八家饭店，决定选择进入长安饭店。因为长安饭店最大、最干净、最热闹。

最重要的一点，是他发现长安饭店已经客满了。

踏入饭店大门，连伙计都忙得没有招呼他。他很高兴，因为这就是他想的。

他眼睛到处转了一转，发现一张方桌上坐着三个人。三个浓眉粗目肌肉结实的大汉。

陆小凤决定以这三个大汉做对象。

陆小凤站在三个大汉面前的空位上。

陆小凤看着正在抬头看他的三个人说：“我可以坐在这里？”

“不可以。”这是其中一个人的声音。

陆小凤把椅子拉开，坐了下来。

三个人六只眼睛瞪得很大。

“我说不可以，你是聋子吗？”

陆小凤向说话的人笑笑，道：“我不是聋子。”

“那你还不快滚！”那个人的声音逐渐增大。

“我不能滚，因为我虽然不是聋子，但我却是一个人。”

“你是谁？”

“我是陆小凤。”

三个大汉愣住。然后，三个大汉忽然仰天大笑起来。

其中一个居然还伸手摸摸陆小凤唇上剃胡子的地方，道：“你是陆小凤？”

陆小凤道：“我是陆小凤。”

那人道：“那么，你知道我是谁吗？”

陆小凤道：“你是谁？”

那人道：“我也姓陆。”

陆小凤道：“哦。”

那人道：“我叫陆大龙。”

陆小凤拍手道：“好，好名字。”

那人以诧异的眼光看着陆小凤。

陆小凤拿起名叫“陆大龙”的人面前的酒，道：“来，我敬你一杯。”

“陆大龙”愣住。

陆小凤一口把酒喝下，道：“你叫大龙，我叫小凤，我们刚好凑成一对。”

“陆大龙”一拍桌子，高声道：“就是呀，老子配儿子，大龙配小凤，我以为你连这个也不懂哩。”

陆小凤道：“这个我怎么不懂？只是，我有一点不太懂。”

那人道：“哪一点？”

陆小凤道：“谁是老子？谁是儿子？”

三个人哈哈大笑起来，仿佛这是他们一生中听过最好笑的笑话，笑得前仰后翻，整个厅里的人都朝他们望，整桌酒菜都在震动。

另一个大汉大笑，指着陆小凤道：“你真不懂？”

陆小凤很严肃地道：“真不懂。”

说话的大汉忽然把笑声止住，另两个人忽然不笑了。他们的笑容，一下子就变成了愁容，极难看的愁容。因为他们看到陆小凤的手轻轻在桌缘上摩挲，桌缘的木头，就变成了细沙，纷纷落下。

他们笑不出来了。他们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个人也许真的是陆小凤。

所以他们都摆出一副很抱歉、很忧愁的样子，大眼瞪小眼地看着陆小凤。

陆小凤笑了。

陆小凤笑着道：“你们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陆大龙”以带着哭声的声音道：“哪一个问题？”

陆小凤道：“谁是老子？谁是儿子？”

“陆大龙”忽然伸手打了自己两个耳光，道：“你是老子，我是你的龟儿子。”

“啪”“啪”，说完又打了自己两个耳光。

陆小凤却摇起头来，道：“答错了。”

“陆大龙”脸上的表情，实在太难看了，差点就真的要哭出来，道：“答错了？难道你要做我的龟儿子？”

“啪”“啪”，是“陆大龙”身边的大汉打在他脸上的声音。

那大汉道：“对不起陆爷，他笨，他不会说话，你大人有大量，就放过咱们吧！”

陆小凤道：“我没有要你们怎样呀！是你们要为难我而已呀。那你说，谁是老子？谁是儿子？”

三个人忽然一起跪下，向陆小凤叩头道：“你是老子，我们都是你的龟儿子。”

陆小凤道：“你们怎么又犯同样的错误？”

三个人瞠目看着陆小凤。

陆小凤道：“天上的凤，会生乌龟吗？”

三个人异口同声道：“不会。”

陆小凤道：“那我哪来的龟儿子？”

“啪”“啪”六响，每人打在自己脸上两个耳光。

“陆小凤”三个字，就这样在长安闹市响亮了起来。

陆小凤知道，不出多久，江湖上的人就大都会知道，陆小凤在长安。

这其中当然包括宫九和老实和尚。假如宫九要找陆小凤，他就可以到长安来了。

时间，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对于勤奋的人来说，时间总是如箭般飞逝，总是不够用。对于懒散的人来说，时间总是如蜗牛般慢行，总是太长。

欢乐的人希望时光能停住，寂寞的人希望时光能够快快流逝。

在同样的时间里，有人生，有人死，有人快乐，有人忧愁。

想到这些“时间”的问题，陆小凤兴起一个念头——这一刻，沙曼在想什么？

05

沙曼当然是在想陆小凤。

从陆小凤离去那一天，她就开始在想念陆小凤。被老实和尚带到这里，她更加想念陆小凤。

每天，她都期待有奇迹出现，陆小凤忽然就出现在她面前。

好几次，她都有一股冲动，想去找陆小凤，但是她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

她在这里生活得很好，起居都有丫鬟照顾，而且有充分的自由，可以在花园走动。她知道，老实和尚根本不担心她逃走。她在岛上生活太久了，陆地上的一切，早已遗忘，就算她逃出这官府般的宅邸，她又能到哪里？她早就认清这一点，所以她安心在这里等待，等待命运对她的安排。

她什么也不想，只把全副心思放在陆小凤身上。她回忆和陆小凤共度的时光，憧憬以后共聚的欢乐。日子就这样打发走了。

老实和尚每天都来看沙曼一次，每次都沉默无语。

今天却是例外。

老实和尚笑容满面地走进来，一见到沙曼，就高声道：“好消息。”

沙曼依旧摆出慵懒的样子，道：“什么好消息？”

老实和尚道：“你最想知道的好消息。”

——陆小凤！

她很快就把喜悦之情压制下来，用淡淡的口吻说道：“你们有陆小凤的消息？”

老实和尚道：“他在长安。”

沙曼道：“长安？长安离这里远吗？”

老实和尚道：“三天路程。”

沙曼不说话了。

老实和尚却道：“我劝你别起这念头。”

沙曼愕然道：“我起什么念头？”

老实和尚道：“你想逃离这里，去找陆小凤。”

沙曼道：“你真是我肚里的蛔虫。”

老实和尚道：“阿弥陀佛，和尚只不过有点透视的本领而已。”

老实和尚看着沙曼，继续道：“我劝你别打算逃走，是为了你好。”

沙曼不解道：“为什么是为我好？”

老实和尚道：“因为假如你走了，你去了长安，你就见不到陆小凤了。”

沙曼道：“为什么？他不是在长安吗？”

老实和尚道：“那是三天前。”

沙曼道：“现在呢？”

老实和尚道：“现在他也许到了这里。”

沙曼道：“这里？”

老实和尚道：“这里的意思就是，在这里附近，他还不能到这里。”

沙曼道：“为什么？”

老实和尚道：“因为我们还不想让他见到你。”

沙曼道：“你们要什么时候才让我见他？”

老实和尚道：“你的问题只有一个答案，答案只有三个字。”

沙曼道：“哪三个字？”

老实和尚道：“到时候。”

06

所谓到时候，也许是永远也到不了的时候。

因为，假如陆小凤不答应宫九他们的要求，他到时候见到的沙曼，可能是个死了的沙曼。

所以，当老实和尚派人去长安把陆小凤接来，住在这豪华的宅邸，当他问老实和尚什么时候可以见到沙曼，老实和尚回答说“到时候”的时候，陆小凤就知道，他必须要靠自己了。

他知道宫九的用意，接他来，无非是告诉他，沙曼就在附近，可是陆小凤就是见不着，明知沙曼在附近而又见不着，陆小凤只有更心急，陆小凤心里愈焦急，也许就比较容易说服。

陆小凤了解这点，他也知道，在这里待得愈久，自己愈不容易把持。

所以他一住进老实和尚为他安排的居所，他就毫不客气大吃大喝一顿。然后，他就蒙头大睡。

人的意志实在是很奇妙的，心里想着该在什么时候起床，果然睡到那个时候，就自然地醒来。

陆小凤醒来时，正是子夜，正是他心中算好要起来行动的时刻。

没有月亮，繁星满天。吸一口沁凉的空气，陆小凤觉得整个人都舒爽起来。

站在屋顶，借着星光，陆小凤一眼看过去，房屋整齐地延伸出去。他发觉，他住的地方，是这一列房屋中最小的一户。

他知道沙曼不在这一列房屋内。因为以宫九的气势，他绝对不会住在小屋里，一定住在大宅中。

陆小凤只要找到最大的住宅，就有可能找到沙曼。

这是陆小凤一听到老实和尚说“到时候”时，就想到的事。他绝不能坐着苦等，他必须起而寻找。他相信他可以找到沙曼。他有这个信心。

陆小凤并没有算错。只可惜宫九比他算得更快。

所以当他找到那户大宅，找到沙曼原来住的地方时，沙曼已经不在了。

老实和尚在。

老实和尚露出一副算准了陆小凤会来的表情，道：“你很聪明。”

陆小凤道：“只可惜有人比我更聪明。”

老实和尚道：“那个人并不比你聪明。”

陆小凤道：“哦？”

老实和尚道：“那个人只不过接到报告，说你已不在床上。所以他就急急忙忙把沙曼带走，把我留下。”

陆小凤高声道：“把你留下？为什么把你留下？我找的又不是你。”

老实和尚笑道：“阿弥陀佛，色就是空，沙曼就是老实和尚，你找到我就等于找到沙曼一样。”

陆小凤很想笑，只是他实在笑不出来。

所以他只好走上前，走到靠近老实和尚的身前，伸出双手。

老实和尚问道：“你要干什么？”

陆小凤道：“你不是说，找到你就等于找到沙曼吗？”

老实和尚道：“不错。”

陆小凤道：“我见到沙曼的第一件事，就是和她拥抱，所以，我要拥抱你。”

老实和尚一边退后，一边摆动双手，道：“这大大的使不得。”

陆小凤道：“为什么使不得？”

老实和尚道：“因为和尚也是男人，男人是不能跟男人拥抱的。”

陆小凤道：“你不是说你就是沙曼吗？”

老实和尚道：“这问题太玄了，我们还是谈点别的吧。”

陆小凤道：“别的？别的什么问题？”

老实和尚一本正经地道：“大问题。”

陆小凤道：“大问题？什么大问题？”

老实和尚道：“有关两个人的生死问题。”

陆小凤道：“两个人的生死问题？其中一个是我吗？”

老实和尚道：“你看，我不是说你很聪明吗？”

陆小凤笑道：“另外一个人是沙曼？”

老实和尚叹气道：“唉！你这么聪明的人，怎么一点也想不开？”

陆小凤道：“我想不开？我什么事情想不开？”

老实和尚道：“对于小老头的建议，你为什么那么执著？你执著的是什么？”

陆小凤定定地看了老实和尚一眼，摇摇头道：“虽然我一直都不了解你，可是我一直都认为，你应该是个有原则的人，是什么原因使你变了？你为什么会答应小老头，做他手下的隐形人？”

老实和尚道：“因为我想开了。”

陆小凤道：“想开了？你想开了什么？”

老实和尚道：“人生。”

陆小凤道：“人生？你了解人生？”

老实和尚道：“了解。”

陆小凤道：“你以为人生是什么？”

老实和尚道：“人生就是享乐。我老实和尚苦修了一辈子，得到的是什么？人生匆匆几十寒暑，我为什么要虐待自己？小老头说得对，及时行乐，莫等闲白了少年头，那就后悔也来不及了。”

陆小凤又定定地看了老实和尚一眼，苦笑道：“这就是你了解的人生？你就是为了要享乐，加入了小老头的行列？”

老实和尚道：“我错了吗？”

陆小凤道：“你错了。你知道人生还有什么吗？”

老实和尚道：“还有什么？”

陆小凤一字一字地道：“道义、仁爱、良心。”

老实和尚笑了起来，道：“你执著的就是这些？这就是你看不开的原因？”

陆小凤微笑道：“就是因为我看开了，我才执著这些，你懂吗？”

老实和尚摇头道：“我不懂。”

陆小凤苦笑道：“其实你懂不懂都没有关系，有关系的是，你和我对人生的看法有所不同。”

老实和尚道：“这表示我们之间必定有冲突，这就是我们必须要敌对的原因。”

陆小凤道：“那你注定了是个失败者。”

老实和尚道：“为什么？”

陆小凤道：“因为邪恶，永远战胜不了正义。”

老实和尚又笑了起来，道：“你别忘了还有另外一句话。”

陆小凤道：“什么话？”

老实和尚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陆小凤也笑了起来，道：“你知道魔和道是不一样的吗？”

老实和尚道：“本来就是不一样的。”

陆小凤道：“所以，道和魔的比例也不一样，道的一尺，可能是十丈，而魔的一丈，也许只有一寸。”

老实和尚沉默了。

陆小凤笑道：“我倒是有一点很不懂的地方。”

老实和尚以疑问的眼光看着陆小凤。

陆小凤继续道：“小老头已经拥有像你和宫九那样的高手，为什么一定要我？”

老实和尚道：“因为你最有用。”

陆小凤不解地道：“我？我最有用？宫九的武功恐怕就比我高，我会比他有用吗？”

老实和尚很肯定地说：“是的。”

这一次沉默的是陆小凤了。

老实和尚道：“因为小老头需要完成的事，只有你能做到。”

陆小凤道：“别人做不到吗？你做不到吗？宫九做不到吗？”

老实和尚一字一字地道：“只有你，才能做到。”

陆小凤道：“为什么？”

老实和尚道：“因为在那个场合里，只有你，才是真真正正的隐形人。在那个场合里，只有你，才不会给别人以戒心。”

陆小凤道：“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场合？”

老实和尚没有回答。

陆小凤道：“你不能说？”

老实和尚道：“能。”

陆小凤道：“那你为什么不说？”

老实和尚道：“我可以说，但是不是在这里说。”

陆小凤道：“在哪里？”

老实和尚道：“要有宫九在的地方。”

陆小凤道：“为什么一定要有宫九在的地方，你才能说？”

老实和尚道：“因为这是一件轰动天下的大秘密，我说了出来，你只有两条路走。”

陆小凤道：“哪两条路？”

老实和尚道：“一条是活路，就是你答应做隐形人。”

陆小凤道：“另一条是死路？”

老实和尚道：“对，是死路，因为这个秘密不能让你活着知道，所以只有宫九在场的时候才能告诉你。”

陆小凤笑道：“因为宫九能杀我？”

老实和尚道：“你又说对了。”

陆小凤道：“好，走吧！”

老实和尚道：“走？去哪儿？”

陆小凤道：“去见宫九。”

老实和尚道：“去见宫九？现在就去？”

陆小凤道：“是呀，因为我想马上就知道这个轰动天下的大秘密。”

老实和尚道：“你知道当你知道这秘密以后，你只有两条路可以走吗？”

陆小凤道：“我知道。”

老实和尚道：“你准备走哪一条路？死路？生路？”

陆小凤道：“你想死吗？”

老实和尚道：“当然不想！谁会想死？”

陆小凤道：“对呀！那我会想死吗？”

老实和尚兴奋地道：“你是说，你答应做隐形人？”

陆小凤道：“不做隐形人，就不能活吗？”

老实和尚斩钉截铁地道：“不能。”

陆小凤也用斩钉截铁的口吻道：“我就偏偏要活给你看。”

第二十二章　隐形的人

01

很大的门，开着的大门。进入大门的人只有一个。

老实和尚站在门外对着陆小凤道：“你进去，前院里有三个房间，三个房间有三个不同的人，他们都在等你。”

陆小凤问道：“三个人？”

老实和尚道：“我可以告诉你两个人的名字，一个宫九，一个是你朝思暮想的沙曼。”

陆小凤道：“另一个为什么不能说？”

老实和尚道：“不为什么，只因为你也许再也见不到这个人。”

陆小凤道：“哦？”

老实和尚道：“这要看你的造化，假如你先进入的房间，住的是沙曼，你还可以在死前和她疯狂地热爱一番。假如你先找到宫九，那就对不起，请你跟这个世界说两个字。”

陆小凤道：“哪两个字？”

老实和尚道：“再见。”

陆小凤笑了起来，道：“假如我先进入那个你不能说的人的房间呢？”

老实和尚道：“也许你会不明不白地死掉，也许你会很快乐。”

陆小凤感兴趣地道：“我还会快乐？”

老实和尚道：“假如你没有不明不白地死去，我保证你会很快乐。”

陆小凤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问道：“我可不可以在每个房间的门口大叫一声？”

老实和尚道：“不可以。”

陆小凤道：“为什么？”

老实和尚道：“因为你只要一出声，你就会发现一件很好玩的事。”

陆小凤道：“多好玩？”

老实和尚道：“你会发现有很多人送东西给你。”

陆小凤道：“送什么？”

老实和尚道：“暗器，致命的暗器，我保证是绝对要了你的命的暗器。”

陆小凤道：“我进入房间以后呢？”

老实和尚道：“你可以说话，可以笑，可以做任何的事情。”

陆小凤道：“那我可以跟你说两个字了吗？”

老实和尚道：“可以。”

陆小凤道：“再见。”

繁星虽然依旧挂满天空，但偌大的一座院落却是黑漆漆的一片。

除了房间树木假山的暗淡轮廓外，陆小凤什么也看不见。

不过，他发现一件事——三间房并不是连在一块的，而是左、右、中央各一。

他只有一个选择。他笔直地向前走。

他的脚步很轻，他相信，里面的人一定没有发觉，他已经站在门口了。

他并没有立刻去推门。他在门外站了大概有四分之一炷香的时间，但是房里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心中兴起一个念头——房内的人，不会是沙曼。如果是沙曼，她应该会发出梦呓的声音。

他想放弃选择这间房的时候，心中却兴起另一个念头——假如沙曼正在酣睡呢？

所以他又在门口站了四分之一炷香的时间。

静寂。依旧是一片死般的静寂，没有风声、没有老鼠走动的声音，更没有梦呓声，甚至连在床上翻个身的声音也没有。

陆小凤决定推门了。

门一推开，他就像灵狐那样闯了进去，蓄势站定以后，他就发现一件事——门又自动地关了起来。

所以他什么也看不见，但是他却感觉到房里有人——男人。

然后他就感觉到刀锋般的掌风切向他的心脏。

陆小凤的身体忽然直直地向后倒退，避开了掌风。

但是，陆小凤还没有站定，掌风又劈向他的心脏，他已经不能躲避了。

陆小凤并没有不明不白地死去。

救他的人不是别人，是他自己；不是他的武功，是他敏捷的判断力。

那只刀锋般的手掌在陆小凤心脏前两寸就停下了，因为陆小凤说出了三个字。

三个救了他一命的字。

——花满楼。

除了花满楼，谁能在黑暗中分毫不差地“看”到敌人的心脏部位？

所以充满杀气的手忽然变得温柔起来，温柔的手握在陆小凤的手上。

两只手，两只紧握的手，代表着世上最珍贵的事情——友情。

“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是陆小凤和花满楼同时说出来的同一句话。

在黑暗中，陆小凤虽然看不到花满楼的表情，但他知道花满楼一定在“注视”他，然后，两人大笑。

花满楼挽着陆小凤的臂，带到桌旁，道：“请坐。”

陆小凤坐下。

花满楼也坐下，道：“我这里没有灯。”

陆小凤道：“那我们就在黑暗中交谈吧。”

花满楼道：“先谈我为什么会在这里，还是先聊你怎么会到这里？”

陆小凤道：“谈你吧。”

花满楼道：“是老实和尚带我来的。”

陆小凤道：“他怎么会带你来？”

花满楼道：“我一直替你追查那幕后的隐形人，但一点眉目也没有，反而查出了另外一件事。”

陆小凤道：“是什么事？”

花满楼道：“你知道当今皇上在物色御前侍卫吗？”

陆小凤道：“我是江湖中人，从来不打听这种事。”

花满楼道：“我本来也不管这些事，但是我却听到消息说，皇上正在找你。”

“找我？”陆小凤大吃一惊。

“你很惊讶吧？”花满楼道，“我当时听到这消息，我也傻住了，所以我就循线索追查下去。”

陆小凤道：“结果呢？”

花满楼道：“结果发现，这消息原来是真的。”

陆小凤道：“皇上找我去当御前侍卫？”

花满楼道：“一点不错。”

陆小凤道：“为什么？”

花满楼道：“因为有人推荐你。”

陆小凤道：“有人推荐我？谁？”

花满楼道：“太平王世子。”

陆小凤张大了嘴巴，然后才道：“太平王世子？我跟他八杆子也搭不上边，为什么要推荐我？”

花满楼道：“我不知道。”

陆小凤道：“而且，太平王世子和江湖的人有联络，他怎么会不知道我是野鹤闲云，怎么会做御前侍卫？”

花满楼道：“我也想不通这里面有什么巧妙。”

陆小凤道：“你曾继续追查吗？”

花满楼道：“是的，曾经追查过。”

陆小凤道：“查出了什么？”

花满楼道：“什么也查不出，只查出了有一次老实和尚去见过太平王世子。”

陆小凤吃惊地道：“哦！”

花满楼道：“所以我就去拜访老实和尚。”

陆小凤道：“他就带你到这里？”

花满楼道：“是的。”

陆小凤道：“他跟你说了些什么？”

花满楼道：“他要我待在这里，说很快就会看到你。”

陆小凤道：“你为什么要袭击我？”

花满楼道：“这几天晚上，一直都有人来偷袭我，我也不知道是谁，问老实和尚，老实和尚也说不知道，他只说我要小心，最好把偷袭的人活捉，就知道真相了。”

陆小凤道：“可是你对我下的是杀手。”

花满楼道：“第一，我不知道是你；第二，那个人的武功非常高，而且都在你这个时候来。我除了猛下杀手，机会不大，好在你忽然认出是我。”

陆小凤道：“不然你见到的陆小凤，就是死了的陆小凤。”

花满楼笑了起来，道：“你一向都是命大的人。”

陆小凤没有说话，因为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鹰眼老七临死前说的一个字：“太。”

——太平王世子？太平王世子！

——鹰眼老七要对他说的，莫非就是太平王世子？

莫非就是太平王世子推荐他给当今皇上的秘密？

花满楼觉察到陆小凤的沉默，问道：“你想到了什么事吗？”

陆小凤道：“我想到一个人。”

花满楼道：“什么人？”

陆小凤道：“死人。”

花满楼道：“谁？”

陆小凤道：“鹰眼老七。”

“鹰眼老七死了？”

“是的。”

“他临死前说了些什么？”

“一个字，‘太’。”

花满楼道：“太？太平王世子？”

陆小凤道：“我正是这么想。”

花满楼没有说话，他在沉思。

陆小凤道：“你知道太平王世子这个人吗？”

花满楼道：“一无所知。你呢？你见过这个人吗？”

“素未谋面。”

“这就奇了。他为什么要推荐你？他有什么目的？”

陆小凤道：“我们要找一个人。”

花满楼道：“老实和尚？”

陆小凤道：“是的，这问题，他一定有答案。”

陆小凤忽然又想起另一个人，所以他又道：“不，我们还是找另一个人比较好。”

花满楼道：“谁？”

陆小凤道：“宫九。”

“宫九？你知道宫九在哪里？”

“我到这里，是老实和尚带我来的，他说这里有三个房间，其中一个里面住的就是宫九。”

花满楼道：“我们现在就去找他吧。”

“不必了。”外面传来低沉的声音。

灯。八盏大亮的灯。灯在八个姿色美艳的女人手上，自门外缓缓提着进来。

说话的人走在八个美女的后面。冷酷、得意，就是这个说话的人的表情。

那就是宫九。

花满楼忽然道：“是你？”

宫九道：“是我，你毕竟听出了我的脚步声了。”

花满楼道：“你就是宫九？每天晚上来偷袭我的人就是你？为什么？”

宫九道：“因为我希望让你养成了要杀我的习惯，然后……”宫九得意地笑了起来。

陆小凤道：“然后，被杀的人，却是我。”

宫九道：“对极了。”

花满楼道：“好一个借刀杀人的妙计。”

宫九道：“只可惜幸运之神总是照顾着陆小凤。只不过……”宫九说到这里，冷哼了几声。

陆小凤道：“只不过我现在已没有这么好的运气？”

宫九道：“幸运，总是有个限度的。”

陆小凤不说话了。他不说话的原因，并不是他无话可说，而是他认为，宫九有这种心理，对他来说是件好事，因为这样一来，宫九会对他产生轻视的心理，而轻视，往往会使一个人不小心，不小心，就会导致失败。

陆小凤希望宫九愈瞧不起他愈好，他实在很怕宫九的武功。假如宫九瞧不起他，他也许会找到宫九疏忽时的弱点，那还有取胜的机会。

花满楼却说话了。他说的是一句问话。

他问道：“你认识太平王世子？”

宫九的回答很妙，他答道：“我认识老实和尚。”

花满楼道：“哦？”

宫九继续道：“老实和尚认识太平王世子，你说我会不认识吗？”

花满楼道：“不一定。”

宫九道：“为什么不一定？”

花满楼道：“陆小凤认识沙曼，但是直到现在我还未见过沙曼。”

宫九笑道：“你一定会见到她的。”

花满楼道：“什么时候？”

宫九道：“到时候。”

花满楼道：“在哪儿？”

宫九道：“在路上。”

花满楼道：“路上？什么路上？”

宫九道：“黄泉路上。”

花满楼道：“你要把我们都杀死？”

宫九道：“也许。”

花满楼道：“我们有选择的余地吗？”

宫九道：“只有一个人有。”

花满楼道：“谁？”

宫九道：“陆小凤。”

陆小凤看着宫九，道：“我可以选择？”

宫九点头道：“是的。”

陆小凤道：“选择什么？”

宫九道：“做隐形人或者做鬼。”

陆小凤道：“我不做隐形人，就一定要做鬼吗？”

宫九道：“我敢保证，一定。”

陆小凤道：“你一向都那么自信？”

宫九道：“是的。”

陆小凤道：“你却在西门吹雪那里把我追失了。”

宫九冷笑道：“你现在还不是在我手心上？”

陆小凤道：“那是我自己愿意上钩的。”

宫九道：“我手上没有沙曼这张王牌，你会来上钩吗？”

陆小凤道：“你千方百计地引我到这里来，到底为什么？”

宫九道：“我不是说过吗？做隐形人，或是做鬼。”

陆小凤道：“为什么我不做隐形人，就非得做鬼不可？”

宫九道：“因为你会破坏我。”

陆小凤道：“会破坏你的人，你都要他死吗？”

宫九道：“是的。”

陆小凤道：“假如我答应你，我不破坏你的事呢？”

宫九道：“我还是要杀你。”

陆小凤道：“为什么？”

宫九道：“因为我不相信你。”

陆小凤道：“你为什么不相信我？”

宫九道：“因为你是陆小凤，你要是不干涉这件轰动整个武林的事，陆小凤就不是陆小凤了。”

陆小凤笑了起来，道：“你倒是我的知己。”

宫九道：“我不是，另一个人才是。”

陆小凤道：“小老头？”

宫九道：“不错。”

陆小凤道：“这一切都是小老头的意思？”

宫九道：“只有他才能想得出这么多巧妙的计策，也只有你，才能完成他这件杰作。”

陆小凤道：“假如我不答应，你把我杀了，这件杰作就不能完成？”

宫九道：“是的。”

陆小凤道：“那岂不可惜？”

宫九道：“这是遗憾。所以我们一直都没有杀你，就是希望你能答应。”

陆小凤道：“我有什么好处吗？”

宫九道：“太多了。”

陆小凤道：“你为什么不把好处说出来，试着打动我？”

宫九道：“你可以拥有沙曼。”

陆小凤道：“就这样？”

宫九道：“你可以有享不完的荣华富贵。”

陆小凤道：“我不要荣华富贵。”

宫九道：“你可以无忧无虑、随心所欲地过一生。”

陆小凤道：“为什么？”

宫九道：“因为只要完成了这件事，你要什么，只要开口，你就会得到。”

陆小凤道：“什么都可以？”

宫九道：“只要世上有的，都可以。”

陆小凤道：“为什么？”

宫九道：“因为给你的人，是皇上。”

陆小凤道：“当今皇上？”

宫九道：“不是。”

陆小凤迷惑了，问道：“不是？”

宫九道：“是下一个皇上。”

陆小凤道：“为什么是下一个皇上？”

宫九道：“因为当今的皇上到时候已经不在了。”

陆小凤道：“为什么不在？”

宫九淡淡地道：“死了，当然就不在了。”

陆小凤道：“皇上为什么会死？”

宫九道：“谁都会死的，皇上为什么不会？”

陆小凤道：“下一个皇帝，是太平王世子吗？”

宫九道：“怪不得小老头一直称赞你，你果然很聪明。”

陆小凤道：“太平王世子推荐我，就是让我有机会出现在皇帝面前？”

宫九道：“不错。”

陆小凤道：“你们要我做隐形人，就是要我到时候刺杀皇上？”

宫九道：“一点不错。”

陆小凤道：“错了。”

宫九道：“错了？”

陆小凤道：“小老头错了，我也错了。我以为小老头是我的知己，原来不是。”

宫九道：“为什么不是？”

陆小凤道：“他根本不了解我，这种事，我怎么能做得出来？我阻止都来不及，怎么会去做？”

宫九道：“小老头并不一定错，你却一定错了。”

陆小凤道：“哦？我错在哪里？”

宫九道：“你忽略了一些事。”

陆小凤道：“什么事？”

宫九道：“人性。”

陆小凤道：“人性？”

宫九道：“你忽略了人性里有爱、有恐惧、有贪图享乐的惰性。”

陆小凤道：“我有忽略吗？”

宫九道：“你忽略了，所以小老头要我们不断提醒你。”

陆小凤道：“你们提醒我的方法，就是劫持沙曼？用威迫加利诱来使我注意？”

宫九道：“你不想沙曼吗？你不想跟沙曼长相厮守吗？你不想跟沙曼无忧无虑、随心所欲地过一生神仙般的生活吗？”

陆小凤道：“这是任何人都想的事，只是，要用一手血腥来获得这些，我相信这世上起码有三个人绝对不干。”

宫九道：“哪三个人？”

陆小凤指着花满楼道：“他。”

宫九道：“还有呢？”

陆小凤道：“西门吹雪和我。”

宫九道：“很好。”

陆小凤道：“很好？很好是什么意思？”

宫九道：“很好的意思就是，我把你引来这里，是一件对我们很好的事。”

陆小凤道：“可是对小老头的计划来说，岂不是很不好吗？”

宫九道：“都是不得已的遗憾。”

陆小凤道：“我可以问你一些问题吗？”

宫九道：“当然可以，我对将要离开这个世界的人，一向都不会隐瞒什么的。”

陆小凤道：“太平王世子是不是隐形的人？”

宫九道：“是的。”

陆小凤道：“崔诚是他杀的吗？”

宫九道：“萧红珠和程中也是他杀的。”

陆小凤道：“他是进入密室时才杀死他们的吗？”

宫九点头道：“不错，所以他就花了钱买通叶星士，要他说崔诚他们被杀了一个半时辰。”

陆小凤道：“这一切都是预先设计好的？”

宫九道：“是的，除了你。”

陆小凤道：“我是个不经意的闯入者。”

宫九道：“由于你突然出现在岛上，使得小老头兴起了要你做隐形人、要你刺杀皇帝的念头。”

陆小凤道：“现在最有权势的人，是太平王世子吗？”

宫九道：“他已经笼络了很多得力助手。”

陆小凤道：“他为什么不自己去行刺？”

宫九道：“那是不成的，假如由他亲自动手，他怎能获得大家的支持接任？”

陆小凤道：“你跟太平王世子很熟吗？”

宫九道：“这世上没有任何人比我对他更熟悉的了。”

陆小凤道：“哦？你从小就认识他？”

宫九道：“他还没有出娘胎，我就已经认识他。”

陆小凤道：“为什么？”

宫九道：“因为我就是太平王世子。”

所有人都愣住。这实在是一件惊人的消息，陆小凤瞪着宫九，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宫九很得意地看着陆小凤，笑道：“这秘密令你很震惊吧？”

陆小凤道：“我做梦也想不到。”

宫九道：“还有一件事也是你做梦也想不到的。”

陆小凤道：“什么事？”

宫九道：“你马上就要死了。”

宫九说完，向着门外一指。

火把。明亮亮的火把。

五十支火把握在五十个赤膊露出结实肌肉的大汉手上。五十个大汉围成一个大圈。

陆小凤道：“这是什么意思？”

宫九道：“这叫四个字。”

陆小凤道：“哪四个字？”

宫九道：“入地难遁。”

宫九说完，一拍手掌。

又是火把，又是明亮亮的火把。

又是五十支火把握在五十个赤膊露出结实肌肉的大汉手上，只不过这五十个大汉不是站在地上。

站在屋瓦上。

陆小凤道：“这又是什么意思？”

宫九道：“这是另外的四个字。”

陆小凤道：“哪四个字？”

宫九道：“插翅难飞。”

陆小凤笑道：“看来你一定要置我于死地。”

宫九道：“你说得一点也不错。”

陆小凤道：“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宫九道：“当然可以。”

陆小凤道：“这问题是问你有没有听过这样一句话。”

宫九道：“什么话？”

陆小凤道：“这句话比你那两句话少一个字。”

宫九道：“七个字？哪七个字？”

陆小凤道：“置诸死地而后生。”

宫九露出不屑的笑声，道：“你没有机会，一点机会也没有！”

陆小凤道：“你这样坚持，我看我真的是一点机会也没有了。既然我快要死了，我可以向你请求一件事吗？”

宫九道：“什么事？”

陆小凤道：“放了花满楼和沙曼。”

宫九很干脆地道：“可以。”

陆小凤道：“我还想做一件事。”

宫九道：“小老头说，要我尽量答应你死前的任何请求。你说吧！”

陆小凤道：“我想见沙曼。”

宫九道：“你一定可以见到的。”

陆小凤道：“不是现在？”

宫九道：“不是。”

陆小凤道：“什么时候？”

宫九一摆手，指着门外，道：“你站到外面，面对着我的时候。”

陆小凤道：“你很厉害。你想分我的心？”

宫九道：“别忘了小老头一直推崇你，我绝对不会对你掉以轻心的，老实说，面对强敌的时候，我绝对用尽一切方法令对方的意志薄弱起来。这是制胜的方法。”

陆小凤深深地看着宫九。他实在佩服宫九，他发觉以前他都把宫九看错了。

然后，陆小凤一伸手，道：“请。”

宫九道：“理应你先。”

陆小凤道：“为什么？”

宫九道：“因为这是到鬼门关的路。”

02

曙光，已经乍露。

假如白天象征生命，曙光的来临就表示生命的诞生，然而，为什么陆小凤面对的，却是死亡的阴影？

宫九到底有什么厉害的绝招，他为什么显出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

这问题很快就有了答案。

当陆小凤集中了全副意志力，蓄满了全身精力，面对着宫九的时候，宫九却轻轻地拍了一下手。

然后陆小凤就看到了他早也想晚也想的沙曼。

陆小凤的意志力松懈了，他的思想已被对沙曼的爱情注满，他正在集中的注意力，都移到了沙曼身上。

假如宫九现在进攻陆小凤，陆小凤必败无疑。

但是宫九没有进攻，他露出得意的神情，就像一只猫，在玩弄一只垂死的老鼠犹自盯着吃不到的奶酪一样。

陆小凤正盯着沙曼看。

沙曼也看着陆小凤，但目光中竟然没有一点忧伤的神色，反而是一片宁静与安详，就像被围绕的港湾中的海水那样平静。

这是陆小凤想不到的。这也是宫九想不到的。

沙曼为什么会表现得这么安详？她难道不知道陆小凤正面临死亡的大关吗？

沙曼踏着平稳的步伐，缓缓走向陆小凤。

当她走近陆小凤身边时，忽然转身面对宫九。

沙曼对宫九道：“我可以跟他说一句话？”

没有等宫九回答，沙曼又继续道：“我只说两个字。”

宫九笑道：“你要说再见，还是说永别？”

沙曼微笑道：“我说的两个字，只有我和他知道。”

宫九道：“请便。”

沙曼把嘴贴陆小凤耳上，说出了那两个字。

那两个是什么字？

沙曼说完，就缓缓走开，站在陆小凤身后，面对着宫九。

宫九的视线由沙曼脸上，移到陆小凤脸上。

宫九道：“你还有什么遗言？”

陆小凤道：“没有了，你呢？”

宫九仰天狂笑，道：“请你记住，要死的人是你，不是我！”

陆小凤沉静地道：“我们就空手决斗吗？”

宫九道：“不，武器由你选。”

陆小凤道：“我要什么武器，你都可以给我？”

宫九道：“任何武器，我都有。”

陆小凤道：“很好。”

宫九道：“你要什么武器？”

陆小凤道：“长鞭。”

宫九脸上神色大变，道：“长鞭？”

陆小凤冷冷道：“是的，长鞭！”

宫九喘了几口大气，镇静下来，一拍手。

陆小凤手已经拿着长鞭。

陆小凤道：“你空手吗？”

宫九傲然道：“凭我这双手就够了。”

陆小凤抖了抖手中长鞭道：“很好。”

长鞭发出刺耳的“唰”“唰”声。

宫九脸色忽然大变，两眼逐渐变红，盯着陆小凤的身后。

陆小凤发现盯着他身后的眼睛，不只宫九那一双。

站在屋顶上和围在四周的大汉，每对眼睛都贪婪地盯着陆小凤的身后。

陆小凤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他也明白沙曼为什么对他说“用鞭”这两个字。

沙曼其实并没有做什么，她只不过是把身上的衣服都脱了下来而已。

把衣服脱光其实也并没有什么，只不过是露出赤裸裸的胴体罢了。

人一生下来，岂非也是赤裸裸的？

只不过，赤裸裸的婴儿，激起人心中的，是对生命的赞叹，而赤裸裸的成熟女子的胴体，激起人心中的，却是情欲。

情欲是人类的弱点，尤其是对在比斗的人，更不能兴起情欲。

宫九更不能。这是宫九的弱点。

沙曼了解宫九，更了解宫九的弱点。所以她要陆小凤用鞭，自己则以色相的牺牲，来勾起宫九的情欲。

长鞭的“唰”“唰”声响，加上阳光照在沙曼白玉般的肌肤上，宫九的气息已喘动如一头奔跑了数十里的蛮牛。

当沙曼扭动腰肢，做出各种动作的时候，宫九疯狂般撕扯自己的衣服，喘着气狂叫：“打我！打我！”

陆小凤收起长鞭，以悲悯的同情眼光，看着宫九。

宫九却用哀求的眼光看着陆小凤和他手中的长鞭，大叫：“用鞭鞭我！快！快！”

沙曼也大叫了一声：“快！”

然而陆小凤并没有鞭打宫九。他是用刺。他把内力贯注在鞭上，软软的鞭一下子变得又直又硬。

陆小凤就用这样的硬鞭，一鞭刺入宫九的心脏中。

一切归于沉寂。

只有初升的太阳，犹自照在这座院落的墙上、地上、花上、草上、树上、人身上。

03

舟，扁舟，一叶扁舟。

一叶扁舟在海上，随微波飘荡。舟沿上搁着一双脚，陆小凤的脚。

陆小凤舒适地躺在舟中，肚子上挺着一杯碧绿的酒。

他感觉很幸福。因为沙曼温柔得像一只波斯猫那样腻在他身旁。

沙曼拿起陆小凤肚子上的酒，喂了陆小凤一口，轻声细语地道：“你知道一件事吗？”

陆小凤道：“什么事？”

沙曼道：“当今皇上，现在真的想见你。”

陆小凤微笑道：“你也知道一件事吗？”

沙曼道：“什么事？”

陆小凤道：“我现在真的要去做隐形人。”

沙曼吓了一跳，道：“为什么？你现在忽然想刺杀皇上？”

陆小凤端详着沙曼的脸道：“你真的那么笨吗？”

沙曼道：“我本来就笨嘛，你不喜欢，你就把我丢到海底去算了。”

陆小凤却把沙曼抱得更紧，道：“小玉跑了，西门吹雪、花满楼又回到他们宁谧的世界，江湖上又恢复平静，我要是不趁着这个机会和你隐居，做一对隐形于江湖的仙侣，我还是人吗？”

沙曼叹声道：“你本来就不是人嘛！”

陆小凤道：“你说我不是人？难道我是猪？”

沙曼道：“你不是人，也不是猪，你是凤，是陆小凤，是飞翔在幸福的九重天上的陆小凤。”

《陆小凤传奇6：凤舞九天》完

相关情节请看《陆小凤传奇7：剑神一笑》

古龙文集·陆小凤传奇.7：剑神一笑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陆小凤传奇.7,剑神一笑/古龙著.--郑州:河南文艺出版社,2013.3

ISBN978-7-80765-778-1

Ⅰ.①陆…　Ⅱ.①古…　Ⅲ.①侠义小说－中国－当代　Ⅳ.①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3）第010447号

著　　者　古　龙

责任编辑　韩柄权

校版编辑　王井起

特约编辑　读客　张福建　读客　王唯径

策　　划　读客图书

版　　权　读客图书

封面设计　读客图书021-33608311

出版发行　河南文艺出版社

印　　刷　北京正合鼎业印刷技术有限公司

开　　本　680mmx990mm1/16

印　　张　14

字　　数　215千

版　　次　2013年5月第1版　2013年5月第1次印刷

定　　价　29.00元

如有印刷、装订质量问题，请致电021-33608311（免费更换，邮寄到付）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剑神一笑·目录

第一章 刺痛手指的黄土

第二章 一个穷得要死的人

第三章 王大眼的杂货店

第四章 大户人家里的杀手

第五章 棉花七两·面具一张

第六章 冒牌大盗的亡命窝

第七章 九天仙子下凡尘

第八章 玉佩会不会跑

第九章 好快的刀

第十章 打破金鱼缸

第十一章 巴山夜雨话神剑

第十二章 超级杀手云峰见

第十三章 大鼓与绣花鞋

第十四章 小姐与大偷

第十五章 角落里的神秘夫妻

第十六章 司空摘星摘下了一颗什么星

第十七章 帐篷里的洗澡水

第十八章 宴无好宴

第十九章 小老太婆的神秘笑容

第二十章 微笑的剑神

第一章　刺痛手指的黄土

01

一片黄土。晴有日，日将落。

陆小凤在落日下走上了这一片黄土。晚霞起，土色红，红如血。

鲜血也已干涸凝结如黄土。

陆小凤，用他天下闻名的两根手指，撮起了一撮黄土。他这双也不知道曾经拗断过多少武林名侠刀剑的手指，竟忽然觉得有些刺痛。

因为，他知道土中有他朋友的血。

02

陆小凤和“一剑乘风”柳如钢最后一次喝酒的时候，已经是在七个月以前了。

柳如钢在酒已微醉时，忽然又倒了两大碗酒，一定要陆小凤跟他干杯。

他是有理由的。

“今宵酒醉，从此一别，我们很可能要有三五个月不会见面了。”他说，“也很有可能从此不复再见。”

“为什么？”陆小凤急着问。

“因为我明天一早，就要到一个花不香鸟不语鸡不飞狗不跳兔子不拉屎的地方去。”

“去干什么？”

柳乘风笑了笑：“你知道我是干什么的，你当然也应该知道我要去干什么。”

柳乘风是“巴山”的第一嫡传掌门弟子，他的“七七四十九手回风舞柳剑”在江湖中的地位，也许不能排名第一，可是也不会在五名之外。

这种剑法是绝对要轻功来配合的。

他的剑法和轻功都同样受到武林中人的佩服和尊敬。

可是别人最佩服他的，并不是他的武功，而是他的人格。

古往今来，也不知有多少人，用过多少名词形容过“柳”。有人说柳如丝，有人说柳如雪。不管是如丝如雪，在一般人心目中，柳总是柔的。

我们的这位柳先生，当然也有如丝如雪的一面。

他的思虑密如丝，他的怒气如雪，在眨眼间就会融化。

可是他的性格却烈如钢。

陆小凤当然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要去做的，一定是一件极危险的事，所以才会说这种话。”

柳如钢不说话，不说话通常就是默认。

陆小凤问：“你能不能告诉我，你要去做的这一件是什么事？”

柳先生还是不说。

在这种情况下，不说话的意思，就会变成是他根本不愿陆小凤知道，他要去做的是件什么样的事。

那么这件事无疑是一个极机密的秘密。

陆小凤无疑可以算是他最好的朋友，如果他在陆小凤面前都不肯说出来，那么他也不会在其他任何人面前说出来的。

所以，陆小凤也不再问。

陆小凤只问：“你要去的那个连兔子都不拉屎的地方，究竟是什么地方？”

柳乘风沉默了很久才说：“那个地方我说出来你也不会知道，不过我还是可以告诉你。”他说，“那是个远在西北边陲的小镇，镇名叫作黄石，黄金的黄，石头的石。”

03

从此一别后，柳乘风就人影不见，七八个月来一直不见人影。

没有人知道他到什么地方去了，只有陆小凤知道，因为他一直把陆小凤当作他可以共秘密、共患难的朋友。

可是陆小凤也不知道，他在那个小镇上出了什么事？为什么会忽然失踪？

陆小凤是个够义气的朋友，也是个喜欢管闲事的人，遇到了这种事，你说他会怎么办？

他当然也要追到那个小镇去。

第二章　一个穷得要死的人

01

高原、黄土、风沙。

黄石镇就在这一片风沙中，一片高原上。高原上滚滚的黄土，远远看过去就好像一卷卷金沙。

在这个小镇上，一直流传着一种传说。

——在这里附近的某一个地方，埋藏着一宗巨大的宝藏。这个宝藏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黄金，数量连估计都无法估计的黄金。

遗憾的是，没有人能找到，也没有人能看到这些黄金，只看见了永远在风中滚滚流动不息的黄沙。

黄金是每个人的梦想，无边无际的黄沙却宛如噩梦。黄金的梦灭了，寻金的人走了。来去之间，小镇渐渐沉没，至今已荒凉，已经很少再有陌生的行旅来到。

小镇上的住户，已经只剩下一些没有别的地方可去的人家，已经准备老死在此间。他们看见了一位陌生的远来客，总是觉得好高兴好兴奋。

陆小凤来到这里的时候，他们对他的态度就是这样子的。

02

但陆小凤走入这个小镇时，并没有看到这种热情和兴奋。他第一眼看见的，只不过是一条贫穷的街道和一个穷得要死的人。

其实这个人还不能算是一个人，只不过是一个半大不小的孩子。穿一身已经不能算衣服的破衣服，用一种懒得要命的姿势，坐在街角的一家屋檐下。

其实他也不能算是坐在那里，他是缩在那里，像是一条小毛虫一样缩在那里，又好像一个小乌龟缩在壳子里一样。他没有钱，没有亲人，没有朋友也没有前途。他什么都没有。

他怕。

什么他都怕，所以他只有缩着。缩成一团，缩在自己的壳子里，来躲避他最怕的贫穷、饥饿、轻蔑和打击。

因为他是个孩子，所以他不知道他所害怕的这些事，无论缩在一个什么样的壳子里，都躲避不了的。

可是他看到陆小凤的时候，他眼睛忽然亮了，他这双发亮的眼睛，居然是一双很可爱的大眼睛。

这双眼睛看到陆小凤的时候，简直就好像一条饿狗看见一堆狗屎，一个王八看见一颗绿豆一样。

幸好陆小凤既不是绿豆，也不是狗屎。陆小凤走到他面前来，只不过想问他一件事而已。

一个人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而且打算在这个地方逗留一段日子，他第一件想问的事情，当然是想问这个地方的客栈在哪里，先解决他最基本的食宿问题。

“客栈？”这个小孩笑得连鼻子都皱了起来，“你要问客栈在哪里？这里穷得连兔子都不会来拉屎，穷得连苍蝇和老鼠都快要饿死了，怎么会有客栈？”

“这里连一家客栈都没有？”

“连半家都没有。”

“那么，从这里路过的人，晚上要投宿的时候要怎么办？”

“不怎么办。”小叫花说，“因为根本就没有人愿意从这里路过。就算多走几十里路，也没有人愿意从这条路上走。”

陆小凤盯着这个看起来又肮脏又讨厌又懒又多嘴的小叫花看了半天，忍不住问：“这个地方真的这么穷？”

小叫花叹了口气：“不但穷，而且简直要把人都穷死。不但我要穷死了，别的人就算还没有穷死，最少也已经穷得半死不活。”

“可是你好像还没有死。”陆小凤说。

“那只不过我还有一点本事可以活下去。”

“什么本事？”

“我是个小叫花，是个小要饭的。像我这种人虽然穷，可是无论在什么地方都可以活下去的。”

陆小凤笑了。

“我记得你刚刚好像说过这地方的人自己都好像穷得快要死了，哪里还有什么闲钱剩饭可以接济你？”

小叫花也笑了。

“大少爷，看起来你真的是位大少爷。小叫花的事，你当然不会懂的。”

“哦？”

“像我这么样一个小叫花，在这么样一个穷得几乎快要被别人杀掉煮成人肉汤的地方，我居然还能够活下去，我当然还另有副业。”

“副业？”陆小凤问，“什么副业？”

“要讲起这一类的事，可就是件很大的学问了。”小叫花忽然挺起了胸坐起来，“在这一方面，我可真的可以算是个专家。”

陆小凤对这个小叫花，好像愈来愈感兴趣了。

小叫花又说：“老实告诉你，我的副业还不止一种哩。只可惜在我七八十种副业中，真正能够赚钱的只有两种。”

“哪两种？”

“第一种，最赚钱的就是碰上你们这种从外地来的冤大头。”他指着陆小凤说，“像你们这种冤大头的钱不赚也白不赚，赚了也是白赚。”

陆小凤苦笑：“你说的真他妈的对极了，我现在简直好像渐渐有一点快要佩服你了。”

他又问这个小叫花：“可是如果没有我这样的冤大头来的时候，你怎么办呢？”

“那只有靠我第二种副业了。”小叫花说，“我第二种副业就是偷，有机会就偷，见钱就偷，六亲不认，能偷多少就偷多少，偷光为止。”

这就是这个小叫花生存的原则。

可是陆小凤对他并没有一点轻视的意思，也没有想要把一个大巴掌掴到他的脸上去，反而心里觉得有一种深沉的悲哀。

——这个世界上岂非有很多很有面子的人，生存的原则和这个不要脸的小叫花一样。

03

这个小镇实在很贫穷，陆小凤走遍天涯，还从没有看到过比这里更贫穷荒瘠的地方。

他实在不能了解一个像柳乘风那样的人，为什么会到这种地方来？

他更不能了解，一个像这样的地方，会发生什么值得让柳乘风不远千里而来的事，而且是一件能够让柳乘风觉得有生死危险的事。

一个无名的小镇，一位负天下盛名的剑侠，本来根本不可能连在一起的。

奇怪的是，他们之间，却偏偏好像有一种神秘而诡异的关系。

更奇怪的是，柳乘风居然真的就好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所以陆小凤决心要查出这个小镇和他这个好朋友之间的关系来。

只可惜，至今为止，他只看见了这么样一个又可悲又可怜，却好像有一点可爱的小叫花。

陆小凤走过很多地方，走遍了天涯海角，走过大大小小、各式各样不同的城市乡村镇墟。

无论什么地方，都至少有一家杂货店。就算没有客栈没有妓院没有绸缎庄没有点心铺没有骡马行没有粮食号，可是最少总有一家杂货店。

因为杂货店总是供应人们最基本需要的所在。

陆小凤这一生中，也不知道看过多少奇奇怪怪的杂货店了。有些杂货店甚至可以供应人们一些最特别的要求。

可是陆小凤从来也没有见过像这家杂货店，这么奇怪的一家杂货店。

这家杂货店当然就在这个小镇上，这家杂货店的名字居然叫作“大眼”。当然就是那个像小乌龟一样的小叫花带他来的。

一块已经被风沙油烟熏染得好像已经变成了一块墓碑一样的木头上，只刻着一只大眼睛，就是这家杂货店的招牌。

“大眼，大眼杂货店。”陆小凤摇头，“这家店的字号真奇怪。”

“一点都不奇怪。”小叫花说，“店主的名字叫王大眼，店名当然也就顺理成章地叫大眼。”

陆小凤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根本不能明了这句话的意思。

事实上，没有见到过王大眼的人，谁也不能够完全明了这句话的意思。

因为像王大眼这样的人，是很少有人能见到的。

第三章　王大眼的杂货店

01

每当黄昏前后，王大眼杂货店里的人总是很多，因为这里不但卖各式各样的日常用品、南北杂货，也卖卤菜，卖点酒。在外面用草席搭成的一个凉棚下，还摆着三张方木桌，七八条长板凳。大家坐下来，左手拿着半个鸭头、一块豆腐干，右手端着大半碗老酒，天南地北、胡说八道地这么样一聊，本来不好过的日子，也就这么样糊里糊涂开开心心地过去了。

这大概就是这个小镇上唯一的娱乐了。

王大眼总是像一个最殷勤客气的主人一样，总是嘻嘻哈哈地周旋在这些人之间。

他们不但是他的老主顾，也已经成了他的老朋友。

可是第一眼看到他，不被他吓一跳的人，大概还不多。

王大眼又高又大又粗又肥，而且是个驼子。他左边的那只眼睛，看起来和平常人也没有什么太大的不同，可是他右边的那只眼睛，却像是一个突出在眼眶外的鸡蛋。

后来有人问陆小凤：“你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有什么感觉？”

陆小凤对他的感觉是：“那时候，我只觉得这个人之丑，真是丑得天下少有，可是等到他跟你说过半个时辰的话之后，你就会忘记他的丑了。”

然后陆小凤又补充了一句：“所以他才会娶到个让大多数男人，一看见就会想带她上床的风骚老婆。”

杂货店的后院里有一间小木屋，本来大概是堆柴的，现在却摆了一张木板床。上面甚至还铺起了一张白床单，最少曾经在某一段日子前是一张真的用白布做的白床单。

就在这张床的床头，还贴了一张红纸。上面写着：

住宿：单人每夜五十钱。

每月一吊。

双人每夜八十钱。

每月一吊半。

膳食：每人每日三顿，六十五钱。

不吃也算。

一直不停地扭动着腰肢的老板娘，把陆小凤带到这里来，眯着眼睛看着陆小凤直笑。

“公子爷，我刚才好像听我们家那个老王八蛋说，你姓陆。”

“对，我姓陆。”

“陆公子，那个要饭的小王八蛋把你带到我们这里来，还真是带对地方了。”

陆小凤忽然笑了，看着床头木板墙上的那一张价目笑了。

“可是我还真以为我来错了地方，看你们这里的价钱，我还以为到了黑店。”

“陆公子，那你就真的错了，这里不但管吃管住，而且什么事都可以把你伺候得好好的，这种价钱也算贵吗？”

陆小凤看着那张随时好像都可以垮下来的木板床上，那张又黄又灰又黑，简直已经分不出是什么颜色的床单苦笑。

“不管怎么样，睡在这么样一张床上，就算要我每天晚上付五十钱，我都觉得有点像是个冤大头。”

老板娘有意无意间，用一根出乎意料之外那么漂亮的纤纤手指，指着红纸上的“双人”两个字，一双媚眼已笑如丝：“如果说，我要你付八十钱呢？”

陆小凤看看她的眼，看看她的手，看看她的腰，忽然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在那种情况下，就算花八百钱也是值得的。”陆小凤说，“只可惜……”

“只可惜什么？”老板娘追问。

陆小凤不回答也不开口，老板娘盯着他，一双如丝的媚眼，忽然像杏子一样地瞪起来了。

“陆公子，有句话我实在不该问你的，可是心里又实在忍不住想问。”

“那么你就问吧！”

“像我们这里这么样一个破地方，你这样的人物怎么会到这里来？”

“那么通常是什么样的人物才会到这里来？”陆小凤问。

“通常只有两种人。”老板娘说，“一种是财迷，总认为这地方附近，真的有一宗很巨大的宝藏，想到这里来发一笔大财，这种人是我们最欢迎的。因为他们的大财虽然发不到，却总是会让我们发一笔小财。”

她叹了一口气：“只可惜，近年来这种人已经愈来愈少了。”

陆小凤又问：“那么第二种人呢？”

老板娘盯着他：“第二种人，就是已经被人家追得没地方可去的人。被官府追缉，被仇家追杀，追得已经没有路可走了，只好到这里来避一避风头。”

陆小凤也在盯着她：“你看我像是哪种人？”

老板娘又叹了口气：“我看你呀，两种人你都不像，可是再仔细看看，两种人你又都像。”

陆小凤又把她从头到脚，从脚到头，上上下下看了一遍，一面看，一面摇头，并且还一面在摸着他那两撇像眉毛一样的胡子。

“老板娘，我知道你是很了解男人的，可是这一次你实在把我看错了。”

“哦？”

“不管我是你说的那两种人的其中任何一种，只要我真的是其中的一种，那么现在我就会变成第三种了。”

“第三种？”老板娘问，“你说的这第三种人，是种什么样的人？”

“这第三种人当然也是种罪犯。”

“他们犯的通常是什么罪？”老板娘问。

陆小凤故意不去看她身上脸上的任何其他地方，故意只盯着她两条腿看。

“你猜呢？”陆小凤故意眯起眼睛来问，“你猜他们犯的都是什么罪？”

老板娘的脸居然好像有一点要红起来的样子，甚至还好像有点情不自禁地夹紧了她又长又粗又结实又匀称的两条腿。

“这种人我不喜欢。”她的眼又媚如丝，“我相信你绝不会是这种人。”

大多数男人都知道，有很多女人说出来的话，都和她本来的心意相反。她们说不喜欢的时候，也许就是喜欢，而且喜欢得很。

陆小凤当然不是不了解女人的男人，如果说他不明白一个女人对他表达的意思，他的朋友死也不会相信。

可是现在他却偏偏好像一点都不明白的样子，而且神色忽然变得很严肃起来。

“这种人我也不喜欢，我当然绝不会是这种人。”

“哦？”

“我到这里来，只不过是来找一个朋友。”陆小凤说，“一个财迷朋友。”

“你也有财迷朋友？”老板娘问。

“每个人都想发财，我当然也有财迷朋友，谁不想发财？”陆小凤说，“我有一个朋友，也听说过你们这里附近有关宝藏的传说，要我资助他五百两银子的旅费，想不到他一来之后，就人影不见。”

“你是来找他的？”

“我不但要来找他，也要找回那五百两银子。”陆小凤又在看老板娘的腿，“五百两银子就算睡这样的双人床，也可以睡好几百天了。”

老板娘忽然转过头，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好像连看都懒得再看陆小凤一眼。

陆小凤正想追出去的时候，忽然发现门口有一只大眼睛在看着他。

02

如果不看王大眼的人，只看他对人的礼貌和对人说话的声音，无论谁都会觉得他是一个和气生财的君子。

“陆公子，我知道你要来找的是谁了。”王大眼说，“你要来找的那位朋友，是不是一位姓柳的，柳大侠？”

“你怎么知道的？”

“在你还没有来之前，住在这间屋子里的，就是这位柳大侠。”

“现在他的人呢？”

王大眼那只水晶球一样的大眼中，虽然看不出一点表情，可是另外一只眼睛里，却充满了悲伤惋惜之意。

“柳大侠实在是条好汉子，又大方，又够义气。只可惜你已经来迟了一步。”

“来迟了一步？”陆小凤勉强沉着气问，“难道他已经死了？”

“嗯。”

王老板用一种非常温和有礼的声音说：“陆公子，你是个明理的人，你当然应该知道无论谁死了，他的尸体通常总是在棺材里的。”

陆小凤沉默了很久：“那么我这次来，大概是看不到他的人了。”

“大概是的。”

“那么我可不可以看看他的尸体和棺材？”

“当然可以。”

“他的棺材在哪里？”

王老板的声音更温和有礼：“棺材好像应该在棺材铺里。”

03

棺材铺绝对没有像杂货店那么普遍的，想不到这个荒凉的小镇上，居然也有一家棺材铺。

陆小凤走进这个小镇上唯一的一条长街上时，就看见了这家棺材铺。

棺材铺外面那张又旧又破的大藤椅上，还躺着一个死人。

后来陆小凤才知道这个人非但没有死，而且就是这家棺材铺的老板。也许他替死人收尸收得太多了，所以他看起来倒有七八分像个死人的样子。

他的名字也绝得很。

这家棺材铺就在杂货店的对面，杂货店的老板叫王大眼，他的名字却叫赵瞎子。

他本来一直像一个死人一样坐在那里，他想不到也不敢想会有人来光顾他的生意。这么样一个小地方，活人已经不多了，死人当然也不会多，所以看见陆小凤，他一下子就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这位公子，府上是什么人死了？想要买一口什么样的棺材？”

他的脸上本来也像死人一样，完全没有一丝血色、一点表情，却偏偏想做出一副巴结的笑容来，却又偏偏装不出，这使得他的脸看来更神秘而诡异。

陆小凤只有苦笑。

“我们家最近已经没有什么人可死了。”陆小凤说，“我只不过想来看一个人。”

赵瞎子的脸色沉了下去，人也坐了下去，连声音都变得冷冷淡淡的。

“那么你恐怕来错地方了。”他说，“这里除了我之外，都是死人。”

“那么我就没有找错地方。”陆小凤说，“我要来看的就是死人。”

赵瞎子甚至把那双白多黑少像瞎子一样的眼睛都闭了起来：“只可惜我们这里现在连死人都只剩下一个。”

陆小凤说：“我要看的大概就是他。”

赵瞎子忽然又跳了起来：“你认得柳大爷，你是替他来收尸的？”

陆小凤点头：“是。”

赵瞎子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就好像刚把一副很重的担子从肩上卸了下来一样。

“我带你去找他。”赵瞎子说，“你跟我来。”

赵瞎子坐在棺材铺外面屋檐下的阴凉处，门里面的一间屋里，摆着两口已经上了油漆的新棺材，还有五六口连漆都没有上。

穿过这间屋子，就是一个堆满了木头的小院，遍地都是钉弯了的铁钉，和刨下来的碎木花，一个特别大的锯子，斜斜地倚在一个很奇怪的大木架子上，这个锯子看起来就好像是一个巨人用的。

锯子旁边还有一口没有做好的棺材。

陆小凤的好奇心又动了，忍不住问赵瞎子：“这么大的一个锯子，一定要很有力气的人才能用吧？”

“大概是吧。”

“这个人呢？我怎么没有看见他？”

“你已经看见他了。”赵瞎子指着自己的鼻子，“这个人就是我。”

他故意轻描淡写地说：“这里卖出的每一口棺材，都是我亲手做出来的。”

陆小凤虽然发现这位棺材铺的老板，整天都像死人一样地坐在那里，脸色也像死人一样地难看，但却是一个很高大的人，虽然有点弯腰驼背，可是站在那里一比，还是要比普通人高出一个头，而且全身的肌肉都好像很有弹力，只有一个经常保持劳动的人才会有的弹力。

你第一眼看见他，也许会觉得他像是个死人，可是看得愈久就愈不像了。

后院里有两排房子，左面的一排三间，右面的一排两间。

左面的一排屋，好像是厨房柴房佣人房一类的地方，右面的一排黑黝黝的房子，连窗户上面贴着的纸都是黑黝黝的。整个两间屋子都好像笼罩在一种黑黝黝的色调下，就算在白天看起来也会给人一种阴森可怖的感觉。

“这里就是我们在发葬之前停灵的地方。”赵瞎子打起了一个火折子，“这里的人死了，在发葬之前，尸体通常都会寄在这两间屋子里，所以我就把这两间屋子叫作鬼屋。”

“鬼屋？”陆小凤问，“哪间屋子里闹鬼？”

赵瞎子苍白的脸在火折子的火光照耀下，看起来已经有点像是鬼了，可是他却摇着头说：“棺材铺里是没有鬼的，棺材铺是照顾死人的。人死了就是鬼，照顾死人就是照顾鬼。我照顾他们，他们怎么会到这里来闹鬼？”

他说的这句话真是合情合理已至于极点了，陆小凤想不承认都不行。

可是陆小凤一走到这两间屋子前面，就觉得有一种阴森森冷飕飕的凉意从背脊上凉了起来，一直凉到脚底。

陆小凤当然不是一个胆小的人。

他的胆子之大，简直已经可以用“胆大包天”这四个字来形容了，甚至连他的仇敌都不能不承认，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什么事是陆小凤不敢去做的。

可是陆小凤在赵瞎子的火折子带领下，走进这两间屋子左边的一间时，他自己居然觉得他的脚底心下面好像已经流出了冷汗。

火折子发出来的光，比烛光还要黯淡，这间屋子在这种火光的照耀下，看起来简直就好像是一个坟墓的内部一样。

他走进这间屋子时的感觉，就好像走进一座坟墓里一样。

坟墓里当然有棺材。

这间屋子里有一口棺材，棺材摆在一个用暗紫色砖头砌成的低台上，台前还供着一个简单的灵位，灵牌上只简简单单地写着：“故友柳如钢。”

看到了这块灵牌，陆小凤才死了心。无论谁看到这块灵牌，都可以确定柳乘风柳如钢确实已经死了。

奇怪的是，也不知道是因为这里这种阴阴森森惨惨淡淡的气氛，还是因为陆小凤心里某一种奇奇怪怪神神秘秘的感觉，使得他总觉得柳乘风会随时从棺材里跳出来，随时会复活一样。

“请你把棺材的盖子打开来。”

“你说什么？”赵瞎子怪叫，“你要我把棺材打开来啊？你凭什么要我这样做？”

“因为我已经告诉过你，我要看的是一个死人，不是一口棺材。”

04

棺材打开来的时候，陆小凤就看见了柳乘风。

死人的脸跟活人的脸虽然不同，可是陆小凤一眼就看出了这个死人的确就是柳乘风，而且也看出了柳乘风临死前残留在他脸上的那一抹惊慌与恐惧。

“他是不是你要找的那一位朋友？”赵瞎子问。

陆小凤没有说话，因为他已经找出了柳乘风身上致命的伤。

伤口是在他前胸的心口上，是刀伤。一刀致命，干净利落。

陆小凤绝对可以肯定的是这一点。

他看到过的死人太多了，这方面的经验也太多了。对这种情况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如果他不能确定这一点，还有谁能？

可是他脸上却显出了一种极稀奇极迷惑的表情，而且一直在摇着头，嘴里一直不停在喃喃地说：“这是不可能的，这是绝不可能的。”

他甚至把这句话重复说了好几遍，赵瞎子无疑是个很有耐性的人，经常面对死人的人没有耐性怎么行？

所以一直等到陆小凤把这句话反复说了五六遍之后，他才问：“什么事不可能？为什么不可能？”

陆小凤没有回答这句话，反而反问：“你知不知道死在棺材里的这个人是谁？”

他也不等瞎子回答，就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他就是一剑乘风柳如钢，他的轻功和剑法，就算比不上西门吹雪，也差不了多少了。如果说他会被人迎面一刀刺杀毙命，甚至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那么你就算砍下我的头，我也不会相信。”

可是现在这种情况看起来却无疑是这样子的。

棺材里的尸体已经换上寿衣了，刀口也已经被处理得很干净。这条刀口的长度，大概只有一寸三分左右，杀人者所用的刀，无疑是一把很窄的刀，而且是迎面“刺”进去的，如果是用“斩”，刀口就会拖长了。

所以陆小凤才认为这是不可能的事，因为这个世界上还没有任何一个使刀的人，能够一刀刺入柳乘风的心脏，除非这个人是柳乘风很熟的朋友，柳乘风根本就完全没有提防他。

柳乘风在这个小镇上怎么会有朋友？

陆小凤的目光终于从这个刀口上，移到赵瞎子的脸上。

“你知不知道他是死在什么地方的？”

“我当然知道。”赵瞎子回答，“那是条很阴暗的巷子，他死的时候已经过了三更，那时候巷子里已经连一点灯光都看不见了。”

“第一个发现他尸体的人是谁？”

“就是你跟他说过话的那个小叫花。”

“他的尸体是在什么地方被发现的？”

“那时候天还没有完全亮。”

“天还没有亮，那个小叫花怎么会到那条巷子里去？去干什么？”

“那我就不太清楚了。”

“尸体是谁运到这里来的？”

“是我自己抱来的。”赵瞎子说，“柳大侠是个好人，出手又大方，而且一直都把我当作他的朋友。”

他又补充着说：“柳大侠到这里来了虽然并没有多久，却已经交了不少好朋友。”

——只有很熟的朋友，才能在他绝对料想不到的情况之下，将他迎面一刀刺杀。

——这个好朋友是谁呢？

陆小凤在心里叹息着，又问赵瞎子：“你把他抱来的时候，刺杀他的凶刀是不是还在他的心口上？”

“你怎么知道的？”赵瞎子显得很惊讶，“你怎么知道那把刀还在他的身上？”

“刀伤是在第六根和第七根肋骨之间，这两根肋骨距离很近，一刀刺入，刀锋就很难拔出来。”陆小凤说，“凶手在柳乘风一时大意间刺杀了他，心里一定又兴奋又慌乱，而且也不能确定这位负当时盛名的剑客是不是已经真的死在他的刀下，仓猝间拔刀，第一次如果拔不出来，第二次再拔不出来，就不会再试第三次了。”

陆小凤用一种非常冷静的声音说：“这么样一把刀，一定要像你这么样一个棺材铺的老板，在很从容的情况下才能拔得出来的。”

赵瞎子叹了口气：“直到现在我还不知道你究竟是谁？可是我已经知道，你一定是个很了不起的人。”

“事情是不是这样子的？”

“是的。”

“是不是你把刀拔出来的？”

“是我。”赵瞎子说，“是我亲手拔出来的。”

“刀呢？”

“刀？”赵瞎子好像忽然之间就把刚刚说的那些话全都忘记掉了，“什么刀？”

陆小凤笑了。

他当然很了解赵瞎子这种人，更懂得要用什么方法来对付这种人。

对付这种人只要一个字就够了。

——钱。

一锭银子塞进赵瞎子的手里之后，陆小凤再问他眨眼前刚刚才问过的那个问题，赵瞎子的回答就已经和刚才完全不同了。

“刀呢？”

“刀当然已经被我藏起来了。”

“藏在什么地方？”

赵瞎子一张本来好像已经僵硬了的白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比较像是笑的表情：“我要藏一样东西，当然是藏在别人找不到的地方。”

棺材下面这个用暗紫色砖头砌成的，像是祭台一样的低台，居然还有几块砖头是活动的。

把这几块活动的砖头抽出来，里面就是一个天生的秘密藏物处了。别人既不知道这个砖台下有可以活动的砖头，也不知道是哪几块砖头，要把藏在里面的东西找出来，当然非常困难。

赵瞎子的手已经伸进台下的暗洞里去了，当他的手缩回来的时候，无疑手上已经多了一把刀。陆小凤实在很想看看这一把能够将柳乘风迎面刺杀的刀，是把什么样的刀？

可是赵瞎子的手却一直没有收回来，就好像洞里有一条毒蛇忽然咬住了他的手。

他本来已经苍白得完全没有血色的脸，现在简直好像已经变成惨碧色。

陆小凤看看他，瞳孔渐渐收缩。

“刀呢？”

这一次赵瞎子的回答居然又变得和第一次的回答完全一样了。

“刀？什么刀？”

陆小凤实在很想一巴掌打过去，再重重地踢上一脚。

但他却想不到赵瞎子已经跪了下来，哀呼着道：“我发誓，我本来真的是把刀藏在这里面的，可是现在里面已经变成空的了，刀已经不见了。”

看到他这种样子，陆小凤的巴掌也打不下去，脚也踢不出去了。只有沉住气问：“你想想，除了你自己之外，还有谁知道你那柄刀藏在这里面？”

赵瞎子的头本来已经碰在地上，听到了这句话忽然间抬了起来，一双瞎眼也好像有了光。

“我想起来了，有一个人是知道这件事的，只有他一个人不但知道，而且还亲眼看到。”

陆小凤一把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厉声问：“这个人是谁？”

赵瞎子喘着气说：“他姓……”

赵瞎子没有把这句话说完，他说的第三个字是个开口音，可是他虽然张开了口，却没有声音发出来。

因为他的口刚张开，外面就有二三十道光芒打了进来。

在这一瞬间，以陆小凤的估计，这些寒光最少有二十三道，有三种颜色：一种青，一种紫，一种灿烂如银。

这一次他错了，因为其中还有一种暗器的光芒已经接近透明。透明的就是看不见。

从这间屋子三个窗户外打进来的暗器，也不止二十三种，而是二十四种。

——因为其中一种是透明的。

这二十四种暗器，要打的并不是陆小凤，而是赵瞎子。

幸好它们都没有打中，甚至连那件看不见的暗器都没有打中。

因为赵瞎子已经撞破了屋顶，飞出去了。

他自己当然不会飞出去。

他伏在地下，陆小凤将他一把提起，还提着他的衣襟时，暗器就已射入，在这间不容发的一刹那间陆小凤已经把他用力摔出，把屋顶撞出了一个大洞，从洞中飞了出去。

然后陆小凤也从寒光中穿出了窗户。

在这一瞬间，他身法的变化和速度，几乎已超过了人类体能的极限，也超过了他自己体能的极限。

一个人之所以能够成功，就因为他往往能够凭着一股超人的意志力和求生力，超越他自己体能的极限。

一个在别人眼中认为随时随地都会死的人，之所以能够不死，道理也是一样的。

05

陆小凤蹿到院子里的时候，赵瞎子也刚从屋顶上纷飞的瓦片中冒出了。

一堆木料后，又有一蓬寒光暴射而出，打的还是赵瞎子。

这个人无疑一定要杀赵瞎子灭口。

陆小凤在空中，已顺手抄起一块木板，以左脚尖点右脚面，身子再次借力弹起，手里的木板也迎着那一蓬寒光拍了出去。一连串轻响过后，暗器已钉入木板中。赵瞎子的人已落在屋顶上，又从原来那个洞里跌了下去。

只听见那堆木料后有人在低喝：“好一个陆小凤，好轻功。”

“你是谁？”

陆小凤喝问着，正想往那堆木料后扑过去，想不到对面屋顶上已经有一道刀光，青虹般掠起，凌空一转折，就激箭般向他刺了过来。

这一刀又快又险，一刀就要想把他刺杀于地下，所以这一刀完全没有再留余地。

陆小凤并没有退缩闪避，反而迎着刀光飞身扑上去。

刺客显然吃了一惊，刀光一抖，想在半空中反削陆小凤的咽喉，可是力量已经不够了。

陆小凤忽然伸出食、中二指，一下子就捏住了刀锋，用力往前面一送，一股真力由刀锋传至刀柄，刺客的虎口立刻被震裂。握刀的手刚松开，刀柄已撞在他的胸口上，“喀”的一声，他的肋骨已经被撞断了两根。

这一招正是陆小凤威震江湖、天下无双的绝技。所有的变化只不过是一刹那间的事。

除了陆小凤之外，天下再也没有第二个人能在这间不容发的一瞬间捏住刀锋。

这个刺客从半空中跌倒在地上的时候，喉咙里不由自主发出了仿佛野兽垂死时的叹息。

他的刀已经到了陆小凤手里，刀锋已经到了他的咽喉要害上。

其实他的刀法和轻功无疑也是第一流的，所以陆小凤也说：“想不到这地方也有你这样的高手。”

陆小凤问这个穿一身黑色紧身夜行衣，以黑巾蒙面的刺客：“你是谁？是谁要你来的？你们为什么要灭口杀赵瞎子？”

这个人吃惊地看着陆小凤，惊惶的眼神中，瞳孔已收缩。

陆小凤忽然发现他的瞳孔里仿佛有人影一闪和剑光一闪。

他没有看错。

他的反应也够快，所以他才没有死在这一剑下。因为他已经拧身挥刀。

他的反应虽然这么快，他的衣襟还是已经被寒气森森的剑气所划破。

剑光闪动中，他看见了一个满头白发苍苍的紫衣老妪，却没有看清她的脸。

因为在这一刹那间发生的事，根本不容许他观察思索。

一剑刺下，陆小凤反身挥刀，被撞断肋骨的刺客已就地滚了出去。老妪的剑光再一闪，陆小凤再退，退到那堆木料前，本来似乎已经想好了反击的方法，最少也已经留下了退路。

可是他既没有反击，也没有再闪退。

他的脸色竟忽然变了，因为他忽然发现这个老妪手里用的剑，赫然竟是柳乘风的剑。

这时候，这柄剑的剑锋几乎已经刺入了他的心脏。

现在陆小凤的情况，实在已经退到了无可再退的绝路。心脏无疑是人身上致命的要害，奇怪的是陆小凤后来居然对别人说：“幸好她那一剑刺的是我的心脏，否则我就死定了。”

为什么呢？

因为在那一瞬间，他的右手就在他的心脏附近，所以那时剑锋虽然已经穿透了他胸口前的衣裳，再往前刺半分，陆小凤就完了。

可惜就这一瞬间，这柄剑竟连半分都没有法子再往前刺了，因为这柄剑的剑尖，忽然间一下子就被陆小凤的两根手指捏住。

后来也有人问过他：“我们都知道你的那两根手指，就好像有神鬼的符咒附着一样，甚至好像已经和你的心意可以完全相通，只要你的心一动，对方的剑就会被你夹住，因为无论多么快的剑，也不会有你的心动得那么快。”

这一点江湖中没有人能够否认。

“可是那个时候你的手为什么刚好就在你的心脏附近呢？你是不是已经算准了对方的那一剑一定会刺向你的心脏？”

陆小凤只是笑笑，不回答。

这种事根本无法回答。

在生死存亡间的那一刹那，有很多事都是无法解释的。也许那是他经验和智慧的结晶，也许那是一瞬间的灵感，也许那只不过是运气而已。

剑客的剑被人捏住，简直就好像他的手脚已经被人绑住了一样。对他心理的打击甚至还更严重。

可是这个紫衣老妪，无疑是第一流剑客中的超级高手。

她不但剑法快，反应更快，不但反应快，判断更正确。所以陆小凤一捏住她的剑，她就立刻把剑松手，她的人也立刻用一种非常惊人的速度掠了出去。

她当然是向上掠起的，她掠起的角度非常倾斜，为了避免对方的后手，这种角度无疑是最安全的一种。

可是她还不放心，她无疑是一个非常谨慎，非常爱惜自己生命的人。

所以她掠起之后，还凌空翻了一个身，改变了另外一个更安全的角度。

她穿的是一件紧身的百褶长裙，就像是一道重重的帘幕一样。穿着这样一条长裙，裙里已经不必要穿长裤了。

可是在她凌空翻飞时，她的长腿也翻飞而起，就像是一重重波浪一样翻飞而起。

陆小凤一抬头，就看到了她的腿。

那绝不是一双老妪的腿。

陆小凤看见的这一双腿，雪白修长结实，和她那满头白发，满布皱纹的脸，绝对不像是属于同一个人的。

陆小凤是个眼力非常好的人，对女人的脚也特别有兴趣，有研究。

他甚至可以看见这双腿上肌肉的跃动。

这么结实，这么长，这么美的腿，甚至连陆小凤都很少有机会能够看到。

这个紫衣老妪手里用的剑是柳乘风的剑，她那个同伴是一个很快的快刀手。

陆小凤就算是个完全没有思想的人，也可以想得到他们和柳乘风的死一定有很密切的关系。

这两个人无疑一直都留在这个小镇上，现在虽然全都来了，却还是可以查得出来的。

要怎么样才能查得出来呢？

刀客的脸是被黑巾蒙住的，老妪的脸无疑经过易容改扮。

现在陆小凤唯一真正看到的，只不过是那一双腿。

那当然绝不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婆的腿，如果能找出这双腿的主人是谁？那么也就可以找出刺杀柳乘风的凶手是谁了。

这就是陆小凤唯一的一条线索，也是他唯一能做的一件工作。

他能怎么做呢？

难道他能把这个镇上每个女人的裙子都掀起来，看一看她们的腿？

老实说，陆小凤也并不是不想这么样做，只可惜他实在做不出来。

他只好再去找赵瞎子。

赵瞎子却死也不肯再说一个字了，他已经被吓得连裤裆都湿透了。

北京城绝不是一天造成的，要侦破这么样一件神秘离奇复杂的凶杀案，当然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所以陆小凤只好暂时回去睡觉。

想不到他一回到他那间破烂的小屋里，就看见有一条腿，从他的床底下伸了出来。

一条又脏又黑的细腿，腿上全是污泥，根据陆小凤最保守的估计，至少也有七八个月没有洗过了。可是跟腿下面长着的那只脚一比，这条腿又显得干净极了。

那只脚，简直就好像是用一大堆狗屎堆出来的。

陆小凤苦笑着摇头，端张椅子，在床对面坐下。

床底下的人终于慢慢地爬了出来，一头鸟窝似的乱发，盖着个鸟蛋似的脑袋。

陆小凤轻轻地咳嗽了一声：“小叫花。”

小叫花一下子就跳了起来，脑袋几乎撞上横梁，看见陆小凤才松了口气。

“大少爷，这下子你可真把我吓了一大跳，把我的魂都吓掉了。”

陆小凤立刻露出很抱歉的样子：“我真吓着了你？”

“当然是真的。”小叫花用手拍着胸口，“我差一点就被你活活吓死。”

“那倒真是不好意思。”陆小凤说，“我好像应该向你道个歉，赔个不是。”

“那倒也不必了。”小叫花做出非常宽宏大量的样子，“你只要在某一方面给我一点小小的补偿，我就决定原谅你。”

“一点点补偿？”陆小凤故意问，“什么样的补偿？”

“譬如说，一点点金子，一点点好酒，一两个好看的小姑娘。”小叫花眯着眼说，“你当然也知道，这些东西都是可以压惊的。”

陆小凤笑了。

他实在想忍住不笑的，却实在忍不住笑了出来。只不过在他开始笑的时候，他已经一把揪住了小叫花的衣襟，就在他揪住小叫花的衣襟的时候，小叫花的人已经被他好像提一个小王八一样地提了起来。

陆小凤已经板起了脸。

“你半夜三更偷偷地摸到我的房间里来，翻箱倒篓还不算，还要爬到我床底下去，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

“最可恨的是，你居然还说我吓着了你，还要我赔偿你。”

陆小凤冷笑：“我看你倒应该好好赔偿我才对，我一定很快就会想出一个好法子来的。”

小叫花已经快哭出来了。

“我不是来偷你的，我是丐帮的子弟，我怎么会来偷陆小凤，我怎么敢？”他哭丧着脸，“天下有谁不知道陆小凤是丐帮的好朋友，丐帮上上下下几万个兄弟有谁敢妄想动陆小凤一根寒毛？”

“你真的是丐帮的弟子？”

“绝不假。”

陆小凤的手松了，小叫花一跳下地立刻用一种很漂亮的身段，向陆小凤打了个千。

“丐帮第二十三代弟子黄小虫，叩见陆小凤陆大侠陆大叔。”

“你是哪一堂、哪一舵的？”

“玄龟堂，王老爷子属下长江第二十七分舵管辖，三年前才被派到这里来。”

“长江分舵的弟子怎么会被派到这里来？”

小叫花叹了口气：“无论哪一帮、哪一派里面，总有几个是比较倒霉的。”

丐帮和陆小凤的渊源极深，丐帮的子弟可以说都是陆小凤的朋友。

朋友们说的话，陆小凤一向很少怀疑。

从这个小叫花嘴里陆小凤又证实了几件事。

——柳乘风的确是死在一条暗巷中，的确是被赵瞎子收殓的，那时候杀人的凶刀的确还留在柳乘风的尸体上。

问题是——

“只不过第一个发现柳大爷尸体的人绝不是我。”小叫花用非常肯定的口气说，“干我们这行的人，虽然总喜欢在半夜里东游西逛，可是那一天我逛到那条巷子里去的时候，那里最少已经有两个人比我先到了。”

“哦？”

“我本来不想往那边走的，直到听见柳大爷的惨呼声才赶紧扑过去。”

“到了那里的时候，你就看见有两个人早已先在那里了？”

“对。”

“两个什么样的人？”陆小凤追问。

“三更半夜我也看不清他们的脸，而且他们一看见我，也很快地就跑了。”小叫花说，“可是我可以断定，那两个人是一男一女。”

“一男一女？”

陆小凤立刻想到了在赵瞎子后院中遇到的一个快刀手，和那个假扮作老妪，却有着一双美腿的女人。

06

房子是一间建筑得很简陋的房子，桌子是一张连油漆都没有的破木桌，床是一张破床。

这些还不要紧。要紧的是，房子里没有朋友，桌子没有酒，床上也少了一个人。

在这么样一间房里，陆小凤本来是绝对待不下去的，更休想让他睡上床。

可是现在陆小凤已经睡在床上了。

柳乘风是他的朋友。

柳乘风的死，实在太离奇。

这个远在边陲的荒凉小镇上，仿佛也充满了一股说不出的离奇诡秘之意。

陆小凤如果连这种事都不管，他还管什么事？陆小凤如果连这种事都不管，那么这个陆小凤也就不是陆小凤了。

要管这件事，就要先想通很多件别的事。

到现在为止，陆小凤所有的线索，都是从小叫花和赵瞎子那里得来的。

这两个人说的话好像都不假，奇怪的是，其中却偏偏好像有一点矛盾。

矛盾在哪里？陆小凤也说不上来，有很多事他都还没有想通，甚至连影子都看不见，连门都没有。

就在他想得一个头有三个头那么大的时候，他忽然听见一种奇怪的声音。

他的心忽然跳了起来。

无论谁都知道陆小凤绝不是一个很容易就会兴奋得心跳的人，可是他现在心跳得真厉害。

陆小凤的心一直都在跳，只不过现在他跳得比平常快得多，因为他忽然听到了另外一个人的心跳声，“扑通、扑通”的心跳声，还加上轻轻地喘，而且就在他那扇薄薄的木板门外面，而且还是一个很诱人的女子声音。

更重要的是，陆小凤立刻就听出了发出这种声音的这个女人，就是那个腰肢纤细、双腿修长的老板娘，那个走起路来全身一直像一条蛇一样在扭动的老板娘。

她是从院子对面很快地跑过来的，一跑过来就靠在门上不停地心跳，不停地喘气。

三更半夜，她跑到一个陌生旅客的房门外来干什么？这一点陆小凤连想都不敢去想。

一个远在异乡为异客的旅人，如果多想到这一类的事，这一夜他怎么还能睡得着？

这一夜陆小凤当然没有睡着，因为老板娘已经推开门走进来了。

门本来没有上闩，所以老板娘一推门就走了进来，可是一走进来就顺手把门拴住了。

陆小凤就好像一个死人一样地睡在床上，连动都没有动。

只是他的心却动了。

一个健康正常的男人，一个孤独寂寞的旅人，在这种情况下如果还能够保持不心动，那么他很可能就真的已经是个死人了。

陆小凤人没有动，也是不过因为他想看看这位风情万种的老板娘，夜深人静到这里来到底想干什么？

——是来搜查他行李的？是来杀他的？还是来勾引他的？

作为一个男人，陆小凤当然希望她这次来的目的是最后一种。

这是男人的虚荣心和自尊心，每个男人都会这么样想的。

幸好陆小凤他另外有一种想法。

如果这位老板娘是来杀他的，至少可以证明她和柳乘风的凶案有关，那么陆小凤侦查的范围也可以缩小了。

不幸的是，这位老板娘连一点要杀他的意思都没有。

屋子里的灯已经熄了，窗外的灯光也不知是从哪里照过来的，朦朦胧胧地照出老板娘纤细的腰肢和一双修长的腿，腿的曲线在柔软的长袍下很清楚地显露了出来。

陆小凤忽然说：“你应该知道灯在哪里，去把灯点起来。”

老板娘好像吓了一跳，用一双很白的手，轻轻拍着她很丰满的胸。

“你吓死我了，你可真把我吓了一跳。”她问陆小凤，“这样子不是蛮好的，为什么要我点灯？”

陆小凤的回答才真是要让大多数女人都吓一跳，“因为我要看看你的腿。”他说。

老板娘吃吃地笑了：“我的腿有什么好看的？我不给你看。”

陆小凤居然好像有一点是在撒娇的样子：“我喜欢看，我偏要看，而且非看不可。”

老板娘叹了口气：“你啊，你这个人，实在是烦死人了。”

她嘴里虽然这么说，可是那张破木桌上的油灯，已经被她点着了。

老板娘把她的身子迎向灯光，把她柔媚的眼波抛向陆小凤。

“这么样可以了吧？”

“还不行。”

“还不行？”老板娘问，“为什么还不行？”

“因为现在我看见的只不过是你的裙子而已，还没有看见你的腿。”

“你还想要怎么样？”老板娘的眼波在荡漾，“难道你还想要我把我的裙子掀起来？”

“一点也不错。”陆小凤不怀好意地微笑着说，“我心里就是在这么想。”

老板娘用她一嘴又细又白的牙齿，轻轻地咬住了她的唇：“你啊，你真是我的冤家。”

如果一个女人把你当作她的冤家，那么你就可以放心了。

对于一个冤家的要求，女人们是绝不会拒绝的，所以陆小凤很快就看见了老板娘的腿。

这双腿已经实在没有什么地方可以让人抱怨的了，就算最挑剔的人也应该觉得很满意。

可是陆小凤却在心里叹了口气，甚至还露出了很失望的样子。

因为这双腿并不是他想看的。

他想看的，是从翻飞的紫色长裙下露出的那双腿，那双腿的肌肉结实而充满了弹性，充满了一种野性的青春活力。

老板娘这双腿虽然更白，更细致，可是肌肉却已经开始有一点松弛，对于男人的情欲虽然更有挑逗力，却已缺乏弹性。

陆小凤并没有把自己的失望掩饰得很好，老板娘也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只是腻声问：“现在你还想要我怎么样？”

陆小凤居然把眼睛都闭了起来：“现在我只想要你放下你的裙子，吹灭桌上的灯，用你的两条大肥腿走出去。”

老板娘生气了，这次可真的是生气了，气得恨不能一下子就把这个可恶的小胡子活活掐死。

“你这是什么意思？”她尖叫着问陆小凤。

“我想我大概已经把我的意思说得很明白了。”陆小凤幽然道，“我想你也应该听得很清楚。”

他本来以为她会气得发疯的，说不定会气得扑过来捶他几下，咬他几口。

可是他不在乎。

要对付一个发疯的女人，陆小凤先生最少也有一百多种法子。

令人想不到的是，我们的这位老板娘非但没有发疯，反而又吃吃地笑了。

“你啊！你实在不是个好东西，你简直就不是人。”她笑得居然好像还很愉快，“幸好我还有法子对付你这种不是人的人。”

“哦？”

“我可以保证，如果你今天让我走出这扇门，你一定会后悔一辈子的。”

她的声音居然变得连一点生气的味道都没有，这种反应连身经百战的陆小凤都不能不觉得很奇怪，所以忍不住要问：“你是不是在告诉我，如果今天晚上我不把你留下来，我就会后悔一辈子？”

老板娘那一嘴细白的牙齿在微笑中露了出来。

“我想我已经把我的意思说得很明白。”她说，“我想你也应该听得很清楚。”

“好，这次算我投降。”他甚至把双手都举了起来，“你能不能告诉我，我为什么要后悔？”

“因为只有我能告诉你，你的朋友柳乘风是怎么死的。”

这句话就好像是一条鞭子，陆小凤就好像忽然挨了一鞭子，从床上跳了起来。

“你知道是谁杀了他？”

“我想我大概可以知道一点。”

陆小凤的全身都已僵直，口气都软了：“那么你现在是不是可以告诉我？”

“我当然可以，你这个冤家！不管你要我去做什么，我都会去做的。”老板娘说，“可是你至少先得为我做一件事才像话。”

“什么事？”

老板娘直视着他，幽幽然然地说：“脱下你的裤子，让我看看你的腿。”

陆小凤傻住了，仿佛已经被吓呆。可是忽然间他又大笑。

“这件事太容易了。”他开心地笑着说，“天下还有什么事比一个漂亮的女人要一个男人脱裤子更容易？只要能让你高兴，要我脱什么都没关系。”

他没有骗她。

话还没有说完，他的裤子已经离开了他的腿。

“现在你还想要我干什么？”

老板娘的眼波又开始荡漾：“现在我只想要你抛下你的裤子，吹灭桌上的灯，用你的两条小瘦腿走过来抱住我。”

为了一件必须要做而且非做不可的事，总要付出一点点代价的。

为了一个真正是朋友的朋友，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都值得。

陆小凤一向是有原则的人，这就是他的原则。

所以灯灭了。

07

一男一女，一间小屋，一张床。灯灭了之后是可以做出很多事来的。

一男一女，一间小屋，一张床。灯灭了之后也可能什么事都没有做。

实在的情况如何？究竟有没有什么事发生过，除了他们两个人自己之外，有谁知道？

我们唯一能够确信的事，就是陆小凤当然问过老板娘：“你怎么知道是谁杀了柳乘风？”

“因为在我们这个鸟不生蛋的小镇上，只有一个人能杀他。”

这句话当然需要解释，老板娘的解释是——黄石镇是一座非常荒凉偏僻的小镇，自从它附近藏金的传说，被证实为只不过是一项谣言之后，连经过的行旅客商都绝迹了，因为这里根本就不在通商大道上。

这里的居民，都是数代以前就已经在这里生根落籍的，都已经习惯了这种贫穷但却安定的生活，也已经不能再去适应外界那种繁华世界中的竞争与忙碌。

老板娘说：“譬如说我们家那个死胖子，死守着这家小杂货铺，已经守了好几代了。就是你现在要他出去，赚一大把一大把的银子，他也没那个胆子了。”她说，“只要一走出这座小镇一步，他的腿就会发软。”

小镇上其他大部分人也都是这个样子的，贫穷安定的生活，已经使他们完全没有丝毫斗志，也已经完全没有虚荣心。

因为他们根本就不知道外面的声色荣华诸般享受是什么样的。

这些人都已经远在百年之前，就已经在这个小镇里落籍生根，每一户人家彼此之间的了解，就好像一个人自己了解自己一样。

“只有一个人是例外。”老板娘说，“我们这个镇上，只有他一个人例外。”

“这个人是谁？”

“他姓沙，他的名字几乎已经被人忘记了，因为大家都称他为沙大户。”

“沙大户？别人为什么要叫他沙大户？”陆小凤问老板娘。

“黄石镇上的好田好地都是他的，连几个甜水井也都是他的，别人不叫他沙大户叫他什么？”

“这个沙大户为什么要杀柳乘风？”

“我可没有说他要杀柳乘风。”老板娘说，“我只不过说，如果黄石镇上有人能杀柳乘风，这个人就一定是沙大户。”

“为什么？”

“因为我也知道柳大爷是江湖中一等一的好手，我们这里的人却都是只要看见别人一动刀，就会吓得尿湿一裤裆的龟孙子。”

老板娘说：“除了沙大老板之外，黄石镇上谁也不敢动柳大爷一根寒毛。”她特别强调，“除了沙大老板之外，谁也没这个本事。”

“他有什么本事？”

“其实他自己也没有什么鸟蛋的本事，他有的也只不过是一肚子大便而已。”

老板娘刚才是带了一坛酒来的，跟陆小凤喝酒，无疑是天下最让人高兴的事情之一，所以我们这位有一双白手一双长腿和一颗春心的老板娘，现在想要不醉都困难得很。

所以她现在说话已经开始有一点胡说八道了。

“只不过我们这位沙大老板，要比别的那些龟孙子要强一点。”老板娘说，“因为他除了一肚子大便之外，还有一屋子金银珠宝。”

“这跟柳乘风的死有什么关系？”陆小凤问。

老板娘搂住了他的脖子，像拍小孩子一样拍着他的脸。

“小少爷，你懂不懂有很多人就好像苍蝇一样，一看见大便就会不要命地飞过来。”她的眼已眯起，“金银珠宝就是他们的大便。”

“那么苍蝇是些什么人呢？”

“苍蝇也就是一些既不是东西也不是人的人。”老板娘说，“强盗、逃犯、凶手、恶棍、采花贼和一些出卖了朋友的畜生，他们被人逼得无路可走的时候，就会变成苍蝇，就会嗡嗡嗡地飞到一堆大便上去，这些大便当然是愈远愈好。”

她把坛子里最后一口酒也喝了下去：“黄石镇上的这一堆大便当然是最远的。”

陆小凤知道这个女人已经快要变成一只女醉猫了，因为他知道那一坛酒是多么烈的酒，所以他一定还要趁她没有醉之前问她一些话。

“你说的这一些苍蝇之中，是不是有一些一流的高手？”

“大概是吧。”

“难道你认为这些来投靠沙大户的强盗凶手之中，有人能杀柳乘风？”

“我也不知道。”老板娘的眼睛已经阖了起来，“如果想知道，为什么不自己去看看？”

说完了这句话，老板娘的眼睛就再也张不开了。

对一个已经喝醉，而且已经睡着的女人，连陆小凤都没有法子。

除了直接去找沙大户之外，他实在连一点法子都没有。

第四章　大户人家里的杀手

01

沙大户的名字当然不叫大户，只不过他确实姓沙，他的父亲、祖父、曾祖、玄祖都姓沙，而且都叫作沙大户。

对他们家的人说来，除了“大户”这两个字之外，几乎已经没有更适当的称呼了。

因为他的玄祖沙曼阁被朝廷遣放到这里来之后，就成了这里最有权势的人。

沙曼阁，字观云，好学道，十三岁入庠，十七岁中举，十八岁即高中，点翰林、入清流，少年清贵，想不风流也不可能了。

可是风流也要付出代价的。

风流轻狂，风流环薄，风流清贫，风流早死。

为什么一个才情绝代的词人要忍心把他的浮名——把他不是浮名的浮名换作浅酌低唱？

那只不过是风流而已。

风流千古事，得失寸心知，得又如何？失又如何？生又如何？死又如何？一芥子即一世界，一刹那即一永恒。沙曼阁的风流，换来的结果，就是要他们沙家的人一辈子都要发配到边疆去做流民。

可是他们沙家的流民，在黄石镇上，过的却是非常贵族化的生活。

因为沙曼阁是个读书人，到了黄石镇之后还不到一年，就在附近一个山坑里挖掘到黄金。

世界上还有什么东西比金子更实在、更宝贵的？

贩夫走卒、妇孺幼童、蛮汉村夫，他们也许不知道珍珠玛瑙翡翠碧玉书帖名画汉玉古碑细瓷，可是黄金呢？

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人不知道黄金的价值，那才真的是怪事了。

自从沙家暴富后，黄石镇附近就开始有了一阵寻金的热潮，想发财的人从四面八方拥集而来，黄石镇就在一夜之间忽然繁荣了起来。

只可惜这阵繁荣并没有维持多久，因为除了沙大户之外，能找到黄金的人实在少得可怜。

大多数人都失望地走了，只有沙大户依旧是沙大户，黄石镇也依旧萧条如故。

02

陆小凤来拜访沙大户，就在他到达黄石镇的第二天以后。

那时候沙大户正在喝他这一天的第一杯酒，中午这一餐，他喝的通常都是比较软一点的酒，这天他喝的是特地从绍兴捎来的善酿。

这种酒极易入口，后劲却极大，陪他喝酒的是他身边最接近的一位清客孙先生，据说是从知县任上致仕的，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儒雅温和。

进来禀报有客来访的，是这一天在门房里当值的护院杨五。

沙大户一只手拿着酒杯，一只手拿着筷子，眼睛看看一碟凤鸡里的一个鸡脚，冷冷地问杨五：“你知不知道我在吃饭的时候，是从来不见外客的？”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不叫外面那个人滚蛋？”

“我本来不但想要他滚蛋，还想拎住他的脖子把他扔出去。”杨五说。

“你为啥没有这么做？”

“因为这个人我扔不出去。”杨五说，“他没有把我扔出去，我已经很高兴了。”

沙大户转过头，眯着眼睛看着他。

“我本来一直都以为你是一个很有种的人，怎么忽然会变得那么孬了？”

在自己的老板面前，杨五说话也不太客气。

“我一点都不孬。”他说，“我只不过不想去惹那个人而已。”

孙先生插口了：“那位仁兄究竟是何许人也？”

杨五故意很冷淡地说：“他其实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只不过是个长了四条眉毛的陆小凤。”

沙大户的架子一向是非常大的，大得不得了，可是听到陆小凤这三个字，他立刻就好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这三个字的本身就仿佛有一种很特别的魅力。

陆小凤自己也明白这一点，所以他虽然站在门房外面等了半天，可是他相信沙大户只要听见了他的名字，一定会亲自出来迎接他，用最好的酒菜招待他，旁边甚至还有最好看的女人。

对于这一点他有信心。

有一次在微醺之后，他曾经问过他的一个好朋友，他问老实和尚：“你知不知道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他不等老实和尚开口，就自己回答：“我是个骗吃骗喝的专家，就凭我的名字就可以吃遍天下。”

老实和尚大笑：“这一次你说的实在是老实话。”

好酒好菜都已经摆在桌子上了，架子极大的沙大老板果然是亲自把陆小凤迎接进来的，宴客的花厅里已经挤满了一屋子人。

能够看到陆小凤这样的人，这种机会有谁肯错过。

沙大户很抱歉地向陆小凤举杯。

“陆兄，你看这地方，像不像个菜市场？”

“真有点像。”

沙大户大笑：“其实这个地方本来是蛮清静的，我们家也并不是这么没有规矩的人家，可是大家一听说那个能够用两根手指捏住刀锋，而且还有四条眉毛的陆小凤来了，谁都想看看这个陆小凤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挡也挡不住，赶也赶不走。”

陆小凤故意叹了口气。

“这种事本来就是没法子的，谁叫我是这么有名的人？”他简直连一点谦虚的意思都没有，“一个名人总是会常常碰到这种事的。”

大家都笑了，只有一个穿着一身蓝布秀才衫，好像是清客一类的瘦小中年人，脸上虽然也赔着笑，眼中却全无笑意，甚至连他脸上的笑容看起来都很僵硬勉强。

幸好陆小凤并没有注意到他，只是带着笑对沙大户说：“我的穷，我的懒，都是很有名的，我相信你一定也知道。”

“我听说过。”

“那么你为什么不问我，像我这么样一个人怎么会像一只骡子一样，笨笨地赶了几千里路，连滚带爬地跑到这里来？”

沙大户感慨叹息。

“这地方实在愈来愈穷了，到这里来的人确实愈来愈少。”他说，“像陆小凤这样的大人物居然会来，我们实在连做梦都想不到。”

他本来很有威严的一张“国”字脸上居然露出了像陆小凤一样调皮的笑容：“幸好我不做梦的时候还可以想得到。”

陆小凤四条眉毛都扬了起来：“你真的知道？”

“真的。”

“你知道些什么呢？”

“知道你是为了一个朋友来的，你那位朋友很不幸地死在这个地方。”

“你知道的事好像还真不少。”

“这个地方虽然穷，我可不穷。”沙大户说，“像我这么样一个有钱人，总是有很多人会偷偷地跑来告诉我很多事的。”

他笑得非常愉快：“有钱的人就好像有名的人一样，不管做什么事都要比别人方便一点。”

这一点谁都不能不承认。

陆小凤听到有道理的话总是会露出很佩服的样子。

“看起来你这个人实在真的是很有一点学问。”

沙大户大笑：“我的学问恐怕还不止一点而已。”他说话也同样一点都不谦虚。

“除此以外，你还知道什么？”陆小凤问这个好像有很多种性格面目的人。

“你是不是还知道我来找你是为了一把刀？”

“这种事我怎么可能不知道。”沙大户故意用冷淡的语气说，“这个小镇上怎么可能还有我不知道的事？”

陆小凤盯着他，也故意用一种很冷淡的口气道：“那么你一定也知道那两个人是谁了？”

“两个人？”沙大户皱起了眉，“两个什么样的人？”

“你不知道我问的是哪两个人？”

“我怎么会知道。”沙大户说，“这地方虽然小，人却不少，我怎么知道你问的是谁？”

陆小凤叹气，摇头：“原来这地方毕竟还是有些事是你不知道的。”

这句话说得简直有点混账了。

他只说他要找两个人，既没有说出这两个人的姓名来历，也没有说出他们的身材容貌，有谁能知道他说的是谁，那才是怪事。

可是他偏偏要这么说，这种话大概也只有陆小凤先生能说得出来。

他知道沙大户一定会生气了，陆先生说的话常常会把别人活活气死。连老实和尚那种有涵养的人都差点被他气死在阴沟里，何况沙大户这种大爷。

一个做惯了大爷的人，能受谁的气？

“你到底要找两个什么样的人？”沙大户忍住气问陆小凤。

“是一男一女。”

“你要找的是一男一女？好极了，实在好极了。”

沙大户气得直笑：“这个世界上正好有一半是男人，一半是女人，你要找的正好就是一男一女，你说巧不巧？”

他生气，陆小凤不气，陆先生一向只会气人，不会气自己。

看到他这种很高兴的样子，本来很生气的沙大户忽然也笑了起来。

“原来我上了你的当了。”

“你上了我什么当？”

“你是故意在气我，我居然就真的生了气。”沙大户说，“我简直好像是个傻瓜。”

其实他一点都不傻，陆小凤无缘无故地气他。

这两个人从一见面开始，所说的每句话都不是没有道理的，就好像两个武林高手在过招一样，都想把对方压倒。

“我看得出你也跟我一样，是个争强好胜的人。”沙大户说，“我一向最喜欢这种人。”

“只可惜你长了胡子。”陆小凤又故意叹了口气，“你大概也知道陆先生一向只喜欢美女。”

这一次沙大老板不再生气了，时常生气绝不是件好事，尤其有碍健康。

大老板们通常都很会保重自己的身体。所以他只问陆小凤：“你要找的那一男一女，有什么特别跟别人不同的地方？”

“那个男的很会用刀。”

沙大老板笑了：“我家的厨子也很会用刀，他用刀片起肉来，片得比纸还薄。”

他也故意问陆小凤：“你要找的是不是我的厨子？”

陆小凤当然更不会生气，反问道：“你的厨子会不会杀人？”

“我只知道他会切肉。”

“切什么肉？”

“猪肉牛肉羊肉狗肉骡肉马肉鸡肉鱼肉鹤肉鹅肉兔子肉獐子肉，什么肉他都切，甚至连老虎肉他都切过。”沙大户说，“只有一样肉他不切。”

“人肉？”

“你又说对了。”沙大户还在笑，“人肉是酸的，比马肉还酸，我绝不会让我的厨子去切人肉。”

陆小凤又在叹气：“没有吃过人肉的人，怎么会知道人肉是酸的？真奇怪。”

沙大老板不理会他，否则就又要生气了。

别人要气你，你不气，才是高竿，能够做一个大老板，没有一两下高竿怎么能罩得住？

“男的会用刀，女的呢？”他问。

“女的那一个就更奇怪了。”陆小凤说，“她满头白发苍苍，像是个六七十岁的老太婆，可是她的一双腿，却像是个十六七岁的大姑娘。”

像那么样一双腿，如果有人能在看到过之后很快就忘记，那个人一定不是个男人。

没有看见这双腿，沙大老板无疑也觉得很遗憾。

他虽然已经开始有一点老了，毕竟还是男人，愈老的男人，愈喜欢看女人的腿。

就算只不过看一看，也是好的。

沙大老板叹了口气，先把自己这一生中所看到过的美腿一双双在心里温习了一遍，等到自己觉得自己又变得年轻了一点时，才问：“你有没有看到她的脸？”

“没有。”

当时陆小凤根本没有机会看到她的脸，何况看到了也没有用。

头发可以染的，脸也可以改扮，天色又已黑了，生死已在呼吸间。

这种情况沙大老板当然也不会不明白，却偏偏还是要问：“你为什么不看她的脸？”

“因为我是个男人。”陆小凤淡淡地说，“一个男人在看到那么样一双腿的时候，谁还有空去看她的脸？”

问得不通，回答也绝，大户大笑。

“现在我才明白你的麻烦在哪里了。”他大笑道，“这个女人你根本就找不到，除非你能把这地方每个女人的裙子都脱下来瞧一瞧。”

陆小凤没有笑，反而一本正经地压低声音说：“老实告诉你，我正想这么做。”

“这种事谁不想做？”沙大户也故意压低声音，“如果你真的去做了，千万要告诉我，好让我也跟着你去瞧瞧。”

两个人说了半天话，谁也不知道他们是在斗嘴？还是在斗智？

长了四条眉毛的陆小凤已经看透了，好像也没有什么太稀奇。

挤在大厅里的人已经觉得没什么太大的意思，一个个都往外溜。

那个穿蓝布衫的秀才本来就笑不出，现在当然更待不住。

陆小凤忽然大声说：“金老七，别人都能走，你不能走。”

谁是金老七？谁也不知道谁是金老七，谁也不知道他在叫谁，所以不管谁都会吓一跳。

忽然被人吓了一跳的时候，脚步一定会停下来，每个人都在东张西望，想找出这位大名鼎鼎的陆小凤叫的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叫住他？

秀才也不例外。

只可惜现在每个人都看出陆小凤要找的人就是他了。

陆小凤的眼睛已经像钉子一样盯住他。连他自己都已感觉到，所以忍不住要问：“陆大侠，你在叫谁？”

“我不是大侠，就好像你也不是秀才一样。”陆小凤说，“我在叫的当然就是江湖中唯一能‘夜走千家，日盗百户’的金七两。”

“我不认得这个人。”

“你不认得我认得。”陆小凤说，“你就是金七两，金七两就是你。”

第五章　棉花七两·面具一张

01

金七两这个名字并不是没有来由的。因为这根本不是他的名字，而是他的绰号。

江湖人通常有个绰号，名字可以狗屁不通，绰号却一定有点道理。

陆小凤既不小也不是凤，连凤和凤的老婆“凰”长得是什么样子他都没见过，西门吹雪当然也不会真的去吹雪。

李寻欢能寻找的通常只有烦恼，李坏并不坏，胡铁花和一朵铁花之间，用八竿子也打不出一点关系来。

可是沙大户就是大户，小叫花就是小叫花，王八蛋就绝不是臭鱼。

那么金七两是怎么会被别人叫作金七两的呢？

金七两本来的名字叫金满堂，能够把黄金堆满一大堂，那有多高兴。

只可惜他家的金子连一个夜壶都堆不满。

所以他从小就去学武，最喜欢的一种武功是轻功提纵术。

轻功练好了，高来高去，来去无阻，取别人的财帛子女如探囊取物，那岂非又比满堂黄金更让人高兴？

就因为他从小就有这种“伟大的抱负”，所以他的确把轻功练得很好。江湖中甚至有人说，只要金满堂施展出轻功来，落地无声，轻如飞絮就好像七两棉花一样，所以别人就叫他金七两。

金七两长得虽然并不高大威武，可是眉清目秀，齿白唇红，从小就很讨人欢喜，否则恐怕也不会有那么多大盗飞贼把轻功秘技教给他了。

这面黄肌瘦的秀才老者会是金七两？陆小凤是不是看错人了？

“我不会看错人的。”陆小凤说，“你脸上戴着的这张人皮面具，虽然是很不错的一种，最少也要花掉你几百两银子，可是还休想能瞒得过我。”

他走过去，秀才盯着他，忽然叹气。

“陆小凤，我真奇怪，你怎么到现在还没有死呢？难道你真的永远都死不了？”

金七两绝对是个聪明人。

一个聪明人在知道自己骗不过别人的时候，就绝不会再骗下去。

他甚至把脸上的面具都脱了下来。

“陆小凤，你有本事把我认出来，我没话说。”金七两道，“可是你说我这张人皮面具只值几百两银子，就未免太过分了。”

“哦？”

金七两轻抚着手里薄如蝉翼般的面具，就好像老人抚摸少女那么温柔。

“这是‘红阁’的真品，是我用一张吴道子的画和一株四尺高的珊瑚换来的。”他说，“那至少要值好几十个几百两。”

“真的？”

“当然是真的。”

陆小凤的四条眉毛都垂下来了，甚至好像有一点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如果你这张面具真是用那两样东西换回来的，你最好赶快去上吊。”

“为什么？”金七两急着问，“难道这是假的？”

“如果这不是假的，我就去上吊。”陆小凤说，“如果你晚上真的戴着一张红阁面具，恐怕连神仙都很难把你认出来。”

“红阁”就是朱停的别号，朱停是个很绝很绝的人，也是陆小凤的老朋友。

我特别强调这件事，只因为它是这个故事里非常重要的关键之一。

02

现在金七两的样子好像也快要哭出来，被骗的滋味有时候就好像吃大便一样，既然已经吃下去了，怎么还吐得出来？

哭也不能哭，吐也不能吐，金七两只觉得嘴里又干又臭。

陆小凤很同情地看着他，用一只很温暖的手去拍他的肩。

“你不必生气，也不必难过，只要你肯说老实话，我一定送你一张真的红阁。”

“如果你要问我那个女人是谁，你就问错人了。”金七两说，“我从不看女人的腿。”

“我知道你不看！”陆小凤说，“你一向只喜欢看男人。”

他口气中并没有什么讥嘲之意，在历史上某些时期中，男人喜欢男人，女人喜欢女人，都是很平常的事。

尤其是在太平盛世，在士大夫那一级的阶层里，这种事更普遍。

金七两的态度忽然变了。

红阁真品并没有让他心动，陆小凤对这种事的看法却感动了他，使得他消除了自卑，也使得他有了一种说不出的知己之感。

这种感觉是很难掩饰的，陆小凤当然立刻就看了出来，所以立刻就问：“我想你一定知道柳乘风这个人？”

“我知道。”金七两说，“去年他就来了，而且已经死在这里。”

“他是怎么死的？”

“被人在暗巷中刺杀于刀下。”

金七两神情忽然变得很惨淡：“那就好像我把田八太爷的孙子刺死在暗巷中一样，都是没来由的事。”

“就因为你杀了小小田，所以才会逃到这里来？”陆小凤问。

“杀了不该杀也不能杀的人，只有亡命。”金七两黯然道，“亡命之徒的日子并不好过，总有一天会被追到的。”

“为什么？”

“杀人之后，心慌意乱，总难免会留下一些线索。”金七两说，“不管你的轻功多高，不管你逃得多快，只要有一点线索，别人就能追到你。”

“杀死柳乘风的那个人，留下了什么线索？”

“他留下了一把刀。”金七两说，“一把很特别的刀。”

在江湖人的心目中，刀就是刀，就正如人就是人一样。人都可以杀，刀都可以杀人。

人用刀，刀杀人，人被杀，就好像鸡生蛋，蛋生鸡，鸡又生蛋那么自然，也就像一是一，二是二，三是三那么简单。

江湖人所讲的道理，就是这样子的。

如果他们说有一把刀是很特别的刀，那么这把刀就一定非常特别。

金七两是个不折不扣的江湖人，他既然这么说，陆小凤当然要问：“那把刀有什么特别？”

金七两的回答非常奇怪，他的回答甚至不像是一个江湖人会说出来的。

“那把刀根本就不是一把刀。”他说。

陆小凤的耳朵不聋，神智也很清醒，这天到现在为止他连一滴酒都没有喝。

他听得清清楚楚，一字不漏：“那把刀根本就不是一把刀。”

金七两就是这么样说的。

金七两并没有说谎，这把刀的确不能算是一把刀，只不过是一把匕首而已，不但制作得非常精巧，价值无疑也非常贵重。

它的柄是用一根整支象牙雕成的裸女，曲线玲珑，栩栩如生。如果你一直盯着她看，她的眉目也仿佛在向你传情，甚至好像要投入你的怀抱里。

象牙的色泽也像是少女的皮肤一样温暖柔软而光滑。

可是你只要轻轻一按她的胸，刀柄中立刻就会有一把匕首弹出来，锋刃上闪动的光芒竟是暗赤色的，鲜血已将干枯凝结时，就是这种颜色。

这柄匕首的每一个部分无疑都是名匠的精心杰作，而且年代也很古老了。

沙大户从他书房里，一个书架后的秘密隔间小柜中，拿出了这柄匕首，轻按机簧，匕首弹出，锋芒闪动，宛如血光。

“这就是刺杀柳大侠的凶器。”沙大户说，“像这样的利刃，我当然要亲自保存才能放心，我这里至少总比棺材店安全得多。”

他又说：“我实在不愿它落入别人的手里，因为我一直想把它亲手交给你。”

这也不是假话，现在他已经做到了。

陆小凤握起了它的象牙刀柄，忽然叹了口气：“看起来你这个人实在是个好人，至少比我好得多。”

他对沙大户说：“如果我是你，我就绝不会把这么样一件利器平白交给别人的。”

他又笑了笑：“如果你知道它的价值和来历，说不定也不会交给我了。”

“哦？”

“这柄匕首是件古物！它的年纪也许比我祖父的祖父还要老得多。”

“这一点我也看得出。”

“人有来历，刀也有。”陆小凤问，“你看不看得出它的出身来历？”

“我看不出。”

“这柄匕首是从哪里弹出来的，中土的名匠很少肯制作这一类格局的利器，不是名匠又无法将刃炼得如此锋利。”陆小凤说，“所以我可以断定它是从波斯来的。”

“波斯？”沙大户问，“波斯人用的刀岂非都是弯刀？”

陆小凤又笑了：“这是刀？”

这不是刀，只不过是一把匕首而已，沙大户只有苦笑。

这只该死的小凤为什么总喜欢要别人自己搬石头来砸自己的脚？

“我曾经在海上耽过一段时候，认得了一批朋友，只要有海水的地方，他们全都走过。最远的地方甚至已经到了天涯海角。”陆小凤道，“我相信他们的话，这些家伙虽然都不是好人，虽然又凶又狠，蛮横不讲理，但是对朋友却绝不会说谎言。”

这些家伙并非就是海盗。

陆小凤的朋友中有些是海盗，一点都不会让人觉得奇怪。如果他的朋友都是君子，那才是怪事。

“这些人里面有一位老船长，老得连自己贵姓大名，有多大年纪都忘得干干净净。”陆小凤说，“这个老小子就有一柄这样的匕首。”

这位老船长当然不会是渔船的船长，在波斯海上，经常都可以看到一些挂着皇族旗帜的船只，这些船只也难免会遇到海盗。

这位老船长的匕首是从哪里来的，大概也就不难想见了。

连他自己也不否认：“这种匕首通常只有在宫廷中才看得到。”

03

宫廷中皇子争权，嫔妃争宠，弄臣进谗，是千古以来每一个皇室都难免会有的情况，而且不分地域，不分国家皆如此。

为了争权争宠，是什么手段都用得出来的，暗杀行动，下毒，都是很平常的事。

如果有某一位皇子忽然暴毙，某一位嫔妃忽然失踪，立刻就会有一些弄臣近侍禁卫大家一起想法子把这件事压下去，绝对不能宣扬外泄，更不能让皇帝知道内情，皇室中是绝不能有丑闻的。

如果有人要去认真追究，那么他不但犯了禁忌，而且犯了众怒。

为了保护自己，也为了在必要时先下手去对付别人，大多数当权的皇子和当宠的嫔妃身边，都会蓄养着一些谋臣死士刺客。

“可是在宫廷中当然不能公然带着武器出入，所以这种外表看来像玩物一样的匕首就成了这些刺客的宠物。”老船长说。

这一类的利器当然不是容易得到的。

老船长又说：“在波斯皇朝情况最不稳定的时候，这种匕首的价值曾经高达过黄金五千五百两。”

他又告诉陆小凤：“在当时的奴隶市场上，一个身价最高的绝色金发女奴，最多也只不过值七八百两而已，如果不是处女，价值还要减半。”

五千两黄金，一把匕首，这种价值连城的波斯古物，怎么会在这种穷乡僻壤出现？

它是谁的？在这个小镇上，谁有这种资格？谁有这种能力？

在波斯皇朝的宫廷中，又有哪些人才够这种资格？

只有一种人够这种资格，也只有一种人才配用这种利器。

这种人是哪种人？

当然是能够把它运用得最有效的人，能够把握最好的时机，出手一击，从不失手。

这种人通常都有几种别人无法模仿也学不会的气质和特色，和普通一般以快刀杀人于闹市中的刺客是绝不相同的。

因为他们通常都行走在宫廷中。

所以他们的气质通常都是非常优雅的，要培养出这种气质，当然要有相当的学识修养和品格。

他们所接触的人，当然也都是非常贵族化的。

只有这种刺客才能在禁卫森严皇族集居的宫廷中出入自如，杀人于瞬息间，脱走于无形中。

这种刺客和江湖杀手是绝不相同的。

江湖杀手的样子一定要非常平凡，容貌上绝不能有一点让人一眼难忘的特征，也不能有一点与众不同的气质和个性，让别人根本忽视他们的存在。

——如果你根本不觉得有这么一个人存在，你怎会提防他？

这一行中曾经有一位前辈说过一句名言。

——“你要去杀的如果是一个王八，你就得先把自己变成一个王八才行。”

04

“现在我们对于这种匕首已经知道得不少了。”陆小凤说，“第一，我们已经知道它的价值非常珍贵，而且是波斯的宫廷古物，就算在当地，恐怕已经很难见得到，流入中土的当然更不会多。”

以他的见闻之博，交游之广，至今也只不过看到过两把而已。

“能使用它的人，身份当然不会低，武功也不会弱，而且出手一定极快。”陆小凤说，“如果没有一击必中的把握，也要用它去杀人，那就简直是在暴殄天物了。”

他淡淡地问沙大户：“依你看，这里有谁够资格配用这种武器？”

“以我看，这里好像只有一个人配用它。”沙大户苦笑，“这个人看来好像就是我。”

陆小凤叹了口气：“你说得不错，这件事看起来好像确实是这样子的，可惜只不过是‘好像’而已。”

“为什么？”沙大户的大爷脾气又开始发作了，“难道你认为我也不够格？”

“要说使用这把匕首，你的资格当然够，你大概也买得起。”陆小凤淡淡地说道，“如果说你能用它将柳乘风刺杀于一瞬间，那就抱歉了。”

“抱歉是什么意思？”沙老板的火气又大了起来，“你认为我办不到？”

“不是你办不到，而是谁都办不到。”

陆小凤的口气很肯定：“普天之下，绝对没有任何人能迎面一刀杀死柳乘风。”

沙大老板瞪着他看了半天，忽然极快出手，夺去了陆小凤手里的匕首。

陆小凤呆了，沙大户大笑：“陆小凤，这次你错了，柳乘风就是被我用这把匕首杀死的，你信不信？”

陆小凤的脸色变了，就好像忽然看见一个人的鼻子上长出了一朵喇叭花。

这种样子只有让大老板的火气更大，一声怒喝，掌中的匕首已经闪电般往陆小凤的心口上刺了过去。

他的出手当然要比闪电慢一点，可是要在这么近的距离内杀人，还是容易得很。

这一招显然又是陆小凤想不到的，眼看着匕首的刀尖已将刺入他的心脏。

就在这一刹那间，忽然有两根手指头伸出来了。

谁也看不清这两根手指是从什么地方伸出来的，那简直就好像是直接从心脏里伸出来的一样，一下子就夹住了刀尖。

再眨一眨眼，匕首就已经到了陆小凤手里。

这一次脸色改变的是沙大老板，笑的是陆小凤。

“你刚才问我相不相信柳乘风是被你杀的，现在我可以回答你。”

回答是：“我不信。”

“如果说你一刀就可以杀死柳乘风，那么我只要吹口气就可以把一条牛吹到波斯去了。”

沙大老板又瞪他看了半天，本来已经气得发紫的脸上，忽然又有了笑容：“陆小凤，你真行，我服了你了。”

他说：“只有一点我还不服。”

“哪一点？”

“你说天下没有人能迎面一刀杀死柳乘风，柳乘风却又明明是被人迎面一刀杀死的。”沙大户问陆小凤，“这是怎么回事？”

陆小凤连想都不想就回答：“那只不过因为杀死他的人是一个他绝不会提防的人，是一个跟他非常亲近的朋友。”

“我也是他的朋友。”

“可是你跟他还不够亲近。”

“要什么样的朋友才能算是跟他够亲近的朋友？”沙大老板问。

“其实你也应该知道的，能够让一个男人最不提防的朋友，通常都不是他的朋友，也不是男人。”

“不是朋友是什么人？”

“是情人。”

一个男人的情人，通常都不会是男人的。

沙大老板又傻了：“难道你认为柳乘风在这里有一个秘密的情人？”

这句话问得也是多余的。

一个男人只要在一个地方待上一夜，就可能会有一个秘密的情人了，无论什么样的男人都一样，就连柳乘风都不例外。

问题是，他的情人是谁呢？是不是那个谁都可以勾搭上的杂货店老板娘？

陆小凤心里忽然觉得有点不太舒服，如果他早就想到这一点，就算用一把刀架在他的左颈后的大血管上，他也绝不会碰她一根寒毛的。

沙大老板脸上的表情，居然也像是变得跟他差不多了。

——这是不是因为他和那位风骚老板娘也曾经有过什么纠缠？

想到这一点，陆小凤的心里更不舒服了，因为他已经发觉他的表兄弟远比他想象中的要多得多。

有关柳乘风的死，他所发掘到的线索远比他期望中的少得多了。

他本来觉得每个人都有一点嫌疑的，从任何一个的身上都很有希望能追查到真凶。

可是每一个人的嫌疑都被他自己否定了。

他到这个偏僻的小镇上来，第一个见到的就是小叫花。

小叫花的姓不详，名不详，身世不详，武功不详。一脸鬼鬼祟祟的样子，总是在偷偷摸摸地做一些偷鸡摸狗的事。有时候，甚至会钻到陆小凤的床底下去，也不知道他要找什么。

陆小凤到这里来之后，第一个看到的人就是他，第一个发现柳乘风尸体的人也是他。

他的嫌疑本来是很大的，就算不是主凶，也应该是帮凶。

但他却又偏偏是和陆小凤关系最密切的丐帮嫡系弟子。

柳乘风的尸体在棺材铺里，杀死他的凶器也在棺材铺里。

棺材铺的老板怎么会没有嫌疑？

可是凶器已经不见，想杀他灭口的人却忽然出现了。他的表现看来也绝不像是个杀人的人。

老板娘见人就想去勾搭，人人都可以把她勾搭上，可是偷人并不是杀人。

她的腿也不是那双腿。

王大眼其实只不过是个睁眼瞎子而已，连自己的老婆去偷人都看不见。

如果说这个人能够迎面一刀杀死柳乘风，那才真的是怪事了。

沙大老板是够资格杀柳乘风的人，他有钱，有武功，也有肯替他卖命的人，杀人的凶器也在他那里。

只可惜他还有一点大老板的大爷脾气。

最重要的一点是，这些人都是土生土长在这里的，和柳乘风非但没有丝毫恩怨，根本就连一点关系都没有，更没有要杀死他的动机和理由。不幸的是，柳乘风却偏偏死在这里了。

杀他的人是谁？是为了什么？

陆小凤知道这其中必定有一个任何人都无法想象得到的神秘关键。

隐藏在人类思想的某一个死角中。

他的想法没有错。

只可惜他的思想进入这个死角，找到这个关键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陆小凤怎么会死？

第六章　冒牌大盗的亡命窝

01

春日迟迟，春天虽然还被留在江南，也不知要过多久才会到这里，可是大地间，多少已经有了一点春意。

从沙大户的庄院回到老王的杂货铺，要走一段很长的黄土路，融雪使沙土变成了泥泞，人走在上面，走一步就是一脚泥。

这种感觉是令人非常不愉快的。

陆小凤又不愿施展轻功，他很想领略一下这种略带凄凉苦涩的荒漠春色，这种清冷的空气，对他的思想也很有帮助。

他很快地就想出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找两根比较粗的树枝，用匕首削成两根长短一样的木棍，绑在脚上，当作高跷，就可以很愉快地在泥泞上行走了。

——这是他第一次用这一把匕首。

现在大概是午时左右，风吹在身上居然好像有点暖意，陆小凤心里虽然有很多问题不能解决，还是觉得很舒服。

他绝不是那种时时刻刻都要把钱财守住不放的人，也绝不会把烦恼守住不放。

他常说：“烦恼就像是钱财，散得愈快愈好。”

02

一阵风吹过，路旁那一排还没有发出新芽来的枯树梢头，簌簌地在响。

陆小凤并没有停下来抬头去看，只唤了声。

“金七两。”

“陆小鸟。”

金七两就在树梢下，看来真的就好像七两棉花。

他低着头看着陆小凤，吃吃地直笑。

“其实我不该叫你陆小鸟的，你看起来根本不像一只鸟。”金七两说，“你看起来，简直就像只小鸡。”

陆小凤也笑了。

他自己也觉得自己脚下踩着的那两根木棍，实在很像是鸡脚。

“金七两，你来干什么？是不是来追我的？”陆小凤带着笑问。

“我要追，至少也要追一只母鸡，来追你这只小公鸡干什么？”金七两说，“我是没法子，是被逼得非跑出来不可。”

“谁逼你？”

“人逼不走我，只有气才逼得走我。”

“谁的气？”

“当然是大老板的气。”金七两说，“也只有大老板的气才能逼人。”

“大老板在生气？”

“不但在生气，而且气得要命。”

“他在生谁的气？”

“当然是在生你的气。”金七两说，“他早就已经关照厨房，把酒菜准备好，你却死也不肯留下来吃饭，如果你是他，你气不气？”

“我不气。”陆小凤说，“非但不气，而且还开心得要命。”

“开心？”

“我没有留在他那里吃饭，他的酒也省了一点，菜也省了一点，为什么不开心？为什么要生气？”

金七两苦笑：“大概就因为你不是他，所以才会说这种话，我们这位大老板是个死要面子的人，陆小凤既然已经来到他的地盘，居然不肯在他家里吃一顿饭，这对他说来，简直是奇耻大辱，简直比偷了他老婆还要让他生气，所以这顿饭我也吃不下去了。”

“所以你就只好偷偷地溜出来找我？”陆小凤说，“你是不是想要我请你吃一顿？”

金七两笑了。

“本来是我想请你的，可是如果你一定要请我，我也不会太不给你面子。”

陆小凤也笑了：“本来我是真的想请你的，只可惜这里连个饭馆都没有，我就算想请你也没有法子请。”

金七两立刻抢着说：“有办法，只要你肯花钱，我就有办法，如果连别人的钱我都花不出去，我就不是金七两，而是金土狗了。”

办法果然是有的。

把十两银子交给王大眼，不到一个时辰，酒菜就摆在陆小凤屋里的桌子上了。

03

酒虽然不太怎么样，几样菜却做得非常好，尤其是一样红烧鸡，烧得鲜嫩而入味，连一向非常挑嘴的陆小凤都很满意。

“想不到老板娘居然有这么好的手艺。”

“这不是老板娘的手艺，是王老板的手艺。”

金七两用一种很暧昧的眼神看着陆小凤：“而且他好像什么都吃。”

陆小凤只有把眼睛盯着鸡了。

金七两看着他，本来好像已经快要笑了出来，却偏偏故意叹了口气。

“别人在他店里，偷他一个鸡蛋他都看得清清楚楚，偷他老婆他却看不见。”金七两说，“你知不知道这个镇上有一句很流行的俏皮话？”

陆小凤虽然想暂时变成个聋子，却又不能不搭腔。

“什么话？”

“赵瞎子有一双什么都能看得见的贼眼，王大眼却是个睁眼瞎子。”

金七两又故意大笑，就好像他刚刚说的是个天底下最大的笑话，只可惜，他没有笑多久就笑不出了，因为陆小凤已经用一只鸡腿堵住了他的嘴巴。

只要一谈到老板娘，陆小凤就希望能赶快改变话题，想不到这次把话题转开的却不是他，而是金七两。

“陆小凤，我老实告诉你，我们见面的次数虽然不多，可是我一直把你当作我的朋友。”金七两说，“就算你不把我当朋友，我也要把你当朋友。”

他的酒量好像并不太好，喝了几杯酒之后，仿佛已经有了一点酒意。

“我知道你一定觉得很奇怪，奇怪我为什么会逃亡到这里来。”金七两说，“天下之大，我金七两什么地方不可以去，什么地方没有把我当贵宾一样看待的大阔佬？我为什么要到这里来投奔那个狂妄自大、死要面子的活土狗？”

几杯老酒下肚，一股豪气上涌，大老板忽然间就变成了活土狗，这种话陆小凤也听得多了，这种事陆小凤也看得多了。

可是对金七两刚才提出的那个问题，他还是很有兴趣，所以他忍不住要问：“那么你为什么要到这里来？”

“为了一条蛇，一条比赤练蛇还要毒一百倍的毒蛇。”金七两说。

这条蛇虽然不会真的是一条蛇，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任何一种毒蛇，能比赤练蛇更毒一百倍，所以陆小凤立刻就想到了：“你说的这条蛇，大概不是一条蛇，而是一个人。”

陆小凤说：“你说的这个人，大概就是蛇郎君。”

04

蛇郎君的年纪应该不小了，二十五年前，南七北六十三省联营镖局的总镖头“稳如泰山”孔泰山就已经发出武林帖追捕他，而且“格杀勿论”。

这件事是江湖中每个人都知道的。

但大家都不知道的是，孔老总为什么会对一个当时还是刚出道的年轻人如此发火？

可是大家都相信像孔老总这样的人，做事绝不会没有理由的，不管谁能做到“老总”，做事都一定有他的理由，他要杀蛇郎君，一定是因为蛇郎君该死极了。

“这个人不但比蛇还毒，而且比蛇还滑，我盯他已经盯了七八个月，直到最近才听人说他在这条路上出现过。”金七两说，“我也听说这地方有位沙大老板，只要是在江湖上有点名头的朋友，只要到这里来了，不管他身上背着多大的案子，沙大老板都一概收留。”

“所以你就认定那条蛇一定在沙大户那里避仇？”

“无论谁都会这么想的。”金七两说，“你大概也会认为，你要找的那一男一女，一定都是沙大老板收留的亡命客。”

“不错。”

“可是你错了。”

陆小凤立刻问：“你怎么知道我错了，你怎么知道我要找的人不在那些亡命客之中？”

“因为他们都认为我真的杀了小小田，都认为田八太爷非要我的命不可，所以什么事都不避我。”金七两说，“他们已经把我看成他们的同类，谁也没想到那只不过是个幌子而已。”

你要杀的是王八，就得把自己先变成王八；你要混入一堆乌龟里去刺探他们的秘密，当然也得把自己先变成乌龟。

“沙大老板总是喜欢很神秘地告诉别人，他家里窝藏着多少个亡命江湖的大盗，偶尔还会假装不小心地透露出几个名字来。”金七两说，“他说出来的名字，的确都是轰动过一时的。”

他说：“看见别人听到这些名字之后的反应，沙大老板总是会觉得愉快的。”

陆小凤笑了。

“能够把几个声名赫赫的江洋大盗，窝藏在家里，倒真的是件很过瘾的事。”陆小凤说，“不但他自己觉得过瘾，别人也会觉得他很有面子。”

金七两叹了口气：“大老板都是要面子的，只不过这位沙大老板要得太过分了一点。”

“怎么样过分？”

“他要面子，已经要得快要没有面子了。”

“为什么？”

“因为他窝藏的那些大名鼎鼎的巨盗，全都是冒牌货。”金七两说，“这些人知道大老板的脾气，所以就投其所好，有的自称为横行江淮间的某某某，有的打着杀人如麻的某某某的旗号。”

“其实呢？”

金七两苦笑：“其实他们全都只不过是些下三流的小贼而已，非但没有蛇郎君那一号的人物，连个像样的角都没有。”

他问陆小凤：“在这一群胡说八道混吃混喝的小王八蛋里面，怎么会有你要找的人？”

陆小凤愣住。

听见这种事，他当然也会觉得很好笑，可是现在却笑不出。

这些亡命客，本来是嫌疑最大的，也是他最主要的一条线索，现在线又断了。

杀死柳乘风的凶手，好像已经完全消失，甚至好像根本就没有存在过。

金七两显然很明白他的心情，举起酒杯，自己先干了一杯。

“陆小鸟，你用不着难过，要难过，我比你更难过。”他替陆小凤倒酒，“看来我们都一样，这一次都白跑了一趟，不如一起打道回府吧！”

陆小凤忽然笑了：“这地方这么好玩，我怎么舍得走！”

这一次愣住的是金七两。

“你说这地方好玩？”

“当然好玩。”陆小凤说，“好玩极了。”

他说的不是假话。

愈危险愈刺激的事情愈好玩，愈不能解释的问题愈能引起陆小凤的兴趣。

这本来就是陆小凤的一贯作风。

可是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恐怕连做梦都没想到，他很快就会死在这里。

这时候陆小凤既不知道自己会死，也还没有完全绝望。

“除了那一批冒牌大盗之外，别的人难道全都是土生土长在这里的？”

“好像是的。”金七两想了想又说，“好像只有一个人不是。”

“谁？谁不是？”

“宫素素。”

这是陆小凤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这个名字无疑是个很高尚优雅美丽的名字，很能引发男人们的好奇心，任何人都不会把这个名字和一个卖猪肉的女人联想在一起的。

所以陆小凤立刻就问：“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是个女人，风度非常好，学识也非常好，见解很独特，谈吐也很优雅，而且琴棋书画无一不精。”金七两故意叹了口气，“她只有一点不好。”

“哪一点？”陆小凤急着问。

“她喜欢喝酒。”金七两慢吞吞地说，“有一次我亲眼看见她一顿饭喝了一坛莲花白，喝完了之后，面不改色。”

他又压低声音，很神秘地告诉陆小凤：“如果你要问我，像这么样一个人，怎么能在这种地方待得下去？”金七两说，“那么我告诉你，她并不是自己要到这里来的，而是想走却走不了。”

“为什么？”

金七两的声音压得更低：“因为她本来是当朝一位亲贵王爷的爱妃，因为犯事坐罪，触怒了王爷，才被放逐到这里来的。”

陆小凤的四条眉毛，又开始往下垂了，叹着气说：“我知道，我知道你是在害我。”

“我在害你？”金七两好像受了很大的委屈，“我怎么会害你？”

“你明明晓得我听到这个地方有这么样一个女人，如果不见她一面，连觉也睡不着的。”陆小凤说，“现在你叫我怎么办？”

“怎么办？好办极了。”金七两说，“你要见她，我就带你去，而且还要叫她请你喝酒。”

他们走出杂货店的时候，老板娘的脸色看起来就好像是块铁板一样，冷冷地瞅着陆小凤，又好像恨不得要把他活活地掐死。

陆小凤连看都不敢看她。

第七章　九天仙子下凡尘

01

竹篱柴扉，半院梅花。从梅花竹篱间看过去，可以隐约看到三两楹木屋。

在陆小凤想象中，一位王妃纵然被谪，住的地方也应该比这里有气派得多。

这位王妃显然不是个讲究排场的人，也不像沙大老板那样死要面子，她只要过得平静舒服，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所以陆小凤还没有见到她，就已经对她非常有好感了。

——一位被放逐的王妃，一身梅花般的冰肌玉骨，一段无人可知的往事，一个永难忘怀的旧梦，多么神秘，多么浪漫。

陆小凤不醉也仿佛醉了，金七两一直在留意看他脸上的表情，忽然叹了口气：“我现在才发觉我根本就不应该带你来的。”金七两说。

“为什么？”

“我真怕你看见她的时候会失态。”金七两说，“在她那种人的面前，你只要说错了一句话，就害死人了。”

陆小凤拍了拍他的肩：“你用不着担心，什么样的人我没见过？”

金七两却还是不放心，还是在叹气。

“我也知道你见过不少人，各式各样的人你都见过，只可惜你现在要去见的根本不是一个人。”

“不是人，是什么？”

“是九天仙子被谪落凡尘。”

02

门檐下有一串铃，铃声响了很久，才有人来应门。

应门的不是童子，是老妪，满头白发苍苍，整个人都已干掉了，嘴里的牙齿剩下来的最多只有三五颗。

金七两却还是很恭敬地对她行礼，很客气地说：“老婆婆，我姓金，我以前来过，我想你一定还记得我，上次也是你替我开门的。”

老太婆眯着眼睛看着他，也不知道是不是还记得他这么样一个人，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清楚他的话，甚至连是不是已经看见这个人都不一定。

金七两却好像跟她很熟的样子，扳着陆小凤的肩膀，对她说：“这是我的朋友，他叫陆小凤，我是带他来见你们宫主的。”金七两说，“麻烦你去告诉你们的宫主，一定要请他好好地吃一顿，好好地喝几杯酒。”

应门的老太太还是一脸茫然不知所措的样子，金七两却好像已经大功告成了。

他居然对陆小凤说：“陆小鸟，你多多保重，万事留心，我们后会有期。”

陆小凤好像忽然被人用一把锥子在屁股上刺了一下，整个人都好像要跳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不是说，你现在就要走了？”他问金七两。

“是的。”

“你现在怎么可以走？”

“我现在为什么不可以走？”金七两理直气壮，“你要见宫素素，现在我已经把你带来了，而且已经叫她请你吃饭、喝酒。”

他说：“我已经把答应过你的事全都做到了，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他真的说走就走，走得还真快。

老太太还是苦着脸眯着眼挡在门口，连一点让陆小凤进去的意思都没有。

如果挡住门的是一条身高八尺孔武有力的彪形大汉，陆小凤至少有八百种法子可以对付他，可是对一个连牙齿都快掉光的老太太，陆小凤就连一点法子都没有了。

这个老太婆看样子已经是下定决心，不让陆小凤进去了，金七两的话她不是没有听见，就是全部被她当作在放屁。

陆小凤明白这一点。

在这种情况下，每一个识相的男人都应该赶快走的，陆小凤不是不识相，只不过天生是个不到黄河心不死的人。

而且他自认为是个对付女人的专家，女人只要一见到他，就会变得好像猪八戒吃了人参果一样，晕陶陶的，连东南西北都分不出了，从八岁到八十岁的女人都一样。

现在他打起了精神，准备好去对付这个老太婆，心里也已有了成竹在胸。

——要对付老太婆，最好的法子就是把她当成一个小女孩，就正如你在一个小女孩面前，千万不能说她还没有长大。

他当然也早已编好了一套说辞，只可惜连开头都还没有说出来，就被人打断了。

从老太婆的肩膀上看过去，他忽然发现有个人正站在花径的尽头狠狠地瞪着他。

这个人是个女人，年纪大概已经有廿六七岁，以某一种标准看，她的年纪已经不算小了，距离青春玉女的标准已很远。

可是陆小凤确信，这个女人就算在十五六岁的时候也绝不会有人把她看作青春玉女的，因为她天生就带着种老里老气的样子，一张脸总是绷着的，好像天下的人都欠了她的钱没有还。

陆小凤平生最怕的就是这种女人，只要一看见她们就会变得头大如斗。

这个女人却还是在拼命地盯着他看，从头看到脚，从脚看到头，一双又黑又亮的眼睛就像是刚从冰窑里掏出来的两粒煤球。

“喂，你这个人，你是来干什么的？”她问陆小凤，说的一口京片子，居然很好听。

陆小凤已经被她看得头皮发炸，却又不能不回答：“我是专程来拜见宫主的，我有个朋友说宫主一定会见我。”

“你那个朋友是什么东西？你又是什么东西？凭什么闯到这里来？”

“我不是东西，我是个人。”陆小凤叹了口气，“这句话我已经不知道跟别人说过多少次了，别人为什么总是看不出这一点？”

“幸好我早就看出来了。”

“看出了什么？”

“看出你根本就不是个东西，所以你最好还是赶快走远一点，免得我生气。”

“我本来是要走的，如果你是宫主，我早就走了。”陆小凤很愉快地微笑着，“幸好我也早就看出来了。”

“你又看出了什么？”

“看出你不是宫主。”陆小凤说，“你全身上下连一点宫主的样子都没有。”

这个女人一张平平板板冷冷淡淡的脸居然被气红了，眼睛里也射出了怒火，就好像煤球已经被点着。

陆小凤却还是要气她。

“其实我并不怪你，你虽然一直在跟我大吼大叫，乱发脾气，我也可以原谅你。”陆小凤的声音里真的好像充满了谅解与同情，“因为我知道一个女人到了你这样的年纪还嫁不出去，火气总是难免特别大的。”

如果陆小凤的反应稍微慢一点，这句话就是他这一生中说的最后一句话了。

一把一尺三寸长的短刀，差一点就刺穿他的心脏。

这把刀来得真快，甚至比陆小凤想象中还要快得多。

那个已经被陆小凤气得半死的女人，本来一直都站在丈余外的花径上，忽然间就到了陆小凤面前，手里忽然间就多了一把刀，刀锋忽然间就已到了陆小凤的心口。

她用刀的手法不但快，而且怪，出手的部位也非常诡异奇特。

这一刀实在很少有人躲得过，所以陆小凤根本连躲都没有躲。

他只不过伸出两根手指来轻轻一夹——

陆小凤的这两根手指，究竟是两根什么样的手指？是不是曾经被神灵降福妖魔诅咒过？手指上是不是有某种不可思议的魔力？

可是江湖中每个人都知道，这两根手指的价值远比和它同样体积的钻石更贵十倍，据说曾经有人愿意花五十万两来买他这两根手指。

因为他只要伸出这两根手指来轻轻一夹，世界上绝没有他夹不住的东西，就算是快如闪电般的刀锋也一样会被他夹住。

据说他的这两根手指已经完全和他的心意相通，已经不知道夹断过多少武林绝顶高手掌中的杀人利器，已经不知道救过他多少次了。

这一次当然也不例外。

03

这一次刀锋当然也被夹住了。

用刀的女人明明看到她手里的刀已将刺入陆小凤的心脏，她对自己的刀法和速度，一向极有信心，这一刀本来就不会失手的。

可是这一刀偏偏刺不出去了，就好像忽然刺进了一块石头，忽然被卡住。

然后她的脸就变成苍白色的了。

她永远也想不到她这一刀能被人用两根手指夹住，而且在一刹那间就被人夹住。

这种事本来是绝不可能发生的。

她用力抽刀，抽不出，她用力往前刺，也刺不进分毫。

这把刀简直就好像在陆小凤的手指里生了根。

她用脚去踢，踢的时候肩不动眼不眨，踢前毫无征兆，用的居然是极难练成的“无影脚”。

于是她的脚立刻就到了陆小凤的手里。

她是天足，没有缠脚，她穿的是一双皮肤一样轻软的软缎绣鞋，如果被一个人紧紧握在手里，那种感觉就好像是赤着脚的一样。

于是她苍白的脸又变成粉红色的了，连呼吸都变得好像有点急促起来。

陆小凤忽然觉得她没有刚才那么难看那么讨厌了，甚至已开始觉得她有一点妩媚，有一点动人。

她的口气却还是凶巴巴的。

“你想干什么？”她问陆小凤。

“我什么都不想干。”

“你为什么要抓住我的脚？”

“因为你要踢我。”

“你放开。”

“我不能放开。”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被你一脚踢死。”

旁边那个老掉牙的老太婆一直在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就好像在看戏一样，陆小凤本来以为她是个哑巴，想不到这时候她却忽然笑眯眯问他：“你不能放开她的脚，难道你想就这么样把她的脚握在手里，握一辈子？”

粉红色的脸更红了，心跳得更快，本来不好看的人愈来愈好看。

就在这时候，花木深处的小屋里，忽有人说：“宫萍，你不要再跟陆公子胡闹了，还是快请他进来吧！”

说话的声音不但高贵优雅，而且温柔甜蜜，说话的是个什么样的人，已可想而知。

陆小凤的脸仿佛也有点红了起来。

把一个大姑娘的脚紧紧地捉在手里，不管在任何情形下，都不是个君子应该做出来的事。

那个没有牙的老太婆却偏偏又在这时候笑眯眯地对他说：“小伙子，如果我是你，我是绝不会松手的，我保证只要你的手一松开，你的肚子马上就会被人踢一脚。”

陆小凤的手还是松开了。

对他来说，肚子上被人踢一脚并没有什么关系，就算踢上个七八脚也不会死，被一个又高贵又美又会喝酒的女人看不起，那才会死人。

老太婆看着他，笑眼旁的皱纹更深：“陆小凤，你果然不是东西，现在连我这个已经老得快瞎了眼的老太婆都看出来了。”

宫萍非但没有把她的脚踢到陆小凤的肚子上去，而且仿佛连看都不敢去看他一眼，只是低着头往前走，替他带路。

陆小凤就在后面跟着。

这个世界上有两种女人，一种女人走路的时候就好像一块棺材板在移动一样，另外一种女人走起路来腰肢扭动得就像是一朵在风中摇曳生姿的鲜花。

宫萍是属于第二种的，可是她又偏偏要控制着自己，故意做出很死板的样子来，决不让自己腰肢以下的部分有一点摆动，绝不让跟在她后面走的人看见。

只可惜一个人的体态是无论用什么方法都掩饰不了的，无论任何人都没有法子把一块棺材板变成一朵花，也没有任何人能让一朵花变得像是一块棺材板。

这使得跟在她身后的陆小凤愉快极了，自从来到这个鸟不生蛋的小镇后，他的心情从未如此愉快过。

可是等到他看见宫素素的时候，他的感觉却比真的被人在肚子上踢了一脚还难受。

屋子里没有花也没有燃香，却带着种深山中树木刚刚被锯开时那种特有的清馨芬芳。

一个穿着一件紫罗兰长袍的女人，背对着门，站在一幅《秋狩行猎图》前。

画上画的是一位王者，骑在一匹高大神骏的白马上，弓在手，箭在壶，鹰在肩，扈从在马后追随呐喊，猎犬在马旁跳跃吼叫。

晴空万里，天高气爽，王者的意气风发，流动在纸上。

看画人的身子却单薄如纸。

陆小凤心里在叹息。

他当然已经猜出画上的王者是谁，看画的人当然就是他一心想见的宫素素。

这两个人，一个人在画中，一个人在梦中。旧梦如烟，缠绵如昨，情仇纠结，爱恨交并，画中人纵能忘怀，却叫看画的人怎生奈何？

陆小凤忽然觉得自己实在不该在这种时候来打搅她的，却又偏偏忍不住想要见她一面。

这种感觉使得他恨不得重重地给自己两个大耳光。

等到她转过身来的时候，陆小凤心里只有一种感觉了，觉得自己实在是只不折不扣的傻鸟。

这位宫主绝不是他要来找的人。

她的头发虽然依旧乌黑光亮，身材虽然依旧保持得很好，风姿也依旧还是那么高贵优雅，可是年华早已逝去多时。

她的年纪已经足够做陆小凤的母亲。

像这么样一个女人，无论谁都不会把她和一件凶杀案联想到一起的。

陆小凤却糊里糊涂地就闯到这里来了，而且一定要见她，如果见不到好像就会死一样。

现在陆小凤却连看她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了。

宫素素却在看着他，带着种非常高雅的微笑。

“陆公子，我们素昧平生，从无来往，你一定要见我，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事？”

“没有。”陆小凤赶紧说，“连一点特别的事都没有。”

“那么你是为了什么一定要见我？”

陆小凤苦笑。

他心里在问自己——你这只傻鸟，你究竟想要来干什么？

他当然不能告诉别人，他是被“一个朋友”骗来的，更不能说他到这里来是为了调查一件凶案的线索，有时候他甚至连谎话都不会说。

他只能傻傻地站在那里，看起来就像是个刚做错事就被老师抓住的小孩。

宫素素的眼神中忽然充满了同情和了解。

“我明白你的感觉，现在你心里一定觉得很失望，因为你一定想不到我已经这么老了。”她异常温柔地笑了笑，“年纪大了的女人，就和走了味的酒一样，陆公子都不会有兴趣的。”

现在陆小凤简直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了，或者找个没人的地方，用力把自己的脑袋去撞墙。

这时候金七两如果也在附近，一定会被他用一根很长的绳子吊起来，活活吊死为止。

宫素素又带着笑说：“只不过陆公子的大名，我也是久仰的，你既然来了，我也想留你喝杯酒。”她说，“可是我也知道，这顿酒你一定会喝得很难受。”

她实在是个很了解男人的女人，而且非常温柔，这样的女人本来就不多，现在更愈来愈少。

陆小凤忽然抬起头看着她，很吃力地说：“我很想说几句话，却不知道是不是应该说出来。”

“你说。”

“不管你的年纪有多大，你都是我这一生中所见到的最温柔最可爱的女人。”陆小凤看着她，“这是实话，不知道你信不信。”

“我当然相信。”宫素素说。

她忽又嫣然一笑：“就算你说这些话只不过为了要安慰我，我也宁可相信它是真的。”

陆小凤也笑了，笑容又恢复了他那种独特的愉快和明朗。

“我也希望宫主刚才说的是真话，是真的想留下我来喝杯酒。”

“如果是真的呢？”

“那么我就希望宫主说的不是一杯酒了。”陆小凤说，“能够和宫主这样的美人喝酒，我最少也要喝上个三五百杯。”

宫素素的笑靥上居然仿佛露出了一种少女的红晕，连眼神都仿佛变得更明亮。

“难怪别人都说陆小凤是个可爱的男人，连我这个老太婆看见都喜欢，何况那些小姑娘。”

喝酒无疑是件很愉快的事，所以这个世界上永远都有人喝酒，而且不见得会比不喝酒的人少。

喝酒的人又可以分成两种。

有种人一喝就醉，一醉就吐，满嘴胡说八道，满地乱爬，光着屁股满屋子乱跑，甚至放火烧房子，什么事都能做得出。

有种人却不太容易醉，就算醉了别人也看不出，不管喝了多少，非但不吐不闹不发酒疯，而且面不改色，有时候喝了一点酒之后，比不喝时还清醒得多，连反应都变得比平时快得多。

陆小凤就是这种人。

他自己也不否认，刚到这里来的时候，他的头脑确实有点不太清楚。

——价值连城的波斯宝刀、扑朔迷离的凶杀案，再加上一位充满了浪漫传奇的被黜王妃，他脑袋里就好像被一盆七荤八素的大杂烩塞得满满的，一直等到他一口气灌下七八杯竹叶青之后，才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冲干净。

他的思想忽然间就变得清醒了起来，有些他刚才根本没有注意到的事，忽然又在他脑中重现，而且忽然都变得非常重要。

他首先想到的就是宫萍的脚和腿。

他握住她的脚时，就已感觉到她腿上传过来的弹性、劲力和肌肉的跃动。

那时候他就应该联想到紫色长裙下那一双修长而结实的腿。

那时候他就应该想法子看看宫萍的腿。

第一次见到一个女人，就要看她的腿，虽然太过分一点，可是为了一个好朋友的死，再过分一点的事都可以原谅的。

陆小凤又想到了宫素素的声音。

她的声音温柔优雅，只有一个极有教养的名门淑女，声音才会如此动人。

陆小凤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还在院子里的花径上，她的声音却是从木屋里传出去的。

——“宫萍，你不要再跟陆公子胡闹了，还是快请他进来吧。”

那时候他们还没有见面，她怎么知道外面来的是陆小凤？

小屋与花径还有段距离，温柔甜蜜的声音绝不会是大喊大叫出来的。

可是她轻轻地说出来，陆小凤远远地听在耳里，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说话的人仿佛就在他身边一样。

陆小凤忽然发现那个不是朋友的朋友骗他到这里来，并不是完全没有理由的。

有时候喝一点酒虽然能让人变得更清醒敏锐，只可惜这个时候并不多。

喝酒喝到这种时候，距离喝醉时通常已不会太远。有时明明觉得自己还清醒得像韩信一样，用兵如神，料敌必中，可是忽然间他就又醉得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陆小凤的情况好像就是这样子的。

宫萍一直在宫素素身边伺候，陆小凤一直在盯着她的腿，宫萍被他看得脸都气白了，陆小凤却还是在贼嘻嘻地看着她直笑。

“萍姑娘，我猜你穿裙子的时候一定比穿裤子好看，连裙子都不穿的时候一定更好看。”

这是什么狗屁话？

宫萍忽然出手，从缠腰的丝带中，抽出了一柄用极品缅铁打造成的刀，迎风一抖，刀花错落，直刺陆小凤的眼。

有很多人都认为陆小凤的这双眼睛实在是应该被刺瞎的。

如果他瞎了，就没法子再去用他那两根活见鬼的手指头去夹别人的武器了。

如果他瞎了，有很多人的秘密都可以保全，他们那些不愿被人看到的东西，他也没法子看见。

只可惜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老天做的事通常都不会尽如人愿。

所以陆小凤还没有瞎。

所以他看见了宫萍拔刀时从腰带里跌下的一块玉佩。

看见了这块玉佩，他的脸色立刻就变得像是真的被人刺中了一刀，而且正刺在要害上。

刀锋才只有七寸七分长的短刀，使用的方法和匕首是差不多的，招式变化得极快，出手极凶险，这本来就是使用短兵刃的原则。

宫萍反把握刀，以拇指扣刀环，一刺不中，刀锋横挑，再划陆小凤的脸。

看她手法的变化之快，要在别人脸上划出一个“×”，似乎容易得很，要一刀刺入别人的心脏，也绝不是件太困难的事。

看她出手时那种狠毒老辣，丝毫没有犹豫，这种事以前绝不是没有发生过。

只可惜这一次她这一刀居然划不出去了，甚至想再移动半寸都不可能。

因为她的刀忽然间又被两根手指夹住。

她一直都在提防着陆小凤的这两根手指，有了上一次的教训，她自信这一次绝不会再重蹈覆辙。

可是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缘故，这两根手指忽然间又凭空冒了出来，夹住了她的刀，就好像忽然从空气中长出手一样。

更糟糕的是，这一次陆小凤对她没有上一次那么客气了。

他以右手的拇指和食指夹住了刀尖，左手已掐住了她的脖子。

他的脚也在这同一刹那间踩住了她的脚，一下子就把她制得死死的。

宫萍气得眼睛里都好像要冒出火来，却又偏偏一动都不能动。

宫主在叹气了。

“陆公子，我一直听说你是个最懂得怜香惜玉的人，可是现在看你的样子却实在不值得恭维。”她叹着气说，“你实在令人失望。”

陆小凤也叹了口气：“老实说，连我自己都对我自己觉得有点失望。”

“依我看来，一个挑粪的，对女孩子的态度都要比你好一点。”

“依我看来，大概还不止好一点，至少也要好七八九十点。”

“那你为什么这样做呢？”宫素素问，“你是不是喝醉了？”

“我没有醉。”陆小凤一本正经地说，“我可以保证，我比世上任何一个挑粪的都要清醒七八九十倍。”

“你这样做，究竟想干什么？”

陆小凤歪着嘴笑了笑：“其实我也不想干什么，只不过想请她的裤子暂时离开一下，好让我看看她的腿。”

这是什么狗屁话，简直比天下最臭的狗屁还要臭七八九十倍。

这个人是不是疯子？

他没有疯，快要被气疯的是宫萍。

宫素素用一种非常吃惊的眼色看着他，从头到脚看了半天，才叹着气说。

“现在我总算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了。”

“哦？”

“陆小凤是绝对不会做出这种事来的，你却做了出来，所以你根本就不是陆小凤。”

“我不是陆小凤？我是什么玩意呢？”

“你也不是什么玩意儿。”宫素素淡淡地说，“你只不过是个花痴而已。”

她说：“如果有一个女人是花痴，男人也许会特别喜欢，男人是花痴就不一样了，女人看见男花痴，只有用一种法子对付他。”

陆小凤居然还装着很有兴趣的样子问：“什么法子？”

宫主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就是这种法子。”

这句话只有六个字，等到这六个字说完，已经有五样东西往陆小凤身上打了过去。

——一对筷子，一个酒杯，一个小酱油碟子，和一个装汤的大海碗。

碗是最先飞过去的，因为碗里还有大半碗冬笋炖鸡汤，汤碗飞出，汤水飞溅，就算没有溅到陆小凤的眼睛上，也可以挡住他的视线。后面接连而来的攻击，他就看不清楚了。

这一招八股文的“破题”，没有学问的人是破不了这个题的。

然后酒杯飞出去，飞出去的时候一个杯子已经碎成了七八十片，就像是七八十件形状不规则的、有棱有角的锋锐暗器。

两支筷子如飞钉，一支钉陆小凤捏刀尖的手，一支钉他的腰眼。

旋转着飞出去的酱油碟还在半空中旋转不停，谁也看不出它攻击的目标，究竟是陆小凤身上的哪一处地方。

碟子是圆的，圆着旋转，谁能看出它的方向？

陆小凤果然没有看错，这位纤弱文秀的垂老王妃，果是一位身怀绝技的高手。

明明是在好几丈之外说话，却能让听的人觉得近在耳边，这绝不是件普通人能够做得到的事。

她这出手一击，更不是普通人能够做得到的。

明明是五样吃饭用的普通用具，到了她手里，就变成了杀人的利器，而且一出手，就把对方所有的退路完全封死。

一个因失宠获罪而被谪的王妃，怎么会有这一身可以在顷刻间杀人的绝技，出手怎么会如此准确老到周密？

这是不是因为她杀人的经验远比任何人想象中都丰富得多？

看她这一次出手，她以前杀人大概是很少会失手的，这一次她出手时当然也有把握。

每一个角度，每一种情况，她都已算得极准，只有一样东西她没有算。

她没有算鸡汤。

人对鸡汤的看法也许各有不同，鸡汤对人却是一律平等的。

鸡汤装在碗里，你喝它是鸡汤，别人去喝它，它也是鸡汤。

鸡汤洒出来，洒得人满眼都是鸡汤，固然可以挡住陆小凤的视线，宫素素的视线也同样会受到影响。

等到鸡汤像满天雨珠一颗颗落下来的时候，宫素素忽然发现陆小凤已经不见了。

陆小凤不见了还不要紧，连宫萍也不见了，甚至连刚才掉在桌子上的那块玉佩也无影无踪。

更要命的是陆小凤一心要看的那两条腿还在宫萍身上。

第八章　玉佩会不会跑

01

一个人要走的时候，有很多东西都可以不必带走的，甚至连他的耳朵、鼻子、眼睛、手臂都可以留下，只有他的两条腿却非带走不可。

没有腿，怎么能走？

这一次宫萍当然也把她的两条腿带走了，可是情形却有点不一样。

这次她没有腿也一样能走，因为她是被陆小凤抱走的。

陆小凤当然不会留下她的这双腿。

他甚至可以让她把她身体上其余的部分全部留下，可是这两条腿却非要带走不可。

对某些女人来说，她的腿甚至比她的头还要重要。

头虽然是人身上最重要的一部分，头上面虽然有脑有脸有眼睛有鼻子有嘴巴有耳朵。

可是在某些女人的观念中，她全身最值得珍惜的地方却不在头上。

02

宫萍把她的两条腿用力绞得紧紧的，她已经下定决心要保护这个地方，宁死也不容人侵犯，宁死也不让她的裤子离开。

只可惜她自己也知道她能够用出来的力气已经不太多了。

因为她在听到她的宫主说“就是这种法子”这句话的时候，她已经发现她身上有四五个虽然不足以致命却可让人很难受的穴道被陆小凤制住。

——一个像她这样的女人，忽然失去了反抗的力量，真是难受极了。

事实上，她在听到“就是”这两个字的时候，她已经被制住。

等到“这种法子”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她的人已经在陆小凤的肩上。

那时候的感觉就好像真的是坐在一只飞舞翱翔于九天中的凤凰上。

她曾经听很多人说，江湖中轻功最好的人是天下第一神偷，随时都可以化身无数的司空摘星，她也曾听到更多人说，新近才崛起江湖的大雪山银狐，在群山积雪中，施展出他的独门轻功时，一泻千里，瞬息无踪，纵然飞仙也不过如此。

当然也有人说，武当的名宿木道人、游戏江湖的老实和尚、眼盲心却不盲的花满楼，都有足以称霸江湖的轻功绝技。

除了剑法已通神，已经根本不需要再施展轻功的西门吹雪外，江湖中最少有十三个人被认为是轻功第一。

这些传说当然不是没有根据的。

可是现在宫萍才知道，这些她本来认为很有根据的传说，所根据的也只不过是一些传说而已。

因为现在她已经知道轻功天下第一的人是谁了，而且是她亲身体会感觉到的，不是听别人的传说。

陆小凤在腾空飞越时，她的感觉简直就好像在腾云驾雾一般。

穿破纸窗，掠过小院，越出柴扉，宫萍的感觉一直都是这样子的。

身体腾立时，那种因为骤然失去重心而引起的缥缈与虚幻；刀锋般的冷风扑面吹来时，那种尖针般刺入骨髓的痛苦，都足以令人兴奋和刺激。

一个本来对自己的力量充满了信心的女人，忽然失去了所有的力量，像一只绵羊入一个饿狼般的男人手里，只有任凭他的摆布。

这种情形当然是非常悲惨的，可是有时候却又会把某一些女人刺激得全身发抖。

速度当然也是一种刺激。

在陆小凤的肩上，在陆小凤飞掠时，宫萍所体会到的每一种感觉，都是一种新奇的刺激，每一种刺激都可以让人冲动，甚至可以让一个最骄傲顽固保守的女人冲动。

每一种刺激都可以激发她身体里那种最原始的欲望。

这种欲望通常都是女人最不愿意让人家知道的，甚至连她自己都不肯承认自己知道。

03

宫萍虽然用尽全力把自己的两条腿夹紧，可是连她自己都可以感觉到她的全身都已虚脱。

她已经廿九岁了。

她已经是个非常成熟的女人，身体上每一个部位发育得都非常良好，而且已经很懂事。

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所以她常常用最艰苦的方法来锻炼自己，使自己的体力消耗。

她当然还要在很冷的晚上洗冷水澡。

——一个二十九岁的女人，如果没有男人，就算她白天很容易打发，可是一到了暮色渐临，夜幕将垂时，她的日子还是很不好过的。

这种情况其实在一个女人十六岁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到了二十一岁的时候，是一个段落，到了二十九岁的时候，又是一个段落，到了三十五岁时，再成一段落，到了四十五岁时，就可以把所有的段落做一个结算了。

如果没有知情识趣的男人，无论哪一个段落的女人都会觉得空虚痛苦的。

女人的心确实是很难摸得到的，的确就像是海底的针，不但男人的想法如此，女人们自己的想法大概也差不多。

宫萍自己也没有想到自己会在这种时候想到这种事，她只觉得自己在一阵虚脱般的缥缈神思间，做了一个她已经有很久没有做过的梦。

等她清醒时，她就发现陆小凤正在用一种非常奇怪的眼神看着她。

她忽然发现自己的脸在发热。

陆小凤笑了，笑得甚至有点邪气，宫萍的脸更热，心跳也加快。

——这个坏人是不是已经看出了我心里在想什么？

让她更担心的是，这个坏人究竟想对她怎么样？

“宫姑娘，如果你认为我会对你有什么不规矩的行为，那么你就想错了。”陆小凤微笑着道，“你一定要相信我，我一向是个非常规矩的人。”

宫萍本来已经下定决心不跟这个坏人说话了，却又偏偏忍不住。

“如果你真的是个规矩人，为什么要把我绑到这里来？”

这里实在是个很暧昧的地方，四下都看不见人，光线又非常暗。

一个男人如果要欺负一个女人，这种地方是再好也没有了。

在这种情况下，无论什么样的女人都会觉得很害怕的。

如果真的只不过是害怕而已，那也没什么，奇怪的是，除了害怕之外，还觉得有点兴奋刺激。

只有一个非常了解女人的男人，才会了解这种情况是多么有趣。

所以陆小凤又笑了。

“宫姑娘，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觉得你实在不怎么样，可是我每多看你一眼，都会觉得你和上次我看你的时候有点不同，看的次数愈多，愈觉得你可爱。”陆小凤说，“我相信，柳先生的看法一定也跟我一样。”

“柳先生是什么人？”

“柳先生现在虽然只不过是个死人而已，可是他活着的时候，却是个很了不起的人。”陆小凤说。

“他有多了不起？”

“至少他绝不会被人迎面一刀刺杀在暗巷中，除非这个人是他很喜欢的人。”陆小凤说，“甚至已经喜欢到可以把他随身佩带的玉佩都送给她。”

“你说的这个‘她’，好像是在说一个女人？”

“好像是的。”

“你说的这个女人，好像就是我？”

“好像是的。”

“你说的玉佩，好像就是刚才从我身上掉下来的那一块？”

陆小凤叹了口气：“宫姑娘，不是我恭维你，你实在比我想象中聪明得多。”

宫萍也叹了口气：“陆少爷，不是我不肯恭维你，你实在比我想象中笨得多。”

情欲的幻想是很容易消失冷却的，因为它总是来得很快，所以去得也很快。

宫萍的态度和声音都已经变得很冷静。

“我知道你说的柳先生就是柳乘风，你一定以为这块玉佩是他送给我的，所以我和他之间的交情当然很密切，所以他才不会提防，所以我才能用我惯用的短刀将他刺杀于暗巷中。”

她问陆小凤：“你是不是这么想的？”

“是。”

“就因为你这么想，所以才会把我劫持到这里，所以我才会发觉你是个笨蛋。”

“哦？”

“如果我真的杀了柳乘风，我怎么会把他的玉佩放在身上？难道我生怕你不知道我就是杀死你朋友的凶手？”

陆小凤说不出话来了。

宫萍说的话绝不是没有道理的。

可是柳乘风随身佩带的这块玉佩却明明在她身上。

“好，我承认，我是个笨蛋，可是你能不能告诉我，这块玉佩是怎么样会从柳乘风的身上跑到你身上来的呢？”

“又错了。”宫萍用一种已经占尽上风的口气说，“玉佩怎么会跑？”

陆小凤苦笑，玉佩当然不会跑：“那么他的玉佩怎么会在你身上？”

“那当然是有道理的。”

“什么道理？”

“玉佩既然不会跑，我又不会去偷，那么它是从哪里来的？”

宫萍说：“其实你应该明白的，只要你多想一想，一定会明白。”

“哦？”

“一个可爱的女人身上，常常都会有一些来历不明的东西，那是为了什么呢？”

宫萍自己回答：“因为有很多男人，虽然又孤寒又小气，要他请朋友吃一顿饭，简直就好像要他的命！可是碰到一个他喜欢的女人，那个女人就算要他的命，他也会给的。”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陆小凤说，“这块玉佩一定是别人送给你的。”

“男人送女人东西，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宫萍冷冷淡淡地说，“我肯把他送的东西收下来，他已经高兴得要命了。”

“对对对！对对对！这个世界上的确有很多男人都是这个样子的。”陆小凤说，“我只不过想知道把这块玉佩送给你的男人是谁？”

“你不会知道他是谁的。”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告诉你。”

陆小凤非但没有一点要翻脸逼供的样子，甚至连一点生气的样子都没有。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不想告诉我，只因为你不愿意，而且不高兴。”他问宫萍，“对不对？”

“对。”

如果一个女人用这一类的话来拒绝一个男人，大多数男人都只有看着她干瞪眼。

宫萍说：“天大的理由，也比不上高兴两个字。一个女人要是真的不高兴去做一件事，谁也拿她没法子。”

“你错了。”陆小凤说，“世上既然有这种不讲理的女人，就有专门对付这种女人的男人。”

他很愉快地指着自己的鼻子微笑：“譬如说，我就是这种男人。”

宫萍冷笑：“你？你能把我怎么样？”

“我当然也不能把你怎么样，最多也只不过能把你的裤子脱下来而已。”

这个法子已经是老套了，而且有点俗气，可是用这种法子来对付女人，却是万试万灵的，不管是什么样的女人都怕这一招。

宫萍脸色已经变了，却还是故作镇静状：“你用不着吓我，我也不会被你吓住的。”

“哦？”

“不管怎么样，你至少还是个要面子的人，怎么做得出这种事？”

她一心想用话把陆小凤稳住，想不到陆小凤说出来的话好像比她还要有理得多。

“这种事有什么不对？”他一本正经地问宫萍，“如果你是一个大夫，要看一个病人腿上的伤，你是不是要先把他的裤子脱下来？”

这个问题的答案当然是肯定的。

“我也一样。”陆小凤说，“如果我不把你的裤子脱下来，怎么能看到你的腿？”

宫萍忍住气，她要用很大的力量才能把气忍住：“你是不是大夫？”她问陆小凤。

“我不是。”

“你既然不是大夫，我的腿也没有受伤，你凭什么要看我的腿？”

陆小凤微笑叹气摇头，就好像刚听见一个小孩子问了他一个非常幼稚的问题。

他反问宫萍：“刚才我有没有说过一定要大夫才能看别人的腿？”

他没有说过这种话，而且绝不会说。

“那么我再问你，我有没有说过一个人一定要等到受了伤之后才能让别人看他的腿？”

这种话他也不会说的。

“所以你现在应该已经明白，一个男人如果要看女人的腿，根本不需要任何理由。”陆小凤很愉快地说，“幸好我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人。”

宫萍简直已经快要被他气疯了，咬着牙狠狠地盯着他看了半天，还是忍不住要问：“好，那么我问你，你有什么理由？”

陆小凤的态度忽然变得很严肃：“因为我一定要找出杀死柳乘风的凶手，只可惜到现在为止我只找到了两条线索，这块玉佩是其中之一，另外一条线索就是一双女人的腿。”

他当然还要解释：“为了这件事，昨天我几乎已经死了一次，死在一个女人的手里。”陆小凤说，“她的脸是易容改扮过的，让人根本看不出她的本来面目，但却在无意中，让我看见了她的腿。”

“现在你还能认出那双腿？”

“当然认得出。”陆小凤说，“像那样的腿，男人只要看过一眼就不会忘记，尤其是像我这种有经验的男人。”

他的眼睛又开始盯在宫萍的腿上了，就好像这双腿是完全赤裸的。

“你既然不肯告诉我玉佩的来历，我只好看你的腿了。”他又问宫萍，“如果我不把你的裤子脱下来，怎么能看到你的腿？”

宫萍不说话了，现在她已经明白这个疯疯癫癫的陆小凤，既不是疯子也没有喝醉酒，既不是色情狂也不是在开玩笑，他说的是一件凶案，关系着一条人命，不但是一个地位非常重要的人，而且是他的好朋友。

一个像陆小凤这样的男人，在这种情况下，只要掌握到一点线索，就绝不会放手，陆小凤一直在观察着她脸上的表情，这时候才说：“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那么你就应该知道你的裤子是非脱下来不可的了。”

这一次宫萍居然没有生气，也没有要翻脸的意思，反而说：“是的，我明白你的意思，如果你不是陆小凤，我的裤子恐怕老早已经被脱下来了。”

陆小凤愣住，仿佛还不相信这句话真的从这个女人嘴里说出来。

宫萍当然也看得出他脸上的表情和刚才不同，所以又忍不住要问他：“你为什么要用这种样子看着我？”

“因为，我实在想不到你居然是个这么讲理的女人。”

宫萍嫣然一笑。

“女人并不是全都不讲理的。”她告诉陆小凤，“只要你说的真有道理，我绝对口服心服。”

“那就好极了，真的好极了。”

陆小凤确实是觉得真的很愉快，在这个世界上能遇到一个真正讲理的女人，实在是件很愉快的事。

所以他很真心地对宫萍说：“如果你能帮我找出杀死柳乘风的凶手，我永远都会感激你。”

“我知道。”

陆小凤当然立刻就要问：“你身上这块玉佩是从哪里来的？”

他做梦也想不到宫萍的回答还是和刚才完全一样，还是说：“我不想告诉你，我也不能告诉你。”

陆小凤叫了起来：“可是你刚刚还说过要帮我忙的。”

“不错，我是说过，而且我一定会做到。”

“你要怎么做？”

宫萍用一种和宫主同样温柔优美的声音对陆小凤说：“照现在这样的情形看，我好像只能让你把我的裤子脱下来。”

陆小凤又愣住。

他忽然发现这个女人已经不是他第一眼看到的那个女人，在这段时候，她好像已经变了七八十次，有时变得很刁蛮，有时却又很讲理，有时像个老姑婆，有时像个小狐狸。

陆小凤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只觉得这个女人连一点可以吸引他的地方都没有，只觉得这个女人最大的长处就是修理男人，所以无论什么样的男人看到她，都应该赶紧快马加鞭逃之夭夭。

可是现在陆小凤的感觉也已经完全不同了。

一个女人如果能在很短的时间里，把自己改变很多次，而且还能够让陆小凤这样的男人对她的感觉完全改变。

这个女人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呢？

陆小凤后来对他的朋友说：“你们都没有看见过她，所以我可以保证，你们绝对猜不出她是什么样的女人。”

这个女人实在跟别的女人有点不一样，也许还不止一点而已。

所以她居然又用一种仿佛是在替陆小凤惋惜的口气说：“陆小凤，我知道你十年前就已名满天下，除了你的轻功和你那两根手指之外，你在女人这一方面的名气也是非常大的。”

宫萍说：“因为每个人都认为你是一个非常了解女人的男人。”她叹了口气，“可是我现在知道，你对女人了解的程度，并不比一个十四岁的小男孩多多少。”

陆小凤的四条眉毛看起来又有点不太对劲，就算用“吹胡子瞪眼睛”这六个字来形容他现在的模样，也绝不算过分。

他现在会变成这样子，也不过分。

他这一辈子都没有听到过一个女人在他面前说这种话。

宫萍却偏偏还要说下去：“我知道你一定不服气的，身经百战的陆小凤，怎么会不了解女人？”

她的声音忽然又变得充满同情：“可是你真的是不了解，我一点都不骗你，否则你绝不会对我做这种事的。”

陆小凤也憋不住要问她了：“我对你做过什么事？”

宫萍的话是任何一个男人都没有办法反驳的，她说：“我死也不肯的时候，你千方百计地要我相信你一定会脱我的裤子。”宫萍说，“我相信了，因为我是个很讲理的人，而且觉得你有道理。”

陆小凤仿佛听到自己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声：“我本来就很有道理。”

“所以现在我才会心甘情愿地肯让你脱了，你反而好像忘记了这回事。”

宫萍也学陆小凤刚才那么样摇头微笑叹气：“你说，你这是什么意思？”她问陆小凤，“你有没有想到过，这对女人来说，是一件多么大的污辱？”

这句话也是任何男人都不能反驳的。

该做的不去做，不该做的反而偏偏要去做，这算是怎么样一回事？

一个女人当面对一个男人说出这种话，简直就好像当面给他一个大耳光一样。

奇怪的是，陆小凤脸上的表情非但不像是挨一个大耳光，居然还好像觉得很高兴。

“谢谢你。”他对宫萍说，“你真可爱，我真的非要谢谢你不可。”

宫萍又被他这种忽然改变的态度弄得莫名其妙了，所以又忍不住要问：“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为什么要谢谢我？”

“因为你一直都在鼓励我。”

“我鼓励你？”宫萍说，“我鼓励你什么？”

“鼓励我把你的腿从你的裤子里面解救出来。”

这是什么话？这种话说得简直是“武大郎敲门，王八到家了”。

可是这句话的意思，却又让每一个人都听得懂，而且不管怎么样说，这句话说得至少总比说“我要脱你的裤子”文雅一点。

能够把一件很不文雅的事说得很文雅，也是种很大的学问。

“我本来确实不会做这种事的，连你都承认我是个很要面子的人。”陆小凤说，“可是现在你既然一直都在鼓励我，情况当然又不一样了。”

他的手已经要开始做出那种“不一样”的动作。

在这种不一样的情况下，每个女人都会觉得有一点不一样的。

——也许还不止一点而已。

这时候无疑已经到了一种很微妙又很危险的时候了，在这种情况下，无论什么事都可能会发生。

只要是一个人所能想象出的事，都随时可能会发生。

——你有没有想象出在这种情况下会发生什么样的事？

如果你是一个很富于幻想力的人，那么你所想到的事，一定会让你觉得非常兴奋非常冲动非常刺激。

可是我相信你绝没有想到陆小凤和宫萍此刻是在什么地方。

因为你根本不会去想。

像他们这样两个人，无论在什么地方，都是一样的。

无论在什么地方，他们都一样会做出同样的事来。

所以地方根本是不重要的。

重要的是，他们究竟做出了什么事？结果如何？

他们什么事都没有做，陆小凤只不过碰到了宫萍的腰带，就什么事都不能再做了。

因为就在那时候，他已经听见有人在外面说：“她不能告诉你玉佩是谁送给她的，因为把这块玉佩送给她的人是我。”

“我”是谁？

“我相信你现在一定已经知道我是谁了。”这个人说，“就算你现在还没看到我的人，你应该听得出我的声音来。”

陆小凤不能否认，不管在任何情况下，他都能听得出这个人的声音。

因为她的声音之温柔高贵优雅，男人只要听过一次就忘不了，就像是那双又长又直又结实又充满弹力的腿一样让男人忘不了。

这个把柳乘风随身所带的玉佩送给宫萍的人，当然就是那位被谪的王妃。

——宫主只不过是一种称呼而已，这里有什么宫？这种鸟不生蛋的地方会有什么宫？没有宫哪里来的宫主？

可是王妃却是实实在在的。

一个实实在在的王妃和一个浪迹天涯行踪不定，身份又那么神秘的柳乘风会有什么关系？

如果他们丝毫没有关系，柳乘风的玉佩怎么会从她手里送给了宫萍？

如果他们有关系，关系是怎么来的？

谁也不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只不过陆小凤总算知道了一件事。

——宫萍死也不肯说出玉佩的来历，只不过是为了想要保护她的宫主而已。

她不想让她的宫主被牵连到这件凶案里，她们之间当然也有某一种很不一样的关系。

这种关系究竟是什么样的关系，陆小凤非但不会问，连想都不会想。

总是喜欢去揭发别人隐私的人，就好像一条总是喜欢吃大便的狗一样，谁也不知道这些人为什么总是喜欢去探听人家的隐私，也正如谁都不知道为什么狗总是要吃大便。

这种人和这种狗都是陆小凤深恶痛绝的，所以他只问一件事：“这块玉佩究竟是怎么来的？”

他只问这一点，因为这一点就是这件凶案最重要的关键。

宫素素并没有拒绝回答这个问题，只不过她的回答也不是陆小凤想不到的。

宫素素的回答，居然也和宫萍刚才说的一样。

“一个女人身上，总是难免会有一些来历不明的东西。”她说，“这些东西当然是男人送的。”

她甚至也和宫萍同样强调：“男人送女人东西，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就连你这种男人，有时候都难免会送女人一点东西。”

他当然会送，不但有时候会送，而且常常会送，什么都送。

只有一样东西他绝不会送。

——死人的东西他绝不会送，尤其这个死人是死在他手里的，如果把这种东西送给一个可爱的女人，不但无礼而且可耻。

如果把这种东西送给一个讨厌的女人，那就愚蠢至极了。

这个世界上能保密的女人又有几个？有经验的男人都应该明白这一点，能够杀死柳乘风的人当然不会没有经验。

如果这块玉佩不是他送的，就是宫素素在说谎。

这道理就好像一加一等于二那么简单。

陆小凤一向很少揭穿女人的谎话，可是他今天实在很想破例一次。

想不到宫素素说的话却又堵住了他的嘴。

“其实就算你不问，我也应该告诉你，这块玉佩是柳乘风自己送给我的。”宫素素说。

“哦？”

“他一到这里，就已经知道我的来历，那一天又恰巧是我的生日，所以他就送了一点礼给我，我也请他喝了一点酒。”

宫素素对陆小凤笑了笑：“第一次到我这里来的人，通常都会带一点礼物来送给我的，好像还很少有人例外。”

陆小凤非但说不出话，脸都红了起来。

他非但没有送礼还吃了别人一顿，而且还把别人家里的人绑走，就算是个脸皮最厚的人，也会觉得有点不好意思的，幸好这时候有人替他解围了，宫萍好像正想替他说几句好话。

不幸的是，宫萍的话也没有说出来，因为就在这时候，窗外已经有十几点寒光破窗而入，用不同的力量，在不同的方向，从不同的角度，分别打她身上不同的十几处要害。

这些暗器的光泽和形状也有分别。

这种情况却和赵瞎子那天在他的棺材铺里所遭遇到的几乎完全一样。

不同的是这次宫萍的处境更险。

她已经被制住，连动都不能动。

幸好他们的处境另外还有一点相同之处——他们身边都有一个陆小凤。

宫萍也知道陆小凤绝不会眼看着她死的，可是连她自己都想不出陆小凤有什么法子救她？

她只听见一阵很强劲的风声从她身上卷过去，仿佛还看见了带起这阵劲风的是一件形状很奇怪的软兵器，她非但没有见过，连猜都猜不出。

她只知道这件兵器非常有用。

带着极尖锐的破空声，穿窗而入的暗器其中就有十三四件被卷入这阵劲风，甚至很可能已经被这件奇形的软兵器绞碎。

剩下的还有三两件，只看见陆小凤伸出两根手指像夹苍蝇般一夹，暗器就已到了他手指间。

然后她又听见陆小凤的冷笑：“果然又是棺材店的老把戏，玩的还是那几样破铜烂铁。”

宫萍不笨，所以立刻问：“你知道暗算我的是谁？”

“大概知道一点。”

“是不是暗算赵瞎子的那两个人？”

“大概是的。”

“你一直在追查他们的下落，既然他们这次又出现了，你为什么不追出去？”

宫萍这个问题问得非常合理，无论谁对这一点都会觉得很奇怪。

陆小凤也应该有很好的理由回答，奇怪的是他只淡淡地说了一句：“反正我就算追出去也来不及了。”

这句话也可以算是一句很好的回答，但却绝不像是从陆小凤嘴里说出来的。

陆小凤绝不是这样的人。

明明知道不可能做到的事，他偏偏要去做，这种事他也不知道做过多少回了。这一次是什么原因阻止了他？

宫萍没有再去追究这一点，忽然张大了眼睛，吃吃地说：“你……你手上拿着的是什么？”

她当然已经看清陆小凤手上拿着的是什么，一个女人怎么会认不出自己的腰带？

陆小凤却好像忽然变成了一个笨蛋，居然还要解释：“这是一条绸布带子，是刚刚系在你身上的。”

宫萍好像也忽然变成了一个笨蛋，居然好像还没有想通刚才飞卷暗器的那件奇形软兵刃就是这条腰带，所以一张脸已经变得绯红。

陆小凤的脸居然也好像有点红了起来。

不管怎么样，这条腰带总是他刚刚从她身上解下来的。

不管是为了什么缘故，这件事毕竟还是发生了，这时候他们两个人的心里是什么滋味？

想不到宫萍却又偏偏在这个时候叫了起来，因为她忽然发现屋子里少了一个人。

“宫主呢？”

“她好像已经走了。”

“什么时候走的？”

“刚才。”

“刚才是什么时候？”

“刚才就是……”陆小凤看看手里的腰带，“就是那个时候。”

这个回答仿佛含糊，却很明确——那个时候就是腰带被解下的时候，也就是宫萍的生死存亡已经在一瞬间的时候。

“你看见她走的？”宫萍又问。

“嗯。”

“你知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走？”

陆小凤苦笑：“你怎么会问我这句话？我怎么会知道？”

宫萍轻轻地叹了口气。

“你当然不知道，可是我知道。”她看着陆小凤，眼色忽然变得异样温柔，过了很久很久，才柔柔地说，“现在我什么都知道了。”

宫萍究竟知道了什么？

04

宫萍非但不笨，而且冰雪聪明，所以她知道的事居然比陆小凤想象中还要多。

“你不去追暗算我的人，是因为要保护我，不但怕他们再次出手，而且怕别人伤害我。”

“别人是谁？”陆小凤问。

“别人当然就是这些年来一直待我很好的宫素素。”宫萍说，“至少我一直认为她待我很好。”

“她怎么会伤害你？”

宫萍又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是故意这么问我的。”她说，“你知道的应该比我多。”

陆小凤既不承认，也不否认，所以宫萍只有自己接着说：“我本来也认为她绝不会伤害我，可是现在……”

宫萍迟疑了很久才说：“现在我甚至怀疑，刚才暗算我的人，也跟她有关系，甚至很可能就是她买来的杀手。”

“你认为她有理由要杀你？”

“有。”

“有什么理由？”

“我是唯一知道是谁把这块玉佩送给她的人。”宫萍说，“所以她要杀我灭口。”

只有死人才能够保守秘密，自古以来，这就是人类杀人最强烈的动机之一。

陆小凤还有一点疑问。

“既然她明知这块玉佩很可能成为凶案最重要的线索，她为什么要把它送给你？”

宫萍的回答明确而合理。

“第一，那时候她根本想不到有人会不远千里到这里来追查这件凶案，更想不到来的会是你。”

她说：“第二，因为她知道这块玉佩是从死人身上取下的，是件不祥之物，刚巧我看到的时候又很喜欢，所以她就乐得做这个顺水人情。”

宫萍说：“从这一点，更可证明她不但知道这块玉佩的来历，而且和刺杀柳乘风的凶手，有非常密切的关系。”

现在只剩下一个问题了。

——这块玉佩究竟是怎么来的？

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一步，这个问题当然很快就有了答案。

宫萍说：“这块玉佩当然不是柳乘风自己送给她的，他至死都把这块玉佩带在身上。”

“那块玉佩是谁送给她的？”

“是沙大户。”

谁也想不到金七两会是个很老实的人，可是陆小凤第二次又证明了他说的都是老实话。

沙大老板收容的那些超级恶棍，果然没有一个是有用的，否则陆小凤想要走入沙大老板的寝处就不是件容易事了。

可是现在他却进出自如，如入无人之境，就算他要睡到沙大老板的床上去，都不会是一件困难的事。

可是我们的这位陆小凤先生毕竟还是个君子，至少比大多数自命为君子的人都要君子得多。

他至少还懂一点礼貌，至少还懂得要走进别人的私室之前，应该先敲门。

何况沙大老板的卧房里好像还有另外一个人的声音——一个女人的喘息声。

对于陆小凤这种男人说来，这种喘息声并不陌生。

对于沙大老板这种男人说来，卧房里本来就应该有这种喘息声的，如果没有才是怪事。

所以陆小凤又站在外面等了半天，等到卧房里的喘息声停止，才开始敲门。

他才敲了两下，沙大老板就在里面开骂了，把什么难听的话都骂了出来，最后的结论当然还是：

“滚，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是来干什么的，最好都给我快滚，免得我把你的蛋黄都捏出来。”

陆小凤没有滚，他还在敲门，“笃、笃笃”敲得很有韵律，很好听。

卧房的门忽然间一下子就被拉开了，一个精赤条条的沙大老板忽然出现在门后面。

没有人能形容他在这一瞬间的表情。

可是我相信有很多人都能够想象得到的，就算不去看也可以想象得到。

陆小凤不愿去想象，也不想去看，他只是用一种很斯文有礼的态度鞠躬微笑。

“抱歉。”他说，“我实在真的是抱歉极了，可是我发誓，我绝不是故意来打搅你的。”

沙大老板的嘴里就好像被塞满了一嘴狗屎，虽然想一下子全都吐到陆小凤脸上去，却又有点不敢。

“更抱歉的是，我既不是鸡蛋，也不是鸭蛋，所以也没有什么蛋黄好被你挤出来。”陆小凤说，“我到这里来，只不过想问你一件事。”

沙大老板终于从嘴里挤出来了三个字：“什么事？”

陆小凤伸出了手，在他那名震天下的两根手指间，夹着一条红绳子，绳子上吊着的是一块色泽形状都很好的玉佩。

“我只想问你，你以前有没有看过这样东西？”

沙大老板的回答又让陆小凤吃了一惊，因为他居然毫不考虑地就说：“我当然看见过，而且这还是我送给素云宫主人的节礼。”

陆小凤愕住了。

在他来说，这本来是一条极重要的线索，一个极重要的关键，关系着一件极神秘的凶杀案。

想不到沙大老板轻描淡写地就说了出来，而且连一点惊惶的样子都没有。

可是生气的样子他却不止有一点了，他简直已经气得像一个冒烟的火炉。

“如果你就是为了要问我这件事，就三更半夜地闯到我这里来，那么我告诉你，不管你是谁，你恐怕都很难再完完整整地走出去。”

陆小凤苦笑叹气：“在这种情况下，我只好再问你一件事了。”

“什么事？”

“这块玉佩本来是不是你的？”

沙大老板居然也毫不考虑地就回答：“不是，我常送礼给别人，也常常有人送给我。”

他狠狠地瞪着陆小凤：“你是不是还想问我，这是谁送给我的？”

“是。”

“如果我不告诉你，你想怎么样？”

陆小凤又叹了口气。

“那么情况恐怕就很糟糕了。”他用一种很平静的态度告诉沙大老板，“现在如果我把手松开，这块玉佩就会掉在地上，在我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我就会把手松开。”

“那又怎么样？”

“也没有怎么样。”陆小凤手指间的玉佩在摇荡，“只不过这块玉佩掉在地上的时候，我保证你已经是个死人了。”

陆小凤一向很少用这种话来恫吓别人，如果他说出这种话，就绝不是恫吓。

沙大老板当然很明白这一点。

他的脸色已经变了，玉佩也将脱离陆小凤的手。

就在这时候，情况忽然又有了极大的改变，陆小凤忽然听见一个女人说：“这块玉佩是我送给他的。”

一个女人，赤条条地从沙大老板的被窝里跳了出来，手叉着腰，站在陆小凤面前。

“这是我老公给我的，我喜欢送给谁就送给谁，除了我那个乌龟老公外，谁也管不着，就算我喜欢偷人，别人也管不着。”

她歪斜着一双媚眼：“陆小凤，陆大侠，陆公子，你说对不对？你说你能不能管得着？”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陆小凤已经走得连影子都看不见了，就好像忽然看见了个恶鬼一样。

第九章　好快的刀

01

陆小凤找到王大眼的时候，这位绿帽如山的杂货店老板已经喝得烂醉如泥，吐得一身都是，脚上一鞋子都是烂泥，可是他居然就这么样躺在床上呼呼大睡，屋子里的臭气足足可以臭死一条街的人。

像这么样一个又窝囊又遢邋的人，怎么可能是杀人的凶手？怎么可能杀死柳乘风那样的江湖名侠？

陆小凤实在没法子相信。

可是那位赤条条地从别人的被窝里钻出来的老板娘，既然说这块玉佩是“老公”送的，那么陆小凤总不能不来问问这位老板。

不管那位老板娘给他戴了多少顶绿帽子，可是老公却还是只有他一个。

要让一个喝得像死猪一样的人立刻清醒，最好的法子就是把一桶冷水从他头上淋下去，尤其是在这种天气，这种法子更是保证有效。

可是陆小凤却实在有点不忍。

他也知道可怜之人必有可恶之处，但是只要一碰见可怜的人，他的心总是会变得特别软的。

所以他花了很多工夫，费了很多事，才总算把这位王大爷弄醒。

他本来还想等他再清醒一点时再问他这块玉佩的来处，想不到王大眼一看见这块玉佩就叫了起来。

“这是我送给我老婆的，怎么会到你手里了？你最好快一点给我从实招来。”

陆小凤苦笑。

这件事根本就没法子解释清楚的，他也不想解释，所以他只有采取比较简单的一种方法，一种他平常很少用来对付可怜人的方法。

这种方法总是能够很有效地让人不能不说实话，王大眼果然很快就供出了玉佩的由来：“这是我花了整整三两银子买来的。”

“谁卖给你的？”

“除了那个小王八蛋之外还有谁？”

王大眼还说：“平常这个小王八蛋穷得要死，可是柳大爷一死，他就阔了，我一直怀疑他见财起意，谋财害命。”

不管他说的话是真是假，都要先找到那个小叫花才能证实。

何况这条线追查到这里，已经快追到了，再追下去一定可以追出个头绪来。

所以这个小叫花当然非要找到不可。

王大眼自告奋勇带着陆小凤去找：“这个小王八蛋平常窝在些什么地方，没有人比我更清楚，我准能把他找到。”

可是他没有找到，找了七八个地方都没有找到。

这个小王八蛋好像忽然不见了。

02

一个人怎么会忽然不见？

是不是因为有人要让他背黑锅，所以，杀了他毁尸灭迹？

还是因为他自己知道事情已经追到他身上来了，所以只好逃之夭夭？

陆小凤无法确定。

到现在为止，他还没有抓到一点证据，什么事他都无法确定。

陆小凤从来不肯随便下判断，就算他明知道一个人是凶手，在没有找到证据的时候他也不会动的。

无论在任何情况下，他都不愿冤枉好人。

江湖中有很多人都说，他和从前那位在活着的时候就已成为神话般传奇人物的楚香帅有很多相同之处，其实他们相同的地方并不多。

他们根本就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楚留香风流蕴藉，陆小凤飞扬跳脱，两个人的性格在基本上就是不同的，做事的方法当然也完全不同。

他们两个人只有一点完全相同之处。

——他们都是有理性的人，从不揭人隐私，从不妄下判断，从不冤枉无辜。

所以他们这一生做人都做得心安理得，因为他们问心无愧。

不管怎么样，小叫花现在也已变成了可疑的凶嫌之一了。

如果连他都可能是杀人的凶手，这个小镇上还有什么人是可以信任的？

可是这个小镇上却又仿佛没有任何一个人具有杀害柳乘风的动机和理由，更没有杀他的本事。

他们都是生长在这里的土著，一生从未离开过这地方，以前也从未见过柳乘风。

也许只有一个人是例外。

宫素素。

想到宫素素，就想到了宫萍，陆小凤心里立刻就变得很不安。

宫萍和他分手时，他就有点担心。

她一定要回去找宫素素，他一定要追出玉佩的线索，谁都没有理由阻止对方。

他不放心，只因为那时他已感觉到宫素素是个很危险的人物。

所以现在他也决定要去找宫素素。

03

找人是件很奇怪的事，有时候你不想去找一个人，他总是随时随地都会在你眼前出现，等你要找他的时候就找不到了。

这次的情况又一样。

陆小凤到了宫素素的居处时，那地方已经人影不见，非但宫素素不见了，宫萍也不见了，甚至连那个应门的白发老妪都不见了。

本来布置得很高雅洁净的屋子，现在已经一片凌乱，就好像刚刚有七八十只猢狲到这里来满屋子到处翻跟斗。

陆小凤的心沉了下去，眼睛却又忽然一亮。

他看到了一样东西，屋子里虽然一片凌乱，这样东西还是很刺眼。

陆小凤看到的是个发髻。

一个用一根麻布带扎成的发髻，本来应该是褐黄色的麻布带，已经变成了黑的，也不知道已经用了多久没有洗换过。

本来是黑色的头发，现在却已变成了褐黄色，又是灰尘，又是泥巴，又是油垢，又是沙土，距离上次洗头的日子好像已经有一甲子之久。

这个发髻陆小凤认得。

这个发髻本来应该是在那个小叫花头上的，现在却落在一个破碎的花瓶和一个还没有摔碎的水晶灯罩之间。

这个发髻虽然扎得乱七八糟，可是它断落处却很整齐。

——一个发髻当然不会无缘无故地就从一个人的头顶上掉下来。

它无疑是被人一刀削落的。

陆小凤捡起发髻凝视发根断处，瞳孔忽然收缩。

“好快的刀。”

这么快的刀，是不是已经快得足够能一刀刺穿柳乘风的心脏？

这柄刀是谁的刀？

04

小叫花到宫素素这里来过？被一个年龄身份性别姓名都不详的人一刀削落了他的发髻，然后他的生死去向就没人知道了。

宫素素和宫萍的下落也同样不明，刚才这里发生了什么事，除了他们三个人之外也没有别人知道。

陆小凤手里拿着小叫花的发髻，呆呆地站在那里发了半天愣，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不是三个人，是四个人。

除了宫萍、宫素素和小叫花之外，还有那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婆。

——她怎么也不见了？

这么样一个已经老得连腰都直不起来的老太婆，难道也和这件凶杀案件有什么关系？

陆小凤虽然对自己提出了这个问题，可是心里也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是他自己绝对找不出来的。

就在这时候，他的瞳孔忽然又收缩。

这一次他并没有看见什么刺眼的东西，可是刺耳的声音同样会刺激到眼睛。

陆小凤听到的声音本来绝不能算是一种刺耳的声音，因为那只不过是一种很微弱的呻吟声。

可是他听起来，却比尖针更刺耳，因为他立刻就听出了这是宫萍的声音。

——宫萍还在这里？为什么会发出如此痛苦的声音，是不是受了重伤？

唯一值得安慰的是，一个人只要还能出声就表示这个人还没有死。

陆小凤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控制住自己的心跳和呼吸。

夜静。

心跳和呼吸声都已被控制得几乎没有声音。

所以等到第二声微弱如平常人呼吸般的呻吟响起时，陆小凤立刻就辨出了它是从什么地方传出来的。

05

天色极暗，因为现在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一段时候，而且无星无月无灯。

本来颜色极明媚的小园，现在也像是被泼墨染黑了，什么都看不见。

可是陆小凤还是很快就找到了宫萍，在一个没有别人找得到的地方找到了她。

小园里后墙边摆着七八个养金鱼的大水缸。

京城里的大户人家很少有不养金鱼的，这是一种生活习惯，也是一种派头。

往日的繁华虽然如烟如梦，有些习惯和派头却还是改不了的。

只可惜在这种鸟不生蛋的地方，到哪里去找金鱼？到哪里去找水？所以我们这位昔日王妃的庭园中只得空留下一排金鱼缸。

宫萍就在这排金鱼缸从左数起的第三个缸里。

她当然不是自己愿意躲在里面的，谁也不愿意把自己硬塞到个金鱼缸里。

如果她能够反抗，她也不会被别人塞进去，只可惜她身上多了九根银针，每一根银针都插在她身上一个很重要的穴道里。

最黑暗的时候已经过去，天色已经开始有点亮了，银针在微曦中闪着光。

陆小凤的四条眉都好像皱了起来。

他看得出这些银针是被人用一种极厉害的暗器手法打入宫萍的穴道的。

在窗外以暗器暗算棺材店老板的无疑也是这个人。

这样的暗器高手，无论在哪一代都不多。

这个人是谁？

银针拔出，宫萍才能开口说话。

“我知道你一定会替我担心，我自己却一点都不担心，因为我自己一直觉得宫素素不能把我怎么样。”宫萍说，“我连做梦都没有想到许老太能一下子就把我制住。”

“许老太是谁？”

“就是那天替你开门的老婆婆。”

陆小凤忽然想起一个人来了，江湖中能用这么厉害的暗器手法伤人的绝不会超过十个人，女的最多只有三两个。

其中有一个不但精暗器，擅易容，而且是个神偷，“三手仙妪”许扒，在她还是“仙姑”的时候就已经名动大江南北。

那个已经老得快要干掉了的老太婆，难道就是昔年那位灵巧如仙子的许仙姑？

她怎么会到这种地方来的？怎么会在一个被逐放的王妃家里屈身为奴？

以她的名气和武功，以她在江湖中的身份和地位，世界上大多数王妃只配替她洗脚。

谁也想不到一个已经被制住七处要穴而且已经被塞入了金鱼缸的人，还有人能把她救出来。

宫萍实在是已经死定了的，宫素素没有杀她，只不过要她多受一点活罪而已。

可是那个小叫花呢？陆小凤问宫萍：“你有没有看见那个小叫花？”

宫萍当然看见了他：“可是我从来也没有想到他会是这么样一个人，居然会冒险来救我。”

陆小凤显然也被感动了，过了很久才问：“他是不是已经遭了毒手？”

宫萍黯然叹息：“就算他现在还活着，恐怕也活不长久。”

“为什么？”

“因为他好像知道一件绝不愿意让别人知道的秘密。”宫萍说，“他好像还看到了一件他不该看到的事。”

这件事和这个秘密当然都和柳乘风的死有极大关系。

这是毫无疑问的事，所以陆小凤也没有问，他只问宫萍：“现在这个小叫花的人在哪里？”

“他已经被押走了，被宫素素和许老太押走的。”

“她们为什么要把他押走？”陆小凤问，“如果她们要杀他灭口，为什么不索性就在这里杀了他？”

宫萍反问陆小凤：“如果你要杀一个人，你愿不愿意要他死在你自己家里？”

“我不愿意。”

“要一个人自己走到别的地方去死，是不是要比把一个死人搬出去容易得多？”

“是的。”

现在陆小凤当然已经明白，小叫花是被宫素素押到别的地方去，灭尸灭口灭迹。

那个地方当然是别人找不到的，因为谁也不知道它在哪里。

陆小凤也一样不知道。

他能够做很多别人做不到的事，他喝酒如喝茶，玩命如玩牌，用两根手指夹别人致命的利器，轻松得就好像一个调皮多情的少女用两根手指去捏她情人的鼻子一样，在生死呼吸之间还能够说一句鸟不生蛋的笑话。

可是他毕竟只不过还是一个人，毕竟还有很多事是他的能力所无法达到的。

他也从来没有想到一个风筝能够对他有什么启示。

在清冷的晨风中，在暗白色的穹苍下忽然有一个风筝飘了起来。

一个好大的风筝，大得就像是翱翔在雪山绝岭上的大鹰。

在夜色与晨曦的交替中，风筝上忽然闪现出八个用碧磷写出来的大字。

“要找祸秧打破鱼缸。”

这八个字好像也只不过是个鸟不生蛋的笑话。

第十章　打破金鱼缸

01

如果说“要找鱼秧，打破鱼缸”还算是一句话，就算鱼缸里连个鱼影子都没有，这句话也还说得过去。

“要找祸秧，打破鱼缸”就完全不像话了。

只不过要做这么大一个风筝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写这么样八个大字，也要用掉不少碧磷，碧磷也不是很便宜的东西。

有谁肯花这么大工夫，来开这么样一个损人不利己的狗屁玩笑？

陆小凤非但连一点好笑的意思都没有，脸色反而变得严肃起来。

——这个玩笑绝不是个玩笑。

他立刻走过去检查那排金鱼缸，八个金鱼缸的大小形状质料色泽都一样，和他在京城里常常看到的那些金鱼缸也没什么不同，唯一不同的是，这些金鱼缸都已经干得好像老太婆的脸一样，好像都已经起了皱纹了。

他把八个金鱼缸里里外外都仔细看了一遍，除了沙土灰尘外，什么都没有。

宫萍根本没有过去看，却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用力丢了过去。

——在某一方面说来，女人做事有时确实要比男人直接有效得多。

“当”一声响，一个金鱼缸被砸破了。

——一个空金鱼缸被砸破了之后，你会发现什么呢？

你唯一能够发现的，就是你根本就不应该把这个金鱼缸砸破的。

陆小凤苦笑，摇头：“女人做事就是这样子的，总以为自己做得很聪明很神勇，如果有个女人真的能做出一件让男人佩服的事来，那么这个女人恐怕就不是一个女人。”

宫萍没有反驳他的话，甚至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好像根本没听见他在说什么。

她一直都在盯着刚才被她打破的那个金鱼缸。

一个空鱼缸被打破之后有什么好看的？

有。

本来是没有的，可是现在忽然有了，鱼缸一破，缸底忽然往下沉，露出了一个地洞。

宫萍慢慢地回过头，用一双好像大白果一样的眼睛瞅着陆小凤慢吞吞地问：“刚才你在说什么？”

“刚才我在说什么？我什么都没有说啊。”陆小凤眼睛也瞪得贼大，“刚才我只不过好像放了个屁而已。”

02

鱼缸底下的地洞，当然是一条密道的入口，如果不是宫萍的运气特别好，一下子就碰对了，那么就是每个金鱼缸底下都有这么样一个入口。

因为缸底的地洞虽小，下去之后地方却很宽敞，就好像是个用青石砌成的小客厅一样。

只不过这个客厅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扇门，铜门。

推开铜门又是一个同样的石室，又有一扇门，只不过除了这扇门之外还有一些很古老的刑具，甚至连在纣桀那个时代里都被视为最残酷的刑具“炮烙”都有。

这些刑具本来只有在传说中才能听到，想不到陆小凤却一下子全都看到了。

他的眼福真不错。

可是他只想吐，虽然只有刑具，没有受刑的人，他还是想吐。

第二道门居然推不开，幸好上面挂着一个牌子，上面也写着八个字：“若是君子，敬请敲门。”

于是陆小凤敲门。

在某一方面来说，陆小凤有时候是非常听话的，叫他喝酒，他就喝，叫他敲门，他就敲，尤其是漂亮小女孩的门，他敲得比谁都快，而且敲得比谁都响。

这一次也一样，门一敲就开了，开门的居然真的是个漂亮小女孩。

——最少在廿年前是个漂亮小女孩。

开门的居然是老板娘。

03

陆小凤傻了。

这一次他倒不是被老板娘吓傻的，而是被这石头屋子里的情况吓傻了。

无论谁看见里面的情况，都会像傻瓜一样愣住。

陆小凤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那个小王八蛋。

陆小凤本来以为他就算没有死，也已经被人家修理得半死不活了。

想不到现在这个小王八蛋却像是大爷一样，大马金刀地箕踞在一张胡床上，左手按着一个人的脑袋，右手也按着一个人的脑袋。

陆小凤做梦也想不到这两个人的脑袋会被这个小叫花按在手底下。

这两个人赫然竟是财雄势大的沙大户，和昔年名动江湖的三手仙妪许扒。

怪事还不止这一件。

更奇怪的事，棺材店的老板赵瞎子、杂货店的老板许老大，和被谪的王妃宫素素也全在这里，也全都和沙大户一样，做了小叫花的阶下囚。

陆小凤不但把四条眉毛都皱了起来，如果他有八条眉毛也一定全都皱起来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他想不通。

这件事其实是很简单的。

小叫花只笑，不开口，说话的是老板娘：“柳乘风不但是你的朋友，也是我们的朋友，他死得太冤，我们也和你一样，想找出杀他的凶手，为他复仇。”

她说的“我们”，显然就是宫萍、小叫花和她自己。

其余的这些人当然就是被他们认为非常可疑的凶手。

——至少其中有一个是凶手。

“沙大户、赵瞎子、许老大、宫素素，和我这个不争气的老公，都可能是杀死柳乘风的人。”老板娘对陆小凤说，“今天你在沙大户的床上看到我，就因为我一直都想把他捉来问个清楚。”

她叹了口气：“我相信你一定也明白，要捉沙大户这种人，只有先上他的床。”

陆小凤本来是一点都不明白的，直到现在，才开始有一点点明白了。

小叫花也开了口：“只要一上床，万事都风凉，连沙大户都上了当，何况这个老王八蛋？”

他指了指宫素素和许扒。

“我对付这两个老太婆的情况虽然有点不一样，多多少少还是用了一点美男计。”

陆小凤笑了。

就在他开始笑的时候，就已经笑不出，因为他忽然发现，有两件致命的武器已经往他身上两处要害打了过来，一样是老板娘的手，一样是宫萍的脚。

老板娘十指纤纤，十指尖尖，每个指甲上都套着一种用薄铜打成的指套，锋利如剑。

宫萍的脚上，穿的是箭靴，一脚踢出，碎石如粉。

这两种武器都是女子独用的，就好像某些女人的心一样，又毒又狠，又难猜测。

陆小凤如果不是陆小凤，这一次大概就死定了。

——陆小凤如果不是陆小凤，也不会等到今天才死了，等到今天，他至少已经死了三百七十八次。

有很多人甚至认为陆小凤是死不了的。

直到很久以后陆小凤还说：“老实说，我这一生经过的危险实在不少，有很多次的确是差一点就完蛋了，可是最危险的一次，还是那一次。”

他说：“因为那时候我实在没想到宫萍和老板娘会杀我，更没有想到她们的出手居然那么狠毒。”陆小凤说，“如果现在你要我在江湖中列举几个武功最高最可怕的女人，我还是会把她们两个人算在里面，因为直到现在为止，江湖中能胜过她们的女人实在不多。”

他说的是真话。

那一次他能够逃过那两招致命的攻击，的确险过剃头。

那一次比陆小凤更吃惊的是老板娘。

她的功夫是经过苦练的，为了练功夫，她的手心和脚心都磨出了老茧。

为了要漂亮，要让男人喜欢，她又花了很大的工夫把这些老茧用药水泡掉。

她真是吃了不少苦，所以她对自己的出手很有信心，虽然她也知道陆小凤是个很难对付的人，却还是对自己很有把握。

可是她立刻就发现自己错了。

因为她这一击，本来是要去抓陆小凤的腰眼，用她手指上五个薄如利刃的指套，去抓陆小凤的笑腰穴。

她抓到的却是宫萍的裤腰。

陆小凤也不知道是用什么法子，忽然一下子就蹿到五六尺之外去了。宫萍的裤腰已经被撕裂，露出了一双腿。

一双修长结实充满了弹力的腿。

一双男人只要看过一次就永远不会忘记的腿。

陆小凤看过这双腿。

在赵瞎子那个棺材铺的后院里，在那一条飞扬的紫色长裙下，他看见的就是这双腿，绝对错不了。

他看呆了。

每一个男人忽然间看到这么样一双腿，忽然从一条撕裂的裤子里露出来的时候，都会看得发一下呆的，只不过陆小凤这一次发呆的原因，和世界上其他大多数别的男人都有一点不一样，这一次他看得呆住，只因为他在和宫萍真正认识之后，就没有想到过那个从想杀他的紫裙老妪长裙下露出来的腿，竟然会是宫萍的腿。

——情感有时候就像是眼罩，常常都会把一个人的眼睛罩住，当然看不见他本来应该看见的事。

幸好现在他看见了，不幸的也是他现在看见了。

在幸与不幸之间，往往是一段空白。

空白的时候，就会发呆。

发呆的时候，就是别人的机会。

忽然间，所有不该动的人，全都动了，明明已经被制住的沙大户、赵瞎子、王大眼、宫素素、许扒，居然在这一刹那之间全都动了，而且动得极快、极准、极狠。

这种快、准与狠，都不是一个生长在这种荒僻小镇上的人所能够做得到的。

一个人的出手，如果能够达到这么快、这么准、这么狠的程度，那么这个人无论在任何一种标准下，都无疑可以列名在江湖中五十高手之林。

“五十”这个数字好像已经很多了，可是如果你算一算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混迹在江湖，有多少人想在江湖中挣扎奋斗成名，能够成名的人又有多少。

在江湖中，每天每夜每时每刻，有多少人为了求生求名而做生死之决战，也不知有多少人生，有多少人败，有多少人死，有多少人胜。

如果你能想到这一点，那么你就知道生死存亡胜败，是系于多么微妙的一刹那间。

就在这一刹那间，陆小凤倒了下去。

无论任何人在同一刹那间受到这么多绝顶高手蓄意已久的全力攻击，如果还能够不倒下去，那么这个世界上也就没有会倒下去的人了。

对于一个在江湖中混了很多年，成名也很多年，交友不知其数，结仇也不知道有多少的人来说，倒下去的意思就是死。

陆小凤怎么会死？

04

没有人相信陆小凤会死，就算有人亲眼看见有个人拿一把刀砍在他的脖子上，也不相信这个死不了的陆小凤就会这么一命归西。

可是陆小凤这一次居然真的就这么一命归西。

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第十一章　巴山夜雨话神剑

01

春夜、夜雨、巴山。

春夜的夜雨总是令人愁，尤其是在巴山。落寞的山岭，倾斜的石径，泼墨般的苔痕，多少前辈名侠的凄惨往事都已被埋葬在苔痕下，多少春花尚未发，就已化作泥。

春泥上有一行脚印，昨夜雨停后才留下的脚印。

今夜又有雨。

在苍茫的烟云夜雨间，在石径的尽头处，有一座道观，香火久绝，人迹亦绝，昔年的冲霄剑气，如今也已不知有多久未曾再见。

自从昔年以“七七四十九手回风舞柳剑”名动天下的巴山剑客顾道人飘然隐去，不知仙踪之后，他的子弟们也已四散。

这个曾经被醉心于剑的年轻人们奉为圣地的道观，也已渐渐荒冷没落，所剩下的，唯有一些神话般的传说，和台上的一道剑痕空留凭吊而已。

可是近两年来，每当风清月白的夜晚，附近的樵户猎人们，往往可以看到道观里仿佛又缥缥缈缈地亮起一盏孤灯。

有灯，就有人。

是什么人又回到这里来了？为什么？

02

今宵夜雨，孤灯又亮起。一个人独坐在灯下，既不是巴山门下的子弟，也不是道人。

在这个寂寞无人的荒山道观里独居已两年的，居然是个和尚。

一个经常都可以几天不吃饭，几个月不洗澡的邋遢和尚。

这个和尚有时甚至可以经年不说话。

就在这个晚上，这个道观里居然又有两个人来了。

两个人的身材都相当的高，穿着同样的两件黑色斗篷，戴着同样的两顶黑色毡帽，帽檐极宽，戴得很低，掩住了面目。

从倾斜的石径上走到这里来，践踏着不知有多少落花化成的春泥，其中有一个人，显得已经非常累了，另外一个人常常要停下来等着扶他。

远在数十百丈之外，灯下的和尚就已经知道他们来了。

可是和尚没有动。

灯光虽然在闪动明灭，和尚却没有动静，甚至连一点反应都没有，直等到这两个人穿过道观前的院落，来到他这间小屋前的时候，这个和尚却连一点反应都没有，此僧不老，却已入定。

敲门声也没有响应，两个冒雨越山而来的人，只有自己把门推开。

灯光虽不亮，却还是把这两个人照亮了，也照亮了他们在帽檐阴影下的嘴与颔。

两个人的下颌都很尖，线条却很柔和，嘴的轮廓更丰满柔美。

只有女人才会有这么样的嘴。有这么样一张嘴的女人，无疑是个非常有吸引力的女人。

两个美丽的女人，在夜雨中来访巴山，访一个已如老僧般入定的和尚。

她们是不是疯了？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如果她们既没有疯也没有毛病，就一定有一个非常好的理由，而且一定是为了一件非常严重的事。

——两个漂亮的女人冒雨越荒山来找一个邋遢和尚，会是为了什么事？

——两个女人来找一个和尚，会有什么事发生？

03

还没有老的和尚仍如老僧入定。

走得比较快，体力比较好，身材也比较高的女人伸出一只雪白的手，用一种几乎比舞蹈还要优美的姿势，脱下了她头上的毡帽，顺手一抡，帽上的雨珠洒出，在灯光下看来，就像是一串闪亮的珍珠。

本来被束在她帽子里的长发，就像是雨水般流落下来，又掩住了她的半边面，却露出了她另外半边脸。漆黑修长的眉，明媚的眼，嘴角一抹浅笑，春天真的已到了人间。

和尚眼观鼻，鼻观心，好像根本没有看见面前有这么样一个女人。

可是她对这个和尚好像很熟悉，而且居然还用一种很亲热的态度对他说：“和尚，别人都说你老实，世上如果只有十万个人，最少有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个人都说你老实。”

这个女人说：“可是呀，依我看，你这个和尚，可真是一点都不老实。”

这个女人的体态修长而优雅，而且风姿绰约，每一个动作都温婉柔美，只有出身于非常有教养的高贵之家，才会有如此风采。

可是她对这个又神秘又怪异的穷和尚说话的时候，却忽然变得好像是个整天在和尚庙里鬼混的小尼姑。

和尚也终于忍不住开口：“我有哪点不老实？”

“你告诉别人，你要到五台山去坐关，却偷偷摸摸地躲到道士观里来，我上天入地地找你，也找了一个多月才找到。”她说，“你说你有哪点老实？”

和尚叹了口气。

“你找和尚干什么？”他苦着脸说，“和尚又不吃牛肉汤。”

这个女孩子居然就是近年来在江湖中以调皮捣蛋出名的牛小姐“牛肉汤”。

“其实你心里一定也明白，我找你一定不会有什么好事的。”

“阿弥陀佛，佛祖保佑，和尚只希望这次你找我的事不要太坏。”

“非但不坏，而且好极了。”

“哦？”

“这次我找你，是为了成全你去做一件够朋友义气的事，也就是你们说的，去修一场大功德。”

牛小姐说：“这种事多做两件，你迟早总会修成一个罗汉的！”

“修成什么罗汉？找鸡罗汉？”

牛小姐的大眼睛眨了眨，吃吃地笑了。

“找鸡罗汉也不错呢！大小总也是个罗汉，也不比降龙伏虎差多少。”

和尚苦笑：“牛小姐，你饶了我这一次行不行？你以为和尚真不知道你这次来找我是为了什么？”

“你知道？”

“我用屁股来想也能想得到，一定是你那位陆小鸡又不见了，所以你要和尚去找他。”和尚说，“只可惜和尚这次再也不会去做这种傻事了。”

牛小姐的神色忽然变得沉重了起来，而且还仿佛带有种说不出的焦急和忧虑。

“你没有猜错，陆小凤的确又不见了，只不过这一次和以往都不同。”

“有什么不同？”

“这一次他既没有跟我吵嘴斗气，也不是为了别的女人。”牛小姐说，“这一次他临走之前，还跟我见过一次面，说是为了他一个好朋友忽然失踪，要远赴边陲去找他，而且说不定也会有危险。”

她的样子好像已经快要哭了出来：“我本来下定决心要跟他去的，想不到他竟偷偷溜了，一去就再也没有消息，你说急不急死人？”

“不急，一点都不急。”和尚慢吞吞地说，“和尚替他算过命，他死不了的。”

“不管怎么样，你都要去找他。”

“为什么？”

“因为你是他的好朋友。”牛小姐说，“江湖中谁不知道老实和尚是陆小鸡的好朋友，他有了危险，你不去找他，岂非笑死人了。”

这个和尚居然就是佛门中第一游侠，名满天下的老实和尚。

据说他一辈子都没有说过一句不老实的话，可是如果有人一定要逼他说老实话，那个人恐怕很快就再也没法子开口说话了。

据说有一次他在黄河渡船上，遭到盗劫，他说囊空如洗，强盗也信他，等到群盗走后，他却又追上去，承认自己说谎，而把自己身上的一点银钱都交了出来，第二早上，那批水贼就忽然莫名其妙地死在他们的贼窝里。

有关这位和尚的传闻轶事可真不少，而且都很有趣。只可惜我们这个故事要说的不是他。

牛大小姐要说动一个人，真可以把死人都说成活的，老实和尚却好像连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不管你怎么说都没有用的，反正和尚这次已经吃了秤砣，铁了心了，说不去，就不去。”

“此话当真？”

“当真。”

“不假？”

“不假。”

牛小姐叹了口气：“这么样说来，我只好讲个故事给你听。”

她讲的故事是这样子的：“从前有个和尚，别人都说他老实得要命，从来都不沾荤腥，更不近女色，碰到女人，他连看都不敢看一眼！”

“他的确不敢看一眼，因为他一看起来，最少也要看个七八百眼。”

“有一次他居然还跟一个女人谈起情说起爱来了，跟一个叫‘小豆’的小女孩子。”

“这个小女孩身世很可怜，是在乐户里长大的，身子又弱，又有病，所以我们这位很老实的和尚就很同情她，可怜她。”

“可怜不要紧，要紧的是，由怜生爱，一爱就爱得没完没了。”

“唯一遗憾的是，他是个和尚，而且是个出名老实和尚，总不能去弄几千两银子来替一乐户女赎身，更不能明目张胆地把她从勾栏院里抢出来。”

“所以这位多情的和尚只好悄然含恨而去，躲到一个他认为别人绝对找不到的地方，去苦苦相思，忏情悔过。”

说到这里，牛肉汤才停顿了一下，盯着老实和尚问：“你说这个故事好听不好听？”

听到这里，老实和尚本来已经很憔悴的脸，几乎连一点血色都没有了，过了很久才回答：“不好听。”

“我也觉得不好听，”牛小姐说，“像这么悲伤的故事，我也不喜欢听。”

她叹了口气：“只不过这个故事却是真的，真有其人，真有其事。”

“哦？”

牛小姐又盯着和尚看了半天，忽然又问：“你知不知道这个故事里说的这个和尚是谁？”

“我……我知道。”

“你说出来呀。”

老实和尚额上开始冒汗，却还是挣扎着回答：“这个故事里说的和尚就是我。”

牛小姐微笑，叹息。

“不管怎么样，老实和尚毕竟还是不愧为老实和尚，果然是从来不说谎的。”

她忽然把另外一个穿黑披风的女孩拉到老实和尚面前，替她脱下毡帽，脱出了一张清秀瘦弱、楚楚动人的脸，脸颊上已有了泪痕。

“你再看看她是谁？”

老实和尚怔住。

他当然知道她是谁，天荒地老，月陨星落，他都不会认不出她。

——小豆子，怎么会是你？

小豆子的泪也如豆。

看到他们脸上的表情，牛小姐本来想笑的，也笑不出了。

她甚至想走了，走得远远的，好让他们能单独相聚，互相倾诉他们的思念。

想不到老实和尚反而叫住了她：“我也有样东西要你看看。”

“你要我看什么？”

老实和尚没有回答，只是慢慢地把他那件破烂宽大的僧袍掀了起来，露出了他的一双腿。

牛肉汤又怔住。

她看见的这双腿，已经不像是一双腿，而像是两根被折断的枯枝，不但瘦弱，简直已干瘪退化。

最让人想不到的是，这双腿的足踝上，还锁着一条极粗大的铁链。

“锁是七巧堂的精品，钥匙已被我抛入绝壑，世上再也没有人能打得开。”和尚说，“山下有个樵夫每天送一碗菜饭来，还有一瓯水。”

牛小姐忍不住问：“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其实她也知道这句话非但不该问，而且问得多余。

——人在巴山夜雨孤灯下，心却在灯红酒绿间的一个可怜的人身边。

他怎么能控制住自己，不让自己去见她？

——一个本来从不动情的人，如果动情，一发就不可收拾，像这种如山洪忽然爆发的情感，有谁能控制得住？

老实和尚毕竟也是人，而且人在江湖，纵然圣贤亦难忘情，何况江湖人？

所以他只有用这种法子把自己锁住，也免得误人误己。

牛大小姐的眼睛也湿了。

在这种情况下，她还能说什么？她只有走，想不到老实和尚又叫住了她。

现在他当然已经不能陪她去找陆小凤，就算他去，也救不了陆小凤。

他只告诉牛肉汤：“陆小凤虽然飞扬跳脱，嬉皮笑脸，有时候甚至满嘴胡说八道，可是有时候他也会说出一两句他的真心话。”和尚说，“有一次他在酒后说出一句话，我至今都没有忘记。”

“他说什么？”

“他说，只有在一个人面前他从来不敢胡说八道。”

“为什么？”

“因为这个世界上只有这个人能杀他，”和尚说，“到了他真正有危险时，也只有这个人能救他。”

“这个人是谁？”

“西门吹雪。”

04

西门吹雪，白衣如雪，他的心也冷如雪。

他这一生好像从未爱过一个人，就算他爱过，也已成为伤心的往事，已不堪追忆。

他没有亲人，没有朋友，甚至连仇人都没有了，除“剑”之外，他在这个世界已一无所有。

像这么样一个人，何者能够打动他？

“我知道有一次他只不过为了要试一试陆小凤的两根手指是不是能夹住他的剑，甚至不惜和陆小凤决生死于一瞬间。”牛小姐说，“他甚至不惜将陆小凤斩杀在他剑下。”

“我也知道这件事。”和尚说，“那一次是在幽灵山庄的事件后，在武当山的解剑池旁。”

“可是他并没有出手。”

“因为那一次他认为陆小凤的心已死，已经等于是个死人了。”

牛小姐黯然：“现在陆小凤说不定已经真的是个死人了。”

“可是只要他还没有死，唯一能救他的人就是西门吹雪。”老实和尚说，“和尚从来不说谎，西门吹雪不但剑法第一，他的冷静和智慧也没有人比得上。”

“和尚老实，我信和尚。”牛小姐说，“但是我却不知道要用什么法子才能说动他去救陆小凤。”

“我也不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牛小姐问老实和尚。

“因为根本就没有法子。”和尚说，“就算你能把死人说活，对他也一点法子都没有。”

他用一种虽然非常老实又带着点诡秘的眼色看着牛肉汤，慢吞吞地说：“只不过有句话我还是要告诉你，你一定要牢记在心。”

老实和尚说的当然都是老实话，老实话通常都很有用的，牛小姐当然要把每个字都听得很仔细。

想不到老实和尚只说了八个字，每个字都可以把人气死。

“没法子，就是有法子。”

和尚都喜欢打机锋，会打机锋的和尚才是有道理的和尚。

可是在牛小姐的耳朵里听起来，却好像一个人一连串放了八个屁。

第十二章　超级杀手云峰见

01

这时候西门吹雪正坐在山巅一处平石般的青色岩石上，眺望着远方。

黄昏，未到黄昏。

远方烟云缥缈苍茫，什么都看不见，却又什么都看得见。

在一个生命还未开始，或者对生命已完全满足的人看来，那只不过是一片虚无，一片混沌，最多也只不过是一幅图画而已，可以让一个本来已经很愉快的人，在宁静中得到一点享受。

但是在西门吹雪这种人看来，这一片虚无就是生命的本身。

只有在虚无混沌中，他才可以看到很多他在任何其他地方都看不到的事，也只有在此时此地此情，他才能看到自己。

这一点才是最重要的。

近十余年，西门吹雪几乎已经完全没有机会看到自己。

因为他的心与眼久已被一层血所蒙蔽，当然还有一层雪。

冰比冰水冰（注），雪更冰甚冰水。

西门吹雪是个什么样的人？当今天几百几十万个知道“西门吹雪”这个名字的人，又有几个人知道他的出身、他的思想、他的感情，和他的过去？

甚至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当然不是真的不知道，而是已经忘记了。

他怎么忘记呢？

人生中还有什么事比“忘记”更困难？

他要付出多大的代价才能忘记这些事？

西门吹雪忽然想起了陆小凤，此时此刻，他本来不该想起陆小凤的。

不幸的是，人类最大的悲哀，就是人们常常会想一些自己不该想起的人和不该想起的事。

西门吹雪和陆小凤认识几乎已经有二十年了。

二十年，是多么长的一段日子，有的人一出生就死了，有的人出生几天几月就已夭折，在他们说来，二十年，那简直已经是段不可企望的岁月。

在一个新婚不久的妻子说来，如果她的丈夫在他们最恩爱的两三年之中就已死了，那么，二十年，又是种多么不可企求的幸福。

在一个生命已将尽的老人来说，虽然他明知自己活不过二十年，可是，以往的二十年，也会让他永远难以忘怀的。

因为每一个人的生命中，都有他最重要的二十年。这二十年中的每一天，都可能会发生改变他这一生命运的事。

所以，西门吹雪才会想到陆小凤。

他和陆小凤相识已二十年，可是他对陆小凤的了解居然这么少。

他从来都不知陆小凤这个人是在一种什么样的家庭中出生的，也从来都不知道陆小凤这个人是在一种什么样的环境中长大的。

这也许只因为他从来没有想要去知道。

有很多的朋友之间都是这样的，虽然经常相处在一起，却从来都没有想到过要去发掘对方的往事，当然更不会想到要去发掘朋友的隐私。

江湖道上的朋友们，以义气血性相交，只要你今天用一种男子汉的态度来对我，就算你以前是王八蛋，也没他妈的什么关系。

这个世界上，真正的男子汉已经不多了。

如果有人说陆小凤不是条男子汉，这个人最好赶快躲到一个荒山废庙里去求神佛保佑，保佑他不要被陆小凤的朋友看到。

当然更要保佑他不要被西门吹雪看到。

西门吹雪可以为了一个他根本不认得的人，甚至为了一个他根本没有见过的人，披星戴月，奔波数千里，熏香沐浴，斋戒三五日，去为这个不认识的人杀一个从未败过的杀手。

因为他愿意做这件事。

因为他高兴。

这件事是成是败，是胜是负，是生是死，他根本就没有放在心上。

如果他不高兴不愿意呢？

那可就一点法子都没有了，就算你把他所有的朋友都找来，在他的门口排队跪下，他也好像连一个人影子都没有看见。

甚至连为了陆小凤都是一样的。

如果他不高兴不愿意，就算有人把陆小凤当面刺杀在他的眼前，他也看不见。

西门吹雪看得见的，只有他的剑。

02

落日最红的时候，就是它即将沉没的时候。

人呢？人是否也如是？

西门吹雪从来都不去想，人生中总有一些无可奈何的悲伤，为什么要去想？想了又能怎么样？

他只知道现在一定已经有一个人要用一柄他从未看见过的剑，用一种他从未看见过的剑法，来和他决生死于一瞬间。

这不是他的预感。

他仗剑纵横江湖二十年，出生入死无数次，现在他还活着，他当然也和其他那一些笑傲江湖的剑客名侠杀手一样，有一种接近野兽般的预感。

可是这一次，他奔波千里，斋戒沐浴，到此山的绝顶上来，只不过因为他有约。

就约在此时，就约在此地。

他并不知道约他的人是谁，可是敢约他来的人，无疑是个非常有分量的人，而且非常有信心，对自己的力量和剑都非常有信心。

这一点是任何人都可以想象得到的。

这个人是谁？为什么要约战剑下从无活口，也从未失败过的西门吹雪？

03

红日初露时，红如害羞少女脸上的胭脂，此时已红如仇人剑下的鲜血。

一个人慢慢地走上山巅来了。

如果他是以轻功飞掠而上的，或者是以青索巧技攀援上来的，这个人都不能算是一个值得注意的对手。

这个人是慢慢走上来，那种慢的程度，就好像一个怕老婆的丈夫在夜归时走回妻子的闺房一样，又轻，又慢，小心翼翼，生怕发出一点声音来，恨不得把鞋子都脱掉。

可是现在走上来的这个人，却穿着一双很重很重的靴子，我们甚至可以说，这个世界上绝对不会再有另外一个人穿靴子比他更重。

这个人穿的居然是一双铁靴子，用纯铁打成的铁靴子。

如果有一个经验非常丰富的老铁匠在这里，要他作最保守的估计，这双铁靴子每只最少也有一个最胖的人一条大腿那么重。

这种重量是很难估计的，可是最少也在九斤半到十三四斤之间。

从中间算，一条腿十斤，两条腿二十斤，穿着一双二十斤重的铁鞋子，大多数人走路的声音都会像打雷一样，何况是在爬山越岭走险坡，何况这个人又是个超级大胖子。

可是这个穿着一双超级铁靴的大胖子，从平地爬上这座高山绝岭来的时候，他的脚步声甚至比一个迟归的丈夫更轻，轻得简直就像一个要到厨房去偷嘴的小丫头。

这个人又高，又大，又壮，又肥，却又偏偏轻如蝴蝶。

这个人肥头大耳，眉清目秀，一脸笑眯眯的样子，看起来就好像弥勒佛一样，可是知道他的人，宁可看到一百个拘魂的恶鬼，也不愿意看到他。

西门吹雪根本就没有回头去看这个人，这个世界上也许还没有一个值得他去看的人。

这个人居然也没有去骚扰他，更没有用那双大铁靴去踢他，只不过从他背上一个包袱里，拿出了一大块卤牛肉，两只烧鹅，十七八条岭南师傅做的叉烧肉，一整只小肥猪，三四十个包子，七八十块猪油冰糖千层糕，摊起一大块布，把这些东西都摆上去，然后就坐在那里。

真的就是那么样坐在那里，既不动手，也不动口，这么样一个大胖子，面对着这么一大堆好吃的东西，他居然就动也不动地坐着，只看，不吃。

西门吹雪也没有动，更没有看，但是却忽然说了句很奇怪的话。

“小瘦子，我知道不是你，所以你今天还不会死。”他说，“可是你今天实在不该来的。”

穿铁靴的人，脸上的肥肉忽然在一刹那间像冒泡的泥浆一样凸了起来，而且一直不停在抖，抖得就像是油锅里的猪油。

他又不是小瘦子，他是个大胖子，如果西门吹雪说的话，是在警告一个瘦子，这个大胖子怕什么？

胖子怕怕，只因为他从小瘦瘦，所以他穿大铁靴，所以他拼命吃一些可以让他胖起来的东西。

他这么样吃，怎么能不胖？

他为了增加他的重量，很小就开始穿铁鞋走路，这么样一个人的轻功如果还不好，还有天理吗？

可是现在他已经不能再胖下去了。

所以他虽然总是随身带着一些他最喜欢吃的东西，也只有看，不能吃。

这个小瘦子，当然就是近两三年才崛起于江湖的超级杀手“大鼓”。

他的肚大如鼓，他的呼吸声如鼓，甚至连他的人都好像一个鼓一样。

像这么样一个臃肿平凡俗气的人，有谁会提防他？

所以在最近这十九个月以来，死在他那一双肥肥小手下的武林大豪，已经比死在西门吹雪剑下的多得多了。

可是西门吹雪却知道这一个人今天到这里来绝不是为了赴约而来。

这个小瘦子肥小胖，就算吃了妖魔教的迷幻药，也不敢来动西门吹雪。

谁敢动西门吹雪？

这个时候绝岭下又有一阵脚步声传上来了，一阵好重的脚步声，就好像有一个八百斤重的大胖子。

穿着一双八十斤重的铁靴子一样。

可是这个人还没有走上来，西门吹雪就知道这个人既不胖，也不重，穿的还是双轻轻薄薄、软软的绣花鞋，听到这个人的脚步声，穿铁靴的人那张紧张的脸立刻就放松了。西门吹雪的眼神却忽然变得红如血，冷如雪。

注（冰比冰水冰）

写武侠小说写了二十三四五六七年，从没有写过“注”。

可是我从小就很喜欢看“注”，因为它常常是很妙的，而且很绝，常常可以让人看了哈哈大笑。

譬如说，有人写“××拔剑”之后，也有注，“此人本来已经把剑放在桌上了，等他吃过饭之后，又带在身边，所以立刻可以拔出。”

看了此等注后，如不大笑，还能怎么？哭？

“注”有时也可以把一个作者的心声和学识写出来，注出一些别人所不知而愿闻的事，有时甚至就像是画龙点睛，无此一点，就不活了。

才子的眉批，也常类此。金圣叹批四才子，更为此中一绝。

我写此注，与陆小凤无关，与西门吹雪更无关，甚至跟我写的这个故事都没有一点关系，可是我若不写，我心不快，人心恐怕也不会高兴。

因为在我这个鸟不生蛋的“注”中出现的两个人，在现代爱看小说的人们心目中，大概比陆小凤和西门吹雪的知名度还要高得多。

这两个人当然都是我的朋友，这两个人当然就是金庸和倪匡。

有一天深夜，我和倪匡喝酒，也不知道是喝第几千几百次酒了，也不知道说了多少鸟不生蛋让人哭笑不得的话。

不同的是，那一天我还是提出了一个连母鸡都不生蛋的上联要倪匡对下联。

这个上联是：“冰比冰水冰。”

冰一定比冰水冰的，冰融为水之后，温度已经升高了。

水一定要在达到冰点之后，才会结为冰，所以这个世界上任何一种水，都不会比“冰”更冰。

这个上联是非常有学问的，六个字里的居然有三个冰字，第一个“冰”字，是名词，第二个是形容词，第三个也是。

我和很多位有学问的朋友研究，世界上绝没有任何一种其他的文字能用这么少的字写出类似的词句来。

对联本来就是中国独有的一种文字形态，并不十分困难，却十分有趣。

无趣的是，上联虽然有了，下联却不知在何处。

我想不出，倪匡也想不出。

倪匡虽然比我聪明得多，也比我好玩得多，甚至连最挑剔的女人看到他，对他的批语也都是：“这个人真好玩极了。”

可是一个这么好玩的人也有不好玩的时候，这么好玩的一个上联，他就对不出。

这一点也不奇怪。

奇怪的是，金庸听到这个上联之后，也像他平常思考很多别的问题一样，思考了很久，然后只说了四个字：“此联不通。”

听到这四个字，我开心极了，因为我知道“此联不通”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说：“我也对不出。”

金庸先生深思睿智，倪匡先生敏锐捷才，在这种情况下，如果能有一个人对得出“冰比冰水冰”这个下联来，而且对得妥切。金庸、倪匡和我都愿意致赠我们的亲笔签名著作一部，作为我们对此君敬意。这个“注”，恐怕是所有武侠小说中最长的一个了。

第十三章　大鼓与绣花鞋

01

上山来的这个女人，高高瘦瘦的身材，长长的脸，眉和眼都是向上挑起来的，在刚健的英气中又另有一种妩媚。虽然不美，却有魅力。

她身上穿着件很短的银狐披风，露出一双修长的腿，脚上穿的果然是双绣花鞋。

这么样一个苗条的女人，走起路来怎会比“大鼓”的脚步还响？

这个问题的答案只有一个。

——她是故意的，故意在炫耀自己，炫耀她的武功。

她练的是一种很特别的，而且在江湖中绝传已很久的外门功夫，在必要时，甚至可以把自己的身子变得比一个几百斤的大秤砣还重。

这种功夫从来也没有女人练过，更没有女人能练得成。

她一向以此为荣。

她的名字就叫作“绣花鞋”。

这当然不是她的真名，可是认得她的人，谁也不知道她还有什么别的名字。

绣花鞋上山来的时候，也和“大鼓”一样，带着一些很奇怪的东西。

她带的当然不是吃的。

她带来的是一管箫、一个用上好漆器制成的梳妆箱、一副用象牙匣装着的赌具，其中包括了一副骰子、一副牌九和四副叶子牌。

最奇怪的是，她后面还跟着个很漂亮的小男孩，替她挑着一副铺盖棉被。

这么样一个女人，真的是怪异了。

02

西门吹雪极目苍茫，仍未回头，大鼓脸色发青，一双眼睛瞪得就像是两个肚脐眼一样。

——当然是他自己的肚脐眼，除了他这样的大肚子，谁有这么大的肚脐眼？

他们知道这个女人的来历和底细。

——她也是这几年来崛起江湖的有限几个超级杀手之一，只不过她还有一些非但大鼓比不上，别人也比不上的特别本事。

据说她赚的钱，比其他那三四个和她有同样身份的杀手加起来的还多。

这是什么缘故？

看见大鼓，绣花鞋就笑了，笑起来的时候，眼神更媚。

“大鼓兄，别人都说，心宽体胖，你的确是个宽心大量的人，近来的确愈来愈发福了。”

大鼓却在叹气。

“发福有什么用？肥肉卖多少钱一斤？”他说，“要能发财，才是本事。”

“这倒是真话。”

“听说你愈来愈发财了。”大鼓说，“听说连山西那几家大铭号有时都要问你周转点银子。”

“那倒不假，”绣花鞋也叹了口气，“钱多了虽然也麻烦，可是谁叫我天生就会赚钱呢？”

她忽然一本正经地问大鼓：“你有没有听说我赚的钱比你们加起来的都多？”

“我听说过。”

“可是你也应该知道，我杀人要的价钱，并不比你们高。”

“我知道。”

“那我赚的钱为什么会比你们多？”

她替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

“因为我不但会赚钱，而且什么钱我都赚。”绣花鞋说，“我不像你们，只肯做天下第二古老的生意，连最古老的一种我都做。”

大鼓故意问：“我知道天下第二古老的生意就是杀人，最古老的一种是什么？”

“当然是卖淫。”

绣花鞋面不改色：“天下历史最悠久的一种生意，就是卖淫。”

大鼓苦笑，笑得并不像要哭出来的样子，却有点像要吐出来的样子。

绣花鞋却好像一点感觉都没有。

“别人要什么，我就卖什么，要我杀人，可以，一万七千五百两，钱到命除，从不失手。”绣花鞋说，“要我赌钱，可以，我腰里有副牌，谁来跟谁来，只要有钱能输，就是你的钱是刚从祖坟里挖出来的，我也照赢不误。”

“好。”大鼓故意拍手，“有性格。”

“别人要我唱一曲，可以，一曲五千两，钱到就唱。”

“一曲五千，是不是未免太多了一点？”

“不多。”绣花鞋说，“非但不多，还嫌太少了一点。”

“有谁肯花五千两听你唱一曲？”

“这种人多的是。”

“他们是不是有点疯？”

“一点都不疯！”

“你唱的哪一点比别人好？”

“一点都没有！”绣花鞋说，“只不过我这个人跟别的唱曲人有很多点不同而已。”

她问大鼓：“你想想，那些一肚子肥油的暴发户们，能请到当今江湖中最成名杀手之一到他们的喜庆堂会上去唱个曲子，是件多么有面子的事。”

大鼓叹气：“这倒也是真的。”

“他们给你五千两，你肯不肯去唱？”

“不肯。”

“那么，五千两多不多？”

“不多。”

“所以我比你们赚的钱多，就是天经地义的事了。”绣花鞋说，“何况我还肯陪人睡觉。”

“我看得出，”大鼓苦笑，“你甚至随身都带着铺盖。”

“不错，随身带铺盖，清洁又方便。”绣花鞋说，“你要我陪你睡觉，可以，也是一万七千五百两，钱到裤脱。”

大鼓吃了一惊：“睡一觉的价钱也和杀人一样？”

“当然一样。”

大鼓上上下下打量着她，故意摇头：“这一点我倒真是看不出。”

绣花鞋也不生气：“我明白你的意思，我这个人长得虽然不算丑，可是怎么看也值不了一万七千五百两的，”她说，“只不过……”

“只不过你是大名鼎鼎的绣花鞋。”大鼓抢着替她说下去，“有名的女人，就算长得丑了一点，年纪也老了一点，还是有很多老瘟生冤大头愿意上当。”

“你答对了。”绣花鞋吃吃地笑，“我们也算是同行，如果你要找我，我给你一个九折。”

03

天色渐暗，夜色已临，西门吹雪仍然独坐不动，绣花鞋压低声音问大鼓：“那个人是谁？”

“你不知道他是谁？”

“我没注意。”绣花鞋说，“刚才只注意到你。”

“现在呢？”

“一个人既不是石头人，又不是木头人，动也不动地坐在那里那么久，我想不注意他也不行了。”绣花鞋说，“何况，每一次我只要往他那边去多看两眼，就会觉得有点冷。”

“你显然已经注意到他是谁，那么我就有句话要先问你了。”

“你问。”

“你到这里来，是不是有人雇你来杀人的？”

“大概是吧！”绣花鞋说，“那个人付了我一万七千五百两，绝不是要我到这里来陪他睡觉的吧。”

“你知不知道要杀的是谁？”

“不知道。”

“那么你最好还是赶快求个神的好。”

“求什么？”

“求神保佑你，你那个主顾没有疯，要你来杀的人不是他。”

绣花鞋跟着大鼓看过去，那人仍然独坐岩石上。

“为什么不是他？”绣花鞋问，“他是谁？”

“西门吹雪。”

绣花鞋呆了，吓呆了。

西门吹雪？

她从未想到只凭一个人的名字也能让她这么害怕，她这一生中好像从来也没有怕过什么人。

可是现在她却忽然觉得冷得要命。

04

在苍茫的夜色中，西门吹雪的一身白衣看来仍如雪。

就在这时候，黑暗中忽然出现了两盏宫灯，一个人背负着双手，施施然跟在后面走了上来，一身白衣居然也如雪。

提宫灯的两位宫鬓如云的宫装美女，细腰，长腿，仪态高雅，就算不是宫中选出的宫娥，也必定是万夫人训练出来的“职业美人”。

她们不但都有很漂亮的样子，而且还都有一身很不错的身手，否则怎么能在夜晚走上山巅。

……除了这种身手外，别的身手当然也很不错。

所以她们的身价也是非常高的。

跟在她们身后走上来的白衣人，是个白面少年，衣白如雪，面白如衣。

他的腰上，系玉带，佩长剑，剑与玉带，都是价值连城。

绣花鞋又问大鼓：“你看这个人怎么样？”

“这个人真英俊，真好看，不但有样子，而且有气派。”

“而且他还有一样别的东西。”

“他还有钱。”

“对了。”

“所以他就是你的主顾？”

“也对了。”

大鼓苦笑：“碰巧我的主顾也是他，所以我早就在求神了。”

少年微笑。

“幸好我不是要你们来杀西门吹雪的！”他说，“只有疯子才会要你们来杀西门吹雪！”

绣花鞋好像又有点不太服气了。

“难道你真以为西门吹雪是绝不会理的？”她问这少年。

“我不是这意思。”他淡淡地说，“我的意思只不过是说，如果我现在坚持要你们去杀西门吹雪，你们一定会先杀了我。”

他甚至还微微带着笑：“要杀我，当然比杀他容易得多。”

“是的。”

静默已久的西门吹雪忽然说：“杀你容易，杀我难！”他的声音冰冷，“可惜他们也杀不死你！”

“为什么？”

“因为他们只要一出手，就已死在我的剑下。”

“你的剑呢？”

“剑在。”

“我为什么看不见？”

西门不回答，也不必回答，他的剑，为什么要人看得见？

他的剑，谁能看得见？

西门吹雪只问这少年：“你说不要他们来杀我，为什么要他们来？”

“因为我要你知道，我是个非常有身份的人，不但能把你约出来，而且还能要这么样两位大名人先开路在这里等我。”白衣少年说，“我知道你的眼睛一向是长在头顶上的，我至少要让你明白我也不简单。”

“你的意思是不是说，你花了很多银子找他们，只不过要我明白你的身份？”

“是的。”

“那么你这位有身份的人，又是来干什么的？”西门吹雪问，“为什么要约我来？”

“你看呢？”

“以我看，以你的武功，只有送死。”

白衣少年大笑：“像我这样年少多金，英俊潇洒，又有身份，又有地位，而且还有钱的人，如果连我都想死的话，这个世界上的人恐怕已经死光了。”

这也是真的。

“我到这里来，只不过想要用一用你的剑。”白衣少年说。

西门吹雪沉默。

他沉默，只因为他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他沉默很久之后，才能说一句：“我的剑是用来杀人的。”

少年时他常说这句话。

少年时，仗剑杀人，纵横江湖，这句话说出来，如金铁交铮，多么有豪气。

此时，此刻，纵横天下事，已成过眼烟云，他再说这句话，只觉俗气了。

可是在白衣少年听来，却还是有豪气的，而且有魅力。

他甚至鼓掌。

“好，英雄的剑，不杀人难道去杀猪杀狗？”白衣少年说，“我要用你的剑，本来就是要请你去杀一个人。”

“杀谁？”

“杀一个想谋害陆小凤的人。”

陆小凤，多少年未见陆小凤了，紫禁之巅那一战至今已有多少年了。

一剑西来，天外飞仙。

昔日的名侠剑客，今日在何处？

西门吹雪眼中非但无泪，眼神反而更冷酷，他冷冷地告诉这个白衣少年。

“如果你要杀一个想谋害陆小凤的人，你就不该来找我。”

“为什么？”

“因为这个人的对象是陆小凤，不是我。”西门说，“这个人和我全无关系。”

他又告诉这少年：“你要杀他，只有去找一个人。”

“找谁？”

“陆小凤。”西门说，“你要杀他的对头，当然只有找他自己。”

这不但是真话，而且是至理。

更重要的一点是：“陆小凤自己应该能管自己的事，已经用不着我出手。”

“如果这件事是他不能管的呢？”

“那么他就应该去死。”

“如果我一定勉强你去替他做这件事，你是不是就会要我去死？”少年问西门。

“是的。”

“是不是立刻就要我去死？”

“是的。”

西门吹雪的回答永远是这样子的，永远如此简单而直接，正如他杀人的那一剑。

第十四章　小姐与大偷

01

白衣少年笑了。西门吹雪如果要杀一个人，就表示这个人已经死定，现在西门吹雪要杀他，他居然还能笑得出，不但笑得出，而且笑得这么愉快。

这一点甚至连大鼓和绣花鞋都觉得很奇怪。

更奇怪的是，这个看起来总让人觉得有点神神秘秘奇奇怪怪的白衣少年，居然还要说：“西门吹雪，你真行，我知道你一向都很行。”他说，“你要杀人，比别人要切一颗萝卜还容易，你要杀我，当然更容易。”

白衣少年的笑非但愉快，而且能让别人也同样愉快。

“你刚才说过，我的武功很差，大鼓和绣花鞋虽然都是当今江湖中一等一的杀手，可是在西门吹雪面前，他们大概连动都不敢动。”

大鼓和绣花鞋既不能，也不敢否认。

白衣少年说：“在这种情况下，我听见你要杀我，本来应该怕得要死才对，可是我一点都不怕你。”他问西门吹雪，“你知不知道为什么？”

西门吹雪看着他，眼神既不冷酷，也不温柔，西门吹雪看着他的眼神，就好像什么都没有看见，就好像在看着一片空无。

“我不怕你，只因为我知道你不会杀我，也不能杀我。”少年居然如此说。

西门吹雪居然也没有拔剑。

“西门吹雪杀人于一瞬间，一瞬间就可以杀人无数，像我这样一个弱小人氏，凭什么会认为西门吹雪不敢杀我呢？”这个奇怪而又神秘的白衣少年说，“我当然是有理由的，至少有好几点理由。”

没有人能想得出他的理由。

西门吹雪要杀人的时候，世界上有什么理由能够阻止他？

可是这个白衣少年居然把理由讲出来了，而且真的有效。

他是怎么讲的？

02

这个白衣少年讲出来的理由，当然是有理由的，而且是别人想不到的理由。

他好像还有很多话要说出来，想不到西门吹雪居然打断了他的话。

“其实你就连一点理由都没有，我也不会伤你的毫发。”

“真的？”

当然是真的，西门吹雪说出来的话，从来都没有人怀疑。

“西门吹雪要杀人，根本不需要任何理由，西门吹雪不杀人，也不需要任何理由。”

“这是真的。”白衣少年说，“我相信。”

“如果西门吹雪要杀你，就算你是个弱女子，就算你是陆小凤的情人，就算你是那个牛肉汤，现在你都已死在剑下。”

“现在我为什么还没有死？”

“因为一个很好的理由，我相信天下再也没有比这个理由更好的理由了。”

“哦？”

“嗯。”

“什么理由？”白衣少年问，“为了什么？”

“因为你虽然不是男人，是个女人，而且就是陆小凤最近最喜欢的那个牛肉汤、牛皮糖、牛大小姐，我却不是西门吹雪。”

这个人说：“我从头到脚，从头顶到脚底，全身上下，绝没有一个地方是西门吹雪。”

大鼓傻呆了，绣花鞋傻呆了，牛肉汤也傻呆了——不管她是不是牛肉汤，她都傻呆了。

何况她真的就是牛肉汤。

她知道西门吹雪是个什么样子的人，这个人刚才的样子，就是西门吹雪的样子，孤独、寂寞、冷。

如果你认为用这五个字描述西门吹雪还不够，一定要用十三个字才够，那么这十三个字就是除了孤独、寂寞、冷这五个之外，再加上八个字。

骄傲、骄傲、无情、无情。

这个人刚才看起来就是这样子的，可是现在却好像不一样了。

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西门吹雪，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剑神。

这么样的一个人，怎么会说出这种话来？如果西门吹雪需要一个人死，这个人怎么还能活到现在？

“现在我知道了，你绝不是西门吹雪。”牛小姐盯着这个人问，“如果你不是他，你是谁？”

她相信这个人就是西门吹雪，只因为她已经从这个人身上感觉到西门吹雪那种独一无二的孤高和萧索，也已感觉到那种独一无二的凌厉剑气。

除了西门吹雪自己之外，还有谁能给别人这种感觉？

“西门吹雪的脸，本来就像死人一样，非但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而且连一点表情都没有。”牛小姐说，“最重要的一点是，大多数人只要远远地看见一个穿一身白衣如雪的白衣人，而且还带着一把长而狭的乌鞘剑，他的腿就发软了，哪里还敢去看这个人的脸？”

她的结论是：“所以在理论上来说，要假扮西门吹雪，并不是件很困难的事。”

这种理论是正确的，只不过理论和事实通常还有一段距离。所以牛小姐又说：“事实上要扮成西门吹雪却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

“为什么？”

“因为他的剑气和杀气。”

——无论谁只要一看见西门吹雪，立刻就会感觉到他那种凌厉迫人的剑气和杀气，而且立刻就会被震慑。

“所以这个世界上能改扮成西门吹雪的人并不多，以我的看法，好像还不会超过三个。”

“哪三个？”

“西方玉罗刹、陆小凤，和司空摘星。”

牛小姐说：“西方玉罗刹就是那个西方魔教的教主，司空摘星就是那个小偷，陆小凤当然就是那个长着四条眉毛的陆小凤。”

“自从银钩赌坊那件事后，西方玉罗刹好像从未再出现过。”这个白衣人说，“何况他本来就很少在江湖中出现。”

“好像是的。”

“所以我当然不会是他。”

“好像不会。”

“我当然也不会是那个超级混蛋陆小凤。”

“我看你也不像！”

“所以我恐怕就只有是司空摘星了。”

“恐怕是的。”

这个白衣人长长地叹了口气：“你的眼力好像还蛮不错，只可惜你还是弄错了一件事。”

“什么事？”

“司空摘星不是小偷，是大偷，超级大偷。”

“不但是超级大偷，而且好像还是偷王之王。连陆小凤看见他都头大如斗。”牛小姐说，“能够让陆小凤爬在烂泥里去挖六百八十条蚯蚓的人，除了他好像还没有第二个。”

司空摘星大笑，刚才那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杀气，已完全消失无踪。

直到现在，牛小姐才相信陆小凤说的话，这位偷王之王，实在是个天才，实在是扮什么就像什么。

陆小凤曾经告诉过她：“我曾经在一个叫作‘幽灵山庄’的地方，看见过一个人能把自己改扮成一条狗，可是这个人却说，他的本事还比不上司空摘星的三分之一。”

大鼓和绣花鞋也傻了。

他们虽然已听见过司空摘星的名字，偷王之王在江湖中名声之响亮，并不比西门吹雪差多少。

可是他们想不到这个偷王居然却改扮成剑神，而且能骗过他们。

他们也懂得易容术，干他们这一行的人，没有不懂易容术的。

这本来就是一个要做职业杀手的人，最基本的条件之一。

可是他们想不到一个人竟能在一瞬间把自己的气势和声音完全改变。

要改变一个人的容貌不难，要改变他的声音就难了，他一定要先学会传说中那种可以控制喉咙肌肉的本事。

所以大鼓什么话都没有说，从身上掏出一沓银票，用双手送到牛小姐面前，摆在地上，然后就像一只肥肥胖胖的蝴蝶一样飞走。

绣花鞋也没有说话，也走了，走时的脚步声当然要比来时轻得多。

司空摘星带着笑看她走，忽然问牛小姐。

“你为什么不留下她？”

“我为什么要留下她？”

“因为她好像还有一样东西忘记还给你了！”司空摘星看着大鼓留下来的银票，“这一类的东西，通常都不大容易被人忘记的，就算她忘记，你也不该忘记。”

他解释：“因为你们都是女人。”

“我对女人的经验虽然没有陆小凤那么多，可是也不算太少。”司空摘星再补充说明，“根据我的经验，金银珠宝这一类的东西，一到了女人手里，就好像一坛三十年陈的女儿红到了陆小凤肚子里一样，再想要他吐出来，恐怕比登天还难。”

“这一次你错了。”牛小姐说。

“哦。”

“就因为我是女人，所以我才没有留下她。”

“为什么？”

“因为我忘记了，”牛小姐笑得像一朵纯洁的小百合，“因为我根本就忘记了把银票给她。”

“你没有忘记给大鼓，却忘记给她？”

“嗯。”

“为什么？”

“因为她是女人，我也是女人。”牛小姐说，“别人却以为女人只提防男人，那是错的。”

“这就对了。”

——女人对女人总是比较了解得多一点的，对不对？

“现在我只有一件事不明白了，”牛肉汤问偷王，“你能不能告诉我？”

“能。”

司空摘星说：“我虽然不是陆小凤，可是我也不大会拒绝像你这么漂亮可爱的小女孩。”

牛肉汤笑：“你至少还有一件事跟他一样，你的嘴也跟他一样甜。”

——你尝过他的嘴，你想尝尝我的嘴？

牛小姐不但漂亮可爱，而且聪明，像陆小凤和司空摘星这种坏男人，心里想做什么事，不必等到他们说出做出，她已经知道。

所以她根本不让这个坏男人有开口的机会，立刻又抢着说：“我要老实和尚替我写的那封约战西门吹雪的信，你怎么会看见的？”

“你怎么知道我看见过？”

“如果你没有看见，怎么会冒充西门吹雪到这里来？”

“这道理好像很简单的样子。”司空摘星在叹气，“我相信你一定认为事情一定就是这样子的。”

他这口气叹得真长：“只可惜这次你错了。”

“难道事情不是这样子吗？”

“不是。”

“不是这样子，是什么样子的呢？”

“这问题现在我还不想回答你。”司空摘星说，“现在我只想喝一碗又滚又烫的大碗牛肉汤。”

“而且还要是我亲自炖的。”

司空摘星大笑：“这次你对了。”

03

牛肉汤端上来了，果然又滚又烫，而且是用特号大碗装上来的，汤已经炖得比米汤还浓，汤里的肉是用牛身上三个最精彩的部分集合到一起炖的，牛是一条最精彩的牛。

像这么样一碗牛肉汤，如果配上两三个硬面馍馍、一碟云南大头菜，再配上一碟兰花豆腐干和一包花生米来下山西老汾酒，就算有人用两百八十六样菜的满汉大全席来换，你也会说：“不换。”

当然是不换的，换了就是乌龟了。

司空摘星不是乌龟，也不是王八，司空摘星是吃客，是行家，而且是个大行家。

他喝了几口汤，吃了几块肉，就闭上眼睛，从鼻子里慢慢地吐出了一口气。

“腱子肉，小花卷腱子肉，三分肥的牛肋条，再加上一点白腩和牛筋。”司空摘星叹着气问牛小姐，“这条牛更精彩了，是不是从小用酒拌小麦喂大的？”

“是。”

“这碗牛肉汤是不是已经炖了四五个时辰？”

“是。”

“可是我刚坐下，你的牛肉汤就端上来了！”

“我要去求人时，牛肉汤总是早就准备好了的，”牛小姐说，“因为我外婆常常对我说的一句话，我从来也没有忘记过。”

“她说什么？”

“她常常告诉我，要去抓一个男人的心，最快的一条路就是先打通他的肠胃。”

“她说得好，”司空摘星大笑，“你外公一定比这个世界上大多数男人都有福气！”

牛小姐嫣然：“他也比这个世界大多数男人都胖。”

司空摘星笑，牛小姐也笑，两个人的笑声忽然又停顿，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先开口的当然是司空摘星，因为他已经喝过牛肉汤。牛肉汤通常都不是可以白喝的。

“西门吹雪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也应该知道。”他问牛小姐，“他的信是不是别人可以看得到的？”

“不是。”

“所以我根本没有看见那封信。”司空摘星说，“我只不过看见一个和尚，一个不老实的老实和尚。”

牛小姐笑：“那个和尚好像真的有点不太老实。”

“可是那个和尚比你聪明。”

“他哪点比我聪明？”

“他知道西门吹雪看到那封信之后，那封信立刻就会变得像一个想自杀的女人的心一样。”

“这是什么意思？”

“一个女人为什么想自杀？”

“因为她的心已经碎了，被一个男人撕碎了。”

“那封信也一样。”司空摘星笑，“那封信一定也被一个男人撕碎了，那个男人就是西门吹雪。”

牛小姐也笑，她不能不笑。

“那个和尚算准西门大剑客绝不会去赴一个无名小子的约，因为那位大剑客的眼睛一向是长在头顶上的。”

“那位大剑客如果常常赴这种约，恐怕连生孩子的时间都没有了。”

“既然他不来，所以你就来了？”牛小姐问司空摘星，“可是你为什么要来呢？”

“因为我是陆三蛋的朋友，西门吹雪不去救他，我当然要去。”

“陆三蛋？”牛小姐奇怪了，“陆三蛋是谁？”

“陆三蛋就是陆小凤。”司空说，“因为他不但是个混蛋，而且是个穷光蛋，有时候他甚至还是个笨蛋。”

牛小姐想笑，却没法笑。

“这一次你又错了。”她一本正经地告诉司空摘星，“陆小凤绝不是一个蛋，不管他是什么东西都有可能，我都可以保证他绝不是一个蛋。”

“为什么？”

牛小姐又笑了。

“你有没有看见过一个长眉毛的蛋？”她问司空摘星，“你有没有看见过一个蛋上长着四条眉毛？”

司空摘星从来都不会投降的，就算要和陆小凤比赛翻筋斗，他也不投降。

可是这次他投降了。

第十五章　角落里的神秘夫妻

01

西门吹雪从来也没有吹过雪，无论落在什么地方的雪，他都不会去吹的，这个世界上大概没有一个人会去吹雪。

西门吹雪吹的是血。

他剑上的血，仇人的血。

盆里的水还是温的，还带着栀子花的香气。

西门吹雪已经把他自己全身上下每一寸地方都彻底洗过。

现在他正在更衣束发，修剪指甲。

他已经为自己准备了一套崭新的衣服，从内衣袜子到外面的长衫都是白的，白如雪。

他甚至已齿戒了三天，只吃最纯净简单的食物和纯净的白水。

因为他认为现在要去做的事，是最神圣也最圣洁的一件事。

他要去杀人。

02

状元楼是这个地方最大的一个酒楼，生意最好，人最多，最热闹，也最吵。尤其是在“饭口”。

“饭口”的意思，就是大家都要吃饭的时候。

现在正是饭口，状元楼上本来吵得就像是一大锅糖炒栗子。热闹得就像是一大锅什锦大锅菜，可是现在却忽然静了下来。

因为楼梯上有两个人上来了。

第一个走上来的人，是个美得有点野的大姑娘，健康，结实，满身都充满了弹力和野性，却又野得好看得要命。

这么样一个女人，本来应该是很受人注意的，不管在什么地方出现都一样。

可是今天却不一样，今天在这个酒楼上的人，居然好像连看都没有看她。

因为第二个走上来的人在一瞬间就把每个人的目光都吸引过去了。

这个人的脸苍白瘦削冷漠而骄傲，一身白衣如雪。

这个人的身上仿佛带着种比冰雪更冷的寒气，可以把每个人的声音和笑容都冻僵。

这两个人当然就是司空摘星和牛肉汤。

司空摘星不管在什么地方出现都不会受人注意的，他根本就不喜欢被人注意。

他只喜欢在没有任何人注意的情况下，安安静静地去做他要做的事。

他要去做的事通常都是“偷”。

一个总是会受人注意的人，怎么能去偷？怎么能做到偷王之王？

一个总是受人注意的人如果专去偷，那么他现在就不会出现在一个灯光通明的酒楼上了，因为他现在早就已经躺在一间又狭又小又黑暗的牢房里，希望明天早上能有一点阳光从那离地很高的小窗户照进来，好让他抓臭虫，捉虱子。

一个自称在这一方面很有经验的人曾经说，如果你身上只有两三个虱子，会把你咬得痒得要命，痒死为止。可是你身上如果有两三百个虱子，随便它们怎么咬，你都不会痒，就算它们全都用力咬，你也连一点痒的感觉都没有。

你信不信？

司空摘星本来是不是个受人注意的人？谁也不知道，因为谁也没有看过他本来的样子。

大家只知道，平常他不管在什么地方出现，都是一副爷爷不疼姥姥不爱的样子，就算他跪下来求人多看他一眼，也没有人要看。

可是今天不一样了。

今天他不是那些让人连看都懒得去看的讨厌鬼可怜虫，今天他也不是司空摘星。

今天他甚至可以说什么人都不是，因为今天他是西门吹雪。

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西门吹雪。

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剑。

03

剑在腰，如箭在弦。

在三十岁以前，西门吹雪的剑总是斜挂在背后的，用一种非常巧妙而实用的绳结，用那柄形式奇古的狭长乌鞘，系在后背。

因为他觉得只有这种佩剑的方法才可以使他的行动保持在最灵敏的状态，也可以让他拔剑最快。

现在“灵敏”与“快”都已经不是他注重的事了。

在这一方面，他已完全超越，超越了他自己，超越了剑。

超越了他自己的极限，超越了剑的极限。

“超越”绝不是件简单的事，更不容易，无论你要超越什么，都一定要付出代价。

相当大的代价。

沐浴更衣束发修剪指甲，这一类的事，本来是西门吹雪绝不会做的。

名优、名妓，各式各样的身份的名女人，都可能是为他做这种事的人，他自己却不做。

因为他是人中的贵族，剑中的神。

陆小凤甚至说：“西门吹雪这个人，根本就不是人。”

每个人都喜欢的事，他不喜欢，每个人都做的事，他不做。

他似乎已远离人世，他的剑已将他与人世隔绝。

他自己也宁愿如此。

想不到的是，他还是“碰上”了，碰上了一个女孩子，碰上了一个让他不能不重回人世的女孩。

这种事是谁都没法子可以避免的，就连西门吹雪都一样没法子。

所以他也做了一些“人”做的事——碰上、相爱、结婚、成家、生子。

他甚至，他居然也有了人的感情。

所以他几乎败了，几乎死，败就是死，在“月圆之夜，紫禁之巅”那一仗里，他几乎死在白云城主叶孤城的“天外飞仙”之下。

西门吹雪可以死，却不能败。

西门吹雪的剑永不能败，而且必将成为人类的传奇之一。

这一点是他一定要保持的，因为这不但是他的责任，也是他的命运。

所以他一定要再“入神”，剑之神。

所以他一定要和人分离。

所以在他的妻子生产后，在他最挚爱的女人生下他唯一至亲的骨血后，他就和他们分离了。

这就是他付出的代价。

西门吹雪默默地佩上了他的剑，默默地走出了这扇只属他的窄门。

无论这扇门在什么地方，都是属于他的，属于他一个人的。

因为他就是西门吹雪。

因为这扇门就是生死之门。

门外有一轮明月。

04

司空摘星已经在叫菜了。

店里的伙计一直恭恭敬敬笔笔直直地站在旁边等着他点菜，虽然站得笔直，腿却还是有点发抖。

可是他叫过菜之后，这个伙计的样子就有一点变了。

司空摘星要的菜是——

“一碟清炒青菜，一碟白煮豆腐，两个白煮蛋，两个白馒头，一壶白水。”

这个世界上也不知道有多少城市镇集村店，每个地方都不知道有多少卖酒卖饭的酒楼饭铺面店小馆，这些楼铺店馆里的伙计，更不知道有多少。

我们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不管在什么地方，不管在什么样一个店铺楼馆里，不管是一个什么样的伙计，听到一个客人居然会点这么样几个“菜”之后，脸色都会变的，不变才是怪事。

状元楼的这个伙计，现在看着司空摘星的表情，就好像一个花花公子突然发现自己是个太监一样，而且还是个有女人陪在旁边的太监。

牛肉汤的表情虽然没有这么吃惊，也没有这么惨，也差不了太多了。

她忍不住要问司空摘星：“你刚才叫了些什么东西给我们吃？”

“你是不是聋子？”

“我不是。”

“我刚才叫了些什么东西，你没有听见？”

“我听见了。”牛大小姐说，“我只不过有点怀疑而已。”

“怀疑什么？”

“怀疑你。”牛肉汤说，“怀疑你是不是那个挥金如土的偷王之王。”

“哦？”

“据说那个偷王虽然从来不偷值钱的东西，却比谁的钱都多。”

“为什么？”

“因为他偷的东西，都是别人请他去偷的。”牛肉汤说，“而且无论谁要请他偷东西，都要出很多很多的钱，据说有一次他为一个人去偷了一个马桶，那个人居然给了他五万两。”

她问司空偷王：“有没有这回事？”

司空摘星叹了口气：“如有一个又好看又可爱的小姑娘一定要说有这回事，我怎么能说没有？”

牛肉汤笑了。

她的笑容看起来既不像牛，更不像肉，更不像汤。

如果有人一定要说她笑起来的时候像一碗汤，那么这碗汤也绝不是牛肉汤，而是一碗好甜好甜的红枣莲子荷花汤。

“如果他偷一个马桶就可以赚五万两，那么这个偷王是不是已经应该很有钱了？”

“应该是的！”

“有钱的人，通常都是比较小气的人！这个人却是例外。”

“哦？”

“何况他花钱花得就好像陆小凤一样，有时候甚至比陆小凤还花得快。”

“能赚钱不是本事，能赚也能花钱才是本事。”司空摘星说，“能花不赚，是个混蛋；能赚不花，是个王八！”

牛大小姐笑了。

“做混蛋好像是比做王八好一点！”

“那是一定的！”

“所以你就是个王八，”牛小姐，“你既不是能花不赚的混蛋，也不是赚得满盘满钵的偷王，你只不过是个能赚钱而不会花钱的大王八，一个超级的大王八。”

司空摘星好像被骂呆了，他这一辈子，确实也从来没有被人这么样骂过。

他是偷王，就好像西门吹雪大剑神一样，也就好像陆小凤就是陆小凤一样。

像他们这种人，不骂人已经是客气了，怎么会让别人骂？

这位牛大小姐是不是已经醉了？

“你是不是醉了？”

“我喝的是白水，白水怎么会让人醉？”牛大小姐说，“我只不过奇怪，一个只偷一只马桶就能赚五万两的人，怎么会在他和一个又好看又可爱的女人吃晚饭的时候，只叫白的。”

“白的？”

“白的菜，白的豆腐，白的馒头，白的水。”

牛大小姐叹了口气：“依我看，那个不老实的老实和尚吃得都一定要比你好一点。”

“为什么？”

“只吃这种东西，哪里有力气生小和尚！”

司空摘星没有笑，却叹了口气。

“现在我才知道那个陆小鸡为什么喜欢你了。”司空说，“你说话的腔调，简直就好像是跟他在一个模子里铸出来的。”

“他究竟是陆三蛋还是陆小鸡？”

“两样都是。”司空摘星说，“有时候他也是陆小鸟、陆小狗。”

“陆小鸟的意思我明白，他飞起来的确就像是只小鸟。”

“哼！”

“可是陆小狗我就不明白了。”牛小姐问，“怎么会有人叫他陆小狗？”

“因为他的鼻子比狗还灵，八千里之外有堆大便，他都能嗅得到。”

牛大小姐想笑，却忍住，板着脸瞪着司空摘星看了半天。

“你呢？你究竟是司空摘星，还是满地吃屎？”

司空怔住：“我怎么会是满地吃屎？”

牛大小姐当然有她的道理。

“满地对司空，摘星对吃屎，字字都可以对得上。”牛小姐说，“何况你吃的这些东西，也不比狗屎好吃多少。”

“这次你错了。”司空并不生气，“我叫这些东西吃，只因为我现在根本不是司空摘星。”

“那你现在是谁？”

“西门吹雪。”司空说，“满地对西门，吃屎对吹雪，岂非也对得很好。”

“对得真是好极了。”一个人说，“已经好得够资格去吃一大堆狗屎，再挨一刀。”

酒楼的角落里有一张桌子，坐着一对夫妻，年纪都很大了，老公瘦小枯干，老婆白白胖胖，老公愁眉苦脸，老婆喜笑颜开。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夫妻都是这样子的，如果夫妻两个人都很热心地去做“一件事”，丈夫总是会比较吃亏一点，老公让老婆高兴了，自己通常都会变得瘦小枯干，面黄肌瘦。

这个老公和他的老婆本来都是坐在很远的一个角落里，忽然间，面黄肌瘦的老公已经坐在司空摘星和牛大小姐旁边的椅子上了。

有关吃屎挨刀的那些话，当然就是他说的。

司空摘星当然不能不问他：“刚才你是不是说我要挨一刀？”

“是。”

“为什么我要挨一刀？”

“因为你不是西门吹雪。”这个老头说，“如果你是西门吹雪，我就是满地吃屎了。”

司空摘星又怔住。

这个老头本来坐得很远，他和牛肉汤说话的声音连旁边一张桌子都听不见，这个老头却听见。

这个老头是谁？

如果司空摘星知道这个老人是谁，恐怕立刻就会晕倒。

——天上地下，有什么事能让司空摘星晕倒？

第十六章　司空摘星摘下了一颗什么星

01

如果有人说司空摘星的易容术不是天下第一，那么这个世界上恐怕也没有什么人敢承认他的易容术是天下第一了。

“易容术”这个名词听起来好像很神秘的样子，总让人觉得它和一些神奇诡秘的事情有关，而且常常会牵涉入江湖中一些非常凶险邪恶的勾当。

其实易容术只不过是一种很平常的技术而已——一个很漂亮的女孩子，在演出一出戏的时候，把自己扮成了一个大胡子。

——这岂非也是“易容”？

这种事也像其他很多种事一样，要学会，很容易，要学精，就很难了。

司空摘星的易容术已经到达了一种什么样的阶段呢？

这是没有办法可以形容，也没有办法可以解释的，就好像陆小凤的指头、西门吹雪的剑，没有人能形容他们的成就已经到达哪一种阶段。

甚至没有人能想象。

只不过我们至少可以确定一点——易容术是有限度的。

用一句非常复杂的话来说：

——天下没有任何一种易容术能让一个人彻底改扮成另外一个人，而且能瞒过这个人最接近的朋友和亲人。

最高深精密的易容术，也只不过能把一个人改扮成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或者是一个没有亲戚朋友会在附近看见他的人，让别人认不出他是谁。

能做到这一点，易容术就已经有了它的价值，值得千千万万的人去苦心学习。

司空摘星的易容术无疑已达到这个阶段，甚至已超越。

他甚至已经可以让陆小凤都认不出他了。

能够让一个比鬼还精的陆小凤都认不出他，这是多么大的本事。

可是现在这个本来一直猥猥琐琐地在角落里的小老头子却把他认出来了。

你们说，这个小老头的本事有多大？

这个小老头的本事之大，甚至已经大得能够让司空摘星吃惊了。

更奇怪的是，这个老头居然能在一个人声嘈杂的地方，隔着好几张桌子，听到他们用很低很低的声音说出来的悄悄话。

司空摘星居然连一点都看不出这个人的来历。这种事怎么能让他不吃惊？

他终于投降，叹气，苦笑。

“我佩服你了。”司空摘星对这个小老头说，“我知道你也是易容改扮过的，却看不出你是谁，你反而看出了我。”

小老头的嘴撇着，也不知道是在笑，还是没有笑，他只告诉司空摘星：“我不要你佩服，你也不必知道我是谁，我更不想知道你是谁。”这个小老头说，“我只知道你绝不是西门吹雪。”

这个小老头用一种让人非常讨厌的样子对司空摘星说：“你是张三李四乌龟王八都不要紧，我只要知道你绝不是西门吹雪就够了，”小老头说，“这一点恐怕还不止我一个人知道。”

他居然还说：“江湖中消息比较灵通一点的人，恐怕都不可能相信西门吹雪此时此刻会陪一个年轻美貌的小姑娘，坐在这个地方吃白馒头。”

“为什么？”

“因为江湖中消息比较灵通一点的人都知道，西门吹雪现在既不在江南，也不在中原。”这个小老头说，“在这种情况下，怎么会有一个西门吹雪出现在这里？”

这种事的答案只有一个。这个西门吹雪一定是假的。

小老头说：“只有在这种情况下，我才能看得出你绝不是西门吹雪。”他说，“否则我怎么看得出来？以你的易容术，谁能看得出来。”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这真是千古不变的真理，连司空摘星这种人都不能不服。

他现在就服了。

他现在已经觉得这个小老头并没有刚才那么可疑，甚至已经开始觉得他渐渐变得有一点可爱起来。

只不过他还是不能不问：“如果西门吹雪真的已经不在江南，也不在中原，那么他到什么见鬼的地方去了？”

“他就是到一个见鬼的地方去了。”

司空摘星看看牛大小姐，牛大小姐看看司空摘星，两个人几乎在同时问：“这个见鬼地方是不是在塞外？”

“是的。”

“这个见鬼的地方是不是黄石镇？”

“是的。”

牛大小姐看看司空摘星，司空摘星看看牛大小姐，两个人都怔住。

最后开口的居然不是女人，而是男人，牛大小姐居然把嘴闭了起来。

“西门吹雪在外面虽然通常只喝纯净的白水，和最简单的食物，但他却是个非常讲究，也非常懂得享受的人。”

司空摘星试探着问这个小老头：“这一次他为什么会离开他那栋繁花似锦、占地千亩的山庄，奔波到千万里之外，赶到那个花不香鸟不语连兔子都不拉屎的鬼地方去，是为了什么？”

没有回答，却有反问：“你知不知道他也曾奔波千里，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去复仇？”

“我好像听说过。”

这件事不但司空摘星听说过，大概江湖中每个人都听说过。

“他曾经为了一刀镇九州岛赵刚，昼夜不停骑快马奔驰三日夜，去杀阳电刀洪涛。”

司空摘星说：“洪涛的‘玉连环阳电八刀’刀刀致命，刀下少有活口，赵刚却是个他从来未见过的陌生人，”司空叹了口气，“可见我们这位无情大剑客，却常常会为了一点不是理由的理由去做这种事。”

他问这个小老头：“你说他绝不绝？”

“不绝。”

小老头的回答却很绝：“每个人都常常会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连你都不例外。”

“这次西门吹雪到黄石镇去，是不是也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理由？”

“是的。”

“他为了什么？”

“这一次他也是为了一个人。”小老头说，“只不过这一次破了一个例而已。”

“破了什么例？”

“破了他自己的例。”

“我还是不懂。”

“他出手，一向很少是为了朋友，因为他几乎没有朋友，他仅有的朋友，也不会求他出手。”小老头说，“所以他出手，几乎都是为了陌生人。”

“我总认为他出手通常都是为了他自己。”司空摘星说，“我一辈子从来也没有看过比他更自我的人。”他解释，“自我的意思，就是自私。”

小老头笑了。

司空摘星看不起西门吹雪，是江湖中很多人都知道的事，起因只因为西门吹雪看不起他。

“也许你说得对，可是这一次，我却知道他这么做既不是为了他自己，也不是为了陌生人。”

小老头说：“这一次他居然是为了一个朋友！”司空摘星把一大碗白水像喝酒一样喝了下去，冷笑着问：“我们这位剑神大爷居然会为了一个朋友做这种事？”

“他偶尔会的。”

“幸好他的朋友不多，”司空冷冷地说，“他杀的人远比他的朋友多一百倍。”

“也许还不止一百倍。”小老头忍住笑说，“因为他的朋友很可能只有一个。”

“他这个朋友当然就是那个陆小狗。”

“这个陆小狗，当然也就是陆小鸡、陆小鸟、陆小虫、陆小鬼、陆三蛋。”小老头说，“也只有这么多鸡虫鸟鬼蛋，加起来才能够变成一个陆小凤。”

牛大小姐在这段时间一直表现得很娴静，就好像真的是一位名门闺秀大小姐一样。

可是她忽然一下子就跳了起来，就好像一条被人踩到了尾巴的母猫一样跳了起来，瞪着这个小老头，只瞪了一瞪，忽然又温温柔柔地坐了下去，又温温柔柔地闭上了嘴，一句话都没说，一个字都没说。

我们甚至可以恭维她，这一次她简直连一个屁都没有放。

放屁的是另外一个人。

“你说西门吹雪会为了陆小凤不远千里赶到那个鸟不生蛋的黄石镇去？”司空摘星问这个神秘的小老头，“你是不是在放屁？”

“我不是。”

这个小老头用一种很谦虚的态度说：“在你面前，我连放屁的资格都没有，就算有屁要放，也得憋回去，如果现在有一个屁放了出来，这个屁也不会是我放的。”

不是他放的，当然就是司空摘星放的了。

02

这时候西门吹雪正推开门走出去。

门外有一片黄沙如金，有一弯明月如轮。

司空摘星开始吃馒头。

他吃馒头，因为他肚子饿了，饿得要命，他在动脑筋的时候，肚子总饿得快。

可是他随便把他的脑筋怎样去动，他还是想不出坐在他面前的这个小老头是个什么样的人，怎么可能会知道这些事情？

就算他动脑筋的程度已经可以动得让他吃三万八千个馒头，他还是想不出。

这个小老头却想出了他心里在想些什么，而且还看出了他是谁。

“司空先生，现在你是不是已经可以请这位漂亮的姑娘吃一点不白的东西了？”

司空摘星差一点就跳了起来。

“你说什么？司空先生是什么人？”

“司空摘星也许不是一个人，”这个小老头不让司空摘星发脾气，就接着说，“司空摘星也许是好几十好几百好几千个人，因为这位偷王之王的易容术之精妙绝天下，无人可及。”

这是一句老话。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老话如果没有道理，怎么老得起来？

何况这一次这个小老头的马屁居然连续不断，响个不停。

“我知道你不是西门吹雪，因为我知道他已在塞外。”小老头说，“我知道你是司空摘星，只因为我知道除了司空摘星之外，天下再也没有第二个能扮成西门吹雪的样子，也没有人敢。”

司空摘星笑了，他已经开始发觉这个神秘的小老头是个愈看愈可爱的人。

问题是，这个小老头究竟是谁呢？

这个问题不解决，司空摘星就算真的是一匹马，他的屁股就算真的被人拍了三万八千下，他还是不会放过这个小老头的。

所以他一定要问：“现在你已经知道我是谁了，我可不可以知道你是谁呢？”

这个神神秘秘的小老头的回答又让人吃了一惊，他居然很干脆地回答：“可以。”

“可以？”司空摘星好像连自己的耳朵都不太相信了，“真的可以？”

“真的。”

小老头的回答还是那么干脆：“我说可以，就是可以。”

“那么你现在可不可以告诉我了？”

小老头的回答又一次让别人吓了一跳，因为他居然说：“不可以。”

“不可以？”司空摘星看着这个人的时候，眼珠子都好像已经快要掉下来了，“为什么不可以？”

“因为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自己是个什么人，我怎么能告诉你！”

“这个世界上是不是还有一两个人能告诉我你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大概还有一个。”

“谁？”

“就是坐在那个角落上的小老太婆。”

03

小老太婆都是一个样子，就是那么样一个小老太婆的样子。

也许她还不太老，也许她已经开始有点老了，也许她是很好看，也许她根本就不好看。

一个女人是不是一个老太婆，跟这些事是完全没有关系的。

这个小老太婆，也不知道是丑是靓是老是少。可是不管什么人看见她安安分分太太平平规规矩矩坐在一个很安全的角落里，就算这个人是个从来没有看见过女人的人，都会觉得她是个小老太婆。

司空摘星一直都没有把她看作是一个不是小老太婆的女人。

可是现在司空摘星忽然发现这个小老太婆并不是一个真的小老太婆了。

他没有看出什么破绽来，可是他已经感觉得到。

——陆小凤看出她的伪装时，也就因为这种感觉。

司空摘星明白这道理。

他知道这一次他去面对的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颗星。

就好像他自己这么样的一颗星。

等到他知道他去摘的这颗星是一颗什么星的时候，他真的晕了过去。

第十七章　帐篷里的洗澡水

01

牛大小姐后来告诉她的朋友。

“那天我是亲眼看到的，”她说，“我看着司空摘星走过去，走到那个小老太婆面前，那个小老太婆勾了勾手指，叫他附耳过去，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然后呢？”

“然后我就看见那个假扮成西门吹雪、故意装得冷酷无情的司空摘星，表情一下子改变了，瞪着两个大眼睛看着那个小老太婆，好像连眼珠子都要掉了下来。”牛大小姐说。

“然后呢？”

“然后他就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头顶冒汗，两眼发直，过了半天才回过神来，才能站起来往回走，嘴里却一直还在念念有词，就好像道士作法念咒一样，谁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你也没有听见？”

“没有。”

“那个小老太婆究竟是谁呢？”

“你永远都想不到的。”牛大小姐说，“我敢保证，就算诸葛亮复生，一定也猜不出那个小老太婆是谁。”

她说：“那天司空摘星走回我们那张桌子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就好像活活见到了一个大头鬼。一个脑袋比磨盘还大的大头鬼。”

02

牛大小姐看着司空摘星走回来时脸上的表情，忍不住问：“你刚才是不是见到了一个大头鬼？”

“没有，”司空摘星说，“可惜我没有，可惜这里也没有大头鬼。”

“可惜？可惜是什么意思？”

“可惜的意思就是说，我倒宁愿我刚才见到的是个大头鬼。”

牛大小姐压低声音问：“难道那个小老太婆比大头鬼还可怕？”

“哼。”

“她是谁？”

“哼。”

“哼是什么意思？”

“哼的意思，就是我知道也不能说。”司空摘星说，“何况我根本不知道。”

“你在说谎，”牛大小姐说，“这次我看得出你在说谎。”

这次司空摘星连哼都不哼了。

牛大小姐故意叹了口气：“想不到大名鼎鼎的司空摘星偷王之王居然是个这么样的人，不但会说谎，而且还是个胆小鬼，别人只不过在他耳朵旁边说了两句话，他就吓得像个龟孙一样，连屁都不敢放了。”

司空摘星忽然站起来，向她咧嘴一笑：“再见。”他说。

这两个字还没有说完，他的人已经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牛大小姐呆呆地坐在那里，生了半天气，发了半天怔，还是连一点法子都没有。

司空摘星要走的时候，谁有法子拦得住他？谁能追得上？牛大小姐的神通再大，也就只有眼睁睁地看着。

她实在快气死了。

那个贼小偷明明答应陪她到黄石镇去的，现在却一走了之。

可是生气又有什么用呢？除了生自己的气之外，她还能生谁的气？

那对神神秘秘的老夫妻居然还坐在那里，嘀嘀咕咕地也不知道在说什么，有时候甚至还鬼鬼祟祟地回过头来看着她笑一笑。

牛大小姐终于忍不住了。

她忽然像根弹簧一样从椅子上跳起来，大步往那个角落走过去。

走过去之后，牛大小姐更生气了。

这个面黄肌瘦的小老头，和这个弯腰驼背的小老太婆，吃的居然比两匹马还多。

更气人的是，马吃草，他们吃的既不是草，也不是“白”的。

他们吃的都是一个身体健康、食欲旺盛的人最喜欢吃的东西。

我们的牛大小姐恰巧正好是一个身体健康、食欲旺盛的人，而且还饿得很。

最气人的是，这两个老乌龟非但没有请她坐下，而且连一点请她吃东西的意思都没有。

于是牛大小姐的“决心”在忽然之间又下定了，这位大小姐下定决心的时候，是什么事都做得出。

她忽然坐了下去，坐在司空摘星刚才坐过的那张椅子上，拿起一双筷子，坐下来就吃，而且专捡好的吃，绝不客气。

弯腰驼背的小老太婆吃惊地看着她，看了半天，忍不住叹了口气：“这个年头实在变了，我们做小姑娘的时候，不是这样子的。”

“你们那时候是什么样子的？”牛大小姐的筷子并没有停。

“那时候就算有人请我们吃一点东西，我们也不敢动筷子。”

“那时候你们真的不动筷子？”牛大小姐伏在桌上，吃吃地笑个不停，连她刚夹起来的一大块京葱烧鸭子都忘记了吃。

她忽然又觉得这两个老乌龟并不是她刚才想象中那么讨厌的人。

想不到，这个小老太婆忽然又做出了一件让她很受不了的事。

她居然握住了她的手，而且用一种充满了同情的眼色看着她，很温柔地对她说：“小姑娘，你一定要看开一点，千万不要再难受。”

“我难受？”牛大小姐好像觉得很惊讶，很意外，“谁说我难受？我一点都不难受呀！”

小老太婆居然好像更惊讶更意外：“你不难受？你真的一点都不难受？”

“我为什么要难受？”牛大小姐说，“老太太，你难道看不出我一定是个很看得开的人？”

老太太只叹气，不说话了。

牛大小姐也不再说话，准备又接着开始再吃，可是忽然间，她居然吃不下去了。

在这神神秘秘的小老头和小老太婆之间，仿佛又出现了某种东西，让她吃不下去。

这种东西当然也是种感觉。一种非常非常奇怪的感觉，我们甚至可以把这种感觉形容为——奇怪得要命。

所以牛小姐的筷子终于放了下来。

“老太太，”她说，“你刚才是不是在劝我不要难受？”

“唉！”

老太太不说话，只叹气。

“那么，请问老太太，我是不是有什么原因应该难受呢？”

“唉，我也不知道，”老太太说，“现在的年头变了，什么事都变了，我也不知道这种事现在是不是还会让人难受了。”

她叹着气说：“我只知道，在我们做小姑娘的时候，如果遇到这种事，不但会难受，而且还会偷偷地去哭上个十天半个月。”

牛大小姐开始有点着急了：“老太太，这种事究竟是什么事呢？”

老太太不回答，却反问：“你知不知道西门吹雪已经到了黄石镇？”

“我刚听说。”

“你知不知道他是为什么去的？”

“他是为了去找陆小凤。”牛大小姐说，“因为他毕竟还是把陆小凤当作他的朋友。”

“你错了。”老太太说，“他不是去找陆小凤的，因为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能找到陆小凤了。”

“为什么？”牛大小姐更着急，“为什么？”

“因为一个活人，是永远不会去找一个死人的。”老太太说，“一个活人如果要去找一个死人，只有自己先去死。”

她说：“西门吹雪不是去死的，他是去替陆小凤报仇的。”

——陆小凤已经死在黄石镇，这个消息无疑很快就会传遍江湖。

这位老先生和老太太显然绝不是说谎的人，否则又怎么会吓跑牛肉汤？

牛大小姐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样走下那个酒楼的，更不知道她听了那句话之后当时有什么反应。

她只知道现在她已经在一棵大树的树杈子里，而且已经哭得像一个泪人儿一样。

——这个年头和那个年头都是一样的，不管在哪个年头，一个有情感的正常女孩，都会为一个她喜欢的男人伤心的。

牛大小姐做的事在某一方面看来，也许有一点不太正常，可是她的情感却决不会比其他任何一个女孩少一点。

她哭出来的眼泪，当然也不会比任何人少。

03

依旧是高原黄土风沙。

黄石镇似乎是一个被时间遗忘了的地方，也或许是黄石镇的人故意把时间给遗忘了。

不管是被时间遗忘，抑或是遗忘了时间，两者之间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不变。

黄石镇一点也没有变。

西门吹雪走入黄石镇的时候，也跟陆小凤一样，第一眼看见的，是一条贫穷的街道和一个穷得要死的人。

这个穷得要死的人当然就是那个自称是丐帮第二十三代弟子的黄小虫。

黄小虫看到西门吹雪，眼睛居然也亮得一如看见陆小凤时一个模样。

只可惜西门吹雪不是陆小凤。

陆小凤会向他打听客栈在哪里，西门吹雪则冷冷地盯着他看。

冷冷的眼神仿佛一双利箭，穿透了黄小虫的心坎。他畏畏缩缩地问：“你要找客栈？”

西门吹雪没有回答。不过，有时候沉默也是一种回答。起码对黄小虫这种时常看惯别人脸色的人来说，西门吹雪的沉默就是一种回答。

“大眼”杂货店后院的小木屋也没有改变，还是一张木板床，木板床上依旧铺着一张白床单。唯一不同的是，这张白床单却是崭新亮丽的，干净得一如西门吹雪身上的衣服。

黄小虫的目光看着西门吹雪的双目，西门吹雪的目光则盯着木板床上的红纸，就是那张上面写着住宿和食膳费用的红纸。

黄小虫很想从西门吹雪的表情中看出一些什么，然而，西门吹雪的表情仿佛千年寒冰一样，既冷又硬，好像用剑都穿不透，何况是一双人眼？

所以黄小虫只好自己堆起笑容，说：“这是黄石镇唯一可以住宿的地方，公子还满意吧？”

“当然满意，这里管吃管住之外，什么事都可以把你伺候得好好的，怎么会不满意？”

答话的人当然不是西门吹雪，因为答话的声音既清且脆，明显地表示是女人的声音。

随着答话的声音，“大眼”杂货店的老板娘，一直扭着腰肢走了进来。

她脸上堆着风骚之至的笑容，款摆着身躯走到西门吹雪的面前，说：“公子……”

老板娘的话不但没有说下去，甚至连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不见了。

雪，遇到温暖的阳光，当然会融化，然而，一块千年寒冰却不会融化，不但不融化，反而会使阳光变冷，变得黯然失色。

西门吹雪冰冷的脸容，已经够令老板娘难受的了，他连正眼也没看一看老板娘，便转身走了开去，老板娘的话，怎么能接得下去？她的笑容怎么能不消失？

“公子……公子……”

黄小虫跟在西门吹雪身后，不停地呼叫。

西门吹雪像一个聋子似的，只是直直地往杂货店门前走出去。

对黄小虫来说，这无异也是一种回答。

黄小虫失望极了，他对着王大眼和老板娘做了一个无奈的表情，张嘴正想大骂西门吹雪一顿。

他的嘴张开，整个人就愣住，两眼瞪大地看着门口。

王大眼和老板娘禁不住也往门口看过去。

——西门吹雪。

走出门口的西门吹雪，忽然来了个大转身，又跨了进来。

老板娘的脸，马上又如春花般绽开了。

可惜西门吹雪就是西门吹雪，他还是连正眼也没瞧老板娘一眼。他的眼光，看的不是人，是东西。

他的手，同时也伸向他看到的东西那里。

那是一个火折子和一支烟火。

他左手拿起火折子和烟火，右手一弹，一个元宝就落在柜台上。

西门吹雪的举动，自然吸引了老板娘他们的好奇心。他们情不自禁地跟出门口。

西门吹雪买烟火和火折子干什么？

这个问题马上就有了答案。

因为西门吹雪的脚一踏在黄石镇的泥沙路上，手上的烟火便“咻”的一声，飞上了黄石镇的上空。

烟火在天空爆出了刹那间明亮的火花，就被风吹得不知去向了。

不过，西门吹雪的去向，却是老板娘他们知道的。因为他并没有离开黄石镇。

他不但没有离开黄石镇，而且还在街道上的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像一个入定的老僧，又像一块终年不见日光的寒冰那样，坐了下来。

太阳已经落下了，西天抹起了一片红霞。红霞映着西门吹雪身上的白衣，仿佛也披上了霞光。

风吹得更大了。但是，大风的声响却掩盖不住急驰的马蹄声响。

随着急骤的蹄声，二十四骑快马的形象马上便出现在黄石镇外的黄土路上。

快马奔驰得快，停得也快。

一到了黄石镇外二十丈的地方，二十四匹快马一起停了下来。

马上人一声不响便跳下马，二十四匹马围成一个长方形。

——他们是什么人？他们来做什么？

这是浮现在老板娘他们脑中的问题。

那二十四个从马上下来的人，以非常纯熟快速的动作来进行他们的工作，其纯熟的程度，就好像他们从小到大都在做这件工作似的。

因此，老板娘心中的问题，在一盏茶还不到的时间，就有了答案。

答案并不复杂。

——他们是来搭一座帐篷的。

帐篷布其白如雪，比西门吹雪身上的衣服还白。因为西门吹雪的衣服，已经在黄石镇上吹了好几个时辰的风沙了。

帐篷一搭好，又传来了马蹄声。

这次的马蹄声，只是一匹马的滴滴答答而已。

那二十四个人，把帐篷搭好，一声不响地飞身上马，奔驰而去。

在二十四匹马扬起的飞扬尘沙中，一辆马车缓缓驰近。驾驶马车的人，身上所穿的衣服，和搭帐篷的人一模一样，是一身纯黑劲装。

马车驰至帐篷前停下，马车后马上跳下四个也是身穿黑衣劲装的汉子，四个汉子落地的步伐非常一致，因为他们身上挑着两根担挑。

担挑上是一个大木桶，木桶上面冒着热气的白烟。

他们就挑着大木桶走进帐篷里面。

四个大汉再出来的时候，手上只剩下两根担挑。他们也是一言不发进入马车，马车夫一提马头，马就滴溜溜地转身，往来路回去。

就在这时，怪现象产生了。

明明是一辆马车往回走的声音，却忽然变成了两辆马车的声音。

“他们在变什么戏法？”黄小虫这个小叫花实在憋不住心里的疑问了。

“你问我？”老板娘看着小叫花，道，“那我问谁去？”

老板娘谁也不必问，因为她已经看到了两辆马车交驰而来。

所谓怪现象，只不过是又有一辆马车往黄石镇的方向奔来而已。

来车的车夫装束，和离去的车夫一样，显然仍然是同一拨人马。

这辆马车停的位置，也正好就是刚走那辆马车停的位置。

“你猜这次下来的是什么？”小叫花看了看老板娘，问道。他的表情，好像他知道了车里面载着什么东西似的。

“你以为还是木桶吗？你以为你是千里眼还是诸葛再生？”老板娘道。

“你怎么知道我会猜里面还是木桶？”小叫花道。

“因为我跟你一样笨。”老板娘说。

老板娘说自己笨是有原因的，因为她已经看到了从马车上下来的是什么人。

不是黑衣人，是白衣人。不是劲装大汉，是婀娜多姿的少女。

四个少女。两个双手各拿一根火把，一个双手捧着一套纯白的衣衫，另一个双手捧的却是一条大浴巾。

四个少女一进帐篷，马车就离去了。

而帐篷马上明亮起来。

——任何一个帐篷，只要插上四根火把，都会明亮起来的，何况是洁白得近乎透明的帐篷？

“我知道这批人是来干什么的。”小叫花用很得意的口气说。

“你知道？你真的知道？”老板娘说。

“我知道，我真的知道。”

“他们是来干什么的？”

“他们是来送洗澡水的。”

老板娘举起了手，挥向小叫花的头，但是她的手并没有打到小叫花的头，不是小叫花躲了过去，而是老板娘忽然想通了。

她想通了小叫花不是消遣她。这批人真的是送洗澡水来的。于是，她瞪大眼睛，张大嘴巴道：“他真的就是西门吹雪？”

“废话，除了西门吹雪，还有人一言不发地进入黄石镇吗？”小叫花道。

“对，除了西门吹雪，还有人会那么爱干净，不住在黄石镇唯一的豪华旅馆——我的杂货店吗？”杂货店的老板娘一下子，似乎又变得聪明起来了。

“来到黄石镇，吹了一天的黄沙，除了西门吹雪，谁还会想到要洗澡，要换衣服？”小叫花的表情更得意了。

老板娘的双眉忽然皱了起来。

“你怎么啦？”小叫花问。

“怎么啦！你没有看到西门吹雪带了多少人马来黄石镇吗？”

小叫花笑了，他道：“你放心，西门吹雪假如靠人多取胜，他早就不是西门吹雪了。西门吹雪之所以是西门吹雪，就是因为他一向都是独自行事的。”

“可是这些黑衣人你怎么解释？”

“这只是侍候他的佣人而已。在这方面，西门吹雪的表现，一如豪门公子，而不是剑侠。”

于是，老板娘的双眉又舒展起来了。

那批黑衣人果然是替西门吹雪送洗澡水来的，因为等一切都准备好之后，西门吹雪便从石上站起，走向了帐篷。

“我们走吧。”杂货店老板看到西门吹雪进入帐篷，便转身欲返店里。

“走？要走你们先走。”老板娘道。

“为什么？难道你想看西门吹雪洗澡？”小叫花瞪大了眼睛道。

“你真聪明，”老板娘娇笑道，“一猜就中了。”

“洗澡也好看吗？”杂货店老板说。

“别人洗澡不好看，一代剑客西门吹雪洗澡，却是千载难逢的好戏。”

杂货店老板皱了皱眉，转身离去。

“慢着！”小叫花忽然叫了起来。

“干什么？难道你也想看西门吹雪洗澡？”

“嘘，你听。”小叫花道。

马蹄声。一匹马的马蹄声。

杂货店老板看着小叫花，小叫花看老板娘，老板娘看着杂货店老板。

也难怪他们面面相觑的，帐篷搭好了，洗澡水抬来了，更换的衣服也送来了，四个侍浴的女子也来了，这匹马是来干什么的？

很快地，就看到了马，也看到了马上人。

马上的人，这次不是穿着黑衣的大汉，而是身穿碎花布衣的女子。

这个女子策马奔近帐篷，飞身下马，人就往帐篷里面冲。

她只进入帐篷里一下子，人就退了出来。退出之后，她并没有上马，反而牵着马向着老板娘的方向走了过来。

“你的生意上门了。”小叫花对着杂货店老板说。

“什么生意？”

“你后面的破房子，今天晚上有人来投宿了。”

“你怎么知道？”

“你没看到这个女子只进去一下就出来了吗？她一定想跟西门吹雪借宿在帐篷一角，却被赶了出来。西门吹雪一定对她推荐黄石镇独一无二的豪华旅馆——你的杂货店。”

“从你看到西门吹雪起，他一共跟你说过几句话？”杂货店老板问。

“一句也没有。”

“那你以为西门吹雪会大费唇舌，对这个女子推荐我的豪华旅馆吗？”

小叫花搔了搔头，道：“不推荐也无所谓，反正黄石镇只有你那里可以投宿，她只要想过夜，你的生意一定上门的。”

杂货店老板没有回答他，因为这个女子已经走近他们身边了。

“要投宿吗？”小叫花一看到这个美貌的女人，眼睛就亮了起来。

“是要投宿，不过这是第二件事。”

“我知道你的第一件事是什么。”小叫花脸上的笑容更明亮了。

“你真的知道？”

“当然，投宿的人通常都是赶了很久的路，肚子一定饿了，他的第一件事一定是想吃东西，所以你的第一件事一定是想知道哪里有东西吃，对不对？”

“错了。”

“哦？”

“第一，假如我要吃东西，我也只吃我自己做的东西；第二，我来这里以前，已经吃得饱饱的。”

“那你……”

“我是来传话的。”

“传话？传什么话？”

“传西门吹雪的话。”

“……”小叫花说不出话了，他只是张大了嘴巴。

“他要你传什么话？”老板娘开口道。

“我刚才一进帐篷，你知道他说什么吗？”

“说什么？”小叫花道。

“他说：走开。”

“那你就走来这里了？他并没有要你传话呀！”小叫花说。

“有。”

“有？我不懂。”小叫花搔着头说。

“你马上就懂的。因为他说走开，不是叫我走开，而是要你们走开。”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要你走开？他怎么可能叫我们走开？是你走进他的帐篷的呀！”

“不错，可是，走进帐篷并没犯错，犯错的是偷看人家洗澡的人。”这个女子看着老板娘，道，“他要我传的话，虽然只是走开两个字，但是这两个字的意思就是，要我来叫你们走开，别偷看一个大男人洗澡。”

“你是他什么人？”老板娘道，“你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吗？不然，你怎么知道他的意思？”

“我当然知道他的意思。”

“为什么？”

“因为我是他的朋友，西门吹雪从来不会叫他的朋友走开的。”

老板娘不说话了，小叫花和老板也不说话了。

看了看杂货店里小木屋内墙上的红纸之后，这个女子对着老板娘说：“我决定住了，要先付钱吗？”

“当然。”小叫花道。

“我不是问你，这里到底谁是老板？”

小叫花不说话了。

老板娘接过五十钱以后，向小叫花递了递眼色，转身往房门外走。

“慢着。”这个女子道。

“怎么啦？难道又要传西门吹雪的话吗？”小叫花道。

“奇怪了，你怎么知道的？”

——真的传西门吹雪的话？

小叫花不禁搔起头来，道：“你不是说你进了帐篷，他只对你说了走开两个字吗？”

“不错，可是这两个字包含有多少意思，你知道吗？”

“我怎么会知道？我发现你真是无理到极点。”

“你现在才知道呀！你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吗？我的名字叫牛肉汤，名字就已经够无理了吧！”

小叫花又不说话了。

“你听着，西门吹雪说，你们镇上的人，明天从太阳晒到屁股的时候开始，一个一个地，轮流到他帐篷里去，他有话要问你们。”

“他以为他是谁？他是皇帝吗？”小叫花道。

“是的，他现在就是黄石镇上的土皇帝。”牛肉汤说。

“假如我们不去呢？”老板娘道。

“不去？不去也可以，不过，不去的话，恐怕以后就走不了啰。”

“为什么？”

“没有脚的人，能走吗？”

04

阳光，使飞扬的尘沙更加显眼了。阳光，也使黄石镇外的白帐篷，被照射得更加突出。

帐篷的前面敞开了一块，可以看到里面摆着一张桌子，桌子旁边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面容冷峻的西门吹雪，一个是满脸灿然娇笑的牛肉汤。

桌上有菜，小菜。桌上也有酒，烈酒。

牛肉汤指着黄石镇上一个踽踽而行的人影，道：“来了！来了！”

西门吹雪依旧是那副冷峻的表情。

牛肉汤似乎毫不介意那副冷峻的表情，仍然用她铜铃似的娇声，道：“我昨晚自作主张，要黄石镇上所有的人，一个一个来这里。你看，现在第一个人来了。”

西门吹雪还是没有开口。他唯一动的是手，举起杯，缓缓地喝着杯中酒。

“他们来了之后，我就代表你，向他们问话，向他们打听陆小凤的下落，你说好不好？”

还是没开口。

“不过我先说明，我讲的话，全部都是你的意见，如果一言不合，他们想大打出手，这交手嘛，一定要你才成啊。”

西门吹雪还是没说话，只是用冷冷的目光，盯着走近帐篷的人。

“来者何人？”牛肉汤道。

这个人看了看西门吹雪，一接触到那双其冷如箭的眼睛，连忙转移视线，看着牛肉汤。

“我姓赵，叫赵瞎子。”

“你眼睛也不瞎，为什么叫赵瞎子？”

“这叫无理嘛，就跟姑娘身上一样，既没有牛骚味，也不是湿淋淋得跟碗肉汤一样，为什么叫牛肉汤？”

“唔，你的嘴巴很厉害，我也不跟你斗嘴，我现在要问你，你给我听清楚了，我问的话，不是我的话，是代表这位西门吹雪大侠的话，你必须老老实实回答，不然的话，哼哼，到时你如果真是人如其名，就不太好玩了。”

“姑娘想知道什么消息？”

“不是我想知道，是这位西门大侠想知道。”

“是。”

“好，我问你，你见过陆小凤没有？”

“见过。”

“在哪里？”

“这里，黄石镇。”

“好，那他的人呢？”

“死了。”

“死了？”牛肉汤瞪大了双眼，张大了嘴巴。

西门吹雪却一点表情也没有。

“你没有骗我？”牛肉汤的声音略颤抖。

“你如果不信，你可以问后面来的人。”

“我当然不信，”牛肉汤道，“谁会相信陆小凤会死？你信吗？”

牛肉汤望着西门吹雪，用微颤的声音又问一遍：“你相信吗？”

西门吹雪没有回答，他的双目，只是一味注视着黄石镇上又来的一个人。

这个人是小叫花。

然后是杂货店的老板，然后是老板娘。

他们都异口同声说：“陆小凤死了。”

牛肉汤相信了吗？

“我不相信，还有一个人，如果他也说陆小凤死了，我也许会相信。”

“谁？”老板娘临走前问。

“沙大户。”

沙大户没有来，来的是沙大户家里的一个家僮。

这个家僮带了一张帖子上面写着的，无外是仰慕西门吹雪的大名，要请他去共进晚餐。

牛肉汤看完了帖子上的字，又气又急，她忽然从身上掏出了三个沙漏。

她把三个沙漏放在桌上，对那个家僮说：“你看到这三个沙漏吗？”

家僮点头。

“这第一个倒过来的时候，沙就会漏到底部，漏完了，也就是你回到沙大户那里的时候，你懂吗？”

家僮点头。

“这第二个，我会在第一个完了的时候倒过来，沙漏光以后，也就是沙大户要到这里的时候，你懂了吗？”

家僮点头。

“这第三个嘛，假如沙大户来了，就没有用了，如果他不来，那第三个的沙子还没倒光，沙大户的头就不见了，你相不相信？”

“我相信，我相信。”

“那你就赶快回去吧，我现在可要把第一个沙漏倒过来了。”

家僮吓得脸无人色，像一只狗般飞奔而去。

05

第一个沙漏的沙已快将全部漏到底部了，牛肉汤看了西门吹雪，道：“那个家僮，该已到了吧？”

西门吹雪没有说话，眼睛也没有看沙漏一眼。

牛肉汤却又已把第二个沙漏倒过来了。她倒沙漏的手竟然有点发抖。

是否她在惧怕沙大户的来临？是否她在惧怕沙大户也会说出陆小凤已死的话？

不管她惧怕还是不惧怕，要来的，终归是要来的。

其实，就像沙漏中的沙一样，一点一滴地逐渐积聚起形状来。

而第二个沙漏的沙也快将漏完了。

远远地，沙大户的人影正在急急行来。

牛肉汤整个人也微微地抖了起来。

西门吹雪这次居然发觉到牛肉汤在颤抖，他居然开口说话了：“镇静！”

冷冷的两个字，却有温暖的效果，牛肉汤不抖了。

牛肉汤真的镇静下来了。她以镇静的语气，对着行近帐篷的沙大户说：“你就是沙大户？”

“不错，镇里的人都叫我沙大户。”

“不错，你确实很像个大户人家。”

“牛姑娘夸奖了。”

“我没夸奖你，做大户人家，一定要识时务，不识时务的人，能在地方上成为大户吗？”

沙大户笑了，他只是一味笑着。

牛肉汤又说：“不过，你以后能不能再继续做大户，那就不一定了！”

“哦？为什么？”

“因为这要看你现在是不是也识时务。”

“不识时务，我现在会站在这儿吗？”

“那就好，那我现在就代表这西门大侠问你一个问题，你要老老实实地回答我。”

“什么问题？就是你今天问镇里其他人的问题吗？”

“你既然已经知道，那你就直接回答吧。”

“我应该怎么回答？”沙大户说。

“照实说就对了。”

“照实说？照实说你们不相信呀！”

牛肉汤的脸色已经大变了，变成了一片苍白。她张开口却说不出话来。

一滴泪珠，在她眼角愈聚愈大，终于缓缓滚下她的脸颊。她又张嘴，声音哽咽：“你是说他……他已经……已经死了吗？”

沙大户的声音忽然显得冰冷，他说：“是的，已经死了！”

牛肉汤说不出话了，她的双手，把脸遮掩起来。

西门吹雪却又说了一句话。

“你有证据？”

“有。”

06

最好的证据，当然是看到陆小凤的尸体。

要看陆小凤的尸体，当然要去棺材铺。

这是沙大户说的。

一般人的尸体，都是葬在坟墓里的，为什么陆小凤的尸体，却要到棺材铺里看？

因为没有人来收的尸，黄石镇的人是不会去埋葬的。

这也是沙大户说的。

沙大户话说完了，棺材铺也到了，就好像他的话，早已算好了一样，不多一句，也不少一句，刚好说到棺材铺门前为止。

赵瞎子仿佛早就知道他们会来，他冷哼一声，说：“我的话你们不信，沙大户的话你们才信。唉！这叫真理也要靠权势呀！”

他的话很有道理，可惜他的话说了等于白说，因为所有的人，根本都没在意他的存在，只是跨着脚步，走进棺材铺。

牛肉汤这回真的哭了，不但哭，还哭得很大声。

事实上，看到了棺材，又看了棺材前的灵牌，谁不伤心？

连西门吹雪一向冷峻的面容，也似乎微微地变了一下。

因为灵牌上写的，正是：“故友陆小凤。”

西门吹雪又开口了，他说的，还是很简单的两个字：“打开。”

“我早就知道一定会有人来看他，”赵瞎子说，“所以棺材一直没钉上。”

“打开。”西门吹雪说的，还是这两个字。

赵瞎子看了沙大户一眼，两个人连忙把棺材盖拿到地上。

牛肉汤哭得更大声了。

赵瞎子忽然看着牛肉汤，道：“你一味在哭，你知道棺材里躺的，一定就是你说的陆小凤吗？”

牛肉汤不哭了，她瞪着大眼看着赵瞎子。良久，她才缓缓地走至棺材旁。

牛肉汤很仔细地看着棺材里的人，她看他的脸，也看他胸膛上致命的伤口。

然后，她忽然笑了起来。

她仰头大笑，伸手指着赵瞎子：“你真有意思，居然说他不是陆小凤……”

她的笑声，忽然变得很凄厉。

西门吹雪凝视了陆小凤的尸身很久，脸上表情却一直没变。

他凝视着，直到牛肉汤那凄厉的笑声变成号哭，由号哭而变成啜泣，他才开口，说了两个字：“阖上。”

棺材盖盖回原状之后，牛肉汤不哭了，西门吹雪却忽然又说了两个字：“下来。”

西门吹雪说这句话的时候，头并没有抬，抬头的是牛肉汤、沙大户和赵瞎子。

他们一抬头，就看到了一个，倒吊在屋檐，脸向窗内的人头。

这个人头马上变成一条人影，用一种几近连爬带滚的方式跳了下来。

“小叫花子，”赵瞎子开口说，“你躲在窗外干什么？想偷棺材呀？”

“去你的乌鸦嘴。我偷棺材干什么？假如要偷，还不是为了你。”

“那你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我是来送帖子的。”

“送帖子？给谁？”

“当然不是给你，你这副阴阳怪气的仪容，谁会送这帖子给你？是送给这位西门大侠的。”

帖子内容很简单，只有三十五个字：

闻大侠远来，不胜仰慕，妾虽被贬天涯，亦不能不略表敬意，明日午时，仅以粗茶，为君洗尘。

凭这三十五个字，西门吹雪会赴约吗？

当然不会。他是来找陆小凤的，陆小凤死了，他就要追查陆小凤的死因，怎么有心情去喝粗茶？

可是，他还是去了。

因为，帖子旁边还有一行字：

又及：陆大侠死因，妾略知一二。

第十八章　宴无好宴

01

假如要问谁是江湖上最不懂礼貌的人，答案倒非常简单。

——西门吹雪。

一个从来不多讲话的人，他当然是不会讲无聊的客套话。

所以严格地来说，只要明白西门吹雪的为人，就不会认为他是个不懂礼貌的人。

因此，在江湖上，唯一不懂礼貌的人，就剩下一个了。

——牛肉汤。

她不但不懂礼貌，而且也不讲礼貌。

因为她一看到宫素素，马上就用逼人的语气问：“你知道陆小凤的死因？”

假如要问江湖上谁的修养最好，恐怕要数宫素素了。

因为宫素素听了牛肉汤的话，居然没有生气，连脸色也没变一下，依旧维持她那冷艳高贵的表情。

她只是长长叹了一口气，说：“那么好的人，为什么偏偏那么早死呢？”

“是谁杀他的？”牛肉汤又追问。

宫素素又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陆小凤是我最仰慕的人，居然死在黄石镇上，我实在难过极了。”

“讲难过，最难过的应该是我。”牛肉汤说。

“为什么？”

“难道你不知道我和他的关系？”牛肉汤说，“你快告诉我，是谁杀的？我一定要替他报仇。”

“谁杀的？谁能杀得了陆小凤？能杀他的人，当然是他最亲近的人，是他最不会提防的人。”

“是谁？”

“你马上就知道了。我已经派人去把这些人找来，他们还没来以前，我们为什么不多喝两杯，遥祝陆大侠在天之灵？”

宫素素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举起杯子，一饮而尽。

牛肉汤也举杯一饮而尽。

连西门吹雪也以平常少见的快动作，把杯中酒一下喝光。喝完了，他把杯子放回桌上。

这时，他的右手正拿着杯子。

这时，他的动作是把杯子放回桌上。

这时，他身后的纱幔里忽然飞出来一个人。

一个手上握剑的人，女人。

西门吹雪放下杯子的这一刻，正是刺杀他的好时刻。因为他刚喝完酒，注意力并不集中，而且他正要放下酒杯，右手的动作也正松懈。

这个女人似乎算准了会一击而中。

她错了。

西门吹雪假如这么容易被刺中，他早就不是西门吹雪，是一个死人了。

死人不会动，西门吹雪会。

西门吹雪的身子，正好借助手按杯子的力量，向右方斜斜地飞了出去。

行刺的女子，一击不中，却没有再攻击，她只是站着，站在厅堂的中央，面对着西门吹雪。

西门吹雪依旧冷峻地站着，仿佛什么也不看似的看着这个女子。

宫素素站了起来，大声叱喝道：“宫萍，你想干什么？”

“我听说西门公子的剑术已经练到无剑的境界，我想领教一下。”

“哼！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牛肉汤道。

宫萍连看都没看牛肉汤一眼，双目定定地注视着西门吹雪道：“拔剑吧。”

“我看你真的是活得不耐烦了，”牛肉汤说，“你居然敢叫西门大侠拔剑，你知道他一拔剑的后果吗？”

宫萍依旧没有理她。

牛肉汤却又说：“你死定了。”

宫萍冷笑，道：“每件事都有例外的。”

话一说完，她就举剑刺西门吹雪，一口气连攻了二十四招。

西门吹雪的身体快速无比地连换了二十四个位置，然后，就是剑光一闪。

没有人看到西门吹雪是怎样拔剑的，也没有人看到西门吹雪的剑是怎么刺向宫萍的，他们看到的，只是一闪。

就是那一闪，宫萍就已倒下。

02

宫萍倒地发出“呼”的一声，“呼”的一声过后，竟然传来了沙大户的笑声。

“好剑法！”沙大户一边拍掌，一边自门外走了进来。

“西门吹雪无剑的境界，果然名不虚传。”沙大户身后，跟着进来了老板娘、杂货店老板和小叫花黄小虫。

杂货店老板看着西门吹雪和牛肉汤，说：“其实，我早就知道谁是凶手了。”

“是谁？”牛肉汤问。

老板笑而不答，答话的是老板娘。

“他根本就不知道谁是凶手。”

“你为什么认为我不知道谁是凶手？”

“你如果知道，你会不早说吗？”

“早说？早说出来，我会活到现在吗？”

小叫花这时忽然插口道：“你不怕凶手杀你灭口？”

“杀我灭口？那他岂不自己暴露身份？”

“到底谁是凶手？”牛肉汤又追问。

“最后凶手是很多人。”

这句话是从门口传过来的。

“为什么？”小叫花对着进来的赵瞎子说。

“为什么？凶手愈多，我的棺材生意不就愈好吗？哈哈哈哈……”

西门吹雪冷峻的表情，忽然显出了一抹很不易察觉的冷笑，他开口说话，而且说的字算是很多。他说：“凶手是很多。”

这样的一句话，谁听了当然都会大吃一惊的。

因此，连牛肉汤在内，每个人都愣在当场，所有的目光都射向西门吹雪。

牛肉汤忍不住问道：“是什么人？”

“他。”西门吹雪指着沙大户。

“他。”西门吹雪指着老板，再指着老板娘、赵瞎子、小叫花，连说了四个“他”。

“还有。”西门吹雪忽然又冒出了这两个字。

“还有？”牛肉汤瞪大了眼珠。

“她。”西门吹雪指着宫素素。

笑声忽然弥漫了整个厅堂。

发笑的人当然不是西门吹雪和牛肉汤，而是西门吹雪指的所有凶手。

他们笑得很得意。这令牛肉汤大为诧异，因为她知道，凭这些人，西门吹雪一定可以收拾得了，他们为什么还在笑？难道是因为他们都不是凶手才笑？

这个问题马上就有答案。

因为宫素素忽然收住笑容，说：“西门吹雪，你猜对了。黄石镇上的每一个人，都是杀死陆小凤的凶手。”

“只可惜，”老板娘说，“你知道得太迟了。”

“不，一点也不迟。”赵瞎子说。

“为什么不迟？”小叫花子说。

“因为刚好来得及睡我的棺材。”

他们脸上的表情又变得很愉快的样子。

而一向脸上表情不变的西门吹雪，脸色突然也变了。

不但变，额头上还冒着冷汗。

牛肉汤看到西门吹雪的表情，脸上更是神色大变，张大了嘴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宫素素看着牛肉汤，得意之极地说：“你想问，酒里是不是有毒，对不对？”

牛肉汤的眼瞪得更大了。

“我告诉你，酒里有毒。”

宫素素笑得更得意了。

小叫花走到牛肉汤面前，伸手拧了她面颊上的肉一把，嘻嘻地笑道：“你现在是不是愈来愈看不清楚面前的东西？”

轻轻地在牛肉汤脸上拍了两下，道：“你还得意得了吗？你还有没有西门大侠的什么话，要告诉我们？”

牛肉汤挣扎着，踉跄地走向西门吹雪，只走了两步，她就倒下，她的手指，刚好碰到了西门吹雪的鞋子。

那么软弱无力的一只手那么软弱无力的一碰，却仿佛四两拨千斤一般，把西门吹雪也碰倒。

得意的笑声，又再度弥漫了整个厅堂。

03

在繁华的街道上，一间生意旺盛的酒店里，谁会特别注意一对老年人？

虽然没有人注意，虽然小老头和小老太婆坐的又是一处角落，但他们谈话的声音，却非常细小。

小老头的眉头皱起，看着小老太婆，说道：“你现在就去黄石镇？”

“现在不去，什么时候才去？”

“当然等一切情况都明了的时候才去。”

“我怕太迟了。”

“怎么会太迟？”

“到时案子破了，我的小朋友却也许被害了。”

“西门吹雪会被害？”

“就是他。”

“他会被害？你说些新鲜一点的笑话可以吧？”

“你觉得这很好笑吗？”

“你不觉得好笑？”

“一点也不。你别忘了，柳如钢死在黄石镇，陆小凤也死在黄石镇。”

小老头的眉皱得更深了，他忽然站了起来。

小老太婆一把拉住他，说：“你想干什么？”

“干什么？去黄石镇呀。”

第十九章　小老太婆的神秘笑容

01

南北一十三省的镖局，假如中原镖局的总镖头百里长青站出来说，他的镖局只是家小镖局而已，那就表示，放眼天下，再也找不出一家镖局可以用大字冠在上面了。

南北一十三省哪家镖局敢称第一？没有，因为连中原镖局的总镖头百里长青也只是说，中原镖局号称第二而已。

中原镖局在十三省内有几家分局？这连百里长青自己也数不清。

太多的分局，太响亮的字号了。这使得百里长青根本就可以终日养鸟莳花，大享清福。

事实上，百里长青已经有十七年没有押过镖了。再大的镖，也只是交由副总镖头金鹏去押上一押。

十七年来，大小事件，百里长青都交由金鹏替他处理。金鹏成了他的左右手，而且从未出过错。

所以，当金鹏对他报告说一切都打点好以后，他应该点头捋须，愉快放心地一笑才对。

但这一次，他却没有笑。

不但没有笑，而且还神色凝重地问：“一路都调查好了吗？”

“绝对安全。”金鹏说，“为了这趟镖，我们已经准备了将近一年的时间，一路上，都已经做好一切安全措施，总镖头大可放心。”

“这十多年来，多亏了你，你也从来没有出过差错，我是很放心的，只是这一趟镖，关系实在太大了。”

“我知道，三千五百万两黄金，可以做多少事的钱？可以用八十代都用不完。”

“是呀，所以这趟镖绝对不能有任何一丁点儿错失，别说你我，恐怕整个镖局的事业，都会毁于一旦。而且，这也是满门抄斩的事。”

“我知道，所以京师里还特别派了柳乘风柳大侠，七个多月前就开始按我们定的路线去安排了。”

“柳乘风那边有没有什么消息传回来？”

“每隔十五天都传回来一次消息。”金鹏说，“都只有两个字。”

“哪两个字？”

“安全。”

既然一路安全，就是该上路的时候了。

这一趟镖，由中原镖局总镖头百里长青亲自出马压阵。

02

牛肉汤实在焦急得很，她这一生从来也没有像现在这么焦急过。

她宁可人家来把她一刀杀了，都比关在这大牢里，等待行刑好受。

因为等待只会带来焦虑，而焦虑是令人难过不堪的事。

她实在是受不了了。她拼命地打着四周的墙壁，大声地呼叫着。

除了牢内的回声以外，响应她的只有一双眼睛。

一双冷冷的眼睛。

这双眼睛也不一定是在看她，只是对着她的动向凝视着面前的虚空而已。

西门吹雪就是这样的人，对周遭的一切似乎都无动于衷。

牛肉汤忽然停止了呼喊拍打，站在西门吹雪门前。

她用绝望的眼神，瞪视西门吹雪冷峻的面容，道：“他们会杀我们吗？”

西门吹雪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仿佛这个问题已经不值得回答了。

“他们会不会杀我们？”

牛肉汤又问了一遍，这回她还用力摇动西门吹雪的肩膀。

“不会。”

这两个字仿佛不是西门吹雪讲的，而是被牛肉汤摇出来的，从肚皮卷到口腔，从口腔的牙缝里摇到外面去。

这样一句了无生气的回话，却带给了牛肉汤无穷希望。

她的眼睛忽然消失了那绝望的神情，升起了明亮的光彩。她说：“真的？他们真的不会杀我们？”

西门吹雪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

牛肉汤却高兴得差点手舞足蹈起来，她又说：“我知道你的意思了，你是说，他们既然在酒里下迷药，不是下毒药，这表示他们并不想杀我们，对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牛肉汤自己接了下去，说，“假如他们不想杀我们，为什么把我们关在这里？”

这似乎是个值得深思的问题。

为什么把牛肉汤和西门吹雪关起来，而不把他们一刀杀了？

他们已经一点价值也没有了。

陆小凤死了，他们是来报仇的，不杀他们，只有增加危险，别无好处。

这个问题，牛肉汤根本不可能知道，任凭她想破了脑袋，也不可能知道。

因为答案，是在黄石镇那群凶手的脑里。

西门吹雪似乎早就知道这一点，所以他干脆把眼睛闭了起来。

“为什么不把西门吹雪杀了？”

这是沙大户提的问题。

看来，这个问题连沙大户也不知道。

“对呀，为什么不杀了西门吹雪？”

这是杂货店老板和棺材店老板异口同声接着问的问题。

这个问题似乎只有一个人知道答案。

因为发问的人的眼睛，却看着一个人。

“不杀他的原因，”宫素素站起身，道，“是为了他的剑谱。”

“剑谱？”沙大户道，“我们还要他的剑谱做什么？”

“你不想学得他举世无双的剑法？”

“本来想的，现在却不想了。”

“为什么？”

“因为我们快变成大富豪了，还学剑法干什么？”

“有了钱，你就什么武功也不再练了吗？”宫素素问。

“你说得不错。你知道我们每人可以分到多少钱吗？”沙大户说。

“我算不出来。”

“我也算不出来，只不过我知道，我们每人分到的钱，用到我们的第八十代孙子也吃喝不完。”

沙大户环视众人一周，又说：“有了这么多钱，我们不好好吃喝玩乐一番，还练什么剑？”

棺材店老板那张原本像个死人的脸上，忽然也有了血色，简直像换了个人，由死人变成皇帝似的，他用极高兴的口吻说：“对呀，有了钱，咱们只管花天酒地去，还管他什么剑法？”

“而且，”沙大户又说，“留着西门吹雪在，我们就多一分威胁。”

“你们放心，那座大牢，连鬼都逃不出来，何况区区一个西门吹雪？”宫素素看着大家，说，“你们都一心只要钱，那剑谱，就留给我自己好了。西门吹雪的事，也让我来处理好了。”

“可是……”沙大户欲言又止。

“你怕他会飞出我的大牢？你放心，包在我身上。”

“为什么包在你身上？这件事是包在我们大伙身上的。”

小叫花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进来，一进来，就说了这句话。

“你知道我们在谈什么事吗？”老板娘说。

“你又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事吗？”

“什么事？”

“我们说好的事呀！”

“他们来了？”

小叫花点头，说：“他们来了。”

他们？他们是谁？

03

小老头似乎对黄石镇附近的路很熟似的，他故意七拐八拐的，来到黄石镇的外头，刚好是夕阳将下时。

“你看，我说得不错吧？”小老头看着夕阳说，“我说过到黄石镇时刚好是黄昏，没骗你吧？”

“这一点你没骗我，可是你骗了我别的。”小老太婆说。

“别的？我骗了你别的什么？”

“你骗了我走了半天冤枉路。”

“那我可没骗你。”小老头说，“我只跟你说过，走到黄石镇，起码是太阳快下山的时候，你说应该是日正中天的时候，我说你不对，你就说我们走走看，于是我们就走来了对不对？”

“对。”

“那你看，那太阳是不是快下山？”

“是。”

“那表示我说的话对，我没有骗你，更没有骗你走冤枉路。”

“好吧，就算没骗吧。可是你说的话却说错了。”

“错了？错在哪里？”

“错在这个夕阳。”小老太婆指着只剩一半边的太阳说，“你说到黄石镇是太阳快下山时，错了。我说是太阳已下山时才对。”

“不对不对不对，我们现在走进黄石镇，不就刚好吗？”

“不对不对不对，我们现在不进黄石镇。”

“为什么不进去？”

“因为我们要找西门吹雪。”

“找西门吹雪不是要进去吗？”

“不要。”小老太婆一指镇外那个白帐篷，说，“你看，那不是西门吹雪的行馆？”

帐篷里当然一个人也没有。

不过，这好像并不怎样令小老头和小老太婆惊讶。

令他们惊讶的，是他们在帐篷里，忽然听到了马蹄声。

马蹄声也不是最令人惊讶的，最令他们诧异的，是马蹄声后那一长串沉重的车轮磨地声。

“那是什么？是保镖的吗？”小老头问。

“你知道最好的答案是什么呢？”小老太婆说。

“是什么？”

“是去看一看。”

话还没说完，小老头和小老太婆的人，就已经不在帐篷里了。

04

中原镖局的旗帜，迎着向晚的风，吹得飒飒地响。

百里长青端骑在马上，双目炯炯有神。

“金鹏，前面就是你说的黄石镇？”

“是的。”

“绝对安全吗？”

“我们的人三个月来查过一次，全镇的人都是土生土长的，除了一个沙大户。”

“沙大户？”

“沙大户是个外地的流放贵族，忽然在黄石镇外的山上挖到了黄金，便在这里定居。因为他有钱，所以偶然会收留一些亡命之徒。”

“亡命之徒？”

“不过这些亡命之徒的武功，我们只要用一根手指，就可以打倒他们。”

“那我们今天晚上，似乎可以安安稳稳地睡一觉了。”

“我也这么想。”

“你怎么想？”小老头问。

“我想，他们如果是睡得安稳的话，那就只有一种情况。”小老太婆说。

“什么情况？”

“死人是睡得最安稳的。”

“他们为什么会死？”

“带着这么多钱银，来到这个表面上平静，暗地里却波涛汹涌的黄石镇，不是找死吗？”

“你怎么知道他们带的是钱银？”

“你没看到地上的轮痕？你看看有多深？恐怕他们保的是黄金。”

“我看不是。”

“哦？”

“如果保黄金，怎么只带这么几个人？”

“那你以为他们保的是什么？”

“石头。”

“石头？”

“对，石头。”

“你怎么知道？”

“判断。我看他们的车里装的绝对是石头，只有装了石头，他们才这么大胆，几个人就进入黄石镇。”

“你知道这几个人是谁吗？”

“谁？”

“他们的总镖头百里长青、副总镖头金鹏、峨眉女侠司徒凤、司徒凰、司徒莺、司徒燕、青城剑玄道子。”

“真的？”

“我会看走眼吗？”

“那他们载的是黄金啰？”

“我不知道。”

“我知道了，最好的方法，就是去看看。”

沙大户的屋子早就灯火通明。

对沙大户来说，这一天是他一生中最大的日子。

能够招待南北一十三省最大镖局的总镖头，这可是盼也盼不到的事。

因此，除了吩咐厨师好好准备拿手菜之外，他自己，也早已站到大门口去恭迎百里长青的大驾了。不单是他，黄石镇上所有的人全都在他的门口恭候着。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极得意的笑容。

因为，这就是小叫花口中的：“他们来了。”

他们，当然就是中原镖局的人了。

其实，更真实更深一层地说，小叫花口中的他们，应该指的是马车里的镖银。

——那可以用八十代也用不完的黄金。

“他们进去沙大户家了。”小老头说。

“唔，鳖已入瓮了。”

“怎么办？”

“怎么办？看好戏呀。”

“这时候还看好戏？”

“不然，你想怎么办？”

“救人去呀。”

“救人？救谁？”

“他们呀。”

“他们？他们现在还不会有危险，还没吃饱，还没喝醉，怎么会有危险？”

“那……”小老头不知怎么办了。

“我们去救人。”小老太婆说。

“你不说他们还没危险吗？”

“我不是说他们，是说别人。”

“别人？别人是谁？”

“他不是谁，他是西门吹雪。”

“他？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我当然知道，不然，怎么提议去救他？”

“你为什么认为他需要人去救？”

“因为他不在帐篷，而且，我看沙大户他们都开心得很，假如西门吹雪在外面，他们会那么开心吗？”

“你为什么要救西门吹雪？”

“我不跟你说过，他是我的小朋友吗？”

“小朋友就要救？”

“因为这个小朋友现在可以帮我们做很多事。比如说看看车里的是石头，还是黄金？”

“那我们为什么不快点去？”

小老头话还没说完，人就跑了开去。

但是他没有跑开，因为他的后衣领被小老太婆一手捉住。

“你干什么？”

“这句话应该我问你才对。你干什么？”

“救人呀！”

“救人？救人是往那边。”

夜，没有月亮的夜。

平常很阴森的牢房，在这样的夜色下，更显得阴森极了。

看到这么阴森的牢房，小老头子禁不住皱起了两条眉毛。他一皱起双眉，小老太婆也禁不住皱起了眉头。

“你为什么也皱眉？”小老头问。

“因为你皱眉呀。”

“我皱眉跟你皱眉有关联吗？”

“当然有。”

“是什么关系？”

“因为你皱眉的样子，很像一个人。”

“是一个你一想到就皱眉的人？”

“是的。”

“谁？”

“陆小凤。”

“真的，我会像陆小凤？”

“是的，只不过是个灰眉灰发，也就是说，灰头土脸的陆小凤。”

小老头笑了，他觉得很得意：“只要像陆小凤，管他什么头发眉毛！”

他忽然叹了一口气，说：“唉！只可惜……”

“只可惜陆小凤已经死了？”

“这是其一。”

“其二呢？”

“只可惜现在我们有正事要办，不然，我倒要请你好好吃喝一顿。”

“为什么？”

“因为从来也没有人说过我像陆小凤。”

“像陆小凤有什么好？还有人叫陆小凤做陆小鸡呢。”小老太婆说，“而且，陆小凤已经死了，说你像个死人，又有什么好的？”

小老头不说话了，他只是默默地走向牢门。

但他的脚步却被小老太婆一把拦住。

“你干什么？”小老头问。

“你想干什么？”小老太婆反问。

“我们不是要去救人吗？陆小凤死了，总不能再多一个西门吹雪是死人吧？”

“我忽然觉得有一件事比救西门吹雪还重要。等做完了这件事，再来救也不迟。”

“什么事？”

小老太婆没有回答，只是作了一个神秘的笑容。

第二十章　微笑的剑神

01

深夜，没有月亮的深夜。

假如从夜色初临开始饮宴，深夜，就是饮宴结束的时候了。

因此，在沙大户大厅的饮宴，正是结束的时候。

沙大户的饮宴，当然是招待中原镖局的贵宾了。

而沙大户的饮宴结束，要离席的，当然是中原镖局的一行保镖人马了。

当各位保镖的人站了起来时，沙大户却忽然又举起了酒杯，说道：“有一件事，我感觉很抱歉。”

“沙兄盛情招待，我们感激已经来不及，沙兄又何来歉意？”百里长青抱拳说道。

“酒菜淡薄，总镖头赏光，已经是很给面子了。所以，这件事我一定要自己罚酒一杯，以示歉意的。”

“是什么事？”百里长青说。

“是寒舍太小了。”

“太小？太小也跟沙兄道歉有关？”

“当然有关。”沙大户一干杯中酒，说道，“因为太小了，所以只能招待贵镖局的三个人而已。”

百里长青还没来得及说话，杂货店的老板就抢先说出来：“没关系，我那边可以招待二个。”

宫素素也抢着道：“这两姊妹，就住我那儿好了。”

棺材店的老板，也抢着道：“各位如果胆子大，不怕睡棺材的话，我那里也可以住一两个人。”

百里长青当然只有感激的份了。

于是，中原镖局的人，就被分配开了。

其实，应该说是中原镖局的力量，就被分散了。

虽然是没有月亮的深夜，沙大户门前的镖车，还是可以依稀辨别出位置来。

不但镖车依稀可见，连守卫着镖车的人，也约略可以看出。

其中一个守卫，忽然凝视着不远处的花丛。

他看到一条人影一闪而逝。

他没有哼声，因为他以为自己眼花了。喝多了酒的人，通常都会眼花的。

不过，就算他想哼声，他也哼不出来。

因为一枚细小的金针，早已从人影消失的花丛飞了出来。

这枚金针，当然是飞向这名守卫的咽喉了。

所以他除了瞪大了眼睛，右手挣扎着想拔刀之外，他连叫一声都叫不出来。

跟着，一把刀的刀锋已经割开了另一个守卫的喉头。

而另一条绳索，也在同时套牢了第三个守卫的脖子。

而夜，依旧是寂静无声。

虽然是深夜，宫素素的住所却明亮一如白昼。

在深夜中，屋里的灯火，通常都会给旅人无限的温暖与亲切。

起码，中原镖局的两位女镖师，就有这种感受。

因此她们一踏入宫素素的正厅，就感到很舒服。舒服的人，通常都想表达一下她们的感受的。

宫素素只是微笑着，静听她们对主人和主人住所的赞美。然后，她才说话：“难得遇到二位姑娘，我们再小饮一番如何？”

人在舒适温暖的环境里，会拒绝这种邀请吗？

当然不会。

所以宫素素就用力地拍了两下手掌。

于是，小菜淡酒，一下子就摆在桌上。

端菜端酒的，是个老妪。

假如细心的观察，就会发现这个老妪的步履非常矫健，一点也不像老人。

而假如能撩起老妪的裙脚，就会发现老妪的双腿，光滑娇嫩一如少女。

这些，当然是两个女镖师注意不到的。

她们不但没有注意这些，而且连一点戒心也没有，宫素素一敬酒，她们举杯就干。

老妪的反应很快，马上又替她们斟上第二杯。

第三杯。

第四杯的时候，老妪忽然举起右手的酒壶，猛然砸向她右边的女镖师。

这个女镖师脸色大变，想举起右手去阻挡。只可惜，她忽然发现，她的右手竟然举不起来。

她的脸色实在太难看了。

她不知道，坐在她身旁的同伴，脸色比她的还难看。因为她的头，已经被老妪的酒壶击出了血花。

而她的同伴，想举手帮她阻敌，却连一丝力气也没有。

她忽然发现自己的四肢全都麻木了。唯一正常的，只有听觉。

她听见了宫素素阴冷而得意的笑声。

宫素素住所的灯火，忽然全都熄灭。

夜，似乎更阴森了。

阴森的不只是夜色，还有棺材，还有赵瞎子的笑声。

“你们敢睡吗？”赵瞎子的说话声也显得很阴森。

“当然敢，我们走江湖走惯了，连坟墓边也都睡过，怕什么棺材？对不对？”镖师撞了撞他的同伴说。

他的同伴马上接嘴：“当然对，何况这棺材还是新的。”

“就是新的，我才问二位敢不敢睡。”

“为什么？”

“因为新棺材，通常都是用来装刚死的人的。”

“你别开玩笑。”

“你以为我在开玩笑？”

“难道你不是？”

“他不是。”

最后一句话，是从一副棺材里忽然冒出来的。

两个镖师禁不住吓了一跳。

就在他们被吓一跳的时候，棺材里便飞出来一个人。

而赵瞎子的双手，也变成爪形，抓向他面前的镖师。

“砰砰”两声，两个镖师的生命便结束了。

赵瞎子伸手一边扶着一个，用力一推，镖师的两具尸体，不偏不歪地，落在两副新棺材里。

赵瞎子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他对着从棺材里飞出来的人说：“小叫花，不赖吧？”

“当然不赖，这种角色，也配出来保镖？”

“你以为他们配做什么？”

“就是这个，”小叫花伸手一指，说，“只配睡在棺材里。”

赵瞎子说：“你说得一点也不错。我看不止是这两个，所有的人都只配睡我的棺材。小叫花，还有几副棺材是空的？”

“好像不多了。”

“当然不多，只剩六个而已。”

“六个？有这么多？”

“杂货店里有两个，老沙那里有两个……”

“老沙那里为什么只有两个？不是三个吗？”

“三个？难道你想把我们的老大也杀了？”

“我怎么敢。”小叫花说，“这只有四个，还有两个是什么人？”

“你忘了大牢里的牛肉汤和西门吹雪？”

“我怎么会忘？谁能忘得了西门吹雪？”

02

是的，谁能忘得了西门吹雪？

起码小老头就忘不了。

一做完小老太婆那件事之后，小老头就忙不迭地催促着小老太婆，说：“该去救西门吹雪了吧？”

“当然。现在去救，正是时候！”

“为什么现在正是时候？”

“因为黄石镇上的人，现在正在用尽方法对付中原镖局的人，一定不会派人看守他们的牢房。”

“中原镖局的人会被他们杀死吗？”

“大概吧。”

“那你为什么不想办法救他们？”

“你有办法救他们吗？”

小老头没说话，因为他回答不出来。以他们两个人的力量，救得了他们吗？

而且，这件事也不能点明真相，因为他们还查不出谁是主谋。

查不出主谋，谁会相信一个小老头和一个小老太婆的话？谁会相信黄石镇上那么老实的人会谋害中原镖局的人？

连陆小凤都不相信，所以陆小凤才被杀。

“你以为谁是主谋？”小老头问。

“照目前情况来看，只有两个人嫌疑最大。”

“谁？”

“百里长青和金鹏。”

“他们俩？为什么呢？一个是中原镖局的总镖头，一个是副总镖头，怎么会劫自己的镖？”

“为什么不会？你知道这趟镖有多少吗？”

“多少？”

“三千五百万两黄金。”

“那是多少？”

“那是用到你第八十代儿孙也花不完的钱！”

“这么多？是谁要保这么多钱？”

“据我所知，是当今朝廷的备战金。”

“为什么要运走呢？”

“因为传说南方有叛变，所以把黄金运下去，作为战事之用。”

“为什么不直接用军队运送？”

“怕引起瞩目，因为南方的叛变，是否会叛乱还不知道，万一运黄金的事风声走漏，马上生变，就准备不及了。”

“所以就托中原镖局押运？”

“不错。”小老太婆说。

“可是看来，黄石镇这批人，阴谋了大概有半年吧，他们怎么知道那么早？”

“所以我才怀疑是百里长青和金鹏其中之一是主谋。”

“唔，”小老头道，“他们是最先知道要托运黄金的人，可是，他们自己的钱已经用不完了，怎么还要劫镖呢？”

小老太婆笑了。她说：“你现在有钱吗？”

“有。”

“可以用多久？”

“可以用到我死也用不完。”

“那假如再有一百万黄金放在你面前，你还要吗？”

“我不要，”小老头说，“才怪。”

“所以呀，谁不想拥有更多的财富？”

“有一个人！”

“谁？”

“陆小凤。”

小老太婆又笑了。她道：“死人当然不想拥有更多的财富的。”

小老头也笑了，他道：“陆小凤真是个死人吗？”

“难道不是？”

小老头没有回答。因为他忽然伸手在唇上，做了一个“嘘”的动作。

他们已经到了牢房外，所以小老头才叫小老太婆别哼声。

其实，就算小老头和小老太婆的说话声音再大，牢房里的人也听不到的。

因为牢房里根本没有看守的人。

有的，只是关在里面的西门吹雪和牛肉汤而已，而且让他们听到说话声，又有什么打紧？

假如有人这样想，这个人就错了。

因为西门吹雪已经听到了门外的人声，而且用手一点，就把牢里的油灯点熄。

跟着，他用手按着牛肉汤的嘴，附口在她耳边轻轻说了两个字：“别吵！”然后他的人就无声无息地贴在牢门旁的墙壁上。

牢门缓缓往内推的。

牢门推的方向，刚好是西门吹雪靠墙的方向。

牢门推了一半，小老头就发出了“咦”的一声。

这表示他发现了牢里是黑黝黝的一片，跟着，就听到他仿佛喃喃自语地说道：“来迟了，西门吹雪不在。”

“谁说我不在？”

随着西门吹雪的话，一股剑气，已经刺向了小老头。

小老头身体猛然向后飘去。

西门吹雪的剑，快速无伦地又刺向小老太婆。

小老太婆没有退后，却奇快无比地举起双掌。这双手掌，以天衣无缝的方法，一夹就夹住了西门吹雪的剑。

“是你？”西门吹雪发出了一声惊呼。

“不是我。”小老太婆回答了这样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是你。”西门吹雪又说。然后，他缓缓将剑自小老太婆手上抽回，嚓的一声，点亮了火折子。

灯光一亮，牛肉汤就皱起了眉头，看着小老太婆道：“原来是你。”

“姑娘还记得我？”

“当然记得，司空摘星看到你，就跟看到鬼一样，谁忘得了你？”

“你认识她？”西门吹雪似乎话多了。

“见过她。”牛肉汤道。

“你知道她是谁吗？”

“她是谁？”

“你居然不知道？”

“我为什么会知道？你以为我是百晓生吗？”

“你不必是百晓生，也应该知道她是谁才对。”

“哦？她到底是谁？”

西门吹雪没说话，只是看着小老太婆。

小老太婆也没说话，只是看着牛肉汤。

牛肉汤的脸忽然红了起来，仿佛不是被一个老太婆看着，而是被一个多情少年盯着看的模样。

“你是……”

“不错。”小老太婆的声音忽然变得年轻了，“我是。”

03

不错，他就是陆小凤，独一无二的陆小凤。

陆小凤不是死了吗？

“死？陆小凤能死吗？”小老太婆笑得很开心。

牛肉汤一看到小老太婆的笑容，看到他那一双带着促狭之意的眼神，她就知道这个小老太婆果然是陆小凤。

看到陆小凤未死，牛肉汤应该高兴才对，但她却忽然瞪起一双大眼，怒道：“陆小凤为什么不能死？陆小凤死了最好。”

“陆小凤真的是死了最好吗？”站在小老太婆旁边的小老头道。

“你是谁？这关你什么事？”牛肉汤道。

“我？我不是谁，只不过没有我，陆小凤就真的只好死了。”

“为什么？”

“因为我就是化妆术天下第一的人。”

“你？你就是司空摘星？”

“不错。”

“那……”牛肉汤张大了嘴巴，“那在酒楼上那个司空摘星又是谁？”

“他？他就是死鬼陆小凤。”

“陆小凤不是他吗？”牛肉汤指着小老太婆道。她实在被搅迷糊了。

“他是活着的陆小凤。”

“那死鬼陆小凤活着时是什么人？”

“老实和尚！”

“老实和尚？”

“不错。其实他应该叫作不老实和尚才对。”

“为什么？”

“因为他应该躺在棺材里不动的，他却又要来找我，要我把他化妆成西门吹雪。化妆成西门吹雪他说不好玩，又化装成我，你说他是不是不老实得很？”司空摘星道。

“我们在棺材里看到的，是老实和尚？”

“如假包换的老实和尚。”

“棺材里的人，明明是个死人呀。”

“他当然是个死人，要不然，怎么能骗得了黄石镇这群匪徒？”

“他死了，为什么又会活起来呢？”

“因为他是武林中独一无二的老实和尚。”

“老实和尚就能复活吗？”

“当然。”

“为什么？”

“因为老实和尚会龟息功。”

“啊，我懂了。”

“你真懂吗？”

“当然，就是因为老实和尚懂龟息功，所以陆小凤就找你把老实和尚化装成他，然后让他去装死，对不对？”

“对极了，当时你在我旁边偷看了是不是？”

“去你的。”牛肉汤道，“不过，我有一件事不明白。”

“你不明白，我为什么要找老实和尚来装死是不是？”陆小凤道。

“是的。”

“黄石镇本来是个很不受人注意的小镇，我来到这里，就发现每个人都隐藏着他们自己的武功，我就知道内中一定大有问题。”

“你怎么知道他们隐藏着武功？”

“你别忘了，我是个小老太婆，我这双眼，看过了江湖上多少事故？你以为小老太婆是白活了这几十年吗？”

“是是是，失敬失敬，恕小女子不知老前辈还有这么一双厉害的眼睛。”牛肉汤忍不住咭咭地笑了起来。

陆小凤看了看西门吹雪，又道：“所以我就去找司空摘星，要他带着他的化装材料跟我走。他倒是一言不发地跟着我去找老实和尚。”

“找到了老实和尚，我劈头就对他说：‘和尚，把你的衣服统统脱下来。’你们知道老实和尚一听到我这句话，是什么反应？”

“他一定吃惊得不得了。”牛肉汤道。

“不对。他居然一声不响地把衣服脱得光光，然后他对我说：‘色就是空，空就是色。想不到陆小凤也看破红尘，要穿和尚的衣服去出家。’你说气不气人？”

“不气人。”牛肉汤道。

“哦？为什么不气人？”

“因为你是要找他替你去死，他消遣你几句，有什么好气的？”

陆小凤忽然定定地看着牛肉汤。

“你看什么？”

“我忽然发现，你怎么变得这么善解人意起来。所以我想看看你到底是不是真的牛肉汤。”

“你说呢？”

“难说得很，尤其是司空摘星跟你在一起过。”

这时，很少讲话的西门吹雪居然开口了：“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

“他们以为你死了，防备就放松了，你就可以暗中调查他们的阴谋。”

“你果然明白了。”

“那他们的阴谋是什么？”牛肉汤道。

“我现在就带你们去看他们的阴谋。”

04

沙大户的大厅上。

大厅的柱子上绑着一个人，一个披头散发，身上受了很多处伤的人。

这个人显然是曾经经过一番搏斗格杀之后，才被捕擒绑起来的。

这个人，就是南北一十三省号称第一的中原镖局总镖头百里长青。

大厅的气氛很低沉。

百里长青犹在喘气，瞪着一双怒目。

沙大户背负着双手，低着头踱方步。

宫素素、老板娘定定地坐在椅上，动也不动。

小叫花和赵瞎子则你看我我看你，一言不发。

低沉的气氛有压人喘不过气的感觉。

最先忍不住这种气氛的，是赵瞎子，他霍地站了起来，大声道：“金老大为什么要我们留下他做活口？”

沙大户转身看着赵瞎子，道：“金老大这样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不错，我有我的道理。”

金鹏从屋内走出来，他身穿一套镶着金边华丽至极的衣服。

金鹏的衣服明亮得炫人眼目，但脸色却阴沉得令人不欲看上一眼。他道：“你们知道我为什么要留下活口吗？”

他瞪着一双怒目看着百里长青。百里长青也瞪着一双怒目看他。

“我费了多少心血，安排了这个天衣无缝的计划。”金鹏的视线从百里长青脸上落向厅堂每个人的眼睛，道，“我们杀了多少人，才让你们顶替上黄石镇的人，但是，现在却功亏一篑，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没有人回答，因为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他们甚至连金鹏说些什么，也不太明了。

于是，金鹏只好带着他们走出大厅，到达停放镖车的地方。

“打开。”金鹏发号施令。

镖车内的箱子打开了。

原本是黄澄澄耀眼生辉的金子，现在忽然间都不亮了。居然变成了一块块乌黑色的废铁。

所有人都傻住了。

“你们现在知道为什么了吗？”金鹏道，“因为黄金已经被掉包了，变成了一箱箱的废铁。”

他们又回到大厅。

大厅的气氛更加低沉了，这回低沉得不但令人喘不过气，而且还让人的头也不敢抬起来。

所有人都低着头，注视着金鹏带进来放在桌上的乌黑废铁。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才望着他们的老大金鹏。

“这表示我们之中有人泄露了这个秘密。”

“我们之中会有奸细？”沙大户道。

“谁？”老板娘道。

老板娘的双目如火般射向赵瞎子。

赵瞎子吓了一跳，也凝望着老板娘，然后，他忽然望向小叫花。

小叫花则望向宫素素。

宫素素望着杂货店的老板，老板望着老板娘。

他们每个人都在互望着。

气氛更凝重了。

金鹏从椅上站了起来，道：“现在最重要的，倒不是找出谁是内奸。”

他边说，边走向百里长青，道：“最重要的，是查出被掉包的黄金在哪里。”

他忽然一把抓住百里长青的头发，道：“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要留下你来做活口了吧。只要说出黄金的下落，我不但立刻放了你，也放了你的部下，也不追究谁是内奸的问题，而且还把黄金分你一份。”

百里长青抬起头，看着金鹏，忽然张嘴向着金鹏吐了一口带血的痰，怒声道：“呸！”

“呸得好！”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全部人的眼睛都回转，落在说这话人的脸上。

没有人认得说这句话的人。

因为她是个小老太婆。

小老太婆又说话了：“如果你认为真的有人会相信你说的话，那真是活见鬼了。”

“你是什么人？”金鹏怒道。

“我？我是个死人。”

“放肆！”

金鹏一个飞身，举掌攻向小老太婆。小老太婆轻飘飘地飞身躲过，道：“你不问清楚我是谁就动手，万一吃了亏怎么办？”

金鹏没有理会这句话，运掌如风，招招都是杀着攻击着。

小老太婆只是微笑地闪躲，连一招也没还手。

旁边看的人都不敢相信眼前的事。

普天之下，能连续接下金鹏三十招而不还手的人，大概只有一个人。

——陆小凤。

陆小凤不是死了吗？

他们每个人的脑海中都装着这个问题，忽然间，小叫花的念头一转。转到了小老太婆进来时说的一句话。

——我是个死人。

小叫花的人忽然就颤抖了起来。

“你怎么啦？”赵瞎子道。

“他……他……他是陆小凤。”

赵瞎子他们都被这句话吓了一跳。

躲闪中的小老太婆忽然一个飞身，在空中连翻了七个筋斗，道：“不错，我就是陆小凤。”

小老太婆的人落地，脸上的化妆已经在翻筋斗的时候除去了。

他一站在地上，就变成了道道地地的陆小凤了。

“你没死？”宫素素大惊道。

“我当然没死，陆小凤怎么能死？死了，你们的阴谋岂不得逞了吗？”

“那……”

“你们一定想知道死的是谁是不是？”

没有人回答，因为大家确是这么想。

“我告诉你们，没有人死。只有人假死。”

“假死？”

“假死的人是老实和尚。”陆小凤道，“我请司空摘星替他易容，把他扮成我的模样，然后在他的胸口上绑上一块铁片和一个血包……”

“你们记得那天黄昏围攻我的事吗？其实，你们围攻的是老实和尚，真的我早就在一旁观察你们。”

“我发现你，沙大户，使的是东洋神风刀法，我就知道，你们果然是一干杀人不眨眼的江洋大盗。”

“那天黄昏，老实和尚故意左闪右腾，最后一撞，把胸膛撞上宫萍的剑上。那个血包，就溅出了鲜血，和尚就马上运起龟息功倒地。”

“那时天色已经很暗，你们当然看不清楚，而且，你们也太相信宫萍那一剑了。”

“所以她才会死在西门吹雪的剑下。”沙大户道。

“她的死，是死于太过自信，而你们的失败，却是失败于人类的习惯性。”陆小凤道，“有谁，会在一个死人身上再补上一剑的？没有，所以，和尚装死就成功了。”

“你别得意，陆小凤，”老板娘道，“西门吹雪和牛肉汤现在都落在我们手上。”

“真的吗？”门口又传来了一个声音。

这声音，当然是牛肉汤得意之极的声音。

一向不大说话的西门吹雪，又开口说话了：“如果我不故意中计被擒，金鹏的秘密能揭穿吗？”

没有人回答，因为每个人的脸色，都跟土一样难看极了。

“我有一件事还不明白。”金鹏说道。

“什么事？”陆小凤道。

“黄金是被你掉包的吗？”

“是的。”

“凭你一个人，能把这么多黄金掉包？”

“其实，我并没有真的把黄金掉包。”

“我不懂。”

“很简单。”

陆小凤走到放着一块废铁的桌上，拿起那块废铁，他伸手掏出他的玉扇，用玉扇在铁上刮着。

乌黑的颜色逐渐被刮去，霍然露出黄澄澄闪闪生光的黄金。

所有人又愣住了。

“这些黄金，”陆小凤道，“只不过是涂上一层很特殊的颜色而已。”

“可是，凭你一个人，能做到吗？”

“当然不能。”门口又传出了说话的声音。

这次，老实和尚已经穿了他那身和尚装，司空摘星也穿上那一身随时都准备去摘星的劲装。

“没有我老实和尚的帮忙，陆小凤怎么可能涂得了那么多黄金？”

“你别把我司空摘星的功劳不提，没有我，你们两个人四只手是绝对涂不了那么多黄金的。”

没有人说话。事实上，谁又能说什么？奸谋已经揭穿了，还有什么话说？

唯一能说的，就是用生命用鲜血来表示愤怒了。

因此，金鹏蓦地拔出他的佩剑，攻向陆小凤。

沙大户和赵瞎子攻向西门吹雪。

老板娘攻向牛肉汤。

宫素素攻向司空摘星。

小叫花却攻向绑在柱上的百里长青。

这里面最有希望得手的，就是小叫花。

因为百里长青是个没有抵抗力的人。

但是，小叫花错了。

百里长青身上的绳索，忽然像纸碎般断裂，而他的拳，却在小叫花以为得手的时候，击中了他的胸膛。

小叫花倒下了。倒下去的时候，他听到百里长青说：“陆小凤在闪躲金鹏的攻击时，早就用内力把绑我的绳索弄断了。”

一场大战，很快就结束。

因为，普天之下，谁能敌得过陆小凤和西门吹雪？更何况是他们两人连手？更何况旁边还有司空摘星和老实和尚？

而且，邪，终归是胜不了正的。

清晨，有雾。

黄石镇的这一天清晨，居然没有风。

没有风刮起平日漫天飞舞的黄沙。

大概是连风也知道黄石镇的风波已经平息了吧。

太阳逐渐升起。

一丝丝的阳光，映得地上的黄金熠熠生辉。

百里长青得意地笑着，看着镖师搬运黄金装箱。

其中一个镖师抬头问百里长青：“是谁救了我们？”

“除了他，还有谁？”

“他？他是谁？”

“他就是我。”

所有的镖师都傻了，因为说这句话的，是三个人。

一个是小老头，一个是小老太婆，一个是陆小凤。

小老头除去化妆，原来他是司空摘星。

小老太婆原来是陆小凤。

陆小凤原来是老实和尚。

所有的镖师都笑了。

牛肉汤更是笑得咭咭乱响。

其中，笑得最洪亮的人，竟然是陆小凤。

因为，他听到了一个人的笑声，这个人，是从来不笑的。

这个人，当然是西门吹雪了。

《陆小凤传奇7：剑神一笑》完

七个不平凡的人。

七种不可思议的武器。

七段完全独立的故事。

古龙文集·七种武器系列

古龙文集·七种武器. 1, 长生剑·孔雀翎

古龙文集 ·七种武器2：碧玉刀・多情环

古龙文集·七种武器. 3, 离别钩·霸王枪

古龙文集·七种武器4：愤怒的小马・七杀手

古龙文集·七种武器. 1：长生剑·孔雀翎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七种武器.1,长生剑·孔雀翎/古龙著.--郑州:河南文艺出版社,2013.3

ISBN　978-7-80765-804-7

Ⅰ.①七…　Ⅱ.①古…　Ⅲ.①侠义小说－小说集－中国－当代　Ⅳ.①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3）第043318号

著　　者　古　龙

责任编辑　郭端飞

校版编辑　王井起

特约编辑　读客　王菁菁　读客　肖飒　读客　朱莹莹

策　　划　读客图书

版　　权　读客图书

封面设计　读客图书　021-33608311

出版发行　河南文艺出版社

印　　刷　北京正合鼎业印刷技术有限公司

开　　本　680mmx990mm　1/16

印　　张　14.75

字　　数　227　千

版　　次　2013年5月第1版　2013年5月第1次印刷

定　　价　29.00　元

如有印刷、装订质量问题，请致电021-33608311（免费更换，邮寄到付）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长生剑·孔雀翎·目录

长生剑

第一章 风云客栈

第二章 天上白玉京

第三章 杀人金环

第四章 长夜未尽

第五章 僵 尸

第六章 好亮的刀

第七章 卫天鹰的阴影

第八章 第一种武器

孔雀翎

第一章 五刺客

第二章 浪子泪

第三章 双 双

第四章 命 运

第五章 故人情重

第六章 不是结局

长生剑

第一章　风云客栈

天上白玉京，五楼十二城。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01

黄昏。

石板大街忽然出现了九个怪人，黄麻短衫，多耳麻鞋，左耳上悬着个碗大的金环，满头乱发竟都是赤红色的，火焰般披散在肩上。

这九个人有高有矮，有老有少，容貌虽然不同，脸上却全都死人般木无表情，走起路来肩不动、膝不弯，也像是僵尸一样。

他们慢慢地走过长街，只要他们经过之处，所有的声音立刻全都停止，连孩子的哭声都被吓得突然停顿。

大街尽头，一根三丈高的旗杆上，挑起了四盏斗大的灯笼。

朱红的灯笼，漆黑的字。

“风云客栈”。

九个赤发黄衫的怪人，走到客栈门前，停下脚步，当先一人摘下了耳上金环，一挥手，“夺”地，钉在黑漆大门旁的石墙上。

火星四溅，金环竟嵌入石头里。

第二人左手扯起肩上一束赤发，右掌轻轻一削，宛如刀锋。

他将这束用掌缘割下来的赤发，系在金环上，九个人就又继续往前走。

赤发火焰般在风中飞卷，这九个人却已消失在苍茫的暮色里。

就在这时，暮色中却又驰来八匹健马，马蹄踏在石板大街上，如密雨敲窗，战鼓雷鸣。

马上人一色青布箭衣，青帕包头，脚上搬尖洒鞋，系着倒赶千层浪的绑腿，一个个全都是神情剽悍，身手矫捷。

八匹马在风云客栈门前飞驰而过，八个人同时一挥手。

刀光如闪电一般一亮，又是“夺”的一声响，海碗般粗的旗杆上，已多了八柄雪亮的钢刀。

刀柄犹在不停地颤动，柄上的红绸刀衣“呼”的一声卷起。

八匹马却已看不见了。

暮色更浓，大街上突又响起了一阵蹄声，仿佛比那八骑驰来时更急更密。

但来的却只有一匹马。

一匹白马，从头到尾，看不到丝毫杂色，到了客栈门前，突然一声长嘶，人立而起。

大家这才看清马上的人，是个精赤着上身的虬髯大汉，一身黑肉就像是铁打的。

这大汉收缰勒马，看见了门侧的金环赤发，也看见了旗杆上的八把刀，突然冷笑了一声，自马鞍上一跃而下，左右双手握住了两条马腿。

只听他吐气开声，霹雳般一声大吼，竟将这匹马高高地举了起来，送到门檐上。

白马又一声长嘶，马鬃飞舞，四条腿却似已钉在门檐上，动也不动。

虬髯大汉仰天一声长笑，撒开大步，转瞬间也已走得不知去向，只留下一匹白马孤零零地站在暮云西风里，更显得说不出的诡异。

长街上已看不见人影，家家户户都闭上了门。

风云客栈中也寂无人声，本来住店的客人，看到这一枚金环、八柄钢刀时，早已从后门溜了。那匹白马却还是动也不动地站在西风里，就像是石头雕成的。

这时静寂的长街上，忽然又有个蓝衫白袜、面容清癯的中年文士施施然走了过来，神情仿佛很悠闲，但一双眸子里却闪着精光。

他背负着双手，施施然走到客栈门前，抬头看了一眼，长叹道：“好马！端的是好马，只可惜主人无情，委屈你了。”他背负着的手突然一扬，长袖飞卷，带起了一阵急风。

白马受惊，又是一声长嘶，从门檐上跃下。

这中年文士双手一托，竟托住了马腹，将这匹马轻轻放在地上，拍了拍马腹，道：“回去载你的主人来，就说这里有好朋友在等着他。”

白马竟似也懂得人意，立刻展开四蹄，飞驰而去。

中年文士随手拔下了门侧的金环，走入客栈，在旗杆上一敲。

八柄钢刀立刻同时落了下来。

中年文士长袖又卷，已将这八柄刀卷在袖里，沉声道：“掌旗何在？”

客栈中突然掠出一条瘦小的人影，猿猴般爬上旗杆，一眨眼间人已在杆头。

杆头上立刻有一面大旗飞卷而出。

雪白的旗帜上，绣着条张牙舞爪的乌黑长龙，仿佛也将破云飞去。

02

夜。

无星无月，云暗风高。

院子里却是灯火通明，还摆着一桌酒。

中年文士正在曼声低吟，自斟自饮，忽然举起酒杯，对着院外一株大榕树笑了笑，道：“久闻苗帮主有江海之量，既已来了，为何还不下来共饮一杯？”

榕树浓荫中，立刻也响起了一阵夜枭般的怪笑声，一条人影箭一般射下来，落在地上，却轻得像是四两棉花。

这人狮鼻阔口，满头赤发，耳垂却戴着三枚金环，人已落下，金环还在不停地“叮当”作响，正是赤发帮的总瓢把子，“火焰神”苗烧天。

他的一双眼睛里，也仿佛有火焰在燃烧着，盯着这中年文士，沉声道：“阁下可是青龙会中的公孙堂主？”

中年文士长身抱拳，道：“正是公孙静。”

苗烧天夜枭般的笑声又响了起来，大笑道：“果然不愧是青龙会的第一号人物，好亮的一双招子。”

突听马蹄声响，如密雨连珠般疾驰而来。

苗烧天两道火焰般的浓眉皱了皱，道：“小张三也来了，来得倒真不慢。”

马蹄声突然停顿，一人朗声笑道：“青龙老大的约会，江湖中有谁敢来慢了的？”

朗笑声中，一个人已越墙而入，一身雪白的急服劲装，特地将衣襟敞开，露出坚实强壮的胸膛，却比衣裳更白。

苗烧天一挑大拇指，哈哈大笑道：“好一个白马小张三，几年不见，你怎么反倒愈长愈年轻，愈长愈漂亮了，老苗若有女儿，一定挑你做女婿。”

白马张三淡淡道：“你就算有女儿，也没有人敢要的。”

苗烧天瞪眼道：“为什么？”

白马张三道：“像阁下这副尊容，生出来的女儿也一定好不了哪儿去。”

苗烧天瞪着他，瞪了半天，道：“今天我们是专做买卖的，要打架也不必着急。”

白马张三道：“要喝酒呢？”

苗烧天大笑道：“那就愈急愈好了，来，咱们哥儿俩先来敬公孙堂主三杯。”

公孙静笑了笑，道：“在下酒量不好，不如还是让在下先敬三位一杯。”

苗烧天又皱了皱眉，道：“三位？”

只听对面屋脊上一人笑道：“河东赤发、河西白马既然都已来了，赵某怎敢来迟？”

苗烧天道：“太行赵一刀？”

他已用不着再等人回答。

他已看见了一柄雪亮的刀，快刀！

没有刀鞘。

雪亮的刀就插在他的红腰带上。

青布箭衣，青帕包头，一条腰带布比苗烧天的头发还红，恰巧和他血红的刀衣相配。

公孙静目光却像是他的刀，刀一般从他们脸上刮过，缓缓道：“青龙会发出了十二张请帖，今夜却只到了三位，还有九位莫非已不会来了？”

赵一刀道：“好，问得干脆。”

公孙静道：“三位不远千里而来，当然不是来听废话的。”

赵一刀道：“的确不是。”

苗烧天狞笑道：“还有那九位客人，至少已有三位不会来了。”

赵一刀道：“是六位。”

苗烧天道：“青竹帮、铁环门和太原李家来的人是我做了的。”

赵一刀道：“十二连环坞、长江水路，和辰州言家拳的三位朋友，半路上忽然得了怪病，头痛如裂，所以……”

苗烧天道：“所以怎么样？”

赵一刀道：“他们的头现在已不疼了。”

苗烧天道：“谁替他们治好了的？”

赵一刀道：“我。”

苗烧天道：“怎么治的？”

赵一刀道：“我砍下了他们的脑袋。”

他淡淡地笑着道：“无论谁的头被砍下来后，都不会再疼的。”

苗烧天大笑，道：“好法子，真痛快。”

白马张三忽然道：“万竹山庄和飞鱼塘来的两位前辈，只怕也不能来了。”

苗烧天道：“哦？”

白马张三道：“他们都已睡着，而且睡得很深很沉。”

苗烧天道：“睡在哪里？”

白马张三道：“洞庭湖底。”

苗烧天大笑道：“妙极，那里睡觉不但凉快，而且绝不会被人吵醒。”

白马张三淡淡道：“我对武林前辈们，一向照顾得很周到的。”

赵一刀道：“该来的人，想必都已来了，却不知青龙会的货在哪里？”

公孙静微笑道：“好，问得干脆。”

赵一刀道：“堂主专程请我们来，当然也不是为了要听废话的。”

公孙静慢慢地点了点头，道：“的确不是。”

赵一刀道：“堂主是不是想着先听听我们的价钱？”

公孙静道：“现在还不急。”

赵一刀道：“还等什么？”

公孙静道：“这批货我们得来不易，总希望出价的人多些，出的价才会高些。”

苗烧天瞪眼道：“堂主还要等人？”

公孙静道：“莫忘记本堂还有九位客人要来，阁下却只做掉了八位。”

苗烧天道：“还有一个人是谁？”

公孙静笑了笑，道：“是个头既不疼，也不会睡着的人。”

苗烧天冷笑道：“老实说，这批货赤发帮已势在必得，无论再有什么人来，也一样没用。”

白马张三冷冷道：“青龙会做生意一向公道，只要赤发帮的价钱高，这批货自然归赤发帮。”

苗烧天厉声道：“莫非你还想抢着出价？”

白马张三道：“否则我为何要来？”

苗烧天霍然长身而起，瞪着他，耳上的金环又在叮叮作响。

突听车辚马嘶，一辆六匹马拉的华丽大车，停在门外。

四个挺胸凸肚的彪形大汉，跨着车辕，一跃而下，躬身拉开了车门。

过了半晌，才有个面白无须，痴肥臃肿的白胖子，喘着气从车厢里出来，还没有走到三步路，已累得气喘如牛。

他身后还有个又高又瘦的黑衣人，像影子般紧紧跟着他，一张焦黄的脸，两只眼睛凹了下去，像是个痨病鬼，但脚步却极轻健，腰上挂着对银光闪闪的东西，仔细一看，竟是对弧形剑。

这种外门兵刃不但难练，而且打造也不容易，江湖中使这种兵刃的人一向不多，能使这种兵刃的，十个人中就有九个是高手。

苗烧天、赵一刀、白马张三，三双锐利的眼睛立刻盯在这对弧形剑上。

白马张三皱了皱眉，沉声道：“这人是谁？”

公孙静道：“苏州万金堂的朱大少。”

白马张三道：“他的保镖呢？”

公孙静微笑道：“恐怕他只是个保镖的。”

白马张三沉吟着，霍然转向赵一刀，道：“他是不是从你那条路上来的？”

赵一刀道：“好像是。”

白马张三道：“他的头怎么不疼？”

赵一刀道：“他就算头疼，我也治不了。”

白马张三道：“为什么？”

赵一刀淡淡道：“他的头太大了。”

朱大少已经坐下来，却还是在不停地擦着汗，喘着气。

他一共也只不过走了二三十步路，看来却像是刚爬过七八座山似的。

那黑衣人也还是影子般贴在他身后，寸步不离。一双鹰爪般干枯瘦削的手，也始终未离开过腰畔的那对奇门弧形剑。

他深凹的漆黑眼睛里，带着种奇特的嘲弄之意，仿佛正在嘲笑着眼前这些人，为什么要来白跑这么一趟。

风云客栈的灯笼在风中摇荡，苗烧天耳上的金环犹在叮当发响。

白马张三似乎觉得有些寒意，悄悄地将自己敞开的衣襟拉紧了些。

赵一刀却在看着面前的酒杯沉思，心里仿佛有个很大的难题要他来下决定。

没有人说话，因为彼此之间都充满敌意。

公孙静却显然很欣赏他们这种敌意，长长地松了口气，微笑着道：“四位纵不相识，想必也已彼此闻名，用不着我再引见了。”

苗烧天道：“的确用不着。”

白马张三道：“我们本就不是来交朋友的。”

苗烧天斜眼盯着他，道：“就算本来是朋友，为了这批货，也不是朋友了。”

白马张三冷笑一声道：“苗峒主一向是个明白人。”

苗烧天也冷笑了两声，道：“现在人既已到齐，货呢？”

公孙静道：“当然有货的，只不过……”

苗烧天道：“只不过怎么样？”

公孙静道：“青龙会做生意，一向规规矩矩，讲究的是童叟无欺，现金交易。”

苗烧天道：“好！”

他一拍手，那九个麻衣赤发的怪人，就已忽然自黑暗中出现，每个人手里都提着个麻布包袱，分量显然不轻。

这时门口已又响起一阵沉重的脚步声，那虬髯大汉双手高举着个大铁箱，一步步走了进来，黑铁般的肌肉一块块凸起，每一步踩下去，地上就立刻多出个很深的脚印。

公孙静微笑道：“金环入墙，白马啸风，在下一见，就知道赤发九杰和金刚力士都已来了。”

白马张三道：“莫忘了还有急风八刀。”

赵一刀终于抬起头笑了笑，道：“河东赤发、河西白马，全部财雄势大，太行快刀怎么敢来争锋，这批货，咱们兄弟就算放弃了。”

苗烧天仰面狂笑道：“好，赵老大才真的是明白人。”

他笑声忽然停顿，目光火焰般盯着朱大少，沉声道：“却不知万金堂的少主人意下如何？”

朱大少的喘息总算已停止，正在凝视着自己的手，就好像一个少年在看着他的初恋情人的手儿一样。

可是他还是回答了苗烧天问他的话，他反问道：“你在问我有什么意见？”

苗烧天道：“哼。”

朱大少道：“我没有意见，我一向很懒得动脑筋。”

苗烧天面上已现出怒容，道：“没有意见？有没有金子？”

朱大少道：“有。”

苗烧天道：“带来了多少？”

朱大少道：“你想看看？”

苗烧天道：“这里一向讲究的是现金交易。”

朱大少道：“你已经看过了。”

苗烧天道：“在哪里？”

朱大少道：“我说出来的话就是现金。”

苗烧天的脸沉了下来，道：“所以你说多少，就算多少？”

朱大少道：“不错。”

苗烧天道：“我若出价十万，你就说十万另一百两？”

朱大少道：“你果然是个明白人。”

苗烧天的目光，忽然移向那对弧形剑。

那九个麻衣赤发的怪人，已悄悄展动身形，将朱大少包围。

朱大少却还是在凝视着自己的一双手，好像世上除了这双手外，已没有任何值得他看的东西。

突听“叮”的一声，金环相击，苗烧天的手已向弧形剑抓了过去。

他的出手快而准。

他从未想到还有一双手比他更快——一双肥胖而保养得极好的手。

他的手还未搭上弧形剑，这双手已忽然间将耳上的金环解下来。

金环相击，又是“叮”的一响。

苗烧天凌空翻身，退出两丈。

黑衣人还是影子般贴在朱大少身后，一动也不动。

朱大少还是凝视着自己的手，只不过手里却已赫然多了对金环。

白马张三的脸色也变了。

赵一刀看着面前的酒杯，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道：“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白马张三道：“什么意思？”

赵一刀道：“他就算头疼，我也治不好的。”

白马张三也不禁轻轻叹了口气，喃喃道：“不错，他的头实在太大了。”

公孙静面上又露出微笑，缓缓道：“既然大家都已带来了现金，现在先不妨去看货了。”

苗烧天眼睛里布满红丝，瞪着朱大少。

朱大少却悠然道：“不错，还是先看货的好，也许我还未必肯出价哩。”

他将手里的金环放在桌面上，掏出雪白的丝巾，仔细地擦了擦手，才慢慢地站起来，道：“请，请带路。”

公孙静道：“请，请随我来。”

他第一个走向客栈，朱大少慢慢地跟在身后，仿佛又开始在喘气。

黑衣人还是寸步不离地跟着他，现在，白马张三总算已明白他眼睛里，为什么会有那种奇特的嘲弄之色了。

他嘲笑的并不是别人，是他自己。

因为只有自己明白，他在保护着的人，根本就不需要他来保护。

03

苗烧天走在最后，手里紧紧地抓着那对金环，手背上青筋凸起。

他本已不该来的，却非来不可。

那批货就像是有种奇怪的吸力，将他的脚步一步步吸了过去。

不到最后关头，他绝不肯放弃任何机会的。

石阶本来向上，但这时却忽然向下沉落，露出了条阴暗的地道。

地道的入口，石像般站着两个人，以后每隔十几步，都有这么样两个人站着，脸色阴沉得就像是墙上的青石一样。

石墙上刻着一条张牙舞爪的青龙。

青龙会据说有三百六十五处秘密的分坛，这地方无疑就是其中之一。

地道的尽头处，还有道很粗的铁栅。

公孙静从贴身的腰带里，拿出一大串锁匙，用其中三根，打开了门上的三道锁，防守在铁栅后的两个人才将这道门拉开。

但这门却还不是最后的一道门。

公孙静面带着微笑，道：“我知道有很多人都能到得了这里，这里的守卫并不是很难对付的人，但无论谁到了这里，再想往前走，就很难了。”

朱大少道：“为什么？”

公孙静道：“从这里开始，到前面的那扇门之间，一共有十三道机关埋伏，我可以保证，世上能闯过这十三道埋伏的人，绝不会超过七个。”

朱大少叹了口气，道：“幸好我绝不会是这七个人其中之一。”

公孙静笑得更温和有礼，道：“你为什么不试试？”

朱大少道：“以后我说不定会来试试的，但现在还不行。”

公孙静道：“为什么？”

朱大少道：“因为我现在活得还很有趣。”

从铁栅到石门其实并不远，但听过公孙静说的话之后，这段路就好像立刻远了十倍。

石门更沉重。

公孙静又用三把锁匙开了门，两尺厚的石门里，是一间九尺宽的石屋子；屋里阴森而寒冷，仿佛已到了古代帝王陵墓的中心，本来应该停放棺材的地方，现在却摆着个巨大的铁箱，打开这铁箱，当然至少还需要三把锁匙，但这三把锁匙还不是最后的三把，因为大铁箱中还有个小铁箱。

朱大少又叹了口气，道：“就凭这种防守之严密，我们也该多出些价钱才是。”

公孙静微笑道：“朱大少的确是个明白人。”

他捧出那小铁箱，打开。

他温和动人的微笑突然不见了，脸上的表情就好像嘴里被人塞入了个烂柿子。

铁箱竟是空的，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只有九个字：“谢谢你，你真是个好人。”

04

石室中阴森而寒冷，公孙静却已开始在流汗，黄豆般大的冷汗，一粒一粒从他苍白的脸上流下来。

朱大少看着他，目光温柔得就像是在看着自己的手时一样，柔声道：“你一定知道的。”

公孙静道：“知……知道什么？”

朱大少道：“知道是谁在谢你。”

公孙静双拳紧握，突然转身冲了出去。

朱大少叹了口气，喃喃道：“看来他的确是个好人，只可惜好人据说都活不长的……”

“假如世上真的只有七个人能闯过这十三道埋伏，是哪七个人呢？”

“其中至少有一个人是绝无疑问的，无论你怎么算，他都必定是这七个人其中之一。”

“这人是谁？”

“白玉京！”

第二章　天上白玉京

01

白玉京并不在天上，在马上。

他的马鞍已经很陈旧，他的靴子和剑鞘同样陈旧，但他的衣服却是崭新的。

剑鞘轻敲着马鞍，春风吹在他脸上。

他觉得很愉快，很舒服。

旧马鞍坐着舒服，旧靴子穿着舒服，旧剑鞘绝不会损伤他的剑锋，新衣服也总是令他觉得精神抖擞，活力充沛。

但最令他愉快的，却还不是这些，而是那双眼睛。

前面一辆大车里，有双很迷人的眼睛，总是在偷偷地瞟着他。

他已不是第一次看到这双眼睛。

他记得第一次看见这双眼睛，是在一个小镇上的客栈里。

他走进客栈，她刚走出去。

她撞上了他。

她的笑容中充满了羞涩和歉意，脸红得就像是雨天的晚霞。

他却希望再撞见她一次，因为她实在是个很迷人的美女，他却并不是个道貌岸然的君子。

第二次看见她，是在一家饭馆里。

他喝到第三杯酒的时候，她就进来了，看见他，她垂下头嫣然一笑。

笑容中还是充满了羞涩和歉意。

这次他也笑了。

因为他知道，他若撞到别的人，就绝不会一笑再笑的。

他也知道自己并不是个很讨厌的男人，对这点他一向很有信心。

所以他虽然先走，却并没有急着赶路。

现在她的马车果然已赶上了他，却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有意也好，无意岂非更有趣？

他本是个浪子，本就喜欢流浪。在路上，他曾结识过各式各样的人。

那其中有叱咤关外的红胡子，也有驰骋在大沙漠上的铁骑兵，有瞪眼杀人的绿林好汉，也有意气风发的江湖侠少。

在流浪中，他的马鞍和剑鞘渐渐陈旧，胡子也渐渐粗硬。

但他的生活，却永远是新鲜而生动的。

他从来预料不到在下一段旅途中，会发生什么样的事？会遇到些什么样的人？

风渐冷。

缠绵的春雨，忽然从春云中洒了下来，打湿了他的春衫。

前面的马车停下来了。

他走过去，就发现车帘已卷起，那双迷人的眼睛正在凝视着他。

迷人的眼睛，羞涩的笑容，瓜子脸上不施脂粉，一身衣裳却艳如紫霞。

她指了指纤秀的两脚，又指了指他身上刚被打湿的衣衫。

她的纤手如春葱。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车厢。

她点点头，嫣然一笑，车门已开了。

车厢里舒服而干燥，车垫上的缎子光滑得就像是她的皮肤一样。

他下了马，跨入了车厢。

雨下得缠绵而绵密，而且下得正是时候。

在春天里，老天仿佛总是喜欢安排一些奇妙的事，让一些奇妙的人在偶然中相聚。

既没有丝毫勉强，也没有多余的言语。

他仿佛天生就应该认得这个人，仿佛天生就应该坐在这车厢里。

寂寞的旅途，寂寞的人，有谁能说他们不应该相遇相聚。

他正想用衣袖擦干脸上的雨水，她却递给他一块软红丝巾。

他凝视着她，她却垂下头去弄衣角。

“谢谢你。”

“不客气。”

“我姓白，叫白玉京。”

她盈盈一笑，道：“天上白玉京，五楼十二城。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他也笑了，道：“你也喜欢李白？”

她将衣角缠在纤纤的手指上，曼声低吟：

我昔东海上，劳山餐紫霞。

亲见安期公，食枣大如瓜。

中年谒汉主，不惬还归家。

朱颜谢春晖，白发见生涯。

所期就金液，飞步登云车。

愿随夫子天坛上，闲与仙人扫落花。

念到劳山那一句，她声音似乎停了停。

白玉京道：“劳姑娘？”

她的头垂得更低，轻轻道：“袁紫霞。”

突然间，马蹄急响，三匹马从马车旁飞驰而过，三双锐利的眼睛，同时向车厢里盯了一眼。

马已驰过，最后一个人突然自鞍上腾空掠起，倒纵两丈，却落在白玉京的马鞍上，脚尖一点，已将挂在鞍上的剑勾起。

驰过去的三匹马突又折回。

这人一翻身，已轻飘飘地落在自己马鞍上。

三匹马眨眼间就没入蒙蒙雨丝中，看不见了。

袁紫霞美丽的眼睛睁得更大，失声道：“他们偷走了你的剑！”

白玉京笑笑。

袁紫霞道：“你看着别人拿走了你的东西，你也不管？”

白玉京又笑笑。

袁紫霞咬着嘴唇，道：“据说江湖中有些人，将自己的剑看得就像是生命一样。”

白玉京道：“我不是那种人。”

袁紫霞轻轻叹息了一声，仿佛觉得有些失望。

有几个少女崇拜的不是英雄呢？

你若为了一把剑去跟别人拼命，她们也许会认为你是个英雄，也许会为你流泪。

但你若眼看别人拿走你的剑，她们就一定会觉得很失望。

白玉京看着她，忽又笑了笑，道：“江湖中的事，你知道得很多？”

袁紫霞道：“不多，可是——我喜欢听，也喜欢看。”

白玉京道：“所以你才一个人出来？”

袁紫霞点点头，又去弄她的衣角。

白玉京道：“幸好你看得还不多，看多了你一定会失望的。”

袁紫霞道：“为什么？”

白玉京道：“看到的事，永远不会像你听到的那么美。”

袁紫霞还想再问，却又忍住。

就在这时，忽然又有一阵蹄声急响，刚才飞驰而过的三匹马，又转了回来。

最先一匹马上的骑士，忽然倒扯顺风旗，一伸手，又将那柄剑轻轻地挂在马鞍上。

三个人同时在鞍上抱拳欠身，然后才又消失在细雨中。

袁紫霞睁大了眼睛，觉得又是惊奇，又是兴奋，道：“他们又将你的剑送回来了！”

白玉京笑笑。

袁紫霞眨着眼，道：“你早就知道他们会将剑送回来的？”

白玉京又笑笑。

袁紫霞看着他，眼睛里发着光，道：“他们好像很怕你。”

白玉京道：“怕我？”

袁紫霞道：“你……你这把剑一定曾杀过很多人！”

她似已兴奋得连声音都在颤抖。

白玉京道：“你看我像杀过人的样子？”

袁紫霞道：“不像。”

她只有承认。

白玉京道：“我自己看也不像。”

袁紫霞道：“可是，他们为什么要怕你？”

白玉京道：“也许他们怕的是你，不是我。”

袁紫霞笑了，道：“怕我？为什么要怕我？”

白玉京叹道：“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再锋利的剑，只怕也比不上美人的一笑。”

袁紫霞笑得更甜了，眨着眼，道：“你……你怕不怕我？”

她眼睛里仿佛带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仿佛是在向他挑战。

白玉京叹了口气，道：“我想不怕都不行。”

袁紫霞咬着嘴唇，道：“你怕我，是不是就应该听我的话？”

白玉京道：“当然。”

袁紫霞嫣然道：“好，那么我就要你先陪我喝杯酒去。”

白玉京很吃惊，道：“你也能喝酒？”

袁紫霞道：“你看我像不像能喝酒的样子？”

白玉京又叹了口气，道：“像。”

他只有承认。

因为他知道，杀人和喝酒这种事，你看样子是一定看不出来的。

02

白玉京醉过，时常醉，但却从来没有醉成这样子。

他很小的时候，就听过一个教训。

江湖中最难惹的有三种人——乞丐、和尚、女人。

你若想日子过得太平些，就最好莫要去惹他们，无论是想打架，还是想喝酒，都最好莫要去惹他们。

只可惜他已渐渐将这教训忘了，这也许只因为他根本不想过太平日子。

所以他现在才会头疼如裂。

他只记得最后连输了三拳，连喝了三大碗酒，喝得很快，很威风。

然后他的脑子就好像忽然变成空的，若不是有冰冰冷冷的东西，忽然放在他脸上，他也许直到现在还不会醒。

这样冰冰凉凉的东西，是小方的手。

没有任何人的手会这么冷，只不过小方已没有右手。

他的右手是个铁钩子。

小方叫方龙香，其实已不小。

但听到这名字，若认为他是个女人，就更错了，世上也许很少有比他更男人的男人。

他眼角虽已有了皱纹，但眼睛却还是雪亮，总是能看到一些你看不到的事。

现在他正在看着白玉京。

白玉京也看见他了，立刻用两只手抱着头，道：“老天，是你，你怎么来了？”

方龙香道：“就因为你祖上积了德，所以我才会来了。”

他用铁钩轻轻地摩擦着白玉京的脖子，淡淡地道：“来的若是‘双钩’韦昌，你脑袋只恐怕早已搬了家。”

白玉京叹了口气，喃喃道：“那岂非倒也落得个痛快。”

方龙香也叹了口气，道：“你这人的毛病，就是一直都太痛快了。”

白玉京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方龙香道：“你知不知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里是间很干净的屋子，窗外有一棵大白果树的树荫。

白玉京四面看了看，苦笑道：“难道是你送我到这里来的？”

方龙香道：“你以为是谁？”

白玉京道：“那位袁姑娘呢？”

方龙香道：“也已经跟你醉得差不多了。”

白玉京笑了，道：“我早就知道，她一定喝不过我。”

方龙香道：“她喝不过你？你为什么会比她先醉？”

白玉京道：“我喝得本就比她多。”

方龙香道：“哦。”

白玉京道：“喝酒的时候，我当然不好意思跟她太较量，划拳的时候，也不好意思太认真，你说我怎么会不比她喝得多？”

方龙香道：“你若跟她打起来，当然也不好意思太认真了。”

白玉京道：“当然。”

方龙香叹道：“老江湖说的话果然是绝不会错的。”

白玉京道：“什么话？”

方龙香道：“就因为男人大多都有你这种毛病，所以老江湖才懂得，打架跟喝酒，都千万不能找上女人。”

白玉京道：“你是老江湖？”

方龙香道：“但我却还是想不到，你现在的派头居然有这么大了。”

白玉京道：“什么派头？”

方龙香道：“你一个人在屋里睡觉，外面至少有十个人在替你站岗。”

白玉京怔了怔，道：“十个什么样的人？”

方龙香道：“当然是来头都不小的人。”

白玉京道：“究竟是谁？”

方龙香道：“只要你还能站得起来，就可以看见他们了。”

这里是小楼上最右面的一间房，后窗下是条很窄的街道。

一个头上戴着顶破毡帽，身上还穿着破棉袍的驼子，正坐在春日的阳光下打瞌睡。

方龙香用铁钩挑起了窗户，道：“你看不看得出这驼子是什么人？”

白玉京道：“我只看得出他是个驼子。”

方龙香道：“但他若摘下头上那顶破毡帽，你就知道他是谁了。”

白玉京道：“为什么？”

方龙香道：“因他头发的颜色跟别人不同。”

白玉京皱了皱眉，道：“河东赤发？”

方龙香点点头，道：“看他的样子，不是赤发九怪中的老三，就是老七。”

白玉京不再问下去，他一向信任小方的眼睛。

方龙香道：“你再看看巷口树下的那个人。”

巷口也有棵大白果树，树下有个推着车子卖藕粉的小贩，正将一壶滚水冲在碗中的藕粉里。

壶很大，很重，他用一只手提着，却好像并不十分费力。

白玉京道：“这人的腕力倒还不错。”

方龙香道：“当然不错，否则他怎么能使得了二十七斤重的大刀？”

白玉京道：“二十七斤重的刀？莫非是从太行山来的？”

方龙香道：“这次你总算说对了，他的刀就藏在车子里。”

白玉京道：“那个吃藕粉的人呢？”

一个人捧着刚冲好的藕粉，蹲在树下面，慢慢地啜着，眼睛却好像正在往这楼上瞟。

方龙香道：“车子里有两把刀。”

白玉京道：“两个人都是赵一刀的兄弟？”

方龙香道：“他就是赵一刀。”

他拍了拍白玉京的肩，道：“你能叫赵一刀在外面替你守夜，派头是不是不能算小了？”

白玉京笑了笑，道：“我派头本来就不小。”

一个戴着红缨帽，穿着青皂衣的捕快，正从巷子的另一头慢慢地走过来，走到树下，居然也买了碗藕粉吃。

白玉京笑道：“看来赵一刀真应该改行卖藕粉才对，他的生意倒真不错，而且绝没有风险。”

方龙香道：“没有风险？”

白玉京道：“有？”

方龙香道：“这戴着红缨帽的，说不定随时都会给他一刀。”

白玉京笑道：“官差什么时候也会在小巷子里杀人了？”

方龙香笑道：“他戴的虽然是红缨帽，却是骑着匹白马来的。”

白玉京道：“白马张三？”

方龙香道：“你想不到？”

白玉京道：“白马张三一向独来独往，怎么会跟他们走上一条路的？”

方龙香道：“我也正想问你。”

白玉京道：“会不会是凑巧？”

方龙香道：“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白玉京倒了盏冷茶，一口喝下去，才又问道：“除了他们四个外，这地方还来了些什么人？”

方龙香道：“你想不想出去看看？”

白玉京道：“这些人很好看？”

方龙香道：“好看，一个比一个好看，一个比一个精彩。”

白玉京道：“你怎么知道这些人来了？”

方龙香笑了笑道：“你莫忘了这地方是谁的地盘。”

白玉京也笑了笑，道：“我若忘了，怎么会在这里喝得烂醉如泥？”

方龙香瞪眼道：“原来你早就算计好了，要我来做你的保镖的。”

白玉京笑道：“保镖的是你，付账的也是你，我既已到了这里，什么事就全归你一手包办。”

方龙香道：“你管什么呢？”

白玉京道：“我只管大吃大喝，吃得你叫救命时为止。”

方龙香叹了口气，苦笑道：“看来这个人倒很少会走错地方的。”

前面的窗口下，是个不大不小的院子。

院子里一棚紫藤花下，养着缸金鱼。

一个年轻的胖子，正背负着双手，在看金鱼，一个又瘦又高的黑衣人，影子般贴在他身后。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婆，扶着个十三四岁的小男孩，蹒跚地穿过院子。

三个青衣劲装的彪形大汉，一排站在西厢房前，正目光灼灼地盯着大门，仿佛在等着什么人从门外进来。

白玉京道：“这三个人我昨天见过。”

方龙香道：“在哪里？”

白玉京道：“路上。”

方龙香道：“他们找过你？”

白玉京道：“只不过借了我的剑去看了看。”

方龙香道：“然后呢？”

白玉京淡淡道：“然后当然就送回来了，就算青龙老大借了我的剑去，也一样会送回来的。”

方龙香皱皱眉，道：“你知道他们是青龙会的人？”

白玉京道：“若不是青龙会里的，别人只怕还没那么大的胆子。”

方龙香用眼角瞟着他，摇着头叹道：“你以为你自己是什么人？”

白玉京道：“是白玉京。”

方龙香眨了眨眼睛，道：“白玉京又是个什么人？”

白玉京笑道：“是个死不了的人。”

突听“叮”的一声响，那金鱼缸也不知被什么打碎，缸里的水飞溅而出，眼见水花就要溅得那胖子一身。

谁知他百把斤重的身子，忽然就轻飘飘飞了起来，用一根手指勾住了花棚，整个人吊在上面，居然轻得就像是个纸人。

那黑衣人的裤子反而被打湿了。

白玉京道：“想不到这小胖子轻身功夫倒还不弱。”

方龙香道：“你看不出他是谁？”

白玉京道：“看他的身法，好像是峨嵋一路的，但近三十年来，峨嵋门下已全剩了尼姑，而且终年吃素，怎么会突然多了个这样的小胖子。”

方龙香道：“你难道忘了峨嵋的掌门大师，未出家前是哪一家的人？”

白玉京道：“苏州朱家。”

方龙香道：“对了，这小胖子就是朱家的大少爷，也就是素因大师的亲侄儿。”

白玉京道：“他那保镖呢？”

方龙香道：“不知道，看他的武功，最多也只不过是江湖中的三流角色。”

白玉京道：“他自己明明有第一流的武功，为什么要请个三流角色的保镖？”

方龙香道：“因为他高兴。”

缸里的金鱼随着水流出来，在地上跳个不停。

那黑衣人却还是站在水里，动也不动，一双深凹的眼睛里，却带着七分忧郁，三分悲痛。

方龙香忽然长长叹息了一声，道：“这人倒是个可怜人。”

白玉京道：“你同情他？”

方龙香道：“一个人若不是被逼得没法子，谁愿意做这种事？何况，看他用的兵刃，在江湖中本来也该小有名气，但现在……”

他忽然改变话题，道：“你看不看得出是谁打破水缸的？”

白玉京道：“司马光。”

方龙香瞪了他一眼，冷冷道：“滑稽，简直滑稽得要命。”

白玉京笑了，道：“打破水缸的人若不是司马光，就是躲在东边第三间屋里的人。”

朱大少已从花棚上落下，正好对着那间屋子冷笑。

那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婆，却捧着个脸盆走出来，仿佛想将地上的金鱼捡到盆里，一不小心，脚下一个踉跄，脸盆里的水又泼了一地。

白玉京道：“这位老太太又是谁？”

方龙香道：“是个老太太。”

白玉京道：“老太太怎么也会到这里来了？”

方龙香道：“这里本来就是个客栈，任谁都能来。”

白玉京道：“她总不是为我来的吧？”

方龙香道：“你还不够老。”

白玉京道：“青龙、快刀、赤发、白马，这些人难道就是为我来的？”

方龙香道：“你看呢？”

白玉京道：“我看不出。”

方龙香道：“你没有得罪他们？”

白玉京道：“没有。”

方龙香道：“也没有抢他们的财路？”

白玉京道：“我难道是强盗？”

方龙香道：“就算不是，也差不多了。”

白玉京忽然笑了笑，淡淡道：“他们若真是为我而来的，为什么还不来找我？”

方龙香道：“也许是因为他们怕你，也许因为他们还在等人。”

白玉京道：“等什么人？”

方龙香道：“青龙会有三百六十五处分坛，无论哪一坛的堂主，都不是好对付的。”

白玉京又笑了笑，淡淡道：“我好像也不是很好对付的。”

方龙香道：“可是她呢？”

白玉京道：“她？”

方龙香道：“你那位女醉侠。”

白玉京道：“她怎么样？”

方龙香道：“她既然是跟你来的，你难道还能不管她？别人既知道她是跟你来的，难道还会轻易放过她？”

白玉京皱了皱眉，不说话了。

方龙香叹道：“你明明是在天上的，为什么偏偏放着好日子不过，要到这里来受罪？”

白玉京冷笑道：“我还没有受罪。”

方龙香笑道：“就算现在还没有受，只怕也快了。”

他的话刚说完，就听到隔壁有人在用力敲打着墙壁。

白玉京道：“她在隔壁？”

方龙香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道：“现在你只怕就要受罪了。”

白玉京道：“受什么罪？”

方龙香道：“有时候受罪就是享福，享福也就是受罪，究竟是享福还是受罪，恐怕也只有你自己才知道。”

袁紫霞枕着一头乱发，脸色苍白得就像是刚生过一场大病。

门是虚掩着的，也不知是她刚才将门闩拔开的，还是根本没有闩门。

她手里还提着只鞋子，粉墙上还留着鞋印。

白玉京悄悄地走进来，看着她。

他忽然发现一个喝醉了的女人，在第二天早上看来，反而有种说不出的魅力。

他的心在跳。

一个喝醉了的男人，第二天早上若看见女人，反而特别容易心跳。

袁紫霞也在看着他，轻轻地咬着嘴唇，道：“人家的头已经疼得快裂开，你还在笑。”

白玉京道：“我没有笑。”

袁紫霞道：“你脸上虽然没有笑，可是你的心里却在笑。”

白玉京笑了，道：“你能看到我心里去？”

袁紫霞道：“嗯。”

她这声音仿佛是从鼻子里发出来的。

女人从鼻子发出来的声音，通常都比从嘴里说出来的迷人得多。

白玉京忍不住道：“你可看得出我心里在想什么？”

袁紫霞道：“嗯。”

白玉京道：“你说。”

袁紫霞道：“我不能说。”

白玉京道：“为什么？”

袁紫霞道：“因为……因为……”她的脸突然红了，拉起被单盖住了脸，才吃吃地笑着道，“因为你心里想的不是好事。”

白玉京的心跳得更厉害。

他心里的确没有在想什么好事。

一个喝醉了的男人，在第二天早上，总是会变得软弱些，总是禁不起诱惑的。

喝醉了的女人呢？

白玉京几乎已忍不住要走过去了。

袁紫霞的眼睛，正藏在被里偷偷地看他，好像也希望他走过去。

他并不是君子，但想到外面那些替他“站岗”的人，他的心就沉了下去。

袁紫霞脸上带着红霞，咬着嘴唇道：“我看见你昨天晚上拼命想灌醉我的样子，就知道你原来不是个好人。”

白玉京叹了口气，苦笑道：“我想灌醉你？”

袁紫霞道：“你不想？你为什么要用大碗跟我喝酒？你几时看见过女人用大碗喝酒的？”

白玉京说不出话来了。

女人若要跟你讲歪理的时候，你就算有话说，也是闭着嘴的好。

这道理他也明白。

只可惜袁紫霞还是不肯放过他，紧跟着又道：“现在我的头疼得要命，你怎么赔我？”

白玉京苦笑道：“你说。”

袁紫霞道：“你……你至少应该先把我的头疼治好。”

突听一人道：“那容易得很，你只要一刀砍下她的头就好了。”

声音是从门外的走廊上传来的。

这句话还没有说完，白玉京已蹿出了门。

小楼上的走廊很窄，白果树的叶子正在风中摇曳。

没有人，连个人影都看不见，方龙香刚才就已溜之大吉了。

他不喜欢夹在别人中间做萝卜干。

说话的人是谁呢？

院子里又平静下来。

地上的金鱼已不知被谁收走，朱大少和他的保镖想必已回到屋里。

只剩下青龙会的那条大汉，还站在那里盯着大门，却也不知道是在等谁？

白玉京只好回去。

袁紫霞已坐了起来，脸色又发白，道：“外面是什么人？”

白玉京道：“没有人。”

袁紫霞瞪大了眼睛，道：“没有人？那么是谁在说话？”

白玉京苦笑，他只能苦笑。

袁紫霞眼睛充满了恐惧，道：“他……他叫你砍下我的头来，你会不会？”

白玉京叹了口气，他只有叹气。

袁紫霞忽然从床上跳起来，扑到他怀里，颤声道：“我怕得很，这地方好像有点奇怪，你千万不能把我一个人甩在这里。”

她一双手紧紧勾着他的脖子，衣袖已滑下，手臂光滑如玉。

她身上只穿着件很单薄的衣裳，她的胸膛温暖而坚挺。

白玉京既不是木头，也不是圣人。

袁紫霞道：“我要你留在屋里陪着我，你……你为什么不关起门？”

她温软香甜的嘴唇就在他耳边。

就在这时，院子里突又传来一阵哭声，哭得好伤心。

是谁在哭？哭得真要命。

袁紫霞的手松开了，无论谁听到这种哭声，心都会沉下去的。

她赤着足站在地上，眼睛里又充满惊惧，看来就像是个突然发现自己迷了路的孩子。

哭声也像是孩子发出来的。

白玉京走到窗口，就看见一口棺材，那白发苍苍的老太婆，和那十三四岁的小男孩，正伏在棺材上痛哭，已哭得声嘶力竭。

棺材也不知是谁抬起来的，就摆在刚才放鱼缸的地方。

这地方来的活人已够多了，想不到现在居然又来了个死人。

白玉京叹了口气，喃喃道：“至少这死人总不会是为我来的吧……”

03

袁紫霞闩上了门，搬了张椅子，坐在窗口，院子里有两个刚请来的和尚，正在念经。

从小楼看下去，和尚的光头显得很可笑，但他们的诵经声却是庄严而哀痛的，再加上单调的木鱼声，老太婆和孩子的哭声，更使人听了觉得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悲伤和空虚。

袁紫霞叹了口气，仰头看了看天色。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起来，但现在却似已将近黄昏。

天色阴暝，仿佛又有雨意。

青龙会的那三条大汉，也全都搬了张椅子，坐在廊下，看着，等着，脸上的表情也已显得有些焦急不耐。

白玉京和方龙香正从她面前走了过去，慢慢地走出了门。

他们并没有看见别人，但却感觉到有很多双眼睛都在后面盯着他们。

但等到他们一回头，这些人的目光立刻就全都避开了。

袁紫霞当然是例外。

她眼睛里带着种无法描述的情意，就像是千万根柔丝，缠住了白玉京的脚跟。

第三章　杀人金环

01

门外风景如画。

暗褐色的道路，从这里开始蜿蜒伸展，穿过翠绿的树林，沿着湛蓝的湖水，伸展向闹市。

远山在阴暝的天色中看来，仿佛在雾中，显得更美丽神秘。

这里距离市镇并不远，但这一泓湖水，一带绿林，却似已将红尘隔绝在远山外。

白玉京长长地呼吸着，空气潮湿而甜润，他忍不住叹了口气，道：“我喜欢这地方。”

方龙香道：“有很多人都喜欢这地方。”

白玉京道：“有活人，也有死人。”

方龙香道：“这里通常都不欢迎死人的。”

白玉京道：“今天为什么例外？”

方龙香道：“无论谁只要是住进了这里的客人，客人无论要做什么，都不能反对的。”

白玉京道：“若要杀人呢？”

方龙香笑了笑，道：“那就得看是谁要杀人，杀的是谁了。”

白玉京冷冷地道：“这倒真是标准生意人说的话。”

方龙香道：“我本来就是个生意人。”

白玉京往前面走了几步，又走了回来，道：“我看他们好像并没有不让我走的意思，我走出来，也没有人想拦住我。”

方龙香道：“嗯。”

白玉京又道：“也许，他们并不是为了我而来的。”

方龙香道：“也许。”

白玉京忽然拍了拍他的肩，笑道：“这次算你运气。”

方龙香道：“什么运气？”

白玉京道：“这次你不必怕被我吃穷，明天我一早就走。”

方龙香道：“今天晚上你……”

白玉京道：“今天晚上我还想喝你柜子里藏着的女儿红。”

方龙香的脸色忽然变得有些忧郁，遥视着阴暝的远山，缓缓道：“今天晚上一定很长。”

白玉京道：“哦。”

方龙香道：“这么长的一个晚上，已足够发生很多事了。”

白玉京道：“哦。”

方龙香道：“也已足够杀死很多人。”

白玉京道：“哦。”

方龙香忽然转过头，凝视着他，道：“你是不是一定要等那个人来了才肯走？”

白玉京道：“那个人是谁？”

方龙香道：“青龙会也在等的人。”

白玉京微笑着，眼睛里却带着种很奇特的表情，过了很久，才缓缓道：“老实说，我的确已渐渐觉得这个人很有趣了。”

方龙香道：“但你连他是个什么样的人都还不知道。”

白玉京道：“就因为不知道，所以才更觉得有趣。”

方龙香道：“只要是有趣的事，你就一定要去做？”

白玉京道：“通常都是的。”

方龙香道：“有没有人使你改变过主意？”

白玉京道：“没有。”

方龙香叹了口气，道：“好，我去拿酒，带你的女醉侠下来喝吧。”

白玉京道：“我还要去换套新衣服。”

方龙香道：“现在？”

白玉京道：“喝好酒的时候，我总喜欢穿新衣服。”

方龙香目光闪动，道：“杀人的时候你是不是也喜欢换上套新衣服？”

白玉京笑了笑，淡淡道：“那就得看我要杀的是谁了。”

袁紫霞坐在床上，抱着棉被，道：“我们为什么不把酒拿上来，就在这屋里喝？”

白玉京微笑道：“喝酒有喝酒的地方，地方若不对，好酒也会变淡的。”

袁紫霞道：“这地方有什么不对？”

白玉京道：“这是睡觉的地方。”

袁紫霞道：“可是……楼下一定有很多人，我又没新衣服换，怎么下楼？”

白玉京道：“我就是你的新衣服。”

袁紫霞道：“你？”

白玉京道：“跟我在一起，你用不着穿新衣服，别人也一样会看你。”

袁紫霞笑了，嫣然道：“你是不是一向都觉得自己很了不起？”

白玉京道：“通常都是的。”

袁紫霞道：“你有没有脸红过？”

白玉京道：“没有。”

他忽然转身，道：“我在楼下等你。”

袁紫霞道：“为什么？”

白玉京道：“因为我现在已经脸红了，我脸红的时候，一向不愿被人看见的。”

袁紫霞打开随身带着的箱子，拿出套衣服。

衣服虽不是全新的，但却艳丽如彩霞。她喜欢色彩鲜艳的衣服，喜欢色彩鲜艳的人。

白玉京好像就是这种人。

他骄傲、任性，有时冲动得像是个孩子，有时却又深沉得像是条狐狸。

她知道这种男人不是好对付的，女人想要俘虏他，实在不容易。

可是她决心要试一试。

02

这里吃饭的地方并不大，但却很精致。

桌子是红木的，还镶着白云石，墙上挂着适当的书画，架上摆着刚开的花，让人一走进来，就会觉得自己能在这种地方吃饭是种荣幸。所以价钱就算比别的地方贵，也没有人在乎了。

青龙会的三个人，占据了靠门最近的一张桌子，眼睛还是在盯着门。

他们显然还在等人。

朱大少的桌子靠近窗户，他已经开始大吃大喝，那黑衣人却还是影子般站在他身后。

“这位客官不用饭？”

“他可以等我吃完了再吃。”

让人走在前面，等人吃完了再吃，这就是某种人自己选择的命运。

法事已做完了，那两个和尚居然也在这里吃饭，灯光照着他们的头，亮得就像是葫芦。

他们好像刚刮了头。

风中隐隐还可以听到那位老太太的哭声，究竟是谁死了？她为什么哭得如此伤心？

打破金鱼缸的人还没有露面？他为什么一直躲在屋子里不敢见人？

茶不错，酒也是好酒。

白玉京换上件宝蓝色的新衣服，喝了几杯酒，似已将所有不愉快的事全都忘了。

方龙香却显得有些没精打采的样子，酒喝得很少，菜也吃得不多。

袁紫霞嫣然道：“你吃起东西来，怎么比小姑娘还秀气？”

方龙香苦笑道：“因为我是自己吃自己的，总难免有些心疼。”

白玉京道：“我不心疼。”

他忽然招手叫了个伙计过来，道：“替我送几样最好的酒菜到后面巷子里去，送给一个戴红缨帽的官差，和一个卖藕粉的。”

方龙香冷冷道：“还有个戴毡帽的呢？”

白玉京道：“据说他们自己随时随地都可以找得到东西吃。譬如蜈蚣、壁虎、小蛇。”

袁紫霞脸色忽然苍白，像是已忍不住要呕吐。

屋子里每个人好像都在偷偷地看着她，甚至连那两个和尚都不例外。

他们的嘴吃素，眼睛并不吃素。

突听蹄声急响，健马长嘶，就停在门外。

青龙会的三个人立刻霍然飞身而起，脸上露出了喜色。

他们等的人终于来了。

方龙香看了白玉京一眼，举起酒杯，道：“我敬你一杯。”

白玉京道：“为什么忽然敬我？”

方龙香叹了口气，道：“我只怕再不敬你以后就没机会了。”

白玉京笑了笑，道：“你不妨先看看来的是谁，再敬我也不迟。”

用不着他说，每个人的眼睛都在盯着门口。

健马长嘶不绝，已有个人匆匆赶了进来。

一个青衣劲装的壮汉，满头大汗，大步而入。

青龙会的三个人看见他，面上却又露出失望之色，有两个人已坐了下来。

来的显然并不是他们等的人。

只见一个人迎了上去，皱眉道：“为什么……”

别人能听见的只有这三个字，他的声音忽然变得低如耳语。

刚进来的那个人声音更低，只说了几句话，就又匆匆而去。

青龙会的三个人对望了一眼，又坐下开始喝酒，脸上的焦躁不安之色却已看不见了。

他们等的人虽然没有来，却显然已有了消息。

是什么消息？

朱大少皱起了眉，别人的焦躁不安，现在似已到了他脸上。

两个和尚同时站起，合十道：“贫僧的账，请记在郭老太太账上。”

出家人专吃四方，当然是一毛不拔的。

但也不知为了什么，白玉京总觉得这两个和尚看着不像是出家人。

他眼睛带着深思的表情，看着他们走出去，忽然笑道：“听说你天生有双比狐狸还厉害的眼睛，我想考考你。”

方龙香道：“考什么？”

白玉京道：“两件事。”

方龙香叹了口气，道：“考吧。”

白玉京道：“你看刚才那两个和尚，身上少了样什么？”

袁紫霞正觉得奇怪，这两个和尚五官俱全，又不是残废，怎么会少了样东西？

方龙香却连想都没有想，就已脱口道：“戒疤。”

袁紫霞忍不住叹道：“你的眼睛果然厉害，他们头上好像真的没有戒疤。”

白玉京道：“连一个都没有。”

袁紫霞道：“他们……他们难道不是真的和尚？”

白玉京笑了笑，道：“真就是假，假就是真，真真假假，何必认真？”

袁紫霞抿嘴一笑，道：“你几时也变成和尚？怎么打起机锋来了？”

方龙香道：“他不但跟和尚一样会打机锋，而且也会白吃。”

他不让白玉京开口，又道：“你已考过了一样，还有一样呢？”

白玉京压低声音，道：“你知不知道青龙会的人究竟在等谁？”

方龙香摇摇头。

白玉京道：“他们在等卫天鹰！”

方龙香立刻皱起了眉，道：“卫天鹰？‘魔刀’卫天鹰？”

白玉京点点头。

方龙香动容道：“这人岂非已经被仇家逼到东瀛扶桑去了？”

白玉京道：“扶桑不是地狱，去了还可以再回来的。”

方龙香眉皱得更紧，道：“据说这人不但刀法可怕，而且还学会了扶桑的‘忍术’，他既已入了青龙会，想必就是传说中的‘青龙十二煞’其中之一。”

白玉京淡淡道：“想必是的。”

袁紫霞瞪着眼，道：“什么叫忍术？”

白玉京道：“忍术就是种专门教你怎么去偷偷摸摸害人的武功，你最好还是不要听的好。”

袁紫霞道：“可是我想听。”

白玉京道：“想听我也不能说。”

袁紫霞道：“为什么？”

白玉京道：“因为我也不懂。”

其实他当然并不是真的不懂。

忍术传自久米仙人，到了德川幕府时，又经当代的名人“猿飞佐助”和“雾隐才藏”发扬光大，而雄霸扶桑武林。

这种武功传说虽神秘，其实也不过是轻功、易容、气功、潜水——这些武功的变形而已。比较特别的是他们能利用天上地下的各种禽兽器物，来躲避敌人的追踪，其中又分为七派。

伊贺、甲贺、芥川、根来、那黑、武田、秋叶。

甲贺善于用猫，伊贺善于用鼠。

这些事白玉京虽然懂，却懒得说，因为说起来实在太麻烦了。

你若想跟女人解释一件很麻烦的事，那么不是太有耐性，就是太笨。

方龙香沉思着，忽又问道：“你怎么知道他们等的是卫天鹰？”

白玉京道：“刚才他们自己说的。”

方龙香道：“他们说的话你能听见？”

白玉京道：“听不见，却看得见。”

袁紫霞又不懂了，忍不住问道：“说话也能看见？怎么看？”

白玉京道：“看他们的嘴唇。”

袁紫霞叹了口气，道：“你真是个可怕的人，好像什么事都瞒不过你。”

白玉京道：“你怕我？”

袁紫霞道：“嗯。”

白玉京道：“你怕我，是不是就应该听我的话？”

袁紫霞笑了，这句话正是她问过白玉京的，她轻轻笑着道：“你真不是个好人。”

朱大少已大摇大摆地走了。

“你在这里吃，吃完了立刻就回去。”

黑衣人匆匆扒了碗饭，就真的要匆匆赶回去。

白玉京忽然道：“朋友等一等！”

黑衣人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白玉京笑道：“这里的酒不错，为何不过来共饮三杯？”

黑衣人终于慢慢地转过身，脸上虽然还是全无表情，但目中的悲哀之色却更深沉。

他的双拳已握紧，一字字道：“我也很想喝酒，只可惜我家里还有八个人要吃饭。”

这虽然是很简单的一句话，但其中却带着种说不出的沉痛之意。

白玉京道：“你怕朱大少叫你走？”

黑衣人的回答更简单：“我怕。”

白玉京道：“你不想做别的事？”

黑衣人道：“我只会武功。我本来也是在江湖中混的，但现在……”

他垂下头，黯然道：“我虽已老了，但却还不想死，也不能死。”

白玉京道：“所以你才跟着朱大少？”

黑衣人道：“是的。”

白玉京道：“你跟着他，并不是为了保护他，而是为了要他保护你！”

他说的话就和他的目光同样尖锐。

黑衣人仿佛突然被人迎面掴了一掌，踉跄后退，转身冲了出去。

袁紫霞咬着嘴唇，道：“你……你为什么一定要这样伤人的心？”

白玉京目中也露出了哀痛之色，过了很久，才长长叹息了一声，道：“因为我本就不是个好人……”

没有人能听清他说的这句话，因为就在这时静夜中忽然发出一声惨呼。

一种令人血液凝结的惨呼。

呼声好像是从大门外传来的，方龙香一个箭步蹿出，铁钩急挥，“砰”地，击碎了窗户。

大门上的灯光，冷清清照着空旷的院落，棺材已被抬进屋里。

院子里本来没有人，但这时却忽然有个人疯狂般自大门外奔入。

一个和尚。

冷清清的灯光，照在他没有戒疤的光头上。

没有戒疤，却有血！

血还在不停地往外流，流过他的额角，流过他的眼睛，流入他眼角的皱纹，在夜色灯光下看来，这张脸真是说不出的诡秘可怖。

他冲入院子，看到了窗口的方龙香，踉跄奔过来，指着大门外，像是想说什么。

他眼睛里充满了惊惧悲愤之色，嘴角不停地抽动，又像是有只看不见的手，用力扯住了他的嘴角。

方龙香一掠出窗，沉声道：“是谁？谁下的毒手？”

这和尚喉咙里咯咯地响，嘶声道：“青……青……青……”

方龙香道：“青什么？”

这和尚第二个字还未说出，四肢突然一阵痉挛，跳起半尺，扑地倒下。

方龙香皱着眉，喃喃道：“青什么？……青龙？”

他慢慢地转过头，青龙会的三个人一排站在檐下，神色看来也很吃惊。

鲜血慢慢地从头顶流下，渐渐凝固，露出了一点金光闪动。

方龙香立刻蹲下去，将他的头摆到灯光照来的一边。

他立刻看到了一枚金环。

直径七寸的金环，竟已完全嵌在头壳里，只留一点边。

方龙香终于明白这和尚刚才为何那么疯狂，那么恐惧。

一枚直径七寸的金环，无论嵌入任何人的头壳里，这人都立刻会变得疯狂的。

白玉京皱着眉，道：“赤发帮的金环？”

方龙香点点头，站起来，眼睛盯着对面的第三个门，喃喃自语：“他为什么要杀这和尚？”

“你为什么不问他去？”

说话的人是朱大少。

他显然也被惨呼声惊动，匆匆赶出，正背负着双手，站在灯下。

那黑衣人又影子般贴在他身后。

方龙香看着他，淡淡道：“万金堂是几时和赤发帮结下深仇的？”

朱大少道：“深仇？谁说万金堂跟他们那些红头发的怪物有仇？”

方龙香道：“金鱼缸是怎么破的？”

朱大少笑了笑，道：“也许他们跟金鱼有仇……你为什么不问他去？”

方龙香道：“你想要我去问他？”

朱大少道：“随便你。”

方龙香冷笑着，突然走过去。

第三个门一直是关着的，但却不知在什么时候亮起了灯光。

方龙香没有敲门，门就开了。

一个人站在门口，耳上的两枚金环在风中“叮叮”地响，眼睛里仿佛有火焰在燃烧着。

方龙香看着他耳上的金环，道：“苗峒主？”

苗烧天沉着脸，道：“方老板果然好眼力。”

方龙香道：“刚才……”

苗烧天道：“刚才我在吃饭，我吃饭的时候从不杀人的。”

桌上果然摆着个金盘，盘子里还有半条褪了皮的蛇。

苗烧天的嘴角仿佛还留着血迹。

方龙香忽然觉得胃部一阵收缩，就好像被条毒蛇缠住。

苗烧天用眼角瞟着院子里的朱大少，冷冷道：“莫忘记只要是有金子的人，就可以打金环，只要有手的人，就可以用金环杀人。”

方龙香点点头，他已不能开口。

他生怕会呕吐。

隔壁的屋子里，又有那老太太凄惨的哭声隐隐传了出来。

苗烧天“砰”地关上门，又去继续享受他那顿丰富的晚餐。

青龙会的三个人已退了回去。

袁紫霞紧紧拉住白玉京的手，好像生怕他会忽然溜走。

和尚的尸体已僵硬。

方龙香皱着眉走过来，道：“是谁杀了他？为什么要杀他？”

白玉京道：“因为他是个假和尚。”

方龙香道：“假和尚？……为什么有人要杀假和尚？”

没有人能回答这句话。

方龙香叹了口气，苦笑道：“若是我算得不错，外面一定还有个死和尚。”

白玉京道：“死的假和尚？”

03

袁紫霞紧紧拉住白玉京的手，走上小楼。

她的手冰凉。

白玉京道：“你冷？”

袁紫霞道：“不是冷，是怕，这地方忽然怎会来了这么多可怕的人？”

白玉京笑了笑，道：“也许他们都是为了你而来的。”

袁紫霞脸色更苍白，道：“为了我？”

白玉京道：“愈可怕的人，愈喜欢好看的女人。”

袁紫霞笑了，展颜道：“你呢？你岂非也是个很可怕的人？”

白玉京道：“我……”

他忽然发现袁紫霞的房门是开着的，他记得他们下楼时曾经关上门，而且还留着一盏灯。

现在灯犹未熄，屋里却已乱得好像刚有七八个顽童在这里打过架一样。

袁紫霞随手带的箱子，也被翻得乱七八糟。一些女人不该让男人看到的东西，散落一地。

袁紫霞又羞，又急，又害怕，失声道：“有……有贼。”

白玉京的手推开隔壁的窗子，他的屋里更乱。

袁紫霞不让他再看，已拉着他奔入自己的屋里，先将一些最不能让男人看的东西藏在被里，连耳根都红了。

白玉京道：“有没有什么东西不见？”

袁紫霞红着脸，道：“我……我根本就没什么东西好让贼偷的。”

白玉京冷笑道：“来的也许不是贼。”

袁紫霞道：“不是贼为什么要闯进别人屋里来乱翻东西？”

白玉京道：“看来他们果然是来找我的。”

袁紫霞道：“找你？谁？为什么要找你？”

白玉京没有回答，走过去推开后窗。

阴沉沉的小巷子里，已没有人。

要饭的、卖藕粉的、戴红缨帽的官差，已全部不知到哪里去了。

白玉京道：“我出去看看。”

他刚转身，袁紫霞已冲过来拉住他的手，道：“你……你千万不能走，我……我……我死也不敢一个人留在这屋子里。”

白玉京叹了口气，道：“可是我……”

袁紫霞道：“求求你，求求你，现在我真的怕得要命。”

她的脸苍白如纸，丰满坚实的胸膛起伏不停。

白玉京看着她，目光渐渐柔和，道：“现在你真的怕得要命？”

袁紫霞道：“嗯。”

白玉京道：“刚才呢？”

袁紫霞垂下头，道：“刚才……刚才我还有点假装的。”

白玉京道：“为什么要假装？”

袁紫霞道：“因为我……”

她苍白的脸又红了，忽然用力捶他的胸，道：“你为什么一定要逼着人家说出来？你真不是好人。”

白玉京道：“我既然不是好人，你还敢让我留在屋子里？”

袁紫霞的脸更红，道：“我……我可以把床让给你睡，我睡在地上。”

白玉京道：“我怎么忍心让你睡在地上。”

袁紫霞咬着嘴唇，道：“没关系，只要你肯留下来，什么都没关系。”

白玉京道：“还是你睡床。”

袁紫霞道：“不……”

04

袁紫霞睡在床上。

白玉京也睡在床上。

他们都脱了鞋子躺在床上——只脱了鞋子，其余的衣服却还穿得整整齐齐的。

两个人都睁大了眼睛，看着屋顶。

过了很久，袁紫霞才轻轻叹息了一声，道：“我真没有想到你是个这样的人。”

白玉京道：“我也没有想到。”

袁紫霞道：“你……是不是怕有人闯进来？”

白玉京道：“不完全是。”

袁紫霞道：“不完全是？”

白玉京道：“我虽然不是君子，却也不是乘人之危的小人。”他伸出手，轻抚着她的手，柔声道，“也许就因为我喜欢你，所以才不愿意乘你害怕的时候欺负你，何况，这种情况本就是我造成的。”

袁紫霞瞪着眼道：“你难道故意叫那些人来吓我？”

白玉京苦笑道：“那倒不是，但他们却的确是来找我的。”

袁紫霞道：“为什么来找你？”

白玉京道：“因为我身上有样东西，是他们很想要的东西。”

袁紫霞眼波流动，道：“你会不会认为我也是为了想要你那样东西，才来找你的？”

白玉京道：“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袁紫霞道：“假如我也是呢？”

白玉京道：“那么我就给你。”

袁紫霞道：“把那样东西给我？”

白玉京道：“嗯。”

袁紫霞道：“那样东西既然如此珍贵，你为什么随随便便就肯给我呢？”

白玉京道：“无论什么东西，只要你开口，我立刻就给你。”

袁紫霞道：“真的？”

白玉京道：“我现在就给你。”

他真的已伸手到怀里。

袁紫霞却忽然翻过身，紧紧地抱住了他。

她全身都充满了感情，柔声道：“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陪着我……”

她声音哽咽，眼泪忽然流了下来。

白玉京道：“你在哭？”

袁紫霞点点头，道：“因为我太高兴了。”

她在白玉京脸上，擦干了她自己脸上的眼泪，道：“可是我也有些话要先告诉你。”

白玉京道：“你说，我听。”

袁紫霞道：“我是从家里偷偷跑出来的，因为我母亲要逼我嫁给个有钱的老头子。”

这是个很平凡，也很俗的故事。

可是在这一类的故事里，却不知包含着多少人的辛酸眼泪。

只要这世上还有贪财的母亲，好色的老头子，这一类的故事就永远都会继续发生。

袁紫霞道：“我跑出来的时候，身上只带了一点点首饰，现在却已经快全卖光了。”

白玉京在听着。

袁紫霞道：“我自己又没有赚钱的本事，所以……所以就想找个男人。”

女人在活不下去的时候，通常都一定会想去找个男人。

这种事也是永远不会改变的。

袁紫霞道：“我找到你的时候，并不是因为我喜欢你，只不过因为我觉得你好像很能干，一定可以养得活我。”

白玉京在笑，苦笑。

袁紫霞轻轻叹息了一声，道：“可是现在不同了。”

白玉京道：“有什么不同？”

他的声音还是有点发苦。

袁紫霞柔声道：“现在我才知道，我永远再也不会找到比你更好的男人。我能找到你，实在是我的运气，我……我实在太高兴。”

她的泪又流下，紧拥着他，道：“只要你肯要我，我什么都给你，一辈子不离开你……”

白玉京情不自禁，也紧紧地抱住了她，柔声道：“我要你，我怎么会不要你。”

袁紫霞破涕为笑，道：“你肯带我走？”

白玉京道：“从今后，无论我到哪里，都一定带你去。”

袁紫霞道：“真的？”

她不让白玉京开口，又掩住他的嘴，道：“我知道你是真的，我只求你不要再去跟那些人怄气，我们可以不理他们，可以偷偷地走。”

白玉京轻吻着她脸上的泪痕，道：“我答应你，我绝不再去跟他们怄气。”

袁紫霞道：“我们现在就走？”

白玉京叹道：“现在他们只怕还不肯就这样让我们走，只要等到明天早上，我一定有法子带你走的，以后谁也不会再来麻烦我们。”

袁紫霞嫣然一笑，目光中充满了喜悦，也充满了对未来幸福的憧憬。

她终于已得到她所要的。

美丽的女人，岂非总是常常能得到她们所要的东西。

第四章　长夜未尽

01

长夜未尽。

刚刚有星升起，又落了下去。大地寂静，静得甚至可以听见湖水流动的声音。

大门上的灯笼，轻轻地在微风中摇曳，灯光也更暗了。

袁紫霞蜷伏在白玉京怀里，已渐渐睡着。

她实在太疲倦，疲倦得就像是一只迷失了方向的鸽子，现在终于找到了她可以安全栖息之处。

也许她本来不想睡的，但眼帘却渐渐沉重，温柔而甜蜜的黑暗终于将她拥抱。

白玉京看着她，看着她挺直的鼻子，长长的睫毛，他的手正轻抚着她的腰。

然后他的手突然停下，停在她的睡穴上。

他没有用力，只轻轻一按，却已足够让她甜睡至黎明了。

于是他悄悄地下了床，提起了他的靴子，悄悄地走了出去。

他怎么能放心留下她一个人在屋里呢，难道他不怕那些人来伤害她？

他不怕。因为他已决心要先去找那些人，他决心要将这件事在黎明前解决。

那时他就可以带着她走了。

他答应过她的。

他不是鸽，是鹰，但他也已飞得太疲倦，也想找个可以让他安全栖息之处。

灯光冷清清地照着院子里的一棚紫藤花，花也在风中摇曳。

白玉京穿上靴子，靴子陈旧而舒服。

他心里也觉得很舒服，因为他知道他已作了最困难的决定，他今后一生都将从此改变。

奇怪的是，一个人生命中最重大的改变，却往往是在一刹那间决定的。

这是不是因为这种情感太强烈，所以才来得如此快？

——爱情本就是突发的，只有友情才会因累积而深厚。

方龙香住的地方，就在小楼后。

白玉京刚走过去，就发现方龙香已推开门，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看来完全清醒，显然根本没有睡过。

白玉京道：“你屋里有女人？”

方龙香道：“今天的日子不好，所以这地方连女人都忽然缺货。”

白玉京道：“你为什么不娶个老婆，也免得在这种时候睡不着。”

方龙香道：“我还没有疯。”

白玉京道：“我却疯了。”

方龙香道：“每个男人都难免偶尔发一两次疯的，只要能及时清醒就好。”

白玉京笑了笑，只笑了笑。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感情，绝不是小方这种人能了解的。

方龙香也笑了笑，道：“但我倒没想到你这么够朋友，今天晚上居然还有空来找我。”

白玉京道：“我不是来找你的，我要你去找人。”

方龙香道：“找谁？”

白玉京道：“你知不知道那戴红缨帽的官差，和那卖藕粉的到哪里去了？”

方龙香皱了皱眉，道：“他们没有去找你，你反倒要找他们？”

白玉京道：“你难道不懂得先发制人？”

方龙香想了想，道：“也许我可以找得到他们。”

白玉京道：“好，你去找他们来，我在吃饭的餐厅等。”

方龙香看着他，有些犹疑，又有些怀疑，忍不住问道：“你究竟想干什么？”

白玉京道：“只不过想送点东西给他们。”

方龙香道：“什么东西？”

白玉京道：“他们要什么，我就给什么。”

方龙香叹了口气，道：“好吧，我去找，只希望你不要在那里杀人，也不要被人杀，免得我以后吃不下饭去。”

02

朱大少似也睡着。

突然间，窗子“砰”地被震开，一个人站在窗口，在一瞬间，这人已到了他床前，手里的剑鞘已抵住了他的咽喉。

“跟我走。”

朱大少只有跟着走。

他从未想到世上竟有这么快的身手。他走出门时，那黑衣人又影子般跟在了他身后——不是为了保护他，是为了要他保护。

他走出门，就发现苗烧天和青龙会的那三个人已站在院子里，脸色也并不比他好看多少。

灯已燃起，十盏灯。

灯光虽明亮，但每个人的脸色却还是全都难看得很。

白玉京却是例外，他脸上甚至还带着微笑。

只可惜没有人去看他的脸，每个人眼睛都盯在他的剑上。

陈旧的剑鞘，缠在剑柄上的缎子也同样陈旧，已看不出本来是什么颜色。

“这把剑一定杀过很多的人。”

在这陈旧剑鞘中的剑，一定锋利得可怕，因为这本就是江湖中最可怕的一把剑。

长生剑！

他只有杀人，从没有人能杀死他。

朱大少忽然懊悔，不该得罪苗烧天，否则他们两人若是联手，说不定还有希望，但现在……

现在他忽然看到白马张三和赵一刀走了进来，这两人无疑也是江湖中的一流高手。

朱大少眼睛里立刻又充满希望——

每个人心里都知道现在自己只有两种选择。

杀人！或者被杀！

03

每个人都想错了。

白玉京也知道他们想错了，却故意沉下了脸，道：“各位为什么到这里来，原因我已知道。”

没有人答话，在这屋里的人，简直没有一个不是老江湖，老江湖不到必要时，是绝不肯开口说话的。

白玉京说完了这句话也停下来，目光盯着朱大少，然后一个个看过去，直看到赵一刀，才缓缓道：“我是谁，各位想必也知道。”

每个人都点了点头，眼睛不由自主又往那柄剑上瞟了过去。

白玉京忽然笑了笑，道：“各位想要的东西，就在我身上。”

每个人的眼睛都睁大了，眼睛里全都充满了渴望、企求、贪婪之色。

白马张三本来是个很英俊的男人，但现在却忽然变得说不出的可憎。

只有那黑衣人，脸上还是全无表情，因为他心里没有欲望。

他平常本是个很丑陋的人，但在这群人中，看来却忽然变得可爱起来。

白玉京道：“各位若想要这样东西，也简单得很，只要各位答应我一件事。”

朱大少忍不住道：“什么事？”

白玉京道：“拿了这样东西，立刻就走，从此莫要再来找我。”

大家的眼睛睁得更大了，显得又惊奇，又是欢喜，谁也想不到他的条件竟是如此简单容易。

朱大少轻咳了两声，勉强笑道：“我们和白公子本来没有过节，白公子的侠名，我们更早已久仰，只要能拿到这样东西，我们当然立刻就走，而且，我想以后也绝不会有人敢再来打扰白公子。”

赵一刀立刻点头表示同意；白马张三和青龙会的三个人当然也没什么话可说；苗烧天却有话说。

他忽然问道：“却不知白公子打算将这样东西给谁？”

白玉京道：“这就是你们自己的事了，你们最好自己先商量好。”

白马张三看了看苗烧天，又看了看朱大少，皱眉不语。

青龙会的三个人好像要站起来说话，但眼珠子一转，却又忍住。

朱大少忽然道：“这东西本是从青龙会出来的。自然应该交还给青龙会的大哥们。”

赵一刀抚掌道：“不错！有道理。”

青龙会的三个人也立刻站起来，向他们两人躬身一揖。

其中一人道：“两位仗义执言，青龙会绝不敢忘记两位的好处。”

赵一刀欠身道：“不敢。”

朱大少微笑道：“万金堂日后要仰仗青龙会之处还有很多，三位大哥又何必客气！”

这人看来虽然像是个饱食终日的大少爷，但说话做事，却全都精明老练得很，正是个标准的生意人。

见风转舵，投机取巧，这些事他好像天生就懂得的。

苗烧天狠狠瞪了他一眼，心里虽然不服，却也无可奈何。

白玉京道：“这件事是不是就如此决定了？”

苗烧天道：“哼。”

白玉京长长吐出口气，从怀里拿出个织金的锦囊，随手抛在桌上，不管囊中装的是什么，这锦囊看来已经是价值不菲之物，但他却随手一抛，就好像抛垃圾一样。

大家眼睛盯着这锦囊，面面相觑，却没有一个人说得出话来。

白玉京冷冷道：“东西已经在桌上，你们为什么还不拿去？”

青龙会的三个人对望了一眼，其中一人走过来，解开锦囊一抖，几十样彩色缤纷的东西，就立刻滚落在桌上，有波斯猫眼石、天竺的宝石、和阗的美玉、龙眼般大的明珠，连灯光都仿佛亮了起来。

白玉京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看着这堆珠宝，眼睛里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

这些东西得来并不容易，他也曾花过代价。

他很了解它们所代表的是什么东西——好的酒、华丽的衣服、干净舒服的床、温柔美丽的女人，和男人们的羡慕尊敬。

这些都是一个像他这样的男人不可缺少的，但现在，他舍弃了它们，心里却丝毫没有后悔惋惜之意。

因为他知道他已得到更好的，因为世上所有的财富，也不能填满他心里的寂寞空虚。

而现在他却已不再寂寞空虚。

财富就摆在桌上，奇怪的是，到现在还没有人伸手来拿。

更奇怪的是，这些人眼睛里非但没有欢喜之色，反而显得很失望。

白玉京抬起头，看见他们，皱眉道：“你们还想要什么？”

朱大少摇摇头，青龙会的三个人也摇了摇头。

朱大少忽然道：“白公子在这里稍候，我们出去一趟，马上就回来。”

白玉京道：“你们还要商量什么？”

朱大少勉强笑道：“一点点小事。”

白玉京看着他，迟疑着，终于让他走了出去。

所有的人全都走了出去。

白玉京冷笑着，对这些人，他根本全无畏惧，也不怕他们有什么阴谋诡计。

他甘心付出这些，只因为他要好好地带着她走，不愿她再受到任何惊吓伤害。

他自己也不愿再流血了，为了这些东西流血，实在是件愚蠢可笑的事。

但他们现在还想要什么呢？他猜不透。

窗户是开着的，他可以看见他们的行动，没有一个人到小楼那边去，小楼上还是很平静。

她一定还睡得很甜。

睡着了时，她看来就像是个婴儿，那么纯真，那么甜蜜。

白玉京嘴角不禁露出一丝笑意——

忽然间，所有的人居然真的全回来了，每个人手里都提着个包袱，放在桌上，解开。

白马张三带来的是一斛明珠。

苗烧天是一叠金叶子。

青龙会是一箱白银票。

朱大少是一张崭新的银票。

这些东西无论对谁说来，都已是一笔财富，价值绝不在白玉京的珠宝之下。

白玉京忍不住问道：“各位这是做什么？”

朱大少站起来，道：“这是我们对白公子的一点敬意，请白公子收下。”

白玉京本是很难被感动的人，但现在却也不禁怔住。

他们不要他的珠宝，反而将财富送来给他。

这是为了什么？

他也想不通。

朱大少轻轻地咳嗽着，又道：“我们……我们也想请白公子答应一件事。”

白玉京道：“什么事？”

朱大少道：“白公子在这里不知道还打算逗留多久？”

白玉京道：“我天亮就要走的。”

朱大少展颜笑道：“那就好极了。”

白玉京道：“你说是什么事？”

朱大少笑道：“白公子既要走了，还有什么别的事。”

白玉京又怔住。

他本来以为他们不让他走的，谁知他们却只希望他快走，而且还情愿送他一笔财富。

这又是为了什么？

他更想不通。

朱大少迟疑着，又道：“只不过，不知道白公子是不是一个人走？”

白玉京忽然明白了。

原来他们要找的并不是他，而是袁紫霞，只不过因为顾忌他的长生剑，所以才一直都不敢下手。

他们不惜付出如此大的代价，也要得到她，对她究竟有什么目的？

她若真的只不过是个逃婚出走的女孩子，又怎么会引动这么多威震一方的武林高手？

难道她说的全是谎话？

难道她这么样说，只不过是为了要打动他，要他保护她？

是不是就因为这缘故，所以她才求他不要再理这些人，求他带着她悄悄地走？

白玉京的心沉了下去。

每个人都在看着他，等着他回答。

桌上的珠宝黄金，在灯下闪着令人炫目的光，但却没有人去看一眼。

他们所要的，价值当然更大。

那是什么呢？

是袁紫霞这个人，还是她身上带的东西？

朱大少看着他脸上的表情，试探着道：“我们也已知道，白公子和那位袁姑娘，只不过是萍水相逢而已，白公子当然不会为了她而得罪朋友。”

白玉京冷冷道：“你们不是我的朋友。”

朱大少赔笑道：“我们也不敢高攀，只不过，像袁姑娘那样的女人，白公子以后一定还会遇见很多，又何必……”

白玉京打断了他的话，道：“你们要的不是她这个人？”

朱大少笑了，道：“当然不是。”

白玉京道：“你们究竟要的是什么？”

朱大少目光闪动，道：“白公子不知道？”

白玉京摇摇头。

朱大少脸上露出了诡谲的笑容，缓缓道：“也许白公子还是不知道的好。”

他显然生怕白玉京也想来分他们一杯羹，所以还是不肯说出那样东西是什么。

那东西的价值，无疑比这里所有的黄金珠宝更大。

白玉京却更想不通了。

袁紫霞身上哪有什么珍贵之物？她整个房子岂非已全都被他们翻过。

朱大少道：“依我看，这件事白公子根本就不必考虑，有了这么多金银珠宝，还怕找不着美如天仙的女人？”

白玉京慢慢地将自己的珠宝，一粒粒拾起来，放回锦囊里。

然后他就走了出去。

他连一句话都不再说，就走了出去。

每个人都在瞪着他，目中都带着怀恨之色，但却没有人出手。

因为他们还要等一个人，一个能对付长生剑的人。

他们对这个人有信心。

04

长夜犹未尽。

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但空气却是寒冷清新的。

白玉京抬起头，长长地呼吸——

他忽然发现小楼上的窗户里，被灯光映出了两条人影。

一个人的影子苗条纤秀，是袁紫霞，还有一个人呢？

两个人的影子距离仿佛很近。

他们是不是正在悄悄地商议着什么？

朱大少、赵一刀、苗烧天、白马张三和青龙会的三个全都在楼下。

楼上这个人是谁呢？

白玉京手里紧握着剑鞘，他的手比剑鞘更冷。

他实在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上楼去。

第五章　僵　尸

01

长夜未尽。风中却似已带来黎明的消息，变得更清新，更冷。

白玉京静静地站在冷风里。

他希望风愈冷愈好，好让他清醒些。

从十三岁的时候，他就开始在江湖中流浪，到现在已十四年。

这十四年来，他一直都很清醒，所以他直到现在还活着。

无论谁若经历过他遭遇到的那些折磨、打击和危险，要想活着都不太容易。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他心里在冷笑。

江湖中对他的传说，他当然也听说过。只有他自己心里知道，他能活到现在，只不过因为他头脑一直都能保持冷静。

现在他更需要冷静。

窗上的人影，仿佛又靠近了些。

他尽量避免去猜这个人是谁，因为他不愿猜疑自己的朋友。

小方是他的朋友。

既然别的人都在楼下，楼上这人不是方龙香是谁？

小方无疑也是个很有吸引力的男人，也许比他更有力量保护她。

她就算投向小方的怀抱，也并不能算是很对不起他，因为他们之间本就没有任何约束。

“这样也许反倒好些，反倒没有烦恼。”

白玉京长长吐出口气，尽力使自己不要再去想这件事。

但也不知为什么，他心里却还是好像有根针在刺着，刺得很深。

他决心要走了，就这样悄悄地走了也好，世上本没有什么值得太认真的事。

他慢慢地转过身。

但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袁紫霞的一声惊呼。

呼声中充满惊惧之意，就像一个人看见毒蛇时发出的呼声一样。

白玉京的人已箭一般蹿上了小楼。“砰”地，撞入了窗户。

屋里当然有两个人。

袁紫霞脸上全无血色，甚至比看见毒蛇时还要惊慌恐惧。

她正在看着对面的一个人，这人的确比毒蛇可怕。

他长发披肩，身子僵硬，一张脸上血迹淋漓，看来就像是个僵尸。

这人不是小方。

在这一刹那，白玉京心里不禁掠过一丝歉疚之意，一个人实在不该怀疑朋友的。

但现在已没有时间来让他再想下去。

他的人刚撞进窗户，这僵尸已反手向他抽出了一鞭子。

鞭子如灵蛇，快而准。

这僵尸的武功竟然也是江湖中的绝顶高手。

白玉京身子凌空，既不能退，也无力再变招闪避，眼见长鞭已将卷上他的咽喉。

但世上还没有任何人的鞭子能卷住他咽喉。

他的手一抬，就在这间不容发的刹那间，用剑鞘缠住了长鞭，扯紧。

他另一只手已闪电般拔出了剑。

剑光是银色的，流动闪亮，亮得令人几乎张不开眼睛。

他脚尖在窗棂上一点，水银般的剑光已向这僵尸削了过去。

这僵尸长鞭撒手，凌空翻身。

猝然间，满天寒星，暴雨般向白玉京撒下。

白玉京剑光一卷，满天寒星忽然间就已全部没有了消息。

但这时僵尸却已“砰”地撞出了后面的窗户。

白玉京怎么能让他走？

他身形掠起，眼角却瞥见袁紫霞竟似已吓得晕了过去。

那些人就在楼下，他也不忍将她一个人留在这里。

是追？还是不追呢？

在这一瞬间，他实在很难下决定，幸好这时他已听见了小方的声音：“什么事？”

“我把她交给你……”

一句话未说完，他的人已如急箭般蹿出窗子。

谁知这个僵尸看来虽僵硬如木，身法却快如流星。

就在白玉京微一迟疑间，他已掠出了七八丈外，人影在屋脊上一闪。

白玉京追过去时，他的人已不见了。

远声忽然响起鸡啼。

难道他真的是僵尸，只要一听见鸡啼声，就会神秘地消失？

东方已露出淡青，视界已较开阔。

附近是空旷的田野，空旷的院子，那树林还远在三十丈外。

无论谁也不可能在这一瞬间，掠出三四十丈的，就连昔日轻功天下无双的楚香帅，也绝不可能有这种能力！

风更冷。

白玉京站在屋脊上，冷静地想了想，忽然跳了下去。

下面是一排四间厢房，第三间本是苗烧天住的地方，现在屋里静悄悄，连灯光都已熄灭。

第二间屋里，却还留着盏孤灯。

惨淡的灯光，将一个人的影子照在窗上，佝偻的身形，微驼的背，正是那白发苍苍的老太婆。

她显然还在为了自己亲人的死而悲伤，如此深夜，还不能入睡。

也许她并不完全是在哀悼别人的死，而是在为自己的生命悲伤。

一个人到了老年时，往往就会对死亡特别敏感恐惧。

白玉京站在窗外，静静地看着她，忍不住轻轻叹息了一声。

奇怪的是，人在悲伤时，有些感觉反而会变得特别敏锐。

屋子里立刻有人在问：“谁？”

“我。”

“你是谁？”

白玉京还没有回答，门已开了。

这白发苍苍的老太婆，手扶着门，驼着背站在门口，用怀疑而敌视的目光打量着他，又问了一句：“你是谁？来干什么？”

白玉京沉吟着，道：“刚才好像有个人逃到这里来了，不知道有没有惊动你老人家？”

老太婆怒道：“人？三更半夜的哪有什么人，你是不是活见鬼了！”

白玉京知道她心情不好，火气难免大些，只好笑了笑，道：“也许是我看错了，抱歉。”

他居然什么都不再说了，抱了抱拳，就转过身，走下院子，长长地伸了个懒腰，仿佛觉得非常疲倦。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咕咚”一声。

那老太婆竟倒了下去，疲倦、悲哀，和苍老，就像是一包看不见的火药，忽然在她身体里爆炸，将她击倒。

白玉京一个箭步蹿过去，抱起了她。

她的脉搏还在跳动，还有呼吸，只不过都已很微弱。

白玉京松了口气，用两根手指捏住她鼻下人中，过了很久，她苍白的脸上才渐渐有了血色，脉搏也渐渐恢复正常。

但她的眼睛和嘴却都还是紧紧闭着，嘴角不停地流着口水。

白玉京轻声道：“老太太，你醒醒——”

老太婆忽然长长吐出口气，眼睛也睁开了一线，仿佛在看着白玉京，又仿佛什么都没有看到。

白玉京道：“你不要紧的，我扶你进去躺一躺就没事了。”

老太婆挣扎着，喘息着，道：“你走，我用不着你管。”

可是在这种情况下，白玉京又怎么能抛下她不管。

他用不着费力，就将她抱起来。

这也许还是他第一次抱着个超过三十岁的女人进房门。

棺材就停在屋里，一张方桌权充灵案，点着两支白烛，三根线香。

香烟缭绕，烛光暗淡，屋子里充满了阴森凄凉之意，那小男孩子躺在床上，也像是个死人般睡着了。

小孩子只要一睡着，就算天塌下来，也很难惊醒的。

白玉京迟疑着，还不知道该将这老太婆放在哪里。

忽然间，老太婆的人在他怀里一翻，两只鸟爪般的手已扼住了他的咽喉。

她出手不但快，而且有力。

白玉京呼吸立刻停止，一双眼珠子就像是要在眼睛中迸裂。

他的剑刚才已插入腰带，此刻就算还能抓住剑柄，也已没力气拔出来。

老太婆脸上露出狞笑，一张悲伤、疲倦、苍老的脸，忽然变得像是条恶狼。

她手指渐渐用力，狞笑着道：“长生剑，你去死吧！……”

这句话还未说完，突然觉得有件冰冷的东西碰触到了自己的肋骨。

是柄剑。

再看白玉京的脸，非但没有扭曲变形，反而好像在微笑。

她忽然觉得自己扼住的，绝不像是一个人的脖子，却像是一条又滑又软的蛇。

然后又是一阵尖锥般的刺痛，使得她十根手指渐渐松开。

剑已在白玉京手上。

剑尖已刺到她的肋骨，渗出一滴鲜血，染上她刚换上的麻衣。

白玉京看着她，微笑道：“你的戏演得实在不错，只可惜还是瞒不过我。”

老太婆目中充满惊惶恐惧，颤声道：“你……你早已看出来了。”

白玉京笑道：“真正的老太婆，醒得绝没有那么快，也绝没有这么重。”

剑光一闪，削去了她头上一片头发。

她苍苍的白发下，头发竟乌黑光亮如绸缎。

老太婆叹了口气，道：“你怎么知道老太婆应该有多重？”

白玉京道：“我就是知道。”

他当然知道，他抱过的女人也不知有多少，更少有人的经验能比他更丰富。

老太婆筋肉已松，骨头也轻了，他一抱起她，就知道她绝不会超过三十五岁。

三十五岁的女人，若是保养得好，胴体仍然是坚挺而有弹性的。

老太婆道：“现在你想怎么样？”

白玉京道：“这就得看你了。”

老太婆道：“看我？”

白玉京道：“看你是不是肯听话。”

老太婆道：“我一向听话。”

她的眼睛忽然露出一种甜蜜迷人的笑意，用力在脸上搓了搓，就有层粉末细雨般掉了下来。

一张成熟、美丽、极有风韵的脸出现了。

白玉京叹了口气，道：“你果然不是老太婆。”

这女人媚笑道：“谁说我老？”

她的手还在解着衣钮，慢慢地拉开了身上的白麻衣服。

衣服里没有别的，只有一个丰满、坚挺、成熟而诱人的胴体，甚至连胸部都没有下坠。

白玉京看着她胸部时，她胸部上顶尖的两点就渐渐挺硬了起来。

她用自己的指尖轻抚着，一双眼睛渐渐变成了一条线，一根丝。

她轻咬着嘴唇，柔声道：“现在你总该已看出，我是多么听话了。”

白玉京只有承认。

她媚笑道：“我看得出你是个有经验的男子，现在为什么却像个孩子般站着？”

白玉京道：“你难道要我就在这里？”

她笑得更媚更荡，道：“这里为什么不行？老鬼已死了，小鬼也已睡得跟死人差不多，你只要关上房门……”

门是开着的，白玉京不由自主，去看了一眼，忽然间，床上死人般睡着的孩子鲤鱼打挺，一个翻身，十余点寒星暴射而出，这孩子的出手竟也又快又毒，更可怕的是，绝没有人能想到这么样一个孩子出手也会如此狠毒，何况白玉京面前是站着个赤裸裸的女人，世上还有什么能比一个赤裸着的美丽女人更能令男人变得软弱迷糊？

这暗器几乎已无疑必可致命。

但白玉京却似又早已算准这一着，剑光一圈，这些致命暗器又已全没了消息。

女人咬了咬牙，厉声道：“好小子，老娘跟你拼了。”

那孩子身子跃起，竟从枕头下拔了两柄尖刀，已抛了柄给女人。

两柄尖刀立刻闪电般向白玉京劈下。

就在这时，棺材的盖子突然掀起，一根鞭子毒蛇般卷出，卷住了白玉京的腰。

这一鞭才是真正致命的。

白玉京的腰已被鞭子卷住，两柄尖刀闪电般向他刺了过来，他完全没有闪避的余地。他没有闪避，反而向尖刀上迎了过去，棺材里的人只觉得一股极大的力量将他一拉，已将他的人从棺材里拉出，这人正是刚才突然在曙色中消失了的僵尸。

他眼看着两柄刀已刺在白玉京身上，谁知突然又奇迹地跌下，“当”地跌在地上。女人和孩子的手腕已多了一条血口。

白玉京的剑本身就像是奇迹，剑光一闪，削破了两人的手腕，再一闪，就削断了长鞭。

僵尸本来正用力收鞭，鞭子一断，他整个人就立刻失去重心，“砰”的一声撞在后面的窗户上。

孩子和女人的惊呼还没有出声，白玉京已反手一个肘拳，打中孩子的胃。他只觉眼前一阵黑暗，连痛苦都没有感觉到，就已晕了过去。那女人的脸已因惊惧而扭曲，转身想逃，她上身刚转过去，白玉京的剑柄已敲在她后脑上——她晕得比孩子还快。

僵尸背贴着窗户，看着白玉京，眼睛里也充满了恐惧之色，他几乎不相信自己现在看着的是一个人，人怎会有这么快的出手？

白玉京也在看着他，冷冷道：“这次你为什么不逃了？”

僵尸忽然长长叹了口气，道：“我本就没有得罪你，为什么要逃。”

白玉京道：“你的确没有得罪我，只不过想要我的命而已。”

僵尸道：“那也是你逼着我们的。”

白玉京道：“哦。”

僵尸道：“我想要的，只不过是那女人从我这里骗走的东西。”

白玉京皱了皱眉，道：“她骗走了你什么？”

僵尸道：“一张秘图。”

白玉京道：“秘图！什么秘图？藏宝的秘图？”

僵尸道：“不是。”

白玉京道：“不是？”

僵尸道：“这张图的本身就是宝藏，无论谁有了这张图，不但可以成为世上最富有的人，也可以成为世上最有权力的人。”

白玉京道：“为什么？”

僵尸道：“你不必问我为什么，但只要你答应放过我，我就可以帮你找到这张图。”

白玉京道：“哦。”

僵尸道：“只有我知道，这张图一定在她身上。”

白玉京沉吟着，忽然笑了笑，道：“既然一定在她身上，又何必要你帮我去找？”

僵尸道：“因为她绝不会对你说实话的，她绝不会对任何人说实话的，可是我不但知道她的秘密，还知道……”

他的声音突然停顿、断绝，一只铁钩从窗外伸进来，一下子就钩住了他的咽喉，他没有再说一个字，眼睛已凸出，鲜血已从迸裂的眼角流下来。

然后他整个人就像是突然被抽干，突然萎缩，若不是亲眼看见的人，绝想不到这种情况有多么可怕。看见过的人，这一生就永远不会忘却。

白玉京只觉得自己的胃也在收缩，几乎已忍不住开始要呕吐。

他看着方龙香慢慢地走进来，用一块雪白的丝巾，擦着铁钩上的血。

白玉京沉着脸，道：“你不该杀他的。”

方龙香笑了笑，道：“你为什么不看看他的手？”

僵尸已倒下，两只手却还是握得很紧。

方龙香淡淡道：“你以为他真的在跟你聊天，我若不杀了他，你现在只怕已变成了蜂窝。”

他用铁钩挑断了僵尸手上筋络，手松开，满把暗器散落了下来，一只手里，就握着四种形状不同的暗器。

方龙香道：“我知道你的长生剑是暗器的克星，但我还是不放心。”

白玉京道：“为什么？”

方龙香道：“因为我也知道这人的暗器一向很少失手的。”

白玉京道：“他是谁？”

方龙香道：“长江以南，用暗器的第一高手公孙静。”

白玉京道：“青龙会的公孙静？”

方龙香道：“不错。”

白玉京叹了口气，道：“但你还是不该这么快就杀了他的！”

方龙香道：“为什么？”

白玉京道：“我还有很多话要问他。”

方龙香道：“你可以问我。”

他走过去，带着欣赏的眼光，看着地上的女人，叹息着道：“想不到公孙静不但懂得暗器，也很懂得选女人。”

白玉京道：“这是他的女人？”

方龙香道：“是他的老婆。”

白玉京道：“这小孩是他的儿子？”

方龙香又笑了，道：“小孩子？……你以为这真是个小孩。”

白玉京道：“不是？”

方龙香道：“这小孩子的年纪至少比你大十岁。”

他用脚踢这孩子的脸，脸上也有粉末落了下来。

这孩子的脸上竟已有了皱纹。

方龙香道：“这人叫毒钉子，是个天生的侏儒，也是公孙静的死党。”

白玉京忍不住叹了口气，苦笑道：“死人不是死人，孩子不是孩子，老太婆不是老太婆——这倒真妙得很。”

方龙香淡淡道：“只要再妙一点点，你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白玉京道：“青龙会的势力遍布天下，他们既然是青龙会的人，行踪为什么要如此诡秘？”

方龙香道：“因为最想要他们的命的，就是青龙会。”

白玉京道：“为什么？”

方龙香道：“因为公孙静做了件让青龙会丢人的事。”

白玉京道：“什么事？”

方龙香道：“一样关系很重大的东西，在他的手里被人骗走了，当然他知道青龙会的规矩。”

白玉京道：“所以他才带着他的老婆和死党，易容改扮到这里，为的就是想追回那样东西？”

方龙香道：“不错。”

白玉京道：“这些事你怎么会知道的？”

方龙香笑了笑，道：“你难道忘了我是干什么的？”

白玉京道：“那样东西真的在袁紫霞身上？”

方龙香道：“这你就该问她自己了。”

白玉京道：“她的人呢？”

方龙香道：“就在外面。”

白玉京立刻走出去，方龙香就让路给他出去，突然间，一把铁钩划破他手腕，长生剑“叮”地跌落在地，接着，一个比铁钩还硬的拳头，已打在他腰下京门穴上，他也倒了下去。

烛光在摇动，整个屋子都像是在不停地摇动着，白玉京还没有睁开眼睛，就已感觉到有个冰冷的铁钩在摩擦着他的咽喉。

他终于醒了，也许他永远不醒反倒好些，他实在不愿再看到方龙香的脸，那本是张非常英俊的脸，现在却似也变得说不出的丑陋。

这张脸正在微笑着，面对着他的脸，道：“你想不到吧！”

白玉京道：“我的确想不到，因为我一直认为你是我的朋友。”

他尽力使自己保持平静——既然已输了，为什么不输得漂亮些？

方龙香微笑道：“谁说我不是你的朋友，我一直都是你的朋友。”

白玉京道：“现在呢？”

方龙香道：“现在就得看你了。”

白玉京道：“看我是不是肯听话？”

方龙香道：“一点也不错。”

白玉京道：“我若不肯听话呢？”

方龙香忽然长长叹了口气，看着自己手上的铁钩，慢慢道：“我是个残废，一个残废了的人，要在江湖上混，并不是件容易事，若没有硬的后台支持我，我就算死不了，也绝不会活得这么舒服。”

白玉京道：“谁在支持你？”

方龙香道：“你想不出？”

白玉京终于明白，苦笑道：“原来你也是青龙会的人。”

方龙香道：“青龙会的坛主。”

白玉京道：“这地方也是青龙会的三百六十五处分坛之一？”

方龙香叹道：“我知道你迟早总会完全明白的，你一向是个聪明人。”

白玉京只觉满嘴苦水，吐也吐不出。

方龙香道：“三年前，我也跟你现在一样，躺在地上，也有人用刀在摩擦我咽喉。”

白玉京道：“所以你非入青龙会不可？”

方龙香道：“那人倒也没有一定要逼我入青龙会，他给了我两条路走。”

白玉京道：“哪两条路？”

方龙香道：“一条是进棺材的路，一条是进青龙会的路。”

白玉京道：“你当然选了后面的一条。”

方龙香笑了笑道：“我想很多人都会跟我同样选这条路的。”

白玉京道：“不错，谁也不能说你选错了。”

方龙香道：“我们既然一向是好朋友，我当然至少也得给你两条路走！”

白玉京道：“谢谢你，你真是个好朋友。”

方龙香道：“第一条路近得很，现在棺材就在你旁边。”

白玉京道：“这口棺材太薄了，像我这样有名气的人，你至少也得给我口比较像样的棺材。”

方龙香道：“那倒用不着，我可以保证你躺进去的时候，已分不出棺材是厚是薄了。”他手上的铁钩又开始在动，微笑着说，“但无论如何，睡在床上总比睡在棺材里舒服些，尤其是在床上还有个女人的时候。”

白玉京点点头，道：“那倒一点都不假，只不过还得看床上睡的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方龙香道：“哦！”

白玉京道：“里边床上睡的若是条母猪，我则情愿睡在棺材里了。”

方龙香道：“你当然不会认为那位袁姑娘是母猪。”

白玉京道：“她的确不是，她是母狗。”

方龙香又笑了，道：“凭良心讲，说她是母狗的人，你已不是第一个。”

白玉京道：“第一个是公孙静？”

方龙香笑道：“你又说对了，谁能想到像公孙静这样的老狐狸，也会栽在母狗手里呢？”

白玉京叹了口气道：“凭良心讲，我倒真有点同情他。”

方龙香道：“我也同情他。”

白玉京道：“所以你杀了他。”

方龙香叹道：“我若不杀他，他死得也许还要更惨十倍。”

白玉京道：“哦。”

方龙香道：“青龙会对付像他这样的人，至少有一百三十种法子，每一种都可以让他后悔自己为什么要生到这世上来。”

白玉京道：“他究竟做了什么丢人的事？”

方龙香沉吟着，道：“你听说过‘孔雀翎’这三个字没有？”

白玉京动容道：“孔雀山庄的孔雀翎？”

方龙香道：“你果然听说过。”

白玉京叹道：“江湖中没有听说过这三个字的人，也许比没有听过长生剑的还少。”

方龙香笑道：“你倒真谦虚得很。”

白玉京也微笑着道：“谦虚本就是我这人的美德之一。”

方龙香道：“哦？你还有些什么美德？”

白玉京道：“我不赌钱，不喝酒，不好色，我只有一种毛病。”

方龙香道：“什么毛病？”

白玉京道：“我说谎，只不过每天只说一次而已。”

方龙香道：“今天你说过没有？”

白玉京道：“还没有，所以我现在就要赶快说一次，免得以后没机会了。”

他笑了笑，又道：“所以现在我无论说什么，你最好都不要相信。”

方龙香笑道：“多谢你提醒，我一定不会相信的。”

白玉京道：“我若说刚被你杀了的公孙静又复活了，你当然不相信。”

第六章　好亮的刀

方龙香道：“当然！”

白玉京微笑道：“我说他的老婆已醒了过来，正准备暗算你，你还是不信。”

方龙香道：“还是不信。”

他嘴里虽然说不信，还是忍不住回过头去，他的手也跟着动了动，手上的铁钩，距离白玉京的咽喉也就远了些。

白玉京的肘、背、股，突然同时用力，向右翻出，弹起。

长生剑就落在公孙静的尸体上。

他的人一翻出去，手已握住了剑柄。

但就在这时，他刚提起的力气，突然又莫名其妙地消失。

他的人刚跃起三尺，又重重地跌了下去。

然后他就听到了方龙香得意而愉快的笑声，他的心也沉了下去。

因为他知道这已是他最后一次机会，现在机会已错过，就永远不会再来了。

地上冷而潮湿。

白玉京伏在地上，连动都不愿再动，但铁钩却又钩住了他的腰带，将他的身子翻过来。

方龙香正在看着他微笑，笑得就像是条正在看着它爪下老鼠的猫。

猫抓到一只老鼠时，通常都会给老鼠一两次机会逃走的，因为它知道这老鼠一定逃不了。

白玉京叹了口气，道：“想不到你点穴的手法又进步了些，可喜可贺。”

方龙香道：“其实你根本用不着骗我回头，我也会让你试一次的。”

白玉京道：“哦？”

方龙香道：“你以为你刚才真的骗过了我？”

白玉京道：“若换了是我，也忍不住要回头去看看的。”

方龙香道：“但我却不必。”

白玉京道：“哦。”

方龙香笑得更愉快，道：“因为我知道公孙静的老婆已死了。”

白玉京道：“你……你刚才已经杀了她？”

方龙香道：“我不喜欢让活人留在我背后，虽然现在女人缺货，我也只好忍痛牺牲了。”

白玉京叹道：“我记得你以前好像是个很怜香惜玉的人。”

方龙香目中露出一丝怨毒之色，冷冷道：“以前我也是个有两只手的人。”

白玉京道：“自从你只剩下一只手后，就不再信任女人？”

方龙香道：“只信任一种，死的。”他脸上忽又露出愉快的微笑，道，“现在我们是不是可以接着继续谈下去了。”

白玉京道：“谈什么？孔雀翎？”

方龙香点点头，道：“据说天下的暗器一共有三百六十几种，但自从世上有暗器以来，孔雀翎无疑是其中最成功、最可怕的一种。”

白玉京道：“我承认。”

这一点几乎没有人会不承认。

据说这种暗器发出来时，美丽得就像孔雀开屏一样，不但美丽，而且辉煌灿烂，世上绝没有任何事能比拟。

但就在你被这种惊人的神灵感动得目眩神迷时，它已经要了你的命。

方龙香道：“最可怕的是，除了孔雀山庄的嫡系子孙外，世上从没有任何人能知道这种暗器的秘密，更没有人知道它是如何打造的。”

白玉京道：“的确没有。”

方龙香道：“但现在却有了。”他眼睛里发着光，道，“公孙静被人骗去的那张秘图，就是打造孔雀翎的图形，和使用孔雀翎的方法。”

白玉京也不禁动容道：“这张图怎么会落在他手上的呢？”

方龙香微笑道：“青龙会若想得到一样东西，通常都有很多种法子的。”

白玉京道：“难道是从孔雀山庄盗出来的？”

方龙香道：“也许。”他不让白玉京再问，接着又道，“孔雀山庄就因为有这样暗器，所以才能雄踞江湖数十年，从没有任何人敢去打他们的主意，甚至连青龙会都不愿去惹这种麻烦。”

白玉京道：“我知道青龙会一向对孔雀山庄很不满意。”

方龙香道：“但别人若也能打造孔雀翎，孔雀山庄的威风还能剩下来的就不多了，这些年来，他们结下的仇怨却不少。”

白玉京沉思着，道：“白马、赤发、快刀、万金堂，这些人好像都跟他们有很大的仇恨。”

方龙香道：“所以他们才会不惜倾家荡产，来抢购这张秘图。何况，他们若能将孔雀翎打造成功，非但立刻可以报仇出气，而且很快就会将本钱收回来的。”

白玉京道：“不错，江湖中肯不惜重价来买孔雀翎的人，一定还有很多。”

方龙香笑道：“也许比想买你的长生剑的人还多。”

白玉京道：“但青龙会为什么不自己打造这孔雀翎？为什么要卖给别人？”

方龙香道：“因为青龙会老大只对一样东西有兴趣。”

白玉京道：“黄金。”

方龙香道：“白银、珠宝也行。”他笑得很神秘，又道，“青龙会能得到这样东西，当然也花了本钱，青龙会开支可大得吓人，所以青龙老大才急着要将这东西脱手。”

白玉京也笑了笑，道：“而且这东西本就烫手得很，能早点甩出去，麻烦岂非就是别人的了。”

方龙香道：“对极了。”

白玉京道：“何况，江湖中拥有孔雀翎的人若是多了起来，死的人也就多了，你若用孔雀翎杀了他，他家人想也免不了要弄个孔雀翎来复仇。”

方龙香目中露出赞赏之意，道：“那想必是一定免不了的。”

白玉京道：“这种事若是一天天多了起来，江湖中就难免要一天比一天乱，江湖愈乱，青龙会浑水摸鱼的机会就愈多。”

他叹了口气，接着道：“你们的青龙会老大真是个天才，连我都不能不佩服。”

方龙香大笑，道：“想不到你居然是他的知己，我也佩服你。”

白玉京淡淡道：“我手里若有了这么样一件东西，至少是绝不会被人骗走的。”

方龙香道：“公孙静机智深沉，办事老练，本也是青龙会里的第一流好手，只可惜他也犯了个和你一样的毛病。”

白玉京道：“他也说谎？”

方龙香笑了一笑，道：“他好色，比你还好色，更不幸的是，他也跟你一样，也是看上了那位袁姑娘。”他叹息了一声，道，“她实在是我见到的女人中，最懂得骗男人的。男人遇见她，不上吊只怕也要跳河。”

白玉京目中已露出痛苦之色，却还是微笑着道：“幸好我现在已用不着上吊，也用不着跳河了，我有个好朋友照顾我。”

方龙香居然没有脸红，微笑着道：“所以我说你运气一向不错。”他接着又道，“袁姑娘究竟是怎么样将这东西盗走的，现在我倒还是不大清楚，据我所猜想，她一定是趁着公孙静累极了的时候，将他的钥匙打成模子，另外做了一副，再买通了看守地道的人盗走的。”

白玉京道：“你们想得很合理。”

方龙香道：“她算准事发之后，公孙静一定也会赶快逃走，被她买通了的守卫，自己也脱不了罪，当然也不会将这件事泄露出来。”他接着道，“这位袁姑娘的确算得很精，只可惜还是忘了一件事。”

白玉京道：“哦！”

方龙香道：“她忘了青龙会若要人说话，只怕连死人都会开口的。”

白玉京道：“是不是那守卫说出了她的行踪了。”

方龙香点点头，道：“她买通了两个守卫，趁着换班的时候，混入秘道，用她自己复制的钥匙，盗走了孔雀图，再乘着换班时溜了出来。”

白玉京淡淡道：“她为什么不将这两个守卫杀了灭口？”

方龙香道：“因为她怕惊动别人，因为她武功不高明，何况那时她剩下的时间已不多。”他又笑了笑，接着道，“所以你若认为她的心还不够狠，你就错了。”

白玉京道：“我看人总是常常看错的，否则我怎会交到你这样的好朋友。”

方龙香也不睬他，道：“青龙会耳目遍布天下，既然已知道她是这么样的一个人，当然就不会查不出她的行踪下落。”

白玉京道：“当然。”

方龙香道：“公孙静当然也不甘心，也想将这东西要回来，但青龙会处置叛徒的法子，他也一向清楚得很。”

白玉京道：“所以他才假装死人，躲在棺材里。”

方龙香冷笑道：“他以为这法子已经高明极了，安全极了，但他只怕永远也不会想到，他买棺材那家店，也是青龙会开的。”

白玉京叹了口气，道：“青龙会对自己兄弟照顾得倒真周到，你只要一进了青龙会，他就已将后事替你准备好了。”

方龙香淡淡道：“那至少总比死了被人抛去喂狗好。”

白玉京道：“那两个和尚呢？已经喂了狗？”

方龙香道：“那两人当然也是他的同党，临时扮成和尚混到这里来。”

白玉京道：“只可惜他们的头太光，衣服太新，而且眼睛太喜欢看大姑娘。”

方龙香道：“就因为他们的行迹被看破，所以毒针才会将他们杀了灭口，却想嫁祸在苗烧天身上。”

白玉京道：“去翻箱子的人是谁呢？是不是你？”

方龙香笑道：“这种事又何必我自己动手，别人把东西搜出来，岂非也一样是我的。”

白玉京点点头，道：“若不是你，就一定是张三或赵一刀，那时只有他们有机会。”

方龙香道：“我只可惜你送去的那些好菜好酒。”

白玉京道：“公孙静虽然沉得住气，但也怕夜长梦多，所以发现我们都在楼下时，就急着去找袁紫霞了。”

方龙香笑道：“我看着他上去的，他本来还想跟袁紫霞好好商量，谁知道这位小姐竟是软硬不吃，因为她知道只要一叫起来，你就会赶上去英雄救美的。”

白玉京苦笑道：“最好笑的是，我居然还将她交给了你，居然还要你去保护她。”

方龙香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一定会将她保护得很好的。”

白玉京道：“现在你总已大功告成了，你还要什么？”

方龙香道：“大功还没有告成，还差一点。”

白玉京道：“哪一点？”

方龙香道：“孔雀图还在别人手里。”

白玉京道：“在谁手里？”

方龙香道：“你。”

白玉京道：“在我手里？”

方龙香沉下脸道：“你不承认？”

白玉京叹了口气，喃喃道：“女人……唉，她自己明明叫我死也不要说出这秘密，谁知道她自己反而先说了出来。”

方龙香面上又露出得意的微笑，道：“我早已告诉过你，青龙会若要人说话，连死人都要开口，何况女人？”

白玉京叹道：“你若要女人保守秘密，只怕比要死人开口还困难些。”

方龙香悠然道：“我也告诉过你，你还有两条路可走，第二条路保证比第一条路愉快多了。”

白玉京道：“第二条路怎么走？”

方龙香道：“带着你的孔雀图入青龙会，公孙静那一坛就让给你做坛主。”

白玉京忽然笑了。方龙香道：“你笑什么？”

白玉京道：“我笑我自己。”

方龙香道：“笑你自己？为什么？”

白玉京道：“因为我几乎又要相信你的话了。”

方龙香道：“你不信。”

白玉京道：“其实你显然已知道孔雀图在我这里，既然有法子能要我开口，又何必说这种好听的话来骗我高兴？”

方龙香道：“因为你是个人才，青龙会需要各种人才。”

白玉京沉吟着，道：“但我还是不相信。”

方龙香道：“要怎么样你才相信？”

白玉京道：“你先放了我，我就将孔雀图交出来，绝不骗你。”

方龙香也笑了，道：“幸好你刚才提醒过我，否则几乎又要相信你的话了。”

白玉京叹道：“我也知道这交易是谈不成功的，但我也有件事要告诉你。”

方龙香道：“你说。”

白玉京道：“我若不想说话的时候，世上绝没有任何人能要我开口，我若不说出孔雀图在哪里，世上绝没有任何人找得到。”

方龙香目光闪动，微笑道：“这一日一夜里，你根本没有到别的地方去过，我最多将这地方每一寸都翻过来，还怕找不到？”

方龙香接着沉下了脸，道：“要找，自然要从你身上找起。”

白玉京道：“欢迎得很。”

方龙香盯着他，目光就像是正在追狐狸的猎狗。

白玉京一双眼睛却在东张西望，绝不去接触他的目光，仿佛生怕被他从自己眼睛里看出什么秘密来。

屋子里的东西很多，他一样样地看过去，从墙上挂着的画，看到桌上的白烛，看到棺材，从棺材看到地上的死人，他也没有去看自己的那柄剑，连一眼都没有看。

方龙香的眼睛突然亮了，忽然道：“我若是你，我会将那孔雀图藏在什么地方呢？”

白玉京道：“你不是我。”

方龙香笑道：“不错，我不是你，我也没有你的长生剑。”

白玉京的脸色似乎变了，变得全无血色。方龙香已大笑着从他身上掠过，“叮”地，用铁钩抓起了地上的长生剑，剑光灿烂如银，剑柄上缠着的缎子却已变成紫黑色。

方龙香轻抚着剑脊，用眼角瞟着白玉京，喃喃道：“好剑，果然是好剑，可惜剑柄做得太坏了些。”

白玉京勉强笑道：“以后有机会，我一定会去换一个。”

方龙香忽然笑道：“用不着，我现在就可以替你换。”

白玉京笑得更勉强，道：“不必费神了，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就是。”

方龙香道：“大家既然是好朋友，又何必客气。”

他慢慢地倒转剑锋，“哧”地插入地上，剑柄犹在不停地摇曳。

他用两根手指一弹，听见了声音，道：“咦，这里面怎么好像是空的。”

他用舌头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连舌头都干得像是条咸鱼。

方龙香慢慢地点一点头，道：“嗯，果然是空的——里面好像有卷纸。”

白玉京长长叹息了一声，闭上眼睛。方龙香大笑，用三根手指拍剑柄上的锷一转——剑柄果然是空的，一转就开了，但藏在剑柄的却不是一卷纸，是一篷针，牛芒般的毒针。

“叮”的一响，几十根牛芒般的毒针，已全部打在方龙香脸上，打在他眼睛里。

他以手掩面，狂吼着，扑到白玉京身上，仿佛还想跟白玉京拼命，可是他的人一跌，就已不会动了。

他身上的铁钩已钩入了自己的脸，将半边脸都扯了下来。

他虽然只有一只手，却是个两面人，就正像他现在的样子——一边脸苍白，一边脸血红。

地上冷而潮湿，但曙光却已从窗外淡淡地照了进来，长夜总算真已将过去。

白玉京躺在地上，甚至还可以感觉到方龙香脸上的血在流，血已浸透了他的衣裳，他心里忽然觉得一阵说不出的伤痛，无论如何，这人总曾经是他的朋友，假如还有选择的余地，他实在不愿这么做，可是他知道没有，他就算交出孔雀图，小方还是不会放过他的，何况他根本连看都没有看见过那见鬼的孔雀图。

小方当然绝不会放过他的，因为他们曾经是朋友。

你若出卖过你的朋友一次，以后就绝不会放过他，因为你已无颜再见他。

门窗都已关紧，闩上，远处的鸡啼声此起彼落，曙色已渐渐染白窗纸。

门外忽然响起了很多人的脚步声。

白玉京在心里叹息着：“终于来了。”他知道小方刚才的那些大吼，必定会将这地方所有的人全都引来的。

“方店主，你在哪里？”

“出了什么事？”

“你能断定刚才是方老板的声音？”

“绝不会错。”

“但这间房却是那老太婆住的。”

“我早就觉得那老太婆有点鬼鬼祟祟的样子。”

朱大少、苗烧天、赵一刀、白马张三，和青龙会的三人果然全都来了。

白玉京只希望他们能在外面多商议一阵子，等他以真气将穴道撞开后再进来，但这时窗口已发出一声轻呼，刚才小方用铁钩穿过的破洞里，已露出一个人的眼睛——满布血丝像火焰般燃烧着的眼睛。

白马张三道：“你看见了什么？”

苗烧天道：“死人，一屋子死人。”

这句话刚说完，门已“砰”地被撞开，青龙会的三个人当先冲进来，只看了一眼，立刻又退了回去。

这屋子里的情况实在太悲惨，太可怕。

又过了半晌，赵一刀和白马张三才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了进来，两个人同是轻呼一声。

白马张三道：“果然全都死了。”

赵一刀道：“方店主怎么会跟这老……”他忽然发现老太婆并不老，瞪大了眼睛，下面的话再也说不出来。

白马张三道：“这人又是谁？……公孙静？怎么会是公孙静？”

突听朱大少冷笑道：“各位难道未看出这里还有个活的？”

赵一刀道：“谁？”

朱大少道：“当然是位死不了的人。”

白玉京本来的确是想暂时装死的，但朱大少却已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带着微笑道：“白公子睡着了么？”那个黑衣人当然还是影子般贴在他身后。

白马张三失声道：“白玉京也在这里，他果然还没有死！”

朱大少悠然道：“莫忘记白公子是长生的。”

白马张三用眼角瞟着赵一刀，冷冷道：“却不知他的头疼不疼？”

赵一刀道：“想必是疼的。我试试。”

白玉京刚张开眼睛，就看到一柄雪亮的钢刀已向他咽喉砍了下来——

好亮的刀！

第七章　卫天鹰的阴影

01

好亮的刀！

冰冷的刀锋，一下子就已砍在白玉京咽喉上，他却连眼睛都没有眨一眨。

这一刀并没有砍下去，刀锋到了他咽喉上，就突然停顿。

赵一刀盯着他的眼睛，忽然笑着道：“白公子莫不知道这一刀砍在脖子上，头就会掉的。”

白玉京道：“我知道。”

赵一刀道：“可是你不怕。”

白玉京道：“我知道这一刀绝不会砍下来。”

赵一刀道：“哦！”

白玉京道：“因为我脖子上有样东西撑着。”

赵一刀道：“什么东西？”

白玉京道：“孔雀图。”

赵一刀动容道：“你已知道孔雀图？”

白马张三抢着道：“你知道孔雀图在哪里？”

白玉京却闭起了嘴。

赵一刀沉下了脸，道：“你为什么不开口？”

朱大少淡淡道：“我脖子上若有柄刀，也一样说不出话的。”

赵一刀哈哈一笑，“锵”地，刀已入鞘。

朱大少又蹲了下来，微笑道：“我们刚才答应白公子的话，现在还是一样算数，只要白公子帮我们找到孔雀图，我们立刻就恭送白公子上路——带着终身享受不尽的黄金珠宝上路。”

白玉京笑了笑，道：“果然还是万金堂的少东家讲理些。”

朱大少道：“我是个生意人，当然懂得只有公道的交易，才能谈得成。”

白玉京道：“这交易我们一定谈得成。”

朱大少道：“我早就看出白公子是个明白人。”

白玉京道：“孔雀图当然还在那位袁姑娘手里，只要你解开我穴道，我就带你去找她。”

白玉京这句话说出，心里已后悔。

他本不该让别人知道他穴道已被点住的，现在别人显然已看出，也未必能确定。

一个人心里光是太急切想去做一件事，就难免会做错了。

谁知朱大少却答应得很快，立刻道：“好。”

好字一出口，他的手已拍下——并没有拍开白玉京的穴道，反而又点了他左右双膝上的环跳穴。

白玉京胃里在流着苦水，面上却不动声色，淡淡道：“你莫非不想要孔雀图了？”

朱大少微微一笑，道：“当然还想要，只不过若是劳动白公子的大驾，也是万万不敢当的。”

白玉京道：“朱大少真客气。”

朱大少道：“只要白公子说出那位袁姑娘在哪里，只要我们能找到她，立刻就回来送白公子上路，这么样岂非就不要劳动白公子的大驾了？”

白玉京道：“好，这法子好极了。”

赵一刀忍不住插嘴道：“你既然也觉得好，为什么还不说？”

白玉京道：“只可惜我虽然知道她在哪里，却说不出来。”

赵一刀道：“怎么会说不出来。”

白玉京道：“我忘记那地方的名字了。”

朱大少叹了口气，道：“各位有谁能令白公子想起那名字来？”

苗烧天冷冷道：“我。”

他忽然走过来，一只手从腰畔的麻布袋伸出，手里竟赫然盘着条毒蛇。赤练蛇。

连赵一刀都不由自主，后退了两步。

苗烧天冷笑道：“蛇肉最是滋补，白公子若是吞下了这条蛇，记性想必就会变得好些的。”

他的手忽然向白玉京伸出，蛇的红信几乎已舔上了白玉京的鼻子。

白玉京只觉面上的肌肉渐渐僵硬，冷汗已渐渐自掌心沁出。

突然院子里有个非常迷人的声音，带着笑道：“各位可是在找我么？”

02

晨雾刚升起，烟云般缭绕在院子里，紫藤花上仿佛蒙上层轻纱，看起来更美了。

袁紫霞就站在紫藤花下，就站在这轻纱般的迷雾里，手里还举着根蜡烛。

她看起来也更美了，一种神秘而朦胧的美，使得她身旁的紫藤花却似已失去颜色。

苗烧天与白马张三已想冲出去。

袁紫霞道：“站住。”她忽然将另一只手也举起，道，“两位若真的过来，我就将这样东西烧了。”

烛光闪动，她晶莹如玉的纤手里，高举着一卷素纸，距离烛光才半尺。

苗烧天和白马张三果然立刻站住，眼睛里已不禁露出贪婪之色。

白马张三勉强笑了一笑，道：“姑娘想必也知道这样东西就等于是座金山，当然舍不得真烧了的。”

袁紫霞道：“我当然明白，可是我若死了，要金山又有什么用？”

苗烧天和白马张三对望了一眼，慢慢地退了回去。

朱大少却走了出来，长长一揖，微笑道：“姑娘芳踪忽然不见，在下还着急得很，想不到姑娘竟又翩然归来了。”

袁紫霞嫣然道：“多蒙关心，真是不敢当。”

朱大少道：“好说好说。”

袁紫霞道：“久闻朱大少不但年少多金，而且温柔有礼，今日一见，果然是名下无虚。”

朱大少道：“像姑娘这样仙子般的佳人，在下今日有缘得见，更是三生有幸。”

苗烧天忍不住冷笑道：“这里又不是万金堂的客厅，哪里来的这么多废话。”

袁紫霞笑道：“苗峒主这你就不懂了，女人最爱听的，就是废话，各位若想要我心里欢喜，就应该多说几句废话才是。”

苗烧天瞪眼道：“我为什么要你心里欢喜？”

袁紫霞悠然道：“因为我心里一欢喜，说不定就会将这东西送给各位了。”

朱大少忽然大声道：“不行不行，万万不行，这东西姑娘得来不易，怎么能随随便便就送给我们。”

袁紫霞笑得更甜了，道：“我本来也在这么想，可是现在却不同了。”

朱大少道：“哦！”

袁紫霞道：“我只不过是个孤苦伶仃的女人，若是身上带着这样东西，迟早总有一天，难免会死在别人手里的。”

朱大少叹息了一声，显得无限同情，道：“江湖中步步都是凶险，姑娘的确还是小心些好。”

袁紫霞道：“但我若将这东西送了出去，岂非就没有人会来找我了？”

朱大少勉强掩饰住面上的喜色，道：“这倒也有道理，只不过，姑娘就算要将这东西送出去，也得多少收回些代价才行。”

袁紫霞眨着眼，道：“那么，朱大少你看，我应该收回多少呢？”

朱大少正色道：“至少也得要一笔足够姑娘终生享受不尽的财富，而且绝不能收别的，一定要珠宝、黄金。”

袁紫霞叹了口气，道：“我也这么想，可是……这么大一笔财富，又有谁肯给我呢？”

苗烧天忍不住大声道：“只要你肯要，这里每个人都肯给的。”

袁紫霞大喜道：“那就太好了，只不过……”

苗烧天抢着问道：“只不过怎样？”

袁紫霞道：“里面还有个人是我的朋友，你们能不能让我看看他？”

忽然间没有人说话了，谁也不肯负这责任。

袁紫霞叹道：“我的手已举酸了，若是一不小心，把这东西烧了，怎么办呢？——只要烧掉一个角，也是麻烦的。”

她手里的纸卷距离烛光似已愈来愈近。

朱大少忽又笑了，道：“白公子既然是姑娘的朋友，姑娘要看他，当然也是天经地义的事，姑娘就请过来吧。”

袁紫霞用力摇着头，道：“不行，我不敢过去。”

朱大少道：“为什么？”

袁紫霞道：“你们这么多大男人站在那里，我怕得很。”

朱大少道：“姑娘要我们走？”

袁紫霞道：“你们若是能退到走廊那边去，我才敢进去。”

朱大少道：“然后呢？”

袁紫霞抿嘴笑道：“有这么多人在外面，我难道还会跟他做什么事？只不过说两句话，我就会出来，然后就可以将这东西交给各位了，各位也正好乘此机会，先商量好是谁来拿这东西。”

朱大少看了看赵一刀，赵一刀看了看白马张三。

白马张三忽然道：“我先进去问问他，看他肯不肯见你。”

他不等别人开口，已蹿进屋子，闪电般出手，又点了白玉京五处穴道，然后才转身推开窗户。

点穴道的道理虽然相同，但每个人的手法却并不一定相同的。

无论谁若被三种不同的手法点住了穴道，要想解开就很难了。

他们若发现袁紫霞有替他解开穴道的意思，再出手也还来得及。

朱大少微微一笑，道：“白公子想必是一定很想见姑娘的，我们为什么不识相些呢？”

白玉京躺在地上，看着袁紫霞走进来，却像是在看着个陌生人似的，脸上全无表情。

袁紫霞也在凝视着他，脸上的表情却复杂得很，也不知是歉疚，是埋怨，是悲伤，还是欢喜。

白玉京冷冷道：“你来干什么？”

袁紫霞凄然一笑，道：“你……你真的不知道我来干什么？”

白玉京冷笑道：“你当然是来救我的，因为你又善良又好心，而且跟方龙香一样，都是我的朋友。”

袁紫霞垂下头，道：“我本可以溜走的，但若不是为了关心你，为什么要来？”

她眼眶已红了，眼泪似已将流下。

突然青龙会的一个人在外面大声道：“这东西本是青龙会的，自然该交还给青龙会，朱大少和赵帮主刚才岂非也已同意？”

袁紫霞眼睛里虽然已有泪盈眶，但嘴角却似乎露出了一丝笑意。

一阵风吹过，苗烧天耳上的金环叮当作响，一双火焰般燃烧着的眼睛，瞪着青龙会的三个人。

赵一刀倚着栏杆，对这件事仿佛漠不关心，但目光却在不停地闪动着。

白马张三用手指轻敲着柱子，好像受不了这种难堪的静寂，似是故意弄出点声音来。

黑衣人动也不动地贴在朱大少身后，脸上还是无表情。

这件事本就和他无关系，他关心的好像只是家里等着他拿钱回去吃饭的那八个人。

青龙会的三个人紧握着双拳，其中一人突又忍不住道：“朱大少说的话，素来最有信用，这次想必也不会食言反悔的。”

朱大少终于笑了笑，道：“当然不会，当然不会，只不过……”

“只不过怎么样？”

这人身材魁伟，满脸大胡子，一看就知道是个脾气很急的人。

朱大少道：“我虽然答应三位，可是别人……”

虬髯大汉立刻抢着道：“朱大少一言九鼎，只要朱大少答应，我兄弟就放心了。”

朱大少又笑了笑，道：“只要我答应，三位就真的能放心了？”

虬髯大汉道：“正是！”

朱大少叹了口气，道：“好，我就答应你。”

虬髯大汉喜动颜色，展颜道：“这次的事，青龙会绝不会忘了朱大少……”

突听“叮”的一声，他声音突然断绝。

接着又是一声惨呼，惨呼是别人发出来的，一枚金环忽然嵌入了他的咽喉，没有看见血，也没有听见惨呼，他的人已仰面倒了下去，然后，鲜血才慢慢地从他脖子里流出来……

他站在左边，惨呼声却是右边一个人发出来的。

就在苗烧天出手的那一瞬间，白马张三也突然出手，反身一掌，打在他鼻梁上，鲜血狂溅而出，他惨呼着捧着脸，白马张三的膝盖已撞上他的小腹，他弯下腰，突然像烂泥般倒下，身子已缩成一团，眼泪、鼻涕，随着鲜血一起流出，然后突又一阵痉挛，就不再动了。

中间的一个人本来正在满心欢喜，这次他们若能将孔雀图要回，无疑是大功一件，青龙会一向有功必赏，而且绝不吝啬，他心里正幻想着即将到手的黄金、美女和荣耀，忽然间他左右两个的伙伴全都倒下。

赵一刀正站在他对面，冷冷地看着他。

他只觉得胃在收缩，恐惧就像是一只看不见的手，在用力拉扯着他的胃。

他勉强忍住呕吐，哽声道：“赵……赵帮主刚才岂非也同意……”

赵一刀冷冷地道：“刚才谁都不知道孔雀图是否能够到手，也没有人真的看见过孔雀图，现在……”他向那边开着的窗户看了看，微笑道，“现在孔雀图等于已在我们手上，我们为何要送给青龙会？”

这人道：“青龙会一向恩怨分明，赵帮主今日杀了我们，难道未曾想到青龙会的报复之惨？”

赵一刀淡淡道：“你们明明是被公孙静杀了的，青龙会为什么要找我们报复？”

这人终于明白了，青龙会岂非也时常嫁祸给别人呢？

他全身都已在发抖，用力咬着牙，道：“青龙会的人纵然已死光，赵帮主也未必能得到孔雀图，何况青龙会的卫天鹰说不定马上就要来了……”说到“卫天鹰”三个字，他仿佛突然有了勇气，大声道，“现在他说不定已到了门外，我们三个人虽然死在你们手里，你们三个人也休想能活着。”

听到“卫天鹰”三个字，苗烧天、赵一刀、白马张三的脸色果然都不禁变了，情不自禁，同时往大门外看了一眼。

门上的灯笼已熄灭，听不见人声，也看不见人影。

赵一刀冷笑道：“不管我们是死是活，你总还要先走一步的。”

白马张三道：“现在他的头一定很痛。”

赵一刀道：“我替他治。”刀光一闪，钢刀忽然已出鞘，一刀往这人脖子上砍了下去。

赵一刀号称一刀，这一刀之迫急沉猛，当然可想而知，这人的手也握住刀柄，但还未及拔出刀来，只好翻身先闪避，谁知赵一刀的招式竟在这一刹那间突然改变，横着一刀，砍在他胸膛上，鲜血乱箭般飙出。

这人惨呼一声，嘶声道：“卫天鹰，卫堂主，你一定要……要替我们报仇！”

惨厉的呼声突然断绝，他的人也已倒在血泊中。

静，静得可怕，虽然还没有人看见卫天鹰，但每个人心里却似已多了一个庞大、神秘、可怕的影子。

赵一刀在靴底上擦干了刀锋上的鲜血，苗烧天也取下了那人咽喉上的金环。

白马张三轻抚着自己的拳头，双眉皱得很紧。

朱大少忽然长长地叹息了一声，道：“他们三个人现在总算已真的放心了，但下一个要轮到谁呢？”

白马张三脸色变了变，盯着苗烧天。

苗烧天冷笑道：“小张三，你放心，下一个绝不是我。”

赵一刀突然大声咳嗽，道：“好教各位得知，快刀帮已和赤发帮结为兄弟，从此以后，苗帮主的事，就是我赵一刀的事。”

苗烧天哈哈大笑，道：“饭锅里的茄子，先捡软的挑，这句话你懂不懂？”

赵一刀道：“懂。”

苗烧天大笑道：“白马小张三，下一个是谁，现在你总该明白了吧？”

白马张三脸如死灰，道：“好，你们好，我也未必就怕了你们。”

苗烧天道：“你试试。”

他手中金环一振，突然扑上了去。

赵一刀道：“苗帮主只管放心，我在后面替你掠阵。”

苗烧天狞笑道：“小张三，你来吧。”

白马张三怒吼一声，突然抢攻三拳，竟已完全是拼命的打法。

苗烧天已是十拿九稳，胜券在握，当然不会跟他拼命，身形半转，后退了三步，大笑道：“你拼命也没有用……”

笑声突然变为怒吼惨叫。

赵一刀已一刀砍在他背脊上，刀锋砍入骨头的声音连惨呼都能盖住，苗烧天身往前一扑，白马张三的铁拳已痛击他的脸上，又是一阵骨头碎裂的声音。

苗烧天倒在栏杆上，手里金环“叮”地嵌入了栏杆。

他身子用金环支持着，还未倒下，一张脸已流血变形，火焰般燃烧的眼睛也凸出，充满了惊惧与愤怒，嗄声道：“赵一刀，你……你这畜生，我死也不会饶了你！”

赵一刀又在靴底擦着刀锋上的血，长叹道：“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快刀帮早已和白马帮结为兄弟，谁叫你看不出呢？”

白马张三哈哈大笑，道：“别人结誓喝血酒，我们喝的却是藕粉。”

苗烧天咬着牙，一只手插入腰畔的麻袋。

赵一刀和白马张三却不禁后退三步，并肩而立，盯着他的手。

苗烧天现在虽已不行了，但赤发帮驱使五毒的本事，别人还是畏惧三分。

谁知他的手刚伸进去，整个人突然跃起，“砰”地撞上了廊檐，又重重地摔下来，不会动了。

他的手已伸出，一条毒蛇咬在他流血的手背上，仿佛还在欣赏着苗烧天鲜血的美味，正如苗烧天欣赏蛇血的美味一样。

朱大少长长叹了口气，摇着头道：“主人流血，毒蛇反噬……蛇就是蛇，谁若认为它们也会像人一样讲交情，谁就要倒霉了。”

白马张三冷冷道：“人也未必讲交情的。”

赵一刀道：“不错。”

两人同时转身，面对着朱大少。

朱大少仰头道：“苗烧天虽然已死了，莫忘记还有赤发九怪。”

赵一刀冷笑道：“赤发九怪早已在地下等着他了，你用不着替他们担心。”

他的手又握住了刀柄，目光炯炯，瞪着朱大少，突然一个肘拳，打在白马张三肋骨上，打得真重。

白马张三整个人竟被打得陀螺般转了出去，“砰”地，也撞上了栏杆。

他还未及转身，赵一刀又是一刀！

好快的刀。

血又溅出，他的血更新鲜，苗烧天手背上的蛇，嗅到了血腥，就忽然滑了过来，滑入他的刀口里。

赵一刀在靴底擦去了刀上的血，冷笑道：“你自己说过，人也不讲交情的，与其等你不讲交情，倒不如我先不讲交情了。”

朱大少点着头道：“有理有理，对不讲交情的人，这法子正是再好也没有。”

赵一刀转身笑道：“但我们却都是讲交情的呀。”

朱大少道：“那当然。”

赵一刀哈哈大笑，道：“只可笑万金堂和快刀帮已结盟了三年，他们竟一点也不知道。”

朱大少道：“我是个守口如瓶的人。”

赵一刀道：“我也是。”

朱大少微笑道：“所以这件事以后还是一样没有人知道。”

03

门外的惨呼，就像是远处的鸡啼一样，一声接着一声。

白玉京脸色苍白，嘴角带着冷笑，但目中却又不禁露出悲伤之色。

他悲伤的并不是这些人，他悲伤的是整个人类——人类的贪婪和残暴。

袁紫霞的脸色也是苍白的，忽然轻轻叹息一声，道：“你猜最后留的一个是谁？”

白玉京道：“反正不会是你。”

袁紫霞咬起嘴唇，道：“你……你以为我欺骗了你，所以希望看着我死在你面前。”

白玉京阖起眼，嘴角的冷笑已变得很凄凉，深叹道：“这并不是你的错。”

袁紫霞道：“不是？”

白玉京也叹息了一声，道：“在江湖中混的人，本就要互相欺骗，才能生存，我让你欺骗了我，就是我的错，我并不怨你。”

袁紫霞垂下头，目中也露出痛苦之色，黯然道：“可是我……”

白玉京忽然打断了她的话，道：“可是你也错了一次。”

袁紫霞道：“哦？”

白玉京道：“你若以为你可以用手里的孔雀图要挟他们，你就错了。”

袁紫霞道：“为什么？”

白玉京道：“孔雀图虽然在你手里，就等于在他们手里一样，只要他们高兴，随便什么时候都可以拿走的。”

袁紫霞道：“你难道以为我不敢烧了它？”

白玉京道：“你不敢，因为你若烧了它，也是一样要死，死得更快，而且，以他们的武功，要打灭你手里的蜡烛，也并不是件很困难的事。”

袁紫霞道：“可是他们刚才……”

白玉京又打断了她的话，道：“他们刚才故意那样做，只不过是为了要先找个机会杀人，等到没有人抢夺时，再来拿你的孔雀图。”他悻悻地接着道，“朱大少做事，一向仔细得很，为了这孔雀图，他付出的代价已不少，当然绝不肯冒险的。”

袁紫霞霍然回头，因为这时她已听到朱大少的笑声，然后她就看见那黑衣人和朱大少。

朱大少背负着双手，站在门口，微笑道：“想不到白公子居然也是我的知己。”

袁紫霞失声道：“你出去，否则我就……”

“烧”字还没有说出口，突然刀光一闪，她手里的蜡烛已被削断。

但烛光并没有熄灭。

削下的半截蜡烛，还留在刀锋上。

刀在赵一刀手里。

他平举着手里的刀，冷冷地看着袁紫霞。

袁紫霞面无血色，忽然咬了咬牙，用力将手里的孔雀图向朱大少抛出，大声道：“拿去！”

赵一刀道：“多谢。”

这两个字出口，他的人已蹿出，反手一刀，挑起了孔雀图，一脚踏灭了自刀上落下去的蜡烛，趁势将孔雀图抄在手里。

他的手抓得好紧。

袁紫霞突又大声道：“朱大少，这东西我是给你的，你难道就眼看着它被人抢去？”

赵一刀面上狂喜之色似又变了。

朱大少却微笑着道：“我们是自己兄弟，这东西无论谁拿着都一样。”

袁紫霞道：“你不怕他独吞？”

朱大少道：“我们是讲交情的。”

赵一刀展颜大笑道：“不错，我们才是真正讲交情的，无论谁想来挑拨离间，我就先要他的性命！”

朱大少悠悠然道：“既然如此，你还等什么，这位袁姑娘现在想必也已头痛得很了。”

赵一刀狞笑道：“治头痛我最拿手。”

朱大少道：“我看你最好还是先治白公子，他是个怜香惜玉的人，绝不忍看着袁姑娘的头先不痛。”

赵一刀道：“谁先谁后都无所谓，有时我一刀就可以治好两个人的头痛。”

朱大少笑道：“这一刀想必好看得很。”

赵一刀大笑道：“保证好看。”

袁紫霞垂下头，凝视着白玉京，凄然道：“是我害了你……”

白玉京道：“没关系。”

袁紫霞道：“我只希望你明白一件事。”

白玉京道：“你说。”

袁紫霞道：“有些话我并没有说谎，无论我做了什么事，但我对你……”

第八章　第一种武器

01

朱大少微笑道：“我知道你对他是真心的，所以我才成全你，让你陪着他一起死，你们无论有什么话要说，都可以等到黄泉路上……”

这句话还没说完，他身子突然僵硬，眼角突然迸裂，就像是突然有柄看不见的铁锤自半空中击下，打在他头上。

接着，他的脸也扭曲变形，突然喷出一口鲜血，身子向前冲出，带了一股血箭。

这次黑衣人并没有跟着他，还是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脸上还是全无表情，只不过手里多了一柄刀，刀尖还在滴着血……

最后留下的一个人并不是朱大少，这只怕连他自己都想不到。

天亮了。

鸡啼已住，天地间仿佛只剩下朱大少的喘息声。

他伏在地上，牛一般喘息着，鲜血还不停地从他腰上的伤口往外流。

黑衣人冷冷地看着他，眼睛里还是带着那种奇特的嘲弄之色。

他嘲弄的并不是自己，是别人。

赵一刀张大了嘴，瞪大了眼睛。

他亲眼看到了这件事，却还是不能相信这是真的。

突然间，连喘息声也停止。

朱大少的人已变成了一摊泥，血中的泥。

黑衣人看着刀锋上最后一滴鲜血滴下去，才抬起头，道：“你看，我杀人只要一刀就够了。”

赵一刀一步步向后退，道：“但是他……他并没有马上死。”

黑衣人道：“那只因我不想让他死得太快，还要他多受点罪。”

赵一刀道：“你究竟是谁？”

黑衣人道：“你还猜不出？”

赵一刀看看他全无表情的脸，目中的恐惧之色更深，叹息道：“卫天鹰……你就是卫天鹰。”

黑衣人笑了，他眼睛里露出一丝尖刀般的笑意，脸上却还是全无表情。

赵一刀道：“原来你早就来了，原来你一直都在跟着我们。”

卫天鹰道：“现在你是不是也觉得很好笑？”

赵一刀突然大喝道：“袁姑娘，快解开白玉京的穴道，我先挡他一阵。”

袁紫霞叹了口气，道：“你为什么直到现在才肯让我解开他的穴道呢？现在岂非已太迟了。”她转过头，向卫天鹰嫣然一笑，道，“二哥，你说现在是不是已太迟了？”

“二哥”这两个字唤出来，赵一刀整个人就像是已自半空中落入冰窟里。

二哥，卫天鹰竟是她的二哥，他们竟是串通的。

赵一刀简直连死都不能相信，这种事实在太荒谬、太离奇。

袁紫霞明明偷了青龙会的“孔雀图”，青龙会明明想杀了她。

卫天鹰明明就是青龙会派出来追杀她的人。

他们两人怎么可能是同党呢？这种事有谁能解释？

02

赵一刀垂着头，看着手里的刀和孔雀图，就像是一个母亲在看着自己垂死的独生子一样。

他没再说一句话，他抛下刀，用两只手将孔雀图捧过去给卫天鹰。

若是换了别的时候，他也许还会拼一拼，但现在，所有不可能发生的事都已发生，他忽然发现自己已落入一个极复杂、极巧妙、极可怕的圈套里。

最可怕的是，到现在为止，他还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掉下来的，就只这一点，已使他完全丧失了斗志。

卫天鹰看着他手里的孔雀图，眼睛里的嘲弄之色更明显，淡淡道：“你不想留着它？”

赵一刀道：“不想。”

卫天鹰道：“我也不想。”

他接过孔雀图，连看都没有看一眼，就撕得粉碎，抛了出去。

一阵风吹过，吹起了片片粉碎的孔雀图，就像是一只只蝴蝶。

赵一刀又怔住。

为了这卷孔雀图，有人出卖了自己，有人出卖了朋友，为了这卷孔雀图，所流的血，已可将外面的湖水染红，但现在卫天鹰却连看都没有看一眼，就随手撕得粉碎，这又是为了什么？

赵一刀只觉得满嘴都是苦水，忍不住转过头，瞪着袁紫霞，道：“这是假的？”

袁紫霞道：“不错，这是假的。”

赵一刀道：“真的呢？”

袁紫霞道：“没有真的，真的还在孔雀山庄呢！”

赵一刀道：“你……你从公孙静手里盗出的那一卷呢？”

袁紫霞道：“我盗出的就是这一卷。”

赵一刀道：“但这一卷是假的。”

袁紫霞道：“我知道。”

赵一刀道：“你明知是假的，为什么还要冒险将它盗出来？”

袁紫霞微笑着，道：“因为这件事本来就是个圈套。”她笑得又甜蜜、又妩媚，慢慢地接着道，“这圈套最巧妙的一点，就是我们早已知道孔雀图是假的，这一点我们若不说出来你们只怕永远也想不到。”

赵一刀简直要晕过去了，他们为了这卷图，不惜拼命、流血，甚至不惜像野狗互相乱咬，但这卷图却是一张一文不值的假货，想到那些为这卷图惨死的人，看到地上还未干透的鲜血，他非但笑不出，连哭都哭不出，他还是想不出卫天鹰和袁紫霞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袁紫霞道：“孔雀图本是卫二哥经手买的，花的钱也不少。”

赵一刀舔了舔发干的嘴唇，道：“但买回来后，你们就发现买的是假货。”

袁紫霞道：“不错。”

赵一刀道：“你们吃了个哑巴亏，还不敢张扬出去，因为无论谁若花了青龙会的银子买张假货回去，青龙会都不会饶了他的。”

袁紫霞叹了口气，道：“何况卫二哥也丢不起这个脸，所以我只好替他出了个主意。”

赵一刀道：“什么主意？”

袁紫霞道：“我要卫二哥将这卷图给公孙静，叫他经手卖出去，卫二哥本是他的顶头上司，他当然不敢对卫二哥起疑。”

赵一刀道：“这一来烫山芋岂非就已到了公孙静手里？”

袁紫霞道：“他本不该接下来的，只可惜他又不能不接下来。”

赵一刀道：“可是……你为什么又要从他手里将这烫山芋盗走呢？”

袁紫霞道：“因为我一定要你们相信这卷图是真的。”

赵一刀道：“我还是不懂。”

袁紫霞道：“你们都是很精明的人，当然不会做吃亏的生意。”

赵一刀道：“的确不会。”

袁紫霞道：“你总该也知道青龙会的规矩，是一向不肯得罪江湖朋友的。”

赵一刀叹了口气，苦笑道：“我的确知道。”

袁紫霞道：“所以你们出价之前，一定要先看看这张图的真假，按照青龙会以前的规矩，也一定不会拒绝——”她嫣然笑道，“这一看，岂非就要看出毛病来了吗？”

赵一刀道：“所以你就索性将图盗走，叫我们根本看不见。”

袁紫霞道：“何况你们若发现这卷图被人盗走，就一定不会再怀疑它是假的。”

这本就是人类心理的弱点之一，她不但很了解，而且利用得很好。

赵一刀叹道：“再加上公孙静一畏罪逃走，我们当然就更不会怀疑了。”

袁紫霞道：“所以你们就一定会急着来追。”

赵一刀道：“不错。”

袁紫霞道：“但我若很容易就被你们追到，你们说不定又会开始怀疑的。”

赵一刀苦笑道：“不错，愈不容易到手的东西，总是愈珍贵。”

袁紫霞道：“可是我非要被你们追到不可。”

赵一刀又不懂了，忍不住问：“为什么？”

袁紫霞道：“因为这圈套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要你们相信这卷图是真的，要你们看到这卷图，要你们为了这卷图自相残杀，然后……”

赵一刀道：“然后怎么样？”

袁紫霞悠然笑道：“等你们死光了之后，我们才能将你们的黄金珠宝拿回去——不费吹灰之力就拿回去，而且不必担心有人会来找我们麻烦，因为你们本就是互相杀死的，本就和我们完全没有关系。”

赵一刀道：“原来你们这样做，为的就是要我们带来的黄金珠宝。”

袁紫霞道：“财帛动人心，这句话你总该也明白的。”

赵一刀道：“你们拉白玉京下水，为的也是要他身上的东西。”

袁紫霞道：“还有他身上的那柄剑。”她突然叹息了一声，道，“但我还是很感激他，若不是他在保护我，这计划也许就不会完全成功了。”

赵一刀道：“为什么？”

袁紫霞道：“因为若是要计划完全成功，公孙静就一定要先死，方龙香也非死不可。”

赵一刀道：“为什么？”

袁紫霞道：“因为他们若不死，这卷图你们就未必有把握能到手，也未必肯拼命了。”

赵一刀想了想，苦笑道：“不错，就因为我们已有把握拿到这卷孔雀图，所以刚刚才会杀了苗烧天和白马张三。”

袁紫霞又叹了一口气，道：“但若不是白公子的长生剑，公孙静和方龙香又怎会死得那么容易呢？”

赵一刀道：“难道公孙静也和我们一样被蒙在鼓里？”

袁紫霞道：“当然。”

赵一刀道：“他难道不认得你？不知道你也是青龙会的人？”

袁紫霞淡淡道：“他只不过是个小小的分坛堂主而已，青龙会里的人，十个中他只怕有九个是不认得的。”

赵一刀道：“你怎么能要他上当的？”

袁紫霞笑了笑，道：“我就算要他的命，也容易得很，何况要他上当。”

赵一刀看着她脸上又甜蜜、又妩媚的笑容，忍不住又长长叹了口气，道：“我若是他，只怕也一样会被骗的。”

袁紫霞嫣然道：“只怕你被骗得还要惨些。”

赵一刀道：“但方龙香既然也是青龙会的人，你们为什么要杀他？”

袁紫霞道：“因为他若不死，你们的黄金珠宝，就要变成青龙会的了。”

赵一刀愕然道：“现在难道不是？”

袁紫霞道：“当然不是。”

她笑得更甜，接着道：“现在这里每分银子，都是我跟卫二哥两个人的。”

赵一刀怔住半晌，苦笑道：“我也算是个老江湖了，也曾看过不少阴险毒辣的人，听过不少巧妙狡猾的诡计，但若和你一比，那些人简直就像是还在吃奶的小孩子。”

袁紫霞笑道：“谢谢你的夸奖，我一定永远不会忘记的。”

卫天鹰忽然道：“你的话问完了吗？”

赵一刀道：“问完了。”

卫天鹰道：“现在你是不是也已有些头疼？”

赵一刀道：“的确疼得很。”

卫天鹰道：“你自己会不会治你自己的头疼呢？”

赵一刀叹了口气，道：“幸好我还会治，否则只怕就要疼得更厉害了。”

他果然治好了他自己的头疼——一个人的头若被砍了下来，就绝不会再疼了！

白玉京一直在看着，听着，脸上仿佛也跟卫天鹰一样，戴上了层人皮面具。

易容本就是忍术中的一种。

但朱大少始终未认出他，倒并不是因为他的忍术高明。那只不过因为朱大少从未关心过他扮成的这个人——一个老实听话的保镖，在朱大少眼睛里，并不比一条狗重要多少。他若肯对别人多关心些，自己也许就不会死得这么惨了。

卫天鹰看着自己手里的刀，冷冷道：“赵一刀是个聪明人，所以他的头很快就不疼了。”

袁紫霞道：“聪明人做事，总是用不着麻烦别人的。”

卫天鹰道：“白玉京呢？”

袁紫霞眨了眨眼，道：“好像不如赵一刀那么聪明。”

卫天鹰道：“所以他只好麻烦你了。”

他忽然伸出手，将刀送到袁紫霞面前。

袁紫霞道：“你知道我不喜欢拿刀。”

卫天鹰道：“你杀人不用刀？”

袁紫霞嫣然道：“而且不见血。”

卫天鹰道：“能不能破例一次？”

袁紫霞叹了口气，道：“你要我做的事，我怎么会不答应？”她接过刀，转过身，看着白玉京，幽然道，“我实在不忍杀你的，但我若不杀你，卫二哥一定会生气，所以我只好对不起你了。”

白玉京道：“不必客气。”

袁紫霞道：“我很少用刀，若是一刀杀不死你，也许会疼的。”

白玉京道：“没关系。”

袁紫霞道：“好，那么我就真的不客气了。”

她忽然转身，一刀向卫天鹰刺了过去。

好快的刀。除了她自己之外，绝没有别人能说她不会用刀。

卫天鹰眼睛里还是带着那种嘲弄的笑意，看着这一刀刺来，突然双手一拍，已将刀锋夹住。

袁紫霞脸色终于变了，真的变了。

卫天鹰冷笑道：“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将这柄刀给你？”

袁紫霞咬着嘴唇，摇了摇头。

卫天鹰道：“我就是要你来杀我。”

袁紫霞道：“为什么？”

卫天鹰道：“因为我也跟你一样，我也想独吞这批货。”

袁紫霞叹了口气，道：“难道你一定要我先杀了你，你才能下手杀得了我？”

卫天鹰道：“不错，否则我真有点不忍下手呢。”

袁紫霞叹道：“看来我毕竟还是做错了一次。”

卫天鹰道：“每个人都难免有做错事的时候。”

袁紫霞道：“但你也想错了。”

卫天鹰道：“哦。”

袁紫霞道：“我要杀你，并不是为了想独吞。”

卫天鹰冷笑道：“你难道是为了救他？”

袁紫霞凄然笑道：“像我这种人，若非已动了真情，怎么会做错事？”

卫天鹰冷冷道：“只可惜他已无法来救你。”

白玉京忽然也叹了口气道：“你又想错了。”

这五个字出口，袁紫霞已后退了七尺，脚尖一挑，挑起了地上的长生剑。

白玉京已动身跃起，抄着了这柄剑。等到这五个字说定，他已刺出了三剑，剑光如星雨银河。

卫天鹰的刀若在手，也许可以架开这三剑，只可惜他的刀锋已被他自己夹住。

他的手若是空着的，也许还可以变招闪避，只可惜他的手已夹住了自己的刀。

他反手、退步，回转刀锋，变招已不能算不快，只可惜，白玉京的长生剑更快。

水银般的白剑光一闪，两只血淋淋的手，已跟着手里的刀一起落下——

03

不知何时，阳光已升起，照着窗户，窗户上画着一点点杨花，用鲜红画成的杨花。

白玉京静静地站着，面对着窗户，也不知过了多久才缓缓道：“你是不是知道我穴道已开了，所以才没有下手杀我？”

袁紫霞垂着头，不说话。

白玉京道：“你不知道？”

袁紫霞还是不说话。

白玉京霍然回头，对着她：“你究竟是为了什么？”

袁紫霞忽然展颜一笑，嫣然道：“你猜呢？”她笑得真甜，真美。

白玉京叹了口气，道：“我只怕永远猜不着的。”

袁紫霞眨着眼，忽又搔了搔头，柔声道：“你总有一天一定会知道的。”

白玉京又沉默了很久，忽然道：“好，现在我们走吧。”

袁紫霞道：“去哪里？”

白玉京道：“当然是青龙会。”

袁紫霞皱眉道：“到青龙会干什么？”

白玉京沉下了脸，道：“你真的不知道我是谁？”

袁紫霞道：“你是谁？”

白玉京冷冷道：“我就是青龙十二煞的红旗老幺，像你这种人，当然不会认识我。”

袁紫霞脸色又变了，真的变了。

白玉京沉着脸道：“你们自己以为这件事伪装得神不知，鬼不觉，其实青龙老大早已看出来了，所以才要我在暗中调查。”

袁紫霞道：“你……你真的要送我回去。”

白玉京：“当然。”

袁紫霞道：“你真的这么狠心？”

白玉京冷笑道：“对付狠心的人，我一向不客气。”

袁紫霞看着他，突然弯下腰去大笑，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白玉京反而怔住，吃惊地看着她，忍不住问道：“你笑什么？”

袁紫霞道：“笑你。”

白玉京道：“笑我？我有什么好笑？”

袁紫霞勉强忍住笑，道：“你实在很会演戏，只不过，你若是红旗老幺，我是谁呢？”

白玉京又怔住。

袁紫霞道：“老实告诉你，我才是青龙十二煞中的红旗老幺。”

白玉京道：“你……你是？”

袁紫霞微笑着道：“卫天鹰嗜赌，输了三十万两，却故意说买了幅假的孔雀图，公孙静好色，玷污了不少良家女子，方龙香贪财，吞没了十七万两公账，这些事情青龙老大都已知道，所以才特地叫我来清理门户的。”

白玉京道：“只有你一个人？”

袁紫霞道：“我做事素来只有一个人。”

白玉京道：“你一个人就想清理门户？”

袁紫霞道：“一个人就已够了。”

白玉京道：“可是你的武功……”

袁紫霞淡淡道：“一个人只要懂得利用自己的长处，根本不必用武功也一样能够将人击倒。”

白玉京道：“你的长处是什么？”

袁紫霞嫣然一笑，不说话了。

她笑得真甜、真美，美极了……

“你骗了我那么多次，我本来也想骗你一次，让你着急的，想不到还是被你揭穿了。”

“我几时骗过你？”

“你没有？”

“我若是骗你，现在又何必跟你逃走，连青龙会的红旗老幺都不做了。”

“也许你根本也不是真的红旗老幺。”

“……”

“你究竟是不是？”

“你猜呢？”

白玉京知道他自己永远猜不出的，但这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就在他身旁，而且永远不会再离开他，这就已足够了。

这就是我说的第一个故事，第一种武器。

这故事给我们的教训是——无论多锋利的剑，也比不上那动人的一笑。

所以我说的第一种武器，并不是剑，而是笑，只有笑才能真的征服人心。

所以当你懂得这道理，就应该收起你的剑来多笑一笑！

孔雀翎

第一章　五刺客

01

黄昏。

高立站在夕阳下，后面“状元茶楼”金字招牌的阴影，恰巧遮住了他的脸。

他的脸仿佛永远都隐藏在阴影里。

他身上穿着件宽大的蓝布道袍，非常宽大，因为他必须在道袍下藏着他那对沉重而又锋利的银枪。

锋利的枪尖正顶着他的肋骨，那件白府绸的内衣早已被冷汗湿透。

每次要杀人前，他总是觉得很紧张。

这条街本是城里最繁荣热闹的地方，现在也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他目光从熙来攘往的人群中穿过去，就看到了对面一个卖菱角的小贩。

这小贩叫丁干。

丁干是个很高大的人，甚至已有些臃肿，但却长着双很灵巧的手。

现在他正蹲在路旁，用一把小小的弯刀，将篮子里的菱角一个个剖开。

他手法看来并不十分灵巧。

因为他通常只会用这种弯刀杀人，据说他杀的人已比篮子里的菱角还要多些。

状元茶楼的斜对面，有个很简陋的酒铺，只卖酒，不卖菜。

大酒缸上铺着木板，酒客就坐在旁边的小竹凳上，用自己带来的小菜下酒。

这酒铺里只有一个人没有喝酒。

这人叫汤野。

汤野很壮、很矮，乱蓬蓬的头发总喜欢用一根白布带绑着。

谁也不知道他是什么地方的人，谁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来的，只知道他嘴里总是不停地在咀嚼着一种叫“槟榔”的硬果。

有人说那本是东瀛海盗和浪人的习惯，但却从来没有人敢问他。

据说曾经有两个问过他的人，都已在半夜被人割下舌头。

他旁边摆着根扁担，看来正是个苦力挑夫。

但他当然并不是真的挑夫，就正如高立也不是真的道士。

他这根扁担里，藏着四尺三寸长的斩马刀。

还有个人也是苦力的打扮，正坐在汤野对面喝酒。

这人很年轻，别人都叫他小武。

小武当然是汤野的朋友，但看来却一点也不像是汤野的朋友。

他们根本是两种完全不同类的人。

小武看来仿佛是个很随便、很懒散的人，很喜欢笑，很喜欢喝酒。

没有人能想象到他杀人时的动作是多么迅速，多么准确。

他若要刺瞎你的左眼，他的剑就绝不会刺在你别的地方。

他的剑也藏在他身旁的扁担中。

从高立站着的地方往右面走十来步，树荫下停着辆很宽敞的黑漆马车。

赶车的正在打瞌睡，长长的乌梢马鞭就挂在他手边的车座上。

他就叫马鞭。

他的人就是条马鞭，鞭子就是他的生命。

若没有这条鞭子，他这人已不知死了多少次。

但鞭子一直总在他手里，所以他没有死。

所以死的是别人！

他们五个人是一起来的。

高立、丁干、汤野、小武、马鞭。

就在这里，就这五个人，立刻就要做出一件惊人的事。

他们做的事总是要流血的！

02

七月十五是中元，也是鬼节。

“七月中元日，地官降下，定人间善恶，道士于是日诵经，饿鬼囚徒，亦得解脱。”

这是“修行记”上对这个日子的解释。

但我们要说的“七月十五”，并不是一个日子，而是一种秘密的组织。

一种秘密的杀人组织。

他们自己决定别人的善恶，然后就自己去替别人解脱。

——死岂非也是种解脱。

高立、丁干、汤野、小武、马鞭，就正是这组织中，五个最可怕的刽子手。

他们今天要杀的人是百里长青。

“辽东大侠”百里长青！

百里长青也许并不是当今江湖中武功最高，声名最显赫的人，但由他直接统辖的“长青镖局”，却无疑是所有镖局中最成功的。

长青镖局在辽东每一处城镇都有分局，长青镖旗无论走到哪里都有照应。

因为百里长青不但善于用人，而且做事更极有系统，极有效率。

他这次入关，是被中原四大镖局联合请来的。

江湖传言，都说这四大镖局想和“长青”合并，组织成一个空前未有的联营镖局。

从此以后，从北六省到辽东一带的镖货，都由他们联合运送。

从此以后，黑道上想要劫镖的朋友，日子当然会一天比一天难过了。

这的确是件了不起的大事，这种事也只有百里长青这种人才能主持。

所以有很多人都觉得他绝不能死，也有很多人认为他非死不可！

暮色渐浓。

百里长青已随时都可能在这条街上出现。

他是个忙人，所以他的行程一向安排得很紧凑，预计中他在戌时到达这里，在状元茶楼略进饮食，就立刻要赶到下一站去。

可是在“七月十五”的预计中，他却永远再也休想到达下一站了。

他的扈从除了长青镖局中四名镖师之外，还有中原“镇远镖局”的主人和“振威镖局”的总镖头。

这一行七个人当然也全都是高手。

但“七月十五”却早已有了对付他们的法子，这法子当然极周密、极有效。

他们杀人是从不会失手的。

六天前他们已开始练习，到现在已练习过六十次以上。

他们对那其中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动作，都已像对自己的手掌同样熟悉。

现在他们唯一还要做的，就是等百里长青来。

他一来，就得死！

03

“百里长青绝不能死！”

高立握着双拳，风从长街尽头处吹来，吹着他湿透了的衣服。

他全身冰冷，他的心更冷。

每一个细节，每一个步骤，早已经全都安排好了。

百里长青一行人只要一走上这条街，马鞭的大车就已准备开始行动。

六步行动。

丁干用暗器惊动百里长青的马。

这匹马受惊后开始往前窜，马鞭的大车就从中间将他和扈从的人隔断。

汤野用斩马刀斩断这匹马的前蹄。

高立和小武左右夹攻。

丁干再以独门弯刀从后面暗算。

他们已计算过，这六步行动若能达到最快的速度，在眨眼四次间，已可全部完成。

他们在练习了四十次后，已能达到这种速度，但为了要更可靠，还是再练习了二十次。

“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他们的行动从未失败，没有人能在这种速度下避开这一击。

绝没有！

“镇远镖局”的主人邓定侯，可以说是中原四大镖局主人中，思想最开明，做事最有魄力的一个人。

这次的计划，就是他发起的，所以他自己远赴辽东，亲迎百里长青入关。

邓定侯人称“神拳小诸葛”，本是少林俗家弟子中的佼佼者。

他的百步神拳已练到八九分火候，据说已不在少林本寺的四大护法长老之下。

但中原四大镖局的第一高手并不是他，而是“振威”的总镖头“乾坤笔”西门胜。

他的点穴、打穴和内家绵掌的功夫，在中原已不作第二人想。

再加上“长青”旗下的辽东四龙，一个个都是天生神力，一身十三太保横练的功夫，据说已能赤手生裂虎豹。

“七月十五”的五刺客一击得手，是不是也能全身而退？

能！

他们撤退的计划，几乎也和进攻同样周密。

马鞭的大车里，装满了他们重金从关西霹雳堂购来的火药。

他们先用大车将百里长青和扈从的人隔断，一击得手后，就立刻引爆火药。

然后他们就向西撤退。

这时道路当然已完全被隔断，邓定侯他们座下的马当然也已被火药的爆炸所惊，五刺客乘乱而退，别的人根本无法追踪。

这一次行动的代号就叫作“天衣”。

因为这计划实在本就已可算是天衣无缝。

现在百里长青唯一的机会，就是改变行程，不走这条路。

“噗、噗、噗。”

一个卖卜的瞎子，突然从街角转了出来，左手敲着竹板，右手高举着面白布招：

“天衣神算，万无一失。”

马鞭的手立刻握起了他的鞭子，汤野挑起了扁担，小武放下了酒碗，丁干剖菱角的动作也立刻停止。

天衣行动已即将开始。

因为这瞎子的布招，就是他们约定的讯号。

这布招一举起，就表示百里长青已按照预定的行程来了。

他既然来，就非死不可。

高立的心沉了下去——百里长青绝不能死！

现在能救百里长青的人，也只有他一个人。

“七月十五”这组织的严密，他当然很了解，背叛组织的人，非但休想再活下去，连想死都很困难。

但他还是非救百里长青不可，因为百里长青也救过他。他掌心淌着汗，慢慢地伸手入怀，握住了他的银枪。他已看见七骑马正慢慢地从街角后转入了这条大街。

第一匹马上的人，凤眼长眉，须发花白，天青色的长衫，系着条深蓝色的丝带，绿鲨鱼皮的剑鞘，轻敲着马鞍。

他的人端坐在马鞍上，腰杆还是挺得笔直，眼睛还是炯炯有光，看来简直就和十一年前完全一样。

有些人就像是永远也不会老的，百里长青无疑就是这种人。

何况，他就算已改变了很多，高立还是一眼就能认出他。

有些人本就能令你永生难以忘怀。

高立只觉得胸中一阵热血上涌，连咽喉都似已被堵塞，连声音都已几乎发不出。他一定要尽力控制住自己，他一定要大声高呼，告诉百里长青这里有危险，有刺客。

七匹马都已转入大街。

清癯瘦削，凛凛有威的“乾坤笔”西门胜，和面白微须，气度从容的邓定侯，紧跟在百里长青马后。

最后面是四条年轻而剽悍的大汉，褐黄短衫上绣着虎纹，衣襟敞开。

他们的胸膛看来就像是钢铁。

路上的人似也被这一行人马的气势所慑，情不自禁，纷纷走避，让开了道路。

现在百里长青的马，距离天衣行动开始的那条线，已不及两尺。

高立握紧了他的枪，正准备冲出去，一面高呼示警，一面向马鞭攻击。

但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到一样冰冷坚硬的东西，抵住了他的背脊。

一柄刀，尖刀！

一个比刀还尖锐的声音，贴着他的脖子，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们已查出百里长青对你有恩，你的位置已有人接替，免得你为难不忍下手，这次行动你已可退出。”

高立全身都已冰冷僵硬。

尖刀已从后面移过来，刀尖就在他心口上的肋骨之间。

刀若从这里刺下去，被刺的人是绝对发不出一点声音来的。

只有经过严密训练的人，才懂得用这种方法杀人。

他当然懂得，他已经完全不能动。

就在这时，百里长青座下的马已发出一声惊嘶，向前蹿出。

马鞭的大车也已向街心冲出。

百里长青已必死无疑。

天衣行动，万无一失。

每一种意外，每一种可能发生的变化，都已在他们计算之中。

来的刺客竟不止五个。

那卖卜的瞎子不知何时已走到状元茶楼的招牌下，突然自撑着布招的竹竿中，拔出了一柄长剑，向百里长青飞身扑出。

他也不是真的瞎子。

那边的汤野和小武当然也开始行动。

健马惊嘶，人群惊呼。

大车已将邓定侯一行人马隔断。

汤野四尺三寸长的斩马刀，刀光如雪，长虹般劈下。

小武紧跟着他身后，手中剑轻巧而锋利。

马上的百里长青已变了颜色，提缰带马，但长刀已斩断马蹄。

小武的剑也跟着刺出。

血光飞溅中，突然发出一声惨呼！

惊呼声赫然竟是汤野发出来的，小武的剑竟已刺入他背脊。

瞎子一惊，剑势一缓。

身经百战的百里长青当然绝不会放过这机会，清啸一声，人已自马鞍上冲天飞起。

只听风声急响，光芒闪动，七柄弯刀恰巧擦着他足底飞过。

站在高立身后的人，显然也没有想到这完全意外的变化。

他们已将这五个人全都详细调查过，小武非但和百里长青绝无关系，和中原的四大镖局也绝对没有往来，他生平也未曾出关一步，他为什么要背叛组织？为什么要救百里长青？

这人又惊又怒，正不知该如何应变，突然已听到自己骨头碎断的声音。

高立的肘拳已打在他肋骨上。

高立反手一个肘拳，猛击这人的肋骨，这人倒下时，他的人已蹿起。

马鞭还未及点燃火药，变化已发生。

他惊怒之下，挥鞭去缠百里长青的腿。

百里长青身子凌空，已无法变势闪避，眼见着长鞭毒蛇般卷来，突然又有银光一闪——

一柄银枪迎上了鞭梢，另一柄银枪反刺马鞭。

马已倒下，恰巧压住了百里长青的剑。

突听一声霹雳般的大喝，宽大坚实的马车，突然被打得粉碎。

四条虎纹黄衣大汉，猛虎般冲过来，两人一挥手，已将地上的死马抬起，反手一抡，挟着风声，向丁干砸了过去。

丁干第二次飞刀刚发出，死马已带着点点飞溅的鲜血撞来。

七柄弯刀竟都打在马尸上。

他还未及后退，一双黑铁判官笔已在等着他。

乾坤笔打穴的功夫，天下皆知。

小武已接了瞎子三招。

两柄剑都快，小武的剑更快，剑光一闪，瞎子前胸衣襟已被割破。

小武并没有追击，因为这时百里长青的剑也已出手。

百里长青挥剑而上，百忙中还向他说了声：“多谢。”

小武笑了笑。

百里长青剑光闪动，刺出三剑，又道：“足下高姓，大恩……”

小武又笑了笑，不等他的话说完，人已飞身而起，蹿上了屋脊。他知道这地方已用不着他。

高立用的是双枪，但这时他双枪都已收起，因为邓定侯的百步神拳已逼住了马鞭，马鞭已无法尽量施展，人已被逼至死角。

少林的百步神拳，果然有它不容忽视的威力。

百里长青的剑法独霸辽东，本就是当世的七大剑客之一。

高立知道这地方已用不着他，他决心去追小武，他已对这神秘的少年发出了极浓厚的兴趣。

百里长青好像正在喊：“高立，高老弟，等一等……”

高立没有等，他的人也已掠上屋脊。

百里长青的恩情，他总算已报答，他已不愿再连累别人。因为他知道“七月十五”是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叛徒的。他现在就要开始逃亡，逃亡，不停地逃亡，直到死为止，这本就是他这种亡命之徒的命运。

但他总算已不再欠别人的，对他来说，这就已足够。

第二章　浪子泪

01

夜，月夜。

月色朦胧，高立依稀还可以看到小武的影子。

他一向对自己的轻功很有自信，现在才发觉这少年的轻功竟也不在他之下。

一重重屋脊在月色下看来，就像是一排排野兽的肋骨。

上弦的新月在屋脊上看来，近得就像是一伸手就可摘下。

每个人岂非都有过要去摘星摘月的幻想，但每个人心里的月亮却都不同。

高立心里的月亮是什么呢？只不过是平静的生活，只不过是一个温暖的家。

但这在他说来，甚至比天上的月亮还遥远。

没有家，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孤独的可怕。

他决心要追上朋友。

他实在太需要一个朋友——一个和他命运相同的朋友。

一重重屋脊在他足下飞一般倒退，突然退尽。

前面已是荒郊。

荒郊的月夜更冷，小武的身形忽然慢了下来，像是在等他。

他的身形也慢了下来，他并不急着追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慢慢地走着，愈走愈慢，天地间忽然已经没有别的声音，只剩下他们的脚步声。

远方有星升起，冷月不再寂寞。

但人呢？

前面有疏落的树枝。

小武找了棵枝叶并不十分浓密的大树，跃上去，在枝丫间坐下。

高立也掠上一棵树，坐下来。

天地静寂，风吹过木叶，月光自树梢漏下，静静地洒在他们身上。

沉静并不是寂寞，因为现在已有人跟他一起分享这沉静。

也不知过了多久，高立忽然笑了笑，道：“我本来以为百里长青已必定要死了。”

小武道：“哦。”

高立道：“我加入‘七月十五’已三年，到今天才知道他们根本从未信任过我。”

小武道：“他们根本从未信任过任何人。”

高立道：“我也从未想到过，你居然也会出手救他。”

小武笑了笑，道：“也许连我自己都从未想到过。”

高立道：“你认得他？”

小武道：“不认得，你呢？”

高立道：“他……他救过我。”

小武道：“你去过辽东？”

高立道：“嗯。”

小武道：“去干什么？”

高立道：“去采参，野山参。”

他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充满了往事的回忆和怀念，慢慢地接着道：“那也许就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一段日子，自由自在，无忧无虑，虽然很冒险，但却是绝对值得的。”

小武道：“值得？”

高立微笑着，道：“你只要找到过一只成形的野参，就可以舒舒服服地过一年。”

小武道：“你找到过？”

高立道：“就因为我找到过，所以才险些死在那里。”

小武道：“为什么？”

高立道：“野参本是无主的，谁第一个发现它，就是它的主人，就可在那里留下你的标志。”

小武道：“为什么要在那里留下标志？为什么不采走？”

高立道：“采参也和杀人一样，要等待时机，因为成形的野参有时已几乎比人还有灵性，你若太急、太鲁莽，它就会走的。”

小武道：“你说它会走？”

高立笑了笑，道：“这种事你听起来也许会觉得太神秘，但却是千真万确的事。”

小武的确觉得很神秘，所以他在听。

高立继续道：“我找到了一只成形的老山野参，留下了标志，但等我再来时，才发现标志已换了别人的。”

小武道：“你为什么要走？”

高立道：“去找帮手，在山上采参的人，也有很多帮派，我们去的一共有九个人。”

小武道：“对方呢？”

高立苦笑道：“他们既然敢做这种强横无耻的事，人手当然比我们多，其中还有五个人，本就是辽东黑道上的高手，为了避仇才入山的。”

小武道：“你那时武功当然不如现在。”

高立道：“所以我受了伤，而且伤得很重。”

小武道：“百里长青恰巧赶来救了你？”

高立道：“不错。”

小武道：“他怎会来得这么巧？”

高立道：“只因他本就一直在追踪那五个黑道的高手。”

天下本就没有侥幸凑巧的事。

无论什么事，必定先有因，才有果。

小武沉默着，忽又笑了笑，道：“你发现对方有五人是黑道高手时，一定觉得很倒霉。”

高立点点头。

小武道：“但若不是他们五人，百里长青也不会来救你了。”

高立又点点头。

小武也不再说什么，他相信他的意思高立必定已明白。

世上本就没有真正幸运的事，也绝没有真正的不幸。

幸与不幸之间的距离，本就很微妙。

所以你若遇见一件不幸的事，千万不要埋怨，更不要气馁。

就算你已被击倒也无妨，因为你只要还活着，就一定还有站起来的时候。

夜更静。

又过了很久，高立才问道：“他当然没有救过你。”

小武道：“没有。”

高立道：“你为什么要救他？”

小武道：“他救你的时候，你岂非也没有救过他。”

高立道：“我没有。”

小武道：“你若觉得应该去做一件事，就一定要去做，根本不必问别人曾经为你做过什么。”

他目光凝视着远方，慢慢地接着道：“汤野就算是我的救命恩人，今天我还是会杀他，百里长青就算是我的仇人，今天我也一样会救他，因为我觉得非这么做不可。”

他脸上仿佛在发光，也不知是月光，还是他自己心里发出来的光。

高立已感觉到这种光辉。

他忽然发现这少年并不是他想象中那种浅薄懒散的人。

小武又道：“中原的四大镖局若真的能够与长青联并，江湖中因此而受益的人也不知有多少，我救他，为的是这些人，这件事，并不是为了自己。”

高立凝视着他，忍不住轻轻叹息，道：“你懂的事好像不少。”

小武道：“也不太多。”

高立道：“你剑法好像也并不比百里长青差多少。”

小武道：“哦。”

高立道：“百里长青多年前已是名满天下的七大剑客之一。”

小武道：“他排名好像第六。”

高立道：“你呢？”

小武笑了笑，答道：“我只不过是一个无名小卒。”

高立道：“但剑法并不是天生就会的。”

小武道：“当然不是。”

高立道：“是谁教你的剑法？”

小武道：“你在盘问我的来历？”

高立道：“我的确对你这个人觉得很好奇。”

小武淡淡地说道：“我想不到你居然还有好奇心。”

他的确想不到。

这组织中的人，非但已全无好奇心，也已完全没有感情。

他们几乎每天相处在一起，但彼此间却从未问过对方的来历。他们也曾并肩作战，出生入死，但彼此间却从来不是朋友，因为友情可以软化人心，他们的心却要硬，愈硬愈好。

高立道：“我对你好奇，也许只因为我们现在已是朋友。”

小武道：“有朋友的人死得早。”

高立道：“没有朋友的人，活着岂非也和死了差不多。”

小武又笑了，道：“像你这样的人，你不该在组织里的。”

高立道：“你觉得很奇怪？”

小武道：“很奇怪。”

高立也笑了笑，道：“我也正想问你，像你这样的人，怎么会加入这组织的？”

小武沉默着，似在沉思。

高立目中也带着沉思的表情，忽又道：“我们住的地方并不好。”

小武点点头。

他们住的屋子简陋而冷清，除了一床一几外，几乎再也没有别的。

因为任何一种物质上的享受，也都可能令人心软化。

高立道：“但那地方至少是我们的，你无论在那里做什么，都没有人干涉你。”

他嘴角露出一丝凄凉的笑意，接着又道：“那至少可以让你感觉到，你总算还有一个地方可以回去睡觉。”

小武当然能了解他这种感觉。

只有像他们这种没有根的浪子，才能了解到这种感觉是多么凄凉酸楚。

高立道：“我们的日子也并不好过。”

小武又点点头。

那本是种看不见阳光的日子，没有欢笑，没有温暖，甚至没有享受。

他们随时随刻都在等待中，等待下一个命令。

他们的精神永远无法松弛。

小武记得他每次看见汤野的时候，汤野都在擦他的刀。

高立黯然道：“但那种日子至少很安定，那至少可以让你感觉到，你每天都可以吃饱，每天都可以睡在不漏雨的床上。”

小武道：“你加入他们，难道只因为你那时已无处可去？”

高立笑得更凄凉，缓缓道：“我现在还是一样无处可去。”

小武道：“你杀人难道只为了要找个可以栖身之地？”

高立摇摇头。

他说不出，也许只因为他自己也不忍说出来，他杀人只为了要使自己有种安全的感觉，只为了要保护自己，他杀人只因为他觉得世上大多数的人都亏负了他。

小武忽然长长叹了口气，道：“幸好我总算还有个地方可去。”

高立道：“什么地方？”

小武道：“有酒的地方。”

你若认为酒只不过是种可以令人快乐的液体，你就错了。你若问我，酒是什么呢？

那么我告诉你：酒是种壳子，就像是蜗牛背上的壳子，可以让你逃避进去。

那么，就算有别人要一脚踩下来，你也看不见了。

02

这地方不但有酒，还有女人。

酒是好酒，女人也相当漂亮，至少在灯光下看来相当漂亮。

“这地方你来过没有？”

“没有。”

“我也没有。”

他们彼此问清楚了才进去，因为只有在他们都没有来过的地方才是比较安全的。

“既然我们都没有来过，他们总不会很快找到这里来。”

“但这些女人却好像认得你。”

小武笑了，道：“她们认得的不是我，是我的银子。”

他一走进来，就将一大锭银子放到桌上。

女人们已去张罗酒菜，重添脂粉：“今天不醉的是乌龟。”

高立迟疑着，终于忍不住问道：“这里的酒贵不贵？”

小武突然怔住。

他实在觉得很吃惊，这种话本不是高立这种人应该问出来的。

像他们这种流浪在天涯，随时以生命作赌注的浪子，几乎每个人都将钱财看得比粪土还轻。

“七月十五”的管理虽严，但杀人也并不是完全没有代价的，而且代价通常都很高。

所以他们每次行动后，都可以尽情去发泄两三天——花钱的本身就是种发泄。

这也是组织允许的。

但小武忽然想起，高立几乎从没有出去痛醉狂欢过一次。

难道他竟是个视钱如命的人？

高立当然已看出他在想什么，忽然笑了笑，道：“这地方的酒若太贵，就只有让你请我，你若不愿请我，我也可以在旁边看你一个人喝。”

小武道：“你没有银子？”

高立道：“我有。”

小武道：“既然有，为什么不花？”

高立道：“因为我是个小气鬼。”

小武忍不住笑了，道：“但你却跟别的小气鬼不同。”

高立道：“有什么不同？”

小武笑道：“你至少肯承认自己小气，就凭这一点，我就该请你。”

高立也笑了，道：“我跟别的小气鬼还有点不同。”

小武道：“哦？”

高立道：“我还是个酒鬼。”

这世上小气的酒鬼的确很少见，但高立却的确是个酒鬼，他喝起酒来简直就像是一匹马。

“不花钱的酒，喝起来总是特别痛快的。”

“花钱的酒呢？”

“我很少喝。”

“我忽然发觉你这人很坦白。”

“除此之外，我别的好处并不多。”

小武大笑，高立也大笑，因为两个人这时都已有些醉了。

这是不是因为他们的脸上虽在笑，但心里却笑不出来。

刚才本来有五六个女人在陪他们，现在却已只剩下两个。

最老最丑的两个。

喝醉酒的男人，本就不太受女人欢迎的，何况她们已渐渐发现，这两人中一个很小气，另一个也并不太阔。

“冰冰呢？刚才有个叫冰冰的呢？”

“她出去了，有位老客人来找她。”

老客人的意思通常就是好客人，好客人的意思通常就是阔客人。

“还有个香娃呢？”

“也在陪客。”

“啪”地一拍桌子，桌上的酒壶也翻了。

“陪客？我们难道不是客人？”

“啵”地，酒杯也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忽然间，门口出现了三四个歪戴着帽子，半敞着衣襟的彪形大汉，瞪着他们。

他们一个穿着道士的蓝袍，一个穿着苦力的破衣，当然不是好客人，也不是阔客人。

这种客人多一个不算多，少一个不算少。

大汉们冷笑：“两位是来喝酒的？还是来打架的？”

小武看看高立，高立看看小武。

两个突又大笑。

大笑声中，“哗啦啦”一阵响，桌子已翻了。

女人们惊呼着逃出去，大汉们怒喝着冲进来——当然很快就倒下。

他们虽然没练过少林的百步神拳，但拳头还是比这些歪戴帽子的仁兄硬得多。

两个人指东打西，指南打北，打得这地方鸡飞蛋破，一塌糊涂。

然后他们就落荒而逃。

其实后面根本就没有人追他们，但他们却还是逃得很快。

他们觉得跑起来也很过瘾。

逃着逃着，忽然逃入了一条死巷，两个人就停下来，开始笑，笑出了眼泪，笑得弯下了腰。

谁也说不出他们为什么如此好笑，连他们自己也说不出，也不知笑了多久，突然间就不笑了。

小武看看高立，高立看看小武。

两个人忽然觉得想哭。

你们这些没有根的浪子们，有谁能了解你们的情感，谁能知道你们的痛苦？

除了偶然在窑子里痛醉一场，你们还有什么别的发泄？

幸好你们想笑的时候还能笑，想哭的时候还能哭。

所以你们还活着。

03

夜已很深。

高立已躺了下去，就在死巷中的阴沟旁躺了下去。

天上繁星灿烂。

星光映在他眼睛里，他眼睛好黑、好深。

小武倚着墙，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也不知是同情？还是怜悯？

也不知是在怜悯别人？还是怜悯自己。

他忽然笑了笑，道：“我有个秘密告诉你，你想不想听？”

高立道：“想。”

小武目光移向远方，缓缓道：“现在我也没地方可去了。”

他还在笑，但笑得就像是这冷巷中的夜色同样凄凉。

也许不笑反而好些。

看见这种笑，高立只觉得仿佛有双看不见的手，在用力拧绞着他的心、他的眼睛，想将他的眼泪和苦水一起拧出来。

无家可归，无处可去。

对他说来，这也不是秘密。

他忽然也笑了笑，道：“你说的这秘密一点也不好听。”

小武道：“你难道有比较好听的秘密？”

高立笑道：“只有一个。”

他笑得也有些凄凉，却又有些神秘。

小武立刻追问道：“你为什么不说？”

高立道：“我说出来怕你吓一跳。”

小武道：“你放心，我胆子一向不小。”

高立道：“你真想听？”

小武道：“真想。”

高立道：“好，我告诉你，我有个女人。”

小武好像真的吃了一惊，道：“你有个女人？什么样的女人？”

高立道：“当然是个好女人。”

好女人的意思，通常就是不要钱的女人。

小武忍不住笑道：“她长得怎么样？”

高立凝视着天上的繁星，目光忽然变得说不出的温柔，就仿佛已经将天上的星光，当作她的眼睛。

小武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又忍不住问道：“她是不是很美？”

高立终于点了点头，柔声道：“我保证你绝没有看过像她那么美的女人。”

小武故意摇了摇头，道：“我不信。”

高立又笑了，道：“你当然不信，因为你想激我带你去看她。”

小武也笑了，道：“原来你也很聪明。”

高立忽然跳起来，一把揪住他的衣襟，道：“可是我警告你，你对她只要有一点点无礼，我就跟你拼命。”

他们的精神突然振奋起来，因为他们总算又找到一个地方可去。

一个奇妙的地方，一个奇妙的人。

04

清泉。

清泉在四面青山合抱中。

绿水从青山上倒挂下来，在这里汇集成一个水晶般的水池。

天是蓝的，云是白的，苍白的脸上却似已泛出了红光。

小武深深吸着木叶的芬芳，清水的清香，不知不觉间似已有些痴了。

高立看着他的脸，忽然道：“跳下去。”

小武笑了，道：“我还不想自杀，跳下去干什么？”

高立道：“洗洗你的衣裳，也洗洗你自己，我不想让她嗅到你身上的酒臭和血腥。”

他自己先张开双臂跳了下去。

小武看着他搁在池畔的银枪，心里叹息，酒臭可以洗清，血腥却是永远也洗不掉的。

他忍不住道：“你为何不洗洗这柄枪？”

高立道：“枪比人干净。”

小武道：“枪上没有血腥？”

高立道：“没有，是人在杀人，不是枪。”

他忽然一头钻入水底。

小武也慢慢地解下剑，搁在山石上，只觉得嘴里又酸又苦。

是人在杀人，不是剑，也不是枪。

人为什么总是要杀人呢？

他也一头跳入水里。

鱼的世界，也比人的世界干净。

泉水清澈冰冷。

高立抱着块大石头，坐在水底，小武也学他抱起块石头坐在水底。

他们虽然也知道在这里无论谁都坐不长，但只要能逃避片刻，也是好的。

这里实在很美、很静。

看着各式各样的鱼虾在自己面前悠闲地游过去，看着水草在砂石间袅娜起舞，这种感觉绝不是未曾经历此境的人，所能领略得到的。只可惜他们不能像鱼一样在水中呼吸。

两个人对望了一眼，知道彼此都已支持不住了，正想一起钻上去。

就在这时，他们看见水里垂下了两根钓丝。

钓钩上没有鱼饵，但却系着一柄剑鞘，一卷红缨。

小武剑上的鞘，高立枪上的红缨。

这就是他们的饵。

难道他们要钓的鱼，就是小武和高立？

两个人的脚一蹬，已同时向后面蹿出两丈，小武指指自己的脚。

高立就游过来，托住他的脚，用力向上一托。

小武的人就旗花火箭般蹿了出去。

水花四溅。

小武已经蹿出水面一丈，长长呼吸，突然伸手抄住了一根横出水面的树枝，将整个人吊在树枝上。

池畔竟没有人。

两根钓竿用石头压在池畔。

大石头上还有块小石头，小石头上压着有一张纸。

本来在石头上的枪和剑却已赫然不见了！

小武的脸又变得苍白如纸。

这时高立的头已悄悄在岸边伸出来，四下看了一眼，也不禁变色。

“没有人？”

“没有。”

纸上写着什么？

两个又对望了一眼，一左一右，包抄过去。

四下静静的全无动静，风中还是流动着木叶的芬芳，水的清香。

天地间还是如此美丽幽静。

只有像他们这种随时都在以生命冒险的人，才能感觉那种潜伏在安详平静中的杀机。

只有看不见的危险，才是真正的危险。

他们终于走到那块石头旁，小武将石块弹出，高立拈起了那张纸。

纸也是湿的，上面的字迹也已模糊不清，仿佛写的是：

“小心……”

他们只看出了这两个字，山壁上就有块巨石炮弹般向他们打下来，他们当然可以向旁边闪避，但他们没有。

多年来，他们已玩惯了多种危险的把戏，但这种把戏并不危险。

只要是个反应比较快的人，就可以把这块石块闪避开。

“七月十五”当然不会真的认为这种把戏就可以杀得了他们。

多年来出生入死的经验，已使他们感觉到这把戏后面，必定还藏着更危险可怕的阴谋。

所以巨石打下来，他们非但没有向两旁闪避，反而迎了上去，在间不容发的一刹那间，从迎面落下的巨石旁边蹿了上去，蹿上了三丈。

他们的手立刻抓住了山壁上的藤枝。

然后他们就立刻听到一声天崩地裂般的大震。

“七月十五”想必已将从“霹雳堂”买来的那批火药，全都绑在这块巨石上。

他们若是向两旁闪避，此刻纵然还没有被炸成碎片，也得被爆炸出的碎石打得稀烂。

但他们现在还是完整的，这并不是侥幸，也不是运气。

震声中，他们非但没有扭头向下，甚至连身子都没有停顿，抓住藤枝的手一用力，脚尖向山壁上一蹬，人又接着向上蹿出。

山壁峭立，高十余丈。

他们接连三个起落，已蹿了上去，爆炸的声音还在山谷中回响，碎石也刚刚像雨点般落入池水里。

山壁上是个平台般的斜坡，三个人正探着头向下看，其中一个人正是丁干。

他发现小武和高立忽然出现在山壁上时，脸上的表情，就好像忽然被人掴了一巴掌。

高立冷冷地看着他。

小武却笑了笑，说道：“想不到你居然还没有死。”

丁干深深呼吸一次，神色也恢复冷静，冷冷道：“想不到你们居然也没有死。”

小武道：“就凭你们三个人，要杀我们只怕还不容易。”

丁干铁青着脸，不能不承认。

小武道：“但我们若要杀你呢？你看容易不容易？”

丁干道：“你们为什么要杀我？”

小武道：“因为你要杀我们。”

丁干道：“你们自己知道，要杀你们的并不是我。”

小武点点头，也不能不承认。

丁干道：“杀人既然是我们的职业，我们就不能无缘无故杀人。”

小武道：“的确不能。”

他转脸去看丁干旁边的两个人。

这两人脸色蜡黄，满面病容，一双手却黝黑如铁。

小武道：“想不到鹰爪队下的杀手，居然也加入了七月十五。”

这人冷笑道：“阁下好眼力。”

小武道：“这一次想必是两位第一次出手，当然不肯空手而回了。”

丁干道：“他们本就不会空手而回的。”

他一双手本来抱在胸前，现在还是没有动。

但忽然间，两柄弯刀已割入了这两人的咽喉，割得很深。

没有惊呼，也没有挣扎，两个人忽然像是两块木头似的跌下山壁。

丁干这才拍了拍手，淡淡道：“因为他们根本就回不去。”

高立看着他，脸上全无表情。

小武道：“他们一死，你就可以回去了。”

丁干道：“杀了你们，我也可以回去，但杀他们比杀你们容易。”

小武道：“他们至少不会防备你。”

丁干道：“所以我选对了。”

小武道：“他们却选错了。”

丁干道：“哦。”

小武道：“他们本来不该跟你来的。”

丁干道：“我还要活下去。”

小武道：“你能活得下去。”

丁干道：“他们既已死了，就没有人知道在这里发生过什么事。”

小武道：“所以你回去之后，随便怎么说都已没关系。”

丁干道：“不错，我早已说过，绝不会无缘无故杀人的。”

小武道：“你怎知我们会放你走？”

丁干道：“因为你们杀了我，也没好处。”

小武道：“哦？”

丁干道：“我既已杀了他们两个，当然我绝不会再泄露你们的行踪，否则‘七月十五’也一样饶不了我。”

小武道：“不杀你又有什么好处？”

丁干道：“我可以替你们将这两人毁尸灭迹，也可以回去说，你们根本没走这条路。”

小武道：“你想得倒很周到。”

丁干道：“干这行我已干了十年，若是想得不周到，怎么还能活着？”

他死灰色的眼睛里，竟似也露出一丝凄凉悲痛之色。

世上有很多人都在活着，但大多数人都不满足，有些人想要更多的财富，有些人想要更多的权力。

可是在他们这些人说来，只要能活着，就已不容易。

小武叹息了一声，道：“只为了要活着，你什么事都肯做？”

丁干惊惶地点了点头，道：“是的，我什么都肯做。”

小武道：“好，我放你走。”

丁干一句话都不再说，掉头就走。

小武笑笑道：“等一等。”

丁干就等。

小武道：“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让你走？”

丁干摇摇头。

小武道：“只因为你现在已不是个活人，你已经早就死了。”

丁干已走了，高立像石头般站着，动也不动。

然后他突然弯下腰来呕吐。

小武看着他，等他吐完了，才叹了口气，道：“你是不是怕自己以后也会变得跟他一样？”

高立脸上还带着痛苦之色，道：“也许我现在已经跟他一样。”

小武道：“你不同。”

高立道：“但我若在这种情况下，说不定也会这么样做。”

他用力握紧双拳，一字字道：“因为我也要活下去，非活下去不可。”

小武道：“你怕死？”

高立道：“我不怕死，可是我要活着。”

小武道：“为了你那个女人活着？”

高立突然转过头，去看天上的白云。

小武看不见他的脸，但却可以看见他的手在发抖。

过了很久之后，高立才长长叹息了一声，道：“我想不到他们居然会追到这里来，而且这么快就追来了。”

小武道：“你以前没有到这里来过？”

高立道：“我来过，双双就住在这附近。”

小武道：“双双？”

高立道：“双双就是我的女人。”

小武道：“你既已来过，这次就不该来的。”

高立道：“我非来不可。”

小武道：“他们说不定也已知道双双的家在什么地方。”

高立道：“也许。”

小武道：“他们说不定已在那里布下了陷阱，正在等着你去。”

高立道：“也许。”

小武道：“可是你还是要去？”

高立道：“一定要去。”

小武道：“明知是陷阱也要跳下去？”

高立道：“更要跳下去。”

小武道：“为什么？”

高立道：“因为我不能让双双一个人留在陷阱里。”

小武不说话了，已不能再说。

他忽然发觉这冷漠无情的刽子手，对双双竟有种令人完全想不到的感情。

她当然是个值得他这么做的女人。

高立忽然转过头，凝视着他，道：“我去，你可以不必去。”

小武点点头，道：“我的确可以不必去。”

高立拍了拍他的肩，也不再说什么——也不能再说什么。

可是他走的时候，小武却在后面跟着。

他眼睛亮了，却故意板着脸，道：“你不必去，为什么又要去？”

小武笑了笑，道：“我虽然不喜欢一个人往陷阱里跳，但若有朋友陪着，随便往哪里跳那就都没关系了。”

第三章　双　双

01

又是黄昏。

远山在夕阳中由翠绿变为青灰，泉水流到这里，也渐渐慢了。

风的气息却更芬芳，因为鲜花就开在山坡上，五色缤纷的鲜花，静悄悄地拥抱着一户人家。

小桥、流水，这小小的人家就在流水前，山坡下。

院子里也种着花。

一个白发苍苍、身材魁伟高大的老人，正在院子里劈柴。

他只有一只手。

但是他这只手却十分灵敏、十分有力。

他用脚尖踢过木头，一挥手，巨斧轻轻落下，“咔嚓”一响，木头就分成两半。

他的眸子就像是远山一样，是青灰色的，遥远、冷淡。

也许只有经历过无数年丰富生活的人，眼睛才会如此遥远，如此冷淡。

小武和高立走了进来。

他们的脚步很轻，但老人还是立刻回头。

他看见了高立。

但是他眸子里还是全无表情，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直到高立走过去，他就慢慢地放下斧头。

然后他突然跪下去，向高立跪下去，就像奴才看见了主人那么样跪下去。

但是他脸上还是全无表情，也没有说一个字。

高立也没有说一个字，只是拍了拍他的肩，两个人就像是在扮演一出无声的哑剧，只可惜谁也不知道剧中的含意。

小武也只有木头人般站在那里，幸好就在这时，屋子里传出了声音。

是温柔而妩媚的声音，是少女的声音。

双双。

她在屋子里柔声轻哼：“我知道一定是你回来，我知道。”

声音里充满了一种无法描叙的欢喜和柔情。

高立听到了这声音，眼睛里也立刻露出一种无法描叙的柔情和欢喜。

小武几乎看得痴了。

他忽然发觉自己也说不出有多么想看看这个女人。

“她当然是值得男人为她做任何事的。”

老人又回过头，开始劈柴，“咔嚓”一声，一块柴又被劈成两半。

她并没有出来。

小武已跟着高立走进了屋子。

他忽然发觉自己的心跳得好像比平时快。

“她究竟是个怎么样的女人？究竟有多美？”

客厅里打扫得很干净，明窗净几，一尘不染。

旁边有扇小门，门上垂着竹帘。

她声音又从门里传出来。

“你带了客人回来？”

她居然能听出他们的脚步声。

高立的声音也变得非常温柔：“不是客人，是个好朋友。”

“那么你为什么不请他进来？”

高立拍了拍小武的肩，微笑着道：“她要我们进去，我们就进去。”

小武道：“是，我们进去。”

这句话说得毫无意义，因为他心里正在想着别的事。

然后他就跟着高立走了进去。

然后他们所有的思想立刻全都停止，甚至连心跳都已停止。

他终于看见了双双——这第一眼的印象，他确信自己永生都难以忘记。

双双斜倚在床上，一双手拉着薄薄的被单，比被单还白，白得似已接近透明。

她的手臂细而纤弱，就像是个孩子，甚至比孩子还要瘦小。

她的眼睛很大，但却灰蒙蒙的全无光彩。

她的脸更奇怪。

没有人能形容出她的脸是什么模样，甚至没有人能想象。

那并不是丑陋，也没有残缺，却像是一个拙劣工匠所制造出的美人面具，一个做得扭曲变了形的美人面具。

这个可以令高立不惜为她牺牲一切的美人，不但是个发育不全的畸形儿，而且还是个瞎子。

屋子里摆满了鲜花，堆满了各式各样制作精巧的木偶和玩具。

精巧的东西，当然都是昂贵的。

花刚摘下，鲜艳而芬芳，更衬得这屋子的主人可怜而又可笑。

但是她自己的脸上，却完全没有自怜自卑的神色，反而充满了欢乐和自信。

这种表情竟正和一个真正的美人完全一样，因为她知道世上所有的男人都在偷偷地仰慕她。

小武完全怔住。

高立却已张起双臂，迎了上去，轻轻搂住了她，柔声道：“我的美人，我的公主，你知不知道我想你已经想得快疯了。”

这种话简直说得肉麻已极，几乎肉麻得令人要作呕。

但双双脸上的光辉却更明亮了，抬起小手，轻轻拍着他的脸。

看她对他的态度，就好像拿他当作个孩子。

高立也好像真的变成了个孩子，好像这世上再也没有比挨她打更愉快的事。

双双吃吃笑道：“你这个小扯谎精，你若真想我，为什么不早点回来？”

高立故意叹了口气，道：“我当然也想早点回来，可惜我还想多赚点钱，回来给我的小公主买好东西吃，好东西玩呀。”

双双道：“真的？”

高立道：“当然是真的，你要不要我把心挖出来给你？”

双双又笑了，道：“我还以为你被外面的野女人迷晕了头哩。”

高立叫了起来，道：“我会在外面找野女人？世上还有哪个女人能比得上我的小公主。”

双双笑得更愉快，却故意摇着头，道：“我不信，外面一定还有比我更漂亮的女人。”

高立断然道：“没有，绝对没有。”

他眨了眨眼，忽又接着道：“我本来听说皇城里也有个公主很美，但后来我自己一看，才知道她连你一半都比不上。”

双双静静地听着，甜甜地笑着，忽然在他脸上亲了亲。

高立立刻就好像开心得要晕倒。

一个昂藏七尺的男子汉，一个畸形的小瞎子，两个人居然在一起打情骂俏，肉麻当有趣。

这种情况非但可笑，简直滑稽。

但小武心里却连一点可笑的意思都没有，反而觉得心里又酸又苦。

他只觉得想哭。

高立已从身上解下一条陈旧的皮褡裢，倒出了二三十锭金子，倒在床上。

他拉着双双的小手，轻抚着这些金子，脸上的表情又得意、又骄傲，道：“这都是我这几个月赚的，又可以替我们的小公主买好多好东西了。”

双双道：“真是你赚来的？”

高立大声道：“当然，为了你，我绝不会去偷，更不会去抢。”

双双的神色更温柔，抬起手，轻抚着他的脸，柔声道：“我有了你这么样一个男人，我真高兴，我真为你而骄傲。”

高立凝视着她，苍白、憔悴、冷漠的脸上，忽然也露出种说不出的欢愉幸福之色，在外面所受的委屈和打击，现在早已全都忘得干干净净了。

小武从未看过他这种表情，也从未想到会在他脸上看见这种表情。

到了这里，他就好像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双双虽然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但显然也已感觉得到。

所以她自己也是完全幸福而满足的。

你能说他们不配么？

小武忽然也觉得她很美了。

一个女人只要能使她的男人幸福欢愉，其他纵然有些缺陷，又能算得了什么？

也不知过了多久，双双突然红起脸一笑，道：“你不是说你带了个朋友回来吗？”

高立也笑了，道：“你看，我一看见你，立刻就晕了头，连朋友都忘了。”

他拉过小武，道：“我来替你们引见，这是我朋友小武，这就是我的公主。”

双双抿着嘴笑道：“你在别人面前也这么说，不怕别人笑话。”

高立道：“他怎么会笑话我们，这小子现在一定嫉妒我嫉妒得要命。”

他看着小武，目中充满了祈求之色。

小武叹了口气，道：“你总是在我面前说，你的小公主是世上第一的美人，现在我才知道你是个骗人精。”

高立脸色立刻变了，拼命挤眼睛，道：“我哪点骗了你？”

小武道：“世上哪有像她这样的美人？她简直是天上的仙子。”

高立笑了。

双双也笑了。

小武用拳头轻打高立的肩，笑道：“老实说，我真羡慕你这混小子，你哪点配得上她。”

高立故意叹了口气，道：“老实说，我实在配不上她，只可惜她偏偏要喜欢我。”

双双吃吃笑道：“你们看这个人，脸皮怎么愈来愈厚了。”

高立道：“我是跟这小子学的。”

三个人同时大笑，小武忽然也发觉，自己从来没有这么样开心过。

双双睡得很早，吃完了饭，是高立扶她上床的，还替她盖好了被。

她就像是个被宠坏了的孩子，样样事都需要别人照顾。

可是她却能给人一种说不出的快乐。

现在星已升起。

高立和小武铺了张草席在花丛间，静静地躺在星空下。

夜凉如水。

星空遥远而辉煌。

小武忽然长长叹息了一声，道：“你说得不错，她的确是个奇妙的女人。”

高立没有说话。

小武道：“她的外貌也许并不美，可是她的心却很美，也许比世上大多数美人都美丽得多。”

高立还是没有说话。

小武道：“我本来一直在奇怪，像你这样的人，为什么会是个小气鬼，现在我才明白了。”

他叹息着，接着道：“为了她这样的女人，你无论怎么做都是值得的。”

高立忽然道：“也许我并不是为了她。”

小武道：“你不是？”

高立也叹了口气，道：“我若说得冠冕堂皇些，当然可以说是为了她，可是我自己心里明白，我这么样为的是自己。”

小武道：“哦！”

高立道：“因为我只有在这里的时候，心里才会觉得平静快乐，所以……”

他慢慢地接着道：“我每隔一段时候，都一定要回来一次，住几天，否则我只怕早已倒了下去，早已发了疯。”

——人也像机械一样，每隔一段时候，都要回厂去保养保养，加加油的。

小武当然懂得这意思。

他沉默了很久，忽然又问道：“你怎么遇见她的？”

高立道：“她是个孤儿。”

小武道：“她的父母呢？”

高立道：“已经死了，在她十三岁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他面上露出痛苦之色，接着道：“他们只有她一个女儿，为了怕她伤心，从小就说她是世上最美的女孩子，她……她自己当然也看不见自己。”

看不见自己并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她也看不见别人。

就因为她看不见别人，所以才不能将自己跟别人比较。

小武长长叹息着，黯然道：“她生来是个瞎子，这本是她的不幸，但从这一点看，这反而是她的运气了。”

幸与不幸之间的距离，岂不本来就很微妙。

高立道：“有一次我受了很重的伤，无意间来到这里，那时她父母还没有死，他们为我疗伤，日日夜夜地照顾我，从没有盘问过我的来历，也从没有将我当作歹徒。”

小武道：“所以你以后就常常来？”

高立道：“那时开始我就已将这里当作我自己的家，到了年节时，无论我在哪里，总要想法子赶着回来的。”

小武道：“我了解你这种心情。”

他的脸上也露出了很奇怪的痛苦之色，这看来很开朗的少年，心里也有很多不可与外人道的痛苦和秘密。

高立道：“后来……后来她的父母死了，临终以前，将他们唯一的女儿交托给我，他们并不希望我娶她，只不过希望我能像妹妹般看待她。”

小武道：“可是你娶了她？”

高立道：“现在还没有，但以后——以后我一定会娶她的。”

小武道：“为了报恩？”

高立道：“不是。”

小武道：“你真的爱她？”

高立迟疑着，缓缓道：“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喜欢她，我只知道……只知道她可以使我快乐，可以使我觉得自己还是个人。”

小武道：“那么你为什么还不赶快娶她？”

高立又沉默很久，忽然笑了笑，道：“你想不想喝我们的喜酒？”

小武道：“当然想！”

高立坐了起来，眼睛里忽然发出了光，道：“你肯不肯在这里多留几天？”

小武道：“反正我也已无处可去。”

高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道：“好，我一定请你喝喜酒。”

小武也跳了起来，用力拍他的肩，道：“我一定等着喝你的喜酒。”

高立道：“我明天就跟大象去准备。”

小武道：“大象？”

高立道：“大象就是刚才替我们烧饭的那个独臂老人。”

小武道：“他——他又是个怎么样的人呢？”

高立笑得很神秘，道：“你看呢？”

小武道：“我看他一定是个怪人，而且一定有段很不平凡的历史。”

高立道：“你看过他用斧头没有？”

小武道：“看过。”

高立道：“你觉得他手上的功夫如何？”

小武道：“好像并不在你我之下。”

高立道：“你眼光果然不错。”

小武道：“他究竟是谁？怎么会到这里来的？为什么对你特别尊敬？”

高立又笑了笑，道：“这些事你以后也许会慢慢知道的。”

小武道：“你现在为什么不告诉我？”

高立道：“因为我答应他，绝不将他的事告诉任何人。”

小武道：“可是我……”

这句话没有说完，他身子突然腾空而起，箭一般向山坡的一丛月季花里蹿了过去。

他的身法轻巧而优美，而且非常特殊。

花丛中仿佛有人低声道：“好轻功，果然不愧为名门之子。”

小武的脸色变了变，低叱问道：“阁下是什么人？”

喝声中，他已蹿入花丛，正是刚才那人声发出来的地方。

他没有看见任何人。

花丛里根本连个人影都没有！

星月在天，夜色深沉。

高立也赶了过来，皱眉道：“是不是七月十五的人又追到这里来了？”

小武道：“只怕不是。”

高立道：“你怎么知道不是？”

小武没有回答。

他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仿佛有些惊讶，又仿佛有些恐惧。

既然他算准不是那组织中的人追来，又为什么要恐惧？

高立虽然想不通，也没有再问。

他知道小武若是不愿说出一件事，无论谁也问不出的。

小武沉默了很久，忽又问道：“大象呢？”

高立道：“只怕已睡了。”

小武道：“睡在哪里？”

高立道：“你想找他？”

小武勉强笑了笑，道：“我……我能不能去找他聊聊？”

高立也笑了笑，道：“你难道看不出他是个很不喜欢聊天的人？”

小武目光闪动着，目中的神色更奇特，缓缓道：“也许他喜欢跟我聊天呢。”

高立凝视着他，过了很久，终于点点头，道：“也许这世上奇怪的事本就多得很。”

02

大象并没有睡。

他开门的时候，脚上还穿着鞋子，眼睛里也丝毫没有睡意。

没有睡意，也没有表情。

他无论看着什么人，都好像在看着一块木头。

高立笑了笑，道：“你还没有睡？”

大象道：“睡着的人不会开门。”

他说话很慢，很生硬，仿佛已很久没有说过话，已不习惯说话。

高立却显得很惊讶，仿佛也已有很久没有听到过他说话。

屋子里很简陋，除了生活上必需之物外，什么别的东西都没有。

他过的简直是种苦行僧的生活。

小武只觉得这里恰巧和双双的屋里成了极鲜明的对比，就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这魁伟、健壮、坚强、冷酷的独臂老人，也和双双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若没有非常特别的原因，这么样两个人是绝不会生活在一起的。

大象已经拉开张用木板钉成的凳子，说道：“坐。”

屋里一共只有这么样一张凳子，所以小武和高立都没有坐。

小武站在门口，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这老人，忽然道：“你以前见过我？”

大象摇摇头。

小武道：“可是你认得我。”

大象又摇摇头。

高立看着他，又看看小武，笑道：“他既未见过你，怎么会认得你？”

小武道：“因为他认得我的轻功身法。”

高立道：“你的轻功身法难道和别人有什么不同？”

小武道：“有。”

高立道：“我怎么看不出？”

小武道：“因为你年纪太轻。”

高立道：“你难道已经很老了？”

小武笑了笑，只笑了笑。

高立又问道：“就算你轻功身法和别人不同，他也没看过。”

小武道：“他看过。”

高立道：“几时看过的？”

小武道：“刚才。”

高立道：“刚才？”

小武又笑了笑，什么话都没有说，眼睛却在看着大象脚上的鞋子。

鞋子上的泥还没有干透。

最近的天气一直很好，只有花畦中的泥是湿的，因为每天黄昏后，大象都去浇花。

但若是黄昏时踩到的泥，现在就应该早已干透了。

高立并不是反应迟钝的人，立刻明白刚才躲在月季花丛中的人就是他。

“是你？”

大象并没有否认。

高立道：“你真的认得他？”

大象也没有否认。

高立道：“他是谁？你怎么认得他的。”

大象没有直接回答这句话，却转过头，冷冷地看着小武，道：“你为什么还不回去？”

小武脸色仿佛又变了变，道：“回去？回到哪里去？”

大象道：“回你的家。”

小武并没有问：“你怎么知道我家在哪里？”他反而问：“我为什么要回去？”

大象道：“因为你非回去不可。”

小武又问了一句：“为什么？”

大象道：“因为你的父亲只有你这么样一个儿子。”

小武身子突然僵硬，就像是突然被一根钉子钉在地上。

他眼睛盯着这老人，过了很久，才一字字道：“你不是大象。”

高立悠然说道：“他当然不是大象，他是一个人。”

小武不理他，还是盯着这老人，道：“你是邯郸金开甲。”

老人面上还是全无表情。

高立却已忍不住失声道：“金开甲？‘大雷神’金开甲？”

小武道：“不错！”

他淡淡地笑了笑，接着道：“你刚才不肯告诉我他的来历，只因为你根本也不知道他是谁。”

高立叹了口气，苦笑道：“我的确不知道他就是大雷神。”

小武道：“除了金老前辈外，普天之下，还有谁能将斧头运用得那么巧妙？”

金开甲突然冷冷地说道：“只可惜你年纪也太轻了，还没有见过二十年前的‘风雷神斧’是个什么样子。”

小武道：“可是我听说过。”

金开甲道：“你当然听说过，有耳朵的人都听说过。”

他脸上虽然还是全无表情，言辞间却已显露出一种慑人的霸气。

小武淡淡道：“但是我却没有想到过，叱咤风云，不可一世的大雷神，竟会躲在这里替人家劈柴。”

这句话里仿佛有刺。

金开甲脸上突然起了种奇异的变化，也像是突然被根钉子钉住。

过了很久，他才一字字缓缓道：“那当然要多谢你们家的人。”

这句话里仿佛有刺。

小武道：“你只怕也从来没有想到，居然会在这里看见我。”

金开甲道：“的确没有。”

小武冷笑道：“就在十年前，大雷神还号称天下武功第一，今天见了我，为什么不杀了我？”

金开甲道：“我不杀你。”

小武道：“为什么？”

金开甲道：“因为你是我救命恩人的朋友。”

小武道：“谁是你的救命恩人？”

高立突然道：“我。”

小武很惊奇，道：“你？你救了大雷神？”

高立苦笑道：“我并没有想到我救的是天下第一武林高手。”

金开甲冷冷道：“那时我已不是天下第一武林高手，否则又怎么被那几个竖子所欺。”

他冷漠的眼睛里突又露出一丝愤怒之色，过了很久，才接着道：“自从泰山一役，伤在你父亲手里之后，我就已不再是天下武林第一高手。”

小武道：“他破了你的‘重楼飞血’？”

金开甲道：“没有，没有人能够破得了重楼飞血。”

小武道：“他虽然断了你一只手，但你还剩下一只右手。”

金开甲冷笑道：“你毕竟年纪太轻，竟不知大雷神用的是左手斧。”

小武怔住。

过了很久，他突又问道：“你在这里天天劈柴，为的就是要练右手斧？”

金开甲道：“你不笨。”

小武道：“你已练了多久？”

金开甲道：“五年。”

小武道：“现在你右手是否已能和左手同样灵巧？”

金开甲闭上嘴，拒绝回答。

没人会将自己武功的虚实，告诉自己仇家的。

高立叹了口气，道：“难怪你冬天劈柴，夏天也劈柴，现在我总算明白了！”

他转向小武，笑了笑，道：“现在我总算也知道你是谁。”

小武道：“哦！”

高立道：“你不是姓武，你是姓秋，叫作秋凤梧。”

小武也笑了笑，道：“想不到你居然知道我名字。”

高立道：“昔年‘孔雀山庄’秋老庄主，在泰山绝顶决斗天下第一高手大雷神，这一战连没有耳朵的人只怕都听说过。”

秋凤梧也不禁叹息，道：“那一战当真可算是惊天地而泣鬼神。”

高立微笑道：“所以孔雀山庄庄主的名字，我当然也听说过。”

秋凤梧凝视着他，道：“秋凤梧也好，小武也好，反正都是你的朋友。”

高立道：“当然是。”

秋凤梧道：“而且永远都是。”他忽然转向金开甲，道，“但我们并不是朋友，现在不是，以后也不是。”

金开甲道：“当然不是。”

秋凤梧道：“所以你若要找孔雀山庄复仇，随时都可以向我出手。”

金开甲冷冷地道：“我为什么要找孔雀山庄复仇？”

秋凤梧道：“你不想报复？”

金开甲道：“不想。”

秋凤梧道：“为什么？”

金开甲道：“那一战本是公平决斗，生死俱无怨言，何况我不过断了一只手。”

他忽然长叹了一声，慢慢地接着道：“秋老头本可要我命的，但他却只要了我一只手，我若一定要报复，是报恩，不是报仇。”

秋凤梧看着他，仿佛很惊讶，又仿佛很佩服，终于长叹了一声，道：“难怪家父常说，大雷神是条了不起的男子汉，胜就是胜，败就败，就凭这一点，江湖中已没有几个人能比得上。”

金开甲冷冷地道：“的确没有几个人能够比得上。”

秋凤梧道：“家父虽然胜了前辈，但大雷神却还是天下第一高手。”

金开甲道：“不是。”

秋凤梧道：“是，因为家父并不是以武功胜了前辈，而是用暗器。”

金开甲沉下了脸，厉声道：“暗器难道不是武功？——你难道看不起暗器？”

秋凤梧道：“我……”

金开甲道：“刀剑是武器，暗器也是武器，我用风雷斧，他用孔雀翎，他能避开我的风雷斧，我避不开他的孔雀翎，就是他胜了，无论谁也不能说他胜得不公平，你更不能。”

秋凤梧垂下头，脸上却反而现出神采，道：“是，是我错了。”

金开甲道：“你知道错了，就该快回去。”

秋凤梧道：“我现在还不能回去。”

金开甲道：“为什么？”

秋凤梧笑了笑道：“因为我还等着要喝高立的喜酒。”

酒在桌上。

每个人在心情激动之后，好像都喜欢找杯酒喝喝。

秋凤梧举杯叹道：“英雄毕竟是英雄，好像永远都不会老的，我实在想不到大雷神直到今日还有那种顶天立地的豪气。”

高立叹道：“但这些年来，他日子的确过得太苦，我几乎从未看见他笑过。”

秋凤梧笑道：“但他想到你要请我们喝喜酒时，他却笑了。”

高立道：“所以这喜酒我更非请不可。”

秋凤梧道：“我也非喝不可。”

高立笑道：“世上可有几个人能请到大雷神和孔雀山庄的少庄主来喝他的喜酒。”

秋凤梧举杯一饮而尽，突然重重放下酒杯，道：“我不是孔雀山庄的少庄主。”

高立愕然道：“你不是？”

秋凤梧道：“我不是，因为我不配。”

他又满倾一杯，长叹道：“我只配做杀人组织中的刽子手。”

高立叹了口气，道：“我实在也想不通，你怎么会入‘七月十五’的？”

秋凤梧凝视着手里的酒杯，缓缓道：“因为我看不起孔雀翎，看不起以暗器博来的名声，我不愿一辈子活在孔雀翎的阴影里，就像是个躲在母亲裙下的小孩子，没出息的小孩子。”

高立道：“所以你想要凭你自己的本事，博你自己的名声。”

秋凤梧点点头，苦笑道：“因为我发现江湖中尊敬孔雀山庄，并不是尊敬我们的人，而是尊敬我们的暗器，若没有孔雀翎，我们秋家的人好像就不值一文。”

高立道：“没有人这么想。”

秋凤梧道：“但我却不能不这么样想，我加入‘七月十五’，本是为了要彻底瓦解这组织，我一直在等机会。”

他又叹息一声，道：“但我后来才发现，纵然能瓦解‘七月十五’也没有用。”

高立道：“为什么？”

秋凤梧道：“因为‘七月十五’这组织本身，也只不过是个傀儡而已，幕后显然还有股神秘而强大的力量在支持它、指挥它。”

高立慢慢地点了点头，脸色也变得很沉重，道：“你猜不出是谁在指挥它？”

秋凤梧目光闪动，道：“你已猜出了？”

高立道：“至少已猜中七成。”

秋凤梧道：“是谁？”

高立迟疑着，终于慢慢地说出了三个字：“青龙会。”

秋凤梧立刻用力拍桌子，道：“不错，我猜也一定是青龙会。”

高立道：“一年有三百六十五天。”

秋凤梧道：“从正月初一到除夕，恰巧是三百六十五天。”

秋凤梧道：“七月十五只不过是他们其中一个分舵而已。”

两人突然不说话了，脸色却更沉重。

“七月十五”组织之严密，手段之毒辣，力量之可怕，他们当然清楚得很。

但“七月十五”却只不过是青龙会三百六十五处分舵之一。

青龙会组织之强大可怕，也就可想而知。

秋凤梧终于长叹道：“据说青龙老大曾经向人夸口，只要阳光能照得到的地方，就有青龙会的力量存在。”

高立道：“他还说只要海未枯，石未烂，青龙会就不会毁灭。”

秋凤梧握紧双拳，道：“只可惜我们连青龙老大是谁都不知道。”

高立道：“没有人知道？”

03

双双起来得很早。

是高立扶她起床的，现在他们已到后面的山坡上摘花去了。

他们当然有很多话要说。昨天晚上，他们说话的机会并不多。

秋凤梧站在院子里，享受着这深山清晨中新鲜的风和阳光。

他本来很想去帮忙金开甲做早饭的，但却被赶了出来。

“出去，当我做事的时候，不喜欢有人在旁边看。”

看着这位叱咤一时的绝代高手拿着锅铲炒蛋，实在也并不是件愉快的事，那实在令人心里很不舒服。

但金开甲自己却丝毫没有这种感觉。

“我做这些事，只因为我喜欢做，做事可以使我的手灵巧。”

“武功本就是入世的，只要你肯用心，无论做什么事的时候，都一样可以锻炼你的武功。”

现在秋凤梧反复咀嚼着这几句话，就好像在嚼着枚橄榄，回味无穷。

他现在才明白金开甲为什么能成为天下武林第一高手。

早饭已经摆在桌上，他们正在等高立和双双回来。

金开甲又开始劈柴。

秋凤梧静静地在旁边看着，只觉他劈柴的动作说不出的纯熟优美。

武学的精义是什么？

只有四个字——专心、苦练。

其实这四个字也同样适于世上的每一件事。

无论你做什么，若要想出人头地，就只有专心、苦练。

“你可知道谁是自古以来，使用斧头的第一高手？”

“不知道。”

“鲁班。”

“他只不过是个巧手的工匠而已。”

“可是他每天都在用斧头，对于斧的性能和特质，没有人能比他知道得更多，斧已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他用斧就好像运用手指一样灵活。”

熟，就能生巧。

这岂非也正是武学的精义。

秋凤梧长长叹息，只觉得金开甲说的这些话，甚至比一部武功秘籍还有价值。

这些话也绝不是那些终日坐在庙堂上的宗主大师们，所能说得出的。

阳光遍地，远山青翠。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婆，左手拄着根拐杖，右手提着个青布包袱，沿着小溪踽踽独行，腰弯得就像是个虾米。

秋凤梧道：“这附近还有别的人家？”

金开甲道：“最近的也在三五里外。”

秋凤梧不再问了，老太婆却已经走到院子外，喘息着，赔着笑脸，道：“两位大爷要不要买几个鸡蛋？”

秋凤梧道：“鸡蛋新鲜不新鲜？”

老太婆笑道：“当然新鲜，不信大爷你摸摸，还是热的哩。”

她走进来，蹲在地上，解开青布包袱。

包袱里的鸡蛋果然又大又圆。

老太婆拾起了一枚，道：“新鲜的蛋生吃最滋补，用开水冲着吃也……”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突听“嗖”的一声，一根弩箭已穿入了老太婆的背。

老太婆的脸骤然扭曲，抬起来，似乎想将手里的蛋掷出，但人已倒了下去。

接着，就有条黑衣人影从山坳后蹿出，三五个起落，已掠入院子，什么话都不说，一把抄起了老太婆的鸡蛋，远远掷出，落入小溪。

只听“轰”的一声，溪水四溅。

黑衣人这才长长吐出口气，道：“好险。”

秋凤梧脸色已变了，似已连话都说不出。

黑衣人转过脸向他勉强一笑，道：“阁下已看出这老太婆是什么人了吗？”

秋凤梧摇摇头。

黑衣人压低声音，道：“她就是‘七月十五’派来行刺的。”

秋凤梧变色道：“七月十五？阁下你……”

黑衣人道：“我……”

他一个字刚说出，身子突也一阵扭曲，脸已变形，嘴角也流出鲜血。

血一流出来，就变成黑的。

金开甲脸色也变了，抛下斧头赶来。

黑衣人已倒下，两只手捧着肚子，挣扎着道：“快……快，我身上的木瓶中有解药……”

金开甲正想过去拿，秋凤梧却一把拉住了他。

黑衣人的神情更痛苦，哽声道：“求求你……快，快……再迟就来不及了。”

秋凤梧冷冷地看着他，冷冷道：“解药在你身上，你自己为何不拿？”

金开甲怒道：“你难道看不出他已不能动了，我们怎能见死不救？”

秋凤梧冷笑道：“他死不了的。”

黑衣人的脸又一阵扭曲，突然箭一般从地上蹿起，扬手打出了七点乌星。

那老太婆竟也从地上跳了起来，一挥手，掷出了两枚鸡蛋。

秋凤梧没有闪避，反而迎了上去，两枚蛋忽然已到了他手里，滑入他衣袖。

老太婆凌空翻身，倒蹿而出，忽然发现秋凤梧已到了她面前。

她双拳齐出，双峰贯耳。

但秋凤梧的手掌却已自她双拳中穿过，她的拳头还未到，秋凤梧的手掌已拍在她胸膛上。

轻轻一拍。

老太婆的人就像是被这只手掌粘住，双臂刚刚垂下，人也不能动了。

然后她就听到一阵骨头断裂的声音。

金开甲用一条手臂挟住了那黑衣人，夹紧，放松，黑衣人忽然间就像是一堆泥般倒了下去，断裂的肋骨斜斜刺出，穿破了衣裳。

鲜血慢慢地在地上散开，慢慢地渗入地中。

金开甲凝视着，目光带着种深思之色，就仿佛这一生从未见人流血一样。

老太婆不停地颤抖。

也不知是因为秋凤梧这种奇特的掌力，还是因为那骨头碎裂的声音，她忽然恐惧得像是个刚从噩梦中惊醒的孩子。

秋凤梧一把揪住她苍苍白发，用力拉下来，带着她的脸皮一起拉了下来，就露出了另一张脸。

一张瘦小、蜡黄、畏怯，但却十分年轻的脸。

秋凤梧冷冷地看着他，道：“你是新来的？”

这人点点头。

秋凤梧道：“你知道我是谁？”

这人舔了舔发干的嘴唇，道：“我……我听说过。”

秋凤梧道：“那么你就该知道，我至少有三十种法子可以让你后悔为什么要生下来。”

这人勉强点了点头，脸上已无人色。

秋凤梧道：“所以你最好还是说实话。”

这人道：“我说……我说。”

秋凤梧道：“你们来了几个人？”

这人道：“六个。”

秋凤梧道：“都是些什么人？”

这人道：“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秋凤梧道：“他们的人在哪里？”

这人道：“就在山那边，等着我们……”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突然又听见一阵骨头碎裂的声音。

他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

秋凤梧已转过身，没有再看一眼。

他杀人从不再多看一眼。

金开甲却还在凝视着地上的鲜血，突然道：“我已有六年未曾杀过人。”

秋凤梧道：“六年的确已不算短。”

金开甲道：“我十三岁时开始杀人，直到今天，我才知道杀人是件令人作呕的事。”

秋凤梧叹了口气，道：“只不过那还是比被杀好些。”

金开甲霍然抬起头，盯着他，道：“你怎知他们是来杀你的？”

秋凤梧苦笑道：“只因为我以前也做过跟他们一样的事。”

金开甲还想再问，已听到双双的声音：“你以前做过什么事？”

双双倚着高立的肩，站在阳光下。

高立的脸色苍白而紧张，但双双脸上却带着比阳光还灿烂的笑容。

秋凤梧从未想到她看来也会变得如此美丽。

世上又还有什么比欢愉和自信更能使一个女人变得美丽呢？

秋凤梧正不知怎么回答她的话，双双却又在问：“我刚才好像听见你们在说杀人？”

秋凤梧终于勉强笑了笑，道：“我们刚才在说故事。”

双双嫣然问道：“什么故事？我最喜欢听故事了。”

秋凤梧道：“但这故事却不好听。”

双双道：“为什么？”

秋凤梧道：“因为这故事中，有人在杀人。”

双双脸上似也有了阵阴影，凄然道：“为什么有些人总是要杀人呢？”

秋凤梧缓缓道：“这也许只因为他们若不杀人，别人就要杀他们。”

双双慢慢地点了点头，神色更凄凉，忽又皱眉道：“这里怎么有血腥气？”

金开甲道：“我刚才杀了一只鸡。”

住在山林中的人，家家都有养鸡。

最愚蠢的人，也不会长途跋涉，拿鸡蛋到这种地方来卖的。

无论中了什么样的毒，从嘴角流出来的血也不可能立刻变成黑的，更不可能在毒发倒地时，还能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这并不是因为“七月十五”杀人的计划有欠周密。

这只因定计的人，从未到过这里偏僻的山林，只因来的这两个人，还是第一次参加杀人行动。

而他们遇着的，偏偏是经验丰富的老手。

何况这次行动到现在还没有完全失败。

后面还有四个人。

真正可怕的是这四个人。

04

饭总要吃的，秋凤梧反而吃得特别多。

这一顿吃过后，下一顿就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吃了。

他希望高立也多吃些。

但高立却一直在看着双双，目中充满了忧虑之色。

他显然有很多话要问秋凤梧，却又不能在双双面前问出来。

饭桌上只有双双是愉快的。

知道得愈少，烦恼忧虑就愈少，所以有时无知反而是幸福的。

双双忽然道：“今天你们怎么不喝酒？”

秋凤梧勉强笑道：“只有真正的酒鬼，白天才喝酒。”

双双道：“你们还不是真正的酒鬼？”

秋凤梧道：“幸好还不是。”

双双垂下头，忽又轻轻道：“若是喜酒呢？”

秋凤梧心里好像突然被刺了一针。

喜酒，他们岂非本在等着喝高立的喜酒？

他抬起头，就发现高立的手在颤抖，一张脸已苍白如纸。

没有喜酒了。

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血！也许是别人的血，也许是自己的血，流不尽的血。

你手上只要沾着一点血腥，这一生就永远要在血腥中打滚。

秋凤梧正在喝汤，只觉得这汤也又酸又腥，就好像血一样。

双双的脸上，却已泛起了红晕，幸福而羞涩的红晕。

她垂着头，轻轻道：“刚才……刚才他已跟我说了，他说你们也都已知道。”

秋凤梧茫然道：“我们都已知道。”

双双红着脸，嫣然道：“我以为你们一定会恭喜我们的。”

秋凤梧道：“恭喜恭喜。”

他只觉得嘴里满是苦水，吞也吞不下去，吐也吐不出。

他知道高立心里一定比他更苦。

双双道：“既然有事值得恭喜，你们为什么不喝杯酒呢？”

高立忽然站起来，道：“谁说我们不喝酒，我去拿酒去。”

双双嫣然道：“今天我也想喝一点，我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

高立道：“我也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

他虽已站起来，但身子却似已僵硬。

院子里的尸身还没有埋葬，正在阳光下逐渐干瘪萎缩。

追杀他们的人已经在路上，随时随刻都可能出现。

她平静幸福的生活，眼见就要毁灭，连生命都可能毁灭，可是她这一生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

高立只觉得面颊冰冷，眼泪已沿着面颊，慢慢地流了下来……

秋凤梧实在不忍再看高立面上的表情，也不忍再看双双。

他生怕看了之后，自己也会哭。

金开甲一直扒着饭，一口一口咽下去，忽然放下筷子站起来道：“我出去一趟。”

秋凤梧道：“到哪里去？”其实他根本不必问的。

他当然知道金开甲是要去为他们挡住那些人。

金开甲道：“我出去走走。”

秋凤梧道：“我们一起去。”

双双道：“你们要出去？酒还没有喝哩。”

秋凤梧勉强笑道：“酒可以等我们回来再喝，我们去找些新鲜的竹笋来烧鸡。”

高立忽然笑了笑，淡淡道：“你们不必去了，竹笋已在院子里。”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出奇，平静得可怕。

秋凤梧回过头，一颗心也立刻沉了下去。

四个人已慢慢地走入了院子。

05

阳光灿烂，百花齐放。

多么好的天气。

第一个人慢慢地走进来，四面看了一眼，喃喃道：“好地方，真是好地方。”

这人的脸很长，就像马的脸，脸上长满了一粒粒豌豆般的疙瘩，眼睛里布满血丝。

有些人天生就带着种凶相，他就是这种人。

院子里有个树桩。

他慢慢地坐下来，“锵”地，拔出了一柄沉重的鬼头刀。

他就用这把刀开始修他的指甲。

三十七斤重的鬼头刀，在他手里轻得就像是柳叶一样。

高立认得他，他叫毛战。

“七月十五”这组织中，杀人最多的就是他。

他每次杀人时都已接近疯狂，一看到血，就完全疯狂。

若不是因为他已到滇境去杀人，上次刺杀百里长青的行动，一定也有他。

第二个慢慢地走进来，也四面看了一眼，道：“好地方，能死在这地方真不错。”

这人的脸是惨青色的，看不见肉，鼻如鹰钩，眼睛也好像专吃死尸的兀鹰一样。

他手里提着柄丧门剑，剑光也像他的脸一样，闪着惨青色的光。

他看来并没有毛战凶恶，但却更阴沉——阴沉有时比凶恶更可怕。

院子里有棵榕树。

他一走进来，就在树荫下躺了下去，因为他一向最憎恶阳光。

高立不认得他，却认得他的剑。

“阴魂剑”麻锋。

“七月十五”早已在吸收这个人，而且花了不少代价，他当然是值得的。

他从不轻易杀人，甚至很少出手。

可是他要杀的人，都已进了棺材。

他杀人时从不愿有人在旁边看着，因为有时连他自己都觉得他用的法子太残酷。

“你若要杀一个人，就得要他变作鬼之后，都不敢找你报复。”

第三个人高大得已有些臃肿，但脚步很轻，比猫还轻。

高立当然也认得他，这人竟是丁干。

他慢慢地走了进来，四面看了一眼，悠然道：“好地方，真是个好地方，能在这地方等死，福气真不错。”

他也坐下来，用手里弯刀修胡子。

他跟毛战本是死党，一举一动都在有意无意间模仿着毛战。

若说他这人还有个朋友，就是毛战。

第四个看来很斯文，很和气，白白净净的脸，胡子修饰得干净而整齐。

他背负着双手，施施然走了进来，不但脸上带着微笑，眼睛也是笑眯眯的。他没有说话，身上也没有兵器，他看来就像是个特地来拜访朋友的秀才。

但高立和秋凤梧看见这个人，却忽然觉得有阵寒意自足底升起，好像这人远比毛战、麻锋、丁干加起来还要可怕很多。

因为他们认得他，他就是“七月十五”这组织的首领，“幽冥才子”西门玉。

高立在这组织已逾三年，但却从未见过西门玉亲自出手。

据说他杀人很慢，非常慢，据说他有一次杀一个人竟杀了两天，据说两天后这人断气时，谁也认不出他曾经是个人了。

但这些当然只不过是传说，相信的人并不多。

因为他实在太斯文、太秀气，而且文质彬彬，温柔有礼。

像这么样一个斯文人，怎么会杀人呢？

现在他还笑眯眯地站在院子里等，既不着急，也没有发脾气，好像就算要他再等三天三夜也没关系。

但高立和秋凤梧却知道现在他们已到了非出去不可的时候。

他们对望了一眼。

秋凤梧悄悄地从墙上摘下了他的剑。

高立慢慢地从墙角抄起他的枪。

双双忽然道：“外面又有人来了，是不是你请来喝喜酒的朋友？”

高立咬了咬牙，道：“他们不是朋友。”

双双道：“不是朋友，是什么人？”

高立道：“是强盗。”

双双脸色变了，仿佛立刻就要晕倒。

高立心里又是一阵酸楚，柔声道：“我叫大象扶你回房去歇一歇，我很快就会将强盗赶跑的。”

双双道：“真的很快？”

高立道：“真的。”

他勉强忍耐着，不让泪流下。

他希望这是自己最后一次骗她。

也许这真的是最后一次了。

06

毛战还在修指甲，丁干还在修胡子，麻锋躺在树荫下，更连头都没有抬起。

在他们眼中，“小武”和高立已只不过是两个死人。

但西门玉却迎了上去，笑容温柔而亲切，微笑着道：“你们这两天辛苦了？”

秋凤梧居然也笑了笑，道：“还好。”

西门玉道：“昨天睡得好不好？”

秋凤梧道：“我们倒还睡得着，吃得饱。”

西门玉又笑了，道：“能吃能睡就是福气。上次我给你们的银子，你们花光了吗？”

秋凤梧道：“还有一点。”

西门玉笑道：“当然还有，我早就听说百里长青是个很大方的人。”

秋凤梧道：“不错，他给了我们每个人五万两，想不到救人比杀人赚的钱还多。”

西门玉点点头，道：“这倒提醒了我，我以后只怕也要改行了。”

秋凤梧道：“现在呢。”

西门玉微笑着说道：“现在我还想免费杀几个人。”

秋凤梧叹了口气，道：“我本该也免费杀个人的，只可惜他的皮太厚了，我也懒得费力气。”

西门玉道：“你是说丁干？”

秋凤梧道：“我只奇怪皮这么厚的人，胡子是怎么长出来的。”

西门玉道：“他的确厚颜无耻，而且还杀了两个伙伴，你猜我要怎么样对付他？”

秋凤梧道：“猜不出。”

西门玉道：“我准备赏给他五百两银子，因为他总算活着回去将你们的行踪告诉了我。”

他笑了笑，悠然道：“你看，我赏罚是不是一向公平得很？”

秋凤梧道：“的确公平得很。”

西门玉忽然又叹了口气，说道：“我知道你现在陪我聊天，不过是在等机会杀我，我始终认为你是最懂得怎么样杀人的一个人，所以我实在替你可惜。”

秋凤梧道：“你还知道什么？”

西门玉道：“我也知道你们一定会在这里等着我的。”

秋凤梧道：“为什么？”

西门玉道：“因为带着个女人走路，总是不太方便，这女人偏偏又是丢不下的。”

他忽然向高立笑了笑，道：“你说对不对？”

高立冷冷道：“对极了。”

西门玉微笑道：“久闻嫂夫人是位天仙般的美人，你为什么不请出来让我们见见？”

高立道：“她只见人，不见你们这种……”

他身子突然僵硬，声音立刻嘶哑。

因为他已听到了双双的脚步声。

双双已挣扎着，走了出来，正在不停地喘息。

每个人的眼睛都突然睁大了，就像是突然看见一个有三条腿的人。

毛战突然大笑，道：“你们看见了没有，这就是高立的女人。”

丁干大笑道：“这是个女人么？这简直是个妖怪，不折不扣的妖怪。”

毛战道：“如果谁要我娶这种妖怪，我情愿去做和尚，情愿一头撞死。”

高立的脸已因痛苦而扭曲变形。

他不敢再回头去看双双。

他突然像一条负伤的野兽般冲了出去——

他宁可死，宁可死一千次、一万次，也不愿让双双受到这种打击。

第四章　命　运

01

刀法、剑法的名家，常常会认为用双刀双剑是件很愚蠢，甚至很可笑的事。

在枪法的名家眼中看来，双枪简直就不能算是一种枪。

因为武功也正如世上很多别的事一样，多，并不一定就是好。

一个手上长着七根指头的人，并不见得能比只有五根指头的人更精于点穴。

真正精于点穴的人，只要用一根手指就已足够了。

可是用双刀双剑的人，也有他们的道理。

“人明明有两只手，为什么只用一件武器？”

无论哪种道理比较正确，现在却绝不会有人认为高立是可笑的。

他的双枪就像是毒龙的角，飞鹰的翼。

他从西门玉面前冲了过去，他的枪已飞出，这一枪飞出，就表示血战已开始。

但秋凤梧还是没有动，因为西门玉也没有动，甚至连看都没有去看高立一眼。

他眼睛一直在盯着秋凤梧的手，握剑的手。

秋凤梧已可感觉到自己的手上沁着冷汗。

西门玉忽然笑了笑，道：“我若是你，现在就已将这柄剑放下来。”

秋凤梧道：“哦！”

西门玉道：“因为你若放了这柄剑，也许还有活下去的机会。”

秋凤梧道：“有多少机会？”

西门玉道：“并不多，但至少总比完全没有机会好些。”

秋凤梧道：“高立已完全没有机会。”

西门玉道：“他枪法不错，在用枪的高手中，他几乎已可算是最好的一个。”

秋凤梧道：“你说得很公平。”

西门玉道：“我看过他的枪法，也看过他杀人，世上绝没有人能比我更了解他的武功。”

秋凤梧道：“我知道你一定很注意他。”

西门玉道：“我也很了解毛战和丁干。”

秋凤梧道：“你认为他们已足够对付高立？”

西门玉道：“至少已差不多。”

秋凤梧道：“我呢？”

西门玉道：“我当然也很了解你。”

秋凤梧道：“你和麻锋已足够对付我。”

西门玉微笑道：“已嫌多了。”

秋凤梧道：“你算准了才来的？”

西门玉道：“要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若没有十拿九稳的把握，我怎么会来。”

秋凤梧突然长长吐出口气，就好像一个漂流在大海上，已经快要淹死的人，突然发现了陆地一样。

“十拿九稳的西门玉毕竟还是算错了一次。”

他没有将金开甲算进去。

他当然做梦也不会想到，昔年威震天下的大雷神也在这里。

“无论是多与少的错误，都可能会是致命的错误。”

他这次犯的错误可真是大得要命。

秋凤梧慢慢地点了点头，道：“你的确算得很准，你们四个人的确已是足够对付我们两个。”

现在他虽然没有看见金开甲，但他却知道金开甲一定会在最适当的时候出现的。

他几乎忍不住要笑出来。

双枪飞舞，闪动的银光，映在他脸上，他看来从未如此轻松过。

西门玉盯着他的脸，忽又笑了笑，道：“我知道这里还有一个人。”

秋凤梧道：“你知道？”

西门玉淡淡地道：“所以我们来的人也不止四个。”

秋凤梧叹了口气，道：“我虽然没有看见，但总算早已想到了。”

西门玉道：“哦！”

飞舞的刀和枪就在他的身后，距离他还不及两尺。

刀枪相击，不时发出惊心动魄的声音，凛冽的刀风，已使他的发髻散乱。

但是他脸上却连一根肌肉都没有颤动。

秋凤梧也不能不佩服，他也从未见到过如此镇静的人。

他也笑了笑，道：“还有别的人呢？是不是在后面准备放火？”

西门玉道：“是。”

秋凤梧道：“先放火隔断我的退路，再绕到前面来和你前后夹击。”

西门玉道：“你好像也很了解我。”

秋凤梧道：“我学得快。”

西门玉叹道：“你本来的确可以做我的好帮手的。”

他目光忽然从秋凤梧的身上移开，移到双双身上。

双双还站在门口，站在阳光下。

她纤细瘦弱的手扶着门，仿佛随时都可能倒下去。

可是她没有倒下去。

她身子似已完全僵硬，脸上也带着种无法形容的表情。

她虽然没有倒下去，但她整个人却似已完全崩溃。

你永远无法想象那是种多么令人悲痛的姿势和表情。

秋凤梧不忍回头去看她，忽又笑了笑，道：“火起了么？”

西门玉道：“还没有。”

秋凤梧道：“为什么还没有？”

西门玉道：“你在替我着急？”

秋凤梧道：“我只怕他们不会放火。”

西门玉道：“谁都会放火。”

秋凤梧道：“只有一种人不会。”

西门玉道：“死人。”

秋凤梧笑了。

就在这时，西门玉已从他身旁冲过去，冲向双双，一直躺在树荫下的麻锋，也突然掠起，惨碧色的剑光一闪，急刺秋凤梧的脖子。

但也就在这时，屋背后突然飞过来两条人影，“砰”地，跌在地上。

西门玉没有看这两个人，因为他早已算准他们已经是死人——他已看出自己算错了一着。

现在他的目标是双双。

他也看得出高立对双双的感情。

只要能将双双挟持，这一战纵不能胜，至少也能全身而退。

双双没有动，没有闪避。

但她身后却已出现了一个人。

一个天神般的巨人。

金开甲就这样随随便便地站在门口，仿佛完全没有丝毫戒备。

但无论谁都可以看得出，要击倒他绝不是件容易事。

他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一双死灰色的眸子，冷冷地看着西门玉，他并没有出手拦阻，但西门玉的身法却突然停顿，就像是突然撞到一面看不见的石墙上。

这既无表情，也没有戒备的独臂人，身上竟似带着种说不出的杀气。

西门玉眼角的肌肉似已抽紧，盯着他，一字字道：“足下尊姓？”

金开甲道：“金！”

西门玉道：“金？黄金的金？”

他忽然发现这独臂人手里的铁斧，他整个人似也已僵硬。

“大雷神！”

金开甲道：“你想不到？”

西门玉叹了口气，苦笑道：“我算错了，我本不该来的。”

金开甲道：“你已来了。”

西门玉道：“现在我还能不能走？”

金开甲道：“不能。”

西门玉道：“我可以留一只手。”

金开甲道：“一只手不够。”

西门玉道：“你还要什么？”

金开甲道：“要你的命。”

西门玉道：“没有交易？”

金开甲道：“没有。”

西门玉长长叹出口气，道：“好。”

他突然出手，他的目标还是双双。

因为他知道金开甲一定要保护双双的。

保护别人，总比保护自己困难，也许双双才是金开甲唯一的弱点，唯一的空门。

金开甲没有保护双双。

他知道最好的防御，就是攻击，他的手一挥，铁斧劈下。

这一斧简单、单纯、没有变化，没有后着——这一斧已用不着任何变化后着。

铁斧直劈，本是武功中最简单的一种招式。

但这一招却是经过了千百次变化之后，再变回来的。

这一斧已返璞归真，已接近完全。

没有人能形容这一斧那种奇异微妙的威力，也没有人能了解。

甚至连西门玉自己都不能。

他看见铁斧劈下时，已可感觉到冰冷锐利的斧头砍在自己身上。

他听见铁斧风声时，同时也已听见了自己骨头断裂的声音。

他几乎不能相信这是真的。

死，怎么会是这么样一件虚幻的事？既没有痛苦，也没有恐惧。

他还没有认真想到死这件事的时候，突然间，死亡已将他生命攫取。

然后就是一阵永无止境的黑暗。

双双还是没有动，但泪珠已慢慢地从脸上流了下来……

突然间，又是一阵惨呼。

秋凤梧正觉麻锋是个很可怕的对手时，麻锋就犯了个致命的错误。

他挥剑太高，下腹露出了空门。

秋凤梧连想都没有去想，剑锋已刺穿了他的肚子。

麻锋的人在剑上一跳，就像是钓钩上的鱼。

他身子跌下时，鲜血才流出，恰巧就落在他自己身上。

他死得也很快。

毛战似已完全疯狂。

因为他已嗅到了血腥气，他疯狂得就像是一只嗅到血腥的饥饿野兽。

这种疯狂本已接近死亡。

他已看不见别的人，只看见高立手里飞舞着的剑。

丁干已在一步步向后退，突然转身，又怔住。

秋凤梧正等在那里，冷冷地看着他，冷冷道：“你又想走？”

丁干舔了舔发干的嘴唇，道：“我说过，我还想活下去。”

秋凤梧道：“你也说过，为了活下去，你什么事都肯做。”

丁干道：“我说过。”

秋凤梧道：“现在你可以为我做一件事。”

丁干目中又露出盼望之色，立刻问道：“什么事？”

秋凤梧道：“毛战是不是你的好朋友？”

丁干道：“我没有朋友。”

秋凤梧道：“好，你杀了他，我就不杀你。”

丁干什么话都没有说，他的手已扬起。

三柄弯刀闪电般飞出，三柄弯刀全都钉入了毛战的左胸。

毛战狂吼一声，霍然回头。

他已看不见高立，看不见那飞舞的银枪。

银枪已顿住。

他盯着丁干，一步步往前走，胸膛上的鲜血不停地往下流。

丁干面上已经全无血色，一步步往后退，嗄声道：“你不能怪我，我就算陪你死，也没什么好处。”

毛战咬着牙，嘴角也已有鲜血沁出。

丁干突然冷笑，道：“但你也莫要以为我怕你，现在我要杀你只不过是举手之劳。”

他的手又扬起。

然后他脸色突然惨变，因为他发现自己双臂都已被人握住。

毛战还是在一步步地往前走。

丁干却已无法再动，无法再退。

秋凤梧的手就像是两道铁箍，紧紧地握住了他的臂。

丁干面无人色，颤声道：“放过我，你答应过我，放我走的。”

秋凤梧淡淡道：“我绝不杀你。”

丁干道：“可是他……”

秋凤梧淡淡道：“他若要杀你，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丁干突然放声惨呼，就像是一只落入陷阱的野兽。

然后他连呼吸声也停顿了。

毛战已到了他面前，慢慢地拔出了一柄弯刀，慢慢地刺入了他胸膛——

三柄弯刀全都刺入他胸膛后，他还在惨呼，惨呼着倒了下去。

毛战看着他倒了下去，突然转身，向秋凤梧深深一揖。

他什么话都没有说。

他用自己手里的刀，割断了自己的咽喉。

没有人动，没有声音。

鲜血慢慢地渗入阳光普照的大地，死人的尸体似已开始干瘪。

双双终于倒了下去。

秋凤梧看着她，就像是在看着一朵鲜花渐渐枯萎……

02

阳光普照大地。

金开甲挥起铁斧，重重地砍了下去，仿佛想将心里的悲愤，发泄在大地里。

大地无语。

它不但能孕育生命，也同样能接受死亡。

鲜花在地上开放时，说不定也正是尸体在地下腐烂的时候。

坟已挖好。

金开甲提起西门玉的尸体，抛了下去。

一个人的快乐和希望是不是也同样如此容易埋葬呢？

他只知道双双的快乐和希望已被埋葬了，现在他只有眼见着它在地下腐烂。

你夺去一个人的生命，有时反而比夺去他的希望仁慈些。

他实在不敢想象，一个已完全没有希望的人，怎么还能活得下去，他自己还活着，就因为他虽然没有快乐，却还有希望，双双呢？他从未流泪，绝不流泪。

但只要一想起双双那本来充满了欢愉和自信的脸，他心里就像是有针在刺着。

现在他只希望那两个年轻人能安慰她，能让她活下去，他自己已老了。

安慰女人，是年轻人的事，老人已只能为死人挖掘坟墓。

他走过去，弯腰提起了麻锋的尸体。

麻锋的尸体竟突然复活。

麻锋并没有死。

腹部并不是人的要害，大多数的腹部被刺穿，却还可以活下去。

认为腹部是要害的人，只不过是种错觉。

麻锋就利用了这种错觉，故意挨了秋凤梧的一剑。

金开甲刚提起了他，他的剑已刺入了金开甲的腰，直没至剑柄。

03

剑还在金开甲身上，麻锋却已逃了。

他把握住最好的机会逃了。

因为他知道高立和秋凤梧一定会先想法子救人，再去追他的。

所以他并没有要金开甲立刻死。

高立和秋凤梧赶出来时，金开甲已倒了下去。

现在他仰躺在地上，不停地喘息着，嗄声问道：“双双呢？”

现在他关心的还是别人。

高立勉强忍耐着心里的悲痛，道：“她身子太弱，还没有醒。”

金开甲道：“你应该让她多睡些时候，等她醒来时，就说我已走了。”

他剧烈地咳嗽着，又道：“你千万不要告诉她我已经死了，千万不要……”

高立道：“你还没有死，你绝不会死的。”

金开甲勉强笑了笑，说道：“死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你们何必作出这种样子来，让我看了实在难受。”

秋凤梧也勉强笑了笑，想说几句开心些的话，却又偏偏说不出来。

金开甲道：“现在这地方你们已绝不能再留下去，愈快走愈好。”

秋凤梧道：“是。”

金开甲道：“高立一定要带着双双走。”

秋凤梧道：“你放心好了，他绝不会抛下双双的。”

金开甲道：“我也希望你答应我一件事。”

秋凤梧道：“什么事？”

金开甲道：“回去，我要你回去。”

秋凤梧咬了咬牙，道：“为什么要我回去？”

金开甲喘息道：“你回去了，他们就绝不会再找到你，因为谁也想不到你会是孔雀山庄的少主人。”

秋凤梧道：“可是……”

金开甲道：“他们找不到你，也就找不到高立，所以为了高立，你也该回去。”

秋凤梧沉默了半晌，忽然道：“我可以带他们一起回去。”

金开甲道：“不可以。”

秋凤梧道：“为什么？”

金开甲道：“孔雀山庄的人很多，嘴也多，看到你带着这么样两个人回去，消息迟早一定会走漏出来的。”

秋凤梧道：“我不信他们真敢找上孔雀山庄去。”

金开甲道：“我知道你不怕麻烦，但我也知道高立的脾气。”

他又咳嗽了好一阵子，才接着道：“他一向是个不愿为朋友惹麻烦的人，你若真是他的朋友，就应该让他带着双双，平平静静地去过他们的下半辈子。”

秋凤梧道：“可是他……”

金开甲道：“他若真的到了孔雀山庄，你们一定全都会后悔。”

秋凤梧道：“为什么？”

金开甲道：“你不必问我为什么，你一定要相信我……”

他挣扎着，连喘息都似已无法喘息。

过了很久，才一字字道：“你若不肯答应我，我死也不会瞑目的。”

秋凤梧握紧双拳，道：“好，我答应你，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金开甲勉强点了点头。

秋凤梧道：“你不能死，绝不能死，只有你活着，我们才能对付青龙会。”

他咬着牙，接着道：“只有等到青龙会瓦解的那一天，我们大家才能过好日子。”

金开甲道：“你们会有好日子过，但却用不着我。”

他又勉强笑了笑，接着道：“你最好记住，要打倒青龙会，绝不是任何人能做到的事，就连孔雀翎的主人都不行。”

秋凤梧道：“你……”

金开甲道：“我更不行，要打倒青龙会，只有记住四个字。”

秋凤梧道：“哪四个字？”

金开甲道：“同心合力。”

“同心合力！”

这四个字就是这纵横一世的武林巨人，最后留下的教训。

他自己独来独往，纵横天下，但他到了临死时，所留下的却是这四个字。

因为这时他才真正了解，世上绝没有任何一种力量，能比得上“同心合力”的。

现在他已说出了他要说的话。

他知道他的死已有价值。

要活得有价值固然困难，要死得有价值更不容易。

04

黄昏。

夕阳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屋角。

两只老鼠从屋角钻出来，大摇大摆，因为它们以为屋里已没有人。

屋里有人，有三个人。

高立和秋凤梧笔直地站在床前，看着犹在沉睡的双双。

老鼠从他们脚下窜过，又窜回。

他们没有动，也没有坐下，他们仿佛在惩罚自己。

所有的不幸，岂非全都是他们两个人造成的？

看着泥土覆盖到金开甲身上时，他们并没有流泪，因为他们已记住金开甲的话。

“死，并不是件了不起的事。”

的确不是。

因为有些人虽然死了，但他的精神却还是永远活着的。

活在人心里。

所以死，并不痛苦，痛苦的是一定要活下去的人。

现在他们看着双双，眼泪反而忍不住要流下来。

双双已醒了。

她一醒过来，就立刻呼唤高立的名字。

高立立刻拉住了她的手，柔声道：“我在这里，我一直都在这里。”

双双道：“我知道——我知道你绝不会留下我一个人走的。”

高立道：“我……我还要你明白一件事。”

双双道：“我已经明白了。”

她脸上忽然又露出鲜花般的微笑，接着道：“我知道你要告诉我，我是天下最美的女人，那些人说的话，全是故意气我的。”

高立道：“他们根本不能算是人，说的也完全不是人话。”

双双道：“我明白。”

她抬起手，轻抚着高立的脸，她自己脸上充满了温柔与怜惜，轻轻接着道：“我也知道你怕我伤心，其实我早已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了，根本就用不着他们来告诉我。”

高立的心突然抽紧，勉强笑道：“但他们说的话，没有一个字是真的。”

双双柔声道：“你以为我真的还是个孩子？你以为我连别人说的话是真是假都分不出？”

高立只觉得自己的心在往下沉，几乎已沉到足底。

双双道：“可是你也用不着怕我伤心，更用不着为我伤心，因为很多年以前，我已经知道我是个又丑又怪的小瞎子。”

她的声音还是很平静，脸上也丝毫没有悲伤自怜的神色，她轻轻地接着说下去：“开始的时候，我当然也很难受，很伤心，但后来我也想开了，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命运，所以每个人也都应该接受他自己的命运，好好地活下去。”

她轻抚着高立的脸，声音更温柔。

“我虽然长得比别人丑些，可是我并不怨天尤人，因为我还是比很多人幸运，我不但有仁慈的父母，而且还有你。”

秋凤梧在旁边听着，喉头也似已哽咽。

他看着双双的时候，目中已不再有怜悯同情之色，反而充满了钦佩和尊敬。

他实在想不到，在这么样一个纤弱畸形的躯壳里，竟会有这么样一颗坚强伟大的心。

高立凄然道：“你既然早已知道，为什么不说出来？”

双双道：“我是为了你。”

高立道：“为我？”

双双道：“我知道你对我好，我希望你在我这里，能得到快乐，但我若说了出来，你就会为我伤心难受了。”

她轻轻叹息了一声，道：“你这么对我，我怎么能让你难受呢？”

高立看着她，泪已流下。

他忽然发现他自己才是他们之间比较懦弱、比较自私的一个人。他照顾她，保护她，也许只不过是为了自己快乐，为了要使自己有个赎罪的机会，为了要使自己的心灵平静。他一直希望能在她的笑容中，清除自己手上的血腥。他一直都在回避，逃避别人，逃避自己，逃避那种负罪的感觉，只有在她这儿，他才能获得片刻休息。

双双柔声道：“所以我希望你不要为我伤心，因为我自己从来就没有为自己伤心过，只要我们在一起时真的很快乐，无论我长得是什么样子都没关系。”

这些话本该是他说的，她自己反而说了出来。

他忽然发觉这些年来，都是她在照顾着他，保护着他，若没有她，他也许早已发疯，早已崩溃。

双双继续道：“现在你是不是已明白了我的意思？”

高立没有再说什么。

他跪了下去，诚心诚意地跪了下去。

秋凤梧看着他们，热泪也已忍不住夺眶而出。

他忽然也发现了一件事。

上天永远是公平的。

它虽然没有给双双一个美丽的躯壳，却给了她一颗美丽的心。

新坟。

事实上，根本没有坟。

泥土已拍紧，而且还从远处移来一片长草，铺在上面。

现在谁也看不出这块土地下曾经埋葬过一位绝代奇侠的尸体。

这是高立和秋凤梧共同的意思，他们不愿再有任何人来打扰他地下的英魂。

也没有墓碑，墓碑在他们心里：“他不是神，是人，一个伟大的人，一个伟大的朋友。”

他那一身惊天动地的武功，也许会被人忘怀，但是他为他们所做的那些事，却一定永远留在他们心里。

黄昏时他们又带着酒到这里来，整整一大坛酒。

他们轮流喝着这坛酒，然后就将剩下来的，全都洒在这块土地上。

高立和双双并肩跪了下去：“这是我们的喜酒。”

“我知道你一直想喝我们的喜酒。”

“我一定会带着她走，好好照顾她，无论到哪里，都绝不再离开她。”

“我一定会要他好好地活着。”

他们知道他一定希望他们好好活着，世上已没有任何事能比这件事更能表示出他们对死者的诚意和尊敬。

然后双双就悄悄地退到一旁，让这两个同生死、共患难的朋友互道珍重。

暮色更浓，归鸦在风林中哀鸣，似乎也在悲伤着人间的离别。

秋凤梧看着高立。

高立看着秋凤梧，世上又有什么样的言辞，能叙述出离别的情绪？

也不知过了多久，秋凤梧终于勉强笑了笑，道：“你知不知道你是个多么有福气的人？”

高立也勉强笑了笑，道：“我知道。”

秋凤梧道：“现在你已用不着我来陪你。”

高立道：“你要回去了？”

秋凤梧道：“我答应过，我一定要回去。”

高立道：“我明白。”

秋凤梧道：“你们呢？”

高立道：“我也答应过，我们一定会好好地活下去。”

秋凤梧道：“你们准备去哪里？”

高立道：“天下这么大，我们总有地方可以去的。”

秋凤梧慢慢地点了点头，道：“但无论你们在哪里，以后一定要去找我。”

高立道：“一定。”

秋凤梧道：“带着她一起来。”

高立道：“当然。”

秋凤梧忽然伸出手，紧紧握住了高立的手，道：“我还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高立道：“你说。”

秋凤梧道：“以后无论你们有了什么困难，你一定要去找我。”

夜色已临。

秋凤梧孤独瘦削的人影，已消失在夜色里。

高立轻轻拥住了双双，只觉得心里又是幸福，又是酸楚。

双双柔声道：“你真是个有福气的人。”

高立点点头。

双双道：“很少有人能交到他这样的朋友。”

高立俯下头，轻吻她的发梢，柔声道：“很少有人能娶到你这样的妻子。”

他的确很幸福，他有个好朋友，也有个好妻子。

无论对什么样的人说来，这都已足够。

但也不知为了什么，他心里竟充满了悲伤和恐惧，一种对未来的悲伤和恐惧。

因为他实在没有把握，是不是真能好好地活下去。

双双抬起头，忽又道：“你是不是在害怕？”

高立勉强笑道：“我害怕？怕什么？”

双双道：“怕我们没法子好好地活下去，怕那些人再来找你，怕我们没有谋生之道。”

高立沉默。

他一向很了解，生活是副多么沉重的担子。

双双道：“其实你不该害怕的，一个人只要有决心，总有法子能活下去。”

高立道：“可是……”

双双打断了他的话，道：“我不怕吃苦，只要能跟你在一起，就算吃些苦，也是快乐的。”

高立道：“可是我要好好照顾你，我要你过好日子。”

双双道：“过什么样的日子，才能算是好日子呢？”

高立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应该怎么样回答。

双双道：“能吃得好，穿得好，并不能算是个好日子，最重要的是，要看你心里是不是快乐，只要能心里快乐，别的事我全不在乎。”

她温柔的脸上，带着一种无法描述的勇气和决心。

高立慢慢地挺起了胸，拉起了她的手。

他心里忽然也充满了决心和勇气，他知道现在世上已绝没有任何事，能令他悲伤畏惧了。

因他已不再孤独。

不再孤独——只有曾经真正孤独过的人，才知道这是种多么奇妙的感觉。

05

他们并没有到深山中去，也没有到边荒外去，他们找了安静和平的村庄住下来，镇上的人善良而淳朴。

一个辛勤的佃户，和一个病弱的妻子，在这里是绝不会引起别人闲话的。

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他们过的日子平静而甜蜜。

只可惜这并不是我们这故事的结束。

高立回来了。

带着一身泥土和疲劳回来了。

双双已用她纤弱柔和的手，为他炒好了两样菜，温热了一壶酒，这屋里的每样东西她都已熟悉，她渐渐已可用她的手代替眼睛。

现在她已远比以前健康得多。

甜蜜快乐的生活，无论对什么样的病人说来，都无疑是一帖良药。

高立看着桌上的酒菜，笑得就像是个孩子：“今天晚上居然有酒。”

双双甜甜地笑着，道：“这几天你实在太累，我应该好好地犒赏犒赏你。”

高立坐下来，先喝了口酒，才笑道：“我只希望今年交过租后，能多剩下几担谷子，去替你换些好玩的东西来。”

双双就像是被宠坏了的孩子，坐到他膝上，眨着眼道：“我只想要一样东西。”

高立道：“你要什么？”

双双道：“你。”

她用她纤弱的小手，捏住了他的鼻子。

他张大嘴，假装喘不过气来。

她吃吃地笑着，将一杯酒倒下去。他拿起筷子，夹了块排骨，要塞进她的嘴。

突然，他的筷子掉了下来。

他的手已冰冷。

筷子夹的不是排骨，是条蜈蚣，七寸长的死蜈蚣。

双双道：“什么事？”

高立脸色也变了，还是勉强笑道：“没什么，只不过菜里有条蜈蚣，一定是刚从顶上掉下来的，看样子今天晚上这糖醋排骨我吃不到嘴了。”

双双沉默了很久，终于也勉强笑了笑，道：“幸好厨房里还有蛋，我们煎蛋吃。”

她一站起来，高立也立刻站起来，道：“我陪你去。”

双双道：“我去，你坐在这里喝酒。”

高立道：“我要陪你去，我喜欢看你煎蛋的样子。”

双双笑道：“煎蛋的样子有什么好看。”

高立道：“我偏偏就是喜欢看。”

两个人虽然还是在笑着，但心里却已突然蒙上了一层阴影。

厨房里很干净。

你绝对想不到像双双这么样一个女人，也能将厨房收拾得这么干净。

爱的力量实在奇妙得很，它几乎可以做得出任何事，几乎可以造成任何奇迹。

双双走进来，高立也走进来，双双去拿蛋，高立也跟着去拿蛋。

他跟着她，简直已寸步不离。

双双开了炉门，高立扇了扇火，双双拿起锅摆上去，高立掀起了锅盖。

突然，锅盖从他的手里掉了下去。

他的手更冷，心也更冷。

锅并不是空的，锅里有两个纸人。

用白纸剪成的人，没有头的人。

头已被撕断，脖子上已被鲜血染红。

炉火很旺，纸人被烤热，突然开始扭曲变形，看来更是说不出的诡秘可怖。

双双的脸色苍白，似乎已将晕过去，她有种奇妙的第六感，可以感觉到高立的恐惧。

她没有晕过去，因为她知道这时候他们已一定要想法子坚强起来，她忽然柔声道：“现在我们是不是已经可以说老实话了？”

高立握紧双拳，道：“是。”

双双道：“蜈蚣不是从屋顶上掉下来的，这里绝不会有蜈蚣。”

高立点点头，面上充满了痛苦之色。

因为他知道他们平静甜蜜的生活，现在已结束了。

要承认这件事，的确实在太痛苦。

但双双却反而很镇静，握紧了他的手，道：“我们早已知道他们迟早总会找来的，是不是？”

高立道：“是。”

双双道：“所以你用不着为我担心，因为我早已有了准备。”她的声音更温柔，接着道，“我们总算已过了两年好日子，就算现在死了，也没什么遗憾，何况，我们还未必会死。”

高立挺起胸，大声道：“你以为我怕他们？”

双双道：“你当然不怕，你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怎么会怕那些鬼鬼祟祟的小人。”

她脸上发出了光，因为她本就一直在为他骄傲，高立忽然又有了勇气。

你若也爱过人，你才会知道这种勇气来得多么奇妙。

双双道：“现在你老实告诉我，锅里究竟有什么东西？”

高立讷讷道：“只不过……只不过是两个纸人而已。”

双双道：“纸人？”

高立冷笑道：“他们想吓我们，却不知我们是永远吓不倒的。”

死蜈蚣和纸人当然要不了任何人的命，无论谁都可以看得出，这只不过是种威胁，是种警告。

他们显然并不想要他死得太快。

双双咬着嘴唇，沉默了很久，忽然道：“你洗洗锅，我替你煮蛋吃，煮六个蛋，你吃四个大的，我吃两个。”

高立道：“你……你还吃得下？”

双双道：“为什么吃不下？吃不下就表示怕了他们，我们非但要吃，而且还要吃多些。”

高立大笑道：“对，我吃四个，你吃两个。”

也只有连壳煮的蛋，才是最安全的。

于是他们开始吃蛋。

双双道：“这蛋真好吃。”

高立道：“嗯，比排骨好吃多了。”

双双道：“他们若敢像个男人般堂堂正正走进来，我也可以请他们吃两个蛋的。”

高立冷笑道：“只可惜他们不敢，那种人只敢鬼鬼祟祟地做些见不得人的事。”

突然间，窗外也有人在冷笑。

高立霍然长身而立，道：“什么人？”

没有回应，当然没有回应。

高立想追出去，却又慢慢地坐了下来，淡淡道：“果然又是个见不得人的。”

双双道：“你知不知道用什么法子对付他们这种人最好？”

高立道：“你说什么法子？”

双双道：“就是不理他们。”

高立大笑，道：“对，见怪不怪，其怪自败，这的确是个好法子。”

他笑的声音很大，可是他真的在笑么？

窗外一片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

黑暗中也不知隐藏着多少可怕的事，多少可怕的人？

屋子里却只有他们两个。

小小的一间屋子，小小的两个人，外面那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恐惧，已完全包围住他们。

他真的能不怕？

银枪已从床下取出来。

枪上积满了灰尘，但却没有发锈。

有些事是永远不会发锈的，有些回忆也一样。

高立想到了秋凤梧。

“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也找着了他？”

他希望没有。这件事，他希望就在这里结束，就在他身上结束。他唯一放不下的，只有双双，如果他不在了，双双会怎样？他连想都不愿想。双双好像也没有想，似已睡着，她实在远比任何人想象中都坚强得多，勇敢得多，但在睡着的时候，她看来还是个孩子，他怎么能忍心抛下她？他怎么能死？窗外风在呼啸，夜更黑暗，他紧紧握着他的枪，他用尽所有的一切力量，不让眼泪流下来，但他泪已流下。

双双翻了一个身，忽然问道：“你为什么还不睡？”

原来她也没有睡着。

高立道：“我……我还不想睡。”

双双道：“莫忘了你明天还要早起下田去。”

高立勉强笑了笑，道：“明天我可不可以偷一次懒？”

双双道：“当然可以，只不过，后天呢？……大后天呢？”

她叹息了一声，接着道：“他们若一直不出现，难道你就一直在这里陪着我？……难道你能在这小屋里陪我一辈子？”

高立道：“为什么不能？”

双双道：“就算你能，这样子我们又能维持到几时？”

高立道：“维持到他们出现的时候，等着他们来找我，总比我去找他们好。”

双双道：“但他们几时才来找你呢？”

高立肯定道：“他们既已来了，就绝不会等太久的。”

双双道：“他们这样做，也许就是要将你困死在这屋子里，要等你精疲力竭的时候才出现。”

高立苦笑道：“可是他们不必等，他们根本没有这种必要。”

双双道：“为什么？”

高立黯然道：“现在是不是已到了应该说老实话的时候？”

双双道：“是。”

高立接着道：“那么我只希望你能为我做一件事。”

双双道：“什么事？”

高立轻抚着她的脸，柔声道：“我要你答应，无论我出了什么事，你都要好好活下去。”

双双道：“你……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高立凄然道：“我的意思你应该明白。”

双双道：“你怕他们？”

高立道：“我不能不怕。”

双双道：“为什么？”

高立的脸已因痛苦而扭曲，道：“你永远想不到他们有多么的可怕，这次他们既然又找来了，就一定已经有十分的把握。”

双双沉默着。

她仿佛忽然变得很冷静，过了很久，才缓缓道：“他们若真的已经有十分的把握，为什么不立刻下手呢？”

高立道：“因为他们故意要让我痛苦。”

双双道：“但他们下手捉住你之后，岂非还是一样可以令你痛苦？”

高立怔住。

然后他眼睛渐渐发亮，突然跳起来，道：“我想通了。”

双双道：“你想通了什么？”

高立道：“青龙会的人并没有来。”

双双道：“来的是什么人？”

高立道：“来的只有一个人，所以他才要这么样做，要逼得我精疲力竭，逼得我发疯，然后他才好慢慢地收拾我。”

双双道：“你知道这人是谁？”

高立道：“麻锋，一定是麻锋。”

麻锋很少杀人，但他若要杀人，就从不失手，他杀人很慢，慢得可怕。

“你若要杀一个人，就得要他变作鬼之后，都不敢找你报复。”

高立的脸因兴奋而发红，道：“我知道他迟早一定会来的，我知道。”

双双道：“为什么？”

高立道：“他要来报复。”

双双道：“报复？”

高立道：“有些人自己可以做一万件对不起别人的事，但别人却不能做一件对不起他的事，否则他就一定要亲手来报复。”

他咬着牙，字字道：“但他却忘了，我也正要找他。”他当然永远忘不了是谁杀了金开甲。

双双问道：“你怎么知道他没有带青龙会的人来？”

高立道：“他绝不会。”

双双道：“为什么？”

高立道：“因为报复是种享受，杀人也是，他绝不会要别人来分享的。”

双双紧握住他的手，道：“他……他一定是个很可怕的人。”

高立冷笑着说道：“他的确是，但我并不怕他。”

他声音突然停顿，外面竟有人在敲门，敲门的声音很轻、很慢，每一下都仿佛敲在他们心上。

高立几乎连呼吸都已停止。

他忽然发现自己并不如他自己想象中那么有把握。

这两年来，他拿的是锄头，不是枪，敲门声还在继续着，轻轻地，慢慢地，一声又一声……

双双的手好冷。

他忽然发现她也并不如她自己想象中胆子那么大。

双双终于忍不住说道：“外面好像有人在敲门。”

高立道：“我听见了。”

双双道：“你不去开门？”

高立冷笑道：“他若要进来，用不着我去开门，他也一样能进来。”其实他自己也知道这只不过是种借口。

他的确是在畏惧。

因为他不能死，所以他怕死。

怕死并不是件可耻的事，绝不是。

你若是个真正的男子汉，有双双这么样一个爱你的女人需要你照顾，你也会怕死的。

双双的心仿佛在被针刺着。

她当然了解他，没有人比她更了解他，她空洞灰暗的眼睛里，忽然泉水般涌出了一连串晶莹的泪珠。

高立道：“你……你在哭？”

双双点点头，道：“你知道我一直在为你而骄傲的。”

高立道：“我知道。”

双双道：“但现在……现在我却没有这种感觉了。”

高立垂下头。

他当然也了解双双的心情。

没有一个女人愿意自己的男人是懦夫，更没有女人愿意自己的男人在面对困难和危险时候畏惧逃避。

双双凄然道：“我知道你是为了我才这样做的，但我却不愿你为了我这么样做，因为我知道你现在一定很痛苦，因为你本不是懦夫。”

高立道：“可是你……”

双双道：“你用不着为我担心，无论我怎么样，只要是你应该去做的事，你还是一定要去做的，否则我也许会比你更痛苦。”

高立看着她，只有真正的女人，才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忽然发现自己在为她而骄傲，他俯下身，轻吻她面颊上的泪珠，然后就转身走了出去。

她伏在枕上，数着他的脚步声。每天早上，她都在数他的脚步声，从床边只要走十三步，就可以走到外面的门。

一步、两步……四步、五步……

这一去他是不是还能回来呢？她不知道，也不敢想，就算她明知他这一去永不复返，也同样不会拦阻他，因为这件事是他非解决不可的，他已不能逃避。

第五章　故人情重

01

夜色凄迷。

冷雾也不知是在什么时候升起的，一个人静静地站在雾里。

一个阴沉沉的人，一张阴沉沉的脸，眼睛却锐利得好像专吃死尸的兀鹰。

高立一开门，就看见了他。

他几乎和两年前一样完全没有改变。

高立从未想到他居然会真的站在门外等着，就好像是一个专程来拜访的朋友，等着主人来开门一样。

可是他眼睛看着高立，却像是兀鹰在看着一具死尸。

他嘴角带着种残暴而冷酷的笑意，忽然道：“你想不到我会来。”

高立道：“你已来了。”

麻锋道：“不错，我来了，我迟早总要来的，无论谁在我肚子上刺了一剑后，都休想还能太太平平地活下去。”

高立冷笑道：“你还能活到现在，总算已不容易。”

麻锋道：“的确不易，你永远想不到我这条命是花了多少代价才换回来的，所以我现在更不能死，也绝不会死。”

他的瞳孔在收缩，眼睛里充满了怨毒，忽又问道：“小武呢？”

高立道：“你想找他？”

麻锋道：“很想。”

高立嘴角似也露出一丝奇特的笑意，淡淡道：“只可惜你已永远找不到他了。”

麻锋道：“为什么？”

高立道：“你想不出是为了什么？”

麻锋动容道：“难道他已死了？”

高立冷笑道：“他若不死，现在怎么还会放过你。”

麻锋的脸突然扭曲，就好像又被人在肚子上刺了一剑。

高立道：“他虽然死了，但我却没有死。”

麻锋长长吐出一口气，道：“不错，你没有死，幸好你还没有死，这两年来，我日日夜夜都在求老天保佑你们活得长些。”

他每个字里都充满了恶毒的怨恨，令人不寒而栗。

高立发觉自己的掌心在流汗，所以立刻大声道：“你本该求我快死的，因为我若不死，你就得死，现在你已非死不可。”

麻锋冷笑。

高立也在冷笑道：“干我们这一行的，做错一件事，就已非死不可，你却已做错了三件事。”

麻锋淡淡道：“我在听着。”

高立道：“第一，你不该一个人来的；第二，你本该用双双要挟我，现在却已错过机会；第三，你更不该这样子来敲我的门。”

麻锋点点头，道：“有道理。”

高立道：“你本来也许有机会暗算我的……”

麻锋突然打断了他的话，冷冷道：“我根本不必暗算你，也不必用你那宝贝老婆要挟你，因为我随时都可以杀了你。”

高立大笑。

麻锋道：“这两年来，我每天都苦练六个时辰，你呢？”

高立的笑突然停顿。

麻锋冷冷地看着他，道：“你现在还活着，只因为我现在还不想杀你。”

高立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他忽然觉得很不舒服，麻锋的态度愈镇定，他愈不舒服。

麻锋逼人的目光已离开了他，正在仰视着凄迷黑暗的夜空，过了很久，才慢慢地接着道：“你还有七天可活。”

他声音中带着奇异而可怕的自信，就像是法官在对犯人下判决。

高立又笑了，费了很大的力气才使自己笑出声来。

麻锋却连看都没有看一眼，悠然道：“再过七天，就是月圆了，我杀人通常都喜欢等到月圆时候。”

高立冷笑道：“你也许等不了那么久。”

麻锋淡淡道：“也许，但我想你也不必急着要死，你一定还有很多后事要料理，你老婆一定也不愿意你现在就死。”

最后这句话就像是一根针，一下子就刺入高立胃里。

他只觉自己的胃在收缩，似已将呕吐。

麻锋道：“我可以留在这里等七天，这地方至少还很干净。”

高立道：“你说什么？”

麻锋道：“我说的是无论如何能再活七天总是好的。”

高立看着他。

其实他根本没有笑，但脸上却总像是带着种阴险、恶毒，却又充满自信的笑意。

正是这种奇异的自信，使他整个人变得更危险可怕。

麻锋缓缓道：“七天，整整七天七夜，已经可以做很多事了，你若安排得很好，那么就算你死了，你老婆还是可以活下去。”

高立垂下头，看着自己的枪。

枪上的灰尘已拭净，但却连那闪动的光芒看来都是虚弱的。

他抬起头，冷汗立刻沿着面颊留下。他的声音干涩而嘶哑，终于忍不住道：“你能等七天，我为什么不能？”

麻锋笑了。

这次他真的笑了，微笑着道：“很好，我明天早上再来，早上我喜欢吃面。”

他不让高立再说话，忽然转身，一眨眼就消失在冷雾里。

高立也没有再看他，刚转过身，已忍不住弯下腰来呕吐。

他不停地呕吐，连胆汁都似已吐出。

然后他就感觉到有一双冰凉但却温柔的小手，捧住了他的脸。

脸也是湿的，却不知是泪？还是冷汗。

又过了很久，双双才笑声道：“你是不是觉得这件事做错了？”

高立摇摇头。

他没有错，七天的确已不算短，已长得足够发生很多事。他必须忍耐，他本有很多优越的条件可以击败别人，但现在却已只剩下忍耐。

双双也没有再问。

只要他认为是对的，她就可以接受。

她轻轻道：“现在你一定要去睡了，明天早上我们吃面。”

打卤面。

面已凉了。

高立凝视着桌上的面，脸上连一丁点表情都没有。

然后他就看到麻锋施施然走进来。

双双道：“是麻大爷？”

麻锋道：“是我。”

双双道：“面凉了，要不要去热热？”

麻锋道：“不必。”

双双道：“面若不够咸，这里还有佐料。”

她的声音温柔而亲切，就像是个殷勤的妻子，正在招待着她丈夫的朋友。

麻锋看着她，看了很久，忽然叹了口气，道：“幸好我要杀的人不是你，你实在比你的丈夫要镇定得多。”

双双笑了笑，淡淡道：“你看我这样的女人，会不会在面里下毒呢？”

麻锋刚拿起筷子，又放下。

他兀鹰般的眼睛又瞪了她很久，才沉声道：“你不会。”

双双点点头，道：“我当然不会。”

麻锋什么话都不再说，忽然站了起来，走入厨房。

双双微笑道：“你到厨房去干什么？”

麻锋头也不回，冷冷道：“我杀人喜欢自己杀，吃面也喜欢自己煮。”

客房里传出了一阵阵鼾声，麻锋竟似已睡着。

高立睡不着。

他脸上充满了痛苦之色，因为他心里很矛盾，想去做一件事，又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去做，他忽然发现自己对自己竟已全无信心。

这才是真正可怕的。

麻锋这么样做，也许正为的要彻底摧毁他的信心。

双双柔声道：“你在想什么？”

高立道：“没什么。”

双双道：“我却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高立道：“哦？”

双双道：“他要等七天，也许只不过是因为他比你更没有把握。”

高立道：“也许。”

他承认，只因他不愿辩驳。

现在麻锋一定比他坚强，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里的负担多么沉重。

高手相争，死的那一个人通常总是不想死的那一个。

双双道：“我知道他住到这里来，为的只不过是想折磨你，但我也不会让他有好日子过。”

高立勉强笑了笑，道：“你刚才的确替我出了一口气。”

双双道：“现在无论我怎么样对他，他都绝不会报复的，因为……”

她声音似也有些变了，喘了一口大气，才接着道：“因为你若没有我，就根本不会怕他，是不是？”

高立凝视着她，忽然一把握住她的肩，颤声道：“你……你在想什么？”

他问这句话，只因他自己忽然想到一件可怕的事。

双双笑了笑，笑得仿佛很凄凉，垂下头道：“我什么都没有想。”

高立道：“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他声音渐渐急促，接着道：“你若以为你死了后，我就可以放开手对付他，就可以杀了他，你就完全错了，而且错得可怕。”

双双道：“我……”

高立打断了她的话，道：“你若死了，我一定也不想再活下去，我发誓，只要你一死，我就立刻陪你死。”

双双咬着嘴唇，忽然扑到他怀里，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了起来。

她毕竟是个人，是个女人。她表面看来虽然坚强，但她自己却知道自己心里是多么悲伤，多么恐惧，她本已打算为他死的，她希望他能将悲愤化作力量。

到现在她还没有这么样做，只因为她实在太爱他，实在不忍离开他。

没有人能了解他们的感情是多么深厚。

高立轻抚着她的秀发，喃喃道：“为了我，你一定要活下去，为了你，我也一定要活下去……我们一定有法子活下去的。”

他声音说得很轻，因为这些话他本就是说给自己听的。

双双的哭声忽然停止，她已猜出他在想的是什么。

然后她就抬起头，附在他耳畔，轻轻说了三个字：“你去吧。”

高立握紧了她的手，一个字都没有再说。

现在无论多么可怕的痛苦和折磨，他们已都可忍受，共同忍受。

因为他们心里已有了希望。

一个美丽的希望。

02

孔雀翎。

世上绝没有任何一种暗器比孔雀翎更可怕，也绝没有任何一种暗器能比孔雀翎更美丽。

没有人能形容它的美丽，也没有人能避开它、招架它。

就连金开甲都不能。

他至死也忘不了这暗器发射的那一瞬间，那种神秘的辉煌和美丽。

在那一瞬间，他竟似已完全晕眩。

然后他就倒了下去。

孔雀山庄也是美丽的，美丽得就像是神话中的仙家城堡一样。

碧绿色的瓦，在秋阳下闪动着翡翠般的光，白石长阶从黄金高墙间穿过去，整个城堡就像是完全用珠宝黄金砌成的。

园中的樱桃树下，有几只孔雀徜徉，水池中浮着鸳鸯。

花是红的、白的、紫的，将这七彩缤纷的庭园，点缀得更美如梦境。

几个穿着彩衣的垂髫少女，静悄悄地踏过柔软的草地，消失在花林里。

远处的菊花将开，风中带着醉人的清香。

小楼上不知是谁在吹笛，唯有这悠扬的笛声，划破了四下的静寂。

大门也是开着的，看不见防守的门丁。

高立奔上那门前的白玉长阶，然后他也倒了下去。

炉里燃着香，香气清雅。

窗外暮色已很深了。

高立张开眼，目光从桌上一盆雏菊前移过去，就看见一个人正在对他微笑。

一个几乎完全陌生的人。

好像是个年轻人，但嘴唇上却已留着修饰得很整齐、很光亮的小胡子，头发也和胡子同样光亮整齐，发髻上缀着一粒拇指般大的明珠。

他衣裳很随便，质料却很高贵，紫缎轻袍上，系着根白玉带。

无论谁都看得出他一定是个很有地位、很有权威的人。

这种人和高立本是活在两个世界里的，只有他的一双锐利的眼睛……

高立忽然想起了这双眼睛，他几乎忍不住立刻就要叫出来。

秋凤梧。

他实在不能相信面前这气派极大的壮年绅士，就是昔日曾经跟他出生入死过的落拓少年，但他却不能不信。

因为这人已走过来，用力握住了他的手，明亮的眼睛里似已有热泪盈眶。

高立长长吐出口气，道：“是你，我总算找到你了。”

秋凤梧的手握得更紧，道：“你总算来了，总算没有忘记我。”

高立挣扎着，想坐起来。

秋凤梧却按住了他的肩，道：“你没有病，可是你太累，还是多躺躺的好。”

高立的确太累。

这两天来，他几乎没有片刻停下来过。

他必须要在月圆之前赶回去。

看到窗外的天色，他又想跳起来，失声道：“我已睡了多久？”

秋凤梧道：“不久，现在刚过戌时。”

他看着高立额上的冷汗，不禁皱了皱眉，道：“你好像有急事？”

高立握紧双拳，黯然道：“我本不想来的，可是我……我……”

秋凤梧道：“你总该记得我说过，无论你们有了什么困难，都一定要先来找我。”

高立慢慢地点了点头，热泪几乎已忍不住要夺眶而出。

一个在危急时知道自己还有个可以患难相共的朋友，那种感觉世上绝没有任何事能代替。

秋凤梧凝视着他，一字字道：“是不是他们已找到你？”

高立又点了点头。

秋凤梧的脸似已突然僵硬，慢慢地后退了几步，慢慢地坐了下去。

高立终于坐起来，道：“来的只有一个人。”

秋凤梧道：“谁？”

高立道：“麻锋！”

秋凤梧松了口气，道：“你已杀了他？”

高立垂下头，道：“这两年来，我拿的是锄头，我已渐渐觉得耕耘比杀人快乐得多。”

秋凤梧道：“所以你已不愿杀人？”

高立苦笑道：“地是死的，我只怕我的枪法也死了。”

秋凤梧道：“你只怕自己已不是他的对手？”

高立道：“我的确没有把握。”

秋凤梧道：“所以他还活着。”

高立道：“还活着。”

秋凤梧道：“现在他的人呢？”

高立道：“在我家。”

秋凤梧怔住，他实在不懂，过了很久，才忍不住问道：“双双呢？”

高立道：“也在。”

秋凤梧脸色变了变，道：“你将双双留在那里，自己一个人来的？”

高立脸上露出痛苦之色，道：“就因为他想不到我会这么样做，所以我才能来。”

秋凤梧长长叹了口气，道：“我也想不到。”

高立道：“只要我能在月圆之前回去，双双是绝不会有危险的。”

秋凤梧道：“为什么？”

高立道：“因为我们约定了是在月圆之夕交手的。”

秋凤梧沉思着，又过了很久，忽然笑了笑，道：“我明白了。”

高立道：“明白了什么？”

秋凤梧道：“他是一个人去的？”

高立道：“是。”

秋凤梧道：“他一个人没有杀你的把握，所以才故意多等几天，因为他已看出你更没有把握，他要在这几天尽量折磨你，使你整个人崩溃。”

高立苦笑道：“也许他只不过是要我慢慢地死，他杀人一向不喜欢太快的。”

秋凤梧看着他，忽然发现这个人也已变了，变得很多。

他本是组织中最冷酷、最坚强的一个人，现在竟似已完全没有自信。

这是不是因为他已动了真情？

干这一行的人，本就不能动情的，愈冷酷的人，活得愈长。

因为情感本就能令人软弱。

高立忽然又道：“但是他毕竟还是算错了一件事。”

秋凤梧道：“哦。”

高立道：“他以为小武已死了，他想不到我还有个朋友。”

干过这一行的人，本不该有朋友，不能有朋友，也不会有朋友。

秋凤梧又沉思了很久，才缓缓道：“你也做错了一件事。”

高立道：“我……”

秋凤梧道：“你不该将双双留在那里，你本该叫双双来找我。”

高立道：“就因为有双双，所以我才有顾忌，他怎么敢对双双怎么样呢？”

秋凤梧道：“他也许不敢，但他却可以用双双来要挟你。”

高立道：“他以前有过机会的，但却并没有这样做。”

秋凤梧道：“这也许只不过因为那时他还没有看出你对双双的感情。”

他再次凝视高立，一字字道：“我问你，你回去的时候，他若将剑架在双双的脖子上，要用双双的一条命，来换你的一条命，你怎么办？”

高立忽然全身冰冷。

秋凤梧冷然道：“你就算明知你死了之后，双双也活不成，也必定不忍看着双双死在你面前的，是不是？”

高立倒了下去，倒在床上，冷汗如雨。

他忽然发觉这两年来秋凤梧不但更加成熟老练，思虑也更周密，已隐隐有一代宗主的气度和威仪。可是他无疑也变得冷酷了些。他所得到的，岂非也正是高立失去了的？但他们两人中，究竟是谁更幸福呢？

“幸与不幸，本就不是绝对的。”

你若想在这方面得到一些，就得在另一方面放弃一些，人生本就不必太认真的。

想到这里，高立忽然道：“我若不让他有机会将剑架在双双的脖子上呢？”

秋凤梧笑了，微笑着道：“这句话才渐渐有些像是你自己说的话了。”

高立道：“我知道你现在已经是孔雀山庄的主人。”

秋凤梧道：“家父已仙去。”

高立道：“所以我来求你一件事。”

秋凤梧道：“你说。”

高立道：“你可以拒绝我，我绝不会怪你。”

秋凤梧在听着，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很奇怪，仿佛已猜出高立要说的是什么。

高立道：“我要借你的孔雀翎。”

秋凤梧没有再说话，连一个字都没有说，只是看着自己的手。

高立也没有再开口，也在看着秋凤梧的手。

这双手修饰得很干净，保养得很好，这双手已不再是昔日那双沾了泥污和血腥的手了。

这个人呢？还是不是昔日那个可以将性命交给朋友的人？

窗外夜色渐浓。

屋里还没有燃灯，秋凤梧静静地坐在黑暗里，连指尖都没有动。

高立也已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

风吹过，院子里已有落叶的声音。

秋已渐深，斜月已挂上树梢。

秋凤梧还是没有说话，没有动。

高立也不再说什么，慢慢地坐起来，找到了床下的鞋子。

秋凤梧没有抬头。

高立穿上鞋，慢慢地从他身旁走过去，悄悄地推开了门。门外夜凉如水，他的心很冷，但他并不怪秋凤梧。

他知道自己的确要求得太多，他没有回头去看秋凤梧，因为，他不愿让秋凤梧觉得难受。他悄悄走出去，走到院子，拾起一片落叶，看了看，又轻轻放下。

然后他就感觉到一只手扶住他的肩头。

一只坚强而稳定的手，一只朋友的手。

他握住了这只手，回头就看见了秋凤梧，他眼睛里忽然又似有热泪要夺眶而出，他要求的确实太多。

可是对一个真心的朋友，无论什么样的要求，都不能算太多的。

03

甬道中没有声音。

所有的声音都已被隔绝在三尺厚的石墙外。

他们在这样的甬道里，几乎已走了将近半个时辰。

高立已不记得曾经转过多少次弯，上下过多少次石阶，通过了多少道铁门。

他觉得自己好像忽然走入了一座古代帝王的陵墓里，阴森、潮湿、神秘。

最后的一扇门更巨大，竟是三尺厚的钢板做成的，重逾千斤。

门上有十三道锁。

秋凤梧拍了拍手，看不见人的甬道中，就忽然出现了十二个人。

其中大多是老人，须发都已白了，最年轻的一个也有五十上下。

每个人的态度都很严肃，脚步都很轻健。

无论谁一眼都可看出，这十二人中没有一人不是高手。

每个人都从身上取出一柄钥匙，开启了一道锁。

钥匙是用铁链系在身上的。

最后的一柄钥匙在秋凤梧身上。

高立看着他开了最后一道锁，再回头，那十二个人已又突然消失。

难道他们并不是人，而是特地从地下出来看守这禁地的幽灵鬼魂。

门开了。

秋凤梧也不知在什么地方轻轻一拨，这道重逾千斤的铁门就奇迹般滑开了。

一股阴森的寒意，扑面而来。

门里面是间宽大的石屋，壁上已长满了青苔，燃着六盏长明灯。

灯光也是阴森森的，宛如鬼火。

石屋四周的兵器架上，有各式各样奇异的外门兵刃，有的连高立都从未见过。

秋凤梧推开了一块巨石，石壁间竟还藏着个铁柜。

孔雀翎想必就在这铁柜里。

直到这时，高立才真正明白自己要求的东西是多么珍贵。

就算是对最好的朋友，他要求的却似已是太多了。

秋凤梧已打开了铁柜，慢慢地取出了个金光闪闪的圆筒。

圆筒的外表很光滑，看来甚至很平凡，只不过是纯金铸造的。

愈神秘的事，外表看来往往愈平凡，也正因如此，所以它才能保持神秘。

秋凤梧用两只手捧着，送到高立面前。

他脸上的表情也变得很严肃，严肃得几乎已接近悲哀。

高立看着他，看着他手里的孔雀翎，心里忽然也有种很沉痛的感觉。

除了他们自己之外，谁也不会了解这种感觉是怎么来的。

过了很久，高立才长长叹息一声，道：“你不必给我的。”

秋凤梧道：“我已借给你。”

高立道：“我……我一定会很快送回来。”

秋凤梧道：“我相信。”

高立终于慢慢地伸出手。

他的指尖终于触到了这件神秘的暗器。

在这一瞬间，他心里忽然也涌出了一种无法形容的神秘感觉。

那就像一个凡人忽然触及了某种魔咒，他本身也忽然有了种神秘的魔力。

秋凤梧道：“这上面有两道枢钮。”

高立道：“我已看见。”

秋凤梧按着道：“按下第一道钮，机簧就已发动，按下第二道钮，世上就没有人能救得了麻锋了。”

高立长长吐出口气，仿佛已能看见麻锋倒下去的样子。

秋凤梧沉默了很久，又缓缓地说道：“我本该陪你一起去的，我若去了，也许就用不着这孔雀翎。”

高立道：“我……我……”

秋凤梧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你不愿我手上再沾着血腥，也不愿我再惹麻烦。”

高立叹了口气，道：“这只因你现在的身份已不同。”

秋凤梧慢慢地点了点头，忽然笑道：“有件事我忘了告诉你，我已有了个儿子。”

高立用手握了握他的手，道：“下次来，我一定要看看他。”

秋凤梧道：“你当然要看看他。”

高立道：“我已答应。”

秋凤梧道：“我还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高立道：“你说。”

秋凤梧的态度又变得很严肃，缓缓道：“孔雀翎并不是件杀人的暗器。”

高立愕然，道：“它不是？”

秋凤梧道：“不是，暗器也是种武器，武器的真正意义并不是杀人，而是止杀。”

高立点点头。

其实他并不能真正了解秋凤梧的意思，他忽又发现自己的思想与秋凤梧已有距离。

但是他不愿承认。

秋凤梧道：“换句简单的话说，使用孔雀翎的真正目的，并不是杀人，而是救命，所以……”

他握紧高立的手，慢慢地接着道：“所以我要你答应我，不到万不得已时，绝不要用它。”

高立长长吐出口气，现在他终于已完全了解秋凤梧的意思。

至少他自己认为已完全了解。

他已握紧秋凤梧的手，一字字道：“我答应你，不到万不得已时，我绝不用它。”

高立挺起胸，走了出去。

他脚步已远比来时轻快了很多，因为他心里已不再有焦虑和恐惧。

现在孔雀翎已在他手里。

现在麻锋的性命也无异已被他捏在手里。

他已没什么可担心的，应该担心的人是麻锋。

04

每间屋子里通常都有张最舒服的椅子，这张椅子通常是属于男主人的。

这屋子的男人是高立。

此刻坐在最舒服的椅子上的人，却是麻锋。

他用最舒服的姿势坐着，看着站在他对面的双双，冷冷道：“五天了，你丈夫已走了五天。”

双双点点头。

她站的姿势并不舒服。

无论用什么姿势站着，都绝不会有坐着舒服。

麻锋盯着她，又问道：“你不知道他到哪里去了？”

双双道：“不知道。”

麻锋道：“他会不会回来？”

双双道：“不知道。”

麻锋厉声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双双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麻锋道：“你没有问他？”

双双道：“没有。”

麻锋道：“但你是他的妻子。”

双双道：“就因为我还是他的妻子，所以才没有问他。”

麻锋道：“为什么？”

双双道：“男人最讨厌的，就是多嘴的女人，我若问得太多，他也许早就不要我了。”

麻锋握紧双拳，目中已现出怒意。

同样的话，他不知已问过多少次。

他在等着这女人疲倦、崩溃，等着她说实话，他没有用暴力，只因为他生怕这女人受不了——他当然也明白这女人若是死了，对他只有百害，而绝无一利。

现在他忽然发觉，感觉疲倦的并不是这女人，而是他自己。

他想不出是什么力量使这畸形残废的女人，支持到现在的。

双双忽然反问道：“你在担心什么？担心他找帮手？”

麻锋冷笑，道：“他找不到帮手的，他也像我一样，我们这种人，绝不会有朋友。”

双双淡淡道：“那么你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麻锋没有回答。

这句话本是他想问自己的。

高立就像是条早已被逼入绝路的野兽，只有等着别人宰割。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担心。

过了很久，他才冷冷道：“无论他去干什么，反正总要回来的。”

双双道：“你这是在安慰自己？”

麻锋道：“哦。”

麻锋又道：“他若不回来，你就非死不可。”

双双叹了口气，道：“我知道。”

麻锋道：“他当然不会抛下你。”

双双道：“那倒不一定。”

麻锋道：“不一定？”

双双又叹了口气，苦笑道：“你也该看得出，我并不是个能令男人倾倒的女人。”

麻锋脸色变了变道：“可是他一向对你不错。”

双双道：“他的确对我不错，所以他现在就算抛下我，我也不会怪他。”她脸上的表情仿佛很凄凉、很悲痛，慢慢地接着道，“他就算回来，也一定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你。”

麻锋道：“为了我？”

双双一字字道：“为了要杀你。”

麻锋的手突然僵硬，又过了很久，才冷笑着道：“你是不是怕我用你来要挟他，所以，才故意这么样说。”

双双道：“你要用我来要挟他？”

她忽然笑了，笑得很凄凉，接着道：“他是个怎么样的人，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你们本是同样的人，你会不会为一个像我这样的女人牺牲自己？”

麻锋的脸色又变了变，冷冷地笑道：“他不会是我。”

双双道：“你以为他真的对我很好？”

麻锋道：“我看得出。”

双双叹道：“那也许只不过是他故意做出来要你看的。”

麻锋道：“为什么？”

双双道：“他故意要你认为他对我好，故意要你认为他绝不会抛下我，为的就是要你对他防守疏忽，他才好趁机溜走。”

她脸上又露出一种怨恨之色，咬着牙道：“他若真的对我好，就不会放心走了。”

麻锋怔住，只觉得自己的心在慢慢往下沉。

双双忽又道：“但他还是会回来的，因为你就算不杀他，他也要杀你。”

麻锋的手突然握住剑柄。

因为这时他也听见了一个人的脚步声。

脚步声轻快而平稳。

无论谁都可以听得出，走路的这个人心情和精神都一定很好。

就算听不出也看得出。

因为高立已大步走了进来，眼睛里发着光，显得说不出的精神抖擞。

他精神的确不错。

这两天来，他一直睡得很好——车厢里很舒服，他心里也已没有恐惧。

麻锋忽然觉得这张椅子很不舒服，坐的姿势也很不舒服。

高立却根本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好像这屋里根本就没有他这么样一个人存在。

双双当然听得出这是谁的脚步声，脸上立刻露出微笑，柔声道：“你回来了？”

高立道：“我回来了。”

双双道：“晚饭你想吃什么？”

高立道：“什么都行，我已经饿得发疯。”

双双又笑了，道：“我们好像还有点咸肉，我去回锅炒一炒好不好？”

高立道：“好极了，加点大蒜炒更好。”

看他的样子，就好像只不过刚出去逛了一圈回来似的，虽然走得有些累了，但现在总算已回到家，所以显得很愉快、很轻松。

麻锋盯着他，就好像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

高立的确像是变成了另一个人。

他本来已是条被逼入绝路的野兽，但现在看来却好像是追捕野兽的猎人了。

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充满了决心和自信。

是什么力量使他改变的？

麻锋更想不通。

他心里忽然有了种说不出的恐惧——人们对自己无法解释，无法了解的事，总是会觉得有些恐惧的。

双双已从他身旁走过去，走入厨房。

他没有阻拦，他本来也曾想用她来要挟高立的，但现在也不知为了什么，他忽然觉得自己这种想法很幼稚，很可笑。

厨房里已传出蒜爆咸肉的香气。

高立忽然笑了笑，道：“她实在是个很会做菜的女人。”

麻锋点点头。

他摸不清高立的意思，所以只好点点头。

高立道：“她也很懂得体谅丈夫。”

麻锋道：“她的确不笨。”

这一点无论谁都无法否认。

高立微笑道：“一个男人能娶到她这样的妻子，实在是运气。”

麻锋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高立缓缓地答道：“我是说，你刚才若用她来要挟我，就算要我割下脑袋来，说不定也会给你。”

麻锋嘴角的肌肉突然扭曲，就好像被人塞入了个黄连，满嘴发苦。

高立淡淡道：“只可惜现在已来不及了。”

他沉下了脸，一字字接着道：“因为现在你只要一动，我就杀了你，我杀人并不一定要等到月圆的时候。”

他声音坚决而稳定，也正像是个法官在判决死囚。

麻锋笑了。

他的确在笑，但是他连自己都觉得自己笑得有些勉强。

高立道：“你现在还可以笑，因为我可以让你等到月圆时再死，但死并不可笑。”

麻锋冷笑道：“所以你笑不出？”

高立道：“我笑不出，只因杀人也不可笑。”

麻锋道：“你想用什么杀人？是用你那把破锄头？”

高立道：“就算我用那把破锄头，也一样能杀了你。”

麻锋连笑都笑不出来。

他忽又觉得椅子太硬，硬得要命。

厨房里又传出双双的声音：“饭冷了，吃蛋炒饭好不好？”

“好。”

“炒几碗？”

“两碗，我们一人一碗。”

“客人呢？”

“不必替他准备，他一定吃不下的。”

麻锋的确吃不下。

他只觉得自己的胃在收缩，几乎已忍不住要呕吐。

高立忽又向他笑了笑，道：“你现在是不是有点想吐？”

麻锋道：“我为什么会想吐？”

高立道：“一个人在害怕的时候，通常都会觉得想吐的，我自己也有这种经验。”

麻锋冷笑道：“你难道以为我怕你？”

高立道：“你当然怕我，因为你自己想必也看得出，我随时都能杀了你。”

他忽然接着道：“你现在还活着，只因为现在我还不想杀你。”

这句话麻锋听来实在很刺耳，因为这本是他自己说的。

高立冷冷道：“我现在还不想杀你，只因为我一向不喜欢在空着肚子时杀人。”

麻锋盯着他，忽然跃起，一剑刺出。

这一剑快而准，准而狠。

这正是准确而致命的剑法，但却已不是他通常所用的剑法，已违背了他杀人的原则。

他杀人一向很慢的。

这一剑绝不慢，剑光一闪，已刺向高立咽喉。

高立坐着，坐在桌子后面，手放在桌下。

他坐着没有动。

可是他的枪突然间已从桌面下刺了出来。

剑尖距离他的咽喉还有三寸。

他没有动。

他的枪已刺入了麻锋下腹——

麻锋在动。

他整个人都像是在慢慢地收缩、枯萎。

他看着高立，眼睛里充满了惊讶、恐惧和疑惑，喘息着道：“你……你真的杀了我！”

高立道：“我说过，我要杀你。”

麻锋道：“你本来绝对杀不了我的。”

高立道：“但现在我已杀了你。”

麻锋道：“我……我不信。”

高立道：“你非相信不可。”

麻锋似乎还想再说什么，但喉头的肌肉也已僵硬。

高立道：“我本来也没有杀你的把握，但现在已有了，现在我随时可以再杀你一次。”

麻锋喉咙里“咯咯”地响个不停，仿佛在问：“为什么？”

高立缓缓道：“因为我还有个朋友——一个好朋友。”

麻锋的瞳孔突然散了，终于长长吐了口气。

然后他的人就像是个泄了气的球，突然变成了空的，突然干瘪。

他没有朋友。

他什么都没有。

05

高立张开了双臂，双双已扑入他怀里。

他们互相拥抱着，所有的灾难和不幸都已成过去。

经过了这么样一次考验后，他们的情感无疑会变得更深厚、更真挚。

他们已完全互相倚赖，互相信任，世上已没有什么事再能分开他们。

只可惜这也不是我们这故事的结束。

事实上，这故事现在才刚刚开始……

第六章　不是结局

01

世上有很多事你总以为是绝不可能发生的，但它却偏偏发生了。

而且就发生在你身上。

等你发现这事实时，往往已太迟。

夜色渐深。

他们没有燃灯，就这样静静地拥抱在黑暗里。

世上又还有什么事比情人在黑暗中拥抱更甜蜜幸福？

他们的幸福直到现在才真正开始。

只可惜开始往往就是结束。

02

双双心里充满了幸福和宁静，天地间似已充满了幸福和宁静。

风从窗外吹过，带着田中稻麦的香气。

收获的季节已快到了。

她轻抚着他的脸，指尖带着无限的怜惜和柔情，轻轻道：“你瘦了。”

高立微笑道：“很快我就会胖起来的。”

双双嫣然道：“我喜欢你胖一点，明天我炖蹄髈给你吃。”

高立道：“明天我们要出去。”

双双道：“出去？到哪里去？”

高立道：“去找小秋。”

双双的脸上发出了光，道：“你要带着我一起去？”

高立道：“当然，我带你去看他的孩子。”

双双大喜道：“他有了孩子？”

高立柔声道：“我们也会有孩子的。”

双双脸红了，全身都充满了对未来幸福的憧憬，这种感觉使她整个人都像要飞了起来。

过了很久，她才轻轻问道：“你看见过他的妻子没有？”

高立道：“没有，我走得很急。”

双双道：“我相信那一定是个很好的女人，因为他也是个好男人。”

高立道：“不但是好男人，也是个好朋友。”

他叹息着，接着道：“除了他之外，无论谁都绝不会将孔雀翎借给我。”

双双道：“孔雀翎究竟是什么？”

高立道：“是一种暗器——但又不完全是种暗器。”

双双道：“我不懂。”

高立道：“我也很难说明白，总之它的意义和价值都比世上任何一种暗器超出很多，无论谁有了它，都会变成另外一个人的。”

双双道：“变成另外一个人？”

高立点了点头，道：“变得更有权威，更有自信。”

他笑了笑，接着道：“我若非有了它，也许就不是麻锋的敌手。”

双双道：“我还是不懂。”

高立道：“你永远都不会懂的，甚至连我自己都不太懂。”

双双迟疑着，终于忍不住道：“我……我能不能摸摸它？”

高立笑着：“当然能，只不过千万不能去按那两个钮，否则……”

他声音突然停顿，笑容突然凝结，整个人都似已全都被冰凝结，就好像突然一脚踏空，自万丈绝壁上跌入了冰河里。

孔雀翎竟已不见了！

双双看不见他的脸色，但却忽然感觉到他全身都在发抖。

他这一生中，从未如此惊慌恐惧过。

他从未想到这种事竟会发生在他身上。

双双悄悄地离开了他怀抱。

她并没有问他发生了什么事，因为她已能感觉到，已能想象到。

只不过她还不能完全了解这件事有多么严重。

没有人能真的了解这件事有多么严重。

高立动也不动地坐在黑暗中，整个人都似已被埋入地下。

然后他突然发狂般冲了出去。

双双就在黑暗中等着他。

她知道他一定是到掩埋麻锋的尸身处寻找去了，她希望他能找到。

她只求不要再有什么不祥的灾祸降临到他们身上。

但也不知为了什么，她心里却已有了种不祥的预兆，眼泪也已流下。

风吹过，风声似已变为轻泣。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听到了他的脚步声。

脚步声缓慢而沉重。

她的心沉了下去，悄悄擦干泪痕，忍不住问道：“找到了么？”

高立道：“没有。”

他的声音已因惊慌恐惧而嘶哑。

双双听着，心里就好像被针在刺着，轻轻道：“你想不出是在什么时候掉的？”

高立咬着牙，似乎恨不得咬断自己的咽喉。

他从未对自己如此痛恨过。

双双没有安慰他，因为她知道现在无论怎么样的安慰都已无用。

她只能想法子诱导他的思想，所以她就试着道：“你回来的时候，孔雀翎已不在身上？”

高立道：“嗯。”

双双道：“你没有摸过。”

高立道：“我……我想不到会掉的。”

他当然想不到。

所有的悲剧和不幸，正都是在想不到的情况下才会发生。

双双又忍不住道：“你杀麻锋的时候，身上并没有孔雀翎？”

高立道：“一定已没有，否则它一定就掉在附近。”

双双道：“你身上并没有孔雀翎，却还是一样杀了他。”

高立的双拳握紧。

他现在才明白，纵然没有孔雀翎，他还是一样有杀麻锋的力量。

只可惜他现在才明白已太迟了。

双双叹息了一声，道：“你最后是在什么地方看过它的？”

高立沉吟着，道：“在车上。”

在车上他还摸过它，那种光滑坚实的感觉，还使他全身都兴奋得发热。

然后他就完全放松了自己，因为这世上已没有什么值得他担心的事。

双双道：“会不会是在车上掉的？”

高立道：“很可能。”

双双道：“那辆车呢？”

高立道：“已走了。”

双双道：“你在什么地方雇的车？”

高立道：“在路上。”

双双道：“你有没有注意那是辆什么车？”

高立道：“没有。”

双双道：“也没有看清赶车的人？”

高立垂下头，握紧双拳，指甲已刺入肉里。

那时他实在太愉快、太兴奋，竟完全没有注意到别的人、别的事。

最不幸的是，他为了不愿被人发现自己的行踪，在路上还换过两次车。

双双的心又沉了下去，她知道他们恐怕已永远无法找回那孔雀翎了。

一个人失去的东西愈珍贵，往往就愈是难找回来。

无论你失去的是孔雀翎也好，是情感也好，结果往往是同样的。

双双勉强忍着目中的泪水，轻轻道：“现在你准备怎么样？”

高立道：“我……我不知道。”

双双道：“你当然要去告诉他。”

高立道：“当然。”

双双道：“无论如何，这总不是你有心犯的错，他也许会原谅你……”

高立黯然道：“他绝不会……若换了我，也绝不会原谅他。”

双双道：“为什么？”

高立长长叹息，道：“你也许永远都不会了解孔雀翎对他们有多重要，可是我了解。”

双双道：“也许……也许我们可以想法子赔给他。”

高立道：“没有法子。”

他的声音更苦涩，忽又接着道：“也许只有一种法子。”

双双的脸忽然也因恐惧而扭曲。

她已明白他的意思。

一个人若犯了种无法弥补，不可原谅的错误时，通常只有用一种法子来赎罪。

死！

她忍不住扑过去，紧紧拥抱住他，嗄声道：“你绝不能走这条路。”

高立黯然道：“我还能走什么别的路？”

双双道：“我们可以走……走到别的地方去，永远不要再见他。”

高立忽然推开了她。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将她从自己怀里推开。

他并没有太用力，但双双却只觉得整个人都被他推得沉落了下去。

她忍不住道：“你……你这是为什么？”

高立咬着牙，一字字道：“我想不到，想不到你会叫我做这种事。”

双双道：“可是他……”

高立打断了她的话，道：“我杀过人，甚至杀过很多不该杀的人，也做过很多不该做的事，可是我从未出卖过朋友。”

他声音突又嘶哑，接道：“这也许只因为我从未有过朋友，我只有这么样一个朋友。”

双双垂下头，泪珠又泉水般涌出。

高立慢慢地接着道：“我知道我不能死，为了你，为了我们，我绝不能死，所以我才想尽一切法子要活下去，可是这一次……”

双双嘶声道：“这一次你难道不能……”

高立又打断了她的话，道：“这一次不同，因为我了解孔雀翎对他们的价值，也了解他是在多么困难的情况下，冒着多么大的危险，才将孔雀翎交给我的，这世上从未有人像他这么样信任过我，所以我绝不能亏负他，死也不能亏负他。”

双双咬着嘴唇，道：“所以你一定要去告诉他这件事。”

高立道：“一定。”

他声音里充满了决心和勇气。

这种勇气才是真正的勇气。

双双垂着头，过了很久，才轻轻道：“我本来以为你会为我做出任何事的。”

高立道：“只有这件事例外。”

双双道：“我明白，所以……我虽然很伤心，却又很高兴。”

她声音忽然变得非常地平静，慢慢地接着道：“因为我毕竟没有看错你，你实在是个值得我骄傲的男人。”

高立握紧着的双拳，慢慢松开，终于又俯下身，拥抱住她。

又过了很久，他才黯然叹息道：“这一次我知道我没有做错，我已不能再错了，现在我只觉得对不起一个人……我对不起你。”

双双柔声道：“你没有对不起我，因为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高立没有再说什么，这句话就已经足够代表一切。

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无论什么样的灾祸和不幸，都应该两个人一起承当的。

你若有了个这么样的妻子，你还能说什么？

黑暗。没有星光，也没有月光，黑暗得可怕。

他们静静地拥抱在黑暗里，等待着黎明。

他们这一生好像永远都是活在黑暗中，但他们还是觉得比大多数人都幸福。

因为他们的生命中已有了真情，一种永远没有任何事能代替的真情。

所以他们的生命已有了价值。

这点才是最重要的。

03

秋已很深了。

木叶已开始凋零，尤其是有风吹过的时候，秋意就又更深了几分。

但秋色还是美丽的。

一种凄艳而感人的美丽，浓得就像是醇酒。

你如也站在这里，你不饮就已醉了。

高立站在这里，站在树下，等着。

他实在没有勇气去见秋凤梧的家人。

这打击对孔雀山庄是多么大，他已能想象到。

秋凤梧随时都可能出现，已经有人去通报，两只孔雀慢慢地在枫林中徜徉，用嘴梳理着它们美丽的羽毛。

枫叶已红了。

高立痴痴地站着，痴痴地看着，心里一阵阵刺痛，他实在不知道当自己面对秋凤梧时，该怎么样说才好。

他几乎已没有勇气再等下去。

草地上已有脚步声传来，他竟不敢回头去面对着他。

他感觉有一只手已搭上了他的肩，一只稳定而充满了友情的手。

一个稳定而充满了友情的声音。

“你来了，我知道你一定很快就会来的。”

他已不能不回头。

然后他就看到了秋凤梧的微笑——一种温和而充满了友情的微笑。

他心里的刺痛更剧烈。

这种永恒不变的友情，忽然变得像根针，似已将他的心刺得流血。

秋凤梧微笑着道：“你看来好像很疲倦。”

高立点点头。

他不但疲倦，简直已将崩溃。

秋凤梧道：“其实你用不着这么急赶来的。”

高立道：“我……”

他刚想说出来，就仿佛有双看不见的手扼住了他的咽喉。

秋凤梧道：“事情已经解决了？”

高立又点点头。

秋凤梧道：“你没有用孔雀翎？”

高立摇摇头。

秋凤梧笑道：“我早就知道你根本不必用它，麻锋根本不是你的对手。”

高立道：“可是我……”

秋凤梧忽然发现他神情的异样，立刻问道：“你怎么一个人来的？双双呢？”

高立道：“她……她很好。”

秋凤梧松了口气，道：“她怎么不来看看我的孩子？”

高立道：“她……她……”

他终于鼓足勇气，大声道：“她没有来，因为她知道我对不起你。”

秋凤梧皱眉道：“你对不起我？……你怎么会对不起我？”

高立道：“我已将你的孔雀翎掉了。”

他用最大的勇气说出这句话，然后他整个人都似已崩溃。

没有声音，没有反应。

他不敢想象秋凤梧听了这句话后，脸上是什么表情。

他已不敢去面对秋凤梧的脸。

有风吹过，枯叶飘飘地落下来，一片、两片、三片……

日色渐渐淡了，秋意却更浓。

秋凤梧还是没有说一句话，没有说一个字。

高立终于忍不住抬起头。

秋凤梧就像是石像般站在那里，脸上连一点表情都没有，脸色却苍白得就像是远山上树梢头的秋霜。

他就这样静静地站着，动也不动。

落叶飘过他的头，落在他脚下。

他没有动。

落叶飘过他的眼前，打在他脸上。

他没有动，甚至连眼都没有眨。

日已西斜，夕阳红得就像是血一样。

枫林也红得像是血一样。

然后暮色就像是一面网，重重地落下来，笼罩住他。

他脸上已没有光彩，眼睛也已没有光彩。

他还是没有动，没有说话。

高立看着他，只恨不得将自己撕开、割碎，一块块洒入风里，洒入泥里，洒入火里，被人烧成灰。

秋凤梧若是重重地骂他一顿，打他一顿，甚至一刀杀了他，他也许还好受些。

但秋凤梧却似已完全麻木。

天地间的万事万物，他似已完全看不见，听不见，也感觉不到。

要多么可怕的打击，多么沉痛的悲哀，才能使一个人变成这样子？

高立忍不住要问自己：“我若是他，我会怎么样？”

他想不出。

他连想都不敢想。

秋凤梧现在是不是也在问自己，该怎么样来对付自己？

现在他只等着秋凤梧的一句话。

秋凤梧叫他死，他就死，叫他立刻死，他绝不会再多活片刻。

可是秋凤梧没有说话。

暮色渐深，夜色将临。

一个青衣老仆悄悄地走过来，躬身道：“庄主，晚膳已开了。”

秋凤梧没有回答，根本没有听见。

青衣老仆看着他，目中也现出忧郁之色，终于又悄悄地退了下去。

夜色突然就像是一只黑色的巨手，攫取了整个大地。

风更冷了。

高立用力咬住牙，用力握紧了双拳，却还是忍不住颤抖起来。

为了赎罪，他可以忍受各种羞侮，各种痛苦，甚至可以忍受死的痛苦。

但这种可怕的沉默，却已将使他发狂。

他几乎已忍不住要将自己毁灭。

又有风吹过。

秋凤梧忽然抬起头，看了看风中的落叶，轻轻道：“今天有风。”

高立握紧双拳，过了很久，才慢慢地点了点头，道：“是，今天有风。”

秋凤梧道：“天天都有风。”

高立道：“是，天天都有风。”

秋凤梧道：“有风很好。”

高立终于忍不住大声道：“你究竟想说什么？你为什么不说？”

秋凤梧这才转过头，看着他。

看了很久很久，才长长叹息了一声，道：“你是个好朋友，我一向知道可以信任你。”

高立嗄声道：“你不该信任我的。”

秋凤梧似又听不见他在说什么，慢慢地接着道：“你答应过我，要看看我的孩子的。”

高立又沉默了很久，终于也长长叹息了一声，道：“我答应过你。”

秋凤梧道：“现在孩子还没有睡。”

高立道：“你要我现在去看他？”

秋凤梧道：“我带你去。”

草色也已枯黄。

在春天，这里想必是绿草如茵，但现在已是浓秋，愁煞人的浓秋。

远处有灯光闪耀，亮得就像是情人的眸子。

但高立却看不见。

他眼前只有一片黑暗，心里也只有一片黑暗。

秋凤梧慢慢地在前面走，脚步单调而沉重。

高立在后面跟着。

他记得上次也曾这样跟在秋凤梧后面走，走了很久，走了很远。

那正是他刚救了百里长青之后。

那时他虽然明知随时都可能有人来找他报复，明知随时都可能会有杀身之祸，但心里却还是很快乐。

因为他已救了一个人，已帮助过别人。

因为他已有了朋友。

但现在呢？

无心犯的错，有时往往比有心犯的错更可怕。

这又是为了什么？

老天为什么要叫他无心中犯下这致命的、不可宽恕、不可补救的错误。

他为什么不小心些？为什么要那么疏忽？

猛抬头，他的人已在灯火辉煌处。

灯光辉煌。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端坐在紫檀木的椅子上，脸上带着温和而慈祥的微笑。

“这是家母。”

一个温柔的少妇，端庄而贤淑，正是春花般的年华，春花般的美丽。

也许就因为她自己心里充满幸福，所以对每个人都很亲切，尤其是对她丈夫的好朋友。

“这是我的妻子。”

一个可爱的孩子，红红的脸，大大的眼睛，健康而活泼。

对他说来，人生还未开始，但他这一生想必是幸福和愉快的。

因为他有个很好的家庭，很好的父母，他本就是个天生就应该享受幸福的人。

“这就是我的孩子。”

高立看着、听着，脸上带着有礼貌的微笑。

“这就是我的朋友高立，我平生唯一最好的朋友。”

高立的心又像是在被针刺着，又开始流血。

他几乎已忍不住要拔脚飞奔出去，他实在没有脸面对这些人。

他们若知道他已将孔雀翎遗失了，是不是还会对他如此亲切？

秋老夫人正微笑着道：“凤梧常常提起你，这次你一定要在这里多留几天。”

高立的喉头似已被堵塞，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勉强笑了笑，点了点头。

秋凤梧美丽的妻子正在逗她的孩子，道：“叫高伯伯，高伯伯下次买糖给你吃。”

孩子只有周岁，当然还不会叫高伯伯，也根本听不懂别人说的话。

可是他会笑。

他看见高立，就吃吃地笑着。

大家都笑了。

秋老夫人笑得更慈祥，道：“孩子喜欢高叔叔，高叔叔一定会为这孩子带来很多福气。”

高立的心已将碎裂。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为这家人带来的并不是福气，而是灾祸。

幸好秋凤梧并没有要他留下去。

“我再带他到外面去看看，这是他第一次来，有很多地方他都没有看过。”

高立的确有很多地方都没有看过，事实上，他根本没到过如此瑰丽、如此庄严的地方。

在夜色中看来，这地方更接近神话中的殿堂。

秋凤梧道：“这里一共有九重院落，其中大部分是在两百七十年前建造的，经历了三代，才总算使这地方看来略具规模。”

其实这地方又何止略具规模而已，看来这简直已接近奇迹。

秋凤梧道：“这的确是奇迹，经过了两次战乱劫火，这地方居然还太平无恙。”

后院的照壁前，悬着十二盏彩灯，辉煌的灯光，照着壁上一幅巨大的图画。

画的是数十个相貌狰狞的大汉，拿着各种不同的武器，但目中却都带着惊惶和恐惧之色。

因为一位白面书生手里的黄金圆筒里，已发出了彩虹般的光芒。

比彩虹更美丽辉煌的光芒。

秋凤梧道：“这幅图画，说的是一百多年前的一件事。”

高立在听着。

秋凤梧道：“那时黑道上的三十六魔星，为了要毁灭这地方，竟然结下血盟，联手来攻，这三十六人武功之高，据说已可无敌于天下。”

高立忍不住问道：“后来呢？”

秋凤梧淡淡道：“这三十六人没有一个能活着回去的。”

他又接着道：“自从那一役之后，江湖中就没有人敢来轻犯孔雀山庄，孔雀翎这三个字，才从此传遍天下。”

灯火渐渐疏了。

这一重院落里，仿佛带着种说不出的阴森凄凉之意，连灯光都仿佛是惨碧的。

他们穿过一片枯林，一丛斑竹，走过一段九曲桥，才走到这里。

这里就像是另外一个世界，另外一种天地。

高大的屋宇阴森而寒冷。

屋子里点着百余盏长明灯，阴恻恻的灯光，看来竟如鬼火。

每盏灯前，都有个灵位。

高立第一眼看见的是：“太行霸主，山西雁孙复之位”“崆峒山风道人之位”。

这两个人的名字高立是听过的，不久以前，他们还是江湖中不可一世的风云人物。

秋凤梧看着这一排排灵位，面上的表情更严肃，缓缓道：“这些都是死在孔雀翎之下的人。”

三百年来，死在孔雀翎下的人还不到三百个，这显然表示孔雀翎并不是轻易就可动用的。

能死在孔雀翎下的，纵然不是一派宗主，也是绝顶高手。

秋凤梧道：“先祖为了怕子孙杀孽太重，所以才在这里设下他们的灵位，超度他们的亡魂，只望他们的冤仇不要结到下一代去。”

他叹了口气，接着道：“只可惜他们的后人，还是有很多想到这里来复仇的。”

高立没有说话。

他心里在想着一件很奇怪，也很可怕的事。

他好像已在这里看到了他自己的名字。

04

甬道长而曲折。

这地方高立已来过一次，来拿孔雀翎。

现在秋凤梧为什么又带他到这里来呢？

他没有问。

秋凤梧无论要带他到哪里去，他都不会问。

无论多恐惧的命运，他都已准备接受。

掌声一响。

甬道又出现了那十二个幽灵般的人。

十二把钥匙，开了十二道锁。

于是他们就又走进了那神秘、阴森、幽暗的石室，就像是走进了一座坟墓。

石室中有两张古老而笨拙的石椅，上面已积满了灰尘和青苔。

秋凤梧道：“坐。”

高立坐了下去。

秋凤梧却转过身，从石壁间取出了一小坛密封着的酒。

拍碎封泥，酒香芬冽。

秋凤梧道：“这是窖藏已有百年的汾酒。”

高立道：“好酒。”

酒杯也是石雕的，同样古老而笨拙。

秋凤梧坐下来，斟满两杯，道：“好酒不可不喝。”

高立举杯一饮而尽。

秋凤梧凝视着他，道：“我们已有很久没有在一起喝酒了。”

高立点点头，道：“的确已很久。”

秋凤梧轻轻叹息，道：“这些年来，有很多事都已变了。”

高立听着。

秋凤梧道：“但我们的交情却未变。”

高立又斟满一杯，仰首饮尽。

秋凤梧道：“我没有兄弟，而你就是我的兄弟。”

高立握紧酒杯。

酒杯若非石杯，早已被捏碎。

秋凤梧道：“所以有句话我不能不对你说。”

高立道：“我在听着。”

秋凤梧道：“你遗失了孔雀翎，心里一定很难受，也许比我还难受。”

高立垂下头，斟酒，饮尽。

芬芳香冽的美酒，忽然变成苦的。

秋凤梧道：“我了解你的心情，若换了我，也许就不敢再到这里来了。”

高立面上露出痛苦之色，缓缓道：“我不能不来，因为你信任我。”

秋凤梧道：“并不是每个人都有这种勇气的，我有你这种朋友，我实在很骄傲。”

高立道：“可是我……”

秋凤梧打断了他的话，道：“你也信任我，正如我信任你一样。”

高立点点头。

秋凤梧面上的表情忽然变得很奇特，一字字道：“所以你一直相信那孔雀翎是真的。”

高立整个人突然抽紧，失声道：“难道那孔雀翎不是真的？”

秋凤梧道：“不是。”

“叮”地，酒杯落地。

高立突然变得像是一条冻死在冰中的鱼。

没有人能形容他此刻的心情，也没有人能形容他此刻的表情。

他看着秋凤梧，就像是看到旭日忽然落下，大地忽然分裂。

然后他的人就软瘫在石椅上，完完全全崩溃。

不是绝望的崩溃，是喜极的崩溃，连眼泪都忍不住夺眶而出。

当然也不是悲伤的眼泪。

他这一生从未如此欢喜过，那就像是一个已被判处极刑的死囚，忽然得到大赦。

秋凤梧凝视着他，目中却反而充满了痛苦，过了很久，才缓缓道：“我告诉你这件事，只因为我不愿你为此痛苦。”

高立不停地点着头，心里的确充满了感激。

但他还是忍不住要问：“真的孔雀翎呢？”

秋凤梧道：“没有真的。”

高立又一惊，失声道：“没有真的？”

秋凤梧道：“没有，根本没有。”

他长长叹息了一声，苦笑着道：“真的孔雀翎，已被先父遗失在泰山之巅了。”

高立道：“那……那么岂非已是多年以前的事情？”

秋凤梧点点头，道：“的确已有多年了，那正是先父与金老前辈泰山决战后。”

高立道：“但江湖中却从未有人说起过这件事。”

秋凤梧道：“当然没有。”

高立道：“为什么？”

秋凤梧道：“因为从来也没有人知道这件事，甚至连我都不知道。”

高立道：“可是你……”

秋凤梧道：“先父在临终之前，才将这秘密告诉了我。”

高立道：“只告诉了你一个人？”

秋凤梧道：“只告诉了我一个人。”

高立道：“我……”

秋凤梧凝视着他，缓缓道：“你是第三个知道这件事的人。”

他目中的痛苦之色更深，接着道：“先父说出这秘密时，曾经叫我立下重誓，要我将这秘密一直保守到临死时，再告诉我的儿子。”

高立的脸色又变了，道：“但你却告诉了我。”

秋凤梧黯然长叹，道：“因为你是我的好朋友，我不愿你为了这件事负疚终生。”

这是何等伟大的友情。

世上还有什么事能比这种友情更珍贵？

高立垂下了头。

他宁愿秋凤梧没有告诉他这秘密，他忽然发觉现在的负担更重。

秋凤梧道：“你杀麻锋的时候，并没有用孔雀翎。”

高立道：“那时孔雀翎已不在我身上了。”

秋凤梧道：“我早就知道你不用孔雀翎，一样可以杀了他。”

高立道：“你早就知道？”

秋凤梧点点头，道：“我很了解你的武功，也很了解你。”

高立承认。

他不能不承认。

秋凤梧道：“以你的武功，江湖中已很少有人是你对手，可是你自己却缺乏信心，所以……”

高立道：“所以你才将那个假的孔雀翎借给了我。”

秋凤梧道：“不错。”

高立道：“所以你才再三叮咛我，不到万不得已时，绝不要用它。”

秋凤梧道：“我早就知道你根本用不着它。”

他表情又严肃起来，接着道：“孔雀翎并不只是种武器，而是一种力量。”

高立道：“我听你说过。”

秋凤梧道：“你虽然不必用它，但它却可以带给你信心。”

高立当然也不能不承认。

秋凤梧道：“只要你有了信心，麻锋就绝不是你的敌手。”

他忽然改变话题，又道：“只要孔雀翎存在一天，江湖中就没有人敢来轻犯孔雀山庄，这道理也是一样。”

高立道：“这道理我明白。”

秋凤梧道：“孔雀山庄三百年的声名，八十里的基业，五百条人命，其实本都是建筑在一个小小的孔雀翎上。”

他表情更严肃，慢慢地接着道：“孔雀翎若已不存在，孔雀山庄也就会跟着毁灭。”

三百年的声名，八十里的基业，五百条人命全都毁灭。

他幸福美满的家庭当然也得毁灭。

高立忽然明白，秋凤梧刚才为什么要带他去看他的家人了。

还有那些死在孔雀翎下的亡魂灵位。

这些人的后代子孙，若知道孔雀翎已不存在，当然不会放过秋家的人。

江湖人心中的仇恨，本来就是永远也化解不开的。

秋凤梧长叹道：“像我们这种武林世家的声名，就像是一副很沉重的担子，你只要一接下它，就得永远挑下去。”

他慢慢地接着道：“我本来不想接下这副担子的，我本来认为先人创下的声名，和他们的子孙并没有关系。”

高立道：“现在呢？”

秋凤梧忽然笑了笑，笑得很伤感，道：“现在我才知道，我既然生下来是姓秋的人，我就得挑起这副担子，既不能推诿，也不能逃避。”

高立面上带着沉思之色，缓缓道：“这担子虽重，但却也是种荣誉。”

其实那并不仅是种荣誉，也是种神圣的责任和义务。

“孔雀山庄的子孙只要活着一天，就得为这种责任和荣誉奋斗到底。”

这就是他们生存的目的。

他们根本完全没有选择的余地。

秋凤梧再次凝视着高立，缓缓道：“所以我绝不能让孔雀山庄的声名，毁在我手里。”

高立的神色忽然变得很平静，仿佛已下定了决心。

秋凤梧的嘴唇却已发白，接着道：“所以我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秘密。”

高立慢慢地点了点头，道：“我明白。”

秋凤梧道：“你真的明白？”

高立道：“真的。”

秋凤梧忽然不再说话，也不敢再看高立。

他眼睛里竟忽然充满了悲伤和痛苦，一种无可奈何，无法化解的悲伤和痛苦。

人为什么总是要做一些他不愿做，也不忍做的事呢？

这岂非也正是全人类的悲伤和痛苦。

没有风，但寒意却更重了。

阴恻恻的灯光似已完全静止、凝结，人的心似也被冻住。

“我会让双双好好活着的。”

“当然。”

酒是苦的，好苦。

酒既已在杯中，无论多么苦，都得喝下去。

是苦酒也好，是毒酒也好，你都得喝下去。

秋凤梧慢慢地站起来，转过身。

他没有再说什么，但等他走出门时，却又回头道：“我还有件事忘了告诉你。”

高立在听着。

秋凤梧道：“北六省镖局的联盟已成立，盟主正是百里长青。”

高立灰暗的眼睛里，突然爆出了一串火花。

一串辉煌闪亮的火花。

秋凤梧已走了出去。

又过了很久，高立才缓缓道：“谢谢你，谢谢你告诉我这件事。”

他真的感激。

因为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生活得更有意义，他已完全满足。

他爱过，也被人爱过。

他已为别人做了件很有意义、很有价值的事，已无愧这一生。

秋凤梧面前的酒始终没有动过。

高立就将这杯酒也喝了下去。

是苦酒也好，是毒酒也好，他都得喝下去。

这就是人生！

人生中有些事，无论你愿做也好，不愿做也好，都是你非做不可的。

一个人若能平平静静地死，有时甚至比平平静静地活着更不容易。

05

深夜，无星无月。

风好冷。

秋凤梧慢慢地走出来，走到院子里。

榕树的叶子正一片片落下来。

他静静地站了很久，竟似完全没有发觉他的妻子已走到他身旁，她轻轻地依偎着他，在她心目中，天地间永远都如此幸福宁静，所以她永远希望别人也同样幸福。

过了很久，她才轻轻问：“你那朋友呢？”

“走了。”

“走了？为什么要走？”

秋凤梧没有回答，却俯下身，拾起片落叶。

他凝视这片落叶，眼睛里又充满了那种无可奈何的痛苦和悲伤。

树叶又何尝愿意被风吹落？

一个人的生命，有时候岂非也正如这片落叶一样。

这故事也给了我们个教训。

真正的胜利，并不是你能用武器争取的，那一定要用你的信心。

无论多可怕的武器，也比不上人类的信心。

所以我说的这第二种武器，并不是孔雀翎，而是信心！

《七种武器：长生剑・孔雀翎》完

相关情节请看《七种武器2：碧玉刀・多情环》

古龙文集 ·七种武器.2：碧玉刀・多情环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七种武器.2,碧玉刀·多情环/古龙著.--郑州:河南文艺出版社,2013.3

ISBN　978-7-80765-805-4

Ⅰ.①七…　Ⅱ.①古…　Ⅲ.①侠义小说－小说集－中国－当代　Ⅳ.①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　数据核字（2013）第043327号

著　　者　古　龙

责任编辑　郭端飞

校版编辑　王井起

特约编辑　读客王菁菁　读客肖飒　读客孟汇一

策　　划　读客图书

版　　权　读客图书

封面设计　读客图书　021-33608311

出版发行　河南文艺出版社

印　　刷　北京正合鼎业印刷技术有限公司

开　　本　680mmx990mm　1/16

印　　张　18.5

字　　数　284　千

版　　次　2013年5月第1版　2013年5月第1次印刷

定　　价　34.00　元

如有印刷、装订质量问题，请致电021-33608311（免费更换，邮寄到付）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碧玉刀·多情环·目录

碧玉刀

第一章 江湖少年春衫薄

第二章 顾道人

第三章 血 酒

第四章 月夜钓青龙

第五章 天公作美

第六章 诚 实

多情环

第一章 多情自古空余恨

第二章 暴雨荒冢

第三章 杀人的人

第四章 盘 问

第五章 密 谋

第六章 密室密谈

第七章 暗 杀

第八章 厮 杀

第九章 仇 恨

第十章 透骨针的秘密

碧玉刀

第一章　江湖少年春衫薄

01

春天。江南。

段玉正少年。

马是名种的玉面青花骢，配着鲜明的、崭新的全副鞍辔。

马鞍旁悬着柄白银吞口、黑鲨皮鞘、镶着七颗翡翠的刀，刀鞘轻敲着黄铜马镫，发出一串叮咚声响，就像是音乐。

衣衫也是色彩鲜明的，很轻，很薄，剪裁得很合身，再配上特地从关外来的小牛皮软马靴，温州“皮硝李”精制的乌梢马鞭，把手上还镶着比龙眼还大两分的明珠。

现在正是暮春三月，江南草长，群莺乱飞的时候，一阵带着桃花芳香的春风，正吹过大地，温柔得就仿佛情人的呼吸。

绿水在春风中荡起了一圈圈涟漪，一双燕子刚刚从桃花林中飞出来，落在小桥的朱红栏杆上，呢喃私语，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段玉放松了缰绳，让座下的马，慢慢地踱过小桥，暖风迎面吹过来，吹起了他的薄绸紫衫。

就在这件紫绸衫左边的衣袋里，放着叠得整整齐齐的一叠崭新的银票，足够任何一个像他这样的年轻人，舒舒服服地花上三个月。

他今年才十九，刚从千里冰封的北国，来到风光明媚的江南。

栏杆上的燕子被马蹄惊起，又呢喃着飞入桃花深处。

段玉深深地吸了口气，只觉得自己轻松得就像这燕子一样，轻松得简直就像是要飞起来。

但是他也并非完全没有心事。

家教一向最严的中原大豪段飞熊夫妇，当然不会无缘无故就放他们的独生子到江南来。

段玉此行当然也有任务的。

他的任务是在四月十五之前，赶到“宝珠山庄”去向他父亲少年时的八拜之交，“江南大侠”朱宽朱二太爷去拜寿。将段家祖传的宝物“碧玉刀”带去做寿礼，然后再把朱家的宝珠带回去。

“宝珠山庄”最珍贵的一粒宝珠，就是朱二太爷的掌上明珠。

她今年才十七。

她叫朱珠。

据说朱二太爷今年破例做寿，就是为了替他的独生女选女婿。

姑苏朱家是江南声名最显赫的武林世家，朱大小姐不但是有名的美人，还是有名的才女。

听到了这消息，江湖中还未成亲的公子侠少们，只怕有一大半都会在四月十五之前赶到宝珠山庄。

段玉是不是能雀屏中选，把这粒宝珠带回去，他实在没有把握。

这就是段玉的心事。

还有，段家的碧玉刀非但价值连城，而且故老相传，都说其中还藏着一个很大的秘密。

无论谁只要能解开这秘密，他立刻就可能变成富可敌国的武林高手。

江湖中的豪强大盗们，对这样东西眼红的自然也有不少。

他是不是能将这件家传之宝平平安安地送到宝珠山庄去，他自己也没把握。

这也是他的心事。

但是在这江花红胜火，春水绿如蓝的江南三月，还有什么心事是一个十九岁的少年人抛不开，放不下的？

假如还有一样，那就是他临出门时，他父亲板着面，耳提面命，再三嘱咐他，切切不可忘记的七大戒条。

直到现在，他仿佛还能听见他父亲那种严厉的语声：

“以你的聪明和武功，已勉强可以出去闯闯江湖了，但这几件事你还是千万不能去做，否则我保证你立刻就有麻烦上身。

“这是我积几十年经验得来的教训，你一定要牢记在心。”

段玉从小就是个孝顺听话的孩子，这几样事他连一样都不敢忘记，每天早上一醒过来，都要在心里反复念几次：

一、不可惹是生非，多管闲事。

二、不可随意结交陌生的朋友。

三、不可和陌生人赌钱。

四、不可与僧道乞丐一样的人结怨。

五、钱财不可露白。

六、不可轻信人言。

第七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就是千万不可和陌生的女人来往。

段玉一向是个很讨人喜欢的孩子，他不但健康英俊，彬彬有礼，而且很喜欢笑，很会笑，笑得很甜。

何况他鲜衣怒马，年少多金，女人见了若不喜欢，那才是怪事。

这本是段飞熊段老爷子最引以为傲的一点，现在却变成最担心的一点。

“女人本来就是祸水，江湖中的坏女人尤其多，你只要惹上了一个，你的麻烦就永远没得完了。”

这句话段飞熊至少对他儿子说过了五十次，段玉就算想忘记都困难得很。

你说是不是？

02

江南的春色若有十分，那么至少有七分是在杭州。

杭州的春色若有十分，那么至少有七分是在西湖。

有人说，西湖的春色美如图画，但世上又有谁能画得出西湖的春色？

你路过杭州，若不到西湖去逛一逛，实在是虚度一生。

你到了西湖，若不去尝一尝三雅园的“宋嫂鱼”，也实在是遗憾得很。

现在段玉恰巧路过杭州，到了西湖，他当然绝不会留下个遗憾在心里。

宋嫂鱼就是醋鱼。

鱼要活杀的而且要清蒸才是最上品的，蒸熟了之后，才浇上作料送席，所以送到桌上还是热气腾腾，那真是入口就化，又鲜又嫩。

正如成都的“麻婆豆腐”，醋鱼叫作宋嫂鱼，就因为这种做法是南宋时的一位姓宋的妇人所创始的。

但西湖水浅，三尺以下就是泥淖，鱼在湖水里根本养不大。

而且西湖根本就不准捕鱼，在西湖捕鱼，搅浑了一湖碧水，岂非也就跟花间问道，焚琴煮鹤一样，是件大煞风景的事。

所以醋鱼虽然以西湖为名，却并不产自西湖，而来自四乡。

尤其是塘栖乡，不但梅花美，鱼也美。

那里几乎是户户鱼塘，装鱼入城的船，船底是用竹篾编成的，比西湖的画舫还大，鱼在船底，就好像在江水里一样。

船到武林门外，在小河埠靠岸，赤着足的鱼贩子就用木桶挑进城里去，木桶里也装满了江水，桶上的竹箩里，还装着一大箩鲜蹦活跳的青壳虾。

在曙色朦胧的春天早上，几十个健康快乐的小伙子，挑着他们一天的收获，踏着青石板路往前走，那景象甚至比醋鱼更能令人欢畅。

于是临湖的酒楼就将这些刚送来的活鱼，用大竹笼装着，沉在湖水里，等着客人上门。

西湖的酒楼，家家都有醋鱼。

定香桥上的花港观鱼，老高庄水阁上的五柳居，都用这种法子卖鱼的。

只有涌金门外的三雅园是例外。

段老爷子最欣赏的就是三雅园，只要到了西湖，少不了要到三雅园去活杀条鲜鱼，清蒸了来下酒。

所以段玉也到了三雅园。

三雅园就在湖畔，面临着一湖春水，用三尺高的红漆雕栏围住。

栏杆旁有十来张洗得发亮的白木桌子，每张桌子上都准备有鱼饵和钓竿。

鱼已放入湖里，用竹栏围住，要吃鱼的，就请自己钓上来。

自己钓上来的鱼，味道总仿佛特别鲜美。

段玉钓了两尾鱼，烫了两角酒，面对着这西湖的春色，无鱼已可下酒，何况还有鱼？

所以两角酒之后，又来了两角酒。

段飞熊没有关照他，叫他少喝酒，只因为人人都知道段家的大公子有千杯不醉的海量。

无论谁要想将他灌醉，那简直就好像要将鱼淹死一样困难。

酒是用锡做的“爨筒”装来的，一筒足足有十六两。

四角酒就是四斤，段玉喝的是比远年花雕还贵一倍的“善酿”。

这种酒本就是为远来客准备的，虽然比花雕贵一倍，却未必比花雕好多少。

真正好的是陈年竹叶青，淡淡的酒，入口软绵绵的，可是后劲却很足，两三碗下了肚，已经有陶陶然的感觉。

段玉喝的虽不是竹叶青，现在也已有了那种陶陶然的感觉。

他喜欢这种感觉，准备喝完这两筒，再来两筒，最后才叫一碗过桥双醮的虾爆鳝面来压住这阵酒意。

听说这里的面并不比官巷口的“奎元馆”做得差。

杭州人大多都能喝酒。

他们喝酒用碗，一碗四两，普通喝个六七碗都不算稀奇。

但一喝就是五六斤，就有点稀奇了，何况喝酒的又只不过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

已经有很多人开始注意他了，眼睛瞪得最大的，是旁边座上一个也穿着浅紫长衫的白面书生。

这少年的年纪好像比段玉还小两岁，大大的眼睛，挺直的鼻子，穿着很时新，样子很斯文，很秀气，看来正是和段玉出身差不多的富家子弟。

最妙的是，他桌上也有好几个四碗装的空爨筒，显见得酒量也不小。

酒量好的人，通常总是会对好酒量的人有兴趣的。

所以他忽然对段玉笑了笑。

段玉没有看见。

其实他也早已在注意这大眼睛的年轻人，也不是对这人没兴趣。

只不过段公子虽然初入江湖，但却绝不笨，也不瞎，事实上，他比大多数人都聪明得多，眼睛也比大多数人亮得多。

他一眼就已看出这大眼睛的小伙子，并不真的是个小伙子，而是个大姑娘女扮男装的。

“在路上千万不可和陌生的女人打交道。”

这教训段玉并没有忘记，也不敢忘记，他一向是个很听话、很孝顺的好孩子。

所以他眼睛就一直盯在对面的一艘画舫上。

这画舫是从柳荫深处摇出来的，翠绿色的顶朱红的栏杆，雕花的窗子里，湘妃竹帘半卷。

一个风姿绰约的绝代丽人，正坐在窗口，调弄着笼中的白鹦鹉。

她一只手托着香腮，手腕圆润，手指纤美，眉宇间仿佛带着种淡淡的幽怨，仿佛正在感怀着春光的易老，情人的离别。

她也是个女人，只不过距离远的女人，总比旁边桌上的女人安全些。

至少她总不能飞过这五六丈湖水，过来找段玉的麻烦。

但旁边桌上的女人要过来就容易得多了。

现在她就真的好像有这意思，忽然抱拳道：“这位兄台请了。”

段玉看了看后面，又看了看旁边，好像还不知道别人找的就是他。

这大眼睛的小姑娘抿着嘴一笑，说道：“我的兄台，就是阁下。”

她笑的时候鼻子先皱起来，就好像春风吹起了湖水中的涟漪。

她不笑的时候，已经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这一笑起来，简直可以让男人跳楼。

段玉再想装傻也不行了，也只好笑了，笑道：“阁下是在跟我说话？”

小姑娘瞪着大眼睛笑道：“不是跟你说话是跟谁说话？”

段玉轻轻咳嗽了两声，道：“却不知阁下有何见教？”

这小姑娘“刷”地将一柄洒金折扇展开，轻摇着折扇道：“独酌不如同饮，如此佳日美景，阁下何不移玉过来共谋一醉？”

明明连瞎子都可看得出她是个女人，她却偏偏还要装出男人的样子。

段玉叹了口气，道：“在下也颇有此意，怎奈素昧平生，何况男女有别。”

小姑娘怔了怔，眼睛瞪得更大了，道：“你说男女有别？你难道是个女人？”

段玉又笑了，忍住笑道：“阁下当然也看得出我不是。”

小姑娘眨着眼，道：“你不是谁是？”

段玉道：“你。”

这小姑娘瞪了他半天，摇着头，喃喃道：“原来这人的眼睛有点毛病。”

她一只手还在摇着折扇，另一只手端起酒碗来，仰着脖子喝了下去。

她喝起酒来实在不像是个女人。

段玉在心里叹了口气。

现在正是春天，他今年才十九，正是最容易动心的年纪。

他实在很想过去，只可惜他怎么也忘不了他父亲板起脸来的样子。

要做个又孝顺又听话的好孩子，可实在真不太容易。

夕阳满天，照得“浓妆淡抹总相宜”的西子湖更绚丽多姿。

轻雪般的绿柳，半开的红荷，朦胧的远山，倒映在闪动着金光的湖水里。

远处也不知是谁在曼声而歌：

小村姑儿光着脚，

下水去割灯芯草。

一把草儿刚系好，

躺在溪边睡着了。

柳荫盖着她的脸，

她的脚儿小又巧。

三个骑士打马来，

脸上全都带着笑。

一个骑士跳下马，

痴痴望着她的脚；

有个骑士胆较大，

居然亲亲她的嘴；

第三个耍的把戏，

怎好记在歌词里。

哎呀，可怜的小村姑，

她为什么要贪睡？

柔美的歌声，绮丽的词句，充满了一种轻佻的诱惑和挑逗之意。

这是不是一个多情的村姑，正在用歌声暗示她的情人，要他的胆子大些？

段玉忍不住又在心里叹了口气，他竟连看都不敢去看旁边那小姑娘一眼。

他觉得自己实在太没用，连酒都不想再喝了，正想叫碗过桥双醮的虾爆鳝面来，吃饱了找个地方去大睡一觉。

就在这时，湖面上突然有艘梭鱼快艇，箭一般破水而来。

快艇上迎风站着四个浓眉大眼、头皮刮得发青的健壮大和尚。

风吹湖水，快艇起伏不停，这四个大和尚却好像钉子一般钉在船头，纹丝不动。

段玉一眼就看出他们都是练家子，而且下盘功夫都练得很好。

“在江湖中最不能惹的，就是和尚、道士和乞丐。”

因为这种人只要敢在江湖中行走，若非有出众的武功，就一定有很大的势力。

如此良辰美景，这几个出家人为什么要到这里来横冲直闯？

段玉本来有点奇怪的，现在也决心不去管他们的闲事了。

“是非全为多开口，烦恼皆因强出头，若要想一路平安，就千万不可惹是生非，多管闲事。”

段玉喝完了最后一碗，只等他叫的面来吃完了就走。

只听“砰”的一声，那艘快艇居然笔直地往画舫上撞了过去。

窗子里坐着的那正在调弄着白鹦鹉的丽人，被撞得几乎跌了下去。

那四个大和尚却已跃上画舫，凶神恶煞般冲了进去，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却又听不出骂的什么。

连笼里的白鹦鹉都已被吓得吱吱喳喳又跳又叫，人更已被吓得花容失色，全身抖个不停，看来更楚楚可怜。

这些大和尚偏偏不懂怜香惜玉，有一个竟伸了蒲扇般的大手，仿佛想去抓她的头发。

哪里来的这些恶僧，简直比强盗还凶，光天化日之下，众目睽睽之前，居然就敢这么样欺负一个可怜的单身女人。

这种事若再不管，还谈什么扶弱锄强、行侠仗义？

段玉只觉胸中一阵热血上涌，他什么都顾不得了，抓起桌上的刀，霍然一长身，就已蹿出了栏杆。

栏杆外就是一片湖水，眼见着他就要掉下去，那大眼睛的小姑娘似已惊呼失声。

谁知段玉年纪虽轻，武功却很老到，早已看准了落脚处。

只见他脚尖在围住鱼塘的竹栏上一点，人又腾身而起，使出来的竟是登萍渡水，燕子三抄水这一类的绝顶轻功。

大眼睛的小姑娘惊呼还没有完，段玉已凌空翻身，一式“细胸巧翻云”，跟着一式“平沙落雁”，轻飘飘地落在画舫上。

四个大和尚中，有一个正留在舱外观望，看见有人过来立刻沉着脸低叱道：“什么人？来干什么？”

这和尚一脸金钱麻子，眼露杀机，看来就不像是个清净的出家人。

段玉也沉下了脸，道：“你们是出家人，还是强盗？”

这和尚仿佛终于想起了自己的身份，双掌合十，道：“阿弥陀佛，出家人怎么会是强盗？”

段玉道：“既然不是强盗，怎么比强盗还凶，连强盗也不敢这么样欺负女人。”

和尚厉声道：“你是那女子的什么人？要来管这闲事？”

段玉挺起胸，道：“天下人管天下事，这闲事我为何管不得？”

船舱又传出那丽人的惊呼：“救命呀，救命，这些凶僧要行非礼。”

段玉火气更大了，冷笑道：“看来你们这些和尚的胆子倒真不小。”

这和尚怒道：“你的胆子也不小，竟敢在洒家面前如此放肆。”

他嘴里说着话，一双手也没闲着，突然沉腰坐马，双拳齐出，猛击段玉的腰肋，用的竟像是少林正宗伏虎罗汉拳。

只可惜段玉并不是老虎，什么罗汉拳也伏不了他。

他身子一偏，已反手扣住了这和尚的脉门，四两拨千斤，轻轻一带。

这种借力打力的功夫，正是这种刚猛拳路的克星，和尚用的力愈大，跌得就愈惨。

他这一拳力量可真不小，只见他一个百把斤重身子突然飞起，“扑通”一声，竟然掉入湖水里。

岸上有人在鼓掌，却也不知是不是那大眼睛的小姑娘。

段玉还没有回头去看，船舱中已有两个大和尚冲了出来。

这两人身法矫健，出手更快，忽然间，两双钵头般大的拳头已到了段玉面前，只听拳风虎虎，果然是招沉力猛。

只可惜中原第一条好汉段飞熊的大公子，武功非但不比他父亲差，简直已有青出于蓝之势。

尤其是他的轻功身法，不但轻灵过人，而且又潇洒，又漂亮。

他轻轻一提气，突然鹞子翻身，人已到了这两个和尚的身后。

和尚变招也不慢，甩手大翻身，“罗汉脱衣”，挥拳反击。

可是他已经太慢了。

段玉手里的刀鞘，已打在他左肩的肩井穴上。

他刚翻身，这部位正是他全身平衡的重心，一下子被打着，身子立刻站不稳，踉跄后退了七八步，“砰”地撞断了船上的栏杆。

另一个和尚比他还慢一点。

段玉再一挥手，只听“扑通，扑通”两声，两个和尚又掉入水中。

剩下的一个和尚刚抢步出舱，脸色已变了，也不知是出手的好，还是不出手的好。

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这看来斯斯文文的少年人，竟有这么样一身惊人的武功。

他简直从未看见过任何一个少年人，有这么样的武功。

段玉也在看着他。

这和尚年纪比较大，样子也好像比较讲理，最重要的是，他还没有伸手打人。

所以段玉对他也比较客气，微笑着道：“你的伙伴都走了，你还不走？”

这和尚点点头，长长叹息了一声，忽然问道：“施主高姓？”

段玉道：“我姓段。”

和尚道：“大名？”

段玉道：“段玉。”

和尚又叹了口气，道：“段施主好武功。”

段玉笑道：“马马虎虎，还过得去。”

和尚忽然沉下了脸，冷冷道：“但段施主无论有多么高的武功，既然管了今日之事，以后只怕就很难能全身而退了。”

段玉道：“哦？”

和尚道：“施主难道看不出贫僧等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段玉道：“和尚当然是从庙里出来的，除非你们不是和尚，是强盗。”

这和尚狠狠瞪了他一眼，什么话都不再说，突然跃起，“扑通”，也跳进水里。

段玉又笑了，喃喃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看来这和尚倒蛮够义气。”

他挥了挥衣裳，想走，又想过去问问那白衣丽人有没有受伤。

正拿不定主意的时候，船舱中已有人在呼喝：“段公子，请留步。”

声音如出谷黄莺，又轻、又脆、又甜，和她喊救命的时候大不相同了。

段玉轻轻咳嗽了两声。

他并不是真的想咳嗽，这是段老爷子的毛病，老爷子喉咙里总是有痰，要说重要的话时，总喜欢先咳嗽两声。

所以段公子也学会了，他发觉在没有话说的时候，先咳嗽几声，是种很好的法子。

谁知那白衣丽人却已走了出来，手扶着船舱，看着他，美丽的眼睛里充满了关切，柔声道：“段公子莫非着了凉？这里刚巧有京都来的枇杷膏，治嗓子最好。”

段玉连咳嗽都不敢咳了，勉强笑道：“不必……在下很好。”

白衣丽人嫣然道：“公子你本来就是个好人，我知道。”

段玉的脸红了，抢着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没有病。”

白衣丽人笑得更甜，道：“没有病就更好了，船上还有一坛陈年的竹叶青……”

段玉赶紧道：“不必，不必客气，在下正要告辞。”

白衣丽人垂下头，轻轻道：“公子要走，贱妾当然不敢拦阻，只不过，万一公子一走，那些恶僧又来了呢？”

段玉没话说了。

要做好人，就得做到底。

岸上有人在叫：“船上那位公子的酒钱一共是一两七钱，还没有赏下来。”

白衣丽人笑道：“公子的酒钱，我……”

段玉赶紧道：“不行，不必客气，我这里有。”

要女人付酒钱，那有多难为情。

段玉公子出手救人，难道是为了要别人替他付酒钱？

这种事是千万不能让人误会的。

段玉立刻抢着将荷包掏出来，慌忙中一个不小心，银票和金叶子落了一地，连那柄碧玉刀都掉了下来。

幸好这白衣丽人并没有注意到别的事，她那双美丽的眼睛，好像已被段玉的酒窝吸住了，再也不愿意往别地方去看。

03

陈年的竹叶青确是好酒，颜色看来已令人舒畅，就仿佛是情人的舌头。

这白衣丽人正伸出小巧的舌头，直舔着嘴唇。

段玉赶紧低下了头喝，喝完了这杯酒，他才想到这一下子，已将第一、第四、第五、第七这四条戒律全都犯了。

要命的是，这艘画舫不知何时竟已荡入湖心，他要走都已来不及。

何况她现在已将他当作朋友，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已告诉了他：“我姓花，叫夜来。”

花夜来。

好美的姓，好美的名字。

好美的月色，好美的春光，好美的酒。

所有的一切事，仿佛都美极了，段玉在心里叹了口气，决定将自己放松一天。

每个人都应该偶尔将自己放松一下子的，你说是不是？

何况他今天做的，又不是什么坏事——谁能说救人是坏事？谁能说喝杯酒是坏事？

段玉立刻原谅了自己。

原谅自己岂非总比原谅别人容易？

所以段玉不醉也醉了。

04

明月。

西湖的月夜，月下的西湖，画舫已泊在杨柳岸边。

人呢？

人在沉醉，人在沉睡。

段玉只知道自己被带下了画舫，被带入一间充满了花香的屋子里，躺在一张比花香更香的床上，却分不出是梦是醒？

旁边仿佛还有个人，人也比花香。

是不是夜来香？他分不清，也不愿分得太清。

管它是梦也好，是醒也好，就这样一份蒙蒙眬眬，飘飘荡荡的滋味，人生又有几回能够领略得到。

夜很静，夜凉如水。

风吹着窗户，窗上浮动着细碎的花影。

旁边仿佛有人在轻声呼唤：“段公子，段玉，玉郎。”

段玉没有回答，他不愿回答，不愿清醒。

但他却能感觉到身旁有人在转侧，然后就有一只带着甜香的手伸过来，像是在试探他的呼吸。

他的呼吸均匀。

手在他脸上轻轻晃了几下，人就悄悄地从床上爬了起来。

比花更美的人。

长长的腿，细细的腰，乌云般的头发披散在双肩，皮肤光滑得就像是缎子。

连月亮都在窗外偷窥，何况人？

段玉悄悄地将眼睛睁开一线，忍不住从心里发出了赞赏之意。

幸好他没有将这赞美说出口来，因为他忽然发现花夜来竟悄悄地提起了他的衣裳，用最轻巧的手法，将他衣袋中的荷包拎了出来。

然后她就悄悄地走到窗口，窗台上摆着几盆花，是不是夜来香？

她迟疑着，居然将第二盆花从花盆里提了起来，带着泥土一起提了起来。

然后她就用最快的动作，将段玉的荷包塞入花盆里，再将花摆进去，将泥土轻轻地拍平。

现在谁也看不出这盆花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了。

她轻轻吐出了口气，转回身来的时候，脸上不禁露出了得意的微笑。

她笑得真甜，简直就像是个天真无邪的孩子。

只可惜段玉这时已不能欣赏。

他已闭起了眼睛，鼻子里甚至发出了一种轻微均匀的鼾声，正是喝醉了的人发出的那种鼾声。

花夜来站在床头，满意地看着他，悄悄地爬上床，用一双光滑柔软的手臂将他抱住。

现在她似乎已希望他醒过来了。

段玉当然没有醒。

她轻轻叹了口气，忽忽低低哼起了一首歌曲，唱的仿佛是：

“哎呀，可怜的小伙子，

他为什么要贪睡呢？”

她低低地哼着，呼吸愈来愈重，压在段玉身上的手臂也仿佛愈来愈重。

她睡着了，带着满心得意和欢喜睡着了。

风吹着窗户，窗上浮动着细碎的花影。

段玉慢慢地翻了个身，轻唤道：“花姑娘，花夜来。”

没有回应。

她的呼吸沉重而均匀，她毕竟也喝了不少竹叶青。

段玉又等了很久，才悄悄地爬起来，拿起了他的衣裳，悄悄地走到窗口。

窗纸已有些发白了。

段玉提起了那盆花，也用最快的手法，将花盆里的东西全都倒在他的衣服里。

然后他再将花摆进去，将土拍平。

他脸上也不禁露出了得意的微笑，但转身看到她时，心里又不禁有些歉意。

这善良的少年人，从不愿令别人失望的，何况是这么样一个美丽的女人。

他悄悄地走过床前，顺便提起了他那双精致的小牛皮靴子。

床上的人儿忽然翻了个身，呢喃着道：“你起来干什么？”

段玉勉强控制着自己的心跳，柔声道：“我要早点走，一早我还要赶路。”

床上的人点点头，眼睛还是张不开，含含糊糊地说道：“回来时莫要忘记再来看我。”

段玉道：“当然。”

其实他当然也知道，明天她一定就已不会在这地方了。

床上的人满足地叹了口气，很快就又睡着。

她当然想不到这迷迷糊糊的少年人会发觉她的秘密，现在只希望他快走。

花盆下面实在是个藏东西的好地方。

他若没有恰巧看见，第二天早上醒来，发现自己东西不见了时，也没法子说是她拿的。

捉贼要捉赃，这道理他也懂的，当然只有吃定这哑巴亏了。

何况这种事根本就没法子说出去的。

唉，女人，看来男人对女人的确要当心些。

天已经快亮了，淡淡的月还挂在树梢，朦胧的星却已躲入青灰色的穹苍后。

青石板的小路上，结着冷冷的露珠。

段玉赤着脚，穿过院子，冷冷的露水从他脚底一直冷到头顶。

他忽然变得很清醒，简直从来也没有这么样清醒过。

墙并不高，墙头也种着花草。

花香在清冷的晓风里沁入心里。

段玉掠了出去，在墙角穿起了他的靴子，再把从花盆里倒出来的东西放回衣袋里，抬起头，长长呼吸着这带着花香的晨风。

他忽然发现这西子名湖在凌晨看来竟比黄昏时更美。

他沿着湖岸的道路慢慢地走着，领略着这新鲜的湖光山色。

他一点也不急，就算再走三天三夜才能走到他昨天投宿的客栈也没关系。

那狡猾而美丽的女人醒来后，发现那花盆又变成空的时候，脸上会有什么样的表情呢？

想到这里，段玉忍不住笑了，心里虽然难免多多少少有些歉意，但那种秘密的、罪恶的欢喜却远比歉意更浓得多。

他忍不住伸手入怀，将那些失而复得的东西再拿出来欣赏一遍。

他怔住。

荷包里除了他父亲给他的银票，他母亲给他的金叶子和那一柄碧玉刀外，居然又多了两样东西。

一串比龙眼还大的明珠，一块晶莹的玉牌。

这样的珍珠找一颗也许还不难，但集成这样一串同样大小的，就很难得了。

玉牌也是色泽丰润，毫无瑕疵。

段玉当然是识货的，一眼就看出这两样东西都是价值连城的宝物。

这两样东西是哪里来的？

段玉很快就想通了，花夜来一定早已将她那花盆当作她秘密的宝库。

在他之前，想必已有人上过她同样的当。

段玉又笑了，他实在觉得很有趣。

他当然并不是个贪心的人，但是用这法子来给那贪心而美丽的女人一点小小的惩罚，也并不能算是问心有愧。何况，现在他就算想将这些东西拿去还给她，也找不着她那秘密的香巢了。

事实上，他也不想再去惹这麻烦。

“这些东西本来就不是她的，要还也不能还给她呀。”

段玉叹了口气，最后终于得到了这结论。

于是他就将所有的东西全都放回他自己的衣袋里。

他对自己处理这件事的冷静和沉着觉得很满意，非常满意，简直满意极了。

他觉得自己实在也应该得到奖励。

天色又亮了些。

一声“欸乃”，柳荫深处忽然有艘小艇荡了出来。

撑船的船家年纪并不太大，赤足穿着草鞋，头上戴着顶大笠帽，远远就向段玉招呼着道：“相公是不是要渡湖？”

段玉又发现自己的运气实在不错，他正不知道该走哪条路回去，刚想找条船来渡湖，渡船就来了。

“你知道石家客栈在哪边？”

当然知道。西湖的船家，又有谁不知道石家客栈的。

于是段玉就跳上了船，笑道：“你渡我过去，我给你十两银子。”

他自己觉得很快乐时，总是喜欢让别人也分享一点他的快乐。

快乐本是件很奇怪的东西，绝不会因为你分给了别人而减少。

有时你分给别人的愈多，自己得到的也愈多。

谁知这船家非但一点也没有欢喜感激之意，反而翻起了白眼，瞪着他道：“你莫非是强盗？”

段玉笑了，道：“你看我像是个强盗？”

船家冷冷道：“若不是强盗，怎么会渡一次湖就给十两银子？”

段玉道：“你嫌多？”

船家道：“本来嫌多的，现在却嫌少了。”

段玉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船家道：“你的银子既然来得容易，要坐我的船，就得多给些。”

段玉眨了眨眼，道：“你要多少？”

船家道：“你身上有多少，我就要多少。”

段玉又笑了，道：“原来我不是强盗，你才是强盗。”

船家道：“你现在才知道，已经太迟了。”

他长篙只点了几点，船已到了湖心，两膀少说也有三五百斤的力气。

段玉看着他，道：“这真是条贼船？”

船家冷冷道：“哼。”

段玉道：“听说贼船上若要杀人时，通常有两种法子。”

船家道：“你知道的事倒真不少。”

段玉道：“却不知你是想请我吃板刀面呢，还是要把我包馄饨？”

船家道：“那就得看你的银子是不是给得痛快了。”

段玉道：“善财难舍，要拿银子给人，怎么能痛快得起来。”

船家冷笑道：“那么看来我只好先请你下去洗个澡。”

段玉道：“不用客气，我刚洗过。”

船家不等他的话说完，已忽然跳起来，一个猛子扎入水里。

接着，这一条小船就在湖心打起转来，转得很快。

段玉居然还是一点也不着急，喃喃道：“只打转还没关系，翻了才糟糕。”

这句话还没有说完，小船果然已翻了身。

谁知段玉还没有掉下去。

船要翻的时候，他的人已凌空跃起，等船底翻了天，他就轻飘飘地落在船底上，喃喃道：“翻身还没关系，沉了才真糟糕。”

突听“咚”的一响，船底已破了个大洞，小船立刻开始慢慢地往下沉。

段玉还是没有掉下去。

撑船的竹篙，漂在水面上，他突然掠过去，脚尖在竹篙上轻轻一点，竹篙就跟着向前滑出。

他的人已借着这足尖一点之力，换了一口气，再次跃起，等竹篙滑出三丈，他又掠过去用脚尖一点。

换过三次气后，他居然已又轻飘飘地落在岸上，喃喃道：“看来船沉了也不太糟糕，只不过真有点可惜而已。”

只听“哗啦啦”一声水响，那船家已从水里冒出头来，用一双又黑又亮的眼睛看着他。

段玉背负着双手，微笑道：“现在水还很冷，洗澡当心要着凉。”

船家又瞪了他半天，忽然长长叹了口气，道：“果然是好轻功。”

段玉道：“马马虎虎还过得去。”

船家沉下了脸，冷冷道：“只可惜你空有这样的一表人才，偏偏不学好。”

段玉失声笑说道：“是你不学好，还是我不学好？”

船家却长叹了口气，淡淡地道：“我本来还想保全你，指点你一条明路的，现在看来你已只有死路一条了。”

段玉也叹了口气，道：“先要请我吃板刀面，又要请我下湖洗澡，这也算是指点我的明路？”

船家冷笑一声，一低头，又扎入了水里。

段玉突又唤道：“等一等。”

船家慢慢地从水里露出头来，道：“你还有什么话说？”

段玉笑了笑，道：“我忘了谢谢你。”

船家皱眉道：“谢谢我？”

段玉微笑道：“不管你说的话是真是假，我一样还是要谢谢你。”

他的微笑纯真而坦诚，用这种笑容对人，永远都不会吃亏的。

船家看着他，过了很久，忽然又叹了口气，道：“像你这样的年轻人，死了的确有点可惜。”

段玉笑道：“我也不想死。”

船家沉吟着，道：“你现在若赶到凤林寺去，找一位姓顾的道人，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段玉苦笑道：“我活得好好的，你为什么总是说我快要死了呢？”

船家道：“你难道已经忘了你自己都做过什么事？”

段玉皱了皱眉，道：“我做了什么事？”

船家沉着脸，道：“你得罪了个不能得罪，也不该得罪的人。”

段玉想了想，恍然道：“你说的是那四个大和尚？”

船家仿佛已觉得自己话说得太多了，一翻身，就没入水里。

段玉道：“凤林寺又在什么地方呢？你不告诉我，叫我到哪里找去？”

他说话的声音虽大，只可惜湖面上早已没了那船家的影子，连小船的影子都已看不见了。

段玉叹了口气，苦笑道：“是不是我的运气已渐渐变坏了？”

他慢慢地转过身，忽然发现柳荫深处，正有双大眼睛在瞪着他。

那大眼睛的小姑娘居然又出现了，身上穿的还是昨天那件浅紫色的长衫，腰畔的丝条上却多了柄装潢很考究的长剑。

段玉这才想起，自己还是忘记了一样东西——他的刀。

他只记得昨天在画舫上开始喝酒的时候，那柄刀还在桌上的。

之后他就忘了，不但忘了那柄刀，几乎连自己的人都忘了。

这柄刀也叫作碧玉刀，本是段老爷子少年时闯荡江湖的成名武器，据说还是段夫人未嫁时送给他的定情之物。

直到段玉十八岁时，段老爷子才将这柄刀传给他。

段玉在心里叹了口气，眼前仿佛又出现了他父亲那板着脸教训他的样子。

大眼睛的小姑娘看见他转过头来，也板起了脸，冷笑道：“连凤林寺在哪里都不知道，还出来走什么江湖？”

段玉忍不住问道：“你知道凤林寺在哪里？”

小姑娘往外面看了看，道：“你在跟谁说话？”

段玉笑道：“这里难道还有别的人么？”

小姑娘板着脸，冷冷道：“你既然知道男女有别，还找我说话干甚？”

原来她还一直将昨天那笔账记在心里。

女人家心眼总是小些，男子汉大丈夫，总该让着她们一点。

段玉赔笑道：“姑娘若知道凤林寺在哪里，又何妨指点我一条明路？”

小姑娘瞪大眼睛，冷笑道：“你我素昧平生，我凭什么要指点你的明路？”

段玉道：“在下段玉，姑娘贵姓？”

小姑娘道：“既然男女有别，连酒都不能喝，又怎么能互通名姓？”

看来这位小姑娘不但气量褊狭，而且还难缠得很。

段公子可也不是受惯别人的气的人，只要有凤林寺这么个地方，还怕打听不出来？

他笑了笑，向这难缠的小姑娘抱了抱拳，道：“我惹不起你，总躲得起你吧。”

谁知这小姑娘却又唤道：“你回来，我们话还没有说完。”

段玉只好转回来，苦笑道：“还有什么话没说完的？”

小姑娘冷笑道：“我问你，你既然不能跟我同桌喝酒，为什么就能到别人船上去喝酒？而且一喝就是一夜，难道她就不是女人，难道你们就不是男女有别？”

原来她心里真正不舒服的是这件事。

段玉不说话了，这种事反正就是解释不清的，不解释有时反而是最好的解释，何况，他又何必来跟这不讲理的小姑娘解释。

小姑娘却还是不肯放松，大声道：“你怎么不开腔了，自己知道理亏是不是？”

段玉只有苦笑。

小姑娘瞪着他，竟忽又嫣然一笑，道：“自己知道理亏的人，倒还有药可救，你跟我来吧。”

段玉怔了怔，道：“你肯带我到凤林寺去？”

小姑娘咬着嘴唇，道：“不带你到凤林寺去，难道带你去死？”

“千万不可和陌生的女人打交道，千万不可。”

段玉只有在心里叹气，看来他现在又不得不跟另一个陌生的女人打交道了。

他只希望这个比那个稍微好一点。

起了风，柳絮在空中飞舞，就像是初雪。

这小姑娘分开柳枝，慢慢地在前面走，她穿着虽是男人打扮，腰肢却还是在轻轻扭动。

是不是故意扭给段玉看的？好证明她已不是个小姑娘，已是个成熟的女人？

段玉想不看都不行，事实上，这小姑娘纤腰一扭，柔若柳枝，虽然稚气未脱却另有一种醉人的风韵。

男人的眼睛，岂非本就是为了看这种女人而长出来的？

段玉正是少年，段玉才十九。

小姑娘仿佛也知道有人在后面看着她，忽然回眸一笑，道：“我姓华，叫华华凤。”

华华凤，这名字也美得很。

段玉笑了，觉得对自己总算有了个交代，现在她至少已不能算是完全陌生的女人了。

他至少已知道她的名字。

05

凤林寺就在岳王坟旁的杏花村左邻，是西湖的八大丛林之一。

寺中的香火一向很盛，尤其是在春秋佳日，游湖的人就算不信佛，也会到庙里来上几炷香的。

凤林寺是和尚寺。那个船家为什么要叫段玉来找一个姓顾的道人呢？

华华凤眼珠转动着，道：“那船家叫你来找一个姓顾的道人？”

段玉道：“嗯。”

华华凤道：“你没有听错？”

段玉苦笑道：“我耳朵还没有毛病。”

华华凤道：“可是据我所知，凤林寺中连一个道士都没有，只有和尚。”

段玉皱眉道：“昨天我打下水的那四个和尚，莫非就是凤林寺的？”

华华凤道：“不对，凤林寺的方丈，好像是法华南寺的传人，那四个和尚使的都是少林拳。”

段玉笑道：“看不出你倒也是行家。”

华华凤冷笑道：“难道只许男人打架，就不许女人练武？”

段玉道：“我没有这意思。”

华华凤道：“你是不是也跟别的男人一样，总认为女人要什么都不懂才好？”

段玉道：“我也没有这意思。”

华华凤道：“你是什么意思？”

段玉道：“我只不过说你的眼力很好，是个行家，这难道还有什么别的意思？”

华华凤道：“这句话虽然没有说错，可是你说话的口气却不对。”

段玉叹了口气，道：“现在我总算也明白你的意思了。”

华华凤道：“哦？”

段玉苦笑道：“你好像很喜欢找人的麻烦，很喜欢找人吵架。”

华华凤道：“谁说我喜欢找别人吵架，我只喜欢找你。”

这句话说出来，她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段玉看着她的甜笑，心里忽然也觉得甜甜的，这连他自己也弄不清是怎么回事。一个女人喜欢找你的麻烦，跟你吵架，你本应觉得很丧气才对。奇怪的是，有时你反而偏偏会觉得很欢喜。

女人总是要说男人是天生的贱骨头，大概也就因为这道理。

段玉在看着她的时候，华华凤也在看着段玉。他们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好像已忘了这世上还有别的人。这地方当然不止他们两个人，别的人当然全在看着他们。

段玉本来已经很够引人注目的了，何况再加上一个半男不女的华华凤。

她忽然板起脸来大发娇嗔，忽然又笑得那么甜，有几个人简直连眼睛都已看直了。

现在刚过清明，正是游湖的佳期，这一路上的人就不少，到了庙门口，更是红男绿女，络绎不绝的。

其中有远地来的游客，也有从城里来上香的，有背着黄布袋卖香烛的老人，也有提着花篮卖茉莉花的小姑娘，有吴侬软语、酣美如莺的少妇，也有满嘴粗话的市井好汉。

事实上，在这种地方，各式各样不同的人你几乎全可以看得到。就只看不到道人，连一个都没有。道士本就不会到和尚庙里来。

墙角后有两个眉清目秀的小沙弥，正躲在那里偷偷地吃糖，正是刚从凤林寺里溜出来的。

段玉生怕犯了和尚的忌讳也不敢到庙里去打听，但过去问问这两个小沙弥，大概总不会有什么关系。

“借问两位小师傅，庙里是不是有位姓顾的道人？”

“没有。”

“道士从不敢上这里的门，就算来了，也要被打跑的。”

“为什么？”

“因为有好些道人看着这里的香火盛，总是想到这里来夺庙产，打主意。”

“而且我师傅常常说，道士连头发都不肯剃，根本就不能算六根清净的出家人。”

“听说有的道士还有老婆哩。”

这两个小沙弥显然刚出家不久，看他们的表情，好像很遗憾自己为什么不去做可以娶老婆的道士，反来当了和尚。

段玉觉得很有趣，偷偷塞了锭银子在他们怀里，悄悄道：“过两天找顶帽子戴上，到三雅园去吃条宋嫂鱼，那比糖好吃。”

小沙弥看了他两眼，忽然一溜烟跑了。

华华凤忍不住笑道：“你在诱人犯罪。”

段玉道：“吃鱼不能算犯罪。”

华华凤道：“出家人怎么能动荤腥？”

段玉道：“酒肉穿肠过，佛在心头坐，这句话你难道没听说过？”

华华凤笑道：“幸好你没去做和尚，否则一定是个花和尚。”

段玉道：“我就算要出家，也宁愿做道士，不会做和尚。”

华华凤道：“为什么？”

段玉微笑道：“你应该知道为什么。”

华华凤想起那小沙弥的话，狠狠瞪了他一眼，却又忍不住笑了，道：“我本来还以为你很老实，谁知道你也不是个好人。”她忽又接着道，“但你却是个呆子。”

段玉道：“呆子？”

华华凤道：“是谁说这庙里有道士的？”

段玉道：“那位船家。”

华华凤道：“你认得他？”

段玉道：“不认得。”

华华凤道：“但他叫你到这里来找道士，你就来了，他若叫你到这里来找个尼姑，你是不是也一样会来？”

段玉怔住。

“第六条，不可轻信人言。”

他忽然发觉自己又将他爹爹的戒律犯了一条。

华华凤道：“你打的若真是少林门下，这麻烦的确不小，但少林寺乃是名门正宗，也不至于为了这点事就要你的命呀。”

段玉听着。

华华凤又道：“何况，少林寺若真要将你置之于死地，就连武当山的龙真人都未必能管得了，何况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道士。”

段玉叹气。

华华凤也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像你这么样随随便便就相信别人的话，总有一天被人卖了都不知道的。”

段玉忽然道：“我只相信一件事。”

华华凤道：“什么事？”

段玉道：“那船家这么说，绝不会只为了要骗我到这里来白跑一趟。”

华华凤道：“你认为他另有目的？”

段玉点点头，道：“他若是存心要害我，就一定会先在这里挖好个陷阱等着我来跳。”

华华凤眨着眼，道：“你想跳？”

段玉苦笑道：“只可惜现在我连这陷阱在哪里都不知道。”

华华凤道：“你若知道，那也就不能算是个陷阱了。”她忽又笑了笑，悠然道，“就因为陷阱永远是你看不见的，所以你才会掉下去。”

段玉道：“所以我随时都可能掉下去。”

华华凤道：“不错。”

段玉也眨了眨眼，道：“那船家和我素不相识，若连他都要来害我，对面那赶车的就也可能是他的同谋。”

华华凤正色道：“嗯，很可能。”

段玉眼珠子四面一转，道：“这地方每个人说不定都有可能。”

华华凤道：“嗯。”

段玉的眼睛忽又瞪在她脸上，道：“你呢？你是不是也有可能？”

华华凤板着脸道：“最可能的就是我。”

段玉道：“哦。”

华华凤道：“我现在就想灌你碗毒酒，活活地毒死你。”

段玉叹道：“毒死总比淹死好。”

华华凤瞪着他，道：“你敢跟我去？”

段玉道：“到哪里去？”

华华凤的手向前一指，道：“那边好像就有个地方卖酒的，你……”

她声音忽然停止。因为她发现自己的手正指着三个字——

就是“顾道人”这三个字。

第二章　顾道人

01

用竹竿高高挑起的青布酒帘，已洗得发白，上面写着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就是顾道人这三个字。

“顾道人”竟是个酒馆的名字。

这酒馆只不过是三间用木板搭成的小屋，屋子里阴暗而潮湿，堆满了酒缸。

木屋前的竹棚下，也摆着一只只的大酒缸，酒缸上铺着白的木板，就算是喝酒的桌子，客人们就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喝酒。

杭州城里有很多冷酒店，也都是这样子的。

这里酒店只卖冷酒，没有热菜，最多只准备一点煮花生、盐青豆、小豆干下酒，所以来的也多半是会喝酒的老客人。

这种人只要有酒喝就行，既不分地方，也不分时候，所以现在虽然还是上午，但这酒店的桌子却已摆了起来。

一个斜眼的小癞痢，正将一大盆盐水煮的毛豆子从里面搬出来，摆在柜台上。

已经有两个长着酒糟鼻的老头子在喝酒了。

华华凤和段玉已坐下来等了半天，那小癞痢还未过来招呼。

段玉试探着问道：“你就是这里的老板？”

小癞痢翻了翻白眼，道：“我若是这里的老板，这地方就该叫小癞痢了。”

段玉道：“老板是谁？”

小癞痢手往那酒帘上一指，说道：“你不认得字？”

段玉笑说道：“原来这个地方真有个姓顾的道人。”

小癞痢用斜眼瞪着他，道：“你们到底喝不喝酒？”

华华凤瞪起了眼，道：“不喝酒来干什么？”

小癞痢道：“要多少酒？”

华华凤接着道：“先来二十碗花雕，用筒子装来。”

小癞痢又用斜眼瞪着她，脸上这才稍微露出了一点好颜色。

在这里只有一种人才是受欢迎，受尊敬的，那就是酒量好的人。

阴暗的柜台外，居然还挂着副对联。

“肚饥饭盅小，鱼美酒肠宽。”

段玉又忍不住问道：“这里也卖醋鱼？”

小癞痢道：“不卖。”

段玉道：“可是这副对联……”

小癞痢道：“对联是对联，鱼是鱼。”

他翻着白眼走了，好像连看都懒得再看段玉。

段玉苦笑道：“这小鬼一开口就好像要找人打架似的，也不知是谁得罪了他。”

华华凤也忍不住笑道：“这种人倒也算少见得很。”

段玉眨了眨眼，道：“但我却见过一个。”

华华凤道：“谁？”

段玉不说话了，只笑。

华华凤瞪着他，咬着嘴唇道：“你假如敢说是我，我就真的毒死你。”

然后她自己也笑了。

他们虽然初相识，但现在却已忽然觉得像是多年的朋友。

这时，那小癞痢总算已将五筒酒送来，“砰”地，放在酒缸上，又扭头就走。

酒缸上本就有几只空碗。

段玉倒了两碗酒，刚想端起来喝。

华华凤忽然按住他的手，道：“等一等。”

段玉道：“还等什么？”

华华凤道：“我当然并不想真的毒死你，但别人呢？”

段玉笑道：“那小鬼虽然看我不顺眼，总算不至于想要我的命。”

华华凤却没有笑，板着脸道：“你难道忘了到这里来是找谁的？”

段玉道：“我还没喝醉。”

华华凤道：“你若真的有杀身祸，一个卖酒的假道士怎么能救你？”

段玉道：“也许他只不过是借酒来掩饰自己的身份而已。”

华华凤道：“所以他就很可能是个隐姓埋名的武林高手。”

段玉道：“不错。”

华华凤道：“所以他的武功可能很高。”

段玉道：“不错。”

华华凤道：“他是不是也很可能会下毒呢？”

那船家既然淹不死段玉，就要他的同谋来将段玉毒死。

这当然也很有可能，看来华华凤不但想得比段玉周到，而且对他真的很关心。

段玉想说的话并没有说出口，因为他忽然发现有个人正在看着他们。

无论谁看到这个人，都忍不住会多看几眼的。

这个人当然是个女人，当然是个很美丽的女人，不但美，而且风姿绰约，而且很会打扮。

会打扮的女人并不一定是浓妆艳抹的。

这女人一张白生生的清水鸭蛋脸，就完全不着脂粉。

可是她穿得却很考究，一件紧身的墨绿衫子，配着条曳地的百褶湘裙，不但质料高贵，手工精致，颜色也配得很好。

穿衣服也是种学问，要懂得这种学问，并不是件容易事。

她看来显然已不再年轻，却更显得成熟艳丽。

这种年龄的女人，就像是一朵盛开的花，风韵最是撩人。

段玉看着她，眼睛里不觉露出了赞赏之色。

华华凤正在看着他，显然已从他的眼色中，发现他正在看着个女人。

所以她也回过了头。

她刚巧看见这女人的微笑。一种成熟而美丽的微笑。

唯有她这种年纪的女人，才懂得这么样笑。

华华凤的脸立刻板了起来，压低声音，道：“这女人是谁？”

段玉道：“不知道。”

华华凤道：“你不认得她？”

段玉摇摇头。

华华凤道：“既然不认得她，她为什么要看着你笑？”

段玉淡淡道：“有人天生就喜欢笑的，那至少总比天生喜欢找麻烦的人好。”

华华凤瞪着眼道：“现在你是不是在找我的麻烦？”

段玉没有回答，因为那女人现在居然已向他们走了过来。

她走路的姿势也很美，微笑着走到他们面前，道：“两位好像是从远地来的？”

华华凤立刻抢着道：“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妇人还是带着微笑，道：“没有关系。”

华华凤道：“既然没有关系，你问什么？”

妇人道：“只不过是随便问问而已。”

华华凤道：“有什么好问的？”

妇人道：“因为这地方来的一向是熟客，很少看见两位这样的生人。”

华华凤道：“这地方来的什么客人，跟你又什么关系？”

妇人笑道：“这就有一点关系了。”

华华凤道：“哦。”

妇人嫣然道：“所以我说姑娘一定是远地来的，否则又怎么会不知道我是谁呢？”

原来她也已看出华华凤是女扮男装的。

华华凤更生气了，冷笑道：“你这人难道有什么特别？”

妇人道：“说起来倒真有点特别。”

华华凤道：“哪点特别？”

妇人笑道：“并不是每个女人都能嫁给道士的，你说是不是？”

华华凤愕然道：“你说什么？”

妇人道：“外子就是这里的顾道人，所以这里有很多人都在背地叫我女道士，他们还很怕我知道，其实我倒很喜欢这名字。”她微笑着，接着道，“我若不喜欢道士，又怎会嫁给道士呢？”

华华凤这次终于没话可说，无论如何，能嫁给道士的女人实在不多。

段玉却笑了。

他忽然发觉这位女道士不但美，而且非常之有趣。

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华华凤的火气更大，忽然端起面前的一碗酒，一口气喝了下去。

女道士道：“姑娘也喝酒？”

华华凤道：“我难道不能喝？”

女道士笑道：“我只不过觉得奇怪，姑娘为什么忽然又不怕酒里有毒了？”

原来她不但眼睛尖，耳朵也很长。

华华凤的脸已有些发青了。

幸好女道士已改变话题，道：“你两位这样的人，到这里来，当然不会是来喝酒的。”

段玉微笑道：“在下的确想来拜访顾道人。”

女道士道：“你认得他？”

段玉道：“还未识荆。”

女道士道：“那么，是不是有人叫你来的？”

段玉道：“不错。”

女道士道：“是谁叫你来的？”

段玉道：“那位仁兄我也不认得。”

女道士仿佛也觉得这件事有点意思了，眨着眼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段玉道：“是位摇船的大哥。”

女道士道：“摇船的？”

段玉道：“也许他本来并不是，只不过我看见他的时候，他是在摇船。”他笑了笑，接着道，“无论谁要打扮成船家，都不太困难的。”

女道士道：“他长得是什么样子？”

段玉道：“黑黑的脸，年纪并不太大，眼睛发亮，水性也很高。”他苦笑接着道，“我若到了水里，现在说不定已被他淹死。”

女道士忽然叹了口气，道：“我就知道一定又是他。”

段玉道：“他究竟是什么人？”

女道士笑道：“这人姓乔，天下只怕再也没有人比他更喜欢多管闲事的。”

段玉笑道：“我同意。”

女道士看着他，看了很久，才问道：“真是他叫你到这里来的？”

段玉道：“嗯。”

女道士道：“你杀了人？”

段玉又忍不住笑了，这笑，就等于是否认，无论谁杀了人后，都绝不会像他笑得这么纯真。

女道士嫣然道：“我看你的样子也不像杀过人的。”她好像松了口气，但很快又接着问道，“你最近做了件大案？”

段玉摇摇头，笑道：“我看来像强盗？”

女道士道：“是不是有仇家追捕你？”

段玉道：“没有。”

女道士道：“你身上是不是带着红货，有人在打你的主意？”

段玉道：“红货？”

女道士解释道：“红货的意思就是很值钱的珠宝了。”

段玉道：“也没有。”

女道士皱了皱眉，道：“那么你究竟惹了什么麻烦呢？”

段玉道：“麻烦倒好像有一点。”

女道士道：“恐怕还不止一点，否则乔老三就不会叫你来的。”

段玉道：“我只不过打了几个人而已。”

女道士道：“你打的是什么人？”

段玉道：“是几个和尚。”

女道士道：“和尚？什么样的和尚？”

段玉道：“几个很凶的和尚，说话好像不是这里的口音。”

女道士道：“是不是会武功的和尚？”

段玉点了点头，道：“他们使的好像是少林拳。”

女道士又皱起了眉，道：“你出门的时候，难道没有人告诉你，在江湖中行走最好不要和僧道乞丐结怨。”

段玉苦笑道：“有人告诉过我，只可惜那时我忽然忘了。”

女道士轻轻叹了口气，道：“原来你也是个很冲动的人。”

段玉道：“可是我出手并不重，绝没有打伤他们，只不过将他们打下水了而已。”

女道士道：“为了什么呢？”

段玉道：“我看不惯他们欺负人。”

女道士道：“他们欺负了谁了？”

段玉道：“是个……是个女人。”

女道士笑道：“我也想到一定是个女人……是不是长得很美？”

段玉的脸有点红了，讷讷道：“长得倒还不难看。”

女道士道：“叫什么名字？”

段玉道：“她自己说她叫花夜来。”

女道士第三次皱起了眉，皱得很紧，过了很久，才问道：“你以前不认得她？”

段玉道：“连见都没有见过。”

女道士道：“你只看见那几个和尚在欺负她，连话都没有问清楚，就把他们打下了水？”

段玉道：“他们也根本没有让我说话。”

女道士道：“然后呢？”

段玉红着脸，答道：“然后她就一定要请我喝酒。”

女道士的眼睛盯在他脸上，道：“你是不是喝了很多？”

段玉道：“不太少。”

女道士道：“然后呢？”

段玉道：“然后……然后我就走了。”

女道士道：“就这么简单？”

段玉道：“嗯。”

女道士道：“难道你没有吃什么亏？”

段玉笑道：“那倒没有。”

女道士展颜道：“看来你若不是很聪明，就一定是运气很不错。”

段玉忍不住问道：“她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是不是常常要人家吃亏？”

女道士叹了口气，道：“你难道真不知道，她就是长江以南最有名的独行女盗？”

段玉怔住。

女道士又道：“你跟她分手之后，就遇见了乔老三？”

段玉点点头，道：“那时天刚亮。”

女道士道：“那时你还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段玉苦笑道：“我只知道他不但要我将身上所有的东西都拿出来，而且还要请我下湖洗澡。”

女道士道：“那时你在他的船上？”

段玉叹道：“现在那条船已沉了。”

女道士失笑道：“但你却一点也看不出像下过水的样子。”

段玉道：“船沉了下去，我并没有沉下去。”他忍不住笑了笑，接着道，“也许这只因为我运气真的不错。”

女道士却叹了口气，道：“也许这只因为你运气不好。”

段玉怔了怔，道：“为什么？”

女道士道：“你若真的被他请到水里去泡一泡，以后的麻烦也许就会小些了。”

段玉道：“我不懂。”

女道士道：“你也没听说过‘僧王’铁水这个人？”

段玉道：“没有。”

女道士道：“这个人本是少林门下，却受不惯少林寺的戒律束缚，最近也不知为了什么，竟一怒脱离了少林派，自封为僧王，少林寺竟对他无可奈何，从这一点你就可想象到他是个怎么样的人了。”

段玉动容道：“看来这人不但是个怪物，而且胆子也不小。”

女道士道：“他这个人也跟他的名字一样，有时刚烈暴躁，有时却很讲理，谁也摸不透他的脾气。”

段玉道：“他竟敢公然反抗少林派，武功当然也很高。”

女道士道：“据说他武功已可算是少林门下的第一高手，就因为脾气太坏，所以在少林寺中的地位一直很低。”

段玉道：“想必也就是因为这缘故，他才会脱离少林的。”

女道士道：“其实他也不能算是个坏人，只不过非常狂傲刚愎，不讲理的时候比讲理时多得多，无论谁得罪了他，都休想有好日子过。”她叹了口气，接着道，“他到江南来才不过两三个月，却已经有七八个很有名望的武林高手，伤在他的手下，据说他只要一出手，对方就算不死，至少也得断条腿，芜湖大豪方刚只被他打了一拳，竟吐血吐了两个月，最后死在床上。”

段玉道：“你说的方刚，是不是那位练过金钟罩、铁布衫的前辈？”

女道士叹道：“不错，连练过金钟罩的人，都受不了他一拳，何况别的人呢！”

段玉沉吟着，道：“我打的那四个和尚，莫非就是他的门下？”

女道士点点头道：“他脱离少林寺后，就广收门徒，无论谁想要投入他的门下，都得先剃光头做和尚，但只要一入了他门，就再也不怕人欺负，所以现在他的徒弟，只怕已比少林寺还多。”她又叹口气道，“你想想，你得罪了这么样一个人，你的麻烦是不是很大？”

段玉不说话。

女道士又道：“何况这件事错的并不是他，是你。”

段玉道：“是我？”

女道士道：“江南武林中，吃过花夜来大亏的人，也不知有多少，铁水就算杀了她，也是天经地义的事，你却为了这种人去打抱不平，岂非自寻烦恼？”

段玉苦笑道：“看来我想不认错也不行了。”

女道士道：“现在铁水想必已认定了你是花夜来的同党，所以一定不会放过你。”

段玉道：“我可以解释。”

女道士道：“你难道已忘了，他通常都是个很不讲理的人。”

段玉苦笑道：“所以我除了被他打死之外，已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女道士道：“也许你还有一条路可走。”

段玉道：“哪条路？”

女道士伸出青葱般的纤纤玉手，向前一指。

她指着一扇门。

这扇门就在那阴暗狭窄的酒店里，上面摆着花生、豆干的柜台后。

门上挂着油腻的蓝布门帘，上面也同样有三个大字：“顾道人。”

段玉道：“道人还在高卧？”

女道士道：“他从昨天一直赌到现在，根本还没有睡。”

段玉笑道：“道人的豪兴倒不浅。”

女道士嫣然道：“他虽然是个赌鬼，又是个酒鬼，但无论什么样的麻烦，他倒是总能够想得出一些稀奇古怪的法子来解决，乔老三并没有叫你找错人。”

段玉道：“我现在可以进去找他？”

女道士笑道：“乔老三的朋友，就是我们的朋友，你随时都可进去，只不过……”她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接着道，“这赌鬼赌起来的时候，就算天塌下来，他也不会抬起头看一眼的。”

段玉笑道：“我可以在旁边等，看人赌钱也是件很有趣的事。”

女道士看着他，又笑道：“你好像对什么事都很有兴趣。”

段玉还没有开口，华华凤突然冷冷道：“这句话倒说得不错，别人就算把他卖了，他还是会觉得很有趣。”

她一直坐在旁边听着，好像一直都在生气。

段玉笑道：“你放心，就算有人要卖我，只怕也没有人肯买。”

华华凤冷笑道：“这句话也没有说错，又有谁肯买个呆子呢？”

段玉道：“我真的像是个呆子？”

华华凤道：“你真要进去？”

段玉答道：“我本来就是为了拜访顾道人而来的。”

华华凤问道：“别人无论说什么，你全都相信。”

段玉叹了口气，道：“你若不相信别人，别人又怎么会相信你？”

华华凤突然站起来，板着脸道：“好，你要去就去吧。”

段玉道：“你呢？”

华华凤冷笑道：“我既没有兴趣去看别人赌钱，也不想陪个呆子去送死，我还有我的事。”

她再也不看段玉一眼，扭头就走。

段玉居然就看着她走，她居然就真的走了。

女道士眨着眼，道：“你不去拉住她？”

段玉叹了口气，道：“一个女人若真的要走时，谁也拉不住的。”

女道士道：“也许她并不是真的要走呢？”

段玉淡淡道：“若不是真的要走，我又何必去拉她。”

女道士又笑了，道：“你这人真的很有趣，有时连我都觉得你有点傻气，但有时却又觉得你说的话很有道理。”

段玉苦笑说道：“现在我只希望我真的很有运气。”

女道士忽然正色道：“但我还是要劝你一件事。”

段玉道：“我在听。”

女道士道：“你进去了之后，千万不要跟他们赌钱，否则也许真的会连人都输掉的。”

段玉当然不会去赌的，这本就也正是他父亲给他的教训。

“十赌九骗，江湖郎中骗子到处都是，愈以为自己赌得精明的人，输得愈凶，还没有摸清别人底细之前，你千万不能去赌，千万不能。”

段玉本就不是那种见了赌就不要命的人，他怎么会去赌！

02

后面的一间屋子，堆满了酒缸和酒坛，一个叠着一个，堆得高高的，中间只留下一条窄窄的弄堂。

从弄堂穿过去，又是一道门，在门外就可以听见里面掷骰子的声音。

只有掷骰子的声音，里面的人赌得居然很安静。

有四个人在赌，一个人在看。四个人都坐在酒坛子上，围着个大酒缸，酒缸上也铺着木板。

他们赌的是牌九，推庄的是个独臂道人，穿着件已洗得发白的蓝布道袍，颧骨很高，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用一只手叠牌比别人两只手还快。

段玉知道他一定就是这地方的老板顾道人了。

另外的三个人，一个是瘦小枯干，满脸精悍之色的老人，一双指甲留得很长的手上，戴着个拇指般大的碧玉扳指。

他押的是天门。

上家是个面有病容的中年人，不时用手里一块雪白的丝巾捂着嘴，轻轻咳嗽。丝巾用过两次就不要，旁边看牌的那人立刻送一条全新的给他换。看来这人不但用的东西很讲究，而且还特别喜欢干净。

可是这地方却脏得很，他坐在这里赌钱，居然已赌了一天一夜。

好赌的人，只要有得赌，就算坐在路边，也一样赌得很起劲。

下家的一个人身材高大，满脸大胡子，顾盼之间，凛凛有威，一双手却粗得很，五根手指竟几乎一样长短，显然练过铁砂掌一类的功夫，而且练得还很不错。

这三人的衣着都非常华丽，气派看来也很不小，显见得都是很有身份，很有地位的人。

但他们赌的，却只不过是几十个用硬纸板剪成的筹码。筹码上也同样的有“顾道人”三个字，写得龙飞凤舞，仿佛是顾道人的亲笔花押。好赌的人，只要有得赌，输赢大小，他们也不在乎的。所以四个人全都赌得聚精会神，四个人的脸色全都已发白，竟没有一个开口说话的。

那练过铁砂掌的大汉刚赢了四个筹码，额上已开始冒汗，一双连杀人时都不会发抖的手，此刻竟似乎微微颤抖起来。咬了咬牙，终于又推了四个筹码出去。满面病容的中年人沉吟着，也押了四个筹码上去。

现在只剩下天门还没有押了。

那精瘦的华服老人却在慢吞吞地数着筹码，忽然长长吐了口气，道：“今天我没有输赢。”

虬髯大汉立刻轩眉道：“现在谈什么输赢？芝翁莫非想收手了？”

老人点了点头，慢吞吞地站了起来，皮笑肉不笑地歪了歪嘴，道：“你们三位还可以多玩玩，我还有事，要告辞了。”

虬髯大汉变色道：“只剩下三个人，还玩什么？芝翁难道就不能多留一下子？”

那老人却已挑起帘子，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虬髯大汉咬着牙，恨恨道：“这老狐狸，简直赌得比鬼还精——好，我们就三个人押下去。”

满面病容的中年人也在数着面前的筹码，轻轻咳嗽着，道：“只剩下三个人怎么押，我看今天不如还是收了吧！”

虬髯大汉着急道：“现在就收怎么行，我已输了十几文钱了。”

原来一个筹码竟只不过是一文钱。

这虬髯大汉想必是天生一副争强好胜的脾气，不肯服输，否则又怎么会在乎这十几文钱了。

顾道人仿佛也意犹未尽，这才发现屋里多了一个人，抬起头来看了段玉两眼，微笑道：“这位朋友想不想来凑一脚？”

段玉刚想说“不”，那虬髯大汉已抢着道：“小玩玩，没关系的，赌过了我请你喝酒。”

他们的输赢实在不大。

段玉沉吟着，心道：既然有事来找人家，怎么好意思扫人家的兴，就算输一点又有什么关系。想到这里，段玉就笑了笑，道：“好，我就来陪三位玩一会儿，只不过我不太会赌的。”

虬髯大汉立刻喜露颜色，笑道：“还是这位朋友够意思。”

顾道人一双炯炯有光的眼睛也在打量着段玉，微笑道：“听朋友说话的口音，好像是从北边来的？”

段玉道：“不错，我是中原人。”

顾道人道：“贵姓？”

段玉道：“姓段，叫段玉。”

顾道人眼睛仿佛更亮了，笑道：“段朋友就押天门如何？”

段玉道：“行。”

天门上还有那老人留下来的一叠筹码，好像有四五十个。

顾道人道：“我们这里都是赌完了才算账的，朋友你就算暂时身上不方便，也没关系。”

段玉笑道：“我身上还带着些。”

那满面病容的中年人也一直在盯着他，忽然道：“却不知朋友你赌多少？”

段玉将老人留下的那叠筹码点了点，道：“暂时就赌这么多，输光了再说。”

虬髯大汉笑道：“好，就要这么样赌才过瘾，我王飞今天交定你这个朋友了。”

那中年人面上也露出微笑，道：“在下姓卢行九，朋友们都叫我卢九。”

段玉笑道：“幸会得很。”

于是他也押了四个筹码上去。顾道人掷出的骰子是七点，天门拿第一副，是副梅花配三、六点。

庄家拿的却是副地杠。

段玉输了。

第二副庄家七点，天门又是六点。

段玉又输了。

第三副庄家烂污二，天门却是蹩十。

最后庄家打老虎，居然又命了副杂五对。

这一手牌，段玉已输了十六个筹码。

他当然面不改色。

这十六个筹码就算是一百六十两银子，段公子也一样输得起。

第二手牌段玉居然又连输四副。又是十六个筹码输了出去。

他当然还是面不改色。

卢九和王飞看着他，神色间却似已有些惊奇，还有些佩服。

王飞已扳回了一些。对这大方的少年显然已很有好感，竟忍不住道：“老弟，你手风不顺，这两把还是少押些吧。”

段玉笑了笑，道：“没关系。”

这次他竟押了八个筹码，他只想快点输光，快点散局，好跟顾道人谈正事。

输点钱他并不在乎，那“僧王”铁水他也未见得害怕。但他却实在不愿惹麻烦，更怕他父亲知道他在外面惹了麻烦。

这位顾道人若能将这件事大事化小，小事化无，能让他早点赶到宝珠山庄去，就算再多输点，他还是很愉快的。

谁知从第三手牌开始，他竟转运了。第一副牌他拿了个一点，庄家竟是蹩十。

于是八个筹牌就变成了十六个。

他就将十六个筹码全都押下去，这副牌他居然拿了对天牌。

他当然也很高兴，于是这一注他就押了三十二个筹码，只想一下子输光。

输赢一向不动声色的顾道人，这次脸上居然也仿佛有点动容了。

卢九和王飞神色间也显得更惊讶、更佩服。

王飞道：“老弟，一下子何必押这么多呢，还是留着慢慢赌吧。”

段玉微笑道：“没关系。”

王飞看着他，突然一挑大拇指，道：“好，老弟，你真有种。”

段玉微笑着，觉得很有趣，甚至觉得有点滑稽。左右不过是三十二个破筹码而已，这些人为什么看得如此重？他满心无所谓根本不在乎。所以他又赢了，连赢了二把，三十二个筹码已变了一百二十八个。

顾道人吃两门，赔天门，额上已现出汗珠。

段玉微笑着，将一百二十八个筹码，全部押了上去。

顾道人动容道：“你真押这么多？”

段玉微笑道：“就这么多？”

顾道人看着卢九，又看着王飞，忽然把牌一推，叹道：“好，我服了你。”

段玉很惊奇，道：“你不推了？”

顾道人苦笑道：“今天算我认输了。”

段玉看着卢九，又看着王飞，这次王飞居然也没有开口。

段玉微笑道：“现在就收了也好，我请三位喝两杯。”

他随手拈起两个筹码，塞到旁边看牌的那小伙子手里，道：“这个给你吃红。”

这小伙子的脸一下子变得苍白，吃吃道：“这……这怎么敢当。”

段玉微笑道：“没关系，你只管拿去，到外面喝酒，酒账也算我的。”

这小伙子手里拿着筹码，全身不停地发抖，突然跳起来，转身奔了出去，奔到门外才放声大笑起来，笑个不停。

卢九叹道：“难怪赵瞎子算准了小潘今年要发财，这课算得果然神准。”

王飞用力一拍段玉的肩，道：“老弟，你好大的手笔，我也服了你。”

段玉已经开始有些迷糊了，已隐隐发现，这一个筹码绝不止一文钱。

顾道人直到此刻，神色才恢复镇定，道：“你先算算赢了多少？”

段玉道：“不必算了。”除了本钱外，他将这八九十个筹码，全都推了过去，微笑道，“这些就算今天的酒钱，我请各位喝酒。”

顾道人脸上又变了颜色，也不知是惊是喜，过了半晌，才缓缓道：“我不能收。”

段玉道：“为什么？”

顾道人道：“这太多了。”

段玉想了想，笑道：“好，我就收十个回来，算红钱，其余的务必请你收下，否则就是看不起我，不愿交我这个朋友。”

顾道人看着他，又过了很久，才长长叹了口气，道：“你以后一定会有很多朋友的……”

王飞也挑起大拇指赞道：“老弟，像你这么样豪爽、慷慨的好朋友，我敢说江南还找不出第二个。”

卢九道：“改天有空，务必要请到‘赛云庄’来聊聊。”

段玉道：“赛云庄？阁下莫非是人称‘妙手维摩’的卢赛云卢老爷子？”

卢九微笑道：“我看老弟你想必就是段飞熊段老爷子的大少爷。”

王飞一拍掌，道：“对了，除了段家的公子，谁有这么大的出手。”

段玉已怔住了。

赛云庄主卢九爷世代巨商，他本就是江南的名公子，不但文武双全，而且琴棋书画，丝竹弹唱，样样皆通，样样皆精。但江湖中人都知道，他最精的还是赌。以他的身份地位，当然绝不赌几十文钱输赢的牌九，那么一个筹码究竟是多少呢？

顾道人道：“剩下的这十个筹码，不知段公子是要兑什么呢？”

段玉道：“随便。”

顾道人道：“用赤金来兑行不行？”

段玉道：“随便。”

他微笑着，勉强控制着自己，不要露出太吃惊的样子来。

顾道人已提起他坐着的那酒坛子，放到桌上，扳开了泥封，坛子里竟是满满一坛赤金镍子。

顾道人道：“这里是赤金八百五十两，兑换成银，恰巧是十万两，就请段公子收下。”

段玉又怔住。

这一个筹码，竟是整整一千两银子。

他刚才随随便便的，将十来万两银子一下子押了下去。

段老爷子的家教一向很严，因为希望能将他的独生子训练成一个正直有用的人，并不想他儿子做一个挥金如土的风流公子。

所以段玉直到十二岁的时候，才开始有规定的零用钱，一开始是每个月一两银子，到十四岁时，才增加为二两，到十六岁时还是他母亲说情，才给他十两。

这情形一直继续到他十八岁，这次他出门时，段老爷子虽然给了他十张一百两的崭新银票，却还是再三叮咛他，要他不可花光。

这一千两银票，也正是段玉这一生中所拥有的最大财富。

他花得虽然不寒酸，却很小心，至于他母亲私下给他应急的那些金叶子，他根本就不准备动用的。

他觉得一个人若要花钱，就该花自己凭劳力赚来的。

他一向很看不起那些将上一代的金钱随意挥霍的败家子。

事实上，他根本就从未挥霍浪费过一两银子。

但刚才他随随便便就给了那年轻的小厮两千，又送给顾道人六十万。

段玉深深地吸了口气，慢慢地坐下来，看着面前满满一坛金子。他这一生中，从未有过这么多钱。现在有这十万两银子，他已可做很多以前想做而做不到的事了。

醇酒、美人，他要什么就可以有什么，至少他不必再拼命约束自己，至少可以先去狂欢几天，享受一下他从未享受过的欢乐。对一个刚出家门的年轻人来说，这的确是不可抗拒的诱惑。就算对一个老头子来说，这又何尝不是种很大的诱惑？

顾道人凝视着他，微笑道：“腰缠十万两，骑鹤下扬州，有了这么多钱，无论在什么地方，都可以痛痛快快地花一阵子了。”

王飞笑道：“何况这些钱本就是赢来的，花光了也无妨。”

顾道人道：“其实杭州也有很多有趣的地方，杭州的美人一向是名闻天下的，段公子年少多金，到了这里正该去享受温柔的滋味。”

段玉沉吟着，忽然道：“这十万两银子我也不能收。”

顾道人皱眉道：“为什么？”

段玉叹了口气，苦笑道：“我根本就不知道这筹码是一千两银子一个的。”他不让别人开口，很快地接着又道，“若是知道，我根本就不会赌，因为我若输了，也根本拿不出这么多银子来。”

顾道人道：“但你现在并没有输。”

段玉道：“既然输不起，赢了就不能拿。”

顾道人道：“你若不说，也没有人知道你输不起。”

段玉道：“可是我自己知道，我可以骗别人，但没有法子骗自己，所以我若拿了这些银子，晚上一定会睡不着觉。”

顾道人笑了。

他微笑着看了看王飞，又看了看卢九，道：“你们看过这么笨的年轻人没有？”

卢九摇了摇头：“没有。”

王飞叹了口气，道：“这年头的年轻人，的确已一个比一个聪明了。”

段玉红着脸，道：“我也许并不聪明，但却还知道什么东西是该拿的，什么是不该拿的。”

王飞又看了看段玉和卢九，道：“这些银子是不是偷来的？”

卢九道：“不是。”

王飞笑道：“江湖中都知道，顾老道也许有点来历不明，但却绝不是强盗小偷。”

顾道人道：“我们赌得有没有假？”

王飞道：“无论谁都知道，这里赌得最硬了，否则杭州城里到处都可以赌，我们为什么偏偏喜欢到这破地方来。”

顾道人这才回过头，瞪着段玉，道：“这银子既不是偷来的，赌得又不假，你既然赢了，为什么不能拿走？”

段玉急得脸更红，吃吃道：“我……我……”

顾道人道：“你输了也许拿不出，但你又没有输，因为你的运气好，所以你就应该赢别人的钱，就应该比别人过得舒服。”

王飞笑道：“一点也不错，运气好的人，走在路上都会踢着大元宝。”

段玉微笑道：“世上的确再也没有什么比这种运气更好的事了。”

王飞接着道：“世上有这种好运气的人也并不多。”

顾道人道：“何况你不但运气很好，而且很诚实，老天对你这种人，本就是特别照顾的，也许这些银子本就该你所有，你若不拿走，我们都要倒霉的。”

段玉道：“可是我……”

顾道人打断了他的话，沉下脸道：“你若再推诿客气，就表示你不愿交我们这些朋友了。”

段玉迟疑着，终于叹了口气，道：“既然如此，我就收下。”他红着脸苦笑道，“老实说，我也并不是真不想要，只不过我这一辈子从未有过这么多银子，我真不知道应该怎么花才好。”

顾道人笑了，道：“这点你倒不必着急，我保证你以后一定能学会的。”

王飞也笑了道：“一个男人可以不随便花钱，但却绝不能不懂得花钱。”

顾道人笑道：“不懂得花钱的男人，一定是个没用的男人。”

王飞道：“因为你一定要先懂得花，才会懂得怎么去赚。”

段玉也笑了，道：“我保证以后一定会用心去学的。”

王飞道：“我也可以保证，学起这种事来，不但比学别的事快得多，也愉快得多。”

段玉道：“我相信。”

卢九一直在仔细观察着他，忽然问道：“你本不是来赌钱的？”

段玉道：“不是。”

卢九道：“那么，你是不是有了麻烦？”

段玉怔了怔，道：“前辈怎么知道？”

卢九微笑道：“若不是有了麻烦，谁会来找这邋遢道人？”

王飞抢着道：“现在我们既然已经是朋友，无论你有什么麻烦都可以说出来。”

顾道人笑说道：“你也许还不知道这个人的来头。”

段玉道：“请教。”

顾道人接着道：“说起来这人的来头倒真不小，江南有个以火器名震江南的霹雳堂，你总该知道。”

段玉道：“久闻大名了。”

顾道人道：“他就是霹雳堂现任的堂主，江湖人称霹雳火。”

王飞拍着胸，道：“所以，你的麻烦若连我们三个人都没法替你解决，江南只怕就没有人能替你解决了。”

段玉叹了口气，道：“其实，我只不过在无意中得罪了一个人。”

王飞道：“得罪了谁？”

段玉道：“听说他叫作‘僧王’铁水。”

王飞皱眉道：“你怎么得罪他的？”

段玉的脸红了红，道：“也是为了一个人。”

王飞道：“为了谁？”

段玉道：“听说她叫作花夜来。”

王飞道：“是不是那女贼花夜来？”

段玉道：“大概是的。”

王飞立刻沉下了脸，道：“她跟你有什么关系？是你的什么人？”

段玉苦笑道：“我根本不认得她。”

王飞道：“但你却不惜为了她而得罪了僧王铁水。”

段玉叹道：“我根本也不知道那四个和尚是他的徒弟。”

王飞道：“四个和尚？”

段玉道：“也不知为了什么，铁水要他门下的四个和尚去找花夜来，当时我既不知道他们的来历，也不知道花夜来是女贼，只觉得这四个和尚凶得很。”

王飞道：“所以你不分青红皂白，就去打抱不平了。”

段玉红着脸，道：“我的确太鲁莽了些，但那四个和尚也实在太凶。”

顾道人叹了口气，道：“铁水本就是个蛮不讲理的人，他手下的徒弟当然也跟他差不多，但是你……你什么事不好做，为什么偏偏要去管花夜来的闲事？”

卢九一直很注意听着，此刻忽然道：“你可知道铁水是为了什么去找花夜来的？”

段玉摇了摇头。

卢九换了条新丝巾，轻轻咳嗽了几声，才缓缓道：“他是为了我。”

段玉又怔住。

卢九道：“我有个儿子，叫卢小云。”

段玉道：“我听说过。”

卢九道：“哦，你一向在中原，怎么会听说过他？”

段玉讷讷地道：“因为家父告诉过我，说我一定会在宝珠山庄里遇见他，还叫我在他面前问候你老人家。”

他并没有说谎，却也没有完全说实话。

其实段老爷子是叫他特别提防卢小云，因为到宝珠山庄去求亲的少年人中，只有两三个是他的劲敌，卢小云就是其中之一。

卢九却完全相信了他的话，慢慢地点了点头，道：“不错，这次我就是要他到宝珠山庄去拜寿的，你想必也是为了这缘故，才到江南来？”

段玉道：“是。”

卢九道：“但他到了杭州之后，却突然间失踪了。”

段玉诧道：“失踪了，前辈怎么知道他失踪了呢？”

卢九道：“这次本是我陪他一起来的，因为我要来会铁水，可是四天之前，这孩子出门之后，就没有再回去过。”他又咳嗽了几声，才接着道，“就在那天，有人看到他跟花夜来那女贼在一起。”

段玉道：“铁水叫人去找花夜来，为的就是要追问令郎的下落？”

卢九道：“不错。”

段玉说不出话来。

卢九忽又问道：“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要到这里来找顾道人？”

段玉道：“不是为了赌钱？”

卢九道：“除了赌钱外，还有一个更大的原因。”

段玉道：“什么原因？”

卢九道：“为了找你。”

段玉又一次怔住。

卢九道：“昨天我听说有个不明来历的少年人，帮着花夜来，将铁水的四个和尚全都打下了水，然后这少年就跟花夜来一起走了，下落不明。”

顾道人道：“所以你就来找我打听这少年的行踪来历？”

卢九道：“这一带地面上的事，还有谁比你更清楚的。”

顾道人道：“但你为什么一直没有开口呢？”

卢九笑了笑，道：“无论谁都知道，要来求你的人，好歹都得先陪你赌个痛快。”

顾道人也笑了，道：“想不到我这赌鬼的名声，竟已传到赛云庄了。”

卢九凝视着段玉，轻轻地咳嗽着，道：“你刚才若没有跟我们赌钱，现在我只怕早已对你出手了，就因为赌钱时最容易看出一个人的人品，所以，我才相信你是个很诚实的年轻人，所以我才相信你绝不会说谎。”

段玉苦笑道：“想不到赌钱也有好处的。”他沉吟着，忽然又问道，“令郎是在四天之前就已失踪了的？”

卢九道：“不错。”

段玉道：“这四天来，前辈一直没有找到花夜来？”

卢九冷冷道：“她行踪本就一向很飘忽，否则又怎能活到现在。”

段玉道：“但昨天她却忽然出现了。”

卢九道：“就连我都从未想到，这女贼居然也敢去游湖。”

段玉叹道：“昨天我刚来，她就出现了，这倒实在巧得很。”

顾道人也叹了口气，道：“天下凑巧的事本就很多。”

王飞道：“也许这就叫无巧不成书。”

段玉道：“直到现在为止，卢公子还是连一点消息都没有？”

卢九默然道：“完全没有。”

段玉道：“所以这件事还是没有解决。”

卢九沉吟着，道：“但我却可替你去向铁水解释，因为我信任你，铁水却信任我。”他笑了笑，接着道，“这人在世上假如还有一个朋友，恐怕就是我了。”

段玉苦笑道：“只不过，这件事既然因我而起，我总也不能置身事外的。”

王飞立刻道：“不错，你至少应该替卢九爷找出花夜来女贼来。”

段玉垂首道：“昨天晚上，我的确是跟她在一起的。”

王飞道：“在什么地方？”

段玉道：“在湖畔一栋小房子里。”

王飞道：“现在你还能不能找到那地方？”

段玉道：“我可以去试试看。”

王飞跳起来，道：“我们现在就去。”

段玉忽又抬起头，道：“不知道这些东西是不是卢大哥身上带着的？”

他说话的时候，已取出了那串珍珠和玉牌。

卢九动容道：“这是哪里来的？”

段玉道：“在一个花盆里。”

卢九皱眉道：“在花盆里？”

段玉红着脸，吞吞吐吐的，终于还是将昨夜的事全都说了出来。

卢九每个字都听得很仔细，听完了长长叹了口气，忽然拍了拍段玉的肩，道：“你的确是个好孩子，不但敢说实话，而且勇于认错，我在你这种年纪时，就未必敢将这种事说出来。”他叹息着，又道，“现在我就算找到犬子，也不会再叫他到宝珠山庄去了。”

段玉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卢九道：“因为他实在不如你，我若是朱二爷，也一定要把女儿嫁给你。”

03

这一带虽较荒僻，却更幽静，湖滨零星的建筑有一些很精致的小房子，绿瓦红墙，带着小小的庭园，远远看过去就像是图画一样。

走过柳荫时，段玉忍不住道：“我就是在这里遇见乔三爷的。”

王飞道：“你见过乔三？”

段玉道：“若不是他的指点，我又怎么会找到顾道人那里去？”

顾道人道：“想不到他居然对你不错，这人脾气一向很古怪的。”

段玉苦笑道：“这点我倒也同意，本来他几乎要把我淹死的。”

顾道人笑道：“那也许只因为他知道铁水大师的脾气，先让你吃些苦头后，铁水大师看到你也跟他徒弟一样下过水，火气也许就会少些了。”

段玉道：“但他又怎么会知道这件事的呢？”

顾道人微笑道：“这一带湖面上的事，他不知道的还很少。”

王飞也笑道：“难道你从未听说过，西湖也有两条龙，一条是这老道，一条就是乔三。”

顾道人大笑道：“龙是不敢当的，只不过是两条地头蛇而已。”

卢九用丝巾掩着嘴，轻轻咳嗽着，道：“你从那房子出来后，就遇见了乔三？”

段玉道：“我还是走了一段路。”

卢九道：“走了多久？”

段玉沉吟着，道：“不太久，我出来的时候，天已亮了，走到这里，太阳还没有升起。”

卢九道：“你走得快不快？”

段玉道：“也不快，那时……那时我正想着心事。”

卢九道：“这么样说来，那屋子离这里一定并不太远。”

段玉道：“好像是不太远。”

卢九道：“现在你不妨再想想心事，用早上那种速度，再沿着这条路走回去。”

段玉点点头，他忽然发现这种老江湖做事，的确有些是他比不上的地方。

于是他就又开始想心事了。

想什么呢？

他想得很多，想得很乱，后来竟不知不觉忽然想起了华华凤。

这大眼睛的小姑娘现在到哪里去了？

她在这件事里，究竟是个什么样的角色呢？

仔细想起来，她出现得很巧，好像一直在跟着段玉似的。

难道她也有什么目的？

但无论如何，她对段玉总算还不错，她甚至已经会为段玉吃醋了。

一个女人若已开始为男人吃醋，那就表示她对这男人至少并不讨厌。

想到这里，段玉嘴角不禁露出了微笑。

也就在这时，他看见了那道墙头上还种着花草的矮墙。

墙头上种着含羞草和蔷薇，沿着墙脚走过去，就可以看到一扇朱红的窄门，这当然是后门。

段玉也记不清是不是从这扇门走进去的，但却记得的确是从这道墙上跳出来的，他的赤脚还仿佛碰到了蔷薇的刺。

他在门外停下脚步，观望着。他并没有十分的把握。

那时他走得很匆忙，也没有再回到这里来的意思。

只不过在墙头上还种着花草的人家并不多，这点他至少还很有把握。

卢九道：“就在这里？”

段玉沉吟着，道：“大概是的。”

卢九看着他，苍白的脸上忽然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

段玉并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迟疑了片刻，终于举手拍门。

无论如何，光天化日之下，他总不能就这样闯入别人家里去。

他也没有想到，里面居然很快就有人来开门了。

开门的是个豆蔻年华的垂髫少女，穿着身月白轻衫，长得很美，笑得也很甜。

杭州果然是个出美人的地方。

段玉正迟疑着，不知道该怎么说，谁知这少女既没有问他是谁，也没有问他是来找谁的。

她根本什么话都没有问，只抬起头来嫣然一笑，就又转身走了进去。

这少女莫非就是花夜来的贴身丫鬟，莫非认得段玉？

但段玉却已记不得自己是不是见过她了，只好跟着她走进去。

门里面是个小小的花园，有条铺着青石板的小路。

段玉记得今天早上正是从这条小路走出来的，那时路上还有很冷的露水。现在他就算还没有十分的把握，至少已经有八九分了。现在他只希望花夜来还留在这里，等着他将东西送回来，这并不是没有可能。

花夜来一直将他当作个老实人，老实人当然绝不会占了别人这种便宜，就一去不回的。

那少女的身形已消失在花丛中。

月季花和红蔷薇都开得正艳。

暮春午后的阳光，正懒洋洋地照在花上。这种天气，谁愿意关在屋子里？花夜来莫非正在园中赏花？

段玉走过去，怔住。

他没有看见花夜来，却看见了和尚！

04

花丛间绿草如茵，一个光头和尚，正大马金刀地趺坐在一个圆桌般大的蒲团上。

他颧骨高耸，狮鼻海口，顾盼之间，凛凛有威，眉目间不怒时也带着三分的杀气，身上只披着件黑丝宽袍，敞开衣襟，赤着足，手里的金杯在太阳下闪闪地发着光。满园的春色都似已映在金杯上。

一个比开门的少女更美的女孩子，正跪在蒲团前，为他修剪着脚上的趾甲。

这少女竟是完全赤裸着的。在阳光下看来，她的皮肤比缎子还光滑，胸膛圆润坚挺，一双手柔美如春葱。这满园的春花，也比不上她一个人的颜色。

有人来了，她只抬起头来轻轻一瞥，就又垂下头，专心为她的主人修脚，脸上既没有羞涩之意，也并没有惊慌。

除了她的主人之外，别的人在她眼中，完全就像是死人一样。

段玉的脸色已红了，也不知是该进的好，还是该退的好。

黑衫僧却已仰面而笑，大笑道：“老九，你来得正巧，我刚开了坛波斯来的葡萄酒，已经用井水镇得凉凉的，过来喝一杯如何？”

除了卢九外，别的人在他眼里，也完全和死人差不多。

卢九居然微笑着走过去，对这种情况，竟似也见惯了。

段玉、王飞、顾道人，三个人怔在那里，真有点哭笑不得。

顾道人叹了口气，悄悄道：“你说这里就是花夜来的居处？”

段玉苦笑着，点了点头。

顾道人道：“那么这僧王铁水却又是从哪里来的？”

第三章　血　酒

01

墙头上的蔷薇和含羞草，在微风中轻轻摇晃着，青石板铺成的小路，蜿蜒通向花荫后的红砖小屋。

窗子是开着的，竹帘半卷，依稀还可以看到高台上摆着几盆花。

段玉记得很清楚，这里的确就是昨夜花夜来带他来的地方。

但他却实在不知道花夜来到哪里去了，更不知道这黑衫僧是哪里来的。

今天在这里的人，昨夜他连一个都没有见过。

那白衣垂髫的少女，刚才当然也不是对他笑，她认得的显然是卢九。

卢九仿佛也曾经到这地方来过。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呢？

本来很简单的一件事，现在却好像愈变愈复杂了。

黑衫僧只叫人倒了一杯酒给卢九，道：“酒如何？”

卢九尝了一口，赞道：“好酒。”

黑衫僧道：“中土的酒，多以米麦高粱酿造，这酒却是葡萄酿的，久藏不败，甜而不腻，比起女儿红来，仿佛还胜一筹。”

卢九又尝了一口，笑道：“不错，喝起来果然另有一种滋味。”

黑衫僧道：“这酒入口虽易，后劲却足，而且很补元气，你近来身子虚弱，多喝两杯，反而有些好处的。”

他居然和卢九品起酒来，而且居然还是个专家，谈得头头是道。

不只他完全没有将段玉这些人看在眼里，卢九竟似也将他们忘了。

顾道人忍不住叹了口气，道：“贫道也是个酒鬼，主人有如此美酒，为何不见赐一杯？”

黑衫僧这才转过头瞪了他一眼，沉着脸道：“你是谁？”

顾道人道：“贫道顾长青。”

黑衫僧道：“你莫非就是那嗜赌如命、好酒如渴的顾道人？”

顾道人道：“正是贫道。”

黑衫僧突然仰面大笑，道：“好，你既然是顾道人，就给你喝一杯。”

他挥了挥手，那轻衣垂髫的少女，就捧了杯酒过来。

顾道人一只手接过，一口气喝了下去，失声道：“好酒。”

黑衫僧却又沉下了脸，冷冷道：“虽然是好酒，你却只配喝一杯。”

顾道人也不生气，微笑道：“一杯就已足够，多谢。”

王飞脸上颜色早已变了，突然大声道：“这酒我难道就不配喝？”

黑衫僧道：“你是谁？”

王飞道：“江南霹雳堂的王飞。”

黑衫僧道：“你知道我是谁？”

王飞冷笑道：“最多也不过是僧王铁水而已，就算你杀了我，我也要喝这杯酒的。”

黑衫僧突又大笑，道：“好，就凭你这句话，也只配喝一杯。”

他果然就是僧王铁水，除了铁水外，世上哪里还有这样的和尚？

那轻衣垂髫的少女，立刻也捧了杯酒过来。

王飞一仰脖子就喝了下去，冷笑道：“原来这酒也没什么了不起，简直就像是糖水，喝一杯就已足够了！”

铁水仰面大笑道：“好，凭你这句话，还可以再喝一杯。”

王飞怔了怔，也大笑道：“既然如此，就算是糖水，我也喝了。”

顾道人叹了口气，喃喃道：“想不到你骗酒喝的本事比我还大。”

卢九忽然道：“既然如此，这位段公子就当喝三杯。”

铁水道：“他凭什么？”

卢九道：“你不知他是谁？”

铁水道：“他是谁？”

卢九道：“他就是中原大侠段飞熊的大公子，姓段名玉。”

铁水冷冷道：“这不够。”

卢九道：“他也就是昨天在画舫上，将你四个徒弟打下水的人。”

铁水的脸色变了，质问道：“你为何要将他带来？”

卢九却答道：“我并没有带他来，是他带我来的。”

铁水皱眉道：“他带你来的？”

卢九道：“他带我来找花夜来。”

铁水怒道：“那女贼怎会在这里？”

卢九道：“她不在？”

铁水道：“当然不在。”

卢九道：“昨天晚上她也没有来？”

铁水道：“有洒家在这里，她怎敢来！”

卢九叹了口气，用丝巾掩着嘴，轻轻咳嗽着，转脸看着段玉，道：“你听见了么？”

段玉苦笑道：“听见了。”

卢九又叹了口气，道：“你走吧。”

段玉还没有开口，铁水已霍然长身而起，瞪着段玉，厉声道：“你既然来了，还想走！”

卢九道：“他并不想走，是我叫他走的。”

铁水道：“你为什么要叫他走？”

卢九道：“因为他是我的朋友。”

铁水道：“他骗你，你还将他当作朋友？”

卢九道：“也许并不是他在骗我，而是别人骗了他。”

铁水道：“你相信他？”

卢九道：“他本就是个诚实的少年，绝不会说谎的。”

铁水瞪着眼，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段玉，突又大笑，道：“好，好小子，过来喝酒。”

段玉道：“这酒我也配喝？”

铁水道：“无论你是个怎么样的人，你能令卢九相信你，这已很不容易。”

卢九微笑道：“这已配喝三杯。”

那轻衣垂髫的少女，又开了新瓶，满引一杯，用一双白生生的小手捧着，脸上带着春花般的甜笑，盈盈地送到段玉面前。

春光明媚，春风轻柔。

满园的花开得正艳。

铁水虽然骄狂跋扈，虽然贪杯好色，但看来倒也是条英雄。

千古以来的英雄，又有几个不是这样子的？

段玉虽然一直空着肚子，但此情此景，此时此刻，忍不住也想喝两杯了。

黄金杯中，盛满了鲜红的酒。

段玉微笑着，接过了这杯酒。

他的笑容突然冻结，一双手也突然僵硬。

杯中盛的竟不是酒，是血。

鲜红的血！

“叮”地，金杯落地。

鲜血溅出。

铁水怒声说道：“敬酒不喝，你莫非要喝罚酒？”

段玉没有开口，只是垂着头，看着鲜红的血，慢慢地流过碧绿的草地。

卢九动容道：“这不是酒，是血！”

铁水脸色变了，霍然回头，怒目瞪着那轻衣少女。

少女面上已无人色，捧起了那新开的酒瓶，惊呼一声，酒瓶也从她手里跌落。

瓶中流出的也是血。

血还是新鲜的，还没有凝固。

少女失声道：“刚才这里面还明明是酒，怎么会忽然变成了血？”

顾道人动容道：“酒化为血，是凶兆。”

王飞道：“凶兆？这里难道有什么不祥的事要发生了？”

铁水沉着脸，一字字道：“不错，这里只怕已有个人非死不可。”

王飞道：“谁？”

铁水没有回答，却慢慢地抬起头，锐利的目光，慢慢地在每个人脸上扫过去。

这目光就像是一把刀，杀人的刀。

凶刀！

每个人的掌心都不觉已沁出了冷汗。

就在这时，花丛外突然有个人大步奔来，大声道：“花夜来的画舫已找着了。”

这人光头麻面，浓眉大眼，正是昨天被段玉打下水的和尚。

铁水道：“画舫在哪里？”

这和尚道：“就在长堤那边。”

他随手往后面指了一指，指尖竟似也在不停地发抖。

02

长堤外。

一艘无人的画舫，正在绿水间荡漾着。

翠绿色的顶，朱红的栏杆，雕花的窗子里，湘妃竹帘半卷。

窗前的人呢？

春色正浓，湖上的游船很多。

但却没有一条船敢荡近这条画舫的。

所有的船都远远就停了下来，船上的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这条画舫，目中都带着惊慌恐惧之色，竟仿佛将这条画舫看成了一条鬼船，船上竟似满载着不祥的灾祸。

突然间，一艘快艇破水而来，箭一般向这画舫驶了过去。

铁水双手插着腰，纹风不动地站在船头，黑丝的宽袍在风中猎猎飞舞，距离画舫还有四丈，他的人已腾身而起。看来就像是绿波上突然飞起了一朵乌云，一掠四丈，已飘然落在画舫上。

喝彩声中，段玉也跟着掠了过去。

他并不是有心卖弄。

他只不过是心里着急，急着想看看这画舫上有什么事令人恐惧。

他看见了。

一跃上画舫，他立刻就看到了。

船舱中布置得很雅致，四壁都贴着雪白的壁纸，使得这舱房看来就像是雪洞似的。

雪白的壁纸上，今天却多了串梅花。

鲜血画成的梅花。

一个人就站在梅花下，头垂得很低，一张脸似已干瘪，七窍中流出的血也凝固，胸膛上竟赫然插着一柄刀，竟似活生生被人钉在墙上的。

刀柄缠着红绸，风从窗外吹进来，血红的刀衣在风中飞扬。

铁水拔刀。

刀已被嵌住，他用了用力，才拔出。

血已干。

没有干的血，只有一滴。

一滴血慢慢地从刀尖滴落，刀锋又亮如一泓秋水。

好亮的一把刀。

铁水凝视着刀锋，良久良久，突然大声赞道：“好刀。”

王飞也跟了过来，赞道：“的确是好刀。”

铁水道：“你可认得这把刀？”

王飞摇了摇头。

铁水霍然回身，瞪着段玉，一字字道：“你呢？你可认得这把刀？”

段玉的脸色早已变了。

他早已认出了这把刀。

铁水冷冷道：“你当然应认得的，我若看得不错，这就是段家的碧玉七星刀！”

这的确是段家的碧玉七星刀，也就是段玉遗失在花夜来香闺中的那柄刀。

刀锋近锷处，还刻着段家的标记。

铁水的目光比刀锋更利，瞪着他，又道：“你可认得这个人？”

段玉摇了摇头。

他实在不认得这个人。

这个人的脸虽已干瘪扭曲，但还是依稀可以看得出生前一定是很清秀的年轻人，穿的衣服也很考究。

刀拔出来后，他的人就沿着墙壁慢慢地滑了下去，仿佛也正在仰着脸，看着段玉，凸出的眼睛里，充满了一种说不出的悲愤和冤屈之意。

他死得实在太惨，而且死不瞑目。

段玉忽然猜出这人是谁了。

他并不是从这人的脸上看出来的，而是从卢九脸上看出来的。

就在这一瞬间，卢九似已老了十岁，整个人都已虚脱。

他倚在墙上，仿佛也快要倒了下去。

惨死在刀下的这年轻人，莫非就是他的儿子卢小云？

段玉的心也已沉了下去。

铁水瞪着他，道：“你到江南来，当然也是为了要到宝珠山庄去求亲的？”

段玉只好承认。

铁水道：“卢小云艺出名门，文武双全，当然是你的劲敌。”

段玉也不能不承认。

铁水道：“所以你认为只要杀了他，就没有人能跟你竞争了。”

段玉道：“我……我连看都没有看过他。”

铁水道：“杀人用的是刀，不是眼睛。”他扬起了手中的刀，厉声道，“这柄刀是不是你的？”

段玉道：“是，但是用这柄刀杀他的人并不是我。”

铁水冷笑道：“碧玉七星刀是段家家传的宝刀，怎么会落入别人手里？”

段玉道：“那是我……”

铁水道：“以你一人之力，要杀他当然还没有如此容易，花夜来当然也是帮凶。”

段玉道：“但昨天晚上……”

铁水道：“昨天晚上，你是不是跟花夜来在一起的？”

段玉垂下了头。

他忽然发现自己这时已落入了一个恶毒无比的圈套里，这冤枉就算用西湖满湖的水来洗，也是洗刷不清的了。

铁水目光已转向顾道人，沉声道：“酒化为血，确是凶兆。”

顾道人长长叹了口气，道：“的确是的。”

铁水又道：“现在这里是不是已有个人非死不可？”

顾道人道：“是。”

铁水忽然也长长叹息了一声，道：“这三个月来，江湖中人都说铁水杀人如草，又有谁知道我的刀下从不刺无辜之人。”他凝视着手里的刀，慢慢地接着道，“这是柄好刀，用这样的刀杀奸狡之徒，倒也是一大快事，看来今日我又要大开杀戒了。”

段玉居然好像还不知道他要杀的是谁，也长叹着，道：“用宝刀杀奸徒，确是人生一快，只可惜我们现在还不知道凶手是谁！”

铁水反而怔了怔，道：“你还不知道？”

段玉摇摇头，道：“现在虽然还不知道，但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总有一天会找到他的。”

铁水看看他，那眼色就好像在看着个白痴。

段玉道：“前辈现在不如先将这柄刀掷还，等找到了那凶手，晚辈一定再将这柄刀送上，让前辈亲手以此刀斩下他的头颅，为卢公子复仇。”

铁水道：“你是要我将这柄刀给你？”

段玉点点头道：“正如前辈所说，此刀乃是晚辈家传之物，本当时刻带在身边的。”

铁水突然仰面大笑，道：“好，你既然要，你就拿去。”

刀光一闪，已闪电般劈向段玉的肩。

这本来就是柄好刀，使刀的更是绝顶好手，这一刀挥出，但见寒芒闪动，风生刀下，连顾道人都忍不住激灵灵打了个寒噤，只觉得一股肃杀之气，直逼眉睫而来。

段玉失声道：“前辈，你怎么杀我，莫非杀错人了！”

刀快，他的身法更快。

只说了两句话，他已闪开了七刀。

但船舱中的地方本不大，他能够闪避的余地也不多，卢九在旁边若也出手，段玉只怕已死在刀下了。

想不到的是，卢九反而没有出手。

他还是倚着墙，痴痴地站在那里，就像是已完全麻木。

铁水的出手一刀比一刀快，这忽然崛起，已声震江湖的枭雄人物，果然有一身惊世骇俗的好武功。

少林虽不以刀法见长，但这柄刀在他手中使出来，威力绝不在天下任何一位刀法名家之下。

现在他刀法已变，施展的正是刀法中最泼辣、最霸道的“乱披风”。

刹那间刀光就已将整个船舱笼罩，段玉几乎已退无可退了。

连顾道人和王飞都已被逼出舱外。

段玉并不是不想退出去，怎奈无论往哪边退，刀光都已将他去路封死。

他的轻功虽高，在这种地方，又怎能完全施展得开。

王飞在舱外看着，忍不住叹道：“我还是不相信这么样一个诚实的少年，会是杀人的凶手。”

顾道人沉吟着，道：“也许他以前都是在装傻，你难道看不出他很会装傻？”

王飞冷冷道：“我只看出铁水是个残忍好杀的人。”

顾道人道：“哦。”

王飞道：“他要杀段玉，好像并不是为了替卢九报仇，而是为了他自己喜欢杀人。”

顾道人叹了口气，说道：“只要他杀的不是无辜……”

王飞打断了他的话，道：“你怎知他杀的不是无辜？”

顾道人道：“事实俱在。”

王飞道：“什么事实？那柄刀？”

顾道人道：“嗯。”

王飞道：“你杀了人后，会不会将自己的刀留下？”

顾道人想了想，道：“那柄刀似已被嵌住，也许他走得匆忙，来不及拔出来了。”

王飞沉吟着，道：“你说他该杀？”

顾道人道：“你说不该？”

王飞接着道：“无论如何，等问清了再杀也不迟。”

顾道人道：“你莫非想救他？”

王飞沉默着，一只手却已伸入腰际的革囊，革囊中装的正是江南霹雳堂名震天下的火器。

顾道人却拉住他的手，沉声道：“这件事关系太大，你我既非当事人，千万不可轻举妄动。”

王飞还没有开口，突然间，“砰”的一声大震，竟然几乎将这条船撞翻了，他们的人也被震得跌倒。

刀光一起，本就聚在四周看热闹的游船，就愈聚愈多。

突然间，一艘大船从中冲了出去，船上一个紫衫少年，手点长篙。

他看来虽文弱，但两臂的力气却不小，长篙只点了几点，这条船已箭一般冲了过去，“砰”地，正撞在画舫的左舷上。

段玉闪避的圈子本来已愈来愈小，手里刚提起张凳子招架，突然刀光一闪，凳子已只剩下一条脚。

铁水跟着又劈出三刀，谁知船身突然一震，他下盘再稳，刀锋也已被震偏。

段玉的人也被震得飞了起来，飞出了刀光，飞出了窗子，“扑通”一声，跌入湖心。

只见湖面上露出一串水珠，他的人很快就沉了下去。

船身仍在摇动，铁水怒喝，翻身掠到窗口。

撞过来的这条大船上的紫衫少年对他嫣然一笑，突然扬手，洒出一片寒芒。

铁水挥刀，刀光如墙，震散了寒芒。

但这时紫衫少年却已掠起，“鱼鹰入水”，也钻入了湖心。

湖上涟漪未消，他的人也已沉了下去，看不见了。

铁水转身冲出，一把揪住顾道人的衣襟，怒道：“这小子是哪里来的？”

顾道人道：“想必是跟着段玉来的。”

铁水道：“你知道他是什么人？”

顾道人道：“迟早总会知道。”

铁水跺了跺脚，恨恨道：“等你知道时，段玉只怕已不知在哪里了！”

顾道人淡淡道：“大师若是怕他跑了，就请放心……”

铁水怒道：“我放什么心？”

顾道人道：“段家世居中原，在陆上虽然生龙活虎，一下了水，只怕就很难再上得来了。”

他微笑着转过头，忽然发现王飞正瞪大了眼睛，在看着他。

03

大船上的紫衫少年是谁呢？无论谁都想得到，当然一定是华华凤。

一个女人若总是喜欢找你的麻烦，吃你的醋，跟你斗嘴，这种女人当然不会太笨。

所以等到你有了麻烦之时，来救你的往往就是她。

华华凤也想到段玉很可能是个旱鸭子了。

她在水里，却像是一条鱼，一条眼睛很大的人鱼。

但是她却看不到段玉。

段玉明明是在这里沉下来的，怎么会忽然不见了呢？

难道他已像秤锤般沉入了湖底？

华华凤刚想出水去换口气，再潜入湖底去找，忽然发觉有样东西滑入了她领子。

她反手去抓，这样东西却又从她手心里滑了出去，竟是一条小鱼。

她转过身，就又看到了一条大鱼。

这条大鱼居然在向她招手。

鱼没有手，人才有手。

段玉有手，但现在他看起来，竟比鱼还滑，一翻身，就滑出了老远。

华华凤咬了咬牙，拼命去追，居然追不到。

她生长在江南水乡，从小就喜欢玩水，居然竟追不上个旱鸭子，她真是不服气。

一条条船的底，在水中看来，就像是一重重屋脊。

她就仿佛在屋脊上飞，但那种感觉，又和施展轻功时差得多了。

至少她不能换气，她毕竟不是鱼。

段玉也不是鱼，游着游着，忽然从身上摸出了两根芦苇，一根含在嘴里，将另一端伸出水面去吸气，剩下的一根就抛给了华华凤。

华华凤用这根芦苇深深吸了口气，这才知道一个人能活在世上自由地呼吸，已是件非常幸运，非常愉快的事，已经应该很知足才对。

人生有很多道理，本就要等到你透不过气来时，你才会懂的。

西子湖上，风物如画，这是人人都知道的，但西子湖下的风物，非但跟别的湖下面差不多，甚至还要难看些，这就很少有人知道了。

能知道的人，虽不是因为幸运，而是因为他们倒霉，但这种经验毕竟是难得的。

世上有很多人都游过西湖，又有几人在湖下面逛过呢？

他们潜一段水，换一次气，上面的船底渐渐少了，显然已到了比较偏僻之处。

段玉这才翻了个身，冒出水面。

华华凤立刻也跟着钻了上去，用一双大眼睛瞪着段玉。

段玉正在微笑着，长长地吸着气，看来仿佛愉快得很。

华华凤咬着嘴唇，忍不住问道：“你还笑得出？”

段玉道：“人只要还活着，就能笑得出，只要还能笑得出，就应该多笑笑。”

华华凤道：“我只是奇怪，你为什么还没有淹死？”

段玉看着她，忽然不开口了。

华华凤道：“你明明应该是只旱鸭子，为什么忽然会游水了呢？”

听她的口气，好像段玉至少应该被淹得半死，让她来救命似的。

段玉竟敢不给她个机会来大显身手，所以她当然很生气。

段玉还是看着她，不说话。

华华凤大声道：“你死盯着我看什么？我脸上长了花？”

段玉笑了，微笑道：“我只不过忽然觉得你应该一直待在水下面的。”

华华凤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段玉道：“因为你在水下面可爱得多了。”

他知道华华凤不懂，所以又解释着道：“你在水下面眼睛还是很大，却没法子张嘴。”

也许这就是公鱼唯一比男人愉快的地方——母鱼就算张嘴，也只不过是为了呼吸，而不是为了说话。

所以段玉又潜下了水。

他知道华华凤绝不会饶他的，在水下面总比较安全些。

现在无论华华凤再说什么，他都已听不见了。

只可惜他毕竟不是鱼，迟早总要上去的。

华华凤就咬着嘴唇，在上面等。

等了半天，还是没有看见他上来。

“这小子难道忽然抽了筋，上不来了？”

华华凤本来就是个急性子的人，忍不住也钻下水去，这次她很快就找到了段玉。

他正在用力将一大团带着烂泥的水草从湖底拖上来。

现在若是在水面上，华华凤当然不会错过这机会，“疯子、白痴”，这一类的话一定早就从她嘴里说了出来。

幸好这里是水下面，所以她只有看着。

她忽然发觉他拖着的并不是一团水草，而是一只箱子。

箱子上的水草和烂泥，现在已被冲干净了。

箱子居然还很新，木料也很好，上面还包着黄铜，黄铜居然还很亮，显见是最近才沉下水的。

无论谁都看得出，这种箱子绝不会是装破衣服烂棉被的。

像这么样一只箱子，怎么会沉在湖底下的呢？怎么会没有人来打捞？

华华凤立刻也帮着段玉去拖了。

她本来就是个很好奇的人，遇着这种事，她当然也不肯错过。

这箱子里装着些什么？是不是也藏着件很大的秘密？

若有人不让她打开箱子来看看，她不跟这人拼命才是怪事。

04

这里离湖岸已很近，用不了多久，他们就已将这箱子拖上岸去。

华华凤这才松了口气，道：“这箱子好重。”

段玉道：“的确不轻。”

华华凤道：“所以这箱子一定不是空的。”

段玉点点头。

华华凤道：“你猜里面装的是什么？”

段玉笑着说道：“我没有千里眼，也不是诸葛亮。”

华华凤眨着眼，道：“那么你为什么还不打开来看看呢？”

段玉道：“急什么，这箱子也不会跑的。”

华华凤却已着急道：“你还等什么？”

段玉笑了笑，道：“至少也该等我们先找个地方去换件衣服。”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华华凤的脸已红了。

她终于也看到了自己的样子。

一个女人身上穿的若只不过是件很单薄的衣裳，这件衣裳又是湿的，那么她这时候的样子，实在不适于被男人看见。

现在段玉却偏偏正在看着她，看的却又偏偏正是他最不该看的地方。

她第一个想法，是赶快再跳下水去；第二个想法，是挖出段玉这双贼眼来。

但这当然也只不过是想想而已。

她全身都好像已被看得有点发软了，最多也不过只能躲到箱子后面去，红着脸，轻轻地骂：“你这双贼眼为什么总是不看好地方！”

这里是个好地方。

连段玉都没有想到，在这里偏僻之处，居然有这么样一个好地方。

这里也是栋很精致的小屋子，几乎就跟花夜来带他去的那地方差不多精致。

这地方却是华华凤带他来的，女人好像总是比男人有办法。

现在华华凤正在里面换衣裳。

华华凤还没有开始换衣裳。

湿衣裳虽已脱了下来，她却还是痴痴地站在那里，痴痴地发着呆。

面前有个很大的穿衣铜镜，她就站在这镜子前，看着自己。

她已不再是个孩子了。

她的胸很挺，腰很细，双腿笔直修长，皮肤比缎子还光滑。

就连她自己，都很难在自己身上找出一点瑕疵缺陷，就连她自己看着自己的时候，有时都仿佛有点心动。

段玉看着她的时候，心里正想什么呢？

华华凤的手，轻轻地，慢慢地，从她圆润的腰肢上滑了下去……

窗子关着，窗帘低垂。

她忽然觉得全身都在发热。

她禁止自己再想下去，她禁止自己的手再动。

她今年才十七岁。

十七岁岂非正是一个人生命中最神奇、最奇妙的年纪？

华华凤终于换好衣裳，走了出来。

她换上的是件苹果绿的连衣长裙，剪裁得比合身还紧一点，恰巧能将一个十七岁成熟少女的身材衬托得更美。

这正是当时少女们最时新的式样。

她的皮肤本已十分细嫩，现在又淡淡地抹了些胭脂，淡淡地抹了些粉。

这样子当然比刚才好看多了，也比她女扮男装时好看多了。

这样子她本是特地给段玉看的——是谁说“女为悦己者容”的？说这句话的人，他一定还不太了解女人。

事实上，女孩子打扮自己，一定是为了要给她喜欢的男人看。

只可惜段玉现在反而偏偏不看她了。

他正在看那只箱子。

上好的樟木箱子，镶着黄铜，锁也是用黄铜打成的。

箱子很坚固，锁也很坚固，无论谁想打开看，都不容易。

段玉思索着，喃喃道：“你以前看过这种箱子没有？”

华华凤道：“没有。”

段玉道：“我看过，这种箱子通常是富贵人家用来装绸缎字画、珠宝首饰的。”

华华凤道：“哦。”

段玉道：“所以这种箱子通常都被保管得很好，怎么会掉下湖底的呢？”

华华凤突然冷笑道：“也许这箱子里装的只不过是个死尸，你还是少做你的财迷梦吧。”

她在段玉面前来来回回走了两趟，段玉居然还是没有抬起头来看她一眼。

她实在已经火大了。

段玉沉吟着，却又笑道：“不错，箱子里装的也许真是个人，但却是活人，不是死人。”

华华凤冷笑道：“你又在做什么梦？”

段玉接着说道：“我以前听过一个很有趣的故事……”

他忽然停住嘴，不说了。

他若接着说下去，华华凤也许根本不听，至少装着不听的样子。

但他现在既然没有说下去，华华凤反而忍不住问道：“什么故事？”

段玉道：“那也是有关一口箱子的故事。”

华华凤道：“什么样的箱子？”

段玉道：“也是一口跟这差不多的箱子。”

华华凤忍不住大声道：“你要说就快说。”

段玉这才笑了笑，道：“据说从前有个年轻的猎人，很聪明也很勇敢，有一天他刚从陷阱活捉到一只熊，跟他的伙伴们用绳子捆住了，准备抬回去，谁知半路上竟在草丛中发现了一口箱子。”

华华凤道：“就是这样的箱子？”

段玉道：“比这箱子还要大，他当然也奇怪，这么样一口箱子，怎会掉在野草丛中呢？”

华华凤道：“所以他就想打开这一口箱子来看看？”

段玉道：“不错。”

华华凤道：“箱子里是什么？”

段玉笑了笑，道：“是个女人，很年轻、很漂亮的女人。”

华华凤冷笑着，摇着头道：“我不信，女人怎么会在箱子里？”

段玉道：“那猎人本来也很奇怪，所以等这姑娘醒了，就立刻问她。”

华华凤道：“她怎么说？”

段玉道：“原来她本是个富家千金，她的家被一批强盗洗劫，全家人都已惨死。”

华华凤道：“她是怎么逃脱虎口的？”

段玉道：“她并没有逃脱虎口，那批强盗为首的两个人，是两个和尚，这两个和尚看中了她的美色，就把她藏在箱子里，准备带回去。”

华华凤道：“既然他们没安好心，为什么又将箱子抛在道旁呢？”

段玉道：“那地方本来偏僻，他们为了避人耳目，才将箱子藏在那里，两个和尚抬着口大箱子在路上走，总难免要被人怀疑的。”

华华凤道：“他们本没有想到有人会到那种偏僻的地方去。”

段玉点点头。

华华凤道：“后来呢？”

段玉道：“那些猎人听了这位千金小姐的故事，当然对她很同情，就将她从箱子里救了出来，却将那只刚捉来的大熊装在箱子里去。”他微笑着，又道，“我说过，那口箱子比这口箱子还要大。”

华华凤忍不住看了看面前的箱子，道：“这口箱子也不小。”

段玉道：“的确不小，若要将一个人装进去，也并不是件困难的事。”

华华凤道：“你的故事还没有说完。”

段玉道：“后来那位千金小姐为了感激那年轻猎人的救命之恩，就嫁给了他。”

华华凤冷笑道：“那也许不过是因为她没地方可去了，只好嫁给他。”

段玉笑道：“也许是的，我只知道她的确嫁给了他。”

华华凤道：“那两个和尚呢？”

段玉道：“他们后来再也没有看到那两个和尚，只不过听说城里出了件怪事。”

华华凤道：“什么怪事？”

段玉道：“那天城里最大的客栈，有两个穿着新衣服，还戴着新帽子的人去投宿，还带着口很大的箱子。”

华华凤道：“就是那口箱子？”

段玉没有回答，接着道：“他们要了间最大的房间，还要了很多酒菜，就关起门，再三嘱咐店里的伙计，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去打扰他们。”

华华凤恨恨道：“这两个贼和尚，真不是好东西。”

段玉道：“后来伙计果然就听到他们房里传出很奇怪的声音，虽然不敢去问，却忍不住想到外面去看看动静。”

华华凤道：“他看到了什么？”

段玉道：“他等了没多久，就看到一只大熊从房里冲出来，嘴角还带着血痕，等这只熊落荒而逃了之后，他才敢到那间房里去看。”

他叹了口气，接着道：“房里当然已被打得乱七八糟，而且还有两个和尚死在里面，脸上带着种说不出的惊讶恐惧之色。”

华华凤忍不住笑道：“他们当然做梦也想不到箱子里的美人会变成了只大熊。”

段玉笑道：“别人当然更想不到他们为何要将一只大熊藏在箱子里，所以这件事一直是件疑案，只有那年轻的猎人夫妻，才知道这其中的秘密。”

他笑着又道：“他们就一直保留着这秘密，一直很幸福地活到老年，而且活得很富裕，因为那和尚将抢来的赃物，也藏在那箱子里。”

华华凤脸上也不禁露出了愉快的微笑，道：“这故事的确很有趣。”

段玉笑着说道：“所以我一直到现在还没有忘记。”

华华凤用眼角瞟着他，道：“你是不是很羡慕那年轻人的遭遇？”

段玉叹了口气，道：“这样的事，又有谁不羡慕？”

华华凤已板起了脸，冷冷道：“所以你现在只希望这箱子里，最好也有个活生生的大美人。”

段玉微笑，笑得很开心。

华华凤瞪着他，冷笑道：“但你又怎知这箱子里装的不是只吃人的大熊呢？”

段玉笑道：“恶人才会有那样的恶报，以前别人把这个有趣的故事讲给我听的意思，就是叫我不要做坏事。”

华华凤道：“你没有做过坏事。”

段玉点点头，笑道：“所以这箱子里装着的，绝不会是只大熊。”

华华凤道：“也绝不会是个大美人。”

段玉故意问道：“为什么？”

华华凤冷冷道：“世上根本就不会有这样的事，这故事根本就是你编造的，因为你吃了和尚的亏，所以就说那强盗是和尚。”

段玉正色道：“你错了，这件事并不假，段成式的笔记《酉阳杂俎》上就记载过这件事，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这句话也不假，所以一个人活在世上，还是不要做坏事的好。”

华华凤瞪了他一眼，忍不住笑道：“无论你怎么说，我还是不相信会有人被装在箱子里……”

她这句话并没有说下去，因为这时箱子里竟突然发出了一种很奇怪的声音，竟像是真的有个人在箱子里呻吟。

箱子里竟赫然真的有个人。

而且是个活人。

华华凤张大了眼睛，瞪着这口箱子，就好像白天见了活鬼似的。

段玉也很吃惊。

他就算真相信世上有这种事，也从未想到这种事会被自己遇着。

过了半晌，呻吟居然没有停止。

华华凤忽然道：“这箱子是你找来的。”

段玉只好点点头。

华华凤道：“所以你应该打开它。”

段玉叹了口气，苦笑道：“我当然总不能将它再抛下水去。”

华华凤道：“你现在为什么还不动手？”

段玉皱眉道：“这锁真大，我能不能打开还不一定。”

华华凤道：“你一定能打开的，我知道你手上的功夫很有两下子。”

段玉道：“你呢，你显然想看，为什么不自己来动手？”

华华凤道：“我不行，我是个女人。”

她好像直到现在才想起自己是个女人。

女人若是不想做一件事时，通常都很快就会想起这一点。

这一点恰巧也正是男人没法子否认的。

所以段玉只好自己动手去开箱子了。

华华凤却已转过了身。

她非但不肯帮忙，连看都不肯看，好像生怕箱子里会跳出个活鬼来。

“叮”的一声，段玉终于扭断了铜锁，打开了箱子。

华华凤等了半天，还没有听见动静，忍不住问道：“箱子里真有个人？”

段玉道：“嗯。”

华华凤道：“是个活人？”

段玉道：“嗯。”

华华凤咬着嘴唇，道：“是个老人还是年轻人？”

段玉道：“年轻人。”

华华凤又咬了半天嘴唇，终于又忍不住问道：“是男的还是女的？”

段玉道：“是男的。”

华华凤这才松了口气，嘴角也露出了微笑。

她宁愿这箱子里是一只大熊，也不希望是个女人。

有人说，女人最讨厌的动物是蛇。

也有人说，女人最讨厌的是老鼠。

其实女人真正最讨厌的是什么？

——女人。

女人真正最讨厌的动物，也许就是女人。

一个可能成为她情敌的女人，尤其是一个比她更美的女人。

箱子里这人不但很年轻，而且很清秀，只不过脸色苍白得可怕，身上又只穿着套内衣褂，所以看起来很狼狈。

他一直在轻轻地呻吟着，眼睛却还是闭着的，并没有醒。

华华凤刚转身走过来，就嗅到一股酒气，忍不住皱眉道：“原来这人也是个酒鬼。”

段玉道：“只不过他肚子里的酒，绝对没有他衣服上的多。”

这人身上一套质料很好的短衫褂上，果然到处都有酒渍。

华华凤道：“他若没有醉，为什么还不醒？”

段玉沉吟着，道：“这人看来好像是中了蒙汗药、熏香一类的迷香，而且中的分量很不轻。”

华华凤道：“你的意思是说，他是被人迷倒之后，再装进箱子的？”

段玉道：“无论谁清醒的时候，都绝不会愿意被人装进箱子的。”

华华凤看着这个人苍白又清秀的脸，忽然笑了笑，道：“不知道将他装进这箱子里的，是不是两个尼姑？”

段玉眨了眨眼道：“不知道他现在是不是也已没地方可去，你倒也不妨把他招做女婿。”

华华凤却立刻沉下了脸，冷冷道：“谢谢你，这实在是个好主意，真亏你怎么想得出来的。”

段玉也笑了，也好像松了口气。

华华凤瞪着他，冷笑着又道：“你难道真怕我找不到女婿？”

段玉笑着道：“难道只准你气我，就不准我气你？”

华华凤道：“就是不准。”

段玉叹了口气，道：“其实这小伙子看来也蛮不错的，也未必配不上你。”

华华凤也叹了口气，道：“只可惜这人也跟你有一样的毛病。”

段玉道：“什么毛病。”

华华凤道：“呆病。”她抿着嘴一笑，接着又道，“假如一个人若是没有呆病，又怎么会被人装进箱子里！”

段玉又叹了口气，这次是真的叹气。

现在他的确有这种感觉，觉得自己好像已被人装进了箱子里，而且很快就要沉下去。

最难受的是，直到现在，他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会被装进这口箱子的。

华华凤眼波流转，又道：“你看他是怎么会被人装进箱子的？”

段玉叹息着，摇了摇头。

华华凤道：“不知道他是不是也跟你一样，别人无论说什么，他都相信。”

段玉只有苦笑。

华华凤接着又道：“看来这一定是有人想谋财害命。”

段玉道：“哦。”

华华凤正色道：“先谋财害命，然后再毁尸灭迹。”

看来这人的确是个富家子，他身上穿的这套短衫褂，就已不是平常人穿得起的。

华华凤道：“想不到这西子湖上居然也有强盗，等这个人醒了后，我们要仔细问问他，这些强盗在哪里。”

她并没有等多久，这人就醒了过来。

他看见自己忽然到了个陌生的地方，当然觉得很惊奇。

但是他很快就镇定了下来。

若是换了别人，在这种情况下醒来，一定有很多话要问段玉他们的。

但是他连一句话都没有问，甚至连一个“谢”字都没有说。

别人救了他，他好像反倒认为别人是在多事。

华华凤忍不住道：“你知不知道你是怎么会到这里来的？”

这人看了她一眼，好像轻轻地摇了摇头。

华华凤道：“你是被我们从一口箱子里救出来的，这口箱子本来已沉在湖底。”

若是换了别人，听到自己刚才在一口箱子里，当然要大吃一惊。

但这人却连眼睛都没有眨一眨。

华华凤道：“你怎么会到那口箱子里去的？是不是有人害你？”

这人还是闭着嘴，目光却已移向段玉。

华华凤道：“你看的这个人，姓段，叫段玉，是个很有本事的人，你若告诉他是谁害你，他一定会去帮你出气。”

这人非但闭着嘴，连眼睛都已闭了起来。

华华凤忍不住大笑道：“你难道是个哑巴？”

这人看来不但像是个哑巴，而且还是个聋子。

华华凤叹了口气，看着段玉，苦笑道：“我们错了。”

段玉道：“哪点错了？”

华华凤道：“看来这人好像是自己愿意被装进箱子的，我们又何苦多事救他出来？”

段玉笑了笑，道：“我若刚从一口箱子里出来，我也不会有心情说话的。”

华华凤道：“但他若什么事都不肯说，我们又怎能去替他出气呢？”

段玉道：“有种人若要找人算账时，就自己去，并不想要别人帮忙的。”

华华凤冷笑：“我知道有很多男人都是这样的臭脾气。”

这人忽又睁开眼睛来看了他一眼，终于说出了三个字：“谢谢你。”

他直到现在才说出这三个字，好像并不是因为段玉救了他的命，而是因为段玉替他说出了心里的话。

他说出了这三个字，就立刻站了起来。

华华凤皱眉道：“你现在就要走？”

这人点了点头，刚走了一步，脸上突然露出极剧烈的痛苦之色，就好像突然被尖针刺了一下。

然后他的人就倒了下去。

段玉这才发现，他肩后有一点血渍，华华凤已失声道：“你受了伤？”

这人挣扎着，又站起来，又倒下，这次倒下去后，就已晕了过去。

他果然受了伤。

伤在肩后，伤口只有针孔般大，但整个肩头都已乌黑青肿，显然是被人用一种很轻巧，却很歹毒的暗器，从他背后暗算了他。

华华凤皱眉道：“这暗器有毒。”

段玉叹道：“不但有毒，而且毒得厉害。”

华华凤道：“还有没有救？”

段玉笑了笑，道：“我杀人虽然不在行，救人却是专家。”

他微笑着卷起了衣袖，又道：“你只要给我一壶烫热了的好酒，我保证还你个活人。”

华华凤用眼角瞅着他，目光中带着狐疑之色，喃喃道：“这人莫非是想骗我的酒喝？”

段玉并不是在骗酒喝，也没有吹牛，看来他倒真有点本事。

他先将酒含在嘴里，一口喷在这人的伤上，再从怀里拿出了那柄晶莹翠绿的碧玉刀，挖出了伤口附近的烂肉。

等到伤口中流出的血由乌黑变为鲜红，他就用热酒调了些药粉敷上去，长长吐出口气，笑道：“你现在总该相信我不是吹牛的了。”

华华凤嫣然一笑，道：“想不到你果然真有两下子。”

段玉道：“何止两下子，简直有好几下子。”

华华凤道：“你真的什么病都会治？”

段玉道：“只有一种病我治不了。”

华华凤道：“什么病？”

段玉道：“饿病。”他叹了口气，苦笑道，“不知道你这里有什么药能治好我这饿病？”

华华凤笑道：“你想吃什么？”

段玉道：“你这里有什么？”

华华凤道：“这里本是栋空房子。”

段玉道：“连个人都没有？”

华华凤道：“没有。”

段玉道：“你自己会做饭？”

华华凤嫣然道：“不会，可是我会买。”

这次她也没有吹牛，她果然会买。

段玉刚将病人扶到屋里去躺下，等了还没多久，她就大包小包地买了一篮子回来。

她解开第一包，是虾。

段玉的眼睛已亮了，笑道：“这一定是太和楼的油爆虾。”

第二包是炸排骨。

段玉道：“这大概是奎元馆的排骨面浇头。”

第三包是包子。

段玉道：“这是不是又一村的菜肉包？”

第四包是肉，每块至少有三寸厚。

段玉用舌头舔了舔嘴唇，笑道：“这想必就是清和坊王润兴的盐件儿了。”

第五包是鱼丸。

段玉道：“这是得月楼的肋鲞蒸鱼丸儿。”

第六包是熟藕。

段玉道：“这是酥藕。”

华华凤笑了，道：“想不到吃你也是专家。”

段玉道：“我就算没吃过猪肉，至少还看见过猪走路。”

其实这些东西他连看都没看过，只不过听说过而已。

西湖的盐件儿和酥藕，本就是天下闻名的。

最后一包是太平坊巷子里的炸八块，再配上杏花村的陈年竹叶青，除了在西湖，你大概只有在做梦时才能吃到这些东西。

事实上，奎元馆、清和坊、得月楼，这些地方本也是老饕们在梦中常到的。

段玉正择肥而噬，拈了块盐件儿放进嘴里，华华凤忽又从篮子里拿出一张桑皮纸，脸上带着种神秘的笑意，道：“你认不认得这是什么？”

桑皮纸上画着一个人，一个眉清目秀，面带笑容的年轻人。

人像下还有一行大字：“悬赏纹银五千两。”

段玉认得的人也许不太多，但这人他总是认得的。

因为这人就是他自己。

他看着纸上的画像，摸着自己的脸，苦笑着喃喃道：“画得不太像，这画中的人比我漂亮。”

华华凤嫣笑道：“你大概连自己都没想到，你这人还值五千两银子。”

段玉叹了口气，道：“是谁花五千两银子来找我呢？”

华华凤道：“你真想不到。”

段玉道：“莫非是铁水？”

华华凤道：“对了。”

段玉苦笑道：“我跟这人又无冤，又无仇，我实在想不通他为什么一定要跟我过不去。”

华华凤道：“看来他的确是不肯放过你，这样的赏格，他至少已发出好几千件，这地方每间酒楼饭馆里，都至少贴着好几张。”她笑了笑，接着道，“现在杭州城里，还不认得阁下这副尊容的人，只怕已不太多了。”

段玉道：“五千两银子也不算太少。”

华华凤道：“当然不算少，为了五千两银子，有些人连祖宗牌位都肯出卖的。”

段玉道：“所以现在我已没法子想了。”

华华凤道：“现在你简直已寸步难行，就算没有这五千两银子，杀人的凶手也是人人都痛恨的，你只要出去走一步，立刻就会有人去铁水那里通风报讯。”

段玉苦笑着，喃喃道：“杀人凶手……连我自己也想不通我怎么会忽然变成个杀人凶手，难道这也算是运气？”

华华凤道：“你真想不通？”

段玉倒了杯酒，一口气喝下去。

华华凤道：“你再想想，最好从头想起。”

段玉又倒了杯酒喝下去，道：“那天你看到我的时候，我刚到这里来。”

华华凤道：“然后呢？”

段玉道：“然后我就刚巧看到了那件事，花夜来也恰巧在那天出现了。”

华华凤接道：“然后你就跟着她到了她的香闺。”

段玉道：“我出来的时候，就刚巧遇见了那好管闲事的乔老三。”

华华凤道：“他就要你到凤林寺去找个姓顾的道士。”

段玉道：“我本来也未必找得到的，但刚巧又遇见了你。”

华华凤道：“我刚巧知道凤林寺在哪里。”

段玉道：“凤林寺那里刚巧真有个顾道人，我不但见着了他，还认得了两个新朋友，赢了十万两的银子，正觉得自己运气不错。”

华华凤道：“他们刚巧也知道这件事，所以就叫你去找花夜来。”

段玉长叹道：“所以我就忽然变成了个杀人的凶手，死人身上的那柄刀，竟刚巧是我的。”

华华凤道：“你想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

段玉苦笑道：“我想来也是绝不会有的，但却偏偏被我遇见了。”

华华凤也叹了一口气，道：“这简直就像是走到路上时，凭空会掉下个大元宝来，掉在你的头上。”

段玉道：“我现在只觉得自己好像也被装进口箱子里，而且是口密不透风的箱子。”

华华凤道：“是谁把你装进去的呢？是花夜来，还是铁水？”

段玉道：“我想不出。”

华华凤道：“你难道从未想过，也许这只不过是你自己将自己装进去的？”

段玉道：“绝不是我自己，一定有个人，这人也不知为了什么。有心要害我，我还没来的时候，他已经在这里挖好了个陷阱等着我跳下去。”他喝下了第四杯酒，一字字接着道，“可是你只管放心，我迟早总会将这人找出来的。”

华华凤轻轻叹息着，道：“我只怕你还没有找出他来时，就已经被埋在湖底的烂泥里。”

她替自己倒了杯酒，又倒了杯给段玉。

段玉却连酒都已有点喝不下去了，现在这酒也好像是苦的。

他竟没有发现有个人已悄悄地走了过来，正在看着桌上的那张桑皮纸。

这人的脸色苍白得跟纸一样，却有双很锐利的眼睛。

一个人若已被装进了箱子，若没有特别好的运气，就很难再活着出来了。

你有没有被人装进过箱子？

第四章　月夜钓青龙

01

很少有人被装进过箱子，更少有人还能活着出来。

这人遇见段玉，真是他的运气。

现在他已坐了下来，但眼睛却还是在瞪着那桑皮纸。

华华凤脸色已有些变了，段玉却笑了笑，道：“阁下看我像是个杀人的凶手么？”

这人道：“不像。”

他居然也开口说话了，段玉似乎有些喜出望外，又笑道：“我看也不像。”

这人道：“别人说他杀的是谁？”

段玉道：“是个我连看都没有看过的人，姓卢，叫卢小云。”

这人道：“其实卢小云并不是他杀的。”

段玉苦笑道：“当然不是，只不过若有十个人说你杀了人，你也会忽然变成杀人凶手的。”

这人慢慢地点了点头，道：“我知道这是什么滋味，我也被人装进过箱子。”

华华凤忍不住道：“但现在你已出来了，是他救你出来的。”

这人又慢慢地点了点头。

华华凤道：“所以你就算没法子救他出来，至少也不该想要这五千两银子。”

这人面上忽又露出痛苦之色，黯然道：“我的确无法救他出来，现在我只想喝杯酒。”

段玉笑道：“你也会喝酒？”

这人笑了笑，笑得很苦涩，缓缓道：“能被装进箱子里的人，多少总能喝一点的。”

他喝的并不止一点。

事实上，他喝得又多又快，一杯接着一杯，简直连停都没有停过。

愈喝他的脸愈白，脸上的表情也愈痛苦。

段玉看着他，叹道：“我知道你很想帮我的忙，但你就算帮不上这忙，也用不着难受，因为现在根本就没有人能把我从这口箱子里救出来。”

这人忽也抬起了头，凝视着他，道：“你自己呢？”

段玉在沉吟着，道：“现在我也许还有一条路可走。”

这人道：“哪条路？”

段玉道：“先找出花夜来，只有她才能证明我昨天晚上的确在那栋屋子里，说不定也只有她才知道谁是杀死卢小云的真凶。”

这人道：“为什么？”

段玉道：“因为也只有她才知道卢小云这几天的行迹。”

这人道：“怎见得？”

段玉道：“这几天卢小云一定就跟她在一起，所以卢家的珍珠和玉牌，才会落到她手里。”

这人道：“你能找得到她？”

段玉道：“要想找到她，也只有一种法子。”

这人道：“什么法子？”

段玉道：“她就像是条鱼，要钓鱼，就得用鱼饵。”

这人道：“你准备用什么做鱼饵？”

段玉道：“用我自己。”

这人皱着眉道：“用你自己？你不怕被她吞下去？”

段玉苦笑道：“既然已被装在箱子里，又何妨再被装进鱼肚子。”

这人沉默着，接连喝了三杯酒，才缓缓道：“其实你本不该对我说这些话的，我只不过是个陌生人，你根本不知道我的来历。”

段玉道：“可是我信任你。”

这人抬起头，目中又露出感激之色。

你若在无意之间救了一个人，并不是件能令人感动的事，但你若了解他，信任他，那就完全不同了。

但这时段老爷子若也在这里，他一定会很生气的。

因为段玉又忘记了他的教训，又跟一个来历不明的陌生人交上了朋友。

段玉忽然转身从窗台上拿了个酒杯过来。

杯中没有酒，却有样闪闪发光的东西，看来就像是鱼钩，钩上还带着血丝。

段玉道：“这就是我从你身上取出的暗器，你不妨留下来作纪念。”

这人道：“纪念什么？”

段玉笑道：“纪念这一次教训，别人以后再想从你背后暗算你，机会只怕已不多了。”

这人不停地喝着酒，竟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段玉道：“你不想看看这是什么暗器？”

这人总算抬起头来看了看，道：“看来好像是个鱼钩。”

段玉笑道：“的确有点像。”

这人忽然也笑了笑，道：“所以你不妨就用它去钓鱼。”

段玉道：“这东西也能钓鱼？”

这人道：“不但能钓鱼，有时说不定还会钓起条大龙来。”

段玉笑了笑，觉得他已有些醉了。

这人却又道：“水里不但有鱼，也有龙的，有大龙，也有小龙，有真龙，也有假龙，有白龙红龙，还有青龙。”

段玉道：“青龙？”

这人道：“青龙是最难钓的一种，你若想钓青龙，最好今天晚上就去，因为今天晚上正是二月初二龙抬头。”

他的确已醉，说的全是醉话。

现在明明已过了三月，他却偏偏要说是二月初二龙抬头，他自己的头却已抬不起来。

然后他非但嘴已不稳，连手都已不稳，手里的酒杯突然跌在地上，跌得粉碎。

华华凤忍不住笑道：“这么样一个人，就难怪会被人装进箱子里。”

段玉却还在出神地看着酒杯里的鱼钩，竟似没有听见她在说什么。

02

又一村的包子是很有名的，所以比别的地方的包子贵一点，因为它滋味确实特别好，所以买的人也没什么怨言。

但等到它冷了的时候再吃，味道就不怎么样了，甚至比普通的热包子还难吃些。

段玉嘴里嚼着冷包子，忽然发现了一样他以前从未想到过的道理。

他发现世上并没有“绝对”的事，既没有绝对好吃的包子，也没有绝对难吃的包子，一个包子的滋味好坏，主要是看你在什么地方和什么时候吃它。

本来是同样的东西，你若换个时候，换个角度去看，也许就会变得完全不同了。

所以你若要认清一件事的真相，就必须在各种不同的角度都去看看，最好是将它一块块拆散，再一点点拼起来。

这道理仿佛给了段玉很多启示，他似已想得出神，连咀嚼着的包子都忘记咽下去。

对面的一扇门上，挂着苏绣门帘，绣的是一幅春夜折花图。

华华凤已走了进去，里面好像就是她的闺房。

那个从箱子里出来的陌生人，已被段玉扶到另一间屋子里躺下。

他好像醉得很厉害，竟已完全人事不知。

酒量也不是绝对的，你体力很好，心情也很好的时候，可以喝得很多，但有时却往往会糊里糊涂地就醉了。

段玉叹了口气，替自己倒了杯酒，他准备喝完了这杯酒，就去钓鱼。

说不定他真会钓起条龙来，世上岂非本就没有绝对不可能的事？

就在这时，那绣花门帘里，忽然伸出了一只手来。

一只纤秀优美的手，正在招呼叫他进去。

女孩子的闺房，怎么可以随便招呼男人进去的呢？

段玉犹豫着，道：“什么事？”

没有回答。

不回答往往就是最好的回答。

段玉心里还在猜疑着，但一双脚却已站了起来，走了过去。

门是开着的，屋子里有股甜甜的香气，挂着绣帐的床上，乱七八糟地摆着好几套衣服，其中有一套就是华华凤刚才穿在身上的。

显见她刚才试过好几套衣服之后，才决定穿上这一套。

现在却又脱了下来，换上了一套黑色的紧身衣裤，头发也用块黑巾包住，看来就像是个正准备去作案的女贼。

段玉皱了皱眉，道：“你准备去干什么？”

华华凤在他面前转了个身，道：“你看我像干什么的？”

段玉道：“像个女贼。”

华华凤却笑了，嫣然道：“女贼跟凶手一起走出去，倒真够人瞧老半天的了。”

段玉道：“你准备跟我出去？”

华华凤道：“不出去换这套衣服干什么？”

段玉道：“但我只不过是出去钓鱼啊？”

华华凤道：“那么我们就去钓鱼。”

段玉道：“你不能去。”

华华凤道：“为什么？”

段玉叹道：“钓鱼的人，往往反而会被鱼钓走，你不怕被鱼吞下肚子？”

华华凤笑道：“那也好，我天天吃鱼，偶然被鱼吃一次，又有什么关系？”

段玉道：“你以为我是在说笑话？你看不出这件事有多危险？”

华华凤淡淡道：“若是看不出，我又何必陪你去？”

她说得虽然轻描淡写，但眼睛里却充满了关切和忧虑，也充满了一种不惜和段玉同生死、共患难的感情。

这种情感就算是木头人也应该感觉得到。

段玉不是木头人，他的心已变得好像是一个掉在水里的糖球。

他似已不敢再去看她，却看着床上那套苹果绿色的长裙，忽然道：“你这件衣服真好看。”

华华凤白了他一眼，又忍不住笑道：“你难道看不出我刚才一直在等着你说这句话，现在才说岂非已经太迟了。”

段玉也忍不住笑说道：“迟点说也总比不说的好。”

华华凤嫣然一笑，转身关起了门。

明明是要出去的，为什么忽然关起了门。

段玉的心忽然跳了起来，跳得好快。

华华凤又将门上起了闩。

段玉的心跳得简直已快跳出了腔子，他从来没有遇见过这种场面。

他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华华凤已转过身，微笑着道：“现在就算隔壁那个人醒过来，也不知道我们去干什么了。”

她笑得好甜。

段玉红着脸，吃吃道：“我们干什么？”

华华凤道：“你不是说要去钓鱼吗？”

段玉道：“在这屋子里钓鱼？”

华华凤“扑哧”一笑，忽然间，她的脸也红了起来。

她终于也想到段玉心里在想什么。

“男人真不是好东西。”

她咬着嘴唇，瞪了段玉一眼，忽然走过来，用力推开了窗子。

窗外就是西湖。

这屋子本就是临湖而建的。

月光照着湖水，湖水亮得仿佛是一面镜子，一条轻巧的小船，就泊在窗外。

“原来她要从这里出去。”

段玉总算明白了，长长松了口气，忍不住笑道：“原来这里也有条路，我还以为……”

华华凤很快地打断了他的话，大声道：“你还以为怎么样？”

她的脸更红，恨恨地瞪着他，道：“你们男人呀，心里为什么总是不想好事？”

夜。

月夜。

月下湖水如镜，湖上月色如银，风中仿佛带着种木棉花的香气。

小舟在湖面上轻轻荡漾，人在小舟上轻轻地摇晃。

是什么最温柔？

是湖水？是月色？还是这人的眼波？

人已醉了，醉的却不是酒。

三月的西湖，月下的西湖，岂非本就比酒更醉人？

何况人正年轻。

华华凤把一只桨递给段玉。

段玉无言地接过来，坐到她身旁，两只桨同时滑下湖水，同时翻起。

翻起的水珠在月光下看来就像是一片碎银。

湖水也碎了，碎成一圈圈的涟漪，碎成一个个笑涡。

远处是谁在吹笛？

他们静静地听着这笛声，静静地听着这桨声。

桨声比笛声更美，更有韵律，两双手似已变成一个人的。

他们没有说话。

但他们却觉得自己从未和任何一个人如此接近过。

两心若是同在，又何必言语？

也不知过了多久，段玉才轻轻地叹息了一声，道：“假如我没有那些麻烦的事多好？”

华华凤又沉默了很久，才轻轻地道：“假如没有那些麻烦的事，这船上也许就不会有你，也不会有我了。”

段玉看着她，她也在看着段玉，他们的手伸出来，轻轻一触，又缩了回去。

但就只这双手轻轻的一触，已胜过千言万语。

小舟已泊岸。

岸上垂柳，正是段玉遇见乔老三的地方。

华华凤搁下了桨，道：“你叫我带你到这里来，现在呢？”

段玉接道：“现在我们上岸去，我想再去找一次。”

华华凤道：“找那屋子？”

段玉道：“我总不相信我会找错地方。”

华华凤道：“世上有很多敲错门的人，就因为他们也不相信自己会找错地方。”

段玉道：“所以我要再找一次。”

这次他更小心，几乎将每栋有可能的屋子都仔细观察了很久。

幸亏现在夜已很深，没有人看见他们，否则就要把他们当贼办了。

他们找了很久，看过了十几栋屋子，最后的结论是：段玉白天并没有找错。

华华凤道：“你就是白天带顾道人他们到这里来的？”

段玉点点头。

华华凤道：“昨天晚上，你跟花夜来喝酒的地方，也是这里？”

段玉道：“绝不会错。”

华华凤道：“那么铁水怎会在这里呢？而且已住了很久。”

段玉道：“这正是我第一件想查明的事。”

院子里没有灯光，也没有声音。

华华凤道：“你想进去？”

段玉道：“不进去看看，怎么能查个明白？”

华华凤叹了口气，道：“但这次你若再被铁水抓住，他就再也不会放你走了。”

段玉道：“所以你千万不要跟我一起进去。”

华华凤笑了笑，只笑了笑，什么话都不再说。

段玉也没法子再说什么，因为她已先进去了，她的轻功居然也很不错。

庭园寂寂，蔷薇花在月下看来，虽没有白天那么鲜艳，却更柔媚。

在这里他们才发现，还有一间屋子里是燃着灯的。

昏黄的灯光从窗户里映出来，映出了窗台上三盆花的影子。

段玉压低声音，道：“昨天晚上我就是在这屋子里睡的。”

华华凤道：“花夜来呢？”

段玉道：“她也在。”

说出了这句话，他就发现自己说错了。

华华凤的脸，一下子就变得像是个债主，冷笑道：“看来你昨天晚上艳福倒不浅。”

段玉红着脸，道：“我……我……”

华华凤大声道：“你既然享了福，就算受点罪，也是活该。”

她似已忘了这是在别人的院子里，似已忘了他们来干什么的。

据说一个女人吃起醋来的时候，连皇帝老子都管不住的，何况段玉。

段玉只有苦笑，只有干着急。

谁知屋子里还是一点动静也没有，里面的人好像全都睡得跟死猪一样。

随便你怎么看，铁水也不会是能睡得像只死猪一样的人，花夜来倒可能，据说淫荡的女人都贪睡。

难道今天晚上他不在这里？

难道花夜来又回来了？

华华凤咬着嘴唇，突然蹿过去，用指甲点破了窗纸。

她实在不是做贼的人才，也不知道先在指甲上蘸了口水，免得点破窗纸时发出声音来。

只听“噗”的一声，她竟然将窗纸戳穿了个大洞。

段玉的脸已有点发白了，谁知屋子里还是无丝毫动静。

屋子里难道没有人？

屋子里果然没有人。

非但没有人，连里面的东西都搬走了，这地方竟变成了一栋空房子，只剩下窗户上的三盆花，忘记被拿走。

段玉怔住。

华华凤也怔住。

两个人在空房子里怔了半天，华华凤道：“也许你白天去的不是这地方。”

段玉点点头。

华华凤道：“你走了之后，花夜来怕你再来找她，所以也搬走了。”

段玉道：“那么我白天去过的那栋房子，现在到哪里去了呢？”

华华凤道：“也许就在这附近，但现在你却又找不到了。”

段玉叹了一口气，苦笑着说道：“也许我活见了鬼。”

华华凤冷笑道：“你本来就见了鬼，而且是个女鬼。”

段玉不敢再答腔了，幸好他没有再答腔。

因为就在这时，他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很奇怪的呼哨声。

这种呼哨声，通常是夜行人发出的暗号。

果然有夜行人在外面，他们已听见了有两个人在外面说话：“确定就是这里？”

“绝不会错，我上个月才来过。”

“可是里面为什么还没有人出来呢？”

“只怕都已睡了。”

“睡得这么死？”

“江湖上有谁敢到这里来打主意？太平日子过惯了的人，睡觉当然睡得沉些。”

“可是……”

“反正我绝不会弄错的，我们先进去再说。”

“就这样进去？”

“大家都是自己人，怕什么。”

声音虽然是从墙外传来的，但在静夜中听来还是很清楚。

段玉看了看华华凤，悄声道：“这两人好像跟这里的主人是朋友。”

华华凤道：“所以我们只要去问问他，就可以知道这里的主人究竟是谁了。”

她也不等段玉同意，就蹿出了窗子。

外面的两个人正好从墙头上窜进来，两个人都是劲装衣服，显见是赶夜路的江湖人。

他们看见了华华凤，立刻一手翻天，一手指地，摆出了种很奇怪的姿势。

华华凤居然也摆出跟他们一样的姿势。

这两人又同时问了个奇怪的问题：“今天是几月初几。”

华华凤眼珠子一转，道：“二月初二。”

这两人才松了口气，脸上也现出笑容，同时抱拳一礼。

其中一个比较高的人，抱拳说道：“兄弟周森，是三月初三的，到镇江去办事，路过贵宝地，特来拜访。”

华华凤道：“好说好说。”

周森道：“龙抬头老大已睡着了么？”

华华凤道：“他有事到外处去了，两位有什么事，跟我说也一样。”

周森迟疑着，赔笑道：“我们兄弟运气不好，在城里把盘缠都送给了幺二三，久闻龙老大对兄弟们最照顾，所以想来求他周转周转。”

华华凤笑道：“既然是自己人，你们不到这里来，龙老大若知道，反而会生气的。”

周森笑道：“我们若是不知道龙老大的慷慨声名，也不敢来了。”

华华凤转过头，向屋子里的段玉招了招手，然后才道：“快拿五百两银子出来，送给这两位大哥作盘缠。”

段玉道：“是。”

他只好跳出窗子，将身上的十张银票拿出来，刚准备数五张，华华凤已将银票全抢了过去，笑道：“这一点小意思，周大哥就请收下。”

周森接过了银票，喜笑颜开，连连称谢，道：“想不到花姑娘比龙老大还慷慨。”

华华凤道：“自己人若再客气，就见外了。”

周森笑道：“我们兄弟也已久闻花姑娘的大名，今天能见到姑娘，真是走运。”

华华凤嫣然道：“两位若是不急，何妨在这里躲两天，等龙老大回来见过面再走。”

周森道：“不敢打扰了，我兄弟也还得回去交差，等龙老大回来，就请姑娘代我们问候，说我们三月初三的兄弟，都祝他老人家万事如意，早生贵子。”

华华凤笑道：“周大哥善颂善祷，我也祝周大哥手气大顺，一掷就掷出个四五六了。”

周森笑了，旁边一个人也笑了，两个再三拜谢，出去了之后还在不停地称赞，这位花姑娘真够义气，真会做人。

“现在她入会虽然不久，但是总有一天，她一定会升为堂主的，我们兄弟能在她手底下做事，那才有劲。”

等他们的声音去远了，段玉才叹了口气，苦笑道：“你出手倒真大方得很，一送就把我全身的家当都送出去了。”

华华凤道：“反正你还有赢来的那十万两存在顾道人的酒铺里。”

段玉道：“但你又怎么知道我身上随时都带着银子呢？”

华华凤笑道：“那天你在花夜来的船上钱财已露了白，我没有把你的金叶子也一起送出去，已经是很客气的了。”

段玉苦笑道：“钱财不可露白，这句话看来倒真有点道理。”他叹息着，又忍不住道，“但我还是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华华凤的表情忽然变得严肃了起来，道：“你有没有听过‘青龙会’这三个字？”

段玉当然听过，最近这三个字在江湖中简直已变成了一种神秘的魔咒，它本身就仿佛有种不可思议的力量，可以叫人活，也可以叫人死。

华华凤道：“据说青龙会一共有三百六十五个分坛，一年也正好有三百六十五天，所以他们一问我今天是几月初几，我就立刻想起了那位从箱子里出来的仁兄说的话了。”

段玉的眼睛也亮了，道：“他说湖里有龙，又说今天是二月初二。”

华华凤道：“当时我就觉得他的话很奇怪，其中想必另有深意。”

段玉道：“所以你也说今天是二月初二。”

华华凤笑道：“其实我也只不过是姑且一试，想不到竟被我误打误撞地撞对了。”

段玉道：“你认为他们都是青龙会的人？”

华华凤道：“当然是的。”

段玉道：“那么这地方难道就是青龙会的秘密分坛所在地。”

华华凤道：“这里就是二月初二，青龙会的分坛，想必就是以日期来作秘密代号的。”

段玉的眼睛更亮，道：“难道僧王铁水就是龙抬头老大？”

华华凤道：“很可能。”

段玉道：“铁水是个和尚，那姓周的怎么会祝他早生贵子？”

华华凤道：“道士可以娶老婆，和尚为什么不能生儿子。”

段玉道：“但他们从没有见过你，怎么会如此轻易就相信了你？”

华华凤眨了眨眼，道：“你刚才说我这身打扮像干什么的？”

段玉道：“像个女贼。”

华华凤笑道：“所以他们也将我当作女贼了，你难道没听见他们叫我花姑娘。”

段玉恍然地说道：“原来他们将你当作了花夜来。”

华华凤道：“所以你并没有找错地方，花夜来和铁水都是这里的主人，他们本就是一家人。”

段玉看着她，忍不住叹了口气，他忽然发现这女孩子比她外表看来聪明得多。

华华凤道：“其实这道理你本该早就想得通，只不过你已被人绕住了，所以才会当局者迷。”

段玉苦笑道：“你几时也学会夸奖别人了？”

华华凤嫣然道：“刚学会的。”

事实上，这件事的确太复杂，就像迷魂阵，假如你一开始就错了，那么无论你怎么去走，走的全是岔路。

段玉本来是站着的，忽然坐了下去，就坐在地上。

华华凤皱眉道：“你累了？”

段玉道：“不是累，只不过我还有几个问题要问问我自己。”

华华凤也跟着坐了下去，坐在他的身旁，柔声道：“你为什么不问我？两个人一起想，总比一个人想好。”

段玉看着她，目光中充满了感激，情不自禁伸出了手。

她也伸出了手。

他们的手轻轻一触，又缩回。

段玉垂下头，又过了很久，才缓缓道：“假如铁水真的就是龙抬头老大，那么这件事想必也是青龙会的阴谋之一。”

华华凤道：“对。”

段玉道：“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呢，是为了对付我？”

华华凤道：“很可能，他们要的也许是你这个人，也许是你身上带着样他们要的东西。”

段玉点点头，已想到身上带着的碧玉刀。

华华凤道：“他们设下这些圈套，为的就是要陷害你，让你无路可走。”

段玉道：“那么卢小云又是谁杀了的？”

华华凤道：“当然也是他们。”

段玉道：“但卢九却是铁水的好朋友。”

华华凤道：“青龙会的人做事，从来都不择手段，有时连老子都可以出卖，何况朋友。”

段玉道：“以铁水的武功和青龙会的势力，本来岂非可以直接杀了我的？”

华华凤道：“可是段家在武林中不但名望很高，朋友也很多，他们若直接杀了你，一定会有后患，青龙会做事，一向最喜欢用借刀杀人的法子。”

段玉道：“借刀杀人？”

华华凤道：“他们本来一定认为卢九会杀了你替他儿子复仇的，但也不知为了什么，卢九却好像很相信你。”

段玉接口道：“因为他知道我不是个会说谎的人。”

华华凤道：“他怎么会知道，他对你的认识又不深？”

段玉笑了笑，道：“但我们在一起赌过，你难道没听说在赌桌上最容易看出一个人的脾气。”

华华凤也笑了，道：“这么说来，赌钱好像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的。”

段玉沉思着，缓缓道：“天下本来就没有绝对坏的事，你说对不对？”

华华凤柔声道：“我不知道，我想得没有你这么多。”

段玉苦笑道：“但我还是想不出，要怎么样才能证明铁水才是真凶。”

华华凤叹道：“这的确很难，这本是死无对证的事。”

段玉道：“至少我要先证明他是青龙会的人，证明他跟花夜来是同党。”

华华凤道：“你想出了什么法子？”

段玉道：“没有。”

华华凤道：“青龙会组织之严密，几乎已无懈可击，你若想找别人证明他们是青龙会的，根本就不可能。”

段玉道：“我也听说过，好几百年来，江湖中都从未有过组织如此严密的帮会。”

华华凤道：“所以我们刚才就算能将周森留下来，他也绝不敢泄露铁水的秘密。”

段玉道：“所以我刚才根本连想都没有这么想。”

华华凤道：“铁水和花夜来自己当然更不会承认。”

段玉道：“当然不会。”

华华凤叹了口气，道：“那么你还能想得出什么法子来呢？”

段玉笑了笑，道：“现在我还不知道……现在我只知道世上本没有绝对不可能的事。”

华华凤道：“你难道真的从来也不相信世上还有你做不到的事？”

段玉道：“嗯。”

华华凤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段玉道：“你笑什么？”

华华凤道：“我笑你，看来你就算真的被人装进箱子里，也不会绝望的。”

段玉笑道：“一点也不错。”

华华凤嫣然道：“有时连我也不知道，你这人究竟是比别人聪明呢，还是比别人笨？”

段玉道：“我自己也不知道，但我却知道我至少总是能比别人活得开心些。”

华华凤道：“你还知道什么？”

段玉道：“我还知道假如我们就一直坐在这里，绝不会有人自己跑来承认是凶手的。”

华华凤道：“你准备到哪里去？”

段玉道：“去找铁水。”

华华凤道：“你去找他？”

段玉说道：“难道只许他找我，就不许我去找他？”

华华凤道：“你真的要自己送上门去？”

段玉苦笑说道：“我总不能一辈子躲着不见人吧。”

华华凤道：“躲几天也不行？”

段玉道：“不行。”

华华凤道：“为什么？”

段玉道：“我一定要在四月十五之前，赶到宝珠山庄去。”

华华凤忽然不说话了。

夜很深很静，淡淡的星光照进窗子，依稀只能看得出她脸上美丽的轮廓，和那双发亮的眼睛。

她眼睛里仿佛有种很奇异的感情。

段玉道：“四月十五是朱二叔的寿诞之期，朱二叔是我父亲多年的兄弟。”

华华凤忽然抬起了头，用那双发亮的眼睛瞪着他，问道：“你急着赶到宝珠山庄，真是为了要给朱二爷拜寿？”

段玉道：“怎么会是假的？”

华华凤垂下头，拉起腰带，用力卷在她纤长的手指上，又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听说朱二爷有个很漂亮的女儿，她是不是长得真的很美？”

段玉道：“我不知道，我没见过。”

华华凤道：“听说朱二爷这次做寿，为的就是要选中意的女婿。”她又抬起头，瞪着段玉，冷冷道，“看来你倒很有希望被选上的。”

段玉勉强笑了笑，想说什么，又忍住，想看着她，却又偏偏不敢接触到她的目光。

风吹着树叶，沙沙地响。

他忽然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道：“你应该回去了。”

华华凤道：“你呢？”

段玉道：“我去找铁水……”

华华凤冷笑道：“难道只许你去找他，就不许我去？”

段玉道：“这件事本来就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的。”

华华凤道：“本来是没有关系的，但现在却有了。”

段玉终于忍不住转过头来，凝视着她。

她并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星光照进她的眼睛，她眼睛里仿佛带着种说不出的幽怨之意。

她说不出，但他总是看得出的。

他忍不住伸出了手。

他们的手忽然紧紧地握住，这一次他们的手谁也没有缩回去。

她的手那么柔软，又那么冷。

夜更深，更静，星光朦胧，春风轻柔。

大地似已在春光中融化。

也不知过了多久，段玉才缓缓道：“我去找铁水，只因为我已没有别的路可走，我父亲就算能忍受任何事，也绝不能忍受别人将我当作凶手。”

华华凤道：“我知道。”

段玉道：“所以我明知这么做很危险，很愚蠢，也不能不去。”

华华凤道：“我知道。”

段玉道：“其实我并没有对付他的把握。”

华华凤道：“我知道。”

段玉道：“可是你还是要跟我去？”

华华凤咬着嘴唇，道：“我本来可以不去，但现在也已不能不去，你难道还不明白？”

段玉凝视着她，终于长长叹了口气，道：“我明白，我当然明白。”

华华凤嫣然一笑，柔声道：“只要你明白这一点，就已足够了。”

“我们要怎么样才能找到铁水？”

“你根本不必去找他。”

“为什么？”

“因为只要有人看见你，就立刻会通知他来找你。”

“我们现在就去？”

“现在却不是时候。”

“为什么？”

“因为现在根本没有人能看见你。”

“我们难道要在这里等到天亮？”

“假如你真的相信世上没有绝对不可能的事，现在你就该先乖乖地睡一觉。”

段玉真的睡着了。

他还年轻，一个疲倦的年轻人，无论在什么地方都能睡得着的。

何况他正在她身旁。

世上还有什么地方能比这里更温暖、更安全？

一个温柔可爱的女人的怀抱，岂非本就是男人的天堂？

03

春天，艳阳天。

阳光灿烂，天空澄蓝。

段玉觉得精神好极了。

其实他并没有睡多久，可是他睡得很熟，就好像小时候他睡在母亲的怀抱中一样，梦里都带着极温馨的甜美。

醒来时，他发现自己睡在华华凤腿上。

她的腿温暖而结实。

她没有睡，正在看他。

他一张开眼就看到了她，看到了平时总是深藏在她眼睛里的温柔情意。

在这一瞬间，他忽然觉得她已是个真正的女人，已不再是那个专门喜欢找他斗嘴的孩子。

他看着她笑了。

他们笑得愉快而真挚，谁也没有觉得羞涩，谁也没有觉得抱歉。

他枕在她腿上，好像本就是件很自然、很合理的事。

他们的心情也正和窗外的天气一样，新鲜、清洁，充满了希望，充满了光明。

春天的阳光，总是不会令人失望的。

他们走在阳光下。

他们看见了很多人，觉得每个人好像都很快乐，当然，也有很多人看见了他们，当然也觉得他们很快乐。

他们本是令人羡慕的一对，但最被人注意的，并不是段玉，而是华华凤。

穿着一身紧身衣服在路上走的女人并不多，身材像她这么好的女人也不多。

段玉道：“别人都在看你。”

华华凤道：“哦？”

段玉道：“他们为什么不看我？”

华华凤抿着嘴笑道：“因为你没有我好看。”

段玉道：“可是我值五千两银子。”

华华凤这才觉得有点奇怪了。

她刚才还没有想到，女孩子在被很多人看着的时候，心里又怎么会想到别的事？

华华凤道：“也许现在看见你的人，凑巧都没有看见铁水贴出来的那张悬赏单子。”

段玉道：“你是在哪里看见的？”

华华凤道：“茶馆里。”

无论什么地方的茶馆，通常都是人最杂的地方，现在虽然还很早，但大多数茶馆都已开门了。

“上午皮泡水，下午水泡皮”，最懂得享受的杭州人，早上当然不会耽在家里，吃老婆煮的稀饭。

杭州茶馆里的汤包、蟹壳黄、扬州干丝，本就和广东茶楼里的鱼饺、烧卖一样受欢迎。

段玉一走进这家茶馆，果然立刻就发现自己的尊容被贴在墙上。

奇怪的是，茶馆里的人偏偏还是没有注意他，一双双眼睛还是要盯着华华凤。

这些人难道全都是色鬼，没有财迷？

两个穿着对襟短衫，手里提着鸟笼子的市井好汉，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他们选的位子，恰巧就在一张悬赏下。

有个人正抬着头在看段玉的尊容，嘴里也不知在跟他的朋友说什么。

段玉向华华凤递了个眼色，慢吞吞地走了过去，有意无意间往这张悬赏下一站。

提着鸟笼的市井好汉，倒也看了他两眼，却偏偏又转过头去，大声招呼伙计：“来两笼小包，一壶龙井。”

难道他对包子比对五千两银子还有兴趣？

段玉干咳了两声，开始念上面的字：“无论谁发现此人行踪，前来通风报讯，赏五千两银整。”下面还有个报讯的地址。

段玉好像这才发现别人悬赏招拿的就是他自己，立刻做出很害怕的样子。

谁知这两个人还是当他假的。

段玉忽然对他们笑了笑，道：“你看这上面的人像不像我？”

“不像。”

“一点都不像。”

这两人回答得好干脆。

段玉怔了怔，勉强笑道：“可是我自己为什么愈看愈像呢？”

这两人已开始在喝茶，连理都懒得理他了。

段玉真想揪住他们耳朵，问问他们究竟是瞎子，还是呆子。

有个茶博士正拎着个大茶壶在为客人加水。

段玉忽然一把拉住了他，大声道：“你看这上面画的人是不是我？”

茶博士拼命摇头，就像是看见了个疯子，吓得脸色发白。

段玉又怔住。

华华凤已走过来，悄悄地拉他衣襟。

段玉眼珠子转了转，故意用很多人都可以听得见的声音道：“这上面画的人明明就是我，幸好这些人竟连一个看出来的都没有。”

他一面说，一面用眼角去打量别人。

但满屋子的人好像忽然全都变成了饿死鬼投胎，一个个都在埋头吃他们的点心，谁也没有抬头看他一眼。

段玉已开始觉得有点哭笑不得了。

“这么好赚的五千两银子，为什么竟偏偏没有人赚呢？”

他实在想不通。

华华凤也想不通。

她拉着段玉坐下来，勉强笑道：“也许已有人去通风报讯了，只不过不敢被你看见而已。”

段玉叹了口气，道：“但愿如此。”

于是他们就在这里等，幸好这里的汤包和干丝味道还不错。

等到一笼汤包两碗干丝全都下了肚，居然还是全无动静。

段玉看着墙上的画，喃喃道：“难道上面画的真不像我？”

华华凤道：“不像才怪。”

段玉道：“既然很像，他们不去赚这五千两银子，岂非更怪？”

华华凤道：“的确有点怪。”

段玉叹了口气，苦笑道：“假如我不想被人认出来的话，现在满屋子里的人只怕已经全都认出了我。”

华华凤也叹了口气，苦笑道：“世上有很多事本来就是这样子的……”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忽然看见一个人昂然而入，把墙上贴的悬赏，一张张全都撕了下来。

茶馆里的人居然好像全都没看见。

段玉当然看见了。

这人黑黑的脸，眼睛炯炯有神，竟是那最爱多管闲事的乔老三。

段玉正想过去问问他，为什么又来多管闲事，谁知这时又有个他认得的人走了过来。

一个清癯瘦削的独臂道人。

他不等段玉招呼，已走过来坐下，微笑道：“两位今天好清闲，这么早就有空出来喝茶。”

华华凤冷冷道：“道人今天好清闲，这么早就有空出来喝茶。”

顾道人笑道：“听说，有位专喜欢跟人抬杠的姑娘，想必就是这位了。”

段玉也忍不住笑道：“一点也不错。”

华华凤狠瞪了他一眼，居然忍住了，没有找他的麻烦。

因为这时乔老三也已过来，手里拿着从墙上撕下的一叠悬赏，往桌上一搁，笑道：“这已是最后的几张了，我一个人收回来的就有三百多张。”

段玉忍不住问道：“为什么要收回来？”

乔老三道：“因为我天生喜欢多管闲事。”

段玉叹了口气，也不能不承认他说的是实话。

华华凤板着脸，道：“你既然喜欢多管闲事，现在就请你把它们一张张贴回去。”

乔老三皱了皱眉，道：“为什么要将这些废纸贴回去？”

华华凤道：“谁说这是废纸？”

乔老三道：“我说的。”

华华凤道：“你难道不想要这五千两银子？”

乔老三道：“我想是想要，只可惜没有人肯给我。”

华华凤道：“难道铁水已不想捉他了？”

乔老三道：“你现在才知道？”

华华凤怔住，段玉也怔住。

过了半晌，华华凤又忍不住问道：“铁水为什么忽然改变了主意？”

乔老三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段玉，道：“你们还不知道？”

华华凤道：“知道了为什么还要问你？”

乔老三瞪着他们看了半天，忽然笑了笑，道：“这也许只因为他忽然变成了好人。”

华华凤又怔了怔，大声道：“不管怎么样，我们还是要找他。”

乔老三好像也怔住了，道：“你们要找他？”

华华凤冷笑道：“难道只许他来找我们，就不许我们找他？”

乔老三却笑了，道：“你们当然可以找他，而且一定能找得到。”

他笑得好像很奇怪、很神秘。

华华凤道：“你怎么知道我们一定能找到？”

乔老三道：“因为我可以带你们去。”

他果然带他们去了，而且真的很快就找到了铁水。

铁水居然真的变成了个好人。

死人绝不可能再做坏事，所以死人都是好人。

铁水已是个死人。

04

段玉做梦也想不到铁水会忽然间死了，而且死得很惨。

第一个发现他尸身的就是乔老三。

“你是在什么地方发现的？”

“就在大街上。”

“他怎么死的？”

“被人一刀砍下了头颅，他的人倒在街心，头颅却落在一丈外。”

他死得真惨。

“是谁杀了他？”

“没看见，我只看见了杀他的那把刀。”

刀就在棺材上，棺材就停在凤林寺，刀赫然又是段玉那柄碧玉七星刀。

在庙里照料丧事的是卢九。

这个多病的人，在已将垂暮之年，竟在一日之间亲眼看见他的儿子和好友连续惨死在刀下。

惨死在同一柄刀下。

阳光穿过枝叶浓密的菩提树后，已经变得很阴暗。

阴森森的阳光，照在他面前两口棺材上，也照着他苍白的脸。

他看来似乎已忽然老了很多。

到了这里，就连华华凤的心情都变得沉重了起来。

卢九用丝巾掩着嘴，轻轻地咳嗽着，丝巾脏了，可是他已不在乎。

沉默了很久，华华凤终于忍不住道：“刀本来是在铁水自己手上的，是不是？”

顾道人道：“但他并没有一直带着。”

华华凤道：“他将刀留在什么地方了？”

顾道人道：“不知道，我只知道在黄昏时刀已不见了。”

华华凤道：“我可以证明昨天黄昏时，段玉一直跟我在一起的。”

顾道人道：“哦。”

华华凤又接道：“除了我之外，还有一个人可以证明。”

顾道人道：“还有谁？”

华华凤道：“一个我不认得的人。”

顾道人淡淡道：“你不认得这个人，但这个人却跟你们在一起？”

华华凤道：“因为他是被我们从一口箱子里救出来的，而且受了伤。”

顾道人看了看乔老三，乔老三仰面看着屋梁，两个人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华华凤的脸却已急得发红，她自己也知道自己说的话很难让人相信。

现在就算还能找到那个人，也是一样没有用的——一个陌生人说的话，又有谁会相信？

顾道人忽然道：“昨天晚上你们在哪里？”

华华凤道：“就在铁水那屋子里。”

顾道人道：“那里还有人？”

华华凤说道：“非但没有人，连东西都被搬空了。”

顾道人道：“你们两位就在那栋空房子里待了一夜？”

华华凤的脸更红。

这件事也同样很难让人相信。

顾道人忽然叹息了一声，道：“铁水并不是我的朋友。”

乔老三道：“也不是我的。”

顾道人抬起头，凝视着段玉，道：“但你却是我的朋友。”

段玉慢慢地点了点头，但却没有说什么，因为他实在无话可说。

顾道人道：“我们虽然是朋友，但你现在若要走，我也绝不留你。”

段玉很感激。

他当然懂得顾道人的好意，顾道人是在劝他赶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卢九忽然长长叹息了一声，道：“你的确已该走了。”

段玉道：“我……”

卢九道：“这是你的刀，你也可以带走。”他看着棺材上的刀，慢慢地接着道，“因为我也说过你是我朋友，而且我相信你。”

卢九道：“到了宝珠山庄，请代向朱二爷致意，就说……就说我父子不能去拜寿了。”

段玉勉强忍耐着，不让盈眶的热泪流出，咬着牙一字字道：“可是我并不想走。”

卢九皱眉道：“为什么？”

段玉道：“因为我不能走。”

卢九道：“铁水已去世，这地方现在已没有人再留难你。”

段玉道：“我知道。”

卢九道：“那么你为什么还不走？”

段玉道：“因为我现在若是走了，这一生都难免要被人怀疑是凶手。”

顾道人接着道：“可是我们都信任你，这难道还不够？”

段玉道：“你们相信我，只因为你们是我朋友，但这世上却还有很多人不是我的朋友。”他凝视着棺上的刀，慢慢地接着道，“何况，这的确是我段家的刀，无论谁用段家的刀杀了人，段家都有关系。”

顾道人道：“你想找出真凶？”

段玉点点头。

顾道人道：“你有线索？”

段玉道：“只有一条。”

顾道人道：“一条什么？”

段玉道：“一条龙，青龙。”

顾道人悚然动容，道：“青龙？青龙会？”

段玉道：“不错，青龙会。”

听到了“青龙会”这三个字，每个人的神色仿佛都有点变了。

数百年以来，江湖中的确从未有过像青龙会这么神秘，这么可怕的组织。

这组织真的就像是一条龙，一条神话中的毒龙，虽然每个人都听说过它，而且相信它的存在，但却从来没有人真的看见过它，也从来没有人知道它究竟是什么形态，究竟有多大。

大家只知道，无论在什么地方，好像都在它的阴影笼罩下，无论什么时候，它都可能会突然出现。

有些人近来甚至已觉得随时随地都在被它威胁着，想自由呼吸都很难。

过了很久，顾道人才吐出口气，道：“你认为这件事跟青龙会也有关系？”

段玉点点头，道：“我是初九才到这里的。”

顾道人道：“就是前天？”

段玉道：“不错，前天下午我刚到这里，就遇到了花夜来。”

顾道人道：“听说那时你正在三雅园喝酒。”

段玉道：“花夜来的行踪本来一直很秘密，因为她知道有人正在找她，无论谁若想躲避别人的追踪，都绝不该到三雅园那些地方去的，但那天她却居然在那里露了面。”他笑了笑，接着道，“而且她好像还生怕别人看不到她，所以特地坐在窗口，还特地将窗帘卷起，窗户打开。”

顾道人在沉吟着，说道：“这的确好像有点不太合理。”

段玉道：“铁水的门下，刚巧也在那时找到了她，刚巧就在我面前找到了她！”

顾道人道：“你认为这件事本是他们早已安排好了的？”

段玉说道：“我实在不能相信天下真的有这么巧的事。”

顾道人想了想，道：“这么样说来，铁水和花夜来难道也是早已串通好了的？”

段玉点点头，道：“他们想必早已在注意我的行踪，知道我来了，就特地安排好这出戏，在我面前演给我看。”

顾道人接着道：“但当时你若不去管这件闲事呢？”

段玉叹了口气，苦笑道：“他们想必也已算准了我是绝不会袖手旁观的。”

华华凤忽然也叹了口气，冷哼道：“一个血气方刚、自命不凡的年轻人，又喝了点酒，若是看见几个凶横霸道的大和尚公然欺负一个漂亮的单身女人，怎么可能错过这种英雄救美的好机会？”

段玉苦笑道：“何况我当时就算不出手，他们也绝不会就此罢手的。”

华华凤用眼角瞟着他，道：“幸好我们的段公子是个好打不平的英雄好汉，所以他们也根本用不着多费事了。”

看来女人若是有了吃醋的机会，她也是绝不肯错过的。

顾道人皱着眉头，说道：“他们这么样做，目的何在？”

段玉道：“第一，他们本就想除去卢小云，再嫁祸给我。”

顾道人在听着。

段玉道：“所以那天晚上他们就叫花夜来先偷走我的刀，去杀了卢公子。”

顾道人道：“他们认为卢九爷一定也会杀了你替卢公子报仇的。”

段玉答道：“不错，这就叫一石两鸟，借刀杀人之计。”

顾道人道：“卢公子身上带着的珍珠和玉牌，难道也是花夜来故意送给你的？”

段玉道：“那倒不是，若是她送给我的，我就不会收下了。”他又叹了口气，苦笑道，“她用的是种很巧妙的法子，当时连我都被她骗过了。”

直到现在，他才发现花夜来并不如他所想象中那么笨。

她故意偷了段玉的银票和碧玉刀，故意藏到那花盆里，故意让段玉看到。

然后她才故意装作睡着，让段玉去将那些东西全都偷回去。

她当然也已算准，段玉得手之后，一定会偷偷溜走的。匆忙之中，段玉当然不会发现多了东西，何况那些东西本就在同一袋子里。

等段玉发现东西多了时，就算立刻送回去，她一定已不在那里了，从此之后，段玉一定再也找不到她了。

所以段玉也就没法子再找到任何人能证明那天晚上他在什么地方。

何况，任何人都知道卢小云是他的劲敌。

一个人为了要娶得那样既富有又美丽的妻子，先在暗中将自己的情敌杀死，并不是一件奇怪的事。

等到卢九发现珍珠和玉牌也在段玉身上时，当然就会更认定他是凶手了。

顾道人叹息着，道：“看来他们这一计，本来的确可以算是天衣无缝、万无一失的了。”

段玉道：“只可惜他们还是算错了一着。”

顾道人道：“哦！”

段玉道：“他们没有想到，卢九爷竟会在赌桌上认得了我，而且把我当作朋友。”

卢九一直在听着，表情痛苦而严肃，此刻忽然道：“铁水本来也是我的朋友。”

段玉道：“我知道。”

卢九道：“他小时候本是我的邻居，十二岁时才投入了少林寺。”

其实铁水本是他们家一个老人家的儿子，就为了觉得自己的出身低贱，所以才会养成一种偏激又自大的性格。

有自卑感的人，总是会故意装得特别自大的。

人们为了保护自己心里的弱点，通常都会做出一些奇怪的事。

卢九道：“他不惜出家做了和尚，就是为了想学少林的武功，出人头地，所以他在少林练武时，比任何人都肯发奋刻苦。”

段玉道：“所以他才能练成那一身好武功。”

卢九道：“我一向很了解他，也相信他绝不会和花夜来这种女人同流合污。”

段玉接口道：“但你想必已有很久未曾见过他了。”

卢九叹道：“的确已有很多年，所以这次他邀我到这里来相见，连我都觉得很意外。”

段玉说道：“经过了这么多年之后，人往往是会变的。”

卢九道：“就算他已变了，但少林寺一向最重清规，他在少林待了三十年，最近才入江湖，又怎么会认得花夜来这种女贼。”

段玉沉吟着，道：“以他的性格，当然不会跟花夜来结交的。”

卢九道：“绝无可能。”

段玉道：“他结交的并不是花夜来，而是‘青龙会’。”

卢九皱眉道：“青龙会？”

段玉道：“他一怒离开了少林寺，为的就是知道自己在少林寺已无法出头，所以想到外面来做一番惊天动地，轰轰烈烈的事。”

卢九道：“不错。”

段玉道：“可是他一个人孤掌难鸣，何况他出家已久，对江湖中的人和事必定都很陌生，要做大事，就必定要找个有力的帮手。”

卢九沉吟着，终于点了点头。

段玉道：“青龙会想必就利用了他这弱点，将他吸收入会了。”

卢九说道：“以他的脾气，又怎肯甘心被人利用？”

段玉道：“因为他也想利用青龙会，有些人的结交，本就是因为要互相利用的。”他叹了口气，“青龙会要人有人，要钱有钱，这无论对谁来说，都是种很大的诱惑，何况他这人本来就很偏激。”

卢九不说话了。

他也知道段玉非但没有说错，而且说得已经很客气了。

这次他见了铁水后，也已觉得铁水有些事做得太过分，有时甚至已令人无法忍受。

可是他原谅了铁水，因为他始终认为铁水是个英雄。

英雄的行径，总是和常人有些不同的。

段玉道：“只可惜铁水虽强，青龙会更强，所以他入了青龙会后，就渐渐被人控制，渐渐不能自主，要被迫做一些他本不愿做的事，这时他纵然还想脱离青龙会，也已太迟了。”

因为这时他已习惯了那种奢侈的享受，习惯了要最好的女人，最好的酒。

也许他自己心里也觉得自己做得不对，也在恨自己的堕落。

所以他就更堕落，更拼命去寻找刺激和享受，只为了要对自己报复。

所以他才会被青龙会吞下去。

卢九叹息着，黯然道：“他出家为僧，只是为了要出人头地，并不是真的想皈依佛门，这一点就已错了。”

段玉道：“不幸他一错还要再错，竟又入了青龙会。”

卢九叹道：“青龙会实在太强、太大，无论谁加入了他们，都难免要被吞下去。”

段玉也不禁叹息。

顾道人已沉默了很久，这时才忽然问道：“你认为这件事就是青龙会主使铁水来做的。”

段玉道：“想必如此。”

顾道人道：“据说青龙会的分坛，一共有三百六十五处，杭州想必也是其中之一。”

段玉道：“不错。”

顾道人道：“铁水莫非就是这里的堂主？”

段玉道：“我本来也以为是他。”

顾道人道：“现在呢？”

段玉道：“现在我已知道另有其人，铁水在这里，也一直在被这个人监视着，所以，这件事出了意外后，他就立刻被这人杀了。”

顾道人道：“为什么要杀他？”

段玉道：“为了灭口，也为了立威。”

顾道人道：“立威？”

段玉道：“替青龙会做事的人，不成功，就得死！纵然只不过出了一点差错，也得死！”他叹息着，接着道，“所以替青龙会做事的人，没有一个敢不尽力的。”

顾道人叹道：“也许这就是青龙会所以能成功的原因。”

段玉道：“但这件事他们并没有成功。”

顾道人点点头展颜笑道：“你现在不但还好好地活着，而且说要走，就可以走……”

段玉打断了他的话，道：“但我若真的走了，他们就成功了。”

顾道人道：“为什么？”

段玉笑了笑，道：“他们这次计划，最大的目的就是要除去我和卢小云。”

顾道人道：“不错。”

段玉道：“现在卢公子已死了。”

顾道人道：“不错。”

段玉道：“我虽然还活着，也等于死了。”

顾道人道：“为什么？我还是不懂。”

段玉道：“因为我已是个凶手，至少还无法证明我不是凶手，所以我就算还有脸到宝珠山庄去，想必也是空走一趟的。”

顾道人恍然道：“不错，朱二爷当然不会要一个有凶手嫌疑的人做女婿。”

段玉苦笑道：“一个有凶手嫌疑的人，无论走到哪里，也不会被人看重的，就算突然暴毙在长街上，也没有人会同情。”

顾道人道：“所以我认为他们随时随地都可能暗算你。”

段玉叹道：“而且他们杀了我之后，还是可以将责任推到卢九爷身上，因为卢九爷不愿正面跟段家结仇，却又不甘儿子惨死，所以就只有找人来暗算我，这岂非也很合理？”

顾道人看着他，忽然长长叹息了一声，道：“我真看错了你。”

段玉道：“看错了我？”

顾道人笑道：“我本来以为你是个吃喝嫖赌，样样精通的花花大少，后来想法虽然变了，却还是没有想到你竟是这么样一个人。”

华华凤总该也已有很久没有开口，忽然插口道：“你看他是个怎么样的人？”

顾道人微笑道：“他看来虽然像是个什么事都不懂的大少爷，其实他懂的事简直比我们这些老狐狸还多。”

华华凤忍不住嫣然一笑，道：“这个人最大的本事，就是扮猪吃老虎，谁若认为他真是个呆子，那就错了。”

她眼睛里发着光，脸上也发着光。

顾道人笑道：“所以我若是朱二爷，不选他做女婿选谁？”

华华凤的脸色忽然就沉了下去，冷冷道：“只可惜你不是。”

卢九轻轻地咳嗽着，慢慢地站了起来。

天色似暗了，风中似已有了寒意。

他站在风里，凝视着那口棺材，缓缓道：“这里面躺着的人，是我的儿子。”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知道该说什么。

卢九缓缓道：“他虽然并不十分聪明，也不能算很老实，但是我却只有这么样一个儿子。”

儿子总是自己的好，这不必他说，无论谁都能了解的。

卢九道：“他母亲最了解他，知道这孩子天生的脾气倔强，冲动好胜，在江湖中最容易吃亏，所以临死的时候，再三求我，要我特别照顾他。”他脸色更苍白，声音也已有些嘶哑，惨然接着道，“她十六岁进卢家的门，克勤克俭，辛苦持家十几年，直到临死时只不过求了我这么一件事，而我……我竟没有做到。”

段玉垂下了头。

他了解这种心情，他也有个母亲。

卢九凝视着他，缓缓道：“我告诉你这些话，只不过想要你知道，我也同样希望能找出真凶来，为这孩子复仇的，我希望复仇的心，比你更切。”

段玉垂首道：“我明白。”

卢九道：“但是在没有真凭实据时，我们绝不能怀疑任何人是凶手。”

段玉道：“我明白。”

卢九道：“你不明白。”

段玉道：“为什么？”

卢九道：“我的意思是说，青龙会纵然多行不义，我们也不能怀疑它。”

段玉忍不住又要问：“为什么？”

卢九道：“因为我们心里若有了成见，有时就难免会做错事的，但青龙会实在太强，太大，我们只要做错了一件事，就难免也要被它吞下去。”

段玉肃然道：“你老人家的意思，现在我已完全明白了。”

卢九道：“你明白了就好。”

他没有再说什么，用丝巾掩着嘴，轻轻地咳嗽着，慢慢地走了出去。

风迎面吹来，吹在他身上。

他弯下了腰，连这一阵风他都似已禁不起了。

走到门口，他竟已咳嗽得连腰都直不起来。

这时风中忽然传来了一阵很沉重的叹息声……

停灵的地方，是在凤林寺的偏殿里，殿外是个小小的院子，院子里种着紫竹和菩提树。

这叹息声，就是从紫竹林中发出来的。

听到了叹息声，卢九的脸色忽然变了，轻叱道：“什么人？”

叱声中，他的人已箭一般窜了出去。

这垂老而多病的人，在这一瞬间，竟似忽然变成了一只鹰。

也就在这一瞬间，只听得竹叶“哗啦啦”一响，也有条人影从竹林中箭一般窜出去，身形一闪，已到了院墙外。

卢九的身法虽快，这人也不慢。

墙外也有片树林，枝叶长得正密，等卢九掠出去时，这人已看不见了。

不知何时，阳光已被乌云掩没，风中的寒意更重。

现在毕竟还是初春。

卢九遥望着远山，痴痴地站在那里，脸上带着种很奇怪的表情，谁也看不出他心里在想什么。

段玉也看不出，所以忍不住问道：“你看出了他是谁？”

卢九迟疑着，点了点头，忽然又摇了摇头，这究竟是什么意思，还是没有人懂得。

那人究竟是谁？

为什么要躲在竹林中暗中窥伺？又为什么要叹息？

莫非卢九已看出了他是什么人，对自己却又不愿说出来。

段玉叹了口气，道：“无论如何，我看这人并没有恶意。”

华华凤道：“没有恶意为什么要逃？”

段玉解释道：“也许他只不过不愿被人看见而已。”

可是他为什么不愿被人看见呢，难道他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苦衷？

华华凤忽又道：“我倒觉得他很像一个人。”

段玉道：“像谁？”

华华凤道：“他的脸我虽然看不清，但他身上穿着谁的衣服，我总能看得出的。”

段玉道：“他穿的是什么衣服？”

华华凤问道：“你难道真的认不出那是谁的衣服？”

段玉忽然不说话了。

他当然不会认不出那是谁的衣服，事实上，他看得很清楚，那人身上穿着的，正是华华凤在女扮男装时穿的紫绸衫。

她落水时穿的还是这身衣服，临去后才换下来的，就随手抛在门后。

段玉记得昨天晚上他们出门时，还看见这套衣服在那里。

华华凤压低了声音，冷笑着道：“你不用瞒着我，我知道你一定也已看出他就是那位被人装在箱子里的仁兄了。”

段玉淡淡道：“你既然没有看清他的脸，最好就不要随便怀疑别人。”

华华凤撇了撇嘴，冷笑道：“我偏要怀疑他，说不定他跟这件事也有很大关系，否则为什么要偷偷摸摸地不敢见人？”

段玉笑了笑，只不过笑了笑，连一个字都不再说。

他早已在他父亲那七大戒条之外，又加了一条——绝不跟华华凤抬杠。

华华凤却还是不肯放松，还是在冷笑着道：“人家刚说你聪明，你是不是就真的觉得自己很聪明，难道别人就都是笨蛋？难道我也是个笨蛋？”

段玉虽然没有承认，却也没有否认。

华华凤的火气更大，手插着腰，大声道：“你若真的以为你自己很聪明的话，你就错了，其实你知道的事，还没有我一半多。”

段玉还是拿定主意不开口，顾道人却恰巧走了过来，已经在微笑着问道：“姑娘还知道些什么？能不能说出让大家听听？”

华华凤狠狠地瞪着段玉，说道：“我本来不想说，可是这个人实在太小看我了，我实在受不了他这种气。”

顾道人虽然没有帮腔，眼睛里却带着种同情了解之色，好像也在为她抱不平。

华华凤道：“解铃还须系铃人，要解开这秘密，就一定要先找到花夜来。”

顾道人立刻表示同意。

这意见本就是谁也不能反对的。

华华凤冷冷道：“可是你们能不能找得到花夜来呢？你们这些人，又有谁知道她在哪里？”

顾道人眼睛里已发出了光，试探着问道：“姑娘你莫非知道她在哪里？”

华华凤用眼角瞟着段玉，道：“现在就算我说知道，你们也不会相信的，因为你们根本还不知道我究竟是什么人，究竟是什么来历。”

她究竟是什么人？

难道她还有什么惊人的来历？

大家都只有转过头，眼睁睁地看着段玉，好像希望他能回答这问题。

段玉却只有苦笑。

他也不知道。

华华凤道：“我知道你们的想法一定也跟他一样，一定也都认为我只不过是个什么都不懂，只喜欢抬杠的小姑娘。”她又在冷笑，“可是你们为什么不想想，我怎么会忽然出现在这里的？为什么也恰巧是在那时候出现的？这件事本来跟我连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为什么偏偏要来多管闲事？”

大家仔细一想，立刻全都发现这实在是件很奇怪的事。

华华凤这名字，以前从来也没有人听说过，更从来也没有人看见过她。

她这人就好像是忽然从天上掉下来的，而且恰巧是在初九那一天的黄昏掉下来的，恰巧正掉在段玉旁边。

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这其中当然一定另有秘密。

连卢九都已忍不住在问：“姑娘究竟是什么来历？什么身份？”

华华凤迟疑着，好像还在考虑，是不是应该将真相说出来。

她毕竟还是说了出来：“你们有没有听说过，六扇门中，有位独一无二，空前绝后的女捕头，号称当世三大名捕之一，叫‘七爪凤凰’的人？”

大家当然全都听说过。

他们本就全都是见闻渊博的人，何况这位“七爪凤凰”，也的确很有名。

据说她近年来破的巨案之多，已不在昔年的天下第一名捕神眼鹰之下。

华华凤又问道：“你们有没有见过这位七爪凤凰？”

大家都摇了摇头：“没有。”

华华凤悠然道：“那么你们现在总算是已见到了。”

顾道人动容道：“你就是七爪凤凰？”

华华凤淡淡道：“正是区区在下。”

顾道人道：“你到这里来，为的就是捉拿那女贼花夜来？”

华华凤点点头，道：“她犯的案太多，我们早就在注意她了。”

顾道人叹了口气，苦笑道：“看来我们实在是有眼无珠，姑娘你也实在是真人不露相。”

华华凤道：“其实我早已到这里来了，早已盯上了那女贼，只不过，这本是我们六扇门里的事，我本不想叫你们插手的。”

顾道人道：“难道姑娘你早已查出了那女贼的藏处？”

华华凤傲然道：“那女贼的确比狐狸还狡猾，只可惜流年不利，偏偏遇上了我。”她又在用眼角瞟着段玉，“你以为你很会装傻，其实我装傻的本事，比你还强一百倍，那女贼也一直以为我只不过是个什么事都不懂的小姑娘，完全没有警觉，所以才会落在我手里。”

段玉还是只有苦笑。现在他当然更没有话说了。

华华凤道：“我知道她这两天为了躲避风声，暂时绝不会动的，所以我本来预备等到帮手来齐了之后再去下手。”她也叹了口气，接着道，“只可惜现在我既然已将这秘密说了出来，就已不能再等到那个时候了。”

顾道人道：“我们也绝不会让姑娘真等到那时候，姑娘若是要找帮手，我们都愿意效劳。”

华华凤道：“我知道，为了你们自己，你们也绝不会再袖手旁观的。”

顾道人道：“却不知道姑娘要在什么时候下手呢？”

华华凤神情已变得很严肃，说道：“我也知道你们绝不会走漏这消息的，可是为了预防万一，今天晚上我已非下手不可，而且从现在起，听到了这秘密的人，都绝不能再离开我的身边，也绝不许再跟别人说话。”

她居然似已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变得又谨慎、又沉着。

卢九肃然道：“从老朽这里起，我们大家一定都唯姑娘之命是从。”

华华凤又瞪了段玉一眼，道：“你呢？”

段玉苦笑道：“我本来就一直都很听话的，你要我往东，我从来也不敢往西。”

华华凤居然还是板着脸，冷冷道：“很好，只不过……”

卢九、顾道人、乔老三，立刻同时问道：“只不过怎么样？”

华华凤道：“为了万无一失，我们一定还得另外找个帮手。”

卢九又问：“找谁？”

华华凤道：“江南霹雳堂的堂主。”

卢九道：“王飞？”

华华凤点了点头，道：“要捉狐狸，随时都可能要用霹雳堂的火器。”

其实她自己现在看来也很像是条狐狸，而且是条老狐狸。

连段玉看着她的神态，都好像显得很佩服。

华华凤沉吟着又道：“却不知他是不是肯来管这件闲事？”

顾道人立刻道：“我保证他一定肯的，他本来就是个喜欢管闲事的人。”

华华凤道：“你能找得到他？”

顾道人笑道：“要找别人，我也许还没有把握，要找王飞，那简直比猫捉老鼠还容易。”

05

要找王飞的确很容易，因为他就在凤林寺外顾道人的那小酒铺喝酒。

那位风姿绰约的女道士，正在旁边陪着他。今天她心情仿佛很好，又喝了两杯酒，显得更容光焕发，明艳照人。看来顾道人实在是个有福气的人，能娶到这种老婆的男人并不多。

顾道人已经将王飞拉到旁边，只说了几句话，王飞已经在不停地点头。

女道士用眼角瞟着他们，忍不住道：“你们两个嘀嘀咕咕的在搞什么鬼？是不是又想偷偷摸摸地去找女人？”

顾道人笑道：“我们绝不会找太多的，每日最多只找三个。”

女道士瞪了他一眼，又嫣然道：“那么我也不会找太多的。”

顾道人道：“你找什么？”

女道士道：“你们出去找女人，我难道不会在家里找男人？”

顾道人道：“幸好这附近全都是和尚。”

女道士淡淡道：“莫忘了和尚也是男人，女道士配男和尚，岂非正是再好也没有。”

顾道人大笑，居然一点也不着急，更不吃醋，无论谁都看得出，他一定很信任自己的老婆。

华华凤也觉得很满意，因为她已发现这个人的确是守口如瓶，就算在自己老婆面前，都绝不漏一丝口风。

王飞却叹了口气，道：“我实在很佩服你。”

顾道人道：“佩服我？我有什么好佩服的。”

王飞道：“你至少有一点比我强。”

顾道人道：“哦？”

王飞道：“我若娶了个这么漂亮的老婆，我就绝不会放心让她一个人留在家里的。”

顾道人又大笑，道：“难怪你总是趁我出去时到这里来喝酒，原来你看上了她。”

女道士也笑了，咬着嘴唇，瞟着王飞，道：“他既然这么说，我们下次就送顶绿帽子给他戴戴，看他怎么办？”

本来是艳阳高照的天气，突然变得阴云密布，接着，竟有雨点落了下来……

第五章　天公作美

01

雨下得还不小。

看看檐前的雨滴，大家都不禁皱起了眉。

华华凤却笑了，道：“这倒真是天公作美。”

顾道人皱眉道：“你喜欢下雨？”

华华凤道：“别的时候不喜欢，现在这场雨却下得正是时候。”

顾道人不懂：“为什么？”

华华凤道：“你们都是这地方的名人，目标都不小，无论走到哪里，都难免惹人注意，要易容改扮，一时也不容易。”

她微笑着，又道：“可是这场雨一下，问题就全都解决了。”

顾道人更不懂，别人也不懂。

华华凤却已将墙上挂着的一副蓑衣笠帽子拿下来，笑道：“穿上了这件蓑衣，戴上了这顶笠帽，还有什么人认得出你们是谁？”

有很多人都认为，西湖的妙处，就是不但宜春，也宜冬，不但宜雨，也宜雪。

坐着宽敞的画舫，穿着干净的衣裳，在湖上观赏雨景，的确是件很风雅、很美的事。

可是穿着蓑衣，戴着笠帽，淋着雨，踏着泥，去捉拿江湖大盗，那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

湖畔有个六角亭，亭子里有个卖茶叶蛋和卤豆干的老人，正在看着外面的雨发怔。

雨点打在湖面上，就像是一锅煮沸了的汤，他这一天的生意也泡了汤。

华华凤道：“大家不如先吃几个蛋，填填肚子，今天能不能吃得到饭，还是问题。”

顾道人道：“我们为什么不先到楼外楼吃了饭再去？”

华华凤冷冷地道：“干我们这一行的人，本就已吃惯了苦的，你们既然要跟我去办案，就也得受点委屈。”

顾道人不说话了，愁眉苦脸地买了几个蛋，慢慢地吃着。

雨下得更大了。

华华凤道：“大家最好是多买几个蛋，在路上吃。”

卢九道：“我们现在就动身？”

华华凤道：“现在时候已经不早了，路却并不近。”

乔老三也不禁压低了声音，问道：“那地方究竟在哪里？”

华华凤伸手往湖岸对面的山峰指了指，道：“就在那边。”

乔老三道：“好，我去找条大船，我们先坐船去。”

华华凤道：“不行。”

乔老三怔了怔：“为什么不行？”

华华凤板着脸道：“湖上的船家，每个人都可能是青龙会的眼线，我们绝不能冒一点险。”

乔老三还想再说什么，看见她冷冰冰的脸色，就什么也不敢说了。

段玉忽然走到她身边，悄悄道：“你知道你现在看来像是个干什么的？”

华华凤道：“还像个女贼？”

段玉笑道：“现在你当然不像女贼了，只不过像是个女暴君。”

大家既不能施展轻功，又不能露出形迹，只有在泥泞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走了一段路，天已黑了，走到对岸的山脚时，夜已很深。

这座山既不是栖霞，也不是万岭，山路崎岖，就算在春秋佳日，游山的人都很少。

在这种雨夜里，一个没有毛病的人，更是绝不会上山去的。

卢九、顾道人、乔老三、段玉、王飞，这些人的神经都正常得很，连一点毛病都没有。

但现在他们却只有跟着华华凤上山。

因为每个人都知道，要解开这秘密，就一定要抓住花夜来。

只要能破了这件案，无论要他们吃什么苦，他们都是心甘情愿的。

只不过，这个要命的花夜来，实在是一个害人精，什么地方都不躲，偏偏却要躲在这种要命的地方。

雨还是没有停，而且连一点停下来的意思都没有。

江南的春雨，本就像离人的愁绪一样，割也割不断的。

新买的蓑衣和笠帽，好像并不太管用。

大家的衣裳都已湿透，脚上更满是泥泞。

上了山之后，泥更多，路更难走，风吹在身上，已令人觉得冷飕飕的，刚才吃的那几个蛋，现在也不知到哪里去了。

每个人都觉得又冷，又饿，又累，但却也只有忍受着。

因为本是他们心甘情愿的。

好不容易才爬到山腰，华华凤才总算停下来，歇了歇气。

她也是个人，她当然也累了。

王飞忍不住问道：“到了没有？”

他说话的声音已压得很低，华华凤却还是板着脸，瞪了他一眼。

这位声名赫赫的霹雳堂主人，居然也吓得不敢开口了。

就在这时，山道上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华华凤立刻一挥手，窜入了道旁的树林，整个人伏倒在地上。

大家立刻全都跟着她窜进去，伏下来。

地上的泥又湿又冷，大家都似已完全感觉不到，因为脚步声已愈来愈近，终于到了他们面前。

从杂草中看出去，只见一个披着蓑衣的老樵翁，摇摇晃晃地从山上走下来，一只手拿着把破伞，一只手提着个酒葫芦。

看来他已经喝得太多了，连路也走不稳，嘴里还在醉醺醺地自言自语，好像还准备到山下去打酒。

就因为他已喝得差不多了，所以在这种天气里，还要下山去打酒。

一个人若已喝到有了六七分酒意时，要他停下来不喝，实在比要馋猫不偷鱼吃更难。

——难道这老酒鬼也是青龙会的属下，花夜来的眼线？

大家都屏住了呼吸，连动都不敢动。

他们都已是老江湖了，打草惊蛇这种事，他们当然是不会做的。

好不容易总算等到这老酒鬼走下山坡，渐渐连脚步声都已听不见了。

王飞才忍不住道：“难道他……”

“嘘——”他刚说了三个字，就立刻被华华凤打断。

绝不许开口，绝不许出声，若是惊动了花夜来，这责任谁担当得起？

大家只有沉住气，爬在泥泞中，等着，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就像是条无家可归的野狗。

也不知等了多久，华华凤总算站了起来，打着手势，要他们接着往山上走。

这时他们不但脚上有泥，身上也全是泥，段玉这一辈子从来也没有这么狼狈过。

可是别人却居然还是连一点埋怨之色都没有，就连卢九爷这么样喜欢干净的人，都毫无怨言。

每个人都只希望能抓住花夜来那女贼，为卢小云复仇，为段玉洗刷冤名，为大家出口气。

每个人都很信任华华凤，这位鼎鼎大名的七爪凤凰，办案时果然是步步为营，小心谨慎，令人不能不佩服。

山上更黑，更冷。

华华凤忽然又停下来，伏在树林里。

林外有一片危崖，危崖下居然有两间小木屋，里面还燃着灯。

——难道这就是花夜来的潜伏处？

大家伏在地上，更连大气都不敢出了，只希望能赶快冲进木屋去，一下子将花夜来捉住。

华华凤却还是很沉得住气，看来她已打定主意，不等到十拿九稳时，她绝不轻举妄动。

木屋里连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们又等了很久，就像是等了一百年似的，华华凤才终于悄悄道：“我一个人先进去，你们在外面将木屋围住，等到我招呼时，你们再闯进去。”

她为什么要一个人孤身进去涉险？为什么不索性一起闯进去？

大家都不懂。

可是她既然这么说，就一定是有道理的，大家都只有听着。

华华凤身形已掠起，就像是道轻烟般，掠了过去。

这位七爪凤凰，功夫果然不弱。

只见她在木屋外又听了听动静，才一脚踢开门，扑了进去。

这时大家也全都展动身形，围住了木屋。

每个人的身法都很快，每个人都是武林中一等一的高手。

看来花夜来这次就算真是条狐狸，也是万万逃不了的了。

忽然间，木屋里“砰”的一声，华华凤在厉声大喝：“花夜来，看你还能往哪里走？”

顾道人、王飞、乔老三，都已沉不住气了，已箭一样窜出去，闯入了木屋。

然后三个人就全都怔住。

木屋里只有一个人——一个华华凤。

02

木屋里又脏又乱，还带着一阵阵劣酒的臭气。

屋角堆着一堆柴，桌上点着盏破油灯。

华华凤正悠悠闲闲地坐在灯畔，用一块干布擦着头发上的雨水。

“花夜来呢？”

“不知道。”

王飞第一个叫了起来：“你也不知道？”

华华凤悠然道：“我既不是她同党，也不是她朋友，她在哪里，我怎么会知道？”

王飞怔住。

每个人全都怔住。

顾道人终于忍不住道：“可是你自己明明说，你已查出了她的下落。”

华华凤嫣然一笑，道：“那是骗人的，完全都是骗人的。”

顾道人又怔住。

华华凤道：“我既不是七爪凤凰，也不是女捕头，我只不过是个专门喜欢抬杠的小姑娘而已，你们这些老江湖难道真的看不出？”

顾道人看看自己身上的一身泥，哭也哭不出，笑也笑不出。

他忽然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呆子，是个白痴。

别人的感觉，当然也跟他差不多。

五个大男人，竟被一个小姑娘骗得团团乱转，这滋味实在不好受。

华华凤忽然道：“我这么样做，只不过是在试探试探你们。”

“试探我们？”

华华凤道：“我总怀疑你们之中，就有一个是龙抬头老大，他才知道花夜来的下落，才知道我是骗人的，我这么样做，他心里当然有数，就算肯跟着我受这种冤枉罪，也一定难免会露出些破绽来，我就一定能看得出。”

顾道人忍不住叹了口气，道：“现在你看出来没有？”

华华凤道：“没有。”

她又嫣然一笑，道：“看来你们全都是货真价实的好人，我以前根本就不该疑心你们的。”

一个笑得这么甜的女孩子，在你面前，说你是个大好人，你还能发得出脾气来么？

卢九也只有叹息一声，苦笑道：“现在姑娘你还有什么吩咐？”

华华凤道：“只有一样了。”

她眨着眼睛，微笑着道：“现在大家最好是赶快回家去，洗个热水澡，喝碗热汤，舒舒服服地睡一觉。”

03

小楼上的窗子还是开着的，灯却已灭了，雨已停了。

他们摇着原来坐出去的那条小船，又回到这里来，一路上段玉连半个字都没有说。

华华凤偷偷地瞟着他，搭讪着道：“不知道那位被人装在箱子里的仁兄还在不在？”

段玉还是板着脸，不开口。

华华凤道：“你猜他还在不在？”

段玉不猜。华华凤忽然跳起来，大声道：“你生什么气？凭什么生气？我这么做，难道不是为了你？你受了罪，我难道没有在受罪？你一身泥，我难道不是一身泥？”

段玉忽然也跳了起来，大声道：“谁说我在生气？”

他一叫，华华凤反倒怔住：“你既然不是在生气，一张脸为什么板得像棺材板一样？”

段玉大叫道：“因为我心里不高兴。”

华华凤道：“为什么不高兴？”

段玉道：“你若是我，你会不会高兴？”

华华凤说不出话来了。

无论谁遇着段玉遇见的这种事，心里都绝不会很愉快的。

华华凤终于轻轻地叹了口气，柔声道：“现在你准备怎么样？”

段玉道：“不知道。”

他跳起来，掠上了小楼，拔开了门闩，冲出去——他也想看看那位被人装在箱子里的仁兄还在不在。

那个人居然还在，居然正坐在外面的小厅里，吃昨天剩下的包子，喝剩下来的酒。

他身上穿的，还是他从箱子里出来时，穿的那套内衫裤，还是赤着一双脚，脸色却比昨天更苍白、更憔悴。

段玉也坐下来，开始吃包子、喝酒。

这人忽然笑了笑，道：“包子还没有臭。”

段玉也笑了笑，道：“肉也没有臭，虾也没有臭，鱼丸也没有臭，我的人却臭了。”

这人微笑道：“看来你好像也被人装进箱子里去过，而且还是口漏水的箱子。”

段玉叹道：“我情愿被人装在箱子里，那至少比被人骗得像土狗一样满地打滚好。”

这人道：“你被谁骗了？”

“被我。”

华华凤背负着双手，施施然走了出来，淡淡地道：“他的确是被我骗得白滚了一个晚上，可是这件衣服……”

她忽然扬起了手，手里拿着的，正是她女扮男装时穿的那件紫绸衫。

现在这件紫衫上竟也全是泥。

华华凤眼睛盯着那人，冷冷地说道：“这件衣裳本该好好地躺在屋里睡觉的，怎么会也滚了一身泥，难道它自己会长出脚来走出去？先到凤林寺去鬼鬼祟祟地偷听，再鬼鬼祟祟地跟着我们去打滚？”

这人苍白的脸，已变得有点发红。

华华凤冷笑道：“衣服上当然不会长出脚来的，你身上却有脚。”

她瞪大了眼睛，瞪着这个人，忽然大声道：“我问你，你为什么要跟我们到凤林寺去，又跟着我们上山？难道你也想找花夜来？你究竟是什么人？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这人已发红的脸，忽然又变得苍白，好像想说什么，却又偏偏说不出。

窗外面落着雨水，忽然响起了一阵摇船声。

段玉和华华凤不由自主，想到那小屋中去看看，这脸色苍白的神秘少年，却已突然凌空翻身，箭一般窜出了门外。

也就在这时，一个人已从窗外的湖面上，箭一般窜了进来。

一个瘦削、修长、面容清癯、神情严肃的老人，赫然正是卢九。

他身上的衣服也还没有干透，也还带着一身泥，一张脸也板得像棺材板一样。

华华凤吃惊地看着他，勉强笑了笑，道：“你还没有回去？”

卢九冷冷道：“我还没有回去。”

段玉笑道：“幸好这里还有酒，喝两杯驱驱寒气如何？”

卢九冷冷道：“我不是来喝酒的。”

看他的脸色，无论谁都看得出他绝不是来喝酒的。

华华凤眼珠子转了转，笑道：“不来喝酒，来干什么？”

卢九道：“来杀人。”

华华凤笑不出来了：“来杀人，杀谁？”

卢九道：“老夫一生，恩怨分明，铁水是我至交好友，小云是我独生爱子，无论谁杀了他们，我都不会让他活过今夜。”

段玉也笑不出了。

华华凤道：“你是来杀他的？你明明知道杀人的真凶并不是他！”

卢九冷笑道：“杀人的刀，是段家的碧玉七星刀，杀人的凶手，不是他是谁？”

华华凤怔住。

她实在想不通卢九为什么会忽然间改变了主意的。

卢九道：“我的确不愿与段飞熊结仇，但杀子之仇，也不能不报。”

华华凤道：“所以你当着别人的面，虽然故作仁义，别人一走，你就想来要他的命。”

卢九道：“不错。”

华华凤道：“你不怕杀错了人？”

卢九道：“纵然杀错了一万个人，不能放走一个。老夫一生纵横江湖，杀人无数，纵然杀错个把人，也是寻常事。”

华华凤冷冷道：“你不怕别人杀错了你？”

卢九淡淡道：“老夫年过半百，今日既然来了，就早已将生死两字置之度外。”

他目光刀锋般盯着段玉，突然厉声道：“亮你的碧玉七星刀，只要你有此手段，不妨将老夫的头颅也割下来，做你的饮酒器。”

段玉叹了口气，苦笑道：“我喝酒一向只是用酒杯喝的。”

卢九道：“我却想用你的头做酒杯，盛满你的鲜血做酒，祭我的亡子英魂。”

他的声音已嘶哑，一双眼睛钉子般盯在段玉的咽喉上，一双瘦骨嶙峋的手，已鹰爪般扬起，仿佛恨不得一爪洞穿段玉的咽喉。

无论谁都看得出，他已将数十年性命交修的内力，全都凝聚在这双手上，只要一着击出，必定是致命的杀着。

就在这时，突听一个人大喝道：“你千万不能出手，千万不能杀错人！”

喝声中，一个人从门外直窜了进来，竟又是那脸色苍白的神秘少年。

这少年究竟是谁？

他怎么会知道卢小云不是死在段玉手下的？怎么会知道卢九杀错了人？

他当然知道。

这世界也许已只有他一个人能证明卢小云不是死在段玉手下的。

因为他就是卢小云！

04

卢小云竟没有死！

看见自己明明已死了的儿子，又活生生地活在自己的面前，卢九居然并没有露出丝毫惊奇欢喜之色。

卢小云已跪下，垂着头跪在他面前：“孩儿不孝，让你老人家担心。”

卢九还是沉着脸，冷冷道：“我并没有为你担心，我知道你没有死。”

华华凤却又忍不住叫了起来：“他就是卢小云，他就是你的儿子？你知道他没有死？”

卢九点点头，道：“就算青龙会用假扮他的那尸体瞒过了我，我还是知道他没有死，就算他没有在凤林寺铁水的灵堂外叹息，我也知道。”

华华凤道：“你怎么会知道的？”

卢九淡淡道：“他毕竟是我的儿子。”

这句话并不能算是很好的解释，却又足以解释一切——父子之间，总会有极奇妙的感情，奇妙的联系，这种感觉没有人能解释，却也没有人能否认。

华华凤还是不懂：“青龙会既然已决心要他的命，为什么又要用另一个人的尸体冒充他，却将他装在箱子里，沉入湖底？”

段玉忽然笑了笑，道：“因为他们不愿让卢九爷看到他身上的鱼钩。”

他居然好像也早已看出了这秘密：“他们不愿让卢九爷看到他身上另外还有伤口，他们一定要让卢九爷相信，他是直接被我一刀杀死的。”

卢九道：“死人的脸，总难免扭曲变形，他们已算准了我绝不会看出这秘密。”

华华凤更不懂：“你既然早已知道他没有死，为什么还要来杀段玉，替他复仇？”

卢九道：“因为我也知道，他自己一定会觉得没有脸见我，若不将花夜来那女贼亲手捉住，为自己出这口气，他是绝不会出来和我相见的。”

直到现在，他疲倦冷淡的脸上，才露出极怜惜伤感之色，慢慢地接着道：“他毕竟是我的儿子，他的脾气我当然知道得很清楚。”

华华凤总算明白了一点：“所以你才故意用这法子，激他出来。”

卢九点点头，叹道：“这孩子虽然倔强骄傲，却绝不是个忘恩负义之人，绝不会看着他的救命恩人，跟他的老子拼命的！”

华华凤又有一点不懂了：“可是，你怎么会知道他在这里？”

卢九面上终于露出微笑：“我早已猜出，被人装进箱子里的那位仁兄就是他。”

华华凤也笑了：“你也听到我说，他身上穿的，就是我的衣服。”

卢九笑道：“我虽然已年老多病，耳朵却还不聋。”

华华凤笑道：“非但一点也不聋，简直比……我还灵。”

她本来是想说“比兔子还灵”的，可是现在她对这垂老而多病的人，也已产生一种说不出的尊敬。

这老人的义气和智慧，本就值得受人尊敬。

卢九已接过她手里的衣服，披在他儿子身上：“这件衣服虽然脏，至少总比没有衣服好，你小心着了凉。”

卢小云道：“我……我……”

他又是感激，又是激动，只觉得热血上涌，堵住了咽喉，竟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华华凤长长吐出口气，说道：“现在你既然还活着，暗算你的人究竟是谁，你总该可以亲口说出来了。”

卢小云却还是说不出来。

华华凤盯着他，道：“你还不肯说？”

卢小云道：“我……”

华华凤道：“难道你还有些什么说不出来的苦衷？”

卢小云索性闭上了嘴，连眼睛都一起闭上，眼角竟似沁出了一滴晶莹的泪珠。

他的确有难言的苦衷，他不想说，现在也已不必说。

看见了他的眼泪，每个人心里都已明白。

——花夜来虽然欺骗了他，出卖了他，他心里却永远也忘不了花夜来。

情感本就是件奇怪的事，一个多情的少年，爱上的往往会是他最不该爱的人。

他自己心里纵然也已明白，怎奈相思已纠缠入骨，化也化不开了。

卢九似已不忍再看他。

儿子心里的悲伤，做父亲的当然比谁都清楚。

卢九忽然道：“你刚才虽然并没有试探出什么来，我却看出了一点可疑之处。”

华华凤道：“你看出了谁有可疑之处？”

卢九道：“顾道人。”

华华凤道：“我怎么看不出？”

卢九道：“因为你根本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华华凤的确不知道。

卢九道：“他本是个最不肯吃苦、最懒的人，就算花夜来真的跟他有什么深仇大恨，叫他冒着风雨在浪涛中折腾一夜，他也不肯的。”

华华凤道：“可是他刚才却连一句怨言都没有说。”

卢九道：“所以我才觉得奇怪。”

华华凤道：“难道就因为他知道我在说谎，也知道花夜来的下落，却生怕被我看出来，所以才肯受那种罪？”

卢九点点头，道：“其实就算没有今天的事，我对他也早已有了怀疑。”

华华凤道：“哦？”

卢九道：“那天铁水和段玉交手时，他一直站在船头袖手旁观，一直都希望段玉死在铁水手里，王飞几次要出面劝阻，都被他阻住了。”

华华凤眼珠子转了转，道：“我本来以为只有一个人希望你死。”

卢九道：“你说的这个人是谁？”

华华凤道：“青龙会在这里的龙抬头老大。”

卢九道：“本来就只有这一个人，真的希望段玉死。”

华华凤眼睛里发出了光，道：“难道顾道人就是龙抬头老大！”

卢九道：“他只不过是个小酒铺的老板，可是一输就是上万两的金银，他的钱是哪里来的？”

华华凤霍然回头，瞪着段玉，道：“你是怎么想的？你为什么不说话？”

段玉笑了笑，道：“因为我要说的，全部被你们说了。”

卢小云忽然抬起头，道：“那天我在昏迷之中，的确好像看见了一个独臂人的影子，而且还好像听见他在跟花……花姑娘争执。”

华华凤道：“那暗器是从你身后发出的，发暗器的，很可能就是他。”

卢小云又低下头，不说话了。

华华凤眼珠子又转了转，道：“顾道人当真就是龙抬头老大，现在就一定不会回家的。”

卢九道：“为什么？”

华华凤道：“因为他既然已知道我们将花夜来看成唯一的线索，以他的为人，一定会赶在前面，先去杀了花夜来灭口。”

卢小云脸色更苍白，连嘴唇都已在发抖。

华华凤故意不看他，道：“所以我们现在就应该去找顾道人，看他是不是在家。”

段玉忽然又笑了笑，道：“他不在。”

华华凤道：“你怎么知道他不在？”

段玉淡淡地答道：“卢九爷是在后面跟着我们来的，可是在卢九爷后面，却还有一个人跟着来了。”

华华凤悚然道：“顾道人？”

段玉转过头，往里面那间小屋的窗户看了一眼，微笑道：“阁下既然已来了，为什么不进来喝杯酒，也好驱驱寒气。”

窗外烟波飘渺，仿佛寂无人声，可是段玉的话刚说完，窗下就传来了一阵大笑。

“好小子，果然有两手，看来我倒真的一直低估了你。”

这是顾道人的笑声。

他的笑声听来总有点说不出的奇怪。

05

顾道人的确来了。

他虽然在笑，脸色却也是苍白的，眼睛里带着种残酷而悲惨的讥嘲之意，就像是一只明知自己落入了猎人陷阱的狼。

段玉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道：“你并没有低估我，却低估了你自己。”

顾道人道：“哦！”

段玉道：“你本不该到这里来的。”

顾道人道：“为什么？”

段玉道：“现在你若是回了家，若已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世上绝没有任何人能证明你就是暗算卢公子的人。”

顾道人道：“我自己也知道，可是我却非来不可。”

段玉也忍不住问：“为什么？”

顾道人道：“因为卢小云没有死，而你也没有死。”

段玉道：“我们不死，你就要死。”

顾道人嘴角已露出极凄凉的笑意，道：“你自己也说过，替青龙会做事的人，不成功，就得死，纵然只不过出了一点差错，也得死。”

这些话的确是段玉自己说过的，就在铁水的灵堂中说的。

顾道人居然每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

华华凤抢着道：“你难道已承认你就是这里的龙抬头老大？”

顾道人道：“事已至此，我又何必再否认。”

段玉凝视着他，道：“你难道本就是来求死的么？”

顾道人黯然道：“死在你们手里，总比死在青龙会的刑堂里痛快些。”

华华凤道：“花夜来呢？”

顾道人道：“你为什么不想想，她既然是你们唯一的线索，我怎么会让她还活着？”

卢小云突然跳起来嘶声道：“你……你已杀了她灭口？”

顾道人冷冷道：“你想替她报仇？”

卢小云扑过去，又停下。

顾道人手里忽然有刀光一闪，一柄尖刀，已刺入他自己的心口。

他还没有倒下去，还在冷冷地看着卢小云，深深道：“我杀了她，你本该感激我的，我……”

他已没有再说下去，鲜血已从他眼耳口鼻中同时涌出。

天已快亮了。

东方露出第一道曙光，正斜斜地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终于倒下。

这变化实在太突然。

他的死也实在太突然。

这件复杂离奇而神秘的事，居然就这么样突然结束。

段玉看着他的尸身，眼睛里仿佛又忽然露出一种很奇怪的表情，喃喃地道：“你本不该死的，又何必死！”

华华凤忍不住道：“他不该死，难道是你该死？”

段玉居然叹了口气，居然承认：“我的确是该死。”

他忽又转过头，看着卢小云，却说了句非常奇怪的话：“你最后看见花夜来的时候，她是不是正在钓鱼？”

卢小云点点头。

他又觉得很惊讶，因为他想不出段玉是怎么会知道的。

06

红日已高升，今天显然是好天气。

顾道人的酒馆，大门已开了一半，那个古怪的小癞痢，正在门口扫地。

大酒缸和小板凳，本就是终夜摆在外面的，段玉、卢九、卢小云、华华凤，围着个酒缸坐了下来。

小癞痢连看都没有看他们一眼，嘴里喃喃地嘟嚷着，道：“就算真的是酒鬼，也没有这么早就来喝酒的。”

段玉忽然问：“你们的老板娘呢？”

小癞痢道：“还在睡觉。”

段玉又问了句奇怪的话：“老板呢？”

小癞痢道：“也在睡觉。”

段玉叹了口气，什么话都不再说了。

四个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等着，谁也不知道他们究竟在等什么？

他们的脸色都很沉重，要将一个人的死讯来告诉他的妻子，本就不是件令人愉快的事。

日色又升高了些。

华华凤好像又有点沉不住气了，好像正想开口说什么。

她想说的话并没有说出口，因为她忽然发觉有个人正在看着他们。

无论谁看到这个人，都忍不住会多看几眼的。

这个人当然是个女人，是个很灵活的女人，不但美，而且风姿绰约，很会打扮。她穿得很考究，一件紧身的墨绿衫子，配着条曳地的百褶长裙。雪白的裙子，不但质料高贵，手工精致，颜色也配得很好。

这里的老板娘终于出现了。她的装束打扮，就跟段玉第一次看见她时，完全一模一样。可是她的神情却已不同了。她的脸上，已没有那种动人的微笑。她看着他们，慢慢地走过来。

段玉和卢九都已站起，迟疑着，仿佛不知道应该怎么样对她说。

她却又用不着他们说，忽然笑了笑，笑得很凄凉：“你们是不是来告诉我，我已是个寡妇了？”

段玉点点头。

卢九却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

女道士凄然笑道：“我看得出。”

卢九道：“看得出我们的表情？”

女道士悲声道：“我也早已看出，他……他最近神情总有点恍惚，好像已知道自己要有大祸临头。”

她的神情虽很镇静，可是眼睛里已有泪流下，忽然转过头：“你们只要告诉我，到哪里去收他的尸，别的话都不必再说。”

段玉却偏偏是有话要说：“我第一次看见你，你也是忽然就出现的，就像今天一样。”

女道士没有回头，冷冷道：“你难道要我出来的时候，先敲锣告诉你？”

段玉道：“你并不是出来，而是回来。”

他看看她雪白的裙子，慢慢接着道：“无论谁从这里面出来，都不会这么干净。”

女道士霍然回过头，瞪着他：“你究竟想说什么？”

段玉叹了口气，道：“我只不过想告诉你，你的丈夫本不该死的！”

女道士冷冷道：“该死的难道是你？”

“我的确该死，”段玉居然又承认了，“因为我本该早已看出你是谁的。”

“我是谁？”

“花夜来。”段玉一字字道，“你就是花夜来，也就是这里的龙抬头老大。”

女道士瞪着他，忽然笑了，笑容又变得像以前一样美丽动人。卢小云的全身却已突然僵硬。

段玉道：“我第一次看见你，就有种很奇怪的感觉，总觉得以前好像见过你。”

女道士在听着，仿佛正在倾听着别人说一个很有趣的故事。

段玉继续道：“你每天在这里出现时，都好像是一朵刚摘下来的鲜花，因为你晚上根本不在这里。”

他轻轻叹息着，接着道：“因为你是花夜来，一到了晚上，你就要出去散播你的香气。在夜色中，昏灯下，当然不会有人看得出你是刻意装扮过的，更不会有人想到你白天竟是这小酒铺的老板娘，何况那时别人早已被你的香气迷醉了。”

女道士用眼角瞟着他：“你也醉过？”

段玉苦笑，道：“我也曾醉过，可是我却醒得快。”

女道士道：“你是什么时候醒的？”

段玉道：“也许我一直都将醒未醒，可是看见铁水的棺材时，我已醒了一半，看见顾道人倒下时，我才完全清醒。”

女道士道：“为什么？”

段玉说道：“因为，铁水绝不会是死在顾道人手上的，我知道他的武功，顾道人根本伤不了他一根毫发。”

女道士道：“难道不可能有意外？”

段玉道：“绝不可能。”他又解释，“铁水本是个疑心很重的人，对任何人都不会信任，对顾道人也没什么好感，所以顾道人根本不可能接近他。”

既然连接近他都不可能，当然就更不可能在他措手不及间杀了他。

段玉又道：“我也知道卢小云绝不是顾道人暗算的。”

“为什么？”

段玉道：“因为那鱼钩并不是暗器，要用鱼钩伤人，钩上一定要有钓丝，而那时在钓鱼的却不是他，而是花夜来。”

原来他刚才问卢小云的那句话并不奇怪，他本就另有用意。

段玉道：“所以我才想不通，这些事既然不是他做的，他为什么要将一切罪名都承当下来？”

女道士道：“现在你已想通了？”

段玉道：“嗯。”

女道士道：“什么解释？”

段玉道：“他这么样做只不过是为了要替别人承当罪名，一个多情的男人，为了他真正喜欢的女人，本就不惜牺牲一切的。”他黯然接着道，“一个多情的男人，若是知道他的妻子是花夜来那样的女人，本就已是件很痛苦的事，所以他本就是一心去求死的。”

女道士却又笑了：“从这几点，你就能证明我是花夜来？”

段玉道：“我看得出他真正喜爱的女人只有你，我也看得出这世上只有一种人能杀死铁水。”

女道士道：“哪种人？”

段玉道：“女人，就是你这种女人。”

女道士道：“可是我为什么要杀他呢？”

段玉道：“因为他很可能就是青龙会派来监视你的人，你觉得他对你有威胁，正好趁机杀了他，将罪名也推在我身上。”

女道士又笑了，这次笑得却已有些勉强。

段玉道：“这本就是个很复杂的圈套，你本来想将所有的人都套进这圈套里，只可惜你算来算去，还是少算了一件事。”

女道士忍不住问道：“什么事？”

“感情，”段玉道，“你没有把人的感情算进去，因为你自己完全没有感情。”

他又解释：“就因为人有感情，所以卢九爷才会信任我，所以卢小云才会被我救起，所以顾道人才会为你死，所以我才会看破你的秘密。”

那天卢九若是和铁水联手，段玉早已死在那船舱里。

卢小云也早已死在那箱子里。

段玉又叹道：“顾道人想求死，也只不过因为他知道我也醉过，所以他妒忌，就正如那天他发现你和卢小云在一起时的心情一样。”

所以卢小云在晕迷中，是听到顾道人和花夜来争吵，他并没有听错。

女道士静静地听着，目光仿佛在凝视着远方，忽然叹了口气，道：“我的确算错了一件事，只不过你永远想不到我是怎么会错的。”

段玉道：“哦？”

女道士叹道：“我看你拈着你那一两七钱银子付酒账时，那种笨手笨脚的样子，本来，以为你只不过是个喜欢多管闲事的笨蛋。”

那天的事段玉当然还记得。他抢着将荷包掏出来，慌忙中一个不小心，银票和金叶子落了一地，连那一柄碧玉刀都掉了下来。那一天之中，他已犯了段老爷子的四大戒律。他既惹了事，又跟僧道结了怨，钱财也露白了，而且还和陌生的女人来往了。他实在也没有想到，反而因此而变祸为福。

“既然你现在提起了这件事，我也想起了一件事。”

“什么事？”

段玉道：“我那一千两银子的庄票，还得要你还给我。”他笑了笑，接道，“那两个人，当然是你故意派去的，为的只不过是要我认为铁水是这里的老大，要我认为龙抬头和花夜来是两个人。”

花夜来又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的？”

段玉道：“青龙会若是真有那样的冒失鬼，青龙会也就不可怕了。”

花夜来一句话都不说，不但还给了他那一千两银票，也给了他那一坛金子。

“这既然是你赢的，你就该拿走。”花夜来道，“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说？”

段玉道：“没有了。”

花夜来很惊讶：“没有了？”

段玉淡淡地道：“你虽然想害我们，我们却还活着；你虽然做错了事，也用不着我们来惩罚，青龙会的刑堂，现在也许就已为你开了；至于乔老三和王飞，究竟是不是你的人，更和我们没有关系。”他又笑了笑，“我虽然喜欢管闲事，可是不该管的事，我是绝不会管的。”这就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卢小云也没有再说什么，因为他的父亲一直用力握着他的手。他们全走了，全没有回头。

花夜来看着他们走，连动都没有动，因为她知道自己根本已无路可走。

明月如镜，湖水也如镜，镜中又有一轮明月。华华凤痴痴地看着水中明月，忽然叹了口气，道：“今天已经是十二了。”

段玉道：“嗯。”

华华凤道：“四月十五之前，你一定要赶到宝珠山庄去。”

段玉道：“嗯。”

华华凤道：“所以你明天一早就得走。”

段玉这次连声音都没有出，他忽然觉得心里酸酸的，喉头也仿佛被一样什么东西塞住。

一阵风吹过来，吹皱了满湖春水，水中的明月也醉了。

华华凤忽然问道：“你是不是一定要把那柄碧玉刀送到宝珠山庄去？”

段玉点点头。

华华凤道：“你能不能先让我看看？”

段玉默默地取出了那柄碧玉刀，在月光下看来，绿得也像是一湖春水。

华华凤痴痴地看着，嘴里问道：“这柄刀就是你的定亲礼？”

段玉没有回答，也不忍回答，他正想说：“这柄刀虽然是准备用来定亲的，可是我这个人却并不一定要去订这段亲事。”

只可惜他这句话还没有说出口，华华凤忽然一挥手，将碧玉刀远远地抛入湖水里。

这是段家祖传的宝物，若是不见了，那后果段玉简直连想都不敢想。所以他想也不想，就跟着跳下去。他一定要找回这柄碧玉刀。他当然找不到！

要在这湖水里捞起那么小的一柄碧玉刀，实在正如大海捞针一样，是绝不可能的事。等他再重回水面时，华华凤也不见了。他心里的感觉，甚至比失去了那柄祖传的碧玉刀更难受。因为他知道他这一生中，是永远再也见不到她的了。要在茫茫的人海中，找到她这么样一个人，岂非也正如想从湖水中捞起那柄碧玉刀一样？

又有风吹过，吹皱了一湖春水。

第六章　诚　实

01

段飞熊段老爷子也已到了宝珠山庄，他毕竟还是不放心他那第一次出门的儿子。

现在他正和朱宽朱二爷并肩坐在寿堂的花厅里，看着他这个宝贝儿子，一张本就已很严肃的脸，似已变成了铁青色。

“我是不是叫你一定要将那柄碧玉刀送到朱二叔手上的？”

段玉垂着头，道：“是。”

段老爷又道：“我是不是告诉过你，宁可丢了脑袋，也不能丢了那柄碧玉刀？”

段玉道：“是。”

段老爷子道：“现在你的刀呢？”

段玉非但不敢抬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朱宽朱二爷的神色显然和气得多：“那柄刀你既然一直都带在身上，是怎么会不见了的？”

段玉道：“我……我……我太不小心，是我的错。”

朱宽道：“不是别人的错？”

段玉道：“不是。”

朱二爷看着他，眼睛里的表情好像很奇怪，忽然道：“你是不是说过，一个男人，为了他真心喜欢的女人，是不惜承受一切罪名的？”

段玉吃惊地抬起头，他实在想不通朱二爷怎么会知道他说过这句话。

朱二爷却笑了，笑得也很奇怪，忽又问道：“你是不是真的很喜欢她？”

他伸出手，指着刚从屏风后走出来的一个人。

一个眼睛很大，笑的时候鼻子会先皱起来的女孩子。

“华华凤！”

段玉几乎忍不住要叫了起来，他更想不通华华凤怎么也会到了这里。

华华凤那小巧玲珑的鼻子又皱了起来，嫣然道：“连女道士都会是夜来香，华华凤为什么不能是朱珠？”

段玉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华华凤也偏偏正巧在那时候忽然出现，为什么她总是要管他的闲事。

原来她本就是特地去“考察”她未来的夫婿是个什么样的人！

可是段玉还是有点不明白。

“你为什么要把碧玉刀抛在水里？”

碧玉刀并不在水里，还在朱珠手里：“我抛下的那柄刀是假的。”

段玉叹了口气，苦笑道：“你为什么要我着急呢？”

朱珠撅起嘴：“因为我在吃醋。”

段玉道：“吃谁的醋？”

朱珠道：“吃我自己的醋。”

朱珠在吃华华凤的醋，华华凤也在吃朱珠的醋，你说这笔账叫人怎么算得清？

02

段玉已成了江南最出名的少年英雄，而且也已和朱珠成了亲。

段老爷子的心情却很不好，总是愁眉苦脸的，一个人在叹气。

大家都很奇怪，朱二爷更奇怪：“我实在想不出你还有什么事不开心的？”

段飞熊道：“只有一件事。”

朱宽道：“你赶快说出来吧，我实在是很想听听。”

段老爷子叹了口气，道：“段玉出门的时候，我给了他七条大戒，叫他绝不能去做那七件事，可是他居然全部去做了！”

朱二爷道：“他好像并没有吃亏，也并没有惹麻烦上身，反而因此揭破了青龙会害他的秘密，还多了很多朋友。”

他微笑着，又道：“而且他若不是这么样做了，我女儿也不会这么容易就嫁给他的。”

段老爷子却还是在叹气，道：“就因为如此，所以我才不开心！”

朱二爷更不懂道：“为什么？”

段老爷子道：“你想想，我叫他不能做的事，他全都去做了，反而因祸得福，变成了个大英雄，娶了个大美人。”

他摇着头，叹道：“你想想，我这老头子说的话，他以后怎么会听？”

朱二爷又笑了，大笑着道：“你若真的因为这件事而不开心，你就错了！”

段老爷子有点生气了：“我错了，我错了，你还说我错了！”

朱二爷笑道：“有的人天生勇敢，有的人天生机敏，但却都不如天生就幸运的人，你的儿子就是个天生幸运的人，所以他这一辈子，一定过得比别人都愉快，你还有什么不开心的？”

所以我说的这第四种武器，并不是碧玉七星刀，而是诚实。只有诚实的人，才会有这么好的运气。

段玉的运气好，就因为他没有骗过一个人，也没有骗过一次人——尤其是在赌钱的时候。

所以他能击败青龙会，并不是因为他的碧玉七星刀，而是因为他的诚实。

多情环

第一章　多情自古空余恨

01

夜，夜已深。

双环在灯下闪动着银光。

葛停香轻抚着环上的刻痕，嘴角不禁露出微笑。

他已是个老人，手指却仍然和少年时同样灵敏有力，无论他想要什么，他总是拿得到的。

他想要这双环已有多年，现在总算已到了他手里，他付出的代价虽然极大，可是这收获却已足够补偿一切。

因为这双银环本是属于盛天霸的。

盛天霸一手创立的“双环门”，威镇西陲已近三十年。

现在双环门这种根深蒂固，几乎已没有人能撼动的武林霸业，竟已被他在短短的三个月中，一手推翻了。

他所付出的代价无论多大，都是值得的。

“杀了一个人，就在银环上刻一道刀痕！”

这是盛天霸多年来的习惯，也已变成了双环门下所有弟子的惯例。

环上只有十三道刻痕。

盛天霸并不是那种好色如命，杀人如草的英雄，他并不喜欢杀人。

他要杀的，必定都是值得他杀的人。

这十三道刻痕虽然不深，其中却埋葬了十三条显赫一时的好汉。

他们活着时声名显赫，死的时候也曾经轰动一时，死后留下的，却只不过是浅浅的一道刻痕而已。

现在杀他们的人，也已死在别人手里。

他留下的又有什么？

——甚至连一道刻痕都没有留下。

葛停香嘴角虽带着微笑，眼睛却不禁露出了寂寞之色。

他知道自己也会跟盛天霸一样，迟早也有死在别人手里的一天。

杀他的人会是谁呢？

桌上还摆着一卷黄纸，葛停香摊开来，用银环压住纸卷的两端。

纸笺已陈旧，上面写着七个人的名字：

“×”盛重：盛天霸堂侄，孔武有力，双环分量加重。

“×”李千山：冷静沉着，足智多谋。

“×”胡大刚：剽悍勇猛。

“×”王锐：少林弃徒，还俗后入双环门。

“×”杨麟：陇西大盗，武功最杂。

“×”盛如兰：盛天霸之女，精暗器。

萧少英：家道中落之世家子，因为酗酒闹事，非礼师姐，已经于两年前被逐出双环门，下落不明。

这七个人，本是双环门的七大弟子，除了盛天霸之外，他们几乎就可以算是西北一带，名头最响，最有势力的七个人。

现在葛停香却在他们的名字上都打了个“×”。

那意思就是说，这些人不是已经惨死在刀下，就是已负伤逃亡，纵然能侥幸不死，也已是个废人。

将来纵然有人能击倒葛停香，也绝不会是这七个人。

萧少英的名字上虽然是空着的，虽然逃过了这一劫，可是葛停香从来也没有将这个好色贪杯、放荡成性的败家子看在眼里。

何况他早已被盛天霸逐出门墙，根本已不能算是双环门的弟子。

葛停香嘴角不禁露出得意的微笑。

盛极一时，不可一世的双环门，现在终于已烟消云散了。

他们留下了什么？

只不过留下了这一双银环，作为葛停香胜利的纪念而已。

02

夜更深。

风吹碧纱窗，门外忽然响起了一阵很轻的脚步声。

葛停香用不着回头，就知道来的是谁了。

这是他的书房，也是他的密室。

除了玉娘，绝没有别人会来，也没有别人敢来。

玉娘姓郭，是他不久前才量珠聘来的江南名妓，现在已成了他最宠爱的一位如夫人。

对女人与马，葛停香一向都极有鉴赏力，他选择的女人，当然是绝色的丽人。

郭玉娘不但美，而且柔媚温顺，善体人意。

葛停香心里在想着的事，往往不必说出来，她就已先替他安排好了。

现在夜已很深，他正觉得有点饿。

郭玉娘已捧了他最喜欢的四样下酒菜，一碟小花卷，和一壶碧螺春走进来。

葛停香故意皱着眉，道：“你为什么还不睡？”

郭玉娘甜甜地笑着，道：“因为我知道你今天晚上一定睡不着的，所以在替你准备点心。”

葛停香道：“你怎么知道？”

郭玉娘嫣然道：“每一次豪赌之后，你无论输赢都睡不着，何况今天？”

今天葛停香不但赢来了永垂不朽的声名，也已将西北一带无法计算的财富都赢了过来。

这一场豪赌，赌得远比他生平任何一次都大得多。

葛停香看着她，目中不禁流露出满意之色，叹息着揽住她的腰肢，道：“幸好今天我赢了，否则只怕连你的人都要被我输出去。”

郭玉娘却笑说道：“我倒一点也不担心，我早就算准你会赢的。”

葛停香笑道：“哦？”

郭玉娘轻抚着他花白的头发，柔声道：“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就已看出你绝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所以不管你要不要我，我都已跟定了你。”

葛停香大笑。

一战成功，百载扬名，美人在抱，温香如玉，人生如此，夫复何求？现在他的确可以笑了，无论他的笑声多大，也绝不会有人觉得刺耳的。郭玉娘放下食盘，看着桌上的银环，忽然问道：“这就是盛天霸的多情环？”

葛停香点点头。

郭玉娘道：“盛天霸是个多情人？”

葛停香肯定地道：“不是，绝不是。”

郭玉娘道：“那么，他的环为什么要叫作多情环？”

葛停香道：“因为这双环无论套住了什么，立刻就紧紧地缠住，绝不会再脱手，就好像是个多情的女人一样。”

郭玉娘又笑了，笑得更甜：“就好像我一样，现在我已缠住了你，你也休想再逃。”

葛停香大笑道：“我本就不想逃。”

郭玉娘道：“多情环……多情的环，无情的人，这个名字取得很好。”

葛停香接道：“只可惜名字取得再好，也是没有用的。”

郭玉娘道：“现在他人已死了？”

葛停香道：“不但他的人已死，他创立的双环门，也已烟消云散。”

他凝视着桌上的银环，慢慢地接着道：“他从十六岁出道，闯荡江湖四十年，身经数百战，手创双环门，也算得上是威风了一世，现在留下来的，却只不过是这双银环而已。”

郭玉娘明媚的眼睛里却露出了种沉思之色，过了很久，才轻轻地道：“也许他留下的还不止这一点。”

葛停香道：“还有什么？”

郭玉娘道：“仇恨！”

葛停香皱了皱眉，脸色似也变了，他当然知道仇恨是多么可怕的事。

郭玉娘道：“仇恨就像是蒲公英的种子一样，只要还有一点点留下来，留在人的心里，就总有一天会长出来的。”

葛停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忽然冷笑道：“就算还有仇恨留下来，也已没有复仇的人。”

郭玉娘追问道：“一个都没有？”

葛停香道：“没有！”

郭玉娘又展平了那张已起皱的纸卷，道：“这些人呢？”

葛停香道：“盛重、李千山、胡大刚、盛如兰，他们都已死在乱刀之下，王锐和杨麟也已经成了残废。”

郭玉娘道：“残废的人，也一样可以报仇的。”

葛停香道：“所以我并没有放过他们。”

郭玉娘道：“你已派了人去追？”

葛停香道：“我保证他们一定逃不了的。”

郭玉娘又将七个名字从头看了一遍：“还有萧少英呢？”

葛停香笑了笑，说道：“这个人根本就不能算是个人。”

郭玉娘接问道：“为什么？”

葛停香道：“萧家本是陇西望族，家财亿万，富甲一方，但不到三年，就全都被他败得精光了。”

郭玉娘在听着，而且还在等着他再多说一点。

葛停香又道：“他本是盛天霸关山门的弟子，盛天霸对他的期望本来很高，但他却将盛夫人的珠宝都偷出来卖了，拿去酗酒宿娼。”

郭玉娘轻轻叹了口气，道：“看来这人的本事倒真不小。”

葛停香大笑道：“这也算本事？”

郭玉娘正色道：“当然算本事。”

她的神情忽然变得很严肃：“能在短短两三年里，将亿万家财花光的人，世上又有几个？”

这种人的确不多。

“敢将盛天霸夫人的珠宝偷出来，拿去酗酒宿娼的人又有几个？”

这种人更少。

郭玉娘道：“所以他做的这些事，别人非但做不出，也没有人敢做。”

葛停香只有承认。

郭玉娘道：“连这种事他都做得出，天下还有什么他做不出的事？”

葛停香没有继续喝酒，只要一有值得思考的事，他就绝不喝酒，否则这双银环上只怕又多了道刻痕，他的人也许已埋葬在双环山庄的乱石岗里。

他沉思着：“你认为我应该提防他？”

郭玉娘道：“我总认为世上有两种人是绝不能不提防的。”

“哪两种人？”

郭玉娘道：“一种是运气特别好的人，一种是胆子特别大的人。”

葛停香已记住了这句话。

只要是有道理的话，他就绝不会忘记。

郭玉娘道：“他自被盛天霸逐出门墙后，就已下落不明？”

葛停香道：“这两年来，的确没有人知道他的下落，只因为根本没有人想到要去找他。”

郭玉娘道：“若是要找，能不能找得到？”

葛停香笑了笑，道：“若是我真的要找，世上绝没有我找不到的人。”

他忽然高声呼唤：“葛新。”

门外立刻有人应声：“在。”

葛停香再吩咐：“叫王桐来。”

王桐垂着手，站在葛停香面前，就好像随时都准备跪下来吻葛停香的脚。

从来也没有人怀疑过他对葛停香的服从与忠心，也从来没有人真能了解他的可怕。

他是个非常沉默的人，很少开口，也很少笑，脸上总是带着种空洞冷漠的表情，一双手总是喜欢藏在衣袖里。

他伸出手来的时候，通常只有两种目的，吃饭、杀人！

在他这一生中，杀人几乎已变成和吃饭同样重要的事。

现在虽然已是深夜，但只要葛停香一声吩咐，不出片刻，他就出现在葛停香面前，而且永远都是绝对清醒着的。

葛停香看着他，目中又不禁露出满意之色，就好像他看着郭玉娘时一样。

假如他必须在这两人中选择一个，他选的一定不是郭玉娘。

“你见过萧少英？”

王桐点点头，双环门下的七大弟子，每一人他都见过。

远在多年前，他已随时都在准备要这七个人的命。

葛停香道：“你看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王桐道：“他不行。”

“不行”这两个字经王桐嘴里说出来，并不能算是极坏的批评。

盛重天生神力，勇猛无敌，环上的刻痕，多达一百三十三条，其中大多都是武林一流高手，在双环门下的七大弟子中，位列第一。

可是王桐对于他的批评，也只有两个字。

“不行！”后来发生的事证明他并没有看错，盛重只出手五招，就已死在他手里。

葛停香嘴角又露出微笑，发出了简短的命令：“去找他，带他回来。”

王桐没有再说一个字，也没有再问任何问题。

葛停香既然只要他去带这个人回来，那么这个人是死是活都已没有关系。

看着他走出去，郭玉娘也不禁轻轻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我每次看见他的时候，总觉得忍不住要打寒噤，就好像看见条毒蛇一样。”

葛停香淡淡地道：“你看错了。”

“看错了？”

“就算三千条毒蛇加在一起，也比不上他的一根手指。”

桌上有笔墨纸砚。

葛停香忽然提起笔，在萧少英名字上也打了个“×”。

郭玉娘又忍不住道：“他现在岂非还没有死？”

“不错，他现在还没有死。”葛停香忽然道，“只不过从王桐走出门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已等于是个死人了……”

第二章　暴雨荒冢

01

霹雳一声，闪电照亮了荒冢累累的乱石山冈。

山坳里，两个衣衫褴褛，歪戴着破毡帽的大汉，正在暴雨中挖坟。

暴雨打灭了满山鬼火，也打灭了他们带来的灯笼，大地一片漆黑，荒坟间到处都弥漫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森森鬼气。

这两个是什么人？

他们要埋葬的人，又是什么人呢？

其中一个塌鼻斜眼的猥琐汉子，正在喃喃地埋怨：“若不是昨天晚上在场子输得精光，就算再多给我二十两，我也不来干这种鬼差使。”

“这差使就算不给钱，咱们也得干。”另一个人虽然口嘴有点歪，眼睛却不斜，“赵老大平时对咱们不错，现在人家出了事，咱们难道能不管？”

斜眼的叹了口气，用力挥起了锄头。

又是一声霹雳，闪电击下，一条铁塔般的大汉，赶着辆驴车，冲上了山冈，车上载的，赫然正是两口崭新的棺材。

“赵老大来了。”

“你猜棺材里装的是谁？”斜眼的还是满肚子疑心，“死人总是要入土的，为什么偏偏要做得这么鬼祟？”

“这种事咱们最好少问，”歪嘴的冷冷道，“知道的愈少，麻烦也愈少。”

驴车远远地停下，赵老大正在挥手呼唤，两个人立刻赶过去，抬了口棺材，赵老大自己一个人扛起了另一口，嘴里叱喝着，将棺材摆进了刚挖好的坟坑。

三个人正准备把土推下去，“砰”的一声，仿佛有人在敲门，声音还很大。

这里既没有人，也没有门，声音是从哪里发出来的？

斜眼的激灵灵打了个寒噤，突然间，又是“砰”的一声响。

这次他总算听清楚了，声音是从棺材里发出来的。

棺材里怎么会有人敲门？

赵老大壮起胆子，勉强笑道：“说不定是条老鼠钻到棺材里去了……”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棺材里突然又响起一阵阴恻恻的笑声。

老鼠绝不会笑，只有人才会笑。

棺材里却只有死人。

死人居然在笑，不停地笑。

三个人脸已吓得发绿，对望了一眼，拔腿就跑，跑得真快。

雨还在不停地下，三个人眨眼间就逃下了山冈，连驴车都顾不得带走。

棺材里的笑声，却突然停止了。

又过了很久，左边的一口棺材，盖子竟慢慢地抬了起来。

一个人跟着坐起来，鹰鼻、锐眼，黑衣上满是血污，左臂已被齐肩砍断了。

他四周瞧了两眼，一翻身，人已狸猫般从棺材里蹿出。

看他惨白的脸色，就知道他不但伤势极重，失血也极多。

可是他的行动仍然十分矫健，一出来，就掀起了另外一口棺材的盖子，沉声道：“你还撑不撑得住？”

棺材里的人咬着牙，勉强点了点头。

这人的脸着实比死人还可怕，也是满身血污，断的却是条右腿，所以连坐都没法子坐起来。

“撑得住还要躺在棺材里装死？”

这人牙咬得更紧，恨道：“你看不出我已剩下一条腿？”

“没有腿也得站起来，否则就得烂死在棺材里。”这鹰鼻锐眼的黑衣人，心肠就像是铁打的，“我岂非早已叫赵老大替你准备了根拐杖。”棺材里确有拐杖。

比黄豆还大的雨点，一粒粒打在他身上、脸上，这个整个一条右腿都被砍断了的人，竟真的挣扎着撑着拐杖站了起来。

看来他也是个铁打的人。

双环门下的七大弟子，本来就全都是铜浇成的，铁打成的。

有人甚至认为，你就算把他们的脑袋砍下来，他们也还是照样能张嘴咬你一口，咬进你的骨头里，喝干你的血。

这两人正是七大弟子中，还没有死在乱刀下的杨麟和王锐。

02

又是一道闪电，照亮了乱石和荒冢。

王锐用他的独臂，从驴车上提起口木箱，反手一抡，抛给了杨麟。

杨麟居然接住了，居然没有倒下。

可是支持着他身子的拐杖，却已被压入了地上潮湿的泥土里，他可以感觉到右腿根刚包扎好的伤口又开始在流血。

王锐又从车上提起一大壶水，用力猛踢驴股，驴子负痛惊嘶，奔下山冈。

杨麟看着他提着水壶大步走过来，目中竟似充满了悲愤痛恨之意。

王锐道：“箱子里有干粮和刀创药，只要节省着用，足够我们在这里过半个月的。”

杨麟在听着。

王锐道：“葛停香绝对想不到我们还会回到这里来，有半个月的工夫，我们的伤也差不多就能够好了。”

这片山冈就在双环山庄后，埋葬在山冈上的，至少有一半是死在双环门下的。

盛天霸一家人的尸体，也早被葛停香葬在这里。

王锐道：“白天我们一定得躲在棺材里，可是天黑了之后，我们还有很多事可做。”

他也在紧咬着牙关，勉强抑制着心里的悲愤，过了很久，才慢慢地接着道：“师傅和大哥的坟一定就在这附近，我们虽然暂时无能替他老人家报仇，至少也得在他老人家坟前磕几个头。”

杨麟盯着他，慢慢将箱子放在棺材里，忽然道：“我们同门已有十年，这十年来，你跟我说过多少次话？”

王锐道：“不多。”

杨麟冷笑，道：“我知道你看不起我，因为我本来是黑道上的人，你总认为我是被逼得无路可走，才投入双环门的。”

王锐也在冷笑，道：“是不是，只有你自己心里知道。”

杨麟道：“我只知道你这次本来绝不会救我的，当时的情况那么危险，你一个人能逃走，已经很不容易。”

王锐冷冷道：“但我却还是冒着险，把你也带走了。”

杨麟道：“所以我不懂。”

王锐道：“你不懂？”

杨麟道：“你救我，绝不是为了同门之义，因为你从来也没有把我当作你的同门兄弟。”

王锐沉默着，又过了很久，才盯着他，一字一字道：“你要我说真话？”

杨麟点点头。

王锐道：“好，那么我先问你，葛停香的功夫，比不比得上我们师傅？”

杨麟答道：“永远也比不上的。”

王锐道：“但是这次他几乎没有费什么力，就已将师傅打倒。”

杨麟道：“那只因师傅当时喝醉了酒，而且醉得很凶。”

王锐道：“他老人家怎么会醉的？”

杨麟道：“因为那天是他老人家与师母昔年第一次见面的日子。”

王锐问道：“你知道他老人家每年到了那一天，都会喝醉的吗？”

杨麟道：“我们师兄弟全知道。”

每年到了这一天，盛天霸总会将他的门下全都请入后院，痛饮去年春天就埋在树下的百花酒。

因为他觉得自己这一生的成功，全靠他有了个这么样的贤内助。

王锐道：“除了我们兄弟外，还有什么人知道这件事？”

杨麟道：“好像没有别的人了。”

每年只有到了这一天，盛天霸必定开怀痛饮，尽情而醉。

但他却从不愿别人知道他也有喝醉的时候。

他的仇家实在太多。

他绝不能给别人一点机会。

王锐目光如刀锋，盯着杨麟：“这件事既然没有别人知道，葛停香怎么会知道的？”

杨麟的脸色变了。

王锐又道：“我们是在后院喝酒的，无论谁要闯进去，都得先闯过六七道暗卡，我们必定早已有了警戒，可是那天葛停香去的时候，我们却连一点影子都不知道。”

那天葛停香突然出现时，就好像飞将军突然从天而降。

王锐的手紧握道：“他们去的一共有十三个人，这十三个人是怎么通过外面那些暗卡守卫的，这件事我一直想不通。”

杨麟道：“所以你怀疑双环山庄里，早已有了他们的内线埋伏？”

王锐道：“不错。”

杨麟道：“你怀疑他们的内线就是我？”

王锐道：“不错！”

杨麟道：“你救走我，带我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要查明这件事？”

王锐道：“不错！”

杨麟也握紧了双拳，闭上了嘴。

暴雨如注，在他们之间隔起了一重帘幕。

他们就像是两只负了伤的野兽一般，在暴雨中对峙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王锐才一字一字道：“你承不承认？”

杨麟突又冷笑，道：“其实我也有件想不通的事。”

王锐道：“你说。”

杨麟道：“他们来的那十三人中，除了葛停香之外，最可怕的，就是杀了盛大哥的那个灰衣人。”

王锐道：“不错！”

杨麟道：“他杀了盛大哥，就转过来，跟另一人联手对付你。”

王锐道：“不错。”

杨麟冷冷道：“你一向自命是少林正宗，打的根基最厚，所以，才看不起我这个出身在下五门的师弟，只可惜你也不是那灰衣人的对手。”

王锐居然立刻承认：“不错，他武功远在我们之上。”

杨麟道：“他练的本就是种专门为了杀人的功夫。”

王锐道：“不错。”

“他杀盛大哥时，连眼睛都没有眨一眨，但却没有杀你！”

王锐的脸色似也变了。

杨麟道：“他本可杀你的，却放过了你，而且居然还放了你一马，让你逃走，这件事我也一直都想不通。”

王锐问道：“难道你认为我才是内奸，所以他们才会放过我吗？”

杨麟道：“除此之外，我想不出别的理由。”

王锐也闭上了嘴。

两个人又彼此对视了很久，王锐忽然道：“那个人也姓王，叫王桐。”

杨麟冷笑道：“原来你认得他。”

王锐道：“我当然认得他，远在三十五年前，我就已认得他。”

杨麟很惊奇：“你今年岂非才三十六岁？”

王锐道：“不错。”

杨麟道：“难道你一出世就认得他了吗？”

王锐点点头。

杨麟悚然动容，失声说道：“他也是姓王，难道他是你的兄弟？”

王锐道：“嫡亲的兄弟。”

杨麟怔住。

他实在想不到他们之间竟会有这种关系，更想不到王锐居然会承认。

王锐道：“我们虽然是嫡亲的兄弟，但却已有多年未曾见面了。”

杨麟道：“有多少年？”

王锐道：“十四年。”

杨麟道：“你投入双环门已有十四年。”

王锐道：“我脱离少林门下后，就已发誓永不再见他。”

杨麟道：“为什么？”

王锐的手握得更紧，目中又露出悲愤之色，缓缓道：“因为我出家做和尚，就是为了他，被逐出少林，也是为了他！”

杨麟道：“我不懂。”

王锐黯然道：“这件事我本不愿说出来的。”

杨麟道：“但现在你却非说出来不可！”

现在的确已到了非说不可的时候，否则两个同门弟兄，也许立刻就会像野兽般在这暴雨荒冢间互相厮杀。

他们心里的悲愤和仇恨都已积压得太多，只要有一点导火线，就立刻可能爆发。

王锐叹息着，终于道：“我们虽然同父却不同母，我是嫡出，先父去世后，他就毒杀了我的母亲，几乎也已将我置之于死地。”

杨麟又不禁动容。

他当然也看得出王桐是个多么心狠手辣的人。

“你出家做和尚，就是为了躲避他？”

王锐点点头，道：“我投入少林，本是为了要练武复仇。”

杨麟道：“但后来你却并没有去找他？”

王锐长叹道：“因为我出家之后，受了少林诸长老的熏陶感化，就已将仇恨渐渐地看得淡了，何况他毕竟还是我的兄长！”

杨麟道：“后来呢？”

王锐道：“谁知我不去找他，他反而来找我了。”

杨麟道：“他知道你已在少林？”

王锐道：“他说他一知道我的下落，就立刻赶来找我，因为他也已知道他以前做得太过分，所以来求我原谅他。”

杨麟道：“你当然接受。”

王锐黯然道：“我非但接受，而且还很高兴，我实在想不到他还有别的图谋。”

杨麟问道：“图谋的是什么呢？”

王锐道：“就是少林寺的藏经。”

少林藏经，在武林人的心目中，一向比黄金珠宝更珍贵。

只不过无论谁都知道，少林七十二绝技的可怕，所以谁也不敢去轻捋虎须。

杨麟动容道：“他去找你，为的就是要利用你，去盗少林藏经？”

王锐叹息道：“后来他虽然没有得到手，但我也被逐出了少林。”

杨麟凝视着他，过了很久，才长长叹息，道：“我是个孤儿，本来一直都在埋怨苍天对我的不公，现在我才知道，你的遭遇实在比我更不幸。”

王锐笑了笑，笑得很凄凉，道：“其实我也没有想到，他这次居然会放过我。”

杨麟道：“他也是个人，每个人一生中，至少总有片刻天良发现的时候。”

王锐苦笑道：“他也许早已算准，纵然放了我，我也逃不远的。”

杨麟道：“不管他是为了什么，我都已相信你绝不是内奸。”

王锐道：“你……你真的相信？”

杨麟笑了笑，道：“你虽然有些自大，却绝不是会说谎的人。”

王锐看着他，目中的憎恶，似已变为感激。

杨麟道：“现在你若还认为我是内奸，就不妨过来杀了我，我也毫无怨言，因为我根本无法辩白解释。”

王锐没有过去。

两个又动也不动地站在暴雨中，互相凝视着，却已不再像是两只等着互相厮杀的野兽。

王锐忽然冲过去，紧紧握住了杨麟的手，哽声道：“其实我也知道不是你。”

杨麟道：“你知道？”

王锐道：“我仔细想了想，你若是内奸，就不会被他们砍剩一条腿了。”

杨麟道：“也许他们是想杀了我灭口。”

王锐道：“那么他们就绝不会让我将你救走，就一定要第一个杀了你。”

杨麟笑了。

王锐也笑了。

雨虽是冷的，他们胸膛里的血却已在发热。

王锐苦笑道：“这两天来，我们遭遇的不幸实在太多，心里实在太痛苦，总难免变得有点失常的，所以我才会胡思乱想，疑神疑鬼。”

恐惧本就会令人变得多疑，多疑就难免会发生致命的错误。

杨麟说道：“所以我们一定要冷静下来，想想内奸究竟是谁？”

王锐道：“我想不出。”

杨麟道：“但这次双环门之惨败，一定是因为有人出卖了我们。”

王锐凄然道：“可是除了我们两个人外，双环门下，已没有活着的人。”

杨麟道：“还有一个。”

王锐立刻问：“谁？”

杨麟道：“萧少英！”

王锐道：“他已不能算是双环门下的人。”

杨麟道：“但双环门中秘密，他知道得却不比我们少。”

王锐道：“你认为是他出卖了我们？”

杨麟不说话，双拳却又已握紧。

就在这时，突听“格”的一响，竟是从旁边一座荒坟中发出来的。

坟已颓败倒塌，露出了棺材的一角。

破旧的棺材里，竟突然伸出一只手来了。

03

一只灰白的手，手里还托着个酒杯。

棺材里的这个人，无论死活，都一定是个酒鬼。

王锐和杨麟的脸色都变了。

他们都不相信这世上真的有鬼，但现在对他们来说，人却比鬼更可怕。

棺材里是什么人？

托着酒杯的手，正在用酒杯接着已渐渐小了的雨点，已接满了一杯。

手缩了回去，棺材里却发出了声叹息。

一个人叹息着，曼声而吟：“但愿雨水皆化酒，只恨此生已非人。”

王锐、杨麟又对望了一眼，脸上忽然露出种奇怪的表情。

他们竟似已听出这人的声音。

杨麟突然冷笑，道：“你已不是人！”

棺材中的人又在叹息。

“既不是人，也不是鬼，只不过是个非人非鬼，非驴非马的四不像而已。”

又是“啪”的一声，棺盖掀起，一个人慢慢地从棺材里坐了起来，苍白的脸，满脸刚生长出来的胡茬子，还带着一身连暴雨都不能冲掉的酒气，只有一双眼睛，居然还是漆黑明亮的。

杨麟盯着他，一字字道：“萧少英，你本不该来的。”

04

雨已小了。

暴雨总是比较容易过去，正如盛名总是比较难以保持。

“我的确不该来的。”萧少英慢慢地爬出棺材，“只可惜我已来了。”

王锐也在盯着他，一字字道：“你已知道本门的祸事？”

萧少英凄然而笑，道：“我虽已见不得人，却还不聋。”

王锐道：“你知道我们在这里？”

萧少英点点头：“我知道赵老大是条够义气的好汉。”

王锐道：“所以你算准了我一定会去找他？”

萧少英道：“我也知道他是你的朋友。”

王锐问道：“你还知道了什么？”

萧少英道：“我还知道他绝不会无缘无故叫斜眼老六到这里来挖坟。”

王锐道：“所以你就跟着来了。”

萧少英又点点头。

王锐道：“你算准了我们一定会来？”

萧少英笑得更凄凉：“不管你们来不来，棺材里却是个喝酒的好地方，就算我醉死，这里也没有人会把我赶走。”

王锐看着他，眼睛里似已露出了同情之色。

杨麟却在冷笑，道：“你本来明明可以做人的，为什么却偏偏要过这种非人非鬼的日子。”

萧少英淡淡道：“因为我高兴。”

杨麟闭上了嘴，面上已现出怒容。

王锐忽然说道：“箱子里还有瓶酒，拿出来，我陪你喝两杯吧。”

萧少英笑了。

杨麟沉下了脸，冷冷道：“你还要陪他喝酒？”

王锐叹道：“他虽已不是双环门下，却还是我的朋友。”

杨麟冷笑，道：“他算是哪种朋友？”

王锐道：“至少不是出卖朋友的那种朋友。”

杨麟道：“他不是？”

王锐道：“他若是那个出卖了我们的人，我们现在就早已真的进了棺材。”

萧少英突然大笑。

笑声中充满了一种说不出的悲怆和寂寞，道：“我实在想不到，这世上居然还有人肯将我当作朋友的。”

他斟满酒一杯，递过去：“来，我敬你一杯，你用酒杯，我用酒瓶，我们干了。”

满满的一瓶酒，他居然真的一口气就喝了下去。

王锐皱眉道：“你为什么总是要这么样喝酒？”

萧少英道：“这么样喝酒有何不好？”

王锐道：“这已不是在喝酒，是在拼命。”

萧少英缓慢道：“只要还有命可拼，又有何不好？”

他眼睛里又露出奇怪的表情，瞬也不瞬地凝视着王锐。

王锐忽然用力地握住了他的手，嗄声道：“你真的愿意拼命吗？”

萧少英悠然道：“我至少还有一条命。”

王锐的声音更嘶哑：“你愿意将这条命卖给双环门？”

萧少英道：“不是卖给双环门，是卖给朋友。”

他也用力握紧王锐的手：“我虽已不是双环门的子弟，但双环门却一直都有我很多朋友。”

王锐的手在发抖，喉头已被塞住。

他实在也想不到，在这种时候，还有人肯承认自己是双环门的朋友。

萧少英慢慢地接着道：“何况，我就算不去找葛停香，他也绝不会放过我的。”

王锐道：“为什么？”

萧少英淡淡道：“双环门虽已不认我这个不肖弟子，可是在别人眼里，我活着是双环门里的人，死了也是双环门里的鬼。”

他的声音虽冷淡，可是一双手也已在发抖。

王锐目中不禁露出歉意，黯然道：“你虽然错了，可是我们……我们说不定也错了。”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萧少英已改变话题：“你们刚才说的话，我已全都听见。”

杨麟冷冷道：“我知道你并不聋。”

他对萧少英的态度，就好像王锐本来对他的态度一样。

萧少英却完全不在乎：“那天他们去的十三个人中，有几个是你认得的？”

杨麟沉吟着，终于道：“只五个。”

萧少英问道：“是不是葛停香和‘天香堂’属下的四大分堂主？”

杨麟点点头。

那一战天香堂的确已精锐尽出，但天香堂中的好手并不多。

“其余八个人是谁？”

“有四个一直蒙着脸，另外四个，也都是我从未见过的陌生人，想必都是葛停香重金从外地请来的打手。”

萧少英又问：“他们的功夫如何？”

杨麟道：“都不在天香堂那四大分堂主之下。”

萧少英道：“他们的伤亡如何？”

杨麟道：“天香堂来的四个人中，死了三个，重伤一个。”

萧少英沉思着，缓缓道：“这一战天香堂虽然击败了双环门，他们自己的元气也已大伤，看来真正占了便宜的，只不过是葛停香请来的那八个打手。”

杨麟道：“看那八人的武功，绝不是江湖中的无名之辈，却不知他是从哪里找来的？”

王锐忽然道：“王桐好像早已在跟着葛停香，只不过一直没有露面而已。”

杨麟道：“你怎么知道。”

王锐道：“两年前我已在兰州看见过他一次，那时葛停香也在兰州。”

杨麟道：“但你却一直没有提起。”

王锐苦笑道：“那时我实在没想到葛停香会有这么大的阴谋，这么大的胆子。”

萧少英叹了口气，道：“何况，没有人会愿意提起自己伤心事的。”

杨麟仿佛还想说什么，看了王锐一眼，终于闭上了嘴。

萧少英又问道：“那八个人之中，武功最高的是谁？”

杨麟毫不考虑，立刻回答：“王桐！”

萧少英接道：“但他在江湖中并不是一个很有名的人。”

杨麟道：“也许他的兴趣并不在成名而在杀人！”

萧少英道：“他练的本就是专门为杀人的功夫？”

杨麟道：“他的武功并不好看，却极有效。”

萧少英长长吐出口气，苦笑道：“那么葛停香这次派出来对付我的，一定也是王桐。”

杨麟道：“为什么？”

萧少英道：“因为他还摸不清我的底细，何况，他只要出手，就绝不想落空。”

葛停香只要出手一击，的确总是十拿九稳的。

他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

王锐已不禁露出忧虑之色，道：“他若是真的已派出王桐来找你，你最好暂时躲在这里。”

萧少英却摇了摇头道：“他既然已来找我，我就要让他找到。”

王锐皱眉道：“为什么？”

萧少英答道：“我一定要让他找到后，才有机会混入天香堂的。”

王锐道：“为什么一定要混入天香堂？”

萧少英接道：“因为我只有混入天香堂之后，才有机会报仇。”

杨麟突又冷冷道：“只可惜死人是没法子为朋友报仇的。”

萧少英笑了笑，道：“我还没有死。”

杨麟道：“那只因王桐还没有找到你。”

萧少英道：“他只要一找到我，我就必死无疑？”

杨麟道：“我见过他出手，也知道你的武功。”

萧少英又笑了。

杨麟道：“你不信？”

萧少英笑而不答。

杨麟道：“我们老大双环的分量，你总该知道的。”

萧少英当然知道。

盛重双环的分量，本就比别人加重了一倍，再加上他手上的力量，那出手一击，的确有开山裂石之力。

杨麟道：“可是我亲眼看见老大出手双飞，击中了他的胸膛，他居然像是完全没有感觉。”

萧少英淡淡道：“我相信他是个很可怕的人，只不过我总不能躲他一辈子。”

王锐道：“你至少可以躲他半个月，等我们的伤好了，再作打算。”

萧少英道：“等到那时，我们就能凭三个人的力量，击败天香堂？”

王锐说不出话了。

萧少英目中又露出沉思之色，忽然问道：“王桐杀了盛老大之后，就来对付你？”

王锐点点头。

萧少英道：“他手下留情，放过了你，也许并不是天良发现。”

王锐道：“你想他是为了什么？”

萧少英道：“那也许只因为他被盛老大一击之后，已经受了内伤，伤势只到那时才发作。”

王锐接着道：“可是别的人……”

萧少英道：“那时葛停香正在对付老爷子，当然无暇顾及你，别的人以他马首是瞻，看见他放过了你，也不敢多事出手。”

这推测的确很合理。

合理的推测，总是能令人刮目相看的，连杨麟对他的看法都似已有了改变。

萧少英沉吟着，道：“可是盛老大那一击之力，本该立刻致他于死的，他却还能一直支持到那时，所以我想，他身上一定穿着护身甲一类的防身物。”

他又笑了笑，接着道：“要杀人的人，总是会先提防着被人杀的……”

杨麟听着他，忽然道：“你并不是个真的酒鬼，你并不真糊涂。”

萧少英道：“我……”

杨麟打断了他的话，道：“你既然不糊涂，两年前的重阳日，怎么会做出那种糊涂事？”

两年前的重阳，萧少英大醉后，居然闯入了老爷子独生爱女的房里去——这就是他被逐出双环门的最大原因。

萧少英眼睛里忽然露出一种无法形容的表情，也不知是悔恨，还是悲伤？

可是他很快就恢复正常，淡淡道：“就算最清醒的人，有时也会做出糊涂事的，何况我本就是个四不像的半吊子。”

王锐叹了口气，苦笑道：“不管怎么样，你这半吊子想得好像比我们两个加起来还多。”

杨麟道：“不管怎么样，他要真的想混入天香堂，还是无异羊入虎口。”

萧少英微笑着，说道：“天香堂就算真的是个虎穴，我也可以扮成个纸老虎，让他们看不出我是羊来。”

杨麟不懂，王锐也不懂。

萧少英道：“我本来就是被双环门赶出来的人，为什么不能入天香堂？”

杨麟终于懂了：“只可惜葛停香并不是个容易上当的人。”

萧少英接道：“也许我有法子。”

杨麟道：“什么法子？”

萧少英忽然问道：“你知不知道荆轲刺秦王的故事？”

杨麟当然知道。

萧少英道：“秦始皇也不是个容易上当的人，却还是几乎上了荆轲的当，只因为荆轲带去了一样他最想要的东西。”

每个人都有弱点的。

无论谁看见自己一心想要的东西忽然到手时，总难免兴奋疏忽。

萧少英缓缓地说道：“荆轲知道秦始皇想要的是一个人的头颅，所以，他就借了那个人的头颅带去了。”

杨麟动容道：“樊将军的人头？”

萧少英道：“不错。”

杨麟的脸色变了。

王锐的脸色变得更惨。

他们当然也知道，葛停香想要的，并不是樊於期的人头，而是他们的人头。

杨麟忍不住道：“你……你是不是想将我的人头借去见葛停香？”

萧少英不说话，只看着他。

看着他的头。

杨麟的两只手都已握紧，忽然仰天而笑，道：“我这颗头颅本已是捡来的，你若真的想要，不妨现在就来拿去。”

萧少英忽然也笑了笑，道：“我不想。”

杨麟怔住：“你不想？”

萧少英微笑道：“我只不过在提醒，你们的头颅，都珍贵得很，千万不能让人拿走。”

杨麟看着他，握紧的手已渐渐放松。

王锐也松了口气，脸上却又露出忧虑之色：“你真的有法子对付葛停香和王桐？”

萧少英道：“我没有。”

王锐接道：“但你却还是要走？”

萧少英打了个哈欠，仿佛觉得酒意上涌，眯着眼道：“这里已没有酒，我不走干什么？”

莫非他直到现在才真醉了？

杨麟又忍不住问道：“你为什么不把我的头颅带走？”

萧少英叹道：“因为这法子已过时了，已骗不过葛停香，你的头颅，也比不上樊将军。”

雨已住。

“我走了，十天后我再来，只希望那时这里已有酒。”

他真的说走就走。

王锐和杨麟看着他走入黑暗里，走下山冈，却不禁对叹了口气。

“你看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管他是怎么样的人，他都已是我们复仇的唯一希望。”

第三章　杀人的人

01

萧少英又醉了。

这次他醉在“老虎楼”，就像是个死人般倒在柜台旁。

一个人醉了后，好像总是会变得比平时重三倍。

有经验的人都知道，要抬起个已烂醉如泥的醉汉，绝不是件容易事。

尤其是萧少英，老虎楼已出动了三个伙计，却连搬都搬不动他。

“这个人简直比石头还重。”

坐在柜台里的老板娘早看得不耐烦了，忍不住冷笑道：“这小子已醉得像是堆烂泥，你们难道连堆烂泥都没有法子对付吗？”

伙计们一个个全都垂下头，不敢开腔。

萧少英却突然张开了一只眼睛，瞪着老板娘，笑嘻嘻道：“你错了。”

老板娘沉下了脸。

她生气的时候，看来还是很媚，尤其是一双眼睛，更可以迷死人。

附近八百里的人都知道，老虎楼的老板娘，是个可以迷死人的女人。

只可惜谁也没有胆子到这里来让她迷一迷。

这地方叫老虎楼，就因为有条母老虎。

母老虎就是这个迷人的老板娘，据说连老板都已被她连皮带骨地吞了下去。

萧少英眯着眼笑道：“你看来一点也不老，更不像老虎，我也不是烂泥。”

他好像还生怕别人听不懂，又解释着，说道：“形容一个人烂醉如泥，这一个泥字，说的并不是烂泥。”

老板娘居然笑了笑，笑的时候更加迷人：“不是烂泥是什么呢？”

萧少英道：“是一种小虫，没有骨头的小虫，这种小虫就叫作泥。”

老板娘笑道：“看不出你倒还蛮有学问的。”

萧少英也笑了：“我本来就是个很有学问的人，而且少年英俊，喜欢我的女人，从这里排队一直可以排到马路上去。”

老板娘突又沉下脸，道：“那么你就赶快给我滚到马路上去，不管你是烂泥也好，是小虫也好，都得赶快滚。”

萧少英却还是笑嘻嘻地道：“只可惜小虫也不会滚，烂泥也不会滚。”

老板娘冷笑道：“你是不是想找死？”

萧少英立刻摇头说道：“不想。”

老板娘道：“你知不知道我是什么人？”

萧少英道：“就因为我知道，所以我才来的。”

老板娘怒道：“你究竟想来干什么？”

萧少英道：“想来找你陪我睡觉。”

老板娘的脸色变了，伙计们的脸色也变了。

这小子看来真有点活得不耐烦的样子，居然敢到老虎头上来拔毛。

老板娘突然一拍桌子，喝道：“给我打，重重地打。”

“打”字说出口，楼上的客人已溜了一大半，七八个伙计却全都围了上来。

也不知是谁提起张板凳，就往萧少英脑袋上砸了下去。

“哎哟”一声，萧少英的脑袋还是好好的，板凳却已四分五裂。

伙计们一惊、一怔，又怒吼着扑上去。

只听“噼噼啪啪”一阵响，扑上去的伙计，全都已踉跄退下，两边脸都已打得又红又肿。

萧少英却还是嬉皮笑脸地躺在地上，看着老板娘，道：“我说过，我只不过想来找你陪我睡觉，并不是来挨揍的。”

老板娘狠狠地盯着他，忽然又笑了。

这次她笑得更甜、更迷人，柔声道：“你老远地赶来，真的就是为了找我？”

萧少英立刻点头道：“绝不假。”

老板娘媚笑道：“看来你倒是个有心人。”

萧少英道：“不但有心，而且还有情有义。”

“你贵姓？”

“姓萧，吹萧引凤的萧。”

老板娘吃吃地笑道：“可惜我不是凤凰，只不过是条母老虎。”

萧少英也吃吃地笑道：“可是在我眼里看来，你这条母老虎，简直比三百只凤凰加起来还要美得多。”

老板娘笑道：“原来你不但有学问，还很会说话的。”

萧少英眯着眼，道：“我还有很多别的好处，你慢慢就会知道的。”

老板娘看着他，眼波更迷人，忽然道：“再摆酒菜，我要陪萧公子喝几杯。”

酒是好酒，人是美人。

萧少英本来就已醉了，现在更连想清醒一点点都不行。

老板娘已替他斟满了一大碗，微笑道：“我看得出萧公子是英雄，英雄喝酒是绝不会用小酒杯的，我先敬你三大碗。”

“莫说三大碗，就算三百碗，我也喝了。”

萧少英捧起碗，忽又皱起眉，压低声音，道：“这酒里有没有蒙汗药？”

老板娘抛个了媚眼，笑道：“这里又不是专卖人肉包子的十字坡，酒里怎么会有蒙汗药？”

萧少英大笑，道：“对，这酒里当然不会有蒙汗药，何况既然是老板娘亲手倒的酒，就算是毒药，我也照喝不误。”

他果然仰起脖子，“咕嘟咕嘟”地一下子就把一大碗酒全都倒下了肚，又伸出手，摸着老板娘的手，眯起眼道：“好白的手，却不知香不香？”

她居然真的把一双又白又嫩的手，送到萧少英鼻子上。

萧少英捧起这双手，就像是条嗅到鱼腥的馋猫，左嗅右嗅，嗅了又嗅，忽然大笑了两声，一个筋斗跌倒在地上，“砰”的一声，竟是头先着地。

老板娘皱眉道：“萧公子，你怎么又醉了？”

萧少英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这次才真的完全像死人一样。

老板娘忽然冷笑道：“放着阳关大道你不走，却偏偏要往鬼门关里来闯。”

她又沉下脸，一拍桌子：“拖下去打，打不死算他造化，打死了也活该。”

伙计们已开始准备动手，突听一个人冷冷道：“打不得。”

客人居然还没有走光。

角落里的位子上，还有个灰衣人坐在那里自斟自饮，喝的却不是酒，也不是茶。

他喝的居然是白开水。

到酒楼上来喝白开水的人倒不多，他的人看来也像是白开水一样，平平凡凡，淡而无味，脸上也连一点表情都没有。

老板娘盯了他两眼，厉声道：“你是他的什么人？”

灰衣人道：“我根本不认得他。”

老板娘道：“既然不认得，为什么要来管他的闲事？”

灰衣人道：“因为我也活得不耐烦了。”

他说话的声音也同样单调平淡，就好像和尚在念经，替死人超度亡魂念的那种经。

老板娘冷冷道：“莫非你也是想来找我陪你睡觉的？”

灰衣人道：“不是。”

老板娘冷笑道：“那么你就是来找死……”

灰衣人道：“也不是找死，是找死人。”

老板娘说道：“这里没有死人。”

灰衣人道：“有。”

老板娘忍不住问道：“在哪里？”

灰衣人道：“我数到三，你们若还不滚下楼去，就立刻全都要变成死人！”

老板娘的脸色又变了。

灰衣人已放下杯子，冷冷地看着她。

“一！”

他脸上还是完全没有表情，没有表情却往往就是种最可怕的表情。

老板娘看着他，心里竟不由自主觉得有点发冷。

她见过的英雄不知道有多少，见过的杀人凶手也不知有多少，但却从来没有人能让她觉得害怕。

她实在看不透这个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看不透的人，通常也就是最可怕的人。

老板娘倒抽了口凉气，已听见这人冷冷地说出了第二个字。

“二！”

胆小的伙计，已忍不住想溜了，老板娘眼睛里却突然发出了光。

一个轻衫少年已从外面绕过去，绕到灰衣人的身后，手里的刀也在发着光。

这少年正是老板娘的“小老板”，能做老板娘的入幕之宾并不容易。

他不但嘴甜，而且刀快。

老板娘笑了，微笑着向这灰衣人抛了个媚笑，吃吃地笑着道：“你不想要我陪你睡觉，却想找死，难道我长得很难看？”

她长得当然不难看，她只希望这灰衣人能看着她，好让那少年一刀砍下他脑袋来。

灰衣人果然在看着她。

刀光一闪，轻衫少年的刀已劈下。

果然是快刀。

灰衣人没有回头，没有闪避，突然反手一个肘拳撞出去。

楼上每个人立刻全都听见一阵骨头碎裂的声音。

轻衫少年的刀明明已快劈在灰衣人脖子上，只可惜刀锋还没有够着部位，他自己的人已被撞得飞了出去，“砰”地，撞在墙上，再倒下，软成了一摊泥。

不是那种没有骨头的小虫，是泥。

小虫是活的，泥才是死的。

灰衣人还是在冷冷地看着老板娘。

他这反手一撞，既不好看，也没有任何巧妙变化。

他的招式只有一种用处。

——杀人！

“三”字已经快说出来了，老板娘也已笑不出，咬着牙道：“你知不知道这是谁的地方？”

灰衣人道：“是你的地方。”

老板娘道：“但你却还是要我走？”

灰衣人道：“不错。”

老板娘跺了跺脚，道：“好，走就走！”

她的确想走了，谁知就在这时，桌子底下忽然有人道：“走不得。”

桌子底下只有一个人。

一个本来已绝对连动都不能动了的人，可是现在这个人却慢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老板娘又怔住。

她实在想不通，她在酒里下的那种迷药，本来是最有效的一种。

萧少英用两只手抱着头，喃喃道：“好厉害的蒙汗药，好像比我上次在十字坡吃的那种还凶，害得我差点就醒不过来了。”

他忽然向老板娘笑了笑，道：“这种药你还有没有？”

老板娘脸色已发青，道：“你……你还想要？”

萧少英点头道：“我最喜欢喝里面加了蒙汗药的酒，你还有多少，我全要。”

老板娘突然转身，想逃下楼去。

只可惜她身子刚转过，萧少英已又笑嘻嘻站在她面前，道：“我说过你走不得的。”

老板娘吃吃道：“为……为什么？”

萧少英道：“你还没有陪我睡觉，怎么能走。”

老板娘瞪着他，一双眼睛又渐渐地眯了起来，嘴角又渐渐露出了迷人的微笑，柔声道：“楼下就有床，我们一起走。”

萧少英大笑，忽然出手，一把夹住了她的腰，把她整个人都揪了起来。

可是他并没有下楼，反而走到那灰衣人面前。

灰衣人冷冷地看着他，脸上依然全无表情。

萧少英也看了他几眼，道：“你好像真的不认得我。”

灰衣人道：“嗯！”

萧少英道：“可是别人要打死我的时候，你却救了我。”

灰衣人道：“嗯！”

萧少英笑道：“我本该谢谢你的，可是我知道你这种人一定不喜欢听谢字。”

灰衣人道：“嗯！”

萧少英看着他杯子里的白水，道：“你从来不喝酒？”

灰衣人道：“有时也喝。”

萧少英道：“什么时候你才喝？”

灰衣人答道：“有朋友的时候。”

萧少英问道：“现在你喝不喝？”

灰衣人道：“喝。”

萧少英又大笑，忽然大笑着将老板娘远远地抛了出去，就好像摔掉了只破麻袋。

灰衣人道：“你不要这女人陪你睡觉了？”

萧少英大笑道：“有了朋友，我命都可以不要，还要女人干什么？”

02

夜凉如水，却美如酒。

在屋顶上仰起头，明月当空，繁星满天，好像一伸手就可以摘下来。

摘来下酒。

萧少英和灰衣人，一个人抱一坛酒，坐在繁星下，屋顶上。

“要喝酒，换一个地方去喝吧。”

“为什么要换地方？”

“这地方该死的人还没有死光。”

“那你喜欢在什么地方喝酒呢？”

“屋顶上。”

萧少英大笑道：“好，好极了。”

灰衣人道：“你也在屋顶上喝过酒？”

萧少英笑道：“在棺材里我都喝过。”

灰衣人石板般的脸上居然也露出笑意：“棺材里倒真是个喝酒的好地方。”

“你想不想试试？”

“想。”

“我们先在屋顶上喝半坛，再到棺材里去喝，怎么样？”

“好，好极了。”

半坛酒很容易就喝完了，要找两口可以躺下去喝酒的棺材，却不容易。

萧少英的酒量实在不错，但无论酒量多好，只要是人，就一定有喝醉的时候。

萧少英是人！

现在他眼睛已发直，舌头已大了，喃喃道：“棺材店在哪里，怎么连一家都看不到？”

灰衣人道：“要找棺材，并不一定要到棺材店里找。”

萧少英大笑道：“一点也不错，要吃猪肉，也并不一定要到猪窝去。”

他忽然又不笑了，压低声音，问道：“你知道什么地方有棺材？”

灰衣人道：“有死人的地方，就有棺材。”

萧少英声音压得更低，道：“你知道什么地方有死人？”

灰衣人道：“老虎楼。”

萧少英立刻点头，道：“不错，那里刚才还死了个人。”

刚点完头，忽然又摇头，道：“还是不行。”

灰衣人道：“为什么又不行呢？”

萧少英道：“那里只死了一个人，最多也只有一口棺材。”

灰衣人道：“两个人既然可以用一张桌子喝酒，为什么不能坐在一口棺材里喝？”

萧少英又大笑道：“一点也不错，我们两个人都不胖，就算躺在一口棺材里，也足足有余。”

03

老虎楼后面的小院子里，果然摆着口棺材。

崭新的棺材，上好的木头，四面的棺材板都有一尺多厚。

看来这老板娘倒是个有情有义的人，并没有因为人死了就忘了旧情。

可是死人还没有摆进去。

店已打了烊，楼上却还亮着灯光，显然还有人在上面为死人穿寿衣。

萧少英拍了拍棺材板，喃喃道：“这倒是口上好的楠木棺材，我死了之后，能有这么样一口棺材，也就心满意足了。”

灰衣人道：“你一定会有的。”

萧少英道：“为什么我一定会有？”

灰衣人道：“因为你有朋友。”

萧少英大笑，笑声刚发出，又立刻自己掩住了嘴：“现在我们还没有开始喝酒，若被人发现了，岂非煞风景。”

灰衣人道：“所以你就该赶快躺进去，赶快开始喝。”

萧少英道：“你呢？”

灰衣人道：“我不急。”

萧少英一条腿伸进了棺材，忽然又缩回来，笑道：“你是客人，我应该让你先进去。”

灰衣人道：“不客气，你先请。”

萧少英又笑了：“先进棺材又不是什么好事，有什么好客气的。”

他终于还是抱着酒坛子，先坐了进去。

灰衣人看着他，眼睛忽然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道：“棺材里面怎么样？”

萧少英笑道：“舒服极了，简直比坐在床上还舒服。”

灰衣人淡淡道：“你觉得很满意？”

萧少英笑道：“满意极了。”

灰衣人冷冷道：“那么现在这口棺材就是你的了，你就躺下去死吧。”

萧少英好像还听不懂他的话，笑嘻嘻道：“酒还没喝完，怎么能死？”

灰衣人道：“不能死也得要死。”

最后一个“死”字刚说出口，他的手已闪电般伸出，斜切萧少英的后颈。

这一着也完全没有花招变化，却也是杀人的招式。

萧少英就算很清醒，就算手脚都能活动自如，也未必能避开这一掌。

何况他现在已经醉了，又已坐在棺材里。

棺材总是不会太宽敞的，能活动的余地绝不会太多——死人本就不会再需要活动的。

这灰衣人要杀人的时候，居然还先要人自己躺进棺材里再动手。

他不但出手快，用的法子也实在太巧妙，他实在已可算是个杀人的专家。

萧少英已闭上眼睛。

遇到了这么样一个人，除了闭上眼睛等死之外，还能怎么样？

只听“波”的一声，有样东西已被击碎，鲜血大量涌出来。

碎的却不是萧少英的头，而是酒坛子，流出来的也不是血，是酒。

灰衣人这闪电的一掌，也不知是怎么回事，竟砍在酒坛子上了。

萧少英却好像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直着眼睛怔了半天，才大声道：“我们讲好了一起找个棺材喝酒的，你怎么把我的酒坛子打破？”

灰衣人冷冷地看着他，好像也看不透这个人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你醉了？”

萧少英火更大：“谁说我醉了，我比狐狸还清醒十倍。”

灰衣人道：“你还要喝？”

萧少英道：“当然要喝。”

灰衣人的心沉了下去。

直到现在，他才发现自己好像已落入了个他做梦也想不到的圈套。

灰衣人道：“好，我这里还有酒。”

他将左手抱着的酒坛子递过去，萧少英立刻就笑了，却不肯接下这坛酒。

“你为什么还不坐进来？”萧少英道。

“一个人坐在这里喝酒有什么意思？”萧少英又道。

灰衣人又盯着他看了半天，终于道：“好，我陪你喝。”

萧少英展颜笑道：“这才是好朋友，今天你陪我喝酒，改天你就算叫我陪你死，我也不会皱一皱眉头。”

灰衣人嘴角又露出了种残酷的笑意，终于迈进棺材，坐了下去。

萧少英问道：“你还有多少酒？”

灰衣人道：“还有一大半。”

萧少英道：“好，我们一个人喝一口，谁也不许多喝。”

灰衣人接着道：“好，你先喝。”

萧少英道：“你是客人，你先喝。”

灰衣人只有捧起了酒坛子。

跟一个已喝醉了的醉汉争执，就好像跟长舌妇斗嘴一样的愚蠢。

谁知他这口酒还没有喝下去，“波”的一响，手里的酒坛子竟被打碎，暗褐色的酒就像是血一样，溅得他满身都是。

灰衣人脸色刚变了变，萧少英的人竟已扑了过来，压在他身上。

棺材里根本没有闪避之处，他也想不到萧少英会这么样不要命的蛮干。

他身子虽被压住，手已腾出来，按住了萧少英后腰的死穴。

谁知就在这时，突听“砰”的一响，眼前突然一片黑暗。

棺材的盖子竟已被人盖了起来。

灰衣人这才吃了一惊，想推开萧少英，谁知这醉鬼的人竟比石头还重。

也就在这时，外面已“叮叮咚咚”地响了起来，竟会有人在外面把这一口棺钉上了钉子，封死了。

04

棺材里又黑又闷，再加上萧少英的一身酒臭，那味道简直要令人作呕。

灰衣人终于长长叹了口气，道：“难道你早已知道我是什么人？”

萧少英笑了笑，道：“你叫王桐，是个杀人的人，而且是来杀我的。”

他的声音已变得很冷静，竟似连一点醉意都没有。

他没有说错。

王桐只觉得胃部收缩，几乎已忍不住真的要呕吐。

萧少英道：“你当然也已知道我是什么人。”

王桐道：“但我却不懂你这是什么意思？”

萧少英道：“你是应该懂得的。”

王桐的手又按到他死穴上，冷冷道：“我现在还是随时都可以杀了你。”

萧少英道：“你若杀了我，你自己就得活活地烂死在这棺材里。”

王桐挥手，猛击棺材。

棺材纹丝不动。

萧少英悠然道：“没有用的，一点也没有用，这是口加料特制的棺材，你手里就算有一把斧头，也休想能劈得开。”

王桐道：“难道你自己也不想活着出去？”

萧少英笑道：“既然是好朋友，要喝酒就在一起喝，要死也一起死。”他又叹了口气，道，“何况，你既然知道我是谁，就该知道我本就已是个快死的人。”

王桐道：“哦。”

萧少英道：“双环门不要我，天香堂又一心要我的命，我活着本就已没有什么意思，何况，葛停香若已准备要一个人死，这人怎么还活得下去。”

王桐冷笑，但心里却不能不承认，他说的是事实。

萧少英道：“可是我就算要死，也得找个垫背的，陪我一起死。”

王桐道：“你为什么要找上我？”

萧少英接着道：“我并没有找你，是你自己来找我的。”

王桐突又冷笑，道：“就算要死，我也要你比我先死。”

萧少英淡淡道：“你若先杀了我，一个人在棺材里岂非更寂寞？我若死了，你陪着个死人躺在棺材里，那滋味岂非更不好受？”

他微笑着，又说道：“所以，我知道你一定绝不会出手杀死我的，我们究竟是谁先死，现在还没有人知道。”

王桐咬着牙，道：“我若先死了，你还可以叫那老板娘放你出去？”

萧少英道：“很可能。”

王桐道：“你跟她本是串通好的？”

萧少英笑道：“这次你总算说对了。”

王桐道：“你们故意演那一出戏给我看，为的就是要激我出手。”

萧少英道：“因为我知道你喜欢杀人，绝不会让我死在别人手里。”

王桐道：“我也看得出那些人根本杀不了你。”

萧少英接着道：“所以你乐得做个好人，让我感激你，就不会再提防着你，你出手杀我时，就一定会方便得多了。”

他又叹了口气，苦笑道：“你甚至还要我自己先躺进棺材再出手，这岂非太过分了些？”

王桐沉默着，过了很久，也不禁叹道：“看来我好像低估了你。”

萧少英接着道：“你本来就是。”

王桐问道：“你究竟想要什么？”

萧少英道：“想死。”

王桐冷笑道：“谁也不会真想死的。”

萧少英接口道：“你也不想死？”

王桐没有否认。

萧少英又笑了笑，悠然道：“不想死也有不想死的办法。”

王桐道：“什么办法？”

萧少英问道：“葛停香是不是很信任你？”

王桐道：“嗯。”

萧少英道：“你的朋友他当然也会同样信任。”

王桐冷冷道：“我没有朋友。”

萧少英接道：“你有，我就是你的朋友。”

王桐道：“哼。”

萧少英道：“两个人若是被人封死在一口棺材里，不是朋友也变成了朋友。”

王桐沉默了很久，缓缓道：“我若说别的人是我朋友，他也许会相信，但是萧少英……”

萧少英道：“萧少英并不是双环门的弟子，萧少英已被双环门赶了出去。”

王桐道：“你难道要我带你去见他？”

萧少英道：“你可以告诉他，萧少英不但已和双环门全无关系，而且也恨不得双环门的人全都死光死绝，所以……”

王桐道：“所以你认为他就一定会收容你？”

萧少英道：“现在天香堂正是最需要人手开创事业的时候，我的武功不弱，人也不笨，他应该用得着我这种人。”

他微笑着，又道：“你甚至可以推荐我做天香堂的分堂主，我们既然是朋友，我能在天香堂立足，对你也有好处。”

王桐沉默着，似乎在考虑。

萧少英道：“以你在他面前的分量，这绝不是做不到的事。”

王桐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萧少英道：“我喜欢喝酒，又喜欢女人，这些都是需要花钱的事。”

王桐道：“你想要钱？”

萧少英道：“当然想要，而且愈多愈好。”

王桐道：“你为什么不去做强盗？”

萧少英道：“就算要做强盗，也得有个靠山，现在我却像个孤魂野鬼一样，随时都得提防着别人抓我去下油锅。”

王桐道：“所以你要我拉你一把。”

萧少英道：“只要你肯，我绝不会忘了你对我的好处。”

王桐接口道：“可是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萧少英道：“因为这本是彼此有利的事。”

王桐道：“我若不肯呢？”

萧少英淡淡道：“那么我们就只好一起烂死在这棺材里。”

王桐突然冷笑，道：“你以为我怕死？”

萧少英道：“你不怕？”

王桐冷冷道：“我这一生中，根本就从未将生死两字放在心上。”

萧少英道：“真的？”

王桐闭上了嘴，拒绝回答。

萧少英叹了口气，道：“既然你不答应，我们就只有在这里等死了。”

王桐根本不睬他。

萧少英道：“这棺材下面虽然有洞可以通气，但是我已跟老板娘约好，半个时辰后我若还没有把消息传出去，她就会把这口棺材埋入土里了。”

他叹息着，喃喃道：“被活埋的滋味，想必不太好受。”

王桐还是不理不睬。

棺材里的两个人，好像都已变成了死人。

萧少英也已闭上眼睛在等死。

也不知过了多久，就好像已过了几千几百万年一样，两个人身上，都已汗透衣裳。

忽然间，棺材似已被抬了起来。

萧少英淡淡道：“现在她只怕已准备把我们埋进坟地里了。”

王桐冷笑，笑得却已有点奇怪。

死，毕竟是件很可怕的事。

棺材已被抬上了辆大车，马车已开始在走。

这地方距离坟场虽不近，却也不太远。

王桐忽然道：“就算我肯帮你去说这些话，葛老爷子也未必会相信。”

萧少英道：“他一定会相信的。”

王桐道：“为什么？”

萧少英道：“因为我本就是个浪子，从小就不是好东西。”

王桐冷冷道：“这点我倒相信。”

萧少英道：“像我这种人，本就是什么事都做得出的，何况，你说的话，在他面前也一向都很有分量。”

王桐似乎又在考虑。

萧少英道：“这两点若还不够，我还可以想法子带两件礼物去送给他。”

王桐道：“什么礼物？”

萧少英道：“两颗人头，杨麟和王锐的人头。”

王桐深深吸了口气，似已被打动。

萧少英道：“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留着这两人，迟早总是祸害，这一点葛老爷子想必也是清楚得很。”

王桐道：“这两人本就已死定了。”

萧少英道：“但我却可以保证，你们就算找一百年，也休想能找到他们。”

王桐道：“你能找得到？”

萧少英肯定地道：“我当然有法子。”

王桐迟疑着，问道：“我若答应你，你是不是能够完全信任我？”

萧少英道：“不能。”

他苦笑着道：“你现在答应了我，到时候若是翻脸不认人，我岂非死定了？”

王桐道：“既然你不相信我，这些话岂非全都是白说的？”

萧少英道：“但你却一定可以想出个法子让我相信你。”

王桐道：“我想不出。”

萧少英道：“我可以替你想。”

王桐道：“说来听听。”

萧少英道：“这里虽然很挤，可是我若往旁边靠一靠，你还是可以把衣裳脱下来的。”

他笑了笑，接下去又说道：“你既不是女人，我也没有毛病，所以你大可以放心，我绝不想来非礼你。”

王桐好像已气得连话都说不出。

萧少英道：“我只不过要你将身上的护身金丝甲脱下来，让我穿上，那么你就算到时反悔，我至少还有机会可以逃走。”

王桐冷笑道：“你在做梦。”

他又闭上了嘴，拒绝再说一个字，他对这护身甲显然看得很重。

这时马车已停下。

他们已可听见棺材外面正有人在挖坟。

萧少英叹了口气，道：“看来用不着再过多久，我们就要入土了。”

王桐道：“所以你最好也闭上嘴。”

萧少英道：“现在我只有最后一句话要问你。”

王桐道：“好，你问吧。”

萧少英道：“你这一辈子，究竟杀过多少人？”

王桐迟疑着，终于道：“不多，也不少。”

萧少英道：“你出道至少已有二十年，就算你每个月只杀一个人，现在已杀了两百四十个。”

王桐道：“差不多。”

萧少英叹了口气，道：“看来我还是比你先死的好。”

王桐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萧少英道：“死在你手下的那两百四十个人，冤魂一定不会散的，现在只怕已在黄泉路上等着你，要跟你算一算总账了。”

王桐忽然激灵灵打了个寒噤。

萧少英道：“你活着的时候是个杀人的人，却不知你死后能不能变成个杀鬼的鬼，我不如还是早死早走，也免得陪你一起遭殃。”

王桐用力咬着牙，却已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了起来。

那些惨死在他手下的人，那一张张扭曲变形的脸，仿佛已全都在黑暗中出现。

他愈不敢想，却偏偏愈要去想。

“砰”的一声，棺材似已被抛入了坟坑。

萧少英道：“我要先走一步了，你慢慢再来吧。”

他抬起手，竟似已准备用自己的手，拍碎自己的天灵。

王桐忽然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嘶声道：“你……你……”

“你要我怎么样？”

萧少英已感觉出他手心的冷汗，悠然道：“是不是要我等你脱衣裳？”

第四章　盘　问

01

护身甲是用一种极罕有的金属炼成柔丝，再编织成的。

现在这护身甲已穿在萧少英身上，他虽然觉得很热，却很愉快，忍不住笑道：“这的确是件价值连城的宝物，难怪你舍不得脱下来。”

王桐铁青着脸，好像听不见似的。

老板娘正在为他斟酒，嫣然道：“可是无论多么贵重的宝物，也比不上自己的性命珍贵，你说对不对？”

酒杯刚斟满，王桐就立刻一饮而尽。

他现在竟似已很想喝醉。

萧少英大笑，道：“一醉解千愁，他处不堪留，你若真的喝醉过一次，说不定也会跟我一样，变成个酒鬼。”

老板娘媚笑着，柔声道：“在棺材里闷了半天，你们倒真该多喝几杯。”

王桐忽然道：“你也早已知道我是谁？”

老板娘道：“我听他说过。”

王桐道：“你也听说过天香堂？”

老板娘道：“当然。”

王桐道：“天香堂对仇家的手段，你知不知道？”

老板娘道：“我知道。”

王桐道：“但你却还是照样敢帮他对付我？”

老板娘叹了口气，道：“这个人前前后后，已经在这里欠了三千多两银子的酒账，我若不帮他一手，这笔账要等到哪天才能还清？何况……”

王桐冷冷道：“何况你还陪他睡过觉。”

老板娘的脸红了，又轻轻叹了口气，道：“我本来不肯的，可是他……他的力气比我大。”

王桐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萧少英，忽然大笑。

萧少英却怔住。

他从来也想不到这个人也会这么样大笑的。

王桐大笑着，拍着他的肩，道：“看来你的确是很缺钱用，而且真的色胆包天。”

萧少英也笑了：“我说的本就是实话。”

王桐道：“葛老爷子一定会喜欢你这种人。”

萧少英大喜：“真的？”

王桐点点头，压低声音，道：“因为他自己也是一个酒色之徒。”

酒杯一斟满，就喝光，一喝光，就斟满，他似也有些醉了。

萧少英道：“老爷子也常喝酒？”

王桐道：“不但天天喝，而且一喝就没个完，不喝到天亮，谁都不许走。”

萧少英眨了眨眼，道：“现在天还没有亮。”

现在夜色正浓，从坟场回来的路虽不太远，也不太近。

王桐忽然一拍桌子，道：“他现在一定还在喝酒，我正好带你去见他。”

萧少英眼睛里发出了光，道：“你知道他也在这城里？”

王桐挺起胸：“我不知道谁知道？”

萧少英道：“我们现在就走？”

王桐道：“当然现在就走。”

两个居然说走就走，走得还真快。

老板娘看着他们下楼，忽然又叹了口气，喃喃道：“这两个人究竟是谁真的醉了？”

她自己喝了杯酒，又不禁苦笑：“也许他们都没有醉，醉的是我！”

02

葛停香果然还在喝酒。

他喝得很慢，但却很少停下来，喝了一杯，又是一杯。

在旁边为他斟酒的当然是郭玉娘，她也陪着喝一点。

无论葛停香做什么，她都在陪着，最近她好像已变成了葛停香的影子。

酒已喝了两壶，葛停香一直都在皱着眉。

郭玉娘看着他，柔声道：“你还在想杨麟和王锐？”

葛停香板着脸，用力握着酒杯：“我想不通，四五十个大活人，去抓两个半死不活的残废，为什么抓了七八天还抓不到？”

郭玉娘沉吟着，道：“我也有点想不通，那天他们怎么能逃走的？”

葛停香道：“那是我的意思。”

郭玉娘道：“你故意要放他们逃走的？”

葛停香点点头。

郭玉娘更想不通了：“为什么？”

葛停香道：“因为我想查明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看看这附近地面上，是不是还有双环门的党羽，还有没有人敢窝藏他们？”

“所以你故意让他们逃走，看他们会逃到什么地方去？”

“不错。”

郭玉娘叹了口气，道：“只可惜这两个人一逃走之后，就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葛停香脸上现出怒容，恨恨道：“若连这两个残废都抓不到，天香堂还能成什么大事！”

“波”的一声，他手里的酒杯已被捏得粉碎。

郭玉娘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柔声道：“就凭那两个残废，想必也成不了什么大事，你又何必那么生气？”

葛停香沉着脸，道：“斩草就得除根，留着他们总是个祸根。”

郭玉娘道：“不管怎么样，王桐总是一定能找到萧少英的。”

葛停香又握紧了拳，道：“我养着这些人，能办事的好像已只剩下一个王桐。”

郭玉娘道：“他跟着你是不是已有很久？”

葛停香道：“嗯。”

郭玉娘道：“他一直都很可靠？”

葛停香道：“绝对可靠。”

郭玉娘眼波流动，道：“我想，江湖中一定还有很多像王桐这样的人。”

葛停香道：“就算有，也很难找。”

郭玉娘道：“我们可以慢慢地找，现在双环门既垮了，西北一带，已绝不会有人敢再来动我们的，我们反正不着急。”

她又换个酒杯，替他斟了杯酒。

葛停香举杯在手，沉思着，喃喃道：“我手下只要能多有一两个像王桐那样的人，天香堂就不仅要在西北一带称雄了。”

郭玉娘看着他，本已亮如秋星的一双眼睛，似已变得更亮。

男儿志在四方，在英雄们的眼中来看，西北的确只不过是个小地方而已。

葛停香忽然问道：“你知不知道江湖中有个‘青龙会’？”

郭玉娘道：“我好像听说过。”

葛停香道：“你听说了些什么？”

郭玉娘答道：“听说青龙会已经是天下势力最大的一个秘密组织，在中原一带，到处都有他们的分坛。”

葛停香道：“何止中原一带而已。”

郭玉娘睁大了眼睛：“还不止？”

葛停香道：“青龙会属下的分坛，一共有三百六十五处，南七北六十三省，所有比较大的城市里，几乎都有他们的势力。”

郭玉娘轻轻吐出口气，道：“难怪江湖中人一提起青龙会来，都要心惊胆战了。”

葛停香冷笑道：“但青龙会的事业，也是人做出来的，青龙会他们能够雄霸天下，天香堂为什么不能？”

他举杯一饮而尽，重重一拍桌子，又不禁长长叹息：“只可惜……只可惜天香堂里，缺少了几个如龙似虎的人而已。”

郭玉娘握紧了他的手：“我相信你将来一定可以得到的，你不但有知人之明，而且，还有用人的雅量。”

对一个空有满胸大志，却未能一展抱负的英雄说来，世上还有什么事能比一个美人的安慰更可贵。

葛停香仰面大笑：“好，说得好，只要你好好跟着我，我保证你必定可以看到那一天……”

他的笑声突然又停顿，厉声喝问道：“什么人？”

“葛新。”

“什么事？”

“王桐求见。”

葛停香霍然长身，喜动颜色：“王桐已回来？”

“就在门外。”

“叫他进来，快。”

03

门外的长廊里虽然还燃着灯，却还是显得很阴暗，门是雕花的，看来精美而坚固。

一个人垂手肃立在门外，脸色也是阴暗的，仿佛已很疲倦。

但他却还是笔笔直直地站着，睁大了眼睛，低垂着头。

无论谁都看得出他是个老实人。

天香堂总堂主的密室外，居然只有这么样一个老实而疲倦的人在看守，倒是萧少英所想不到的事。

他斜倚着栏杆，在等着，等王桐。

王桐已进了密室，开门的时候，他仿佛看见了一个苗条的人影，还嗅到一阵阵酒香。

“看来葛停香果然也是酒色之徒。”

萧少英笑了。

古今的英雄，又有几人不贪杯好色？只可惜贪杯好色的却大半都不是英雄好汉。

老实人虽然低垂着头，却在用眼角偷偷地打量着这个衣冠不整，又懒散，又爱笑的少年。

萧少英也在看着他，忽然问道：“贵姓？”

“姓葛，叫葛新。”

“这里的家丁都姓葛？”

“是的。”

“这里只用姓葛的人做家丁？”

“不一定，你若肯改姓，也可以做这里的家丁。”

这老实人不但有问必答，而且答得很详细。

萧少英又笑了。

他的确爱笑，不管该不该笑的时候，他都要笑。

他虽然总是穷得不名一文，但笑起来的时候，天下的财富全都好像是他一个人的。

葛新对这个人显然也觉得很好奇，忽然也问道：“贵姓？”

“姓萧，萧少英。”

“你是不是也想来找个事做？”

“是的。”

“你也愿意改姓？”

萧少英笑道：“我并不想做这里的家丁。”

葛新道：“你想干什么？”

萧少英道：“听说这里四个分堂主的位子，都有了空缺。”

葛新也笑了。

他笑的样子很滑稽，因为他不常笑。

可是他觉得萧少英比他更滑稽。

这少年居然一来就想做分堂主，他实在想不到世上竟真有这么滑稽的人。

他还没有笑出声音来，门内却已传出葛停香的声音：“葛新。”

“在。”

“叫门外面的人进来。”

门开了，是为萧少英而开的。

王桐已经在葛停香面前说了些什么？葛停香准备怎么对他？

萧少英完全不管。

他对自己充满了信心。

他挺起胸膛，走了进去，还没有走进门，忽然又附在葛新耳畔，轻轻地说：“我现在走进去，等我出来的时候，就一定已经是这里的分堂主了，所以你最好现在就开始想想，应该怎么样拍我的马屁。”

这次葛新没有笑。

他看着萧少英走进去，就好像看着个疯子走进自己挖好的坟墓一样。

04

萧少英身上穿的衣服，本来是崭新的，质料高贵，剪裁合身，手工也很精致，只可惜现在已变得又臭又脏，还被勾破了几个洞。

衣袋里当然也是空的，空得就像是个汁已被吸光的椰子壳。

可是他站在葛停香面前时，却像是个出征四方，得胜回朝的大将军。

葛停香看着他，从头到脚，看了三遍，忽然道：“你这身衣裳多少钱一套？”

他第一句问的竟是这么样一句话，实在没有人能想得到。

萧少英却好像并不觉得很意外，立刻回答：“连手工带料子，一共是五十两。”

葛停香道：“这衣服好像不值。”

萧少英道：“我一向是个出手大方的人。”

葛停香道：“你知不知道五十两银子，已足够一家八口人舒舒服服过两三个月了。”

萧少英道：“不知道。”

葛停香道：“你不知道？”

萧少英道：“我从来没有打过油，买过米。”

葛停香道：“这身衣服你穿了多久？”

萧少英道：“三天。”

葛停香看着他衣服上的泥污、酒渍和破洞，才道：“身上穿着这种衣服，无论走路、喝酒都该小心些。”

萧少英道：“我并没有打算穿这种衣服过年。”

葛停香道：“一套衣服你通常穿多久？”

萧少英道：“三天。”

葛停香道：“只穿三天？”

萧少英道：“无论什么样的衣服，我只要穿三天，都会变成这样子的。”

葛停香道：“衣服脏了可以洗。”

萧少英道：“洗过的衣服我从来不穿。”

郭玉娘笑了。

萧少英也笑了。

他的眼睛根本就一直都在围着郭玉娘身上打转。

葛停香却仿佛没有注意到，脸上非但没有怒色，眼睛里反而带着笑意，又问道：“你一个月通常要花多少两银子？”

萧少英道：“有多少，就花多少。”

葛停香道：“若是没有呢？”

萧少英答道：“没有就借，借不到就欠。”

葛停香道：“有人肯借给你？”

萧少英道：“多多少少总有几个的。”

葛停香问道：“都是些什么人？”

萧少英坦率道：“都是些旧人。”

葛停香道：“老虎楼的老板娘就是其中之一？”

萧少英道：“她是个很大方的女人。”

他微笑着，用眼角瞟着郭玉娘：“我喜欢大方的女人。”

葛停香道：“她不但肯借给你，而且还时常跟你串通好了骗人？”

萧少英道：“我们骗过的人并不多。”

葛停香道：“但你们却骗过了王桐，而且还想出了个很巧妙的圈套，逼着他将身上的护身甲都脱下来给你穿，逼着他带你来见我。”

萧少英显得很惊奇：“你知道的事好像不少。”

葛停香道：“你想不到他会将这些事全都告诉我？”

萧少英接道：“这些本来是很丢人的事。”

葛停香冷冷地接着说道：“无论什么事，他都从来没有瞒过我，所以他现在还能活着，而且也活得很好。”

萧少英道：“我看得出来，我也很想过过他这种好日子。”

葛停香道：“所以你要来见我？”

萧少英道：“不错。”

葛停香忽然沉下脸，盯着他，一字字道：“你不是来等机会复仇的？”

萧少英叹了口气，道：“你问我的那些话，每一句都问得很巧妙，我本来认为你已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葛停香道：“像你这种人，难道就不会替别人报仇？”

萧少英淡淡地道：“我至少不会放着好日子不过，偏偏要往油锅里去跳。”

他接着又道：“何况我早已看出王桐是你的好帮手，我若真的要复仇，为什么不杀了他？”

葛停香道：“你能杀得了他？”

萧少英道：“他的护身甲，已穿在我身上，我若真的想杀他，他根本就休想活着走出棺材。”

葛停香冷笑道：“你真的很有把握？”

萧少英突然出手，拿起他面前的一杯酒，大家只觉得眼前一花，酒杯又已放在桌上，杯中的酒却已空了。

葛停香又盯着他看了很久，慢慢地点了点头，道：“你出手果然不慢。”

萧少英微笑道：“我喝酒也不慢。”

葛停香目中又露出笑意，道：“可是你做得最快的一件事，还是花钱。”

萧少英笑道：“所以我不能不来，这世上大方的女人并不多。”

葛停香道：“你认为我会给你足够的钱去花？”

萧少英道：“我值得，你也比盛天霸大方得多。”

葛停香大笑，道：“好，好小子，总算你眼光还不错。”

萧少英微笑道：“能时常借到钱的人，看人的眼光总是不会太差的。”

借钱的确是种很大的学问，绝不是每个人都能学会的。

葛停香笑声突又停顿，道：“但你却忘了一件事。”

萧少英道：“什么事？”

葛停香道：“你好像还有两样礼物，应该带来送给我。”

萧少英又笑了，道：“你也忘了一句话。”

葛停香道：“什么话？”

萧少英道：“礼尚往来，来而不往，就不能算是礼了。”

葛停香道：“我还没有‘往’，所以你的礼也不肯来？”

萧少英笑道：“你是前辈，见到后生小子，总该有份见面礼的。”

葛停香道：“你想要什么？”

萧少英道：“这两年来，我一共已欠了三四万两银子的债。”

葛停香道：“我可以替你还。”

萧少英道：“还清了债后，还是囊空如洗，那滋味也不太好受。”

葛停香道：“你还要多少？”

萧少英道：“一个男人身上至少也得有三五万两银子，走出去时才能抬得起头。”

葛停香微笑道：“看来你的胃口倒不小。”

萧少英道：“一个男人要扬眉吐气，只有钱还不够的。”

葛停香道：“还不够？”

萧少英道：“除了钱，还得有权势。”

葛停香道：“你想做提督？做宰相？”

萧少英笑道：“在我眼里看来，十个提督，也比不上天香堂的一个堂主。”

葛停香冷笑道：“你的胃口也未免太大了。”

萧少英道：“我只不过恰巧知道天香堂里正好有几个分堂主的空缺而已。”

葛停香道：“你还知道什么？”

萧少英道：“我还知道一个人若不能扬眉吐气，就绝不会出卖自己，再出卖朋友的。”

葛停香沉下脸，道：“杨麟和王锐是你的朋友？”

萧少英淡淡道：“就因为我是他们的朋友，你不是，所以我才能找到他们，把他们的头颅割下来送人，而你却连他们的下落都不知道。”

葛停香道：“就因为王桐也认为你已把他当作朋友，所以才会被你骗进棺材。”

萧少英道：“你说得一点也不错。”

他微笑着，悠然道：“朋友有时远比最可怕的仇敌还危险这句话，我始终都记得。”

葛停香又大笑：“好，说得好，就凭这句话，已不愧是天香堂属下的分堂之主。”

萧少英道：“可惜现在我还不是。”

葛停香道：“现在你已经是了。”

萧少英喜动颜色，道：“听到好消息，我总忍不住想喝几杯。”

葛停香道：“这消息够不够好？”

萧少英道：“这消息至少值得痛饮三百杯。”

葛停香大笑道：“好，拿大杯来，看他能够喝多少杯！”

黄金杯，琥珀酒。

郭玉娘用一双柔美莹白的纤纤玉手捧着，送到萧少英面前。

“请。”

萧少英接过来就喝，喝了一杯又一杯，眼睛却一直在盯着郭玉娘，就好像蚊子盯在血上面一样。

葛停香却一直在看着他，终于忍不住道：“你知不知道你一直在盯着的是什么人？”

萧少英道：“我只知道她是个值得看的女人。”

葛停香道：“你只不过想看看？”

萧少英道：“我还想……”

葛停香忽然打断了他的话，冷冷道：“无论你还想干什么，都最好不要想。”

萧少英居然还要问：“为什么？”

葛停香道：“因为我说的。”

他沉着脸，一字字地道：“现在，你既然已经是天香堂属下，无论我说什么，都是命令，你只能听着，不能问。”

萧少英答道：“我明白了。”

葛停香展颜道：“我看得出你是个明白人。”

他忽然从桌下的抽屉里取出叠银票，道：“这里是五万两，除了还账外，剩下的想必已足够你花几天了。”

萧少英没有伸手拿。

葛停香道：“你现在就可以拿去，我知道你喝了酒后，一定想找女人的。”

萧少英苦笑道：“我已看出你是个明白人，只可惜……”

葛停香道：“可惜什么？”

萧少英道：“只可惜还不够。”

葛停香道：“你刚才要的岂非只有这么多？”

萧少英道：“刚才我只不过是一文不名而且还欠了一屁股债的穷小子，最多只能够要这么多。”

葛停香道：“现在呢？”

萧少英挺起胸膛道：“现在我已是天香堂属下的堂主，身份地位都不同了，当然可以多要一点。”

他笑嘻嘻地接着道：“何况，天香堂里的分堂主走出去，身上带的银子若不够花，老爷子你岂非也一样面上无光？”

葛停香又禁不住地大笑，道：“好，好小子，我就让你花个够。”

他果然又拿出叠银票，又是五万两。

萧少英接过来，连看都没有看一眼，随随便便地就塞进靴筒里。

郭玉娘忽然道：“你已有几天没洗脚？”

萧少英道：“三天。”

郭玉娘道：“你把银票塞在靴子里，也不怕臭？”

萧少英笑了笑道：“只要能兑现，无论多臭的银票，都一样有人抢着要。”

郭玉娘也不禁笑了。

她本已是个女人中的女人，笑起来更媚。

她笑的时候，能忍住不看她的男人，天下只怕也没有几个。

这次萧少英却居然没有看她。

葛停香脸上已露出满意之色，忽然问道：“你的礼什么时候送给我？”

萧少英道：“三天。”

葛停香道：“三天已够？”

萧少英道：“我也从不做没把握的事。”

葛停香微笑点头道：“好，我就等你三天。”

萧少英道：“三天后的子时，我一定将礼物送来。”

葛停香道：“准在子时？”

萧少英点点头，道：“只不过我也有个条件。”

葛停香道：“你说。”

萧少英道：“这三天中，我的行动一定要完全自由，你绝不能派人跟踪，否则……”

葛停香道：“否则怎么样？”

萧少英道：“否则那礼物若是忽然跑了，就不能怪我。”

葛停香沉吟着，终于点头，道：“我只希望你是个守信守时的人。”

萧少英冷冷道：“你若信不过我，现在杀了我还不迟。”

葛停香微笑道：“我为什么要用一个死人做我的分堂主？”

萧少英也笑了。

葛停香道：“你现在已不妨走，最好找个地方大睡一觉，养足了精神好办事。”

萧少英笑道：“身上带着十万两银子，若不花掉一点，我怎么睡得着？”

郭玉娘已替他拉开门，嫣然道：“你好生走，我叫葛新为你带路。”

萧少英道：“多谢。”

葛停香忽然冷笑道：“我给了你十万两，让你做分堂主，你连半个谢字都没有，她只不过替你拉开门，你就要谢她。”

萧少英道：“我只能谢她，不能谢你。”

葛停香道：“为什么？”

萧少英淡淡道：“因为我已把我的人都卖给了你，还谢你干什么？”

他大步走出去，走到葛新面前，拍了拍他的肩，笑道：“你现在已经可以拍我的马屁了。”

第五章　密　谋

01

黄昏后。

萧少英还没有睡，却已醉了。

这次看来是真的醉了。

留春院里，虽然有好几个红倌人都已被他包下，洗得干干净净的在等着他。

他自己却偷偷地溜了出来，摇摇晃晃地溜上了大街，东张张，西望望，花了五百两银子，买回只值五分银子的哈密瓜，却又随手抛进阴沟。

因为他又嗅到了酒香。

立刻又摇摇晃晃地冲上了酒楼。

现在虽然正是酒楼上生意最好的时候，还是有几张桌子空着。

他却偏偏不坐，偏偏冲进了一间用屏风隔着的雅座，今天是庞大爷请客，请的是牛总镖头，酒席就摆在雅座里。

伙计们以为他也是庞大爷请来的客人，也不敢拦着他。

庞大爷的客人，是谁也不敢得罪的。

牛总镖头已到了，还带来了几个外地来的镖头，每个人都找到了个姑娘陪着。

大家已喝得酒酣耳热，兴高采烈，萧少英忽然闯进去，拿起了桌上的大汤碗，伸着舌头，笑嘻嘻道：“这碗汤不好，我替你们换一碗。”

他居然将碗里的汤全都倒出来，解开裤子，就往碗里撒尿。

桌上的女客都叫了起来——其中当然也有的在偷偷地笑。

庞大爷脸色也发青，厉声道：“这小子是干什么的？”

谁也不知道这小子是干什么的。

萧少英却笑嘻嘻道：“我是干你娘的。”

这句话刚说完，已有七八个醋钵般大的拳头飞了过来，飞到他脸上。

他整个人都已喝得发软，招架了两下，就被打倒，躺在地上动都动不了。

外路来的镖头身上还带着家伙，已有人从靴里掏出把匕首。

“先废了他这张脸，再阉了他，看他下次还敢不敢到处撒尿。”

三分酒气，再加上七分火气，这些本就是终年在刀头舐血的朋友，还有什么事做不出的？

庞大爷一吩咐，这人就一刀子往萧少英的脸上扎了下去。

就在这时，屏风外忽然伸进一只手，拉住了这个人。

庞大爷怒道：“是什么人敢多管闲事？”

屏风外已有人伸进头来道：“是我。”

看见了这个人，庞大爷的火气立刻就消失了，居然赔起了笑脸。

“原来是葛二哥。”

葛二哥指了指躺在地上的萧少英道：“你知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庞大爷摇摇头。

葛二哥招招手，把他叫了过来，在他耳朵边悄悄说了两句话。

庞大爷的脸立刻就变了，勉强地笑道：“这位仁兄既然喜欢躺在这里，我们大家就换个地方喝酒去吧。”

他居然说走就走，而且把客人也全都拉走。

牛总镖头还不服气：“这小子究竟是谁？咱们凭什么要让他？”

庞大爷也在他耳边悄悄说了两句话，牛总镖头的脸色也变了，走得比庞大爷还快。

萧少英已像是个死人般躺在地上，别人要宰他也好，要走也好，他居然完全不知道。

葛二哥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替他拉好了屏风，也被庞大爷拉出去喝酒了。

萧少英忽然睁开了一只眼，从屏风下面看着他们的脚，才叹了口气，喃喃道：“看来天香堂的威风倒真不小。”

只听葛二哥还在外面吩咐：“好好照顾着屏风里的那位大爷，他若是醒了，无论要什么，都赶快给他，再派人到隔壁来通知我。”

他们终于走下了楼。

伙计们都在窃窃私议。

“这酒鬼究竟是干什么的？凭什么横行霸道？”

“据说他就是天香堂新来的分堂主。”

“这就难怪了。”发牢骚的伙计叹了口气，“做了天香堂的分堂主，别说要往碗里撒尿，就要往别人嘴里撒，别人也只有张开嘴接着。”

萧少英仿佛在冷笑，推开窗户，跃入了后面的窄巷。

若有人在他后面盯他梢的时候，他醉得总是很快的。

可是现在他却又清醒了，清醒得也很快。

02

静夜。

山冈上闪动着一点点碧绿的鬼火，虽然阴森诡异，却又有种神秘的美丽。

星光更美，夏日的秋风正吹过山冈。

只可惜王锐全都享受不到。

他躺在棺材里，啃着块石头般淡而无味的冷牛肉，不到必要时，他绝不出来。

他一向是个谨慎的人。

伤口已结了疤，力气也渐渐恢复，但复仇却还是完全没有希望。

天香堂的势力，想必已一天比一天庞大。

双环门本来就像是棵大树，天香门却只不过是长在树下的一棵幼苗，被大树夺去了所有的水分和阳光，所以总是显得营养不足，发育不良。

现在大树已倒下，世上已没有什么事能阻挡它的发育成长。

王锐轻轻叹息着，吞下最后一口冷牛肉，轻抚着怀里的铁环，环上的刻痕。

多情环。

它的名字虽然叫多情，其实却是无情的。

它还是那么冷，那么硬，人世间的兴衰，它既不怜悯，也没有感怀。

可是王锐轻抚着这双令他叱咤一时，又令他九死一生的铁环，眼泪却已不禁流下。

“砰，砰，砰。”

王锐握紧铁环：“什么人？”

“我是隔壁张小弟，来借小刀削竹子，削的竹子做蒸笼，做好蒸笼蒸馒头，送来给你当点心。”

萧少英！

一定是萧少英，一定又醉了。

王锐咬着牙，到了这种时候，这小子居然还有心情来开玩笑。

来的果然是萧少英。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薄绸衫，上面却又沾满了泥污酒迹，脸上还有条血迹刚干的刀口，脑袋上也被打肿了一块。

但他却还是一副嘻皮笑脸的样子，嘴里的酒气简直可以把人都熏死。

王锐皱着眉，每次他看见这小子，都忍不住要皱眉。

杨麟也已站起来，沉声道：“附近没有人？”

萧少英道：“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杨麟在棺材上坐下，他的伤虽然也已结疤收口，但一条腿站着，还是很不方便。

萧少英笑嘻嘻地看着他们：“看来你们的气色都不错，好像全都快转运了。”

杨麟沉着脸，道：“你已找到了王桐？”

萧少英道：“不是我找到了他，是他找到了我。”

杨麟目光闪动，道：“你已对付了他？”

萧少英道：“我本来已请他进了棺材，却又请他出来了。”

杨麟追问道：“为什么？”

萧少英道：“因为我要钓的是大鱼，他还不够大。”

杨麟冷笑，说道：“要钓大鱼的人，往往反而会被鱼吞下去。”

萧少英悠然道：“我不怕，我的血已全变了酒，鱼不喝酒的。”

他忽然又笑了笑：“可是葛停香却喝酒，而且酒量还很不错。”

王锐动容道：“你已见到了他？”

萧少英道：“不但见过，而且还跟他喝了几杯。”

杨麟也不禁动容，道：“他没有对付你？”

萧少英道：“我现在还活着。”

杨麟立刻追问：“他为什么没有对你下手？”

萧少英道：“因为他要钓的也是大鱼，我也不够大。”

王锐冷笑道：“我知道，我们两人一日不死，他就一日不能安枕。”

萧少英道：“所以他想用我来钓你们，我正好也想用你们去钓他，只不过到现在为止，还不知道是谁会上谁的钩而已。”

王锐道：“你已有了对付他的法子？”

萧少英道：“只有一个法子。”

王锐道：“什么法子？”

萧少英道：“还是那个老法子。”

王锐道：“哪个老法子？”

萧少英道：“荆轲用的老法子。”

王锐变色道：“你还是想来借我们的人头？”

萧少英道：“嗯。”

杨麟也已变色，冷冷道：“我们怎知你不是想用我们的人头去做进身阶，去投靠葛停香？”

萧少英道：“我看来像是个卖友求荣的人？”

杨麟道：“很像。”

他冷笑着，又道：“何况，你若没有跟葛停香串通，他怎么肯放你走。”

萧少英叹了口气，道：“这么样看来，你是不肯借的了？”

杨麟道：“我的人头只有一颗，我不想送给那卖友求荣的小人。”

萧少英苦笑道：“既然借不到，就只有偷，偷不着就只有抢了。”

杨麟厉声道：“你为什么还不过来抢？”

喝声中，他已先出手。

他虽然已只剩下一条腿，但这一扑之势，还是像豹子般剽悍凶猛。

他本来就是陇西最有名的独行盗，若不是心狠手辣，悍不畏死的人，又怎么能在黄土高原上横行十年。

只听“叮”的一声，王锐的铁环也已出手。

无论谁都只有一个脑袋，谁也不愿意糊里糊涂被人“借”走。

他们两个同时出手，左右夹击，一个剽悍狠辣，一个招沉力猛，能避开他们这一击的人，西北只怕已没有几个。

萧少英却避过了。

他似醉非醉，半醉半醒，明明已倒了下去，却偏偏又在两丈外好生生地站着。

他们同门虽然已有很多年，但彼此间谁也不知道对方武功的深浅。

尤其是王锐，他自负出身少林，名门正宗，除了大师兄盛重的天生神力外，他实在并没有将别的同门兄弟看在眼里。

直到今天，他才知道自己一直都将别人估计得太低了。

杨麟虽然已只剩下一条腿，还得用一只手扶着拐杖，可是每一招出手，都极扎实，极有效，交手对敌的经验，显然远在王锐之上。

萧少英身法的轻灵飘忽，变化奇诡，更是王锐想不到的。

眨眼间已交手十余招。

王锐咬了咬牙，忽然抛下铁环，以独臂施展出少林伏虎罗汉拳。

他从小入少林，在这趟拳法上，至少已有十五年寒暑不断的苦功夫，实在比他用多情环更趁手，此刻招式一发动，果然有降龙伏虎的威风。

杨麟也不甘示弱，以木杖作铁拐，夹杂着左手的大鹰爪功使出来。

双环门下，本就以他的武功所学最杂。

萧少英却连一招也没有还手，突然凌空翻身，退出三四丈，落在后面的土坡上，拍手笑道：“好！好功夫。”

杨麟冷笑，正想乘势追击。

王锐却挡住了他：“等一等。”

杨麟道：“还等什么？等他来拿我们的脑袋？”

王锐道：“他一直都在闪避，没有还击。”

杨麟冷笑道：“他能有还击之力？”

王锐道：“他也没有找天香堂的人来作帮手，所以……”

杨麟道：“所以你就想把脑袋借给他？”

王锐道：“看来他并不是真想来借我们脑袋的。”

萧少英微笑，道：“我本来就没有这意思。”

杨麟道：“你是什么意思？”

萧少英道：“我只不过想试试你们，是不是还能杀人。”

杨麟道：“现在你已试出来？”

萧少英点点头。

王锐道：“你是来找我们去杀人的？”

萧少英又点点头。

王锐道：“杀谁？”

萧少英道：“葛停香！”

王锐悚然动容，立刻追问：“我们能杀得了他？”

萧少英道：“至少有五成机会。”

王锐道：“只有五成？”

萧少英道：“现在我们若不出手，以后恐怕连一成机会都没有。”

王锐懂得他的意思。

天香堂的势力，既然一天比一天大，他们的机会当然就一天比一天少。

杨麟也忍不住问：“你已有动手的计划？”

萧少英神情已变得很严肃，道：“每天晚上，子时前后，他都会在他的密室中喝酒，陪着他的爱妾郭玉娘。”

杨麟道：“门外有多少人守卫？”

萧少英说道：“也只有一个。”

杨麟道：“是王桐？”

萧少英摇摇头，道：“是个叫葛新的家丁。”

杨麟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萧少英道：“是个奴才。”

王锐长长吐出口气，道：“看来这倒真是我们动手的好机会。”

萧少英道：“这也是唯一的机会。”

杨麟道：“你知道那密室的门户所在？”

萧少英道：“我不但知道，而且还能混进去。”

杨麟道：“你有把握？”

萧少英道：“有。”

杨麟道：“我们怎么进去？”

萧少英道：“后天晚上的子时之前，我先到那密室中去等着，看见窗子里的灯光一暗，你们立刻就冲进去动手。”

杨麟道：“我们怎么知道是哪扇窗户？”

萧少英道：“我可以把那里的地形门户都画出来给你们看。”

王锐道：“灯光一暗，我们就出手？”

萧少英道：“以我们三人之合击，也许还不止五成机会。”

王锐道：“可是灯光既然已暗了，我们怎能分辨谁是葛停香？”

萧少英道：“那天我可以穿一身白衣服去。”

王锐道：“屋子里还有个郭玉娘。”

萧少英道：“郭玉娘是个很香的女人，耳上还戴着珠环，就算瞎子也能分辨得出。”

王锐道：“除了你与郭玉娘之外，还有一个人，就是葛停香？”

萧少英道：“那密室中绝没有别人会进去。”

杨麟道：“王桐呢？”

萧少英道：“他就算在，到时我也有法子把他支开。”

杨麟道：“他们相信你？”

萧少英淡淡道：“我岂非本来就像是个卖友求荣的人？”

杨麟盯着他，道：“你不是？”

萧少英道：“你看呢？”

杨麟忽然改变话题：“没有人知道你到这里来找我们？”

萧少英道：“绝没有。”

杨麟道：“你从天香堂出来的时候，后面有没有人跟踪？”

萧少英道：“本来是有的，却已被我甩脱了。”

他抚摸着脸上的刀疤，又道：“我虽然因此挨了一刀，那位葛二哥回去后，只怕也不会再有好日子过。”

杨麟道：“葛二哥？”

萧少英道：“天香堂用的家丁都姓葛。”

杨麟道：“天香堂的秘密，你已知道多少？”

萧少英道：“知道的已够多。”

他画出来的地图，果然很详细：“这个角门，就是你们唯一的入路。”

“你们绝不能越墙而入，一定要想法子撬开这扇窗门。”

杨麟道：“为什么？”

萧少英道：“因为上面很可能有人守望，撬门进去，别人反而想不到。”

杨麟道：“然后呢？”

萧少英道：“然后你们就沿着这条碎石路，走到这里，在这棵树上等着。”

碎石路和那棵大树都已标明：“在这棵树上，就可以看到那扇窗户。”

杨麟道：“窗里的灯一灭，我们就动手？”

萧少英点点头，道：“那屋子里只有两盏灯，我可以同时打灭。”

杨麟道：“为什么一定要把灯打灭？”

萧少英道：“葛停香已是个老人，老人的眼力总难免会差些，在黑暗中，他的武功一定就难免要打个很大的折扣。”

他慢慢地接着道：“可是你们这些日子来，一直都是昼伏夜出的，对黑暗想必已比别人习惯，而且你们本来就一直躲在外面的黑暗里，所以灯光虽然灭了，你们还是可以分辨出屋里的人影，屋里的人一直在灯光下，灯光骤然熄灭，就未必能看得见你们。”

杨麟盯着他，道：“你考虑得倒很周到。”

萧少英笑了笑，道：“我不能不考虑得周到些，我也只有一个脑袋。”

杨麟忽然长长叹息，道：“我们好像一直都看错了你。”

萧少英微笑道：“葛停香好像也看错了我。”

杨麟道：“我只希望你没有看错他，也没有看错郭玉娘和葛新。”

03

葛新垂着手，低着头，动也不动地站在门外，看来比前两天疲倦。

门是关着的，长廊里同样阴暗。

现在还未到子时，萧少英却已来了，他一路走进来，既没有人阻拦，也没有听见人声。

这天香堂简直就像是个空房子。

他又微笑着拍了拍葛新的肩，道：“我又来了。”

葛新道：“是。”

萧少英道：“你知道我会来？”

葛新道：“是。”

萧少英道：“你好像很少睡觉。”

葛新道：“是。”

萧少英道：“除了‘是’字外，你已不会说别的？”

葛新道：“是。”

萧少英道：“前两天我来的时候，你说的话好像还多些。”

葛新道：“是。”

萧少英道：“这次你为什么变了？”

“因为你也变了。”门忽然开了一线，里面传出了郭玉娘的声音。

“上次来的时候，你只不过是个穷光蛋，现在你却已是个天香堂的分堂主。”

“做了天香堂的分堂主，别人就连话都不跟我多说？”

“别人多少总要小心些。”

萧少英叹了口气，喃喃道：“看来做这分堂主，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好处。”

“至少有一样好处。”郭玉娘拉开门，微笑说，“至少你可以随便在别人汤碗里撒尿。”

葛停香果然已开始在喝酒。

他喝得很慢，很少，手里却好像总是有酒杯。

王桐不在屋子里，也没有别的人，每天晚上，都是完全属于他自己的时候。

萧少英已站在他面前，一身白衣如雪。

葛停香看着他，目中带着笑意：“这身衣裳你是第一天穿？”

萧少英点点头，道：“这套衣服我只准备穿一天。”

葛停香道：“为什么？”

萧少英道：“不为什么。”

葛停香道：“今天你还没有醉？”

萧少英道：“没有。”

葛停香道：“你有没有真的醉过？”

萧少英道：“很少。”

他笑了笑，又道：“至少在有人跟我梢的时候，我绝不会真醉。”

葛停香叹了一口气，才说道：“葛二虎本来也是个很能干的人，可是要跟你一比，他简直就像是个猪。”

他拿起酒杯，没有喝，又放下。

萧少英忽然道：“你手里好像总是有杯酒？”

葛停香道：“这并不算奇怪。”

萧少英微笑道：“有时酒杯的确也是种很好的武器。”

葛停香道：“武器？什么武器？”

萧少英道：“令人疏忽的武器。”

葛停香道：“哦！”

萧少英道：“大多数人看到别人手里拿着杯酒时，都会变得比较疏忽。”

葛停香道：“哦！”

萧少英道：“因为大家都认为，手里总是拿着杯酒的人，一定比较容易对付。”

葛停香大笑：“你的确是个聪明人。”

萧少英道：“我的确不笨。”

葛停香的笑声忽又停顿，冷冷道：“只可惜你的记性并不好。”

萧少英道：“哦？”

葛停香道：“你好像忘了一件事。”

萧少英道：“我没有忘。”

葛停香道：“但你却是空着手来的。”

萧少英道：“我答应你的是什么时候？”

葛停香道：“今夜子时。”

萧少英道：“现在到了子时没有？”

葛停香道：“还没有。”

萧少英笑道：“所以我们现在还可以喝两杯。”

葛停香居然不再追问，淡淡道：“聪明人反而时常会做糊涂事，我只希望你是例外。”

萧少英道：“我还没有喝醉。”

葛停香道：“什么时候你才会醉？”

萧少英道：“想醉的时候。”

葛停香道：“什么时候你才想醉？”

萧少英道：“快了。”

葛停香凝视着他，忽然又大笑，道：“好，拿大杯来，看他到底能喝多少杯？”

只喝了三杯。

萧少英当然还没有醉，时候却已快到了。

外面有更鼓声传来，正是子时。

葛停香眼睛里闪着光：“现在是不是已快了？”

萧少英道：“快了。”

他突然翻身，出手。

屋子里两盏灯立刻同时熄灭，屋子里立刻变得一片黑暗。

就在这时，窗外“砰”的一响，仿佛有两条人影穿窗而入，但却没有人能看得清。

窗外虽然有星光，但灯光骤然熄灭时，绝对没有人能立刻适应。

黑暗中，只听一声惊呼，一声怒吼，有人倒下，撞翻了桌椅。

接着，火石一响，火星闪动。

灯又亮起。

郭玉娘还是文文静静地站在那里，脸上还是带着甜甜的微笑。

葛停香也还是端坐未动，手里还是拿着杯酒。

萧少英看来也仿佛没有动过，但雪白的衣服上，却已染上了一点点鲜血，就像是散落在白雪上的一瓣瓣梅花。

屋子里已有两人倒下，却不是葛停香。

倒下去的是杨麟和王锐。

04

没有风，没有声音。

子时已过，夜更深了，屋子里静得就像是坟墓。

忽然间，“叮”的一声响，葛停香手里的酒杯一片片落在桌上。

酒杯早已碎了，碎成了十七八片。

王锐伏在地上，发出了轻微的呻吟，杨麟却似连呼吸都已停止。

萧少英低着头，看着衣服上的血迹，忽然笑了笑，道：“你现在是不是已明白？这身衣服我为什么只准备穿一天。”

葛停香点点头，目中带着笑意：“从今以后，无论多贵的衣服，你都可以只穿一天。”

萧少英道：“这句话我一定会记得。”

葛停香道：“我知道你的记性很好。”

萧少英道：“我也没有做糊涂事。”

葛停香微笑道：“你的确没有醉。”

萧少英忽然叹了口气，道：“但现在我却已准备醉了。”

葛停香道：“只要你想醉，你随时都可以醉。”

萧少英道：“我……”

他刚说出一个字，死人般躺在地上的杨麟，突然跃起，扑了过去。

这一扑之势，还是像豹子般剽悍凶猛。

他自己也知道，这已是他最后一击。

而最后一击通常也是最可怕的。

可是萧少英反手一切，就切在他的左颈上，他的人立刻又倒下。

他的人倒下后，才嘶声怒吼。

“你果然是个卖友求荣的小人，我果然没有看错。”

“你看错了。”萧少英淡淡道，“我从来也没有出卖过朋友。”

杨麟更愤怒道：“你还敢狡辩？”

萧少英道：“我为什么要狡辩？”

杨麟道：“你……你难道没有出卖我？”

萧少英笑了笑，道：“我当然出卖了你，只因为你从来也不是我的朋友。”

他沉下了脸，冷冷道：“双环门里，没有一个人是我的朋友。”

他被逐出双环门，的确没有一个人为他说过一句话。

王锐伏在地上，将自己的脸，用力在冰冷坚硬的石头上摩擦，忽然道：“这不能怪他。”

杨麟嘶声道：“不能怪他？”

王锐道：“这只能怪我们自己，我们本不该信任他的，他本来就是个卑鄙无耻的畜生。”

他抬起脸，脸上已血肉模糊：“我们相信他，岂非也变成了畜生？”

杨麟突然大笑，疯狂般大笑：“不错，我是个畜生，该死的畜生。”

他也开始用头去撞石板，在石板上摩擦，他的脸也已变得血肉模糊。

萧少英看着他们，脸上居然毫无表情，忽然转向葛停香：“我已将他们送给了你。”

“不错！”

“他们现在已是你的人。”

“不错。”

萧少英淡淡道：“但他们现在却辱骂你的分堂主，你难道就这样听着？难道还觉得很好听？”

葛停香道：“不好听。”

他忽然高声呼唤：“葛新！”

“在。”

“带这两人下去，想法子把他们养得肥肥的，愈肥愈好。”

萧少英刚才进来的时候，连半条人影都没有看见，可是这句话刚说完，门外已出现四个人。

等他们将人抬出去，葛停香才笑了笑，道：“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把他们养肥？”

萧少英也在微笑。

葛停香道：“你懂？你说吧。”

萧少英道：“只有日子过得很舒服的人，才会长肥。”

葛停香道：“不错。”

萧少英道：“一个人日子若是过得很舒服，就不想死了。”

葛停香道：“不错！”

萧少英道：“不想死的人，就会说实话。”

他微笑着又道：“你只有等到他们肯说实话的时候，才能查出来，双环门是不是已被完全消灭。”

葛停香又大笑：“好，说得好，再拿大杯来，今夜我也陪他醉一醉。”

郭玉娘嫣然道：“现在你们的确都可以醉一醉了。”

第六章　密室密谈

01

灯光在摇曳，是不是有了风？

风是从哪里来的？

郭玉娘的腰肢为什么在扭动？

——屋子为什么也在动？

“你醉了。”

萧少英想摇头，可是又生怕一摇头，头就会掉下来。

“这次你只怕是真的醉了？”

是不是真的？

是真醉也好，假醉也好，反正都是醉。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人生本就是一出戏，又何必太认真？

“你应该去睡一睡。”

好，睡就睡吧。

睡睡醒醒，又有什么分别，人生岂非也是一场梦？

“后面有客房，你不如就睡在这里。”说话的声音很甜，是郭玉娘。

“你带我去？”

“好，我带你去。”

郭玉娘在开门，葛停香为什么没有阻拦？

他是不是也醉了？

葛新站在门外，动也不动地站着。

萧少英忽然走过去，捏了捏他的脸：“这个人是不是个木头人？”

当然不是的。

萧少英吃吃地笑，不停地笑。

他本来就喜欢笑，现在好像也已到了可以尽情笑一笑的时候。

风吹过长廊。

原来风是从花丛里来的，是从树影间来的，是从那一点点星光中来的。

人呢？

人是从哪里来的？又要往哪里去？

客屋是新盖的，新粉刷好的墙壁，新糊上的窗纸，新的檀木桌子，新的大理石桌面上，摆着新的铜灯台，新的绣花被铺在新床上。

一切都是新的。

萧少英是不是已将开始过一种和以前完全不同的新生活？

他倒了下去，倒在那张宽大而柔软的新床上：“这是张好床。”

“这张床还没有别人睡过。”郭玉娘的声音也是柔软的，比床上的绣花被还柔软。

“可是一个人睡在这么好的床上，简直比一个人喝酒还没意思。”

“我可以找个人来陪你。”她知道他的眼睛一直盯在她的腰上，但却并没有生气。

她还在笑：“无论你喜欢什么样的女人，我都可以替你去找。”

“我喜欢的就是你。”

萧少英忽然跳起来，搂住了她的腰，然后两个人就一起滚倒在床上。

郭玉娘轻呼着，挣扎着。

可惜她的手也是软的，连一点力气都没有。

她整个人都是软的，又香又甜又软，就像是一堆棉花糖。

她的胸膛却比棉花还白，白得发光。

萧少英压在她身上，她动都动不了，只有不停地呻吟喘息。

她可以感觉到她的腿已被分开。

“求求你，不要这样子，这样子不行……”

她既不能抵抗，也无法挣扎，只有哀求，却不知哀求反而更容易令男人变得疯狂。

萧少英已经在撕她的衣服，她咬着嘴唇，突然大叫。

就在这时，一只手伸过来，一把揪住了萧少英的衣领，将他整个人都拎了起来。

另一只手已掴在他脸上，掴得并不重，只不过是要他清醒。

萧少英果然清醒了些，已能看见葛停香铁青的脸。

葛停香居然还没有醉，正在狠狠地瞪着他，厉声地道：“你好大的胆子！”

萧少英居然还在笑：“我的胆子本来就不小。”

葛停香道：“连我说的话你都敢忘记？”

萧少英道：“我没有忘。”

葛停香怒道：“你没有？”

萧少英道：“你说过，不准我多看她，也不准我胡思乱想，我都记得。”

葛停香更愤怒，道：“既然记得，为什么还敢做这种事？”

萧少英笑嘻嘻地道：“因为你并没有不准我动她，你从来也没有说过。”

葛停香看着他，目中居然又露出笑意，忽然放开手，板着脸道：“你最好老老实实地睡一觉，等你酒醒了，再来见我。”

萧少英又倒下去，用被蒙住了头，嘴里却还在咕哝：“这么大的床，叫我一个人怎么睡得着。”

他毕竟还是睡着了，而且很快就睡着。

等他醒来时，才发现自己并不是一个人睡在床上，旁边居然还睡着个女人。

就像是朵鲜花般的女人，雪白的皮肤，甜蜜的嘴唇，眼睛更媚得令人着迷。

郭玉娘？

萧少英几乎忍不住要跳了起来，揉了揉眼睛，再睁开，才发现这女人并不是郭玉娘，只不过长得跟郭玉娘有六七分相似。

“你是谁？”

“我叫小霞。”这女孩也睁大了眼睛，在看着他，“郭小霞。”

萧少英笑了：“难道这地方的女人也全都姓郭？”

“只有两个人姓郭。”

“哪两个人？”

“我跟我姐姐。”

萧少英终于明白：“郭玉娘是你姐姐？”

小霞眨着眼，道：“你是不是也认为我跟她长得很像？”

萧少英道：“像极了。”

小霞撇了撇嘴，道：“其实我跟她完全是两个人。”

萧少英道：“哦。”

小霞道：“我姐姐是个害人精。”

萧少英又笑了。

小霞道：“也许她并不是真的想勾引别人，可是她天生就是个害人精，只要一看见男人，就会变得那样子，让别人以为她对人家有意思。”

萧少英道：“然后呢？”

小霞冷笑一声，道：“男人本来就是喜欢自作多情的，看见她这个样子，当然就忍不住想去勾搭勾搭她。”

萧少英道：“以前也有人试过？”

小霞道：“非但有，而且还不止一个。”

萧少英道：“现在……”

小霞冷笑道：“现在那些人已全都进了棺材。”

萧少英叹了口气，苦笑道：“原来老爷子的醋劲还不小。”

小霞道：“所以我才奇怪。”

萧少英道：“奇怪什么？”

小霞盯着他，道：“你昨天晚上不是也试过？”

萧少英道：“我也是个男人。”

小霞道：“但你现在居然还活着。”

她冷冷地接着道：“只要敢打她主意的男人，老爷子从来也没有放过一个，我实在想不通他这次怎么会放过了你？”

萧少英笑道：“所以你就想来研究研究我，究竟有什么跟别人不同的地方。”

小霞又撇了撇嘴，冷笑道：“你以为是我自己要来的？”

萧少英道：“你不是？”

小霞道：“当然不是。”

萧少英道：“难道是老爷子叫你来的？”

小霞也叹了口气，道：“所以我更想不通，老爷子本来一向对我很好，从来也不许别的男人碰我，这次为什么偏偏一定要我来陪你？”

萧少英眼珠子转了转，正色道：“这当然有原因。”

小霞忍不住问：“什么原因？”

萧少英翻了个身，一只手搂住了她的腰肢，对着她的耳朵，轻轻道：“因为他知道你一定会喜欢我的。”

02

花圃里盛开着凤仙、月季和牡丹，墙下的石榴花也开了。

长廊下有八个人垂手肃立，每个人看来都比葛新精壮剽悍。

这地方白天的防卫，为什么比晚上严密？

葛新想必已去睡了，无论谁总要有睡觉的时候。

萧少英大步走过长廊，葛停香正在密室中等着见他。

葛老爷子一向很少在密室中接见他的属下，他将萧少英找来，莫非又有什么机密的事？

“萧堂主驾到。”

萧少英刚走到门口，已有人在大声叱喝，天香堂属下分堂主的威风果然不小。

门立刻开了。

开门的竟是葛停香自己，郭玉娘并不在屋里。

萧少英松了口气，他实在也有点不好意思再见郭玉娘。

葛停香背负着双手，神情看来很悠闲，窗户是开着的，一阵阵花香被风吹进来，太阳正照在屋角。

“今天的天气真不错。”葛停香嘴角带着微笑，悠然道，“你的脸色看来却不太好。”

萧少英苦笑道：“我的头还在痛，昨天晚上，我好像真有点醉了。”

葛停香道：“连小霞进去的时候你都不知道？”

萧少英苦笑着摇头。

葛停香道：“难道你竟虚度了春宵？”

萧少英苦笑着点头。

葛停香道：“所以你今天早上一定要想法子补偿补偿。”

萧少英道：“所以我的脸色看来才会不太好。”

葛停香大笑，仿佛已完全忘记了昨夜的事。

他拍着萧少英的肩笑道：“所以你从今以后最好还是老实些，那丫头好像很不容易对付。”

萧少英道：“她的话也很多。”

葛停香道：“她说了些什么？”

萧少英道：“她在奇怪，你为什么会放过我？”

葛停香道：“你也在奇怪？”

萧少英苦笑道：“昨天晚上的事，我并没有完全忘记。”

葛停香道：“那件事你虽然做错了，但有时一个人做错事反而有好处。”

萧少英不懂：“做错事也有好处？”

葛停香道：“一个人若有很深的心机，很大的阴谋，就绝不会做错事。”

萧少英好像还不懂：“可是我……”

葛停香道：“你若是来伺机复仇的，昨天晚上就不会喝得大醉，更不会做出那种事来。”

萧少英终于懂了：“所以我虽然做错了事，反而因此证明了我并没有阴谋。”

葛停香微笑道：“所以今天我才会找你来。”

萧少英忍不住问道：“来干什么？”

葛停香忽然转过身，闩起了门，关上了窗户，回过头时，神情已变得很严肃：“我本来就一直想找个像你这样的帮手。”

萧少英道：“现在你还需要帮手？”

葛停香道：“因为我还有对头。”

萧少英道：“双环门已垮了，西北一带，还有谁敢跟你作对？”

葛停香道：“只有一个。”

萧少英道：“是个什么人？”

葛停香道：“不是一个人，是一条龙。”

萧少英轻轻吐出口气：“一条青龙？”

葛停香点点头。

萧少英悚然动容：“青龙会？”

葛停香叹了口气，道：“除了青龙会外，还有谁敢跟我们作对？”

萧少英闭上了嘴，青龙会是个多么可怕的组织，他当然也听说过的。

葛停香道：“据说青龙会属下的秘密分舵，已多达三百六十五处，几乎已遍布天下。”

萧少英道：“陇西一带也有他们的分舵？”

葛停香道：“几年前就已有了，只可惜这地方一直是双环门的天下，所以他们的势力一直没有法子扩展。”

萧少英道：“现在双环门虽然垮了，天香堂却已代之而起。”

葛停香道：“所以他们还是没有机会！”

萧少英道：“他们若是还有点自知之明，就应该从此退出陇西。”

葛停香冷笑道：“只可惜他们连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

萧少英也在冷笑，道：“难道他们还敢在这里跟天香堂一争短长？”

葛停香道：“他们甚至想要我也归附他们，将天香堂也划作他们的分舵。”

萧少英冷笑道：“这简直是在做梦！”

葛停香道：“只可惜这并不是梦。”

他神情更严肃：“他们已给了我最后的警告，要我在九月初九之前，给他们答复。”

萧少英道：“你若不肯呢？”

葛停香道：“我若不肯，我就活不过九月初九的晚上。”

萧少英道：“这是他们说的话？”

葛停香道：“不错。”

萧少英道：“这简直是在放屁。”

葛停香道：“只可惜这也不是放屁。”

青龙会说出来的话，一向是只要能说得出，就能做得到的。

萧少英道：“你已见过他们的人？”

葛停香摇摇头：“我只接到过他们三封信。”

萧少英道：“连送信的人你都没有见到？”

葛停香道：“没有。”

萧少英道：“信上具名的是谁？”

葛停香道：“九月初九。”

萧少英道：“这是什么意思？”

葛停香道：“一年有三百六十五天，他们的分舵正好有三百六十五处，所以他们一向都是用日子来做分舵的代号。”

萧少英道：“九月初九就是他们陇西分舵的代号？”

葛停香道：“想必是的。”

萧少英道：“这分舵的舵主是谁？”

葛停香道：“没有人知道。”

萧少英道：“也没有人知道这分舵在哪里？”

葛停香道：“没有。”

他叹了口气，道：“这也正是他们最可怕的地方，他们若敢光明正大地来跟我斗一斗，我并不怕，但这又使我不得不提防着他们的暗箭。”

他紧握着双拳，显得很愤怒、很激动，似已忘了他对付双环门时，用的也并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手段。

萧少英居然也立刻表示同意：“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这句话我一直都认为说得很不错。”

葛停香道：“还有句话，你最好也记住。”

萧少英道：“哪句话？”

葛停香道：“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他冷笑着，又道：“他们既然已准备在九月初九那天对付我，我就得在九月初九之前，先去对付他们。”

萧少英道：“所以你一定还要先把他们的分舵找出来。”

葛停香点点头，道：“这也正是我准备让你去做的事。”

说到这里，他才总算说到了正题：“这件事当然很不容易办，我想来想去，也许只有你才能做得到。”

萧少英沉思着，并没有问他：“为什么？”

葛停香却已在解释：“因为你虽然已是这里的分堂主，外面却没有人知道，你虽然是个绝顶聪明的人，却很会装傻。”

萧少英忽然问道：“你说你接到过他们三封信？”

葛停香点点头，道：“信上说的话，我已全告诉了你。”

萧少英道：“我还是想看看。”

葛停香道：“为什么？”

萧少英道：“因为这三封信，就是我们唯一的线索。”

葛停香叹道：“只可惜我已看了几十遍，却是一点线索也没有看出来。”

03

同样的信笺，同样的笔迹。

信笺用的是最普通的一种，字写得很工整，但却很拙劣。

信上说的话，也正是葛停香全都已告诉他的。

葛停香直等萧少英在窗下反反复复看了很多遍，才问道：“你看出了什么？”

萧少英沉吟着，道：“这三封信全都是一个人写的。”

这一点无论谁都可以看得出，看出了也没有用。

葛停香道：“你能看得出这是谁写的？”

萧少英摇摇头，道：“但我却看出了另外两件事。”

葛停香立刻问：“哪两件？”

萧少英道：“第一，这三封信并不是在同一个地方写的。”

葛停香道：“哦。”

萧少英道：“因为这三封信的信笺笔迹虽相同，用的笔墨却不一样。”

葛停香道：“这一点也算是条线索？”

萧少英道：“非但是条线索，而且很重要。”

葛停香道：“我倒看不出有什么重要。”

萧少英道：“这三封信是不是很机密？”

葛停香点点头。

萧少英道：“你若要写这么样三封信给你的对头，你会在什么地方写？”

葛停香道：“就在这里。”

萧少英道：“因为这里不但是你的密室，也是你的书房。”

葛停香道：“不错。”

萧少英道：“青龙会的分舵主写这三封信给你，是不是也应该在他的书房中写？”

葛停香道：“不错。”

萧少英道：“一个人的书房里，会不会有两种品质相差极大的笔墨？”

葛停香道：“不会。”

萧少英道：“可是他写这三封信用的笔墨，品质相差却极大。”

葛停香道：“哦。”

萧少英道：“他写第一封信用的，是极上品的宋墨和狼毫笔，写第三封信用的，却是那种最多只值两文钱的秃笔和墨盒。”

葛停香沉吟着，道：“由此可见，这三封信绝不是在他书房里写的。”

萧少英道：“这么机密重要的信，他为什么不在自己的书房密室中写？”

葛停香道：“你说是为了什么？”

萧少英道：“也许这只有一种理由。”

葛停香道：“哪一种？”

萧少英道：“他根本没有书房。”

葛停香道：“以青龙会的声势，他们的分舵里，怎么会没有书房？”

萧少英道：“这也只有一种解释。”

葛停香道：“哪一种？”

萧少英道：“他们在这里根本没有分舵。”

葛停香怔住。

萧少英道：“他们就算在这里有分舵，也绝不是一个固定的地方，而是流动的，这分舵里的人，随时都在改变他们的聚会之处，也随时都在改变他们藏身之处。”

葛停香的眼睛里发出了亮光，说道：“因为这里一直是双环门的天下，他们根本没法子在这里生根。”

萧少英点点头，道：“这也正是他们最可怕的地方。”

葛停香道：“哦？”

萧少英道：“就因为他们的人随时都在流动，所以无论何处，都很可能有他们的人隐藏。”

葛停香动容道：“连天香堂里也有可能？”

萧少英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却改变话题，道：“我还看出了另外一件事。”

葛停香道：“你说。”

萧少英道：“这三封信的字迹虽然工整，字却写得很坏，而且每个字都微微向左倾斜，显然是一个惯用右手写字的人，改用左手写出来的。”

葛停香道：“这一点又证明了什么？”

萧少英道：“惯用右手的人，改用左手书写，通常也只有一种目的。”

葛停香道：“哪一种？”

萧少英道：“他不愿自己的笔迹，被别人辨认出来。”

葛停香动容道：“难道这个人的笔迹，我本该认得出的？”

萧少英沉默。

沉默也有很多种，他这种沉默的意思，显然是承认。

葛停香道：“难道他这个人也是我认得的，难道他就躲在天香堂里？”

萧少英依然沉默。

这些话他已不必回答，葛停香自己心里想必也已明白。

窗外还是阳光灿烂，他铁青的脸上却已布满了阴霾，慢慢地坐下来，凝视着桌上的笔砚，忽然道：“我用的也是狼毫和宋墨。”

萧少英点点头。

他显然早已看出来。

葛停香道：“第一封信，我是在上个月中旬收到的。”

萧少英道：“哦。”

葛停香道：“那时大局未定，这地方还很乱，我也不像现在一样，并不时常在书房里。”

萧少英道：“那时外面是不是也有人守卫？”

葛停香道：“有。”

萧少英道：“既然有人守卫，能进来的人还是不会太多。”

葛停香道：“不多。”

他的脸色更阴沉，突然冷笑，道：“多不多都一样，只要有一个人能进来已足够。”

萧少英道：“第三封信你是在哪天收到的？”

葛停香道：“前两天。”

萧少英道：“那时这地方已安定下来，他也不敢再冒险在这里写信了。”

葛停香道：“嗯。”

萧少英道：“那种两文钱一副的笔墨，不但到处都有，而且用时也很方便。”

葛停香道：“所以他随时随地都有机会写那封信。”

萧少英笑了笑，道：“就算蹲在茅坑里，都一样可以写，而且写完了随手就可以把笔墨抛入茅坑里去。”

葛停香握紧了双拳，道：“所以，这三封信都是忽然出现了，我却始终查不出送信的人是怎么混进来的！”

萧少英目光闪动，道：“我昨天晚上进来时，也很方便。”

葛停香冷冷道：“那只因为进来的人是你。”

萧少英道：“若是别人呢？”

葛停香答道：“你进来的那条路上，一共安置有十一道暗卡，绝没有任何人能够无声息地通过，除非……”

萧少英道：“除非他也跟我一样，是你的属下亲信。”

葛停香冷笑。

萧少英道：“据我所知，能接近你的人并不多。”

葛停香道：“不多。”

萧少英道：“因为你的属下的四位分堂主，如今已死了三个。”

葛停香的脸色又变了。

他已听出了萧少英说的这句话里，必定还含有深意，他正在等着萧少英说下去。

谁知萧少英忽然又改变话题，道：“这地方晚上的守卫，是不是比白天疏忽？”

葛停香道：“你为何会这么样想？”

萧少英道：“因为现在外面有八个人守卫，晚上却只有葛新一个。”

葛停香淡淡道：“那只因为一个人有时远比八十个人还有用。”

萧少英道：“葛新是个很有用的人？”

葛停香道：“你看不出？”

萧少英苦笑，道：“我实在看不出。”

“若连你都看不出，就表示他这个人以后更可以重用。”

萧少英道：“看来他非但深藏不露，而且一定很少做错事。”

葛停香道：“他的确从来也没有做错过一件事……”

他的声音突然停顿，脸色也变了。

——一个人若是有很深的心机，很大的阴谋，就绝不会做错事的。

这是他自己刚说过的话，他当然不会忘记。

萧少英正微笑着，看着他，悠然道：“他跟着你想必已有多年，若是真的连一件事都未做错过，那的确很不容易。”

葛停香沉着脸，缓缓道：“三年，他跟我也只不过才三年。”

萧少英道：“三年虽不算长，却也不能算短了。”

葛停香道：“他本来的名字叫章新。”

萧少英道：“这名字我从来未听说过。”

葛停香道：“我也没有。”

两个人互相凝视，沉默了很久，葛停香忽然道：“他住的地方也在后院。”

萧少英道：“哦。”

葛停香道：“就在你昨夜住的那间屋子后面，门口种着棵白杨树。”

萧少英道：“哦。”

葛停香道：“从今天起，你不妨也在这里住下来，我可以叫小霞陪着你。”

萧少英道：“可是……”

葛停香不让他说下去，又道：“可是我也知道你受不惯拘束，所以你白天还是可以自由出入，只不过每天晚上一定要回来。”

萧少英道：“为什么？”

葛停香道：“因为我说的。”

他沉着脸，又道：“我要你替我在这里留意着，只要一发现可疑的人，就立刻带来见我。”

萧少英道：“你说的话就是命令，可是我说出的话……”

葛停香道：“从今天起，你说的话也是命令，若有人敢抗命，先打断他的腿。”

萧少英道：“我可以全权做主？”

葛停香道：“你直接受命于我，除此之外，别的事你都可以全权做主。”

萧少英道：“别的人也得听我的？”

葛停香道：“不错。”

萧少英道：“连王桐也不例外？”

葛停香一字字道：“无论谁都不例外。”

萧少英笑了笑，道：“其实我并没有怀疑王桐，他跟王锐虽然是亲兄弟，可是他们兄弟间并没有秘密。”

葛停香脸上全无表情，王桐、王锐的关系，他显然早已知道。

萧少英道：“我怀疑的是另外一件事。”

葛停香道：“什么事？”

萧少英道：“那天你们夜袭双环庄，去的一共有十三个人。”

葛停香道：“不错。”

萧少英道：“除了你和王桐外，四位分堂主也全都去了。”

葛停香道：“不错。”

萧少英道：“还有七个人是谁？”

葛停香道：“是我从外地请来的高手。”

萧少英道：“花钱请来的吗？”

葛停香道：“不错。”

萧少英道：“现在他们的人呢？”

葛停香道：“我找他们来，只不过是为了对付双环门的。”

萧少英道：“现在双环门既然已被消灭，他们也就全都走了。”

葛停香道：“每个人都带着五万两银子走了。”

萧少英微笑道：“五万两银子的确已不少，只不过也不太多。”

葛停香道：“还不太多？”

萧少英道：“你能出得起五万两，青龙会说不定可以出十万两。”

葛停香动容道：“你怀疑他们也是青龙会的人？”

萧少英道：“我只不过觉得很奇怪，那一战之中，为什么他们全都没有伤损，死的为什么全都是你的属下亲信？”

葛停香又握紧双拳，那一战的情况确实很混乱，除了专心对付盛天霸外，他确实没有注意别的事。

天香堂的那四位分堂主，究竟是死在谁手下的？

——是双环门的子弟？还是他自己请来的那些帮手？

葛停香也不能确定。

萧少英淡淡道：“我只不过觉得，你既然能收买他们，青龙会也同样能收买他们。”

他慢慢地接着道：“那一战之后，双环门虽然垮了，天香堂的元气也已大伤，真正得利的，也许就是青龙会。”

葛停香忽然冷笑，道：“我以前既然可以找到他们，现在还是一样可以找得到。”

萧少英道：“找到他们又如何？他们难道还会承认自己是青龙会的人？”

葛停香道：“无论他们是不是都一样！”

萧少英道：“怎么会一样？”

葛停香冷冷道：“到了这种时候，我已不怕杀错人。”

——宁可杀错一千个人，也不能放走一个。

这本就是江湖枭雄们做事的原则。

萧少英道：“你准备叫谁去找？王桐？”

葛停香正在考虑。

萧少英道：“以王桐一个人之力，能对付他们七个？”

葛停香没有回答这句话，也不必回答，他忽然高声呼唤：“葛成。”

门外立刻有人应声：“在！”

葛停香已发出简短的命令：“叫王桐来，快！”

萧少英没有再问，也不必再问。

他知道葛停香叫王桐来只有一个目的。

杀人！

他也很了解王桐杀人的手段，从葛停香发出命令的一刻开始，那七个帮凶已等于是七个死人！

第七章　暗　杀

01

天香堂是个很大的庄院，一重重的院落也不知有多少重。

葛新住的地方是第六重院子，窄门前果然种着棵白杨树。

门是开着的，里面寂无人声，葛新仿佛已睡得很沉，他看来的确总是很疲倦。

萧少英背负着双手，慢慢地走出这重院子，一个人恭恭敬敬地跟在他身后。

“你就叫葛成？”

“是。”

“你跟葛新认得已多久？”

“快三年了。”

“你们就住在一个院子里？”

“是。”

“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好像是个怪人，平常很少跟我们说话。”

“也不跟你们喝酒？”

“他不喝酒，吃喝嫖赌这些事，他从来连沾都不沾。”

葛成不但有问必答，而且态度很恭谨，答得很详细。

因为这是老爷子的命令。

——带着萧堂主到处去看看，从今天起，你就是萧堂主的长随跟班。

萧少英对这个人觉得很满意，他喜欢听话的人。

“你喝不喝酒？”

“我别的嗜好都没有，就只喜欢喝点酒。”葛成嗫嚅着，终于还是说了实话。

萧少英更满意——酒鬼岂非总是喜欢酒鬼的？

第七重院落里繁花如锦，屋檐下的鸟笼里，一对绿鹦鹉正在“吱吱喳喳”地叫。

“谁住在这院子里？”

“是郭姑娘姐妹，还有六个小丫头。”

“老爷子常到这里来？”

“老爷子并不常来，郭姑娘却常到老爷子那里去。”

萧少英笑了，又问：“郭姑娘已来了多久？”

“好像还不到两年。”

“她妹妹呢？”

“郭姑娘来了七八个月后，才把二姑娘接来的。”

“二姑娘是不是也常到老爷子屋里去？”

葛成立刻摇了摇头，道：“二姑娘是个规矩人，平常总是足不出户，从来也没有人看见她走出过这个院子。”

萧少英又笑了。

后面的一重院子里，浓荫满院，仿佛比郭玉娘住的地方还幽静。

有风吹过，风中传来一阵阵药香。

“这院子里住的是谁？”

“这是孙堂主养病的地方。”

“孙堂主？孙宾？”

葛成点了点头，叹息着道：“以前的四位分堂主，现在也就只剩下孙堂主一位了。”

“他受的伤很重？”

葛成又点点头：“他老人家受的是内伤，虽然换了七八个大夫，每天都得喝七八剂药，可是直到今天，还是连一点起色都没有，连站都没法子站起来。”

萧少英沉吟着，道：“我久闻他是个英雄，既然来了，就得去拜访拜访他。”

葛成想阻拦，却又忍住。

对他说来，现在萧少英的话也已是命令，命令只能服从。

他们刚走进院子，树后忽然有人影一闪。

是个很苗条的人影，穿的仿佛是件鹅黄色的春衫。

萧少英居然好像没看见。

葛成却看见了，摇着头，说道：“这丫头的年纪其实也不小了，却还是像个孩子似的，总是不敢见人。”

萧少英淡淡问道：“这丫头是谁？”

葛成道：“一定是翠娥，郭姑娘使唤的丫头们，全都是大大方方的，只有她最害羞。”

萧少英道：“她也是郭姑娘的丫头？”

葛成道：“是的。”

他好像生怕萧少英误会，立刻又解释着说道：“孙堂主喝的药水，一向都是由郭姑娘的丫头们照顾的。”

萧少英道：“哦？”

葛成道：“因为她们都是由郭姑娘亲手训练出来的，做事最小心，照顾人也最周到。”

萧少英笑了笑道：“只可惜孙堂主病得不轻，否则他一定还有很多别的事可以让她们照顾。”

孙宾病得果然不轻。

屋子里潮湿而阴暗，浓荫遮住了阳光，门窗也总是关着的。

“孙堂主不能见风。”

药香很浓。

“孙堂主每天都要用七八剂药。”

现在正是盛暑。

这位昔年曾以一条亮银盘龙棍，横扫河西七霸的铁汉，如今竟像是个老太婆般躺在床上，身上居然还盖着棉被。

他非但一点也不嫌热，而且好像还觉得很冷，整个人都蜷在棉被里。

有人推门走了进来，他既没有翻身，也没有开口。

“翠娥刚走，孙堂主想必刚喝了药，已睡着了。”葛成又在解释，“每次用过药之后，他都要小睡一阵子的。”

萧少英迟疑着，终于悄悄退出去，轻轻掩上了门：“我改天再来。”

可是他并没有立刻离开，站在门口，又停留了半晌，仿佛在听。

他并没有听见什么。

屋子里很安静，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暮风中却隐约有钟声传来。

“是谁在敲钟？”

“是后面的厨房里。”

“现在已到了晚饭的时候了？”

“我们晚饭总是吃得早，因为天不亮就得起床了。”

“你赶紧去吃饭吧。”萧少英挥手道，“天大的事，也没有吃饭重要。”

“那么你老人家……”

“我并不老。”萧少英微笑道，“我自己还走得动。”

02

夕阳满天，晚霞红如火。

院子里静无人声，萧少英背负着双手，慢慢地走到树后。

一棵三五个人都抱不拢的大榕树。

那个穿着鹅黄春衫，燕子般轻盈的人影，早已不见了。

可是萧少英却一直没有看见有人走出这院子。

他绕着这棵大树走了一圈，嘴角带着微笑，笑得很奇怪。

就在这时，短墙外突然有人影一闪，一蓬银光，暴雨般打向他的背。

他背后并没有长眼睛，幸好他还有耳朵，而且耳朵很灵。

风声乍响，他的人已蹿起。

“叮”的一响，十七八根银针钉在树干上，他的人却已掠出短墙。

墙外的院子里，繁花如锦，在夕阳下看来更灿烂辉煌。

刚才的人影却已不见了。

花丛间有三五精舍，檐下的黄铜鸟笼里，突然响起了一声轻唤：“有客，有客……”

好一对多嘴的绿鹦鹉。

萧少英只有走过去。

还没有走到门口，已有个大眼睛、长辫子的绿衫少女迎了出来，手叉着腰，瞪着他问：“你来找谁的？”

萧少英笑了笑，道：“我不是来找人的。”

小姑娘的样子更凶：“既然不找人，鬼鬼祟祟的来干什么？”

萧少英道：“只不过随便来看看。”

“你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因为我知道，所以我才来。”

小姑娘用一双大眼睛上上下下地看着他：“你是什么人？你姓什么？”

“我姓萧。”

小姑娘忽然不凶了，眨着眼笑道：“原来你就是萧公子，你一定是来找我们二姑娘的。”

萧少英只有承认：“二姑娘在不在？”

小姑娘吃吃地笑道：“她当然不在，连饭都没吃，她就到萧公子屋里去了。”

萧少英正想走，这小姑娘忽然又道：“我叫翠娥，萧公子若有什么事吩咐，只管叫人来找我，我不但会炒菜，还会温酒。”

她叫翠娥。

她穿的是一身翠绿衣服。

她并不害羞。

那个不好意思见人的黄衫少女又是谁呢？

葛成是在说谎，还是根本没看清楚？

03

“二姑娘临走的时候，还特地叫我们小厨房做了几样菜送过去，现在，她一定在等着萧公子回去喝酒。”

萧少英没有回去。

他反而又回到孙宾养病的那院子，门是他掩起来的，并没有从里面闩起。

他推开门走进去。

屋子里更阴暗，孙宾还是蜷曲在棉被里，连身都没有翻。

床下面的一双棉布鞋，还是整整齐齐地摆在那里。

萧少英还记得这双鞋是怎么样摆着的，若是有人穿过，他一眼就可以看出来。

这双鞋也没有人动过。

萧少英皱了皱眉，好像觉得有点奇怪，又好像觉得有点失望。

——难道他怀疑刚才暗算他的人，就是这重病的孙宾？

无论如何，这屋子里的确充满了一种说不出的阴森诡秘之意，无论谁都很难在这里耽下去。

他准备走，刚转过身子，就看见了葛停香。

葛停香的脚步很轻。

萧少英想不到这么样一个高大的人，走路时的脚步竟轻如狸猫。

他却忘了吃人的虎豹也和猫一样，脚下也长着厚而柔软的肉掌。

他们本就是同一种动物，都要有新鲜的血肉才能生存。

猫吃的是鱼鼠，虎豹吃的是狐兔，葛停香吃的是人。

门外夕阳正照在葛停香身上，使得他看来更雄壮威武。

“你现在想必也已看出来了。”他忽然道，“暗算你的人，绝不是孙宾。”

“你已知道我被人暗算？”

葛停香淡淡道：“这里的事，从来没有一件瞒得过我的。”

他摊开手掌，掌心托着枚银针：“暗算你的人，用的是不是这玩意儿？”

萧少英板着脸道：“这不是玩意儿，这是杀人的暗器，只要有一根打在我身上，现在我早就已是个死人。”

葛停香却笑了笑，道：“你不必对我生气，暗算你的人并不是我。”

萧少英道：“这也不是你的暗器？”

葛停香道：“这是我刚从那棵树上起出来的。”

萧少英道：“你知不知道这里有谁能用这种歹毒的暗器？”

葛停香摇摇头，道：“我也看得出这种暗器很毒……”

萧少英打断了他的话，道：“发暗器的手法更毒，一下子就发出了十七八根。”

葛停香道：“我已数过，只有十四根。”

萧少英道：“十四根和十七八根也没什么太大的分别。”

葛停香道：“分别很大。”

萧少英道：“分别在哪里？”

葛停香道：“若是十七八根，就连我也看不出这是什么暗器了。”

萧少英道：“现在你已看出来？”

葛停香点点头，道：“这种针虽细，可是打在树上后，每一根都直透树心。”

萧少英道：“若是打在我身上，只怕已透入我骨头里。”

葛停香道：“一定会透入你的骨头里。”

萧少英目光闪动，似已明白他的意思：“什么人能有这么大的手劲？”

葛停香道：“没有人。”

萧少英道：“所以这种暗器一定是机簧钢筒发出来的？”

葛停香点点头，道：“世上的机筒暗器，最可怕的一种当然是孔雀翎。”

萧少英叹道：“幸好这不是孔雀翎，否则就算有十个萧少英也全都死光了。”

葛停香道：“除了孔雀翎外，还有几种也相当霸道，七星透骨针就是其中之一。”

萧少英动容道：“这就是七星透骨针？”

葛停香道：“所以它若打在你身上，就一定会透入你骨头里。”

萧少英道：“七星应该是七根针。”

葛停香道：“练七星透骨针的人，都是左右双手联发的，这也正是它最可怕的地方。”

左右双手联发，两筒针正好是十四根。

萧少英道：“能用这种暗器的人并不多。”

葛停香道：“这种暗器本就极难打造，最近更很少在江湖中出现。”

萧少英拈起他手里的银针，道：“看来这玩意儿好像也并没有什么特别出奇的地方。”

葛停香道：“可是发射这玩意儿的针筒，却出奇得很。”

萧少英道：“哦？”

葛停香道：“据说昔年‘七巧童子’为了打造这种暗器，连头发都白了，一共也只不过才打造出七对，现在虽然还有剩下的，也绝不会太多。”

萧少英苦笑道：“看来我的运气真不错，居然就恰巧被我遇上了一对。”

葛停香道：“我也想不到这种暗器居然会在这里出现。”

萧少英道：“你也不知道这是谁的？”

葛停香摇摇头。

萧少英道：“不管他是谁，反正一定是天香堂里的人。”

葛停香突然冷笑，道：“不管他是谁，他这件事都做得很愚蠢。”

萧少英道：“我若已死了，他这件事就做得一点也不愚蠢了。”

葛停香道：“但是你现在并没有死，他却已暴露了他的身份。”

萧少英笑了，笑声中带着种讥嘲之意。

“你已知道他的身份？”

“嗯。”

“他是什么身份？”

“他身上有一对七星透骨针的针筒。”葛停香道，“这就是他的身份。”

萧少英脸上讥嘲的笑容已不见：“所以我们只要找出这对针筒来，就可以找出他的人。”

“你总算明白了我的意思。”

“可是针筒并不是长在身上的，他随时都可以扔掉。”

“他一定舍不得。”葛停香道，“无论谁有了这种暗器，都绝对舍不得扔掉。”

“他能不能藏到别的地方去？”

“不能。”

“为什么？”

“因为这是他的防身利器。”葛停香冷笑道，“我若要到青龙会里去卧底，我也一定会将我的防身利器随时随刻都带在身上。”

萧少英叹了口气——看来姜还是老的辣。

他忽然发现葛停香实在不可轻视。

“只可惜这种事绝不能明察，只能暗访。”

葛停香道：“所以我们不但要随时睁大眼睛，还得要耐心。”

“不管怎么样，我们现在总算已知道天香堂里确实有青龙会的人。”

“不错。”

“我们也已知道，这个人身上一定有一对七星透骨针的针筒。”

“所以你的任务虽然刚开始，却已有了收获。”葛停香又露出微笑。

“难道他们已知道你交给我的是什么任务，所以才对我下手？”

“也许他们只不过是在怀疑。”葛停香道，“做贼心虚，这种人的疑心总是特别重的。”

“我的疑心也很重。”萧少英苦笑道，“刚才我一直在怀疑孙宾。”

现在他们当然也走出了孙宾的屋子。

风吹榕叶，树干上还钉着十三枚银针。

他们就站在这棵榕树下，风吹树叶声，正好掩护了他们说话的声音。

“绝不会是孙宾。”

“为什么？”

“他跟着我已有十五年，一向是我最忠实的朋友。”葛停香的语气很肯定。

“可是天香堂的四位分堂主已经死了三个。”萧少英却还在怀疑，道，“他的运气为什么会比别人好？”

葛停香笑了笑道：“因为他一直是跟在我身边的。”葛停香又接道，“否则他只怕也已死在李千山手下。”

“你杀了李千山？”

葛停香叹息：“只可惜我出手还是迟了一步，他受的伤很重。”

“所以你又少了个好帮手。”

葛停香黯然点头。

“可是我一定会想法子让他活下去的，就算要我砍掉一只左手，我也在所不惜。”

“我也希望他活着，跟他交个朋友。”萧少英叹道，“能被你如此看重的人，好像并不多。”

“的确不多。”

葛停香忽然拍了拍他的肩：“所以你一定也要替我好好活着。”

萧少英脸上居然露出了被感动的表情来。

“我也一定要找出那个人。”他说得很坚决，“我一定会要他后悔的。”

“因为他也暗算了你？”

萧少英点了点头：“我不喜欢被人暗算。”

“没有人喜欢被人暗算的。”

“不管怎么样，这个人你一定要交给我。”

“我不但可以把他交给你，还可以把很多事都交给你。”葛停香微笑着，又拍了拍萧少英的肩，“只要你能找出这个人来，随便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真的？”

葛停香仿佛又有了些疑难。

“只不过我已是个老人，会看上我的女人已不多，能让我看上的女人也不多。”他还是在微笑，“我知道你一定会为我保留一些的。”

萧少英也笑了。

“不该要的，我当然不会要，也不想，我并不是个贪心不足的人。”

“所以我喜欢你这种人。”

葛停香慢慢地走出院子：“一个人只要懂得知足，就一定能活得比别人长些，而且也一定比别人活得快乐。”

04

白杨是春天的树，现在却已经是秋天。

葛新门外的白杨树，木叶已凋，只剩下了一树枯枝。

萧少英又到了这棵树下。

他还是没有回到自己屋里去，他知道小霞一定在等他。

一个女人若是已被男人征服，无论要她等多久，她都会等。

可是一个男人若暗算了别人，就绝不会等着别人来抓证据。

他一定要找出这个人的证据来。

他好像已认定这个人不是孙宾，就是葛新。

——暗算他的那个人，的确是个男人，他看得出，看得很清楚。

可是他却没有看见葛停香。

葛停香也没有回书房，此刻正站在院子外面的短墙下，背负着双手听着院子里的动静。

他听见了两下敲门声，只敲了两下，葛新没有回应，也没有开门。

他知道萧少英绝不会在外面等着，更不会就这么样走了的。

——这小子若要到一个人的屋里去，世上绝没有任何一扇门能挡得住他。

“砰”的一声，门果然被撞开了。

葛停香目中又露出笑意。

——这件事不能明察，只能暗访。

这句话虽然是他自己说的，可是他并没有出去阻拦，他想看看萧少英用什么新法子来处理这件事。

他也想看看葛新怎么样应付。

门被撞开了之后，屋子里居然没有响起惊呼怒喝的声音。

葛新一向是个很沉得住气的人。

看着萧少英闯进来，他居然还躺在床上没有动，只不过叹了口气，喃喃道：“看来我下次应该换种比较薄的木板来做门才对。”

萧少英冷笑道：“不是换厚一点的？”

葛新摇摇头，道：“厚木板不好，一定要换薄的，愈薄愈好。”

萧少英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葛新道：“薄木板一撞就破，那么萧堂主下次要来时，就不会撞痛身子了，也不必再费这么大的力气。”

萧少英笑了。

“这次我也没有费力气。”他笑得实在有点令人毛骨悚然，“我的力气要留着杀人。”

“杀人？杀谁？”

“我只杀一种人。”萧少英沉下了脸，“想在背后暗算我的人。”

“谁敢暗算萧堂主？”

“你也不知道？”

“不知道。”葛新打了个呵欠，“我很难得有机会好好睡一觉。”

“你刚才一直都在睡觉。”

葛新点点头：“就因为我总是睡不够，所以只要一睡着，就睡得像死人一样。”

“只可惜你看来并不像死人。”萧少英冷笑道，“也不像刚睡醒的样子。”

“刚睡醒的人应该是什么样子？”

“刚睡醒的人，鞋底下不会有泥。”

葛新的脚正好从被窝里露了出来，脚底的确很脏……这是不是因为他刚才赤着脚溜出去过，还打出了两筒七星透骨针？

“我的脚面上也很脏。”葛新道，“我不喜欢洗脚，据说洗脚伤元气。”

萧少英盯着他。

“你的力气是不是也要留着杀人的？在背后用暗器杀人？”

“只不过我也只杀一种人。”

“哪种人？”

“我一杀就死的那种人。”

“人有失手，马有失蹄。”萧少英冷笑道，“无论谁都难免偶尔失手一两次的。”

葛新忽然张大了眼睛，吃惊地看着他，好像直到现在才听出他的意思。

“萧堂主难道认为我就是那个在背后发暗器的人？”

萧少英冷冷道：“不管是不是你都一样。”

葛新道：“都一样？”

萧少英道：“我都一样要杀你……”

葛新怔住。

萧少英道：“站起来。”

葛新苦笑道：“我既然已经要死了，为什么还要站起来？”

萧少英道：“我不杀躺着的人。”

葛新道：“但是我却喜欢躺着死。”

他叹了口气喃喃道：“一个人要死的时候，总该有权选择怎么样死的。”

萧少英冷笑道：“我要你站着死，你就得站着死。”

葛新道：“看来你并不像是个这么不讲理的人。”

萧少英道：“现在我变了。”

他忽然冲过去，一把揪住了葛新的衣襟，反手掴在他脸上。

葛新非但完全不闪避，反而闭上了眼睛，淡淡道：“现在你自己是分堂主，你可以不讲理，只不过我也可以不站起来。”

萧少英道：“我总有法子叫你站起来的。”

他的手又挥出，忽然听见床底下发出一阵奇怪的声音，就像是牙齿打战的声音。

“床底下莫非有人？”

萧少英膝盖一撞，木板床就垮了，下面立刻又响起一声惊呼。

是女人声音。

床下果然有人，一个几乎完全赤裸的女人。

这次怔住的是萧少英。

这女人不仅年轻，而且很漂亮，坚挺的胸，纤细的腰，修长的腿。

萧少英虽然没有盯着她看，却已看得很清楚。

他的眼睛一向很不老实的。

这女孩子的脸已红了，一把拉过葛新身上的被子，却忘了葛新下半身，除了这床被子外，也像个刚出世的婴儿一样。

这次萧少英虽然看了一眼，却没有看清楚。

葛新苦笑道：“你现在总该明白我为什么不肯站起来了吧？”

萧少英也不禁苦笑：“我现在也明白你为什么总是睡眠不足了。”

那女孩子忽然大声道：“那么你更该明白，暗算你的人绝不是他。”

萧少英道：“你一直都在这里？”

女孩子的脸更红，却还是点了点头：“他也一直都没有出去过。”

萧少英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葛新，忽然笑了。

她已将棉被分了一半盖在葛新身上，棉被下面还在动。

萧少英微笑道：“有你这么样一个女孩在身边，看来他的确不会有空出去暗算别人的。”

女孩子咬着嘴唇，道：“他就算想出去，我也不会让他走的。”

萧少英笑道：“我看得出，我是个很有经验的男人。”

女孩子居然笑了笑，道：“我也看得出。”

萧少英大笑。

“我若有这么样个女子陪着我，我也会睡眠不足的。”他大笑着，拍了拍葛新的肩，“可是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葛新嗫嚅道，“因为这件事不能让老爷子知道。”

“为什么？”

“因为她是郭姑娘房里的人，本不能到我这里来的。”葛新终于说了实话。

“她也是郭姑娘房里的人？她叫什么？”

“叫翠娥。”

翠娥，又是翠娥。

“那里一共有几个翠娥？”

“只有一个。”

萧少英又不禁苦笑，只有一个翠娥，他却已见到了三个。

“我就是翠娥，你告诉老爷子我也不怕，我死也要跟着他。”翠娥居然拉住了葛新，“不管死活，我都要跟着他。”

看来这翠娥倒是真的。

另外那两个呢？

“翠娥”这名字既不太好，又不特别，她们为什么要冒翠娥的名？

葛成为什么要说谎？他是替谁在说谎？

“我虽然有点不讲理，却不算太不识相。”萧少英终于走了，对这种事他总是很同情的，他微笑着走出去，还特地把那扇已被他撞裂的门闩起来。

“只不过你倒真该换个门了，一定要换厚点的木板，愈厚愈好。”

05

“只可惜遇着了你这种人，我就算替他装个铁门，也一样没有用的。”

这句话是葛停香说的。

萧少英一走出院子，就看见了葛停香。

他脸上居然还带着微笑，又道：“看来你的疑心病的确很重，而且很不讲理的。”

萧少英也笑了笑，道：“宁可杀错一千人，也不能放过一个，这句话好像是你自己说的。”

葛停香道：“我说的话你全都记得？”

萧少英道：“每个字都绝不会忘记。”

葛停香看着他，目中露出满意之色。

“我并不是个很苛求的人。”他慢慢说道，“因为我的兄弟们不但都为我流过汗，也流过血，所以他们平时就算荒唐些，我也不过问。”

“可是你对葛新却是例外的。”

葛停香承认：“他晚上的责任很重，我要他白天好好地养足精神。”

萧少英笑了笑，道：“无论谁跟翠娥那种女人在一起，都没法子养好精神的。”

葛停香也笑了：“听她说话，对葛新倒不是虚情假意。”

萧少英道：“你准备成全他们？”

葛停香点了点头，道：“一个男人到了相当的年纪，总是需要个女人的，他今天虽然做错了事，可是……”

萧少英替他说了下去道：“有时做错了事反而有好处，因为一个人若是有很深的心机，很大的阴谋，就绝不会做错事的。”

葛停香大笑，道：“我说的话，你果然连一句都没有忘记。”

夕阳的最后一瞥余晖，正照着他们的笑脸，今天他们的心情仿佛特别愉快。

“你若没有别的事，就留下来陪我吃晚饭，我为你开一坛江南女儿红。”

“我有事。”萧少英居然拒绝了他的邀请。

“什么事？”

“我也是个男人，而且也已到了相当年纪。”萧少英笑了笑道，“听说小霞还特地为我烧了几样好菜。”

葛停香又大笑：“有小姑娘在等着的时候，当然没有人愿意陪我这老头子吃饭。”

“有一个人。”萧少英笑着，“就算有八百个小姑娘在等着，她一定还是宁愿陪你。”

葛停香当然知道他所说的是谁。

“可是我今天没有打算要她来。”

“为什么？”

“因为我不愿别人把我看成个无精打采的老头子。”葛停香笑道，“有她在旁边，也没有人能养好精神的。”

萧少英忽然又露出被感动的表情。

他忽然发现这老人已将他当作朋友，这种话本就是只有在朋友面前才能说得出口的。

葛停香又拍了拍他的肩。

“你走吧，我叫人把那坛女儿红也替你送去，既然有好菜，就不能没有好酒。”

萧少英忽然道：“我留下来陪你。”

葛停香却摇了摇头，笑道：“你不必陪我，一个人年纪若是渐渐老了，就得学会一个人喝酒吃饭，我早已学会了。”

他带着笑，大步走出院子。

萧少英看着他高大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眼里忽然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仿佛有些悲伤，又仿佛有些恐惧。

他已渐渐了解这老人。

他发现这老人并不如他想象中那么冷酷无情。

友情岂非本就是因了解而产生的？

这本不是件应该悲伤恐惧的事。

他心里究竟在想着什么？

没有人知道——萧少英的心事永远都没有人知道。

第八章　厮　杀

01

暮色已临。

葛停香走上长廊，长廊里已燃起了灯，灯正照在廊外的凤仙花上。

他脸上居然还带着微笑，他忽然觉得萧少英这青年人有很多可爱的地方。

“假如我能有个像他一样的儿子……”

他没有再想下去。

他没有儿子。

早年的挣扎奋斗，艰辛血战，使得他根本没有成家的机会。

可是现在他已百战功成，已不必再挣扎奋斗。

百战英雄迟暮日，温柔不住住何乡？

——也许我已该叫玉娘替我养个儿子。

他正想改变主意，再叫人把郭玉娘找来，忽然听见一声惨叫。

呼声是从后面的院子里传出来的。

葛停香并不是第一次听见这种呼声，他的刀砍在别人身上，总会听见这个人发出这种呼喊，他已听过无数次，但他却是第一次听见萧少英发出这种呼喊。

这一声呼喊竟赫然是萧少英的声音。

除了刀砍在身上时之外，绝没有人会发出如此惨厉的呼声。

是谁的刀砍在他身上了？

这机警灵活，武功又高的年轻人，居然也会挨别人的刀？

葛停香已蹿出长廊，掠上屋脊。

他的动作仍然灵敏、矫健，反应仍然极快，看他的身手，谁也看不出他已是个老人。

岁月并没有使他变得臃肿迟钝，只有使他的思虑变得更周密，更沉得住气。

但是现在他却已沉不住气，他想不出天香堂里有什么人能伤得了萧少英，那绝不会是王桐。

王桐已奉命出去行动。

那更不会是郭玉娘。

郭玉娘根本不是拿刀的女人，她的手只适宜于被男人握在手上。

难道是葛新？

葛停香掠过了两座屋脊，就看见下面院子里正有两人在恶战。

两个人的武功都不弱，其中有一个果然就是葛新，另一个人却不是萧少英。

萧少英已倒在地上，半边身子已被鲜血染红，果然已挨了一刀，而且挨得不轻。

刀也被鲜血染红了。

这柄血刀却不在葛新手上，反在另一个人手上。

另一个竟赫然是王桐。

王桐一接到命令后，就应该立刻开始行动。

现在他为什么还没有走？

葛停香还没有开始想这问题，倒卧在血泊中的萧少英忽然凭空跃起，双腿连环飞出，用的竟是江湖鲜见的绝技，死中求活的杀招“卧云双飞脚”。

王桐的反应似已迟缓，闪开了他的左脚，却闪不开他的右脚。

萧少英一脚踢中他的后腰，葛新捏拳成鹰喙，已一拳猛击在他喉结上。

无疑是致命的一拳。

葛停香就算想阻止，已来不及了。

他已听见王桐喉骨折断的声音，已看到王桐眼睛忽然死鱼般凸出。

萧少英又倒了下去，伏在地上喘息。

王桐瞪着他，死鱼般凸出的眼睛里，充满了愤怒与恐惧，像是想说什么，却连一个字都没有说出，人已倒了下去。

葛新身上也被划破了两道血口，也弯下腰，不停地喘息，甚至想呕吐。

但他却还是挣扎着，扶起萧少英，道：“你怎么样啦？”

萧少英勉强笑了笑，道：“我还死不了。”

他扶着葛新的肩，喘息着又道：“我想不到你会来救我，我一直都看错了你。”

葛新咬着牙，道：“我也一直都看错了王桐。”

他们居然都没有看见葛停香，这场生死一发的浴血苦战，已耗尽了他们全部精力。

葛停香的脸色铁青。

他已跃下来，已确定王桐必死无救。

天香堂里的这位头一号杀手，还没有死之前，身上的骨头就已断了五根。

萧少英伤得也不轻。

葛停香直到这时，才发现他的一只左手已被齐腕砍断，立刻冲过去，扶起了他：“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看见了他，萧少英才长长吐出口气。

“你总算来了，”他想笑，笑容却因痛苦而变形，“我总算已替你找出了一个人。”

“一个什么人？”

“青龙会的人！”

“王桐？”

萧少英叹道：“我也想不到是他，所以我才来。”

“是他要你来的？”

“他说他有机密要告诉我，谁知他竟然对我下毒手！”萧少英凄然接道，“他好快的出手。”

葛新叹了口气道：“我赶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萧堂主倒下去，王桐还赶过去砍第二刀呢。”

萧少英苦笑道：“若不是他救了我，我早已死在王桐刀下了。”

葛新道：“我本也是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也不敢出手，幸好我恰巧听见王桐说了一句话。”

葛停香立刻问：“什么话？”

“你要找的七星透骨针，就在我身上，等你死了后，我就送给你。”——这就是王桐在挥刀时对萧少英说的话。

葛新道：“然后萧堂主就问他，是不是想栽赃？他居然承认了。”

葛停香道：“所以你才出手的？”

葛新道：“他也没有想到我会来。”

葛停香道：“你怎么会恰巧及时赶来的？”

他来得也很快，一听见惨呼声就赶来了，他想不通葛新怎么会比他来得更快。

“因为我一直都在跟着萧堂主，”葛新迟疑着，终于鼓起勇气道，“我本想问问萧堂主，老爷子在他面前说了些什么话？”

葛停香沉着脸，忽然道：“去看看七星透骨针是不是在他身上？”

七星透骨针果然在王桐身上。

葛停香看着这对精巧的暗器，又看了看王桐，眼睛里的表情也不知道是悲哀，是惋惜，还是愤怒。

“我一直都对他不错，他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为什么要出卖我？”

萧少英了解他的心情。

王桐一直是他最亲信、最得力的助手，被自己最亲信的人出卖，心里的滋味当然不会好受。

“我也许不该杀他的。”萧少英叹道，“杀了他，就等于毁了你的一条左臂。”

葛停香忽然笑了笑。

“我虽然损失了一条左臂，却不是没有代价的。”

“什么代价？”

“你。”

“可惜我只剩下一只手。”萧少英黯然道。

葛停香笑道：“一只手又如何？一只手的萧少英，也远比王桐好得多。”

他扶起萧少英，又道：“所以你也不必难受，你虽然也损了一只左手，却替你换回了很多其他的东西回来。”

“我换回的是什么？”

“你至少换来了我对你绝对的信心。”葛停香缓缓地说道，“从今天起，你就是天香堂的第一位分堂主。”

“可是我……”

葛停香打断了他的话：“我已是个老人，我没儿子，等我百年之后，这一片江山就是你的。”

“所以你一定要打起精神来，好好地去做。”

萧少英看着他，眼睛里又露出那种奇怪的表情，竟忘了说话。

葛停香道：“你看来好像有心事？”

萧少英点点头。

葛停香道：“你在想什么？”

萧少英笑了笑，道：“我在想，不知道今天是不是还能喝你那坛江南女儿红。”

葛停香也笑了：“一个人的手被砍断，居然还在想着喝酒，这种人只怕不多。”

萧少英道：“我本来就不是人，我是个酒鬼。”

葛停香微笑着，回过头问葛新：“你见过这样的酒鬼没有？”

葛新道：“没有。”

葛停香看着萧少英血淋淋的断腕，忍不住叹了口气，说道：“这人就算是个酒鬼，也一定是个铁打的。”

02

萧少英并不是铁打的，直到现在，他还是觉得很虚弱。

现在夜已很深。

葛停香用最好的刀创药，亲手为他包扎了伤口。

“我会把那坛女儿红留给你的，可是你现在最好不要想它。”葛停香再三嘱咐，“你最好什么都不要想，好好地睡一觉。”

萧少英自己也知道自己应该睡一觉，但却偏偏睡不着。

睡眠也像是女人一样，你愈想要她的时候，她往往反而离得你愈远。

何况他心里还有很多事都不能不去想。

想到了女人，他就想到了郭玉娘，想到了翠娥，当然也想到了小霞。

就在他开始想的时候，小霞已来了。

灯光朦胧。

在朦胧的灯光下看来，小霞实在像极了郭玉娘，只不过比郭玉娘年轻些，眼睛比郭玉娘大些，却没有郭玉娘那么妩媚温柔。

可是，她另外有一股劲。

萧少英看得出，她外表虽然是个淑女，骨子里却是团火。

像她这种女人并不多。

就因为这种女人不多，所以大多数男人才能好好地活着。

她已坐下来，坐在床头，看着萧少英，忽然道：“你知不知道我等你一下午了？”

萧少英点点头。

小霞道：“你如果早点回来，岂非就不会出这种事了。”

萧少英淡淡道：“这种事也没什么不好。”

小霞冷笑道：“只可惜没有女人会喜欢一只手的男人。”

萧少英笑道：“你错了，大错而特错。”

小霞道：“哦！”

萧少英道：“一只手的萧少英，也比别人的八只手有用。”

他忽然伸出了他唯一的一只手，抱住了小霞的腰。

他这只手的确很有用。

一倒下去，小霞整个人都似已融化，轻抚着他的断臂：“你难道一点也不心疼？”

萧少英道：“我从来也没有为任何事心疼过。”

小霞柔声道：“可是我心疼，疼得要命。”

萧少英道：“可是你看来并不像疼的样子。”

萧少英轻轻地咬了咬她的耳朵，她的人立刻缩成一团。

“你看来就像是只猫。”萧少英笑道，“一只正在叫春的母猫。”

小霞“嘤咛”了一声，温暖柔软的身子，已蛇一般缠住了他。

“我若是只猫，你就是只老鼠。”她吃吃地笑着道，“我要吃了你。”

她好像真的已变得像要吃人的样子。

这世上本就有这种女人，站着的时候虽然端庄文雅，可是一躺下去就变了。

她就是这种女人。

她现在已完全顾不到端庄文雅的形象了。

“轻一点行不行，莫忘记我现在是个受了伤的人。”萧少英像是在求饶。

小霞却偏偏不饶他。

“我不管谁叫你受伤的。”她身子在发烫，“别人都说你是个铁人，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是不是铁打的？”

“我只有一个地方是铁打，我……”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她已一口咬在他脖子上，连血都咬了出来。

可是她的嘴并没有放松，眼睛里反而发生了异样的光。

萧少英从来也没有怕过女人，现在却好像有点害怕了。

这个人的情欲，简直就像是野兽一样。

——事实上，她有很多地方都像野兽一样。

——“二姑娘是个规矩人，平常总是足不出户，从来也没有人看见她走出过这院子。”

他又想起了葛成说的话。

葛成看来也像是个老实人，说的却偏偏像是谎话。

为什么？

萧少英没有再想下去，也没空再想。

有了小霞这么样一个女人在旁边，无法也不会有空去想别的。

幸好就在这时，窗外忽然有人在轻喝：“二姑娘？”

“谁？”

“我，翠芬。”

“什么事？”

“大姑娘有事，请二姑娘赶快。”

小霞叹了口气。

“平常她从来也不管我，一有事她就来催命了，这就是她的本事。”

她轻拢着鬓发，想站起来。

萧少英却又抱住了她的腰。

小霞娇笑着求饶：“放过我好不好？我去去就来。”

“不行，不准你去。”

“可是我姐姐一向比我凶，我不去，她会生气的。”小霞居然也有怕的人。

“你姐姐是谁？”

“你坏死了。”小霞嘟起了嘴，“……你明明知道，为什么还要故意问？”

“你说的是郭玉娘？”

“嗯。”

萧少英忽然笑道：“你自己就是郭玉娘，为什么还要找你自己？”

小霞仿佛吃了一惊：“你说什么？”

萧少英淡淡道：“我说你就是郭玉娘，郭玉娘就是你。”

小霞吃惊地看着他，摸了摸他的额角：“你是不是在发烧？”

萧少英道：“我清醒得很，从来也没有这样清醒过。”

小霞道：“那么你为什么一定要说我就是我姐姐？”

萧少英道：“因为我今天看见一样怪事。”

小霞道：“你看见了什么呢？”

萧少英道：“我看见了三个翠娥。”

小霞叹了口气。

“你一定是发烧，而且烧得很厉害，所以你说的话，我连一句都不懂。”

“你应该懂的，而且比别人都懂。”萧少英淡淡道，“可是我本来却不懂，翠娥明明只有一个，怎么会变成了三个？”

“现在你已懂了？”

萧少英点点头。

“三个翠娥中当然有两个是假的。”

“哪两个？”

“我在孙宾那院子里看见的不是翠娥，是你。”萧少英道，“我没有看清楚，葛成也没有看清楚，但是他却知道你常常到那里去，他不愿让我知道这件事，所以就随口编了个谎话来骗我，说你是翠娥。”

“孙堂主的病，本就是我在照应的，就算我到了那里去，也不算什么奇怪的事。”

“但你却不是真正的小霞。”萧少英道，“我第二个看的翠娥，才是真正的小霞。她当然也知道你的秘密，所以，也不愿我知道她才是小霞，就也随口说了个谎，说她就是翠娥。”

“为什么她们不说别的名字，都说翠娥，难道这名字特别好？”

“这名字并不好。”萧少英道，“只不过她们都知道翠娥白天都躲在葛新房里，绝不会被我见着，所以才选了这名字。”

他笑了笑：“谁知道我却偏偏闯进葛新屋里去，看见了那个真的翠娥。”

小霞眨了眨眼睛，道：“我若不是小霞，为什么要冒充她呢？”

“因为小霞随便跟什么男人在床上都没关系，郭玉娘却不行的。”

“因为郭玉娘知道老爷子的醋劲很大？”

“只可惜老爷子的醋劲虽然大，别的劲却不大，有时候甚至有点怕郭玉娘，宁愿把自己一个人关在书房里。”

萧少英叹了口气，又道：“郭玉娘却偏偏是个少不了男人的人。”

“郭玉娘冒充小霞，难道就不怕老爷子知道？”

“因为老爷子从来也不管别人的私事，也不会到郭玉娘房里去，他若要找郭玉娘的时候，翠芬就会去通知的。”

“就好像刚才一样？”

“不错，就好像刚才一样，刚才就是老爷子在找你。”

“所以你认为我就是郭玉娘。”

“你根本就是。”

“看来你的确是个很厉害的人，比我想象中还要厉害得多。”

“我本来也没有把握，只不过觉得很奇怪，世上怎么会有长得这么像的姐妹。”萧少英笑了笑，“你的易容术本来是很不错，只可惜你却不肯把自己扮得丑些。”

“因为我根本想不到有人会揭穿我的秘密。”她居然也笑了笑，不再否认。

她笑得妩媚而甜蜜，慢慢地接着道：“这秘密揭穿后，对你们男人并没有好处。”

萧少英道：“幸好这秘密现在还没有被揭穿。”

郭玉娘道：“哦！”

萧少英道：“除了我之外，现在还没有别人知道这件事。”

郭玉娘道：“你是不是个能保守秘密的人？”

萧少英道：“这就得看了。”

郭玉娘道：“看什么呢？”

萧少英道：“看你是不是有法子能让我保守秘密了？”

郭玉娘笑得更媚，道：“我一定会想出个法子来的，我……”

她的声音被打断。

萧少英手又揽住了她的腰。

就在这时，突然间，两个人同时发出了一声惊呼——

萧少英的胸膛上，已被刺了一刀，刀锋仍留在胸膛上。

可是他的手，也已拧住了郭玉娘的右腕，将她整个手臂都拧到背后，厉声道：“你竟敢暗算我，竟敢下毒手？”

郭玉娘嘶声道：“你疯了吗？”

萧少英道：“疯的是你。”

郭玉娘美丽的脸已因痛楚而扭曲，道：“你放开我。”

萧少英道：“不放。”

郭玉娘道：“难道你想拧断我的手！”

萧少英冷冷道：“不但要拧断你的手，还想挖出你的眼睛，割下你的舌头。”

他的手更用力。

郭玉娘耳中已可听见被拧断的声音，忍不住流泪哀求。

“只要你放过我这一次，随便要我怎么样，我都答应你。”

萧少英冷笑道：“我也想放开你，只可惜你说的话，我一个字也不信。”

郭玉娘道：“你要怎么样才信？”

萧少英道：“桌上有笔墨，你想必一定会写字的。”

郭玉娘道：“你要我写什么？”

萧少英道：“写一首诗，我吟一句，你写一句。”

郭玉娘道：“你不放开我，我怎么写？”

萧少英道：“你还有左手。”

郭玉娘叹了口气，道：“我左手写字很难看，可是你若一定要我写，我也没法。”

萧少英冷冷道：“你最好快写，若是写得慢了，只怕就一辈子再也休想看你这只右手。”

郭玉娘咬着嘴唇，道：“你为什么还不快念？”

萧少英已开始在念：“本属青龙会，来作卧底奸，厌卧老人侧，窃笑金樽前，双环已腐朽，此地亦不远，九月初九日，停香奈何天。”他念一句，郭玉娘就写一句。

她是个非常聪明、非常美丽的女人，像她这种女人，最不能忍受的，就是肉体上的痛苦。

萧少英将她写的看了一遍，忽然大声呼喝道：“葛成。”

他知道外面一定有人在守着，也知道葛成与郭玉娘之间，一定有极不平常的关系。

葛成本就是个很精壮的男人。

“在……”

门外已有人应声而入。

进来的人，果然是葛成。

萧少英冷冷道：“你想不想活下去？”

葛成点点头，脸上已变了颜色。

萧少英道：“你若想活下去，就赶快将这张纸送去给老爷子。”

葛成去得真快。

郭玉娘看着他走出去。

她看了看萧少英，忽然笑了。

她摇着头笑道：“你这首诗作得实在不太高明。”

萧少英淡淡道：“我并不是李白。”

郭玉娘道：“你这件事做得也不太高明。”

萧少英道：“哦！”

郭玉娘道：“我实在想不到你会做出这么滑稽的事。”

萧少英道：“这件事很滑稽？”

郭玉娘冷笑道：“不但滑稽，简直滑稽得要命。”

萧少英道：“要谁的命？”

郭玉娘道：“当然不会要我的命，老爷子并不笨。”

萧少英道：“他本来就不笨。”

郭玉娘道：“难道你真的认为他看了那首诗，就会相信我是青龙会的人？”

萧少英道：“难道你不是？”

郭玉娘叹了口气，道：“不管我是不是，现在都已没关系了。”

萧少英道：“为什么呢？”

郭玉娘道：“因为你已做了件又可怜、又滑稽的笨事。”

萧少英忽然也笑了笑，道：“只不过这件事的确能要人的命。”

他没有再说下去。

郭玉娘也没有再问。

他们都已听见了门外的脚步声。

一种狸猫般的脚步声，踏在落叶上，轻得又仿佛一阵风。

老爷子终于来了。

萧少英苍白的脸上，忽然泛起了一阵兴奋的红晕。

他知道所有的一切事，现在都已将近到了结局。

这结局本是他一手造成的。

第九章　仇　恨

01

没有敲门，门已被推开。

葛停香慢慢地走进来，走到郭玉娘面前。

他的双拳紧握，目光就像是一双出了鞘的刀，盯着郭玉娘的脸。

郭玉娘轻轻叹了口气，道：“你总算来了，快叫他放开我的手。”

葛停香没有开口。

他看着她凌乱的衣襟、凌乱的头发，眼睛里忽然充满了悲哀和愤怒。

他慢慢地伸出手，摊开，他干燥坚定的手也已变得潮湿而颤抖了。

他的掌心捏着一团已揉皱了的纸，忽然问：“这是不是你写的？”

郭玉娘咬紧了牙，道：“是他强迫我写的，每个字都是。”

葛停香道：“当然是。”

郭玉娘道：“你知道？”

葛停香冷冷道：“谁也不会心甘情愿地写出自己的罪状来的。”

郭玉娘道：“可是上面写的那些话，也不是我自己的意思。”

葛停香道：“我只问你这是不是你自己的笔迹？”

郭玉娘只有承认：“是的。”

葛停香忽然冷笑，道：“你自己去看，这是不是一个人的笔迹。”

他抛出那团揉皱了的纸，抛在郭玉娘面前。

郭玉娘摊开，才发现纸有两张，一张是刚才那首诗，另一张却是一封信。

——九月初九日，不归顺，就得死！

这是青龙会的最后通牒，看笔迹也是用左手写出来的。

两张纸上的笔迹，果然是完全一样的，只不过……

郭玉娘忽然叫了起来，道：“这……这不是我写的。”

葛停香冷笑道：“你刚才没有否认。”

郭玉娘道：“我刚才没有看出来，这不是我刚才写的那张纸。”

“本属青龙会，来作卧底奸……”

纸上的诗句虽然完全一样，可是笔迹却已不一样了。

她当然认得出自己的笔迹。

是谁写了这么样完全相同的一首诗来害她？

葛停香道：“这张纸是不是这里的？”

郭玉娘点点头，桌上还有一叠同样的纸。

葛停香道：“写诗用的笔墨，是不是这里的笔墨？”

郭玉娘也只有承认。

葛停香道：“我已问过葛成，他也知道这是萧少英强迫你写的，他接过之后，就立刻赶去送给我，就算有人想再仿造一张，也万万来不及，何况别人也没有这样的笔墨、这样的纸。”

郭玉娘道：“可是我……”

葛停香打断了她的话，冷冷道：“你现在总该已明白，萧少英故意要你用左手写这首诗，为的只不过要骗出你的笔迹来。”

郭玉娘的心沉了下去。

她忽然发现这件事的确一点也不滑稽，却真的能要命。

萧少英叹了口气，苦笑道：“我本来也想不到她会是青龙会的人，更想不到她会忽然下毒手来暗算我，幸好我没有醉，否则这一刀就已要了我的命了。”

郭玉娘又叫了起来，大声道：“你疯了吗……”

葛停香答道：“他没有疯，疯的是你，你本不该做这种蠢事的。”

郭玉娘道：“可是我并没有暗算他，我根本没有动过手。”

葛停香道：“这一刀不是你刺的？”

郭玉娘道：“绝不是。”

葛停香冷笑道：“若不是你，难道是他自己？”

没有人会自己对自己下这种毒手的。

无论谁都看得出，萧少英绝不是个疯子。

葛停香道：“他杀了王桐，他知道的秘密太多，又太聪明，现在距离九月初九已不远，你绝不能让他活到那一天。”

郭玉娘道：“可是我明明知道他的武功，我为什么要自己下手？”

葛停香道：“因为你知道他已对你动了心，而且已受了伤，这正是你最好的机会。”

他眼睛里又充满了悲哀和愤怒，徐徐道：“只可惜你不但低估了他，也看错了他，他并不是那种会为女人去死的男人，世上绝没有任何女人能骗过他，连你也不能。”

郭玉娘道：“可是……”

葛停香紧握双拳道：“可是你却几乎骗过了我。”

郭玉娘道：“难道你……你宁愿相信他，不相信我？”

葛停香道：“我本来也宁愿相信你的……”

要一个老人承认自己被一个自己心爱的女人欺骗，那的确是种令人很难忍受的痛苦。

他坚毅严肃的脸已因痛苦而扭曲，黯然道：“我也宁愿杀了他，说他是骗子，在冤枉你。”

郭玉娘突然冷笑，道：“可是你不能这么样做，因为你是葛停香，是个了不起的大英雄，你当然不能为了一个女人毁了你的威望。”

葛停香道：“绝不能的。”

郭玉娘道：“为了表现你自己是个多么有勇气，多么有决心的人，你只有杀了我？”

葛停香道：“天香堂能有今天，并不是我一个人造成的，天香堂的基业下，也不知已埋藏了多少人的尸骨，就算我不惜让你毁了它，那些死后的英魂也不会答应。”

他慢慢地转过身，沉声呼唤道：“葛新！”

葛新就站在门外。

在夜色中看来，他显得更冷酷镇定，就像是变成了第二个王桐。

王桐的任务通常只有一种：杀人！

萧少英放开了郭玉娘的手，他知道现在她已无异是个死人。

葛停香已连看都不再看她一眼，紧握的双拳上，青筋凸出。

他已下了决心！

葛停香的决心，是不是真的没有人能动摇？

郭玉娘忽然冲过来，拉住了他的衣襟，嘶声道：“你为什么要叫别人来杀我，你为什么不敢自己动手？”

葛停香手掌一划，衣襟断裂。

这就是他的答复，他们之间的恩情，也正如这衣襟一样被划断。

郭玉娘咬紧了牙，冷笑道：“不管怎么样，我总是你的女人，你若真的是个男子汉，要杀我，就应该自己动手。”

她忽然撕开了自己的衣襟，露出了雪白的胸膛。

“只要你忍心下手，随时都可以拔出你的刀，把我的心挖出来。”

她的乳房玲珑坚挺，就如白玉。

她知道他绝不忍下手的，她了解他对她的感情和欲望。

只可惜她这次想错了。

葛停香的眼睛里，并没有欲望，只有愤怒。

这双晶莹无瑕的乳房，本是他所珍爱的，现在他才知道，曾经抚摸占有过的并不止他一个人。

这种忌妒的火焰，甚至远比怒火更强烈。

他已是个老人。

她却很年轻。

只要她活着，迟早总有一天要属于别人。

“你真的要我杀了你？”

郭玉娘挺起了胸，道：“只要你忍心，我情愿死在你的手上。”

葛停香道：“好。”

“好”字出口，刀已出手。

刀光一闪，闪电般刺入了她的胸膛。

郭玉娘吃惊地看着他，一双美丽的眼睛渐渐凸出，充满了惊慌和恐惧。

她死也不信他真的能下得了手。

“你……你好狠……”

这就是她最后说出的三个字。

02

夜已深。

晚风中带着刺骨的寒意，郭玉娘温暖柔软的躯体已渐渐冰冷了。

大地也是冰冷的。

葛停香动也不动地站着，眼角不停地在跳，皱纹更深了，就像是忽然又老了十岁。

萧少英看着他，忽然大笑，笑个不停。

葛停香忍不住厉声道：“住口！”

萧少英还在笑：“我没法子住口，我忍不住要笑！”

葛停香怒道：“为什么？”

萧少英笑道：“无论谁杀错了人时，我都忍不住要笑的。”

葛停香霍然转身，瞪着他，瞳孔收缩，全身都已绷紧。

“我杀错了她？”

萧少英点点头，微笑道：“错得很厉害。”

葛停香就像是突然被人一拳打在胸膛上，连站都已站不稳。

“她不是青龙会的人？”

“不是！”

“她没有暗算你？”

“没有，”萧少英拔下胸口的刀，刀锋很短，伤口并不深，“这把刀是我自己特地打造的，我只不过自己轻轻刺了自己一刀。”

“可是这笔迹……”

“这笔迹也不是她的，她写的不是这一张。”萧少英微笑着接道，“她写的那张已被人在中途掉了包。”

葛停香踉跄后退，倒在椅子上。

这打击对他太大——无论对什么人都太大。

亲手杀死自己最心爱的女人，本就已是种无法忍受的痛苦，何况杀错了。

萧少英微笑道：“这首诗本就是我作的，纸笔也在我房里，我早就叫人先写了一张。”

“那三封信也是你叫人写的？”

“不错。”

“你才是青龙会的奸细？”

“错了。”

“你究竟是什么人？”

“是个早就在等着找你算账的人。”萧少英道，“已等了两年。”

“两年？”

“两年前我被逐出双环门，本就是为了要对付你。”

萧少英笑了笑：“你总该知道，我就算喝醉了，也不会真的做出那种事。”

葛停香又显得很吃惊：“难道你并没有真的被逐出双环门？”

萧少英道：“你是不是认为自己本该知道这秘密？”

葛停香道：“为什么？”

萧少英道：“两年前，我们已知道双环门中有你的奸细，而且这秘密除了先师和盛如兰外，绝没有别人知道。”

葛停香道：“只可惜你倒一直不知道谁是我们的奸细。”

萧少英叹道：“我们的确一直都看不出是谁被你收买了，双环门的弟子本都是铁血男儿。”

葛停香冷笑道：“铁打的人，也一样有价钱的。”

萧少英恨恨道：“只恨我们一直都没有找出来，否则双环门也不致一败涂地。”

葛停香道：“所以现在你就算已知道他是谁，也已太迟了。”

萧少英道：“还不太迟。”

葛停香道：“现在你已有把握击败我？”

萧少英道：“现在我已击败了你。”

葛停香冷笑道：“这句话，你说得未免太早了些。”

他忽然挥手，厉声呼唤：“葛新！”

“在！”

葛新脸上全无表情，一双眼睛却刀锋般盯在萧少英身上。

他知道自己的任务。

他的任务就是杀人。

萧少英却笑了，微笑着道：“他要你来杀我？”

葛新道：“是。”

萧少英道：“你是不是真的要杀我？”

葛新道：“不是。”

萧少英道：“你要杀的是谁？”

葛新道：“他！”

03

葛停香的心已沉了下去。

葛新要杀的人居然不是萧少英，而是他。

他以前虽然绝对想不到，但现在却已忽然完全明白，天香堂中的奸细既不是王桐，更不是郭玉娘。

“原来天香堂里唯一的奸细就是你。”

葛新承认：“我唯一的朋友，就是萧少英。”

葛停香道：“是他要你来的。”

葛新冷笑道：“若不是为了他，我怎么肯做葛家的奴才？”

葛停香长叹，道：“只恨我当时竟没有仔细查问你的来历。”

葛新冷冷道：“那时你并没有打算重用我，也没有人会真心去调查一个奴才的来历。”

葛停香道：“你倒算得很准。”

葛新道：“若是算得不准，我也不会来了。”

葛停香道：“那三封信是你写的？”

葛新道：“每个字都是。”

葛停香叹道：“我早就该想到的，要进我的书房，谁也没有你方便。”

葛新道：“只可惜你一直都没有想到。”

萧少英笑了笑，道：“因为你一直都在为青龙会担心，你全心全意都在提防着他们，根本就没有心思去注意别的事。”

葛新道：“你认为双环门已一败涂地，根本已不足惧。”

萧少英道：“但你却忘了，双环门里，还有一个萧少英。”

葛停香道：“难道青龙会根本就没有来找我！”

葛新道：“没有。”

萧少英道：“我们只不过是在利用青龙会这三个字，引开你的注意力，让你紧张。”

无论谁心情紧张时，都难免会有疏忽。

无论多么小的疏忽，都可能造成致命的错误。

萧少英道：“王桐并没有找我，是我找他的，我叫葛新想法子留住了他。”

葛新道：“我是你的亲信，他也像你一样，做梦都没有怀疑到我。”

萧少英道：“天香堂里，我真正顾忌的，只有他。”

葛停香道：“所以你既然已决定对我下手，就一定要先杀了他。”

萧少英道：“其实我可以多等几天的，可是……”

葛停香道：“可是你没有等。”

萧少英道：“因为我已不能再等下去。”

葛停香道：“为什么？”

萧少英叹了口气，道：“因为我的心肠并不太硬，因为你对我实在不错，我只怕我自己会改变了主意。”

直到现在葛停香才明白，为什么萧少英看着他的时候，眼睛里总会露出那种奇怪的表情。

那的确是恐惧，对自己信心的恐惧。

葛停香道：“你是不是在怕你自己会不忍对我下手？”

萧少英长叹道：“我的确怕，怕得要命，我付出的代价已太多。”

葛停香道：“你付出什么？”

萧少英道：“我至少已付出了一只手。”

葛停香道：“这只手也是你自己砍断的？”

萧少英点点头，道：“我绝不能让你怀疑我，我也知道王桐在你心里的分量，我若忽然杀了他，你免不了要起疑心的。”

葛停香道：“但是无论疑心多重的人，也不会想到你会自己砍断自己的手。”

萧少英道：“你是个非凡的对手，我要对付你，就得用非凡的手段，也得付出非凡的代价。”

他慢慢地接着道：“不管怎样，用一只手去换王桐的一条命，总是值得的。”

葛新道：“他不但是你最得力的助手，也是你忠实的朋友。”

葛停香黯然道：“但我却眼看着他死在你手里。”

葛新冷冷道：“我绝不能让他有开口的机会。”

萧少英淡淡道：“其实他就算有开口的机会，你也未必会相信他的话。”

葛停香道：“我……”

萧少英打断了他的话，道：“郭玉娘就不是没有开口的机会，她说的话，你岂非就一个字都不相信？”

葛停香的脸又因痛苦而扭曲。

他这一生中，做事从来没有后悔过，可是现在他心里的悔恨，却像是条毒蛇，咬住了他的心。

萧少英道：“现在你当然也明白，她写的那首诗，笔迹为什么会和我那封信一样了。”

葛停香道：“因为那也是葛新伪造的。”

萧少英点点头道：“我叫葛成将那首诗去送给你，我知道他一定会先交给守在门口的葛新。”

葛停香道：“所以你就先叫他写了一张，带在身上。”

萧少英道：“他还没有进门，已将郭玉娘写的那张掉了包。”

这计划不但毒辣，而且周密。

葛停香道：“她跟你并没有仇，你为什么一定要她死？”

萧少英道：“我不但要她死，我还要她死在你手里。”

葛停香道：“为什么？”

萧少英眼睛里忽然充满了仇恨，一字字道：“因为盛如兰也是死在你手里的。”

葛停香道：“盛如兰？盛天霸的女儿？”

萧少英道：“不错。”

葛停香道：“你岂非就是因为她，才被逐出双环门的？”

萧少英道：“我已说过，那只不过是种手段，为了对付你的手段，其实……”

葛停香道：“其实她却是你的情人。”

萧少英道：“不但是我的情人，也是我的妻子，若不是你，我们本来可以快快乐乐地过一辈子，我们甚至已计划好，要生三个儿子，三个女儿。”

他的脸也已因痛苦而扭曲，连眼睛都红了：“但是你却杀了她，所以我也要你亲手杀死你自己最心爱的女人。”

仇恨！

这就是仇恨。

这本就是种除了报复外，绝没有任何方法能淡忘的感情，有时甚至比爱更强烈。

萧少英道：“现在你已亲眼看着你最忠实的朋友死在刀下，又亲手杀了你最心爱的女人，你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葛停香道：“你要我死？”

萧少英冷冷道：“我并不一定要你死，因为我知道你就算活着，也已等于是个死人。”

葛停香紧握双拳，盯着他，忽然问道：“你呢？现在你活着是不是很有意思？”

这句话也像是条鞭子，重重地抽在萧少英身上。

——报复是不是真的能使人忘记所有的痛苦和仇恨？

——已经被毁灭了的一切，是不是能因报复而重生？

萧少英不能回答。

没有人能回答。

世上有了人类时，就有了爱。

有了爱，就有了仇恨。

这问题远古时就存在，而且还要永远存在下去，直到人类被毁灭为止。

——盛天霸从十六岁出道，闯荡江湖四十年，身经数百战，手创双环门，也算是威风了一世，现在留下来的，却只不过是这双银环而已。

——也许他留下的还不止这一点。

——还有什么？

——仇恨！

葛停香忽然想起了郭玉娘对他说过的这些话，现在郭玉娘已死了，仇恨却还存在。

现在他终于明白仇恨是件多么可怕的事。

葛停香长叹道：“你本来可以好好地活下去的，因为我可以让你比大多数人都活得好些，我甚至已准备将天香堂交给你，但你却宁愿砍断自己的一只手，宁愿终生残废。”

萧少英道：“你现在是不是已明白，我为什么要这么样做了？”

葛停香点点头，道：“我明白，你是为了仇恨。”

萧少英道：“不错，仇恨！”

葛停香道：“所以我纵然明白了，击败我的却不是你，更不是双环门。”

萧少英道：“我明白的。”

葛停香道：“你最好也永远不要忘记。”

萧少英道：“我绝不会忘记。”

葛停香忽然笑了笑，道：“只可惜你还是忘了一件事。”

萧少英道：“哦！”

葛停香道：“你忘了一个人。”

萧少英道：“谁？”

葛停香道：“那个真正出卖了双环门的人。”

萧少英道：“你错了，我更不会忘了他的！”

葛停香道：“你已知道他是谁？”

萧少英道：“李千山。”

葛停香又显得很吃惊道：“你怎么会知道一定是他？”

萧少英道：“因为我找不到他的尸身。”

葛停香道：“你已去找过？”

萧少英道：“我在那乱石山冈上，整整找了十三天。”

葛停香长长吐出口气。

他实在想不到萧少英做这种事，世上本没人会做这种事。

唯一能令人做这种事的，只有仇恨。

“你也已知道他在哪里？”

萧少英点了点头，说道：“你不该对孙宾那么关心的，你所以关心他，只因为他不是孙宾，而是李千山。”

葛停香道：“就凭这一点，你就已看出来？”

萧少英道：“还有一点。”

葛停香道：“哪一点？”

萧少英道：“你说孙宾是伤在李千山掌下的，所以受了极重的内伤，但我却知道，李千山的内力并不深，掌力并不重。”

他冷笑着又道：“因为他一向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总是不肯吃苦，总是要走近路，要练好内功和掌力，却没有近路可走。”

“而且那屋子里的光线实在太暗，‘孙宾’又总是躲在被窝里，不敢见人。”

葛停香道：“所以你早就看出他了。”

萧少英道：“虽然并不太早，也不太迟。”

葛停香道：“你为什么没有对他下手？”

萧少英道：“我并不急。”

葛停香道：“为什么？”

萧少英道：“因为你已是个老人，又没有儿子，等你百年之后，这一片江山就是我的，所以只要你一死，他也没法子再活下去。”

葛停香苦笑道：“看来我说的话，你果然每句都没忘记。”

萧少英淡淡道：“因为我也知道，仇人说的话，往往比朋友的更有价值。”

葛停香看着他，眼睛里完全空洞洞的，又像是在眺望着远方。

远方却只有一片黑暗。

“盛天霸临死前也说了一句话，我也没有忘记。”葛停香忽然道。

“他说了什么？”

“我问他，还想不想再活下去？他的回答是——一个人到了该死的时候，若还想活下去，这个人不但愚蠢，而且很可怜很可笑。”

“你不想做一个可笑的人吗？”

“我不想，”葛停香道，“我绝不想。”

他忽然走过去，从桌下拿出了一双闪闪发光的银环。

多情环。

环上有十三道刻痕。

“杀一个人，就在环上刻一道刀痕。”

葛停香又在上面加了一道。

萧少英忍不住道：“你也想用这双银环杀人？”

葛停香道：“不错。”

萧少英道：“你要杀谁？”

葛停香道：“我。”

银环还在闪着光，他慢慢地接着道：“这双多情环在我的眼中虽然不值一文，可是它留下来的仇恨却太可怕，这双多情环虽然永远无法击败我，可是它留下来的仇恨，却足以毁灭我这个人。”

他说的声音很低，但是他手里的银环却已高高举起了。

忽然间，银光一闪，重重击下。

鲜血雨点般溅了出来。

葛停香的人已倒了下去，倒在血泊中，忽然又挣扎着道：“还有一件事，你也不能忘记。”

萧少英在听着。

他并不想听，但却不能不听，因为他知道一个人在临死时所说出来的话，一定每个字都很有价值。

葛停香并没有让他失望：“杀死我的并不是这双多情环，而是仇恨！”

你若也听过这故事，就该明白这故事给我们的教训！

仇恨的本身，就是种武器，而且是最可怕的一种。

04

你若是已经在听这故事，就最好再继续听下去，因为现在还不是这故事的结局。

第十章　透骨针的秘密

01

夜深，更深。

每一个院子里都静悄悄的，看不见人，也听不见人声。

人呢？

“大厨房里每顿都要开三次饭，每次都要开十来桌。”葛新脸上带着得意的微笑，“今天晚上，我每顿都加了菜。”

“什么菜？”

“菜是普通的红烧肉，作料却是特别为他们从辰州买回来的。”

“什么作料？”

“瞌睡药。”

萧少英笑了：“难怪他们都睡得这么熟。”

他虽然在笑，笑容看来却很空虚，报复并没有为他带来愉快和满足，现在他反而觉得整个人都空空洞洞的，仿佛失落了什么。

第八重院子里，夜色更浓，小窗户中却有灯光露出。

一灯如豆。

床上的病人已起来了，正坐在灯下，等着。

灯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脸枯瘦蜡黄，的确好像是久病未愈。

可是他一双眼睛里却在发着光，比灯光更亮。

门是开着的。

他看着萧少英和葛新走进来，忽然笑了笑，道：“你们果然来了。”

萧少英道：“你知道我们会来？”

病人点点头。

萧少英冷冷道：“你为什么还不走？是不是知道已无路可走了？”

病人又笑了。

他笑的时候，脸上还是完全没有表情，笑声就像是从远方传来的。

萧少英盯着他，冷冷道：“你脸上这张人皮面具做得并不好。”

病人道：“所以我总是不愿让人看见。”

萧少英道：“你想不到我会看出来？”

病人微笑道：“但我却知道你一定会猜出来的，我一直认为你是个绝顶聪明的人。”

他忽然转过身，低下头，等他再转回来面对着萧少英时，一张枯瘦蜡黄的脸，已变得苍白而清秀，他少年时本是个风采翩翩的美男子。李千山，果然是李千山。

萧少英忽然叹了口气，道：“我们已有两年不见了，想不到竟会在这种情况下再见。”

李千山道：“我也想不到。”

桌上居然有酒，烈酒，他倒了一杯，自斟自饮。

李千山道：“你若不怕酒里有毒，我也可以替你倒一杯。”

萧少英道：“我怕。”

葛新忽然道：“我不怕。”他居然真的倒了杯酒，一饮而尽。

萧少英看着他，忽然问道：“你记不记得我们是怎么认识的？”

葛新道：“昔年我本来也想投入双环门，我被仇家追得很紧。”

萧少英道：“可是有个人坚持不答应，因为他已看出你是为了避祸而来的，他不愿惹麻烦。”

葛新道：“所以我只好走了。”

萧少英道：“可是我却很同情你，所以你走了之后，我还追出很远，在暗中助你杀了三个从中原追来的仇人。”

葛新道：“所以我们就交了朋友。”

萧少英道：“你还记不记得，那个坚持不让你入双环门的人是谁？”

葛新道：“李千山，现在你是不是想要我替你杀了他？”

萧少英叹了口气，道：“他毕竟总算还是我的同门兄弟。”

葛新道：“所以你自己不愿出手。”萧少英并没有否认。

萧少英道：“现在你已准备杀人？”

葛新点点头，道：“只不过我要杀的人并不是他。”

萧少英道：“不是他是谁？”

葛新道：“是你。”

萧少英怔住，他脸上的表情，甚至比刚才葛停香还惊讶。

直到现在，他才了解葛停香当时的心情，但他却还是不明白葛新为什么要杀他。

李千山又笑了，大笑道：“我知道你一定想不通这是怎么回事的。”

萧少英吃惊地看着他，又看了看葛新，道：“你们……”

葛新冷冷道：“我们并不是好朋友，只不过他若要我杀人时，我就杀。”

萧少英道：“为什么？”

葛新道：“因为一条龙。”

“青龙……”

萧少英终于明白：“难道你们都是青龙会的人？”

李千山微笑着，朗声而吟：“本属青龙会，来作卧底奸，九月初九日，翱翔上九天。”

葛新道：“他坚持不让我入双环门，只为他要我加入青龙会。”

萧少英道：“你早已入了青龙会？”

李千山点点头，道：“所以葛停香要来勾引我，我当然不会不答应。”

萧少英道：“因为你正好乘机利用他，来消灭双环门。”

李千山道：“不错。”

萧少英道：“然后你再利用我，来消灭天香堂。”

葛新道：“所以你要我写那三封信时，也正合我的心意。”

萧少英道：“那些蒙面的刺客，也是你们找去的。”

李千山道：“所以天香堂的四位堂主都死了，双环门的七大弟子也死了三个。”

葛新道：“我们特地留下杨麟和王锐，为的就是要引你上钩。”

萧少英道：“郭玉娘当然也是你们的人，所以她才会时常到这里来。”

葛新道：“葛成也是我们的人，所以他才替郭玉娘说谎的。”

萧少英道：“但你们却让我害死了郭玉娘。”

李千山淡然道：“现在我们的任务已完成，双环门和天香堂，都已被我们连根铲尽，她的死活，我们已不放在心上。”萧少英只觉得手足冰冷，全身都已冰冷。

萧少英慢慢地站起来，突然间，右手扬起，“叮”的一响，七点寒光暴射而出。

“七星透骨针。”

葛新身子跃起，却已迟了一步，七点寒星全都钉入他的胸膛，他凌空翻身，撞到墙上就倒下。

李千山冷冷地看着，脸上居然全无表情，淡淡道：“想不到你居然还有一筒七星透骨针。”

萧少英冷笑道：“莫忘七星透骨针留在世上的还有两对。”

李千山道：“你将一对给葛新，故意要他在背后暗算你。”

萧少英道：“那只不过是一出戏，特地演给葛停香看的。”

李千山道：“然后你就要葛新趁机将针筒塞入王桐怀里。”

萧少英道：“我也学会了栽赃。”

李千山道：“现在你又用它杀了葛新。”

萧少英道：“他也不知道我还有一对，无论做什么事，我总会为自己留一着的。”

李千山冷笑道：“只可惜这已是你最后一着。”

他忽然飞起一脚，踢翻了桌子，出手如闪电，反切萧少英的左胁。

萧少英已只剩下一只手，胸膛上还在流着血。

他已无法招架，不能闪避，可是他还有一着，真正的最后一着。

李千山竟忘记了，他的断腕上，还是可以装一筒七星透骨针的。

发那种暗器，用不着腕力和手力。

他们同时倒了下去，桌子翻倒，灯也翻倒，倒在烈酒上，烈火忽然间就已将他们的人吞没。

他们的恩怨，仇恨，爱情和秘密，就这么样全都埋葬在火焰里，等到火焰熄灭，天已亮了……

仇恨本来就是人类最原始的情感。

很可能就是其中力量最大的一种，有时甚至可以毁灭一切。

所以我说的第四种武器，并不是多情环，而是仇恨。

《七种武器2：碧玉刀・多情环》完

相关情节请看《七种武器3：离别钩・霸王枪》

古龙文集·七种武器. 3： 离别钩·霸王枪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七种武器. 3, 离别钩·霸王枪 / 古龙著. -- 郑州: 河南文艺出版社, 2013.3

ISBN 978-7-80765-806-1

Ⅰ.①七…　Ⅱ.①古…　Ⅲ.①侠义小说－小说集－中国－当代　Ⅳ.① 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 数据核字（2013）第043328 号

著　　者　古　龙

责任编辑　牛文丽

校版编辑　王井起

特约编辑　读客金丹青　读客肖飒

策　　划　读客图书

版　　权　读客图书

封面设计　读客图书　021-33608311

出版发行　河南文艺出版社

印　　刷　北京正合鼎业印刷技术有限公司

开　　本　680mm x 990mm 1/16

印　　张　22.75

字　　数　349 千

版　　次　2013 年5 月第1 版　2013 年5 月第1 次印刷

定　　价　39.00 元

如有印刷、装订质量问题，请致电021-33608311（免费更换，邮寄到付）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离别钩·霸王枪·目录

离别钩

第一部 离 别

第一章 不爱名马非英雄

第二章 一身是胆

第三章 暴风雨的前夕

第四章 鲜红的指甲

第五章 九百石大米

第六章 黯然销魂处

霸王枪

第一章 落日照大旗

第二章 拳头对拳头

第三章 饿虎岗

第四章 王大小姐

第五章 奇 变

第六章 六封信的秘密

第七章 这一条路

第八章 天才凶手

第九章 百里长青

第十章 解不开的结

第十一章 魔 索

第十二章 大宝塔

第十三章 断塔断魂

第十四章 魂飞天外

离别钩

“我知道钩是种武器，在十八般兵器中名列第七，离别钩呢？”

“离别钩也是种武器，也是钩。”

“既然是钩，为什么要叫作离别？”

“因为这柄钩，无论钩住什么都会造成离别。如果它钩住你的手，你的手就要和腕离别；如果它钩住你的脚，你的脚就要和腿离别。”

“如果它钩住我的咽喉，我就要和这个世界离别了？”

“是的。”

“你为什么要用如此残酷的武器？”

“因为我不愿被人强迫跟我所爱的人离别。”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你真的明白？”

“你用离别钩，只不过为了要相聚。”

“是的。”

第一部　离　别

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

第一章 不爱名马非英雄

01

此间无他物，唯有美酒盈樽，名驹千骑，君若有暇，盍兴乎来。

这是关东落日马场的二总管裘行健代表金大老板发出的请帖，为的是落日马场第一次在关内举办的春郊试骑卖马盛会，地点在洛阳巨富“花开富贵”花四爷的避暑山庄，日期是三月月圆时。

这样的请帖一共只发出十几张，值得裘总管邀请的对象并不多。

被邀请的当然都是江湖大豪，一方雄杰，不爱名马非英雄，来的都是英雄，都骑过落日马场的名驹。

——只要有日落处，就有落日马场的健马在奔驰。

这是马场主人金大老板的豪语，也是事实。

三月，洛阳，春。

十七夜的月仍圆，夜已深，风中充满了花香，山坡后的健马轻嘶，隐约可闻，人声却已静了。月光从窗外斜照进来，把独立在窗前的裘行健高大魁伟的影子，长长投影在地上。他的浓眉大眼、高颧、鹰鼻、虬髯，在月光下看来更显得轮廓明显而突出。

他是条好汉，关外一等一的好汉，现在却仿佛有点焦躁不安。

这是他第一次独担重任，他一定要做得尽善尽美。从十五开始，这三天来的成绩虽然不错，最大的一圈马也已被中原镖局的王总镖头以高价买去，可是他一直在期待着的两位大买主，至今还没有来。

他本来就不该期望他们来的。

威震江湖的河朔大侠万君武，自从三年前金盆洗手退隐林下后，就没有再踏出庄门一步。

视富贵功名如粪土的世袭一等侯狄青麟，多年来一直浪迹天下，也许根本就没收到他的请帖。

他希望他们来，只因为他认为由他远自关外带来的一批好马中，最好的一匹只有他们才识货。

只有识货的人才会出高价。

他不愿委屈这匹好马，更不愿把它带回关东。

现在已经是第三天的深夜了，他正开始觉得失望时，庄院外忽然有人声传来，三年未出庄门的“威震河朔”万大侠，已轻骑简从连夜赶到了牡丹山庄。

02

万君武十四岁出道，十六岁杀人，十九岁时以一把大朴刀，割大盗冯虎的首级于太行山下，二十三岁将惯用的大朴刀换为鱼鳞紫金刀时已名动江湖，未满三十已被武林中人尊称为河朔大侠。

他的生肖属鼠，今年才四十六岁，年纪远比别人想象中小得多。

这次他没有带他的刀来。

因为他已厌倦江湖，当着天下英雄好汉面前封刀洗手，那柄跟随他多年的鱼鳞紫金刀已用黄布包起，被供在关圣爷泥金神像前的檀木架上。

可是他另外带来了三把刀。

他的师兄“万胜刀”许通，他的得意弟子“快刀”方成，和他的死党“如意刀”高风。

一个像他这样的人，手边如果没有刀，就好像没有穿衣服一样，是绝不会随便走出房门的。

但是他相信这三个人的三把刀。

无论谁身边有了这三把刀，都已足够应付任何紧急局面。

洛阳三月，花如锦。

牡丹山庄后面的山坡上，开遍了牡丹，山坡下刚用木栏围成的马圈里，处处都有马在腾跃。

马不懂欣赏牡丹，牡丹也不会欣赏马，但同样是值得人们欣赏的。

牡丹的端庄富贵、美丽大方，如名门淑女；马的矫健生猛、灵活雄骏，如江湖好汉。

山坡上下都挤满了人，有的人在欣赏牡丹的柔美富态，有的人在欣赏马的英姿焕发，可是让大多数人最感兴趣的还是一个人。

万君武却好像对什么事都不感兴趣了，半闭着眼，斜倚在一张用柔藤编成的软椅上。

他太累。

无论谁在一夜间连换三次快马，赶了九百三十三里路之后，都会觉得很累的。

他的师兄、弟子、死党，一直都在他身边，寸步不离，一群群好马被带到他面前的木栏里，被人用高价买去，他的眼睛都是半闭着的。

直到最后有匹很特别的马，单独被带进马栏时，他的眼睛才睁开。

这匹马是裘总管亲手牵进来的，全身毛色如墨，只有鼻尖一点雪白。

人群中立刻发出了惊叹声，谁都看得出这是千中选一的好马。

裘行健轻拍马头，脸上也露出欣喜骄傲之色。

“它叫神箭，万大侠是今日之伯乐，当然看得出这是匹好马。”

万君武却懒洋洋地摇了摇头。

“我不是伯乐，这匹马也不是好马。”他说，“只听这名字就知道不好。”

“为什么？”裘行健问。

“箭不能及远，而且先急后缓，后劲一定不足。”万君武忽然改变话题，“我少年时有个朋友，作风也跟裘总管一样。有次他请我吃了只鸡，却是没有腿的。”

他忽然说起少年时的朋友和一只没腿的鸡，谁也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裘行健也不懂，忍不住问：“鸡怎么没有腿？”

“因为那只鸡的两只腿，都已经先被他切下来留给自己吃了。”万君武淡淡地说，“裘总管岂非也跟他一样，总是要把好的马藏起来留给自己？”

裘行健立刻否认：“万大侠法眼无双，在万大侠面前，我怎么会做那种事？”

万君武眼睛忽然射出了刀锋般的光：“那么裘总管为什么要把那匹马藏起来？”

他眼睛盯着最后面一个马栏，马栏中只有十几匹被人挑剩下的瘦马，其中有一匹毛色黄中带褐，身子瘦如弓背，独立在马栏一角，懒懒地提不起精神，却和别的马都保持着一段距离，就好像不屑和它们为伍似的。

裘行健皱了皱眉。

“万大侠说的难道是那一匹？”

“就是它。”

裘行健苦笑：“那匹马是个酒鬼，万大侠怎么会看上它呢？”

万君武的眼睛更亮。

“酒鬼？它是不是一定要先喝点酒才有精神？”

“就是这样子的。”裘行健叹息，“如果马料里没有掺酒，它连一口也不肯吃。”

“它叫什么名字？”

“叫老酒。”

万君武霍然长身而起，大步走过去，目光炯炯，盯着这匹马，忽然仰面大笑！

“老酒，好！好极了。”他大笑道，“老酒才有劲，而且愈往后面愈有劲，我敢打赌，神箭若是跟它共驰五百里，前面百里神箭必定领先，可是跑毕全程后，它必定可以超前两百里。”

他盯着裘行健：“你敢不敢跟我赌？”

裘行健沉默了半天，忽然也大笑，大笑着挑起了一根大拇指。

“万大侠果然好眼力，果然什么事都瞒不过万大侠的法眼。”

人群中又发出赞叹声，不但佩服万君武的眼力，对这匹看来毫不起眼的瘦马也立刻刮目相看了，甚至有人在抢着要出价竞争，就算明知争不过他，能够和河朔大侠争一争，败了也有光彩。

最高价喊出的是“九千五百两”，这已经是很大的数字。

万君武只慢慢地伸出了三根手指，比了个手势，裘总管立刻大声宣布：“万大侠出价三万两，还有没有人出价更高的？”

没有了。每个人都闭上了嘴。万君武意气飞扬，正准备亲自入栏牵马，忽然听见有个人说：“我出三万零三两。”

万君武的脸色立刻沉了下去，喃喃地说：“我早就知道这小子一定会来捣乱的。”

裘行健却喜形于色，大笑道：“想不到狄小侯终于还是及时赶来了！”

人丛立刻分开，大家都想瞧瞧这位世袭一等侯，当今天下第一风流侠少的风采。

03

一身雪白的衣裳，一尘不染，一张苍白清秀的脸上，总是显得冷冷淡淡的，带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身边总是带着个风姿绰约的绝代佳人，而且每次出现时，带的人又都不同。

这就是视功名富贵如尘土，却把名马美人视如生命的狄小侯爷狄青麟。

无论走到什么地方，他都是个最引人注意、最让人羡慕的人。

今天也不例外。

今天依偎在他身旁的，是个穿一身鲜红衣裳的美女，白玉般的皮肤，桃花般的腮容，春水般的眼波，酒一般的醉人。

谁也不知道狄小侯是从什么地方把这么样一位美人找来的。

万君武看到他，只有摇头叹气：“你来干什么？你为什么要来？”

狄小侯冷冷淡淡地笑了笑，简简单单地告诉万君武：“我是来害你的。”

“害我？你准备怎么害我？”

“不管你出多少，我都要比你多出三两。”

万君武瞪着他，眼睛里光芒闪动，也不知瞪着他看了多久，忽然大笑：“好，好极了。”

大家都以为这位威震河朔的一方大豪，一定又要出个让人吓一跳的高价。

想不到万君武的笑声忽然停顿，大声道：“这匹马我不买了，你卖给他吧！”

裘行健怔住，万君武一说完话，掉头就走，想不到狄青麟却叫住了他：“等一等。”

万君武回头瞪了一眼：“你还要我等什么？”

狄小侯先不回答，却问裘行健：“还有没有人肯出更高的价？”

“大概没有了。”

“那么这匹马现在是不是已经可以算是我的？”

“是。”

狄小侯转身面对万君武：“那么我就送给你。”

万君武也怔住。

“你说什么？你真的要把这匹马送给我？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他不懂，别人也不懂，狄青麟却只淡淡地说：“我也不为什么，把一匹好马送给一位英雄，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又何必要为了什么？”

这就是狄青麟做事的标准作风。

04

夜，华灯初上，筵席盛开。美酒像流水般被倒进肚子，豪气像泉水般涌了出来。

万君武一直在不停地喝。

江湖中人人都知道他是海量——“万大侠不但刀法无双，酒量也一样天下无双。”

今天他当然喝得特别多。

他不能不接受狄青麟的好意，接受了后又不知道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所以他喝酒，喝点酒之后总是高兴的。

他的师兄、弟子、死党，让他这么喝，因为喝酒的这地方是在花四爷的私室里，客人并不多，而且他们已经把每个人的来历都调查过了。

万君武常常告诉他的朋友：“在江湖中成名太快，并不是件好事，成名太快的人，晚上都难免有睡不着的时候。”

像他这种人无论做什么都不能不特别小心，所以他才能活到现在。就算有人想要他的命，也永远没有机会。

先退席的是狄青麟。

他一向不喜欢喝酒，他已很疲倦，主人为他准备的客房中，还有美人在等他——对大多数男人来说，只要有最后一个理由就已足够。

大家都带着羡慕的眼光目送他出去，不但羡慕，而且佩服——“这位小侯爷做事真漂亮，难怪女人们都爱死他了。”

花四爷也是海量。

他高大、肥壮、诚恳、热心，胖嘟嘟的一张脸上，连一点机诈的样子都没有，虽然每年都要上别人几次当，可是他一点都不在乎。

万君武问他：“这次你买了几匹马？”

“连一匹都没有买。”

花四爷笑嘻嘻地解释：“因为金大老板和裘总管都是我的朋友，我不能害朋友，要他们让我上当，所以我只上别人的当，不上朋友的当。”

万君武大笑。

“说得好，好极了，我敬你三杯。”

三杯之后，花四爷又回敬三杯，万君武就要去“方便”一下了。

他的酒量好，因为他喝酒有个秘诀——他能吐。喝多了就去吐，吐完了马上就能回来再喝。

这是他的秘密。

虽然他的师兄、弟子、死党，都知道他这个秘密，他却以为他们不知道。他们也只有装作不知道，所以他要去“方便”，他们只有让他一个人去。

很深的坑上面，用紫檀木装成个架子，架上铺着锦垫，坑底铺满鹅毛。

花四爷是个很懂得享受的人，一切都力求完美，连“方便”的地方也不例外。

万君武走进来，带醉的锐眼中露出赞赏之色。决定回去后也照样做一间。

于是他开始吐了。

这并不难，把食指伸进嘴里，在舌根上用力一压，就会吐了出来。

这次他没有吐出来。

他刚把食指伸进嘴里，就有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托住了他的下颚。用他自己的两排牙齿，咬住了他自己的指头。

他痛极，可是叫不出，他用力以肘拳撞后面这个人的肋骨，可是这个人已经先点了他肘上的“曲池穴”。

他苦练武功二十八年，可是现在全身的功夫力气，连一点都使不出来。

他身经百战，杀人无算，要杀他的人也不少，只有这个人才能抓住最好的时机，把握住最好的机会。

他只想知道这个人是谁。

这个人也愿意让他知道，在他耳畔轻轻地说：“我告诉过你，我是来害你的，我已调查过你很久，对你的每件事我都很清楚，也许比你自己还清楚，我也知道你一定要来吐，”这个人的声音冷冷淡淡，“所以你死得并不冤。”

万君武知道这个人是谁了，只可惜他已永远没有机会说出来。

最后他只看见了一道淡淡的刀光，淡得就像是黎明时初现的那一抹曙色。

然后他就觉得心口一阵剧痛，一柄刀已刺入他的左胸肋骨间，刺入他的心脏。

一柄其薄如纸的刀。

没有人能形容这把刀出手的速度。

拔出时也同样快。

一柄太薄太快的刀刺入再拔出后，伤口是不会留下任何痕迹来的。

所以没有人会替万君武复仇。

因为他的死，只不过由于他的酒喝得太多，在大多数人的观念中，都认为一个人如果酒喝得太多，往往就会突然暴毙。

大家当然更不会想到刚送了一匹名马给他的狄小侯，和这件事有任何关系。

所以名马还是随灵柩而去，狄小侯还是陪伴着他的美人走了。

等到他下次出现时，大家还是会用一种既羡慕又佩服的眼光去看他，还是没有人会相信他曾经杀过人，在无声无息无形无影间杀人于一刹那中。

这就是狄青麟杀人的标准方法。

05

车厢宽大舒服，马匹训练有素，车夫善于驾驭，坐在狄小侯的这辆用一斛明珠向某一位王妃换来的马车上，就像是坐在水平如镜的西湖画舫上那么平稳，甚至感觉不出来马在行走。

思思穿着一件鲜红柔软的丝袍，像猫一样蜷曲在车厢的一角，用一双指甲上染了鲜红凤仙花汁的纤纤玉手，剥了颗在温室中培养成的葡萄，喂到她男人的嘴里。

她是个温柔的女人，聪明美丽，懂得享受人生，也懂得让男人享受她。

她不愿失去现在在她身边的这个男人，可是她知道现在已经快要失去他了。

狄小侯从来不会在任何一个女人身上留恋太久。

可是她下定决心，一定要想法子留住他。

狄青麟看看他身边的这个女人，看看她露在丝袍外一双纤柔完美的脚。

他知道她在丝袍里的胴体是完美而赤裸的。

她的胴体丰满光滑柔软，在真正兴奋时，全身都会变得冰凉，而且会不停地颤抖。

她懂得怎么才能让男人知道她已完全被征服。

想到她完美的胴体，狄青麟身体里忽然有一股热流升起。

他经历过太多女人，只有这个女人才能完全配合他，让他充分满足。

他决定让她多留一段时候，他身体里的热意已使他做下这个决定，他的手轻轻潜入了她丝袍宽大的衣袖，她的胸膛结实坚挺，盈盈一握。

想不到她却忽然问了他一句很奇怪的话。

“我知道你跟万君武早就认得了。”思思问狄小侯，“你们之间有没有仇恨？”

“没有。”

“他以前有没有得罪过你？”

“没有。”

思思盯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问：“那么你为什么要杀他？”

狄青麟身上热意立刻凉透。

思思还在继续说：“我知道一定是你杀了他，因为他死的时候，恰巧就是你不在我身边的时候，你回来后又特别兴奋，一个晚上要了三次，比你第一次得到我时还要得多。以前我曾经听我一个大姐说过，有些人只有在杀了人之后才会变成这样子，变得特别疯，特别野，就像你昨晚上一样。”

狄青麟静静地听着，一点反应都没有。

思思又说：“我还知道你贴身总是藏着把很薄很薄的刀，我那个大姐也告诉过我，用这种刀杀了人后，很不容易看出伤口。”

狄青麟忽然问她：“你那位大姐怎么会懂得这些事的？”

“因为她有个老客人，是位很有名的捕头，这方面的事没有一样能瞒过他的。”思思说，“别人都说他心如铁石，但他对我那个大姐却好极了，在我大姐面前，简直温柔得像条小狗。”

狄青麟心里在叹息。

她不该认得她那位大姐的，一个女人不应该知道得太多。

思思看看他，轻抚他苍白的脸：“什么事你都用不着瞒我，我反正已经是你的人了，不管你做了什么事，我都一样会永远跟着你。”她柔声说，“所以你可以放心，你的事我绝对不会说出去，死也不会说出去。”

她的声音温柔，她的手更温柔。

她很快就感觉到他又兴奋起来，鲜红的丝袍立刻就被撕裂。

她放心了。

因为她知道她用的这种方法已有效，现在他已经不会再抛下她了，也不敢再抛下她了。

激情又归于平静，车马仍在往前走。

狄青麟在车座下的酒柜里，找出一瓶温和的葡萄酒，喝了一小杯后才说：“你刚才问我为什么要杀万君武，现在还要不要我告诉你？”

“只要你说，我就听。”

“我杀他，只因为我有个朋友不想再让他活下去。”

“你也有朋友？”思思笑了，“我从来不知道你也有朋友。”

她想了想之后又问：“你那个朋友随便要你做什么事你都答应？”

狄青麟居然点了点头。

“只有他才能让我这么做，因为我欠他的情。”狄小侯接着说，“他是现在江湖中最庞大的一个秘密组织的首脑，曾经帮过我一次很大的忙。唯一的条件是，他需要我为他做事的时候，我不能拒绝。”

他又说：“这个组织叫青龙会，有三百六十五个分舵，每一州每一府每一县每一个地方都有他们的人，势力之大，绝不是你能想得到的。”

思思又忍不住问：“他既然有这么大的势力，为什么还要你替他杀人？”

“因为有些人是杀不得的。”狄青麟说，“因为杀了他们后，影响太大，纠纷太多，而且这种人一定有很多朋友，一定会想法子替他们复仇。”

“而且官府一定会追查。”思思说，“江湖中人总是不愿惹上这种麻烦的。”

狄青麟承认。

“只不过别人杀不得的人，我却能杀，也只有我能杀。”他说，“因为谁也想不到我会杀人，所以我杀了人后绝不会引起任何麻烦，更不会连累到我那个朋友。”

思思没有追问下去，因为她更放心了。

一个男人只有在自己最喜爱最信任的女人面前，才会说出这种秘密。

她决心替他保守这个秘密，因为她喜欢这个有时温柔如水，有时冷淡如冰，有时又会变得热烈如火的男人。

她相信自己可以管得住他的。

可惜她错了。

她虽然了解男人，这个男人却是任何人也没法子了解的。

也许连他自己都不了解自己。

车马仍在继续前行，车上却已经只剩下狄青麟一个人。

思思已经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狄青麟有三种能够让人忽然消失的方法，对思思用的是其中最有效的一种。

没有人知道他用的是什么方法，他那三种方法都是只有他一个人才知道的秘密。

他的秘密除了他自己之外，永远不会有第二个活人知道。

思思错了。

因为她不知道狄青麟永远不会信任任何一个还能呼吸着的人。

她也不知道狄青麟唯一真正喜爱的人只有他自己。

一个像思思这样的女人如果忽然消失，是绝不会引起什么纠纷麻烦的。

她这样的女人就像是风中的杨花，水中的浮萍，如果她不见了，很可能是跟一个没有根的浪子走了，也很可能是被一个腰缠万贯的大腹贾藏在金屋里，甚至有可能是自己躲到深山中某一个小庙里去削发为尼。

像她这样的女人，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

所以她无论做出什么事，都没有人会觉得惊奇，也没有人关心。

所以就在她自己觉得可以全心全意依靠狄青麟的时候，狄青麟就让她离开了这个世界。

这就是狄青麟对女人的标准作风。

06

“大姐”斜倚在她那张青铜床柱上挂着粉红流苏锦帐的床边，心里在想着：“思思是不是已经该回来了？”

她喜欢思思。她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亲人，她已经开始被人称为“大姐”。

一个像她这样的女人被人称为大姐是件多么悲哀的事。

她的年华已逝去，只希望思思不要再糟蹋自己，而能好好地嫁一个老实本分的男人。

可惜思思不喜欢老实本分的男人。

思思太聪明，太骄傲，太想出人头地，就好像她年轻的时候一样。

屋子中间一张铺着云石桌面的檀木圆桌旁，坐着一个瘦削、黝黑、沉默，还不到三十岁的男人，默默地坐在那里望着她。

他叫杨铮，是她童年时的玩伴，青梅竹马的朋友。

她十五岁时因为要埋葬双亲而沦落入风尘，经过十余年的别离后又在这里重遇，想不到他已经做了县城里三班捕快的头子。

以他的身份，是不该到这种地方来的。

但是他每隔两三天都要来一趟，来了就这样默默地坐在那里看着她。

他们之间绝对没有一点别人想象中那种关系，他们之间的情感竟没有别人了解，也没有人相信。

她总是叫他不要来，免得别人闲言闲语，影响到他的事业和声名。

可是杨铮说：“只要我问心无愧，什么地方我都可以去。”

他就是这么样一条硬汉。

只要他认为应该做的事，做了后问心无愧，你就算拿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也拦不住他的。

他要娶她。

在他心目中，她永远都是那个梳着大辫子的小姑娘“吕素文”，既不是当年的名妓“如玉”，也不是现在的“大姐”。

她心里又何尝不想嫁给这个又倔强又多情又诚实的男人。

多年前她就为自己赎了身，只要她愿意，随时都可以跟着他走。

可是她不能这么做。他比她还小一岁，在六扇门的兄弟心目中，他是条铁铮铮的好汉，有前途，有朋友，有干劲。

她的青春却已像残花般将要凋零枯萎，而且是个人人看不起的婊子。

她不能毁了他，只有狠下心来拒绝他，宁愿在夜半梦醒时独自流泪。

杨铮忽然问她：“思思是不是找到了一个很好的男人，已经有了归宿？”

“我也希望她能有个归宿。”吕素文轻轻叹息，“可惜她迟早还是会回来的。”

“为什么？”

“你知不知道狄青麟这个人？”吕素文反问。

“我知道，世袭一等侯，江湖中有名的风流侠少。”杨铮说，“思思就是跟他走的？”

吕素文点了点头：“像狄青麟这样的男人，怎么会对一个女人有真情？还不是想玩玩她而已，玩过了就算了。”

杨铮又坐在那里默默地发了半天愣，才慢慢地站起来。

“我走了。”他说，“今天晚上我还有件差事要做。”

吕素文没有挽留他，也没有问他要去做什么差事。

她想留住他，想问他，那件差事是不是很危险？她心里一直在为他担心，担心得连觉都睡不着。

可是她嘴上只淡淡地说了句：“你走吧。”

夜已静。

“怡红院”大门外挂着两盏红灯笼，远远看过去就像是一只恶兽的眼睛。

一只吃人不吐骨头的恶兽，自古以来已不知有多少可怜的弱女子被它连皮带骨吞了下去。

想到这一点，杨铮的心里就好恨！

可惜他完全无能为力，因为这是合法的，只要是合法的事，他非但不能干涉，还得保护。

暗巷中的晚风又湿又冷，他逆风大步走出去，忽然有个人从横弄里闪出来，笑嘻嘻地跟他打招呼。

这个人叫孙如海，是一家镖局里的二镖头，在江湖中颇有名气，在城里也很吃得开，而且听说武功也不弱。

但是杨铮一向不喜欢他，所以只冷冷地问了句：“什么事？”

“我有点东西要交给杨头儿，是位好朋友托我转交的。”孙如海从身上掏出叠银票，“这里是十张山西‘大通’钱庄的银票，每张一千两，到处都可以兑银子，十足十通用。”

杨铮冷冷地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有了这些银子，杨头儿就可以买栋很讲究的四合院房子，风风光光地把如玉姑娘接回去了。”孙如海笑得很暧昧，“只要杨头儿今天晚上躺在家里不出去，这叠银票就是杨头儿的。”

杨铮不动声色：“这是谁托你转交的？是不是今天晚上要从这里过境的那位朋友？”

孙如海承认：“明人面前不说暗话，就是他。”

“听说他刚在桑林道上劫了一趟镖，镖银有一百八十万两，他只送我这么点银子，未免太少了吧。”

“杨头儿想要多少？”

“我要的也不多，只不过想要他一百八十万两，另外再加上两个人。”

孙如海笑不出了，却还是问：“哪两个人？”

“一个你，一个他。”杨铮道，“你干镖局，却在暗中和大盗勾结，你比他更该死。”

孙如海后退两步，银票已收进怀里，掌中已多了把寒光闪闪的手叉子，阴森森地冷笑：“一个小小的县城捕快，居然有胆子想去动倪八太爷，该死的只怕是你。”

横弄中又有个生硬冷涩的声音接着说：“他不但该死，而且死定了！”

第二章　一身是胆

01

狼牙棒是种江湖中很少见的兵器，它太重，太大，携带太不方便，运用起来也很不方便，两臂如果没有千斤之力，连玩都玩不转。

这种兵器通常只有在两军对决时，尸横遍野、血流成渠的大战场上才能偶然看得见，江湖中人用这种兵器的实在太少。

现在从横弄中冲出来的这个人，用的居然就是根最少也有七八十斤重的狼牙棒，棒上的狼牙光芒闪动，看来就像是有无数匹饿狼在等着要把杨铮一条条一片片一块块撕裂。

这个人身高九尺，横量也有三尺，赤膊，秃头，左耳上戴一枚大金环，脸上的肉都是横的，却有条直直的刀疤从额上一直划到嘴角，把一个鸭蛋般大的鼻子削成了半个，半夜里看见这种人不做噩梦的恐怕很少。

杨铮转身面对这个巨人，根本不理后面的孙如海，好像根本不知道孙如海手里的那对手叉子也是件致命的武器，而且已经有很多人死在这对手叉子的尖锋下。

杨铮也很高，可是站在这个巨人的面前，却矮了一截。

“听说倪八手下有个叫‘野牛’的苗子。”杨铮问，“你就是那个苗子？”

“老子我就是。”

“听说你又凶又横又不怕死。”杨铮又问，“你真的不怕死？”

“要死的不是老子，是你这个龟儿子。”这个苗子居然能说一口半生不熟的川语，尤其是骂人的话说得特别好。

杨铮手上没有武器，很少有人看见他用过武器。

他赤手空拳，站在这么样一个巨人面前，居然还能沉得住气。

但是就在这一瞬间，一根七十九斤重的狼牙棒已经夹带着虎啸般的风声向他斜斜地扫了过来。

他不能招架，他手上没有东西可以招架。

他也不能退，他后面还有对手叉子。

他连闪避都不能闪避。

巷子太窄，狼牙棒太长，一棒扫过来，所有的退路都被封死，不管往哪里闪避都仍在它的威力控制下。

孙如海没有出手。

他已经不必再出手，已经在想法子准备毁尸灭迹，让杨铮这个人永远消失。

他还没有想出一个完美的法子来，也不必再想了。

因为就在这一刹那间，他已经发现杨铮暂时还不会死。

在刚才那一瞬间，杨铮的确像是死定了。

不管他是准备招架，还是准备后退闪避，都难免要挨上一棒。

没有人能挨得了这一棒。

想不到杨铮既没有招架闪避，也没有后退——有些人是永远不会后退的，杨铮就是这种人。

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冲了上去，迎着狼牙棒冲上去。

没有人想到他会这么做，因为从来也没有人敢这么做。

真正的一流武林高手当然有别的更好的方法对付这一棒，如果武功差一点的人，现在早已被棒上的狼牙撕裂。

杨铮却冲了上去。

就在那间不容发的一瞬间，他的身子忽然伏倒，双手一按地，整个人就从狼牙棒下冲了过去，一头撞在“野牛”的小肚子上。

这一招，绝不能算是武功的招式，真正的武林高手，绝不会用这一招，也不肯用。

但是这一招绝对有效。

“野牛”两百斤重的身子一下子就被撞倒，倒在地上捧着肚子打滚，惨叫的声音连三条街之外睡着了的人都听得见。

杨铮顺手掏出一条牛筋索，一下子就把他两只手一只脚捆了起来，又顺手用一个铁胡桃塞进他的嘴，然后才长长吐出口气，转身面对孙如海，淡淡地问：“怎么样？”

孙如海已经看呆了，过了半天才能开口：“这算什么武功？”

“这根本不算什么武功。”杨铮说，“我根本不懂什么叫武功。我只懂得要怎么样才能把人打倒。”

“这种不入门的招式，江湖好汉们宁死也不肯使出来的。”

“我根本不是江湖好汉，我也不想死。”杨铮说，“我只想把犯了法的人抓起来。”

孙如海握紧掌中一对纯钢手叉子：“你准备用什么法子来抓我？”

“只要能抓住你，随便什么法子都没关系，我都用得出。”

孙如海冷笑。

杨铮盯着他：“你懂武功，我不懂；你是成名的江湖好汉，我不是；你手上有家伙，我没有。如果你有种过来把我做了，我也没话说。”

孙如海虽然在冷笑，脸色却已发白。

杨铮慢慢地走过去：“可惜你没种，我看准了你没种，只要你敢动一动，我就要你在床上躺三个月，连爬都爬不起来，你信不信？”

他走到孙如海面前，他的心脏要害距离孙如海掌中那对手叉子的尖锋已不及一尺。

孙如海不敢动。

“嚓”一声响，一副纯钢打成的手铐已经铐住了他的手。

暗巷外忽然传来一阵喝彩声，十来条黑衣大汉大声喝彩，大步走过来。

他们都是杨铮的属下，也是杨铮的兄弟，他们对杨铮不但佩服，而且尊敬。

“杨大哥，你真行。”

“你们也真行。”杨铮在笑，“居然一直躲在巷子外面看热闹，也不过来帮我一手。”

“我们早知道这件事就凭大哥一个人已经足够对付了，我们是来帮大哥做下面那件事的。”

杨铮的脸色沉了下去。

“你们也知道那件事？”他厉声问，“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昨天晚上府里的赵头儿派小刘连夜赶来找大哥，我们就知道有大事要办了，所以今天晌午，我们兄弟就把小刘留下来喝酒。”

“是他告诉你们的？”杨铮大怒，“我再三嘱咐他不要把这件事泄露出去，这个王八蛋好大的胆子。”

“我们明白大哥的意思，大哥不让我们知道这件事，只因为对头太厉害，事情太凶险，一失手就难免要送命。”

兄弟们纷纷抢着说：“可是我们跟随大哥多年，如果不是有大哥在前面挡着，我们这票人只怕早就死了一大半，我们早就准备把这条命交给大哥了。就算拼不过别人，好歹也得去拼一拼，就算要去死，弟兄们好歹也得死在一起。”

杨铮紧握双拳，眼睛仿佛已有热泪要夺眶而出，他总算忍住了。

弟兄们又说：“我们虽然不知道那个姓倪的究竟有多厉害，可是他敢动‘中原镖局’的镖，当然是个扎手的角色。可是我们兄弟也不含糊，在大哥手下，我们也办过不少有头有脸的案子，就算要用两条命去换一条，好歹也能拼掉他们几个。”

杨铮用力握住弟兄们的手，大声道：“好，你们跟我走。”

弟兄们立刻大声欢呼，不知是谁居然还捎了一大坛子烧酒来。

“大哥要不要先喝两杯？”

“咱们用不着喝酒来壮胆，要喝，等办完了事咱们再痛痛快快地喝他娘的一顿来庆功。”

弟兄们又大声欢呼：“对，先扁那个泥王八，再喝他娘的一个不醉‘乌龟’。”

但孙如海和“野牛”总得先派两个人送回去，派谁呢？谁也不愿意去，谁都不愿错过这件大事。

大家准备抽签，杨铮却决定：“要老郑和小虎子送他们回去。”

老郑新婚，儿子还没有满周岁，老郑明白杨铮的意思，心里又难受又感激。

小虎子却不服：“大哥为什么派我去？”

杨铮先给了他一巴掌，再问他：“你难道忘了你家里的老娘？”

小虎子不说话了，掉过头去的时候，眼眶里已满盈热泪。

孙如海看着他们，忽然觉得心头一股热血上涌，大声向杨铮呼喊：“你放开我，我再跟你拼一拼，我孙如海也不是孬种，我也一样不怕死。”

在他旁边被牛筋索四马攒蹄捆住的“野牛”，忽然一口痰吐在他脸上，破口大骂：“你个龟儿子不怕死谁怕死？现在你鬼叫有个屁用？还不快闭上你的鸟嘴。”

看着老郑和小虎子把这两个人架走，杨铮忽然叹了口气。

“孙如海本来也许真的不是孬种，只不过最近日子过得太舒服了，人也变了。”他的叹息声中颇有感怀，“一个人能在江湖中像他混得那么久已经很不容易，要真的不怕死更不容易。”

02

倪八太爷的头在疼。

他当然不是为了杨铮头痛，一个小小的县城捕头，根本没有放在他眼里。

他头痛，只因为他晚上喝的酒现在已经快醒了。晚上他喝得真不少。

“中原镖局”的总镖头“宝马金刀”王振飞，虽然因为要赶到牡丹山庄去买马而没有亲自押这趟镖，可是押镖的五位镖师也不是好对付的。

他以掌中一对跟随他已有三十年，陪伴他出生入死至少已有两三百次的“刀中拐”，和他十五个死党并肩苦战了大半个时辰，折损了六个人后，才总算把这趟镖劫了下来。只不过这还是值得的，一百八十万两雪花花的纹银，已经足够他舒舒服服地度过余年了。

他已经有五十六岁，把这笔银子运回老家后，他就准备洗手不干，到一个别人找不到的地方去享受几年。

倪八太爷是蜀人，喜欢坐“滑竿”。

两根竹竿间绑着张椅子，用两个人抬着走，就叫作“滑竿”。

坐在滑竿上，又舒服，又通风，四面八方都可以照顾到，只要一回头，就可以看到后面那一长串装满了银子的大车。

押车的都是他的死党，都是身经百战的好手。

虽然他相信在这条路上绝对没有人敢来动他，行动却还是很谨慎。

他用这种独轮车来运银子，就因为这种小车子最灵巧方便，走在道上也绝不会惊扰到别人。

这种车子是用人推的。

骡马有蹄声，人没有，骡马会乱叫，人不会。

他很放心。

天已经快亮了。

倪八太爷坐在滑竿上闭着眼养了一会儿神，偶然回过头，忽然发现后面那一长串独轮车好像短了一截！

他数了数，果然少了七辆。

在最后押车的“铜锤”，也跟“野牛”一样，是他从滇边苗疆里带出来的，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绝不会出卖他。

银车怎么会少？

倪八太爷双手一按滑竿上的扶把，人已飞身而起，凌空翻身，脚尖在后面第四辆独轮车推车夫的头上一点，刹那间就已踩过八个车夫的头顶，竟在人头上施展出他傲视江湖的“八步赶蝉”轻功绝技，掠过了这一长串银车，到了最后一辆。

后面一点动静也没有，可是在最后押车的“铜锤”已不见了。

在“铜锤”前面押车的是成刚，今天也多喝了一点，根本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事，看见八太爷满天飞人，才赶过来问。

倪八太爷什么话都不说，先给了他两个大耳光，然后才吩咐他：“快跟我到后面去看看。”

月落星沉，四野一片黑暗，黎明前的片刻总是大地最黑暗的时候。

后面还是没有一点异常的动静，听不见人声，也看不见人。

可是路旁的长草间却好像有点不对——风吹长草，其中却有一片草没有动。

因为这片草已经被人压住了，被八个人压住了。

七个车夫已经被打晕，被人用四马攒蹄捆住，嘴里都被塞上了一枚只有公门中人才常用的铁胡桃，在最后押车的“铜锤”已经被人用一根牛筋索从背后绞杀。

倪八太爷反而镇定了下来，只问成刚：“刚才你连一点动静都没有听见？”

成刚低头，他什么都没有听见，他一直都不太清醒。

倪八从车夫嘴里掏出一枚铁胡桃，四下张望，不停地冷笑：“好，好快的手脚，想不到六扇门里也有这样的角色。”

成刚终于嗫嚅着开口：“听说这里的捕快头儿叫杨铮，手底下很有两下子。”

倪八皱眉：“难道连孙如海和‘野牛’两个人都对付不了他？如果他真是个这么厉害的角色，现在只怕已经绕到前面去对付我那顶滑竿去了。”

成刚变色：“我去看看！”

倪八却不动声色，只淡淡地说：“现在赶去恐怕已太迟。”

他果然不愧是身经百战的老江湖，虽然已中计遇伏，头脑仍极清楚，判断仍极准确。

就在这时候，车队的前面已经传来一声惨呼。是巴老秃的声音。

巴老秃也是他的得力属下，是在前面押队的。此刻无疑也已中伏。

倪八居然还是神色不变：“巴老秃完了，黑鬼、黄狼、大象，三个脾气毛躁，一定会急着赶去，杨铮一定会先避开他们，转到中间去对付彭虎。”

“我们去接应他。”

“我们不去，我们哪里都不去。”

成刚怔住：“难道我们就站在这里，眼看着他杀人？”

倪八太爷冷笑：“他还能杀得了谁？只要我不死，他迟早都要落入我的手里。”倪八冷冷地说，“他的目标是我，我在这里，他迟早总会找到这里来送死的。”

风更急，月更黑，成刚忽然觉得一股寒意自脚底升起。

他终于明白倪八的意思了。

别人的死活，倪八太爷根本不在乎，就算是跟随他出生入死多年的死党也一样。

车子反正走不了的，车上的银鞘子也走不了，只要能坚持到最后擒杀杨铮，银子还是他的，分银子的人反而少了，他又何必急着去救人，消耗他的力气。

他当然能沉得住气，只要能沉住气等在这里，以逸待劳，杨铮就必死无疑。

成刚的心也寒了，可是脸上却不敢露出一点声色来。

他忽然又想到，就算杨铮不下手，倪八自己说不定也会对他们下手的。

如果没有人来分他这一百八十万银子，也没有人知道这秘密，他以后的日子岂非过得更舒服？

倪八太爷已拿出那对寸步不离他身边的“刀中拐”。

一把柳叶刀，一把镔铁拐，刀中夹拐，拐中夹刀；一刚一柔，刚柔并济；一攻一守，攻守相轮，正是倪八太爷威震江湖的独门绝技。

他将铁拐夹在胁下，用手掌轻拭刀锋，眼角却盯在成刚脸上，忽然问：“你是不是已经明白我的意思了？”

成刚一惊，既不敢承认，也不敢否认。

黑暗中不时传来惊喝惨呼，倪八却好像完全没有听见。

“如果你心里认为我是借刀杀人，你就错了。”他淡淡地说，“这些人跟我多年，如果连一个小小的捕头都对付不了，我们为什么要管他们的死活？”

“是。”成刚低着头说，“我懂。”

“可是你不同，你跟我最久，只要能一直对我忠心耿耿，会有你好日子过的。”

“是，我懂。”

倪八太爷笑了笑：“你懂得就好。”

他右手握拐，左手挥刀，刀光逆风一闪，忽然大喝：“杨铮，我就在这里，你还不过来？”

车队已散乱，呼喝叱咤声却少了，黑暗中终于出现了一个人，面对倪八厉声道：“姓倪的，你的案子已经发了，快跟我回去吧。”

“你就是杨铮？”

“嗯。”

倪八冷笑：“对付你这种人，也用不着我八老爷亲自出手，成刚，你去做了他！”

成刚立刻反手抽出一条竹节鞭，挥鞭扑上去。

他不是不明白倪八的意思，是要拿他当试刀石，先试试杨铮的功夫。

但是他怎么能不去？

倪八太爷握紧刀拐，眼睛盯着对面这个人的双肩双腿双拳。

只要能看出这个人的出手路数和武功招式，成刚的死活他也不放在心上。自从他被人出卖过两次之后，他就已学会这一点，只要自己能活着，能活得好些，又何必在乎别人的死活？

就在成刚身子扑起时，左面草丛里忽然有“噗”的一声响。

右面草丛里被打晕了的车夫中，忽然有个人翻身滚了出来，却趁机反手打出三根弩箭，打向倪八身上面积最大的胸膛。

倪八太爷虽然料事如神，也没有料到这一招。

他大吃一惊，可是虽惊不乱，身子忽然直直地凌空拔起，就在这间不容发的一瞬间施展出最难练的“旱地拔葱”绝顶轻功，避开了这三箭。

假扮车夫的捕快还在往前滚，倪八想改变身法扑过去。

可是就在他凌空换气时，后面忽然有个人豹子般蹿过来挥拳痛击他的腰眼。

这一拳没有打空。

身经百战、老谋深算的倪八太爷，终于还是中了别人的道儿，被一拳打翻在地上，一口气几乎被噎死，几乎爬不起来。

但是他一定要爬起来，否则对方再跟过来给他一脚，他就死定了。

他勉强忍耐住气穴间针刺般的痛苦，用铁拐点地，勉强跃起。

一个瘦削黝黑沉静的人就站在他对面，用一双豹子般的亮眼看着他，而且还告诉他：“我才是杨铮，刚才你弄错人了。”

倪八满嘴苦水，却连一口都没有吐出来，反而笑了，大笑：“好，我佩服你，是我错了。”他的笑声嘶哑，“我不但弄错了人，而且低估了你，想不到你竟是这样一个诡计多端的小人。”

“我不是君子也不是小人。”杨铮说，“只不过有时候我确实会用一点诡计的，应该用的时候我就用，能用的时候我就用。”

“不能用的时候怎么样？”

“不能用的时候我就只有去拼命。”

倪八又大笑，其实现在他已经笑不出来了，可是他一定要笑。

平时他很少笑，该笑的时候他也不笑，不该笑的时候他却往往会笑得好像很开心。

他一向认为笑是种最好的掩护，最能掩护一个人的痛苦和弱点。

杨铮果然觉得很奇怪，一个人在这种时候怎么还能笑得出来？就在这时候，倪八已扑起，刀中夹拐，一招“天地失色”猛攻过来。

这一招有缺点，有空门，但是攻势却凌厉之极，这一招本来就是要和对方同归于尽的拼命招式。

在这种情况下，他已不能不用这种招式，只有这种绝中又绝的招式才能一招制杨铮的死命。

他不信杨铮真的会拼命，一个诡计多端的人通常都不敢拼命的。

只要杨铮有一点畏惧，错过了那一点稍纵即逝的机会，就必将死在他这一招绝招下。

他想不到杨铮真的拼命。

杨铮绝不是个没有脑筋的人，但是他随时随地都会准备拼命。

他不想死。

但是真的到了非死不可的时候，死也没有关系。

他抓住了那一瞬间的机会，他拼死的方法比任何人都不要命。

他用的不是正统武功，从来也没有人看见他用过正统武功。

倪八的出手也已经不太对了。

一个人在换气时腰眼上被打了一拳，运气时总难免有偏差，出手也难免有偏差。

他这一招“天地失色”虽然是正统和对方同归于尽的招式，却没有做到这一点。

所以他死了，杨铮却没有死。

成刚没有看见倪八的死。

他用尽全力挥了鞭扑过去时，并没有扑向那个被倪八当作是杨铮的人。

他趁着黑暗逃走了，就在“天地失色”那一刻逃走了。

没有人去追他，大家所关心的是倪八和杨铮的胜负生死。

倪八倒下去时，杨铮也倒了下去，只不过倪八永远再也站不起来。杨铮站了起来。

他的背后虽然挨了一拐，却还是站了起来，站起后只说了一句话：“我们喝那坛酒去。”

03

他们没有喝到那坛酒。

酒是由老郑和小虎子押解人犯时顺便带走的，可是他们没有回到衙门去。

老郑和小虎子也没有回家，他们竟和孙如海、“野牛”一起神秘地失踪了，谁也不知道他们的下落，也打听不到他们的行踪。

杨铮带着所有弟兄找遍了县城里每一个角落，也找不到他们的人影。孙如海的兄弟孙全海，带着他哥哥的一妻一妾四个儿女，在衙门外又哭又吵又闹又要上吊，吵着向县太爷要人。

——人活着见人，人死了也要收尸。

县太爷只有问杨铮要人。

老郑的新婚妻子和小虎子七十六岁的老娘，听到这消息都急得晕了过去。

他们的人到哪里去了？怎么会突然失踪？

没有人知道。

04

黄昏。

杨铮又疲倦又焦躁又饿又渴，心里更难受得要命。

他已将近有一天半水米未沾，也没有合过眼，每个人都逼着要他回去睡一觉，连县太爷都说：“着急有什么用？急死了也没有用的，如果你要查明这件事，就不能倒下去。你若倒了下去，谁来负这件事的责任？”

所以杨铮只有回去。

他虽然是单身一个人，却没有住在衙门后面的班房里，因为他初到这地方的时候，就在城郊租了一房一厅两间小屋子。

房东姓于，年老无子，只有个独身女儿莲姑，就住在杨铮那两间小屋前的院子里，于老头对待他就好像对待自己的儿子一样。

莲姑每天早上都会送四个水煮的荷包蛋和一大碗干面来给他做早点，再把他的脏衣服带回去洗。衣服如果破了，纽扣如果少了一颗，送回来时一定也已经补得好好的。

莲姑并不漂亮，但健康温柔诚实。杨铮一天没有回去，她就会急得躲到洗衣服的小溪边去偷偷流泪。

如果杨铮没有和他从小就喜欢的吕素文偶然重逢，现在很可能已做了于家的女婿。也就不会发生以后那些让人又惊奇又害怕又感动的事了。

造化弄人，阴错阳差。

改变了一个人一生命运的重大事件，往往都是在偶然间发生的。

在杨铮回家的小路上有个小面铺，附带着卖一点卤菜和酒，菜卤得很入味，打卤面都做得很合杨铮胃口。店东张老头也是杨铮的朋友，没事总会陪他喝两杯。

他已经非常非常疲倦了，但还是想先到那里去吃碗面，再切点豆腐干大肠猪耳朵下酒。

漫天夕阳多彩而绚丽，一个穿灰色衣褂敲小铜锣的卖卜瞎子，拄着根竹杖，从这条小路尽头处的一个树林子里走出来。锣声“当当”地响，随着暮风飘扬四散，虽然并不悦耳，在黄昏时听来也宛如音乐。

杨铮让开了路，站在道旁让他先走过去。

瞎子的脸上木无表情，人生的悲欢离合对他说来都只不过像是一场春梦。

铜锣轻轻地敲着，一声快，一声慢，他慢慢地走到崎岖的小路上，一脚深，一脚浅。走过杨铮面前时，杨铮的心忽然一跳，就好像忽然被一根看不见的尖针刺了一下。

他是个反应极快极敏感的人，但是也只有在面临生死危机时才会有这种感觉。

这个瞎子对他并没有恶意，而且已经从他面前走了过去。

他怎么会有这种感觉的？

杨铮忽然想起以前有个跟他极亲近的人曾经告诉过他。

——一个杀人无算的武林高手，平常时也会带着种无形无影的杀气，就好像一柄曾经伤人无算的宝剑一样。

难道这个瞎子也是位身怀绝技、深藏不露的武林高手？瞎子已经走远，杨铮也没有再去想这件事。

他已经非常非常疲倦，什么都不愿多想了，只想先去喝杯酒，好让晚上能睡得着。

穿过树林，就是张老头的小面铺。

杨铮来的时候，铺子里已经有两个客人在吃面，吃的也是杨铮平时最爱吃的打卤面，也切了一点豆腐干猪耳朵在喝酒。

这个人头上戴着顶宽边竹笠，戴得很低，不但盖住了眉毛挡住了眼睛，连一张脸都隐藏在竹笠的阴影里，杨铮只能看到他的一只手。

他的手掌很宽，手指却很长，长而瘦，指甲剪得很短，手洗得很干净。

杨铮看得出，像这么样一双手无论什么都一定拿得非常稳，无论什么人想要从这双手上抢过一样东西来，都非常不容易。

他喝酒喝得很少，吃也吃得很少，而且吃得特别慢，每一筷子夹下去都非常小心，就好像生怕夹到个苍蝇吃下去一样。

张老头的面铺虽然小，却很干净，菜里绝不会有苍蝇。只不过盛卤菜的大盘子就摆在路旁的竹纱柜里，总难免有点灰尘。这个人竟好像连每一粒灰尘都能看得见，每吃一口菜，都要先把灰尘挑出去。

他身上穿着件已经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洗得非常非常干净，背后还背着柄装在小牛皮剑鞘里的长剑，比平常人用的剑最少要长七八寸。剑鞘已经很破旧，剑柄上却缠着崭新的蓝绫，用黄铜打成的剑锷和剑鞘的吞口也擦得很亮。

这个人无疑是个非常喜欢干净的人，连一点灰尘都不能忍受。

难道他真的连灰尘都能看得见？

杨铮的心忽然又一跳，只看见这个人的一只手时，他的心就一跳。

这个人正在专心吃他的面和卤菜，连看都没有看杨铮一眼，对他更不会有恶意。

杨铮怎么会忽然又有了这种感觉？

难道这个人也和那卖卜的瞎子一样，也是位身怀绝技的剑客？

像他们这样的武林高手，平时连一个都很难见得到，今天怎么会有两位同时到了这个无名的小城？

他们是不是约好了来的？他们到这个无名的小城里来干什么？

杨铮也叫了碗面，叫了点酒菜。

他实在太疲倦，只想吃完了之后立刻回去蒙头大睡一觉。

他自己的麻烦已够多，实在不想管别人的闲事，尤其是这种人的事，无论谁要去插手，都难免会惹上杀身之祸。

戴竹笠的蓝衫人已经站起来准备付账走了。

他一站起来，杨铮才发现他的身材也跟他的剑一样，比平常人最少要高出一个头，身上绝没有一分多余的肉。

他的动作虽然慢，却又显得说不出的灵巧，每一个动作都做得恰到好处，绝没有多用一分力气，从他掏钱付账这种动作上都能看得出。

他的力气好像随时随地都要留着做别的事，绝不能浪费一点。

面来了，杨铮低头吃面。

青衫人已经走出门，杨铮忍不住又抬头去看他一眼。就在这时候，青衫人忽然也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杨铮的心又一跳，几乎连手里拿着的筷子都掉了下去。

这个青衫人的眼神就像是柄忽然拔出鞘来的利剑，杀人无算的利剑！

杨铮从来未曾见过如此锐利的眼神。

他只不过看了杨铮一眼，杨铮就已经感到仿佛有一股森寒的剑气扑面而来，到了他的咽喉眉睫间。

05

暮色渐深。

头戴竹笠身佩长剑的青衫人已经消失在门外苍茫的暮色里。

杨铮再三告诉自己，不要再去想他，更不要想去管他们的事，赶快吃完自己的面喝完自己的酒，回到自己的床上去。

张老头却在他对面拉开个凳子坐下来。

“杨头儿，你是有眼光的人，你看不看得出这个人有点邪气？”

“什么地方邪气？”

“一条条面一煮下锅，总难免有几条会被煮断的，捞面的时候也难免会捞断几条。”张老头说，“这个人吃面却只吃没有断过的，每一根断过了的面条都被他留在碗里。”

张老头叹了口气：“我真不明白，他是怎么能看得这么清楚的？”

杨铮立刻又想起他夹菜时的样子。

这个人的那双锐眼难道真的能看得见别人看不见的事？

张老头替杨铮倒了杯酒，忽然又说了句让人吃惊的话：“我看他一定是来杀人的。”他说得很有把握，“我敢打赌一定是。”

“你怎么能确定他要来杀人？”

“我也说不出，可是我能感觉得到。”张老头说，“我一走近他，就觉得全身发冷，寒毛直竖，连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

他又说：“只有在我以前当兵的时候，要上战场去杀贼之前，我才会变得这样子，因为那时候大家都要上阵杀人，都有杀气。”

杨铮面也不吃了，酒也不喝了，什么话都不再说，忽然站起来冲了出去。

这地方的治安是由他管的，他绝不允许任何人在这里杀人，不管这个人是谁都一样。

就算他明知这个人能在一瞬间将他刺杀于剑下，他也要去管这件事。

就算他已经累得走不动了，他爬也要爬去。

第三章　暴风雨的前夕

01

夕阳已逝，暮色苍茫，在黑夜将临未临的这一刻，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一片灰蒙。青山、碧水、绿叶、红花，都变得一片灰蒙，就像是一幅淡淡的水墨画。

青衫人慢慢地走在山脚下的小路上，看起来走得虽然慢，可是只要有一瞬间不去看他，再看时他忽然已走出了很远。

他的脸还是隐藏在竹笠的阴影里，谁也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忽然间，远处传来“当”的一声锣响，敲碎了天地间的静寂。

宿鸟惊起，一个卖卜的瞎子以竹杖点地，慢慢地从树林里走了出来。

青衫人也迎面向他走过去，两人走到某一种距离时，忽然同时站住。

两个人石像般面对面地站着，过了很久，瞎子忽然问青衫人：“是不是‘神眼神剑’蓝大先生来了？”

“是的，我就是蓝一尘。”青衫人反问，“你怎么知道来的一定是我？”

“我的眼虽盲，心却不盲。”

“你的心上也有眼能看？”

“是的。”瞎子说，“只不过我能看见的并不是别人都能看见的那些事，而是别人看不见的。”

“你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你的剑气和杀气。”瞎子说，“何况我还有耳，还能听。”

蓝一尘叹息：“瞽目神剑应先生果然不愧是人中之杰，剑中之神。”

瞎子忽然冷笑。

“可惜我还是个瞎子，怎么能跟你那双明察秋毫之末的神眼相比。”

“你要我来，就只因为听不惯我这‘神眼’两个字？”

“是的。”瞎子很快就承认，“我学剑三十年，会遍天下名剑，只有一件心愿未了，在我有生之年，我一定要试试我这个瞎子能不能比得上你这对天下无双的神眼。”

蓝一尘又叹了口气：“应无物，你的眼中本应无物，想不到你的心里也不能容物，竟容不下我这‘神眼’二字。”

“蓝一尘，现在我才知道你为什么叫蓝一尘。”应无物冷冷地说，“因为你心里还有一点尘埃未定，还有一点傲气，所以你才会来。”

“是的。”蓝一尘也很快就承认，“你要我来，我就来；你能要我去，我就去。”

“去？到哪里去？”

“去死。”

应无物忽然笑了：“不错，剑是无情之物，拔剑必定无情。现在你既然来了，我也来了，我们两人中总有一个要去的。”

他已拔剑。

一柄又细又长的剑在一眨眼间就已从他的竹竿里拔出来，寒光颤动如灵蛇，在晚风中一直不停地颤动，让人永远看不出他的剑尖指向何方，更看不出他出手要刺向何方。连剑光的颜色都仿佛在变，有时变赤，有时变青。

蓝大先生一双锐眼中的瞳孔已收缩。

“好一柄灵蛇剑，灵如青竹，毒如赤练，七步断魂，生命不见。”

青竹赤练，都是毒蛇中最毒的。

“你的蓝山古剑呢？”瞎子问。

“就在这里。”

蓝一尘一反手，一柄剑光蓝如蓝天的古拙长剑已在掌中。

应无物的长剑一直在颤动，他的剑不动。应无物的剑光一直在变，他的剑不变。

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

如果说应无物的剑像一条毒中至毒的毒蛇，他的剑就像是一座山。

应无物忽然也叹了口气。

“二十年来，我耳中时时听见蓝大先生的蓝山古剑是柄吹毛断发的神兵利器，我早就想看一看。”瞎子叹息，“只可惜现在我还是看不见。”

“实在可惜。”蓝一尘冷冷地说，“不但你想看，我也想让你看看。”

剑一出鞘，一到了他的掌中，他就变了，变得更静，更冷，更定。

冷如水，定如山。

夜色又临，一片灰蒙已变为一片黑暗，惊起的宿鸟又归林，应无物忽然问蓝一尘：“现在天是不是黑了？”

“是的。”

“那么我们不妨明晨再战。”

“为什么？”

“天黑了，我看不见，你也看不见，你有眼也变为无眼，我已不想胜你。”

“你错了！”蓝一尘声音更冷，“就算在无星无月无灯无烛的黑夜，我也一样能看得见，因为我有的是双神眼。”

他横剑，剑无声：“你看不到我的剑，又低估了我的眼，你实在不该要我来的。”

“为什么？”

“因为我既然来了，去的就一定是你。”

剑势将出，还未出，人也没有去。小路上忽然传来一阵飞掠奔跑声，一个人大声呼喊：“你们谁也不能去，哪里都不能去。”这个人的声音真大，“因为我已经来了。”

听他说话的口气，就好像只要他一来什么事都可以解决，什么问题都没有了。

应无物皱了皱眉，冷冷地问：“这个人是谁？”

“我姓杨，叫杨铮，是这地方的捕头。”

“你来干什么？”

“我不许你们在这里仗剑伤人。在我的地面上，谁也不许做这种残暴凶杀的事。”杨铮说，“不管你是什么人都一样。”

应无物脸上完全没有表情，掌中的蛇剑忽然一抖，寒光颤动间，杨铮前胸的衣襟已经被划破了十三道裂口，却没有伤及他毫发。

这一剑不但出手奇快，力量也把握得分毫不差。

“刚才你说不管我们是谁都一样？”应无物冷冷地问杨铮，“现在还一样不一样？”

“还是一样，完全一样。”杨铮道，“你要杀人，除非先杀了我。”

应无物的答复只有一个字：“好。”

这个字说出口，灵蛇般颤动不息的剑光已到了杨铮的咽喉。

他的眼虽盲，剑却不盲。

他的剑上仿佛也有眼，如果他要刺你喉结上的“天突”，绝不会有半分偏差。

颤动的寒光间，杀招连绵不断，一剑十三杀，江湖中已很少有人能避开这一剑的。

想不到杨铮居然避开了，避得很险。

在这凶极险极的一刹那间，他居然还没有忘记要把对方击倒。

他天生就是这种脾气，一动起手来，不管怎么样都要把对方击倒，不管对方是谁都一样。

他用的又是拼命的法子，居然从颤动的剑光下扑了过去，去抱应无物的腰。

应无物冷笑：“好。”

他的蛇剑回旋，将杨铮全身笼罩，在一瞬间就可以连刺杨铮由后脑经后背到足踝上的十三处穴道，每一处都是致命的要害。

可是杨铮不管。

他还是照样扑过去，去抱应无物的腰，只要一抱住，就死也不放。

就算他非死不可，他也要把对方扑倒。

应无物不能倒下。

他能死，不能倒，就算他算准这一剑绝对可以将杨铮刺杀，他也不能被扑倒。

颤动的剑光忽然消失，应无物已后退八尺，居然不再出手，只说：“蓝一尘，我让给你。”

“让给我？把什么让给我？”

“把这个疯子让给你。”应无物道，“让他试试你的剑。”

“你也有剑，你的剑也可以杀人，为什么要让给我？是不是怕我看出你剑上的变化？是不是怕我看到你的夺命杀手？”

应无物居然立刻就承认：“是的。”

蓝大先生忽然笑了。

“剑是凶器，我也杀人。”他说，“可是只有一种人我不杀。”

“哪种人？”

“不要命的人。”蓝一尘道，“连他自己的命都不要了，我何必要他的命？”

夜渐深，风渐冷。

应无物静静地站在冷风里，静静地站了很久，颤动的剑光忽然又一闪，蛇剑却已入鞘。

他又以竹杖敲铜锣，锣声“当”的一响，他的人已消失在黑夜中。

一阵风吹过，只听见他的声音从风中从远处传来。

他的人仿佛已经在很远，可是他的声音却还是听得很清楚。

他只说了六个字，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我会再来找你。”

02

杨铮全身都是汗，风是冷风，他的汗也是冷汗，风吹在他身上，他全身都是冰凉的。

一个连自己都认为自己已经死定的人，忽然发现自己还活着，心里是什么滋味？

蓝大先生看着他，忽然问他：“你知不知道那个瞎子是什么人？”

“不知道。”

“你知不知道你自己是什么人？”蓝一尘居然问杨铮，却又抢着替杨铮回答，“你是个运气非常好非常好的人。”

“为什么？”

“因为你还活着，在瞽目神剑应无物剑下还能活着的人并不多。”

“你知不知道你是什么人？”杨铮居然也这么样问蓝一尘，而且也抢着替他回答，“你也是个运气很好的人，因为你也没有死。”

“你认为是你救了我？”

“我救的也许是你，也许是他。”杨铮道，“不管怎么样，反正我都不能让你们在我这里杀人，既不能让他杀你，也不能让你杀他。”

“如果我们杀了你呢？”

“那么就算我活该倒霉。”

蓝大先生又笑了，笑容居然很温和，他带着笑问杨铮：“你是哪一门哪一派的弟子？”

“我是杨派的。”

“杨派？”蓝一尘问，“杨派是哪一派？”

“就是我自己这一派。”

“你这一派练的是什么武功？”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武功，也没有什么招式。”杨铮说，“我练功夫只有十个字秘诀。”

“哪十个字？”

“打倒别人，不被别人打倒。”

“若你遇到一个人，非但打不倒他，而且一定会被他打倒。”蓝一尘问，“那时候你怎么办？”

“那时候我只有用最后两个字了。”

“哪两个字？”

“拼命。”

蓝大先生承认：“这两个字确实是有点用的，遇到个真拼命的人，谁都会头痛。如果你有七八十条命可以拼，你这一派的功夫就真管用了。”

他叹了口气：“可惜你只有一条命。”

杨铮也笑了笑。

“只要有一条命可以拼，我就会一直拼下去。”

“你想不想学学不必拼命也可以将强敌击倒的功夫？”

“有时也会想的。”

“好。”蓝大先生道，“你拜我为师，我教给你，如果你能练成我的剑法，你以后就用不着去跟别人拼命了，江湖中也没有什么人敢来惹你了。”

他微笑道：“你实在是个运气很好的人，想拜我为师的人也不知有多少，我却选上了你。”

这是实话。

要学蓝大先生的剑法确实不是件容易事，这种机缘，谁也不会轻易放过的。

杨铮却似乎还在考虑。

蓝大先生忽然挥剑，剑光暴涨，一柄长达三尺七寸长的剑锋，仿佛忽然间又长了三尺，剑尖上竟多出了一道蓝色的光芒，伸缩不定，灿烂夺目，竟像是传说中的剑气。

剑气迫入眉睫，杨铮不由自主后退几步，几乎连呼吸都已停顿，只听见“嚓”一声响，七尺外一棵树忽然拦腰而断。

蓝大先生剑势一发即收：“你只要练成这一招，纵然不能无敌于天下，对手也不多了。”

杨铮相信。

他虽然看不懂这一剑的玄妙，可是一棵大树竟在剑光一吐间就断了，他却是看见的。

古剑发寒光，蓝大先生以指弹剑，剑作龙吟，杨铮忍不住脱口而赞：“好剑。”

“这是柄好剑。”蓝大先生傲然道，“我仗着这柄剑纵横江湖二十年，至今还没有遇到对手。”

“你以前一定也没有遇到过不想学你剑法，也不想要你这把剑的人。”杨铮说。

“的确没有。”

“你现在已经遇到一个了。”杨铮说，“我从来都不想当别人的师傅，也不想当别人的徒弟。”

说完这句话，他对蓝一尘抱了抱拳，笑了笑，然后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不想再去看蓝一尘脸上的表情，因为他知道那种表情一定很不好看。

03

有星，星光闪烁，小溪在星光下看来，就像是条镶满宝石的蓝色玉带。

实际上这条小溪并没有这么美，白天女人们在这里洗衣裳，孩子们在这里大小便，可是一到晚上，经过这里的人都会觉得美极了，美得几乎可以让人流泪。

杨铮走过这里的时候，就看到有个女人坐在小溪旁的青石上流泪。

她是个结实而健康的女人，一套去年才做的碎花青布衣裳现在已经嫌太紧了，紧紧地绷在她身上，让她连呼吸都觉得困难，蹲下去的时候更要特别小心，生怕把裤子绷破。

附近的少年看见她穿这身衣裳时，眼珠子都好像掉了下来。

她喜欢穿这套衣裳，她喜欢别人看她。

她年纪还轻，但是已经不能算是小姑娘了，所以她有心事，所以她才会流泪。

她的眼泪总是为一个人流的，现在这个人已经站在她面前。

“莲姑，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坐在这里干什么？”

她低着头，虽然已经偷偷地用袖子擦干了眼泪，却还是没有抬头，过了很久才轻轻地说：“昨天晚上你怎么没有回来？”她说，“昨天我们杀了一只鸡，今天早上特地用鸡汤替你煮了蛋，还留了个鸡腿给你。”

杨铮笑了，拉起她的手：“现在我们就回去吃，我吃鸡腿，你喝汤。”

每次他拉住她的手时，她虽然会脸红心跳，可是从来也没有推拒过。

这一次她却把他的手挣开了，低着头说：“不管你有什么事，今天都应该早点回来的。”

“为什么？”

“今天有位客人来找你，已经在你屋里等了半天了。”

“有客人来找我？”杨铮问，“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个好漂亮好漂亮的女孩子，好香好香，还穿着件好漂亮的衣裳。”莲姑头垂得更低，“我让她到你屋里去等，因为她说她是你的老朋友，从你还在流鼻涕的时候就已经认识你。”

“她的名字是不是叫吕素文？”

“好像是的。”

杨铮什么话都不再问，忽然变得就像是匹被别人用鞭子抽着的快马一样跑走了。莲姑抬起头看他时，他已经人影不见。

星光闪烁如宝石，莲姑脸上的眼泪就像是一串断了线的珍珠。

04

杨铮住的是一房一厅两间屋子，屋子不小，东西不少，却总是收拾得非常干净。

不是他收拾的，是莲姑帮他收拾的。

他推开门冲进去的时候，厅里面没有人，只有一碗茶摆在方桌上，早就凉了。

他的客人已经躺在他卧房里的床上睡着，一头每天都被精心梳成当时最流行的贵妃髻的乌黑头发，现在已经打开了，散在他的枕头上。

他的枕头雪白，她的头发漆黑，他的心跳得很乱，她的鼻息沉沉。

她的睫毛那么长，她的身子那么柔软，她的腿却那么长。

她清醒时那种被多年风月训练而成的成熟妩媚老练，在她睡着时都已看不见了。

她睡得就像是个孩子。

杨铮就站在床边，像个孩子般痴痴地看着她，看得痴，想得更痴。

也不知痴了多久，杨铮忽然发现素文已经醒了，也在看着他，眼波充满了温柔和怜惜，也不知过了多久，才轻轻地说：“你累了。”她让出半边床，“你也来躺一躺。”

她只说了几个字，可是几个字里蕴藏的情感，有时已足胜过千言万语。

杨铮默默地躺下去，躺在他朝思暮想的女人身旁，心里既没有激情，也没有欲念，只觉得一片安静平和，人世间所有的委屈痛苦烦恼仿佛都已离他远去。

她从未来过这里，这次为什么忽然来了？他没有问，她自己却说出来了。

“我是为了思思来的。”吕素文说，“因为昨天下午，忽然有个让我想不到的人到我那里去找思思。”

“是什么人？”

“狄小侯，狄青麟。”

“他去找思思？”杨铮也很意外，“他们没有在一起？”

“没有。”吕素文道，“他说思思已经离开他好几天。”

“离开他之后到哪里去了？”

“不知道，谁都不知道。”吕素文说，“他们一起到牡丹山庄去买马，第二天晚上她就忽然不辞而别，狄青麟也不知道她是为了什么事走的。”

“是不是因为他们吵了架？还是因为她又遇到个比狄青麟更理想的男人？”

在那次盛会中牡丹山庄里冠盖云集，去的每个男人都不是平凡的人，每个男人都可能看上思思。

思思本来就是个风尘中的女人，和狄青麟又没有什么深厚的感情。

杨铮心里虽然这么想，却没有说出来，他知道吕素文一直把思思当作自己的妹妹，听到这些话一定会不高兴的。

所以他只问：“你想她会到什么地方去？”

“我想不出，也没有去想。”吕素文说，“因为我根本就不相信。”

“不相信什么？”

“不相信狄青麟说的话，不相信思思会离开他。”素文说，“因为思思曾经告诉过我，像狄青麟这样的男人，正是她梦想中的男人，她一定要想法子缠住他。”

她说：“思思在我的面前绝不会说谎的。”

——世事多变，女人的心变得更快，尤其像思思这样的女人，就算那时候她说的是真话，谁敢保证她的想法不会变？

杨铮当然也不会把这种想法说出来。

“难道你认为狄青麟会说谎？”他问吕素文，“难道你认为他会对思思怎么样？”

“我也不知道。”吕素文说，“以狄青麟的身份，本来的确是不应该会说谎，可是我心里还是觉得有点怕。”

“你怕？”杨铮问，“怕什么？”

“怕出事。”

“会出什么事？”

“什么样的事都有可能。”吕素文说，“因为我知道像狄青麟那样的男人，绝不愿意让一个女人死缠住他的。”

她忽然握住杨铮的手：“我是真的害怕，所以在他面前，我什么都不敢说，什么都不敢问，他的身份虽然尊贵，可是我总觉得他是心狠手辣的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杨铮知道她是真的在害怕，她的手冰冷。

“没什么好害怕的。”杨铮安慰她，“如果狄青麟真的对思思做出了什么事，不管他的身份多尊贵，我都不会放过他，而且一定替你把思思的下落查出来。”

吕素文轻轻地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昨天晚上一夜都没有睡，我能不能在你这里睡一下？”

她很快就睡着了。

因为她已经放心了，虽然她从未信任过任何男人，可是她信任杨铮。

她相信只要杨铮在身边，就没有任何人能够伤害她。

夜渐深，人渐静。

在这个淳朴的小城里，人们过的日子都是单纯而简朴的，现在都早已睡了。

除了小虎子伤心欲绝的寡母和老郑新婚的妻子外，现在城里也许只有一个人还没有睡。

狄青麟还留在城里，还没有睡。

05

城里最大的客栈是“悦宾”。

这是家新开的客栈，房子也是新盖的，可是前几天忽然又花了几百两银子把西面的跨院重新整修了一遍。

客栈的老板并不愿意花这笔银子，却不能不花。

这是一位极有势力的人要他这么样做的，因为最近有一位身份极尊贵的人要到这里住一个晚上。

这个贵宾是个非常讲究的人，虽然只住一个晚上，也不能马虎。

这位贵宾就是狄青麟。

狄青麟穿一身雪白的宽袍，拿一盏盛满琥珀酒的白玉杯，斜倚在一张铺着雪白波斯羊毛毡的短榻上，仿佛在想心事，又仿佛在等人。

他是在等人。

因为这时候外面已经有人在敲门，“笃、笃笃笃”，用这种方法连敲两次后，狄青麟才问：“什么人？”

“正月初三。”门外的人又重复说了两遍，“正月初三。”

这是日期，不是人的名字。也许不是日期，而是一个约好了的暗号。

但是现在这个暗号却代表一个人。属于一个极庞大秘密组织的人。

四百年来，江湖中从未有过比“青龙会”更庞大严密的组织。

它的属下有三百六十五个分舵，分布天下，以太阴历为代表，“正月初三”，就代表它属下的一个分舵的舵主。

狄青麟在等的就是这个人，在这次行动中，就是由这个人负责代表“青龙会”和他联络的。

人已进来了，一个高大健壮衣着华丽的人，看见他走进来，连一向不动声色的狄青麟都显得有点惊讶。

“是你？”

“我也知道小侯爷一定想不到‘正月初三’就是我的。”这个人笑嘻嘻地说，一张白白胖胖的圆脸上完全没有一点机诈的样子，“很少有人知道我也是‘青龙会’的人。”

就算有人知道，也会怀疑：财雄势大、雄踞一方的“花开富贵”花四爷为什么要屈居人下？

狄青麟却了解这一点。

如果“青龙会”要吸收一个人，那个人通常都不会有什么选择的余地。

——不入会就只有死。

——如果你是牡丹山庄的主人，如果你的家财已经多到连你的第十八代玄孙都花不完的时候，你想不想死？

就算一文钱都没有的人，也一样不想死的。

狄青麟微笑。

“我的确想不到是你。”他反问花四，“你想不想得到我会杀人？”

“我想不到。”花四爷承认，“我连做梦都没有想到过。”

“可是现在你当然已经知道了，万大侠的尸首是你亲手放进棺材的。”狄青麟啜了口杯中酒，“你们大头子交给我的事，我总算已圆满完成。”

“我已经报上去了，上面已经交代下来，如果小侯爷有什么事要做，我们也一样会尽力。”花四爷忽然不笑了，很正经地说，“如果小侯爷要花四去死，我马上就去死。”

狄青麟凝视着白玉杯里琥珀色的酒，过了很久才开口：“我不想要你死，我希望你长命富贵多子多孙。”他说，“只不过有个人我倒真不想让她再活下去，连一天都不想让她活下去。”

“小侯爷说的是谁？”

“如玉。”狄青麟说，“怡红院里的红姑娘如玉。”

狄青麟昨天确实到怡红院去过，已经见到了思思说的“大姐”，本来名字叫吕素文的如玉。

他一看见她之后就发现了一件事——这个女人实在太精明老练，无论什么事想瞒过她都很不容易。

“我要你们替我去杀了她。”狄青麟说，“随便找个人，随便找个理由，在大庭广众间去杀了她，绝不能让任何人怀疑她的死跟我有一点关系。”

“我明白小侯爷的意思。”花四笑得像个弥勒佛，“办这一类的事，我们有经验。”

“还有。”狄青麟道，“我听说如玉有个老客人，是这里的捕头。”

“对。”花四爷的消息显然很灵通，“这个人姓杨，叫杨铮。”

“他是什么样的人？”

“倒是条硬汉，也不太好惹，在六扇门里很有点名气。”

“那么你就千万不要让杀了如玉的那个人落在他的手里。”

“这一点，小侯爷已经用不着担心了。”

“为什么？”

“杨铮自己也有麻烦了。”花四爷眯着眼笑道，“连他自己恐怕都自身难保。”

“他的麻烦不小？”

“很不小。”花四爷说，“就算不把命送掉，最少也得吃上个十年八年的官司。”

狄青麟笑了笑：“那就好极了。”

他没有再问杨铮惹上的是什么麻烦，他一向不喜欢多管别人的事。

花四爷自己却透露出一点：“这件事说起来也算很巧，我们本来并不知道小侯爷要对付杨铮和如玉。”他说，“可是我们早就有计划对付他了。”

狄青麟微笑。

现在他已明白，杨铮的麻烦是在“青龙会”的精密计划下制造出来的。

无论谁惹上这种麻烦，要想脱身都很不容易。

狄青麟站起来，替花四爷也倒了杯酒，轻描淡写地问：“那天晚上我们在府上喝酒的时候，在席前赤着脚跳拓枝舞的那位姑娘是谁？”

花四爷笑得更愉快：“她叫小青，我已经把她带到这里来了。”他说，“我早就看出来小侯爷看上她了。”

狄青麟大笑：“花四爷，现在我才知道你为什么会发财，像你这种人不发财才是怪事。”

小青的腰在扭动时就像一条蛇。

小小的青蛇。

06

夜更深，更静。吕素文却忽然惊醒，从噩梦中惊醒。

她梦见狄青麟的嘴里忽然长出了两颗獠牙，咬住了思思的脖子，吸她的血。

她惊醒时杨铮还在沉睡。

她忽然发现杨铮全身上下都是滚烫的，流着的却是冷汗。

杨铮病了，而且病得很不轻。

素文又吃惊又难受，慢慢地从床上爬起来，想去找块面巾替杨铮擦汗。

屋子没有点灯，她本来什么都看不见，可是看见窗子开了。

淡淡的星光从窗外照进来，她忽然看见窗外站着一群人，有的人掌中有刀，有的人手里有箭。

刀已出鞘，箭已在弦。

第四章　鲜红的指甲

01

刀光在星光下闪动，利箭在弓弦上伸挺。

吕素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因为她不知道，所以更害怕。

她想去叫醒杨铮，又不想去叫醒他。

——他为什么偏偏要在这时候生病？

窗外的人并没有冲进来，可是门外已经有人在敲门了。

吕素文又想去开门，又不敢去。

敲门的声音愈来愈响，杨铮终于被吵醒，先看见吕素文充满惊惶恐惧的脸，又看见窗外的刀光。

他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从床上一跃而起，忽然发现自己的腿有些软，衣服都是湿淋淋的，连一点力气都使不出。

只不过他还是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一个人高大威猛，满脸大胡子，眉毛浓得就像是两把泼风刀，看起来天生就像是个有权力的人。

另外一个短小精悍，一双眼睛炯炯有光，看起来不但极有权，而且极精明。

杨铮认得这些人。

六扇门里的兄弟，怎么会不认得省府里的总捕头，以“精明老练，消息灵通”让黑道朋友人人都头痛的“鹰爪”赵正？

“赵头儿，”杨铮问他，“三更半夜来找我干什么？是不是又出了什么事？”

赵正还没有开口，那个浓眉虬髯的大汉已经先开口了。

“想不到你居然还没有跑。”他冷笑着道，“你真有胆子。”

“我为什么要跑？”

赵正忽然叹了口气，拍了拍杨铮的肩：“老弟，你的事发了。”他不停地摇头叹气，“我真想不到，你一向是条好汉子，这次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来？”

“我做了什么事？”

浓眉大汉又冷笑：“你还想装蒜？”

他挥了挥手，外面就有四个人抬了个白木银鞘子走了进来，正是杨铮刚从倪八手上夺回来的镖银，每个鞘子里都装着四十只五十两重的官宝。

杨铮还不懂这是怎么回事，浓眉大汉忽然又出手，拔出一柄金光闪闪的紫金刀，一刀砍下去，银鞘子立刻被劈开。

银鞘子里居然没有银元宝，只有些破铜烂铁和石头。

浓眉大汉厉声问杨铮：“你是在什么时候把银子掉包的？把银子藏到哪里去了？”

杨铮又惊又怒：“九百个银鞘都被掉了包？你以为是我动的手脚？”

赵正又叹了口气：“老弟，不是你是谁？”他说，“银子绝不会忽然变成废铁。”

他又说：“倪八当然也有嫌疑，可惜他已经被你杀了灭口，已经死无对证了。”

——杀人灭口，死无对证，这种话说得好凶狠。

“你带去办这件案子的人都是你的好兄弟，而且每人都有一份，当然不会承认的。”赵正说，“老郑和小虎子是你最信任的人，你叫他们把银子带走，因为你相信他们绝不会出卖你。”

赵正又说：“这两人一个有娇妻幼子，一个有老母在堂，就算想出卖你，他们也不敢。”

杨铮忽然镇静了下来，什么话都不说，先回头告诉吕素文：“你先回去，我再来找你。”

吕素文的全身上下都已变得冰冰冷冷，什么话也没有再说，垂着头走出去，走出门之后又忍不住回头看了杨铮一眼，眼色中充满惶恐和忧心。

她知道他一定不会做出这种事的，可是她也知道，这种事就算跳到黄河里也很难洗得清。

她在为他担心。只为他担心，丝毫不为自己。

因为她还不知道她的情况比他更危险，还不知道现在已经有个人在等着要取她的命。

一个把杀人当作砍瓜切菜般的狠人。

02

秃子一向狠，又凶又冷又狠。

他是花四的属下，现在已经得到花四爷的命令——在日出前去杀怡红院的如玉。杀了之后立刻远走高飞，五年里都不许在附近露面。

花四爷除了给他这个命令之外，还给了他一万两银票，已经足够他过五年舒服日子。

在他说来，这是件小事。

他向花四爷保证：“明天天亮的时候，那个婊子一定会躺在棺材里。”

03

杨铮的心在刺痛。

他明白吕素文对他的忧切关心，也舍不得让她走，但是她非走不可。

因为他已经发现这件事绝不是容易解决的。

——如果你能知道一只老虎掉进猎人的陷阱时是什么感觉，你才能了解他此刻的感觉。

他问那个浓眉虬髯的大汉：“阁下是不是‘中原’的总镖头宝马金刀王振飞？”

“是。”

“阁下是不是认定了这件案子是我做的？”

“是。”

杨铮沉默了很久，转过脸去问赵正：“连你也不相信我？”

赵正又在叹息。

“一百八十万两银子不是个小数目，干我们这一行的人，就算干一千年也赚不来的，财帛动人心，这一点我很清楚。”他说，“我知道你一向是个出手很大方的人，也知道刚才那位姑娘是个价钱很贵的红姑娘。”

杨铮在听他说话，听到这里，忽然冲过去，挥拳猛击他的嘴。

赵正往后跳，王振飞挥刀，门外又有人扑进来，一片混乱中，忽然听见一个人用一种极有威严的声音大声说：“你们全都给我住手！”

一个白皙清秀三十多岁的蓝衫人大步走进来，用一双炯炯有神的眸子瞪住他们：“谁也不许轻举妄动。”

没有人再动。

因为这个人就是这地方的父母官，进士出身的“老虎榜”知县，被老百姓称为“熊青天”的七品正堂熊晓庭。

他是能吏，也是廉吏，他连夜赶到这里来，因为他对他手下这个年轻人有份很特别的感情，那已经不仅是长官对下属的感情。

“我相信杨铮绝不会做这种事。”熊晓庭说，“如果赵班头怕对上面无法交代，本县可以用这七品前程来保他。”

赵正立刻躬身打千：“熊大人言重了。”

他是府里派来的人，但是他对这位清廉正直强硬的七品知县，还不敢有丝毫无礼。

“只不过这件案子还是要着落在杨铮身上。”熊大人转向杨铮，“我给你十天期限，你若还不能破案，就连我也无法替你开脱了。”

十天，只有十天。

没有人证，没有线索，没有一点头绪，怎么能在十天之内破得了这件案子？

天还没有亮，杨铮一个人躺在床上，只觉得四肢发软，嘴唇干裂，头脑混混沌沌，就像是被人塞了七八十斤垃圾进去。

他恨自己，为什么要在这时候生病。

他绝不能让自己这么样倒在床上，他一定要挣扎着爬起来。

但是他滚烫的身子忽然又变为冰冷，冷得发抖，抖个不停。

晕眩迷乱中，他好像看见莲姑走进了他的屋子，替他盖被，替他擦脸，拿着他的脸盆替他去井里打水，好像去了很久没有回来。

04

他仿佛还听见了一声惨呼，那仿佛是莲姑的声音。

此后，他就没有再看见过她。

天亮了。

秃子虽然一夜没有睡，却还是精神抖擞，因为这个世界上已经少了一个人，他身上却多了一万两银子。

行装已备好，健马已上鞍，从此远走高飞，多么逍遥自在。

他想不到花四爷居然会来，带着个小书童一起来的，胖胖的脸上一团和气，只问他：“你是不是要走了？”

“是。”秃子笑道，“四爷交给我办的只不过是小事一件，简直比吃白菜还容易。”

“现在如玉已经躺在棺材里？”

“她不在棺材里。”秃子说，“她在井里。”

“哦？”

“前天晚上她就不在怡红院了，幸好我还是找到了她。”秃子很得意，“前天晚上送她出去的车夫是个酒鬼，我只请他喝了几两酒，他就把她去的那个地方告诉了我，我当然不会找不到的。”

花四爷微笑：“你倒真有点本事。”

秃子更得意。

“我赶去的时候，她正好从屋子里出来，到井边去打水，三更半夜谁都难免会失足掉下井的，所以我一伸手，事情就办成了，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你办得很好。”花四爷说，“可惜还是有一点不太好。”

“哪一点？”

“你杀错了人！”花四爷说，“昨天晚上如玉已经回到怡红院，还陪我喝了两杯酒。”

秃子怔住了。

花四爷又笑了笑：“偶然杀错一两个人其实也没什么太大关系。”

秃子也笑了。

“当然没关系，今天我再去，这次保证绝不会再杀错。”

“那么我就放心了。”花四爷带着微笑，吩咐他那个最多只有十五六岁的小书童，“小叶子，你再替我送一千两银子给这位大哥。”

小叶子长得眉清目秀，一脸讨人喜欢的样子，尤其是拿出银票来送人的时候，更让人没法子不喜欢。

秃子的眼睛也像花四爷一样眯了起来：“这位小哥长得真好……”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因为他只看见了小叶子拿银票的一只手。

小叶子另外还有一只手，手里有一把刀。

虽然是很短的一把刀，但是如果刺入一个人的要害，还是一样可以致命。

小叶子轻轻松松地就把这柄短刀的刀锋送进秃子的腰眼里去。

完全送了进去，连一分都不剩。

像秃子这种人的死，才是真正不会有人关心的。

因为他杀人。

杀人的人，就难免会死在别人的刀下。

——虽然有时是孩子手里的短刀，有时是仇人手里的凶刀，但是在最合理的情况下，通常还是刽子手掌中的钢刀。

05

莲姑死了，死在井里。

谁也想不到她是被人误杀而死的。

她没有仇人，更不会被人仇杀，连她的父母都认为她是自己心里想不开而跳井的。

于老先生夫妻当然不会把这种话在杨铮的面前说出来。

杨铮已经病了，已经有了麻烦，老夫妻两个人都不愿再伤他的心。

他们甚至还请了位老郎中来替杨铮开了一帖药，可是等到他们把药煎好送去时，杨铮已经不见了，只留下两锭银子和一张字条。

“银子是留给莲姑办后事的，聊表我一点心意，这两天我恐怕要出远门，但是一定很快就会回来，请你们放心。”

手里拿着银子和纸条，眼睛看着窗外萧索冷清的小院，一棵衰老的白杨树已经开始枯萎，一条老黄狗蜷伏在墙角。

老夫妻两个人慢慢地走出去，在树下两个石凳上面对面地坐下，看着一朵朵杨花飘落。

他们没有流泪。

他们已经无泪可流了。

06

天已经亮了很久，张老头还赖在床上不肯起来。

他知道早就应该起来准备卤菜和面条了，否则今天恐怕就没法子做生意。

他为什么一定要起来做生意呢？每一天的日子都过得如此漫长艰苦，而生命又偏偏如此短促，他为什么不能多睡一会儿？

他还是起来了，因为他忽然想到那些每天都要到这里吃面的穷朋友。

这里不但便宜，而且还可以赊账，如果这里没东西吃，他们很可能就要挨饿。

——一个人活着并不是只为了自己，这世界上有很多人都是为了别人而活着的，如果你已经担起了一副担子，就不要随便放下去。

张老头心里叹着气，刚卸下店门的门板，就看见杨铮冲了进来，一双炯炯有光的眼睛已变得散漫无神，而且充满了红丝，脸色也变得很可怕。

“你病了。”张老头失声说，“你为什么不躺在家里多休息休息？”

“我不能休息。”杨铮说，“因为有些事非要我去做不可。”

张老头当然能明白他的意思，叹息着道：“对！有些人天生就是不能停下来的。”

杨铮自己去拿了六个大碗摆在桌上。

“你把每个碗都替我倒满烧酒，最烈的那种烧刀子。”他说，“我一定要喝点酒才有力气。”

张老头吃惊地看着他：“你病得这么厉害还要喝酒？你是不是想死？”

杨铮苦笑：“你放心，我死不了的，因为现在我还不能死。”

张老头又不禁叹息：“对，你不能死，我也不能死，就算我们自己想死都不行。”

六大碗火辣辣的烧刀子，杨铮一口气喝下去，身子立刻火辣辣地烧了起来。

外面的风很大，他迎着风冲去，扯开了衣襟，大步而行，汗珠子雨点般下来，冷风吹在他流着汗的胸膛上，他完全不在乎。

城里已经开始热闹起来，有很多人跟他打招呼，他也挺着胸对他们点头微笑。

他先到县衙里去跟熊大人磕了三个头。

“现在我就要出门去办事了，十天之内我一定会回来，就算我死了，也会求人把我的尸首抬回来的。”他说，“只求大人不要为难那些替我作保的兄弟。”

年轻的县太爷没有回答，却转过头去，因为他不愿让他的属下看见他已有满眶热泪将要夺目而出，过了很久他才淡淡地说：“你走吧！”

出了衙门，杨铮就把他母亲留给他以后娶媳妇做聘礼用的一对珠环和一根金钗，送到鸿发当铺去当了十五两五钱银子。

这还是他母亲陪嫁带到杨家的，他本来就算饿死也不会动用，可是现在他已经把他多年薪俸的节余都留给莲姑了。

他用一两银子买了两大坛酒和一大方猪肉，叫人送到牢房去，送给他那些因为这件事而被收押的兄弟，又把另外十四两分成两包，叫人去送给老郑的妻儿和小虎子的寡母。

他不忍去见她们，也不敢去，他生怕他们见面时会彼此抱头痛哭。

然后他就用最后的五钱银子去买了四十个硬面饼和一些咸菜肉干，用青布包好扎在背后，剩下的还够他喝两斤最便宜的烧酒。

他本来不想再喝的，可是他忽然看见赵正和王振飞就站在对面的“悦宾”客栈门口，正在跟一个白衣如雪的贵公子寒暄招呼。

客栈外停着一辆极有气派的马车，这位贵公子好像已经准备要上车走了。

他对赵正和王振飞也很客气，可是一张苍白而高贵的脸上，已经露出了不耐烦的情绪，显然并没有把这两个人当作朋友。

杨铮忽然把本来不想喝的两斤酒要来，一口气喝了下去。

狄青麟的确已经很不耐烦，只想这两个人赶快把话说完赶快走。

但是刚被王振飞介绍给狄小侯认得的赵正，还在不断地向他道仰慕之忱，还一定要留他吃顿饭。

就在这时候，对街忽然有个衣衫不整满身酒气的年轻人冲过来问他：“你是不是狄青麟？”

他还没有开口，赵正已经在大声叱责：“杨铮，你怎么敢对狄小侯爷如此无礼？”

杨铮笑了笑：“我对谁都是这样子的，你要我怎么样对他？跪下来舐他的脚？”

赵正气得脸色都变了，但是想到自己的职位，还不便发作。

王振飞却没有这些顾忌，冷笑道：“杨头儿，以你的身份，恐怕还不配跟小侯爷说话，你就请快点滚吧！”

“我不会滚。”

“不会滚也要你滚，我教你。”

杨铮又笑了，忽然一巴掌往王振飞脸上打了过去。

王振飞冷笑，随便用一个“小擒拿手”就扣住了杨铮的腕子。

像这样一个小小的捕快，他闭着眼也能对付的，他正想给这个无礼的小子一点教训，想不到就在这时候，杨铮的左拳已经痛击在他的胃上。

这一拳打得真不轻。

王振飞痛得几乎要弯下腰去呕吐，幸好他几十年的功力不是白练，宝马金刀的声名得来也并非偶然，他居然挺住了。

杨铮也想趁这个机会挣脱了他的手，却没有挣脱，王振飞手上的力道实在不弱。

“你知不知道世上只有两种人是打不得的，一种是功夫比你强的人，另一种就是我这样的人。”他说，“殴打官差，是要吃官司的。”

王振飞怒喝：“凭你还不配带我去吃官司。”

他的力气已恢复，“七十二路小擒拿手”每一招拿的都是对方关节要害。

杨铮虽然知道，却不在乎。

他还可以拼命。

狄青麟一直用一种冷冷淡淡的态度在看着他们，忽然微笑道：“我也不会滚，滚起来一定很有意思，王总镖头，你还是教教我吧。”

王振飞的脸色又变了，吃惊地看着狄青麟：“小侯爷，你难道忘了我是你的朋友？”

狄青麟又淡淡地笑了笑。

“你不是我的朋友。”他的声音很平和，“你们两位都不是。”

他忽然伸出手去拉杨铮的手：“你有什么事找我？我们到车上去说。”

杨铮的腕门本来已经被王振飞以极厉害的擒拿法锁住，可是狄青麟一出手，好像并没有什么动作，王振飞就不由自主松开来踉跄后退三步。

他又惊又恐又怕又有点莫名其妙，直等到车马远去，才忍不住问赵正：“他怎么可以这样子对我？”

“他当然可以，不管他怎么样对你都可以，他也可以这样子对我。”赵正冷冷地说，“因为他不但武功比我们高得多，而且是世袭的一等侯。”

“难道我们就没法子对付他？”

“当然有。”

“什么法子？”

“去咬他一口。”

07

车马前行，舒服而平稳。

狄青麟用一种很温和的眼光看着杨铮。

“我听说过你，我知道你是条硬汉。”狄小侯说，“可是我从来也没有看过你那样的出手，你为了要打人，居然不惜先让对方把你的要害拿住。”

“你从来没见过那一招？”

“从来没有。”

“我也没见过。”杨铮说，“我也是第一次用那一招，因为那本来就是我临时想出来的，我练的就是这种功夫。”

狄小侯微笑：“这样的功夫有时候也很有用的。”

杨铮忽然问他：“你听谁说起过我？是不是思思？”

“是她。”

“她人呢？”

“走了。”狄青麟的声音里带着种无可奈何的惋惜，“一个女人如果要走，就好像天要下雨一样，谁也拦不住的。”

“你知不知道她是跟谁走的？”杨铮又问，“知不知道她到什么地方去了？”

狄青麟摇头：“事先我一点都没有看出她会走，女人的心事，本来就是男人无法捉摸的。”他淡淡地笑了笑，“就正如男人的心事女人也无法捉摸一样。”

杨铮沉默了很久，忽然说：“我也要走了，再见。”

他真的说走就走，说完这句话就打开车门跳了出去。

车马依旧保持着正常的速度向前奔驰。狄青麟静静地坐在车厢里，本来很少有表情的脸上，现在却有了种很奇怪的表情。

就在这时候，车厢下忽然有个人游鱼般滑出，滑入了车窗，穿一身灰布衣褂，拿一根青竹明杖，赫然竟是“瞽目神剑”应无物。

他忽然闯入了狄小侯的车厢，狄青麟却连一点惊讶的样子都没有，好像早就知道他会来的，只问了句：“蓝大先生是不是已经死在你的剑下？”

“没有。”应无物说，“我和他根本没有交手。”

“为什么？”

“就因为刚才的那个人。”

“杨铮？”狄青麟皱眉，“你要杀人时，一个小小的捕头能拦得住你？”

“这次你看错人了。”应无物道，“杨铮绝不是你想象中那么简单的人。”

“哦？”

“他出手的招式虽然不成章法，却有一身很好的内功底子，绝不是没有来历的人。”应无物冷笑，“我跟他交过手，他瞒不过我。”

他又说：“蓝一尘要收他为弟子，他居然一口拒绝了。你想不想得出他为什么要拒绝？”

狄青麟沉默了很久才回答：“是不是因为他本门的武功并不比蓝大先生的剑法差？”

“是的。”

“他为什么从来不用他的本门武功？”

“因为他不愿让人看出他的身世来历。”

“你想他有什么来历？”

应无物沉默了很久才说：“我第一眼看见他，就觉得他很像一个人。”

一个瞎子怎么能“看见”？就算他的心中有眼，也看不见人的。

这是件怪事，狄青麟却一点都不觉得奇怪，只问应无物。

“他像谁？”

“像杨恨，性格容貌神气都像极了。”

“杨恨？”狄青麟立刻问，“是不是昔年横行无忌、杀人如草的大盗杨恨？”

“是的。”

狄青麟的瞳孔忽然收缩。

“难道你认为他可能是杨恨的后人？”

“很可能。”

应无物的白眼一翻，眼白翻起，忽然露出双虽然比常人小一点，却精光四射的眸子。

他没有瞎。

“瞽目神剑”应无物居然不是瞎子。

这是他最大的秘密，他骗过了天下人，可是他没有骗过狄青麟。

他为什么要让狄青麟知道这秘密？

难道他和狄青麟之间有一种不为人所知的特别关系？

一个浪迹天涯的剑客，和一位门第高贵的小侯爷，会有什么关系呢？

狄青麟的手已握紧，就好像已经握住了他那柄能杀人于瞬息的薄刀。

应无物盯着他，盯着他看了很久，才一个字一个字地问：“那个叫思思的女人是不是已经死了？是不是你杀了她？”

狄青麟拒绝回答。

应无物叹了口气，眼白一翻，一双精光四射的眸子忽又消匿，又变成个瞎子。

“如果你杀了那个女人，最好连杨铮也一起杀了。”应无物说，“只要他还活着，就绝不会放过你，迟早总会查出你的秘密。”

他冷冷地接着说：“这种事你是绝不能倚靠别人替你做的。”

狄青麟又沉默了很久，忽然大声吩咐他新雇的车夫：“我们回家去。”

车夫是新雇的。

因为原来的那个车夫，在思思失踪之后，忽然因为酒醉淹死在大明湖。

08

吕素文的心很乱。

一个三十岁的寂寞女人，黄昏时心总是会莫名其妙地忽然乱起来。

就在她心最乱的时候，杨铮忽然来了，第一句话就说：“我给你看一样东西，你看不看得出它本来是属于谁的？”

杨铮伸出紧紧握住的手，他手里握住的是一截断落了的指甲。

鲜红的指甲。

第五章　九百石大米

01

指甲是用一种精炼过的凤仙花汁染红的，颜色特别鲜艳。

可是看到这片指甲时，吕素文的脸就变得像是张完全没有一点颜色的白纸。

她从杨铮手里抢过这片指甲，在刚刚燃起的油灯下看了很久。

她的手忽然颤抖起来，全身都在颤抖，忽然转过身来问杨铮：“你在哪里找到的？”

“在狄青麟的车上。”杨铮说，“在他车厢坐椅的垫子夹缝里。”

他还没有说完这句话，吕素文的眼泪已如雨点般落下。

“思思已经死了。”她流泪说，“我早就知道她一定已经死在狄青麟手里。”

“你怎么能确定？”

“这是思思的指甲，她用来染指甲的凤仙花汁还是我送给她的，我认得出。”吕素文说，“思思对她的指甲一向保养得很好，如果没有出事，怎么会断落在狄青麟的车上？”

杨铮的脸色也一样苍白。

“一个像狄小侯这么有身份的人，为什么要谋杀一个像思思这样可怜的女人？”他问自己，“是不是因为他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被思思发现了？以他的身份会做出什么不可告人的事？”

他又叹了口气：“就算他真的杀了思思，我们也无可奈何。”

吕素文几乎已泣不成声，却还是要问：“为什么？”

“因为我们完全没有证据。”

“你一定要替我把证据找出来。”吕素文握紧杨铮的手，“我求你一定要替我去做这件事。”

她的手冰冷，杨铮的手也同样冰冷。

“我本来已经在怀疑。”杨铮说，“可是现在我已经完全明白了。”

“你怀疑什么？明白了什么了？”

“莲姑昨天晚上淹死在井里，她是个善良的女孩子，没有人会去谋杀她，连她的父母都认为她是投井自尽的，可是我却在怀疑。”杨铮说，“因为那时候她一心只想照顾我，绝不会在我病得那么重的时候去跳井。”

他又补充：“那时候我的神志虽然很不清楚，却还是听到了她那一声惨呼。”

一个自己要死的人，绝不会发出那种充满恐惧和绝望的呼声。

“你认为她是被别人害死的？”吕素文问杨铮。

“是的。”

“什么人会去杀一个像她那么善良的女孩子？”

“一个本来要杀你的人。”杨铮的声音充满愤怒仇恨，“他知道你到我那里去了，他看见莲姑从我屋里出来，他把莲姑当作了你。”

“他为什么要杀我？”

“因为你已经在怀疑狄青麟。”杨铮说，“你绝不能再留在这里，因为狄青麟一定不会让你活着的，一次杀不成，一定还有第二次。”

他凝视着吕素文：“所以你一定要跟我走，放下这里所有的一切跟我走，我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他的目光是那么诚恳，他的情感是那么真挚。

吕素文擦干眼泪，下定决心：“好，我跟你走，不管你要带我到哪里去，我都跟你走。”

杨铮的心碎了。

一种深入骨髓的感情，也和痛苦一样会让人心碎的。

忽然间，他们发现彼此已经拥抱在一起。

这是他们第一次这么亲密。

——一种外来的压力，往往会把一对本来虽然相爱却又无法相爱的人之间的“隔”压断，使得他们的情感更深。

在这一瞬间，他们几乎已忘记了所有的一切，一切烦恼痛苦忧伤和仇恨。

可是他们忘不了。

因为就在这时候，外面已经有人在敲门。

一个最多只有十二三岁，长得非常讨人喜欢的小男孩站在门外，用一种非常有礼貌的态度问刚刚开了门的吕素文。

“我是来找一位如玉姑娘的。”

“我就是如玉。”素文说，“你找我有什么事？”

如果不是在这种情况下，她说不定会笑出来的，来找她的男人虽然有各式各样不同的类型，甚至有七八十岁的老学究，却从来没有这么小的孩子。

因为她做梦也想不到这个孩子要的并不是她的人，而是她的命。

“我叫小叶子。”小男孩笑嘻嘻地说，“别人都说如玉姑娘又聪明又漂亮，果然没有骗我。”

他说出他的名字，因为他的手里已经有刀，一柄杀人从未失手过的刀。

可是这一次他失手了。

他的手刚刚刺出，忽然听见一声怒吼，一个人冲出来，挥拳猛击他的喉结。

——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孩子，怎么会有喉结？

小叶子当然想不到一个妓女的屋子里会有一个出手这么快又这么重的男人冲出来。

但是他并没有慌，也没有乱。

他是来杀人的，无论在任何情况下，无论有什么变化，他都要达成使命。

他受过的训练使他绝不会忘记这一点。

他的身子旋风般一转，已避过了杨铮的铁拳，反手再刺吕素文的后颈。

这一刀他没有失手。

刀光一闪，刀锋已刺进一个人的肉里，肩下的肉。

不是如玉的肩，是杨铮的。

杨铮忽然冲过来，以肩头迎上刀锋，把肌肉绷紧。

刀锋突然陷入铁一般的肌肉里，小叶子又惊又喜，也不知自己是否得手，因为他从未遇到过这样的情况。

就在这一刹那间，杨铮的铁掌已横切在他的喉结上。

他的双睛陡然凸起，吃惊地看着杨铮。

他的人已泥一般瘫软下去。

杨铮拔下肩头的短刀，撕下条布带，用力扎在伤口上，先止住了血，伸手去拉吕素文：“我们快走。”

吕素文却甩开他的手，板着脸说：“你自己一个人走吧！”

杨铮怔了怔，忍不住问：“为什么？”

“不管怎么样，他还是个孩子，你怎么忍心对他下毒手？”吕素文冷冷地说，“我怎么能跟你这种心狠手辣的人一起生活？”

杨铮知道她的脾气，如果她已认定一件事，不管你用什么话来解释都没有用的。

他只有用事实来证明。

他忽然一把扯下小叶子的裤腰：“你看他是不是孩子？”

吕素文吃惊地看着这个“孩子”，无论谁都看得出他已经不再是孩子了。

他的确已完全成熟。

“你怎么知道他已经不是孩子？”

“他已经有了喉结，他的刀用得太纯熟。”杨铮说，“我早就知道江湖中有他这样的人，而且还不止一个。”

“他是什么样的人？”

“他们都是被人用药物控制了生长发育的侏儒，从小被训练成杀人的凶手。”杨铮说，“他们每天都要服食以珍珠粉为主要材料的养颜药，所以他们的脸永远不会苍老，看起来永远像是个孩子。”

他又补充：“这种药物的价格极昂贵，所以他们杀人的代价也极高，除了狄青麟那样的豪门巨富外，能用得起他们的人并不多。”

吕素文的手脚冰冷。

她不能不相信杨铮的话，有些被人栽作盆景的树木，也是永远长不高大的。

但是人毕竟和树木不同。

“是谁这么残忍？”吕素文问，“竟忍心用这种手段去对付一群孩子？”

“就是我曾经跟你说起过的‘青龙会’。”杨铮说，“他们都是属于‘青龙会’的，通常都伪装成‘青龙会’中一些主脑人物的贴身书童。”

他忽然又笑了笑，抚着肩上的伤口说：“幸好这些人因为从小就受药物控制，所以体能有限，否则我怎么敢挨他这一刀？”

吕素文轻轻叹了口气：“有时候我真想不通，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事的。江湖中那些诡秘勾当，好像没有一件能瞒得过你。”

杨铮脸上忽然露出种既尊敬又悲伤的表情，过了很久才说：“这些事都是一个人教给我的。”

“是谁教给你的？”

杨铮不再回答，解下背后的包袱，拿了块肉脯和硬面饼给她，自己却躺在地上，仰视着满天繁星痴痴地出了神。

——他是不是在想那个人？

这时候夜已渐深，他们从怡红院后面的小巷里绕出了城，到了一个有泉水的山坡下。

杨铮的酒力退了，奇怪的是病势仿佛也已减轻，只不过觉得非常疲倦。

吕素文含情脉脉地看着他，情不自禁伸出手，轻抚他瘦削的脸。

“你最好先睡一阵子，万一有什么事，我会叫醒你。”

杨铮点点头，眼睛已合起，好像根本没有听见山坡上的脚步声。

02

脚步声比狸猫还轻，慢慢地走过柔软的草地，两对馋狼般的利眼，一直在盯着杨铮的手。

来的是两个人。

杨铮没有睡着，他的心在跳，跳得很快。

这两个人的脚步声太轻，身手一定不弱，杨铮却已精疲力竭。

他只希望这两个人认为他已睡着，趁机来偷袭他，他才有机会偷袭他们。

想不到他们居然很远很远就停下来，而且大声说：“杨头儿，夜深露重，睡在这里会着凉的，我们特地来送你到一个好地方去，你请起来吧。”

这两个人居然好像自恃身份，不肯做暗算别人的事。

杨铮的心沉了下去。

这种人才真正可怕，如果不是一等一的高手，绝不会这么做的。

他们无疑已经有把握取杨铮的性命，根本用不着暗算偷袭。

山脚旁的柳树下站着两个人，手里拿着两件寒光闪闪的奇形兵刃，等杨铮站了起来之后，他们才慢慢地走过来，脚步又轻又稳。

他们都非常沉得住气。

杨铮也只有尽力使自己镇静，挡在全身都已因恐惧而痉挛的吕素文面前，大声问：“你们是什么人？”

“既然你想知道，我们就告诉你。”

他们一点都不怕杨铮知道他们的秘密，因为死人是不会泄露任何秘密的。

他们用一种很奇怪的声音说出了八个字，声音里充满了骄傲和自信，好像只要一说出这八个字，无论谁都会怕得要命。

“天青如水。”

“飞龙在天。”

一听见这八个字，杨铮的脸色果然变了。

“青龙会？你们是青龙会的人？”杨铮问，“青龙会为什么要找上我？”

“因为我们喜欢你。”

一个人阴恻恻地笑道：“所以要把你送到一个永远不会着凉生病的地方，而且还要你的情人永远陪着你。”

杨铮双拳握紧，心中绞痛。

他还有命可拼，还可以拼命，可是吕素文呢？

山脚旁那株柳树梢头忽然传下来一阵笑声，一个人说：“那地方他不想去，还是你们两位自己去吧！”

两个人立刻散开，霍然转身，动作轻灵矫健，反应也极灵敏。

他们仿佛看见有个人轻飘飘地站在柳树梢头，却没有看清楚。

因为就在这一瞬间，已有一道闪电般耀眼的蓝色剑光亮起，闪电般凌空下击。

剑光盘旋一舞，忽然又山岳般定下，两个来杀人的人已倒在他们自己的血泊里。

杨铮又惊又喜，失声道：“是你。”

一个头戴斗笠的蓝衫人，斜倚在树下看着他，温和的笑眼中已全无杀气。

“青龙会怎么找上你的？”蓝大先生只问杨铮，“你什么地方得罪了他们？”

“我没有得罪过他们。”

“那就不对了。”蓝一尘说，“青龙会虽然时常杀人，可是从来不无故杀人，如果你没有得罪他们，他们绝不会动你。”

蓝大先生沉吟：“除非他们有什么秘密被你知道了。”

杨铮的瞳孔忽然收缩，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事，一件他暂时还不想说出来的事。

蓝大先生叹了口气：“我看你还是跟我走吧，现在青龙会既然已经找上了你，天下恐怕也只有我一个人能救你的命了。”

“多谢。”

“多谢是什么意思？”蓝大先生又问，“是肯，还是不肯？”

“我只想走我自己的路。”杨铮说，“就算是条死路，我也要去走走看。”

蓝大先生盯着他，摇头苦笑。

“像你这种人，我实在应该让你去死的，可是以后我说不定还会救你。”他说，“因为你实在像极了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我以前认得的朋友。”蓝大先生仿佛有很多感慨，“他虽然不能算好人，却是我的朋友，他这一生中也许只有我这一个朋友！”

“我不是你的朋友，也不配做你的朋友。”杨铮说，“你救了我的命，我也不会有机会报答，所以你以后也不必再救我。”

说完了这句话，他就拉起吕素文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出了很远之后，吕素文才忍不住说：“我知道你绝不是不知好歹的人，为什么要这样子对他？”她问杨铮，“是不是因为你知道青龙会的势力太大，不愿意连累别人？”

杨铮不开口。

吕素文握紧他的手：“不管怎么样，我已经跟定了你，就算你走的真是条死路，我也跟你走。”

杨铮仰面向天，看着天上闪烁的星光，长长吐出口气。

“那么我们就先回家去。”

“回家？”吕素文道，“我们哪里有家？”

“现在虽然没有，可是以后一定会有的。”

吕素文笑了，笑容中充满柔情蜜意：“我们以前也有过家的，你一个家，我一个家，可是以后我们两个人就只能有一个家了。”

是的，以后他们两个人只能有一个家了——如果他们不死，一定会有一个家的。

一个小而温暖的家。

03

狄青麟的家却不是这样子的。

也许他根本没有家，他有的只不过是一座巨宅而已，并不是家。

他的宅第雄伟开阔宏大，却总是让人觉得有种说不出的冷清阴森之意，一到了晚上，就连福总管都不太敢一个人走在园子里。

福总管不姓福，姓狄。

狄福已经在侯府待了几十年了，从小厮熬到总管并不容易。

他知道小侯爷是跟“应先生”一起回来的，现在他虽然没有看见应先生，却绝不会问，也不敢问。因为他看得出小侯爷和应先生之间一定有种很特别的关系。

他绝不想知道他们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就算他知道也要装作不知道，而且一定要想法子赶快忘记。

狄青麟每次回来都要先到他亡母生前的佛堂里去静思半日。在这段时候，无论任何人都不能去打扰他，没有任何人例外。

狄太夫人未入侯门前是江湖中有名的美女，也是江湖中有名的侠女，一手仙女剑法据说已尽得峨眉派掌门梅师太的真传。

她嫁给老侯爷之后，还时常轻骑简从，仗剑去走江湖，重温昔日的旧梦。

可是等到生下了小侯爷后，她就专心事佛，有时经年都不肯走出佛堂一步。

老侯爷去世不久，太夫人也去了，他们享尽人间荣华富贵，死时又完全没有痛苦。

但是他们活着的时候好像也并不十分快乐。

小侯爷回来之后的第二天晚上，才召见福总管，询问一些他不能不问的事，其实并没有什么事值得问的。

这次他出门之后，侯府里却出了件怪事。

“前些日子忽然有人送了九百石大米来，我本来不敢收，可是送米来的人却说，这是小侯爷一位至交好友‘龙大爷’特地送来给小侯爷添福添寿的。”福总管说，“所以我也不敢不收。”

——九百石大米究竟有多少米？能够喂饱多少人？

这问题恐怕很少有人回答得出。

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恐怕一辈子都没有看过这么多大米，能把九百石米一下送给别人的，恐怕也屈指可数了。

狄小侯却不动声色，只淡淡地问：“米呢？”

“都已搬到老侯爷准备出征时屯粮养兵的那间大库房去了。”福总管说，“小侯爷没有回来，谁也没有去动过。”

狄青麟点点头，表示很满意。

福总管又说：“今天早上有两位客人来找小侯爷，也说是小侯爷的好朋友，而且就是送米的那位龙大爷派来的，所以我也不敢不留下他们。”

狄青麟也不觉得意外，只问他：“人呢？”

“人都在听月小筑。”

月无声，月怎么能听？

就因月无声，所以也能听，听的就是那无声的月，听的就是那月的无声。

——有时候无声岂非更胜于有声？

04

没有月，却有星，星光静静地洒在窗纸上。

月无声，星也无语。

听月小筑的雅室里静静地坐着两个人，静静地坐在那里喝酒，喝的是“女儿红”。花四爷喝得不多，另外一个人喝得却不少，好像很少有机会能喝到这种江南美酒。

狄青麟进门时，两个人都站起相迎，花四爷第一句话就问：“龙爷送来的那九百石米，小侯爷收到了没有？”

以花四做人的圆滑有礼，本来至少应该先客套寒暄几句的，可是他一见面就问这九百石米。这本来是别人送给狄青麟的，跟他全无关系，但他却好像看得比狄青麟还重。

“前两天我就收到了。”狄小侯说，“可是到现在还没有人去动过。”

“那就好极了。”花四爷松了口气，展颜而笑，“小侯爷想必已猜出这些米是怎么来的？”

狄青麟淡淡地笑了笑：“如果是米，当然是从田里种出来的；如果米袋里边藏着些银鞘子，那就难说得很了！”

花四爷大笑：“小侯爷果然是人中之杰，我早就知道什么事都瞒不过小侯爷的。”

他压低声音，又说：“青龙会的开销浩大，有时候我们也不能不做些没本钱的生意，只不过一定要做得天衣无缝，而且不能留下后患。”

狄青麟微笑：“这次你们就做得很不错。”

花四爷替狄小侯倒了杯酒。

“可是这次我们不能不来麻烦小侯爷，因为这批货太扎眼，暂时还不便运回去，只有先寄放在小侯爷的府上，才万无一失。”

“我明白。”狄青麟淡淡地说，“你们要拿回去时，我保证连一两都不会少。”

“当然不会少。”花四爷赔笑，“主办这件事的‘四月堂’堂主，对小侯爷也一向仰慕得很，一定会赶来当面向小侯爷道谢。”

——青龙会的三百六十五个分舵，分属于十二堂。

狄小侯先不问这位堂主是谁，却去问另外那个酒已喝得不少的人。

“你这次入关，也是为了这件事？”

“是的。”这个人也赔笑说，“这次计划就像是条链子，每一环都扣得很紧，我只不过是其中的一环而已，其实并没有做什么事。”

他的身材高大，相貌威武，正是落日马场的二总管裘行健。

花四爷又笑了笑：“最妙的是，我们这次计划，无意中碰巧也替小侯爷做了一点事。”

“哦？”

“现在我们已经把黑锅让杨铮背上了，官府已经限期十天拿人追赃。”花四爷笑得非常愉快，“不要说一个十天，一百个十天他也追不回去的。”

“为什么？”

“因为现在杨铮这个人恐怕早已不见了。”花四爷说，“官府当然会以为他拐款潜逃，跟我们已经完全没有关系。”

“他怎么会忽然不见？”

“因为我已经请总舵派出两位高手。”花四爷笑得更愉快，“以他们两位手脚之利落，经验之丰富，要杀个把人是绝不会留下一点痕迹来的。”

“你认为他们已足够对付杨铮？”

“绰绰有余。”

狄青麟浅浅地啜了一口酒，淡淡地说：“那么你最好还是赶快准备去替他们两位收尸吧！”

“为什么？”

“因为你们都低估了杨铮。”狄青麟说，“无论谁低估了自己的对手，都是个致命的错误，这种错谁都犯不得的。”

他忽然转过头面对窗户：“四月堂的王堂主，你的意思如何？”

窗外果然有人叹了口气：“我的意思也跟小侯爷一样。”这个人说，“因为我已经替他们收过尸了。”

风吹窗户，一个魁伟高大的人轻巧地从窗外飘然而入，果然是青龙会四月堂堂主，果然姓王。

主持这次劫镖计划的人，赫然竟是护镖的“中原镖局”镖头王振飞。

狄青麟并不意外，花四爷却很惊讶：“小侯爷怎么会想到四月堂的堂主就是他？”

“因为只有王总镖头才有机会把镖银从容掉包。”狄青麟说，“但是劫镖时他绝不能在场，所以裘总管才特地从关外赶来卖马，宝马金刀爱马成癖，这种盛会当然不会错过。”

他笑了笑：“就正如万君武也绝不会错过的。”

——所以这次春郊试马，不但使王振飞有了不在劫镖现场的理由，也让狄青麟有了刺杀万君武的机会。

狄青麟举杯敬裘行健：“所以裘总管这一环实在是非常重要的，裘总管也不必妄自菲薄。”

“小侯爷，你真行。”裘行健一饮而尽，“我佩服你。”

“但是这趟镖也不能就这样劫走，当然一定要找回来，而且绝不能由王总镖头自己去找回来。”狄青麟说，“这趟镖本来就是官银，由官府自己找回去当然再好也没有，等到官府发现镖银被掉包，那已经是他们自己的事了，已经有人替他们背黑锅。”

狄小侯又啜了口酒：“这计划的确妙极，唯一的遗憾是，替他们背黑锅的杨铮还活着。”

王振飞把花四爷的酒杯拿过去，连饮三杯。

“他能活到现在，实在是件很遗憾的事。”王振飞说，“幸好他活不长的。”

“为什么？”

“因为现在已经有人去杀他了。”

“这次你们又派出了什么样的高手？”狄青麟冷冷地问。

“这次不是我们派出去的，我们也派不出那样的高手。”

“哦？”

“他要杀杨铮，只因为他认出了杨铮是他一个大仇人的后代。”王振飞说，“而且是他主动来找我打听杨铮的行踪。”

“他为什么会找到你？”

“我也不知道他怎么会找到我，大概是因为他知道我的镖银被掉了包，嫌疑最大的就是杨铮。”王振飞说，“他本来就是个神通广大的人，知道的事本来就比别人多。”

狄青麟的眼睛里忽然发出了光，盯着王振飞问：“这个人是谁？”

“就是名震天下的‘神眼神剑’蓝一尘，蓝大先生。”

“哦！”花四爷的眼睛睁得比平常大了一倍。

狄青麟叹了口气：“如果是他，那么杨铮这次真是死定了。”

05

这时候杨铮还没有死。

他正在用力敲一家人的门，敲得很急，就好像知道后面已有人追来，只要一追到，就随时可以将他刺杀于剑下。

第六章　黯然销魂处

01

“快刀”方成早已醒了。杨铮一开始敲他的门，他就醒了。

但是他没有去应门。

刀就在他的枕下，他轻轻按动刀鞘吞口上的机簧，慢慢地拔出刀，赤着足跳下床，从后窗掠出，翻过后院的墙，绕到前门。

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人，正在用力敲他的门，十几尺外的一棵大树后，还躲着一个人。

他不知道这两个人是来干什么的，如果要对他不利，就不该这么样用力敲门。

这一点他能想得通，可是他不愿冒险。

他决定先给这个人一刀，就算砍错了，至少总比被别人错砍了的好。

——这就是江湖人的想法，因为他们也要生存。

——一个江湖人要生存下去并不容易。

杨铮还在敲门，他相信屋里的人绝不会睡得这么死。他也知道“快刀”方成是万大侠最得意的弟子。所以方成这一刀砍空了。

刀光一闪起，杨铮已翻身退了出去。

刀快，杨铮的反应更快，而且用最快最直接的方法证明了自己的身份。

他拿出了一张照会各县方便行事的海捕公文。

方成很惊讶。

“想不到你真是个捕头。”他说，“想不到六扇门里的鹰爪孙也有你这样的身手。”

杨铮苦笑：“如果刚才你一刀砍掉了我的脑袋怎么办？”

方成的回答很干脆：“那么我就挖个坑把你埋了，把躲在那边树后的那个朋友也一起埋了，谁叫你半夜三更来敲我大门的。”

他是个直爽的人，所以杨铮也很直爽地告诉他：“我来找你，只因为我想来问你，万大侠究竟是怎么死的？”

“大概是因为酒喝得太多。”方成黯然叹息，“他老人家年纪愈大，愈要逞强，连喝酒都不肯服输。”

“听说他死的时候正在方便？”杨铮问，“你们为什么没有跟去照顾？”

“因为他老人家一喝多就要吐，吐的时候绝不让别人看见。”

“他一直都是这样子的？”

“几十年来都是这样子的。”方成又叹息，“如果我们劝他少喝点，他就要骂人。”

“知道他有这种习惯的人多不多？”

“大概不少。”

“那次花爷请的客人多不多？”

“客人虽然不少，能被花四爷请到后面去的人却没有几个。”

“有哪几个？”

“除了我们之外，好像只有‘中原’的王振飞总镖头和狄小侯。”方成说，“别的人我都记不太清楚了。”

“万大侠去方便的时候，王总镖头和狄小侯在什么地方？”

“王老总还在，狄小侯却早就带着个大美人回房去了。”

杨铮早就发觉自己的心又开始跳得很快，一直握紧双拳控制着自己，沉住气问：“万大侠和狄小侯之间有没有什么过节？”

“没有。”方成毫不考虑就回答，“非但没有过节，而且还很有好感，狄小侯还送了我师傅一匹价值万金的宝马。”

“万大侠去世后，狄小侯是不是就带着他那位美人走了？”

“第二天就走了。”

“在花四爷的牡丹山庄里，有没有人打过那位美人的主意？”

“狄小侯的女人谁敢动？”方成说得很坦白，“就算有人想动也动不了的。”

杨铮本来已经觉得没有什么问题可以问了，可是方成忽然又说：“如果你怀疑我师傅是死在别人手里的，你就错了。”方成说得很肯定，“他老人家一生胸襟开阔，待人以诚，除了和青龙会有一点小小的过节外，绝没有任何仇家。”

杨铮的瞳孔立刻收缩，双拳握得更紧。

“一点小小的过节？是什么过节？”

“其实也不能算什么大不了的过节。”方成说，“我也只不过听他老人家偶然说起，青龙会一直想要他老人家加入，他老人家一直不肯。”

方成又补充：“可是青龙会一直都没有正面和他老人家起过冲突。”

杨铮站在那里发了半天呆，忽然抱了抱拳：“谢谢你，对不起，再见。”

方成却拦住了他：“你这是什么意思？”

杨铮的回答很绝：“谢谢你是因为你告诉我这么多事，对不起是因为我吵醒了你，再见的意思就是说我要走了。”

“你不能走！”方成板着脸说，“绝对不能走。”

“为什么？”

“因为你吵醒了我，我已经睡不着了。”方成说，“不管怎么样，你都要陪我喝两杯才能走。”

杨铮叹了口气。

“这两天我天天吃咸菜硬饼，吃得嘴里已经快淡出个鸟来了，我实在想吃你一顿。”他叹着气说，“只可惜有个人绝不肯答应的。”

“谁不肯答应？”

“就是躲在大树后面的那个人。”

“你怕他？”

“有一点。”杨铮说，“也许还不止一点。”

“你为什么要怕他？”方成不服气，“他是你的什么人？”

“她也不是我的什么人。”杨铮说，“只不过是我的内人而已。”

他还特别解释：“内人的意思就是老婆。”

方成站在那里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也抱了抱拳，说：“谢谢你，对不起，再见。”

“你这是什么意思？”杨铮也忍不住问。

“谢谢你是因为你肯把这种丢人的事告诉我，对不起是因为我宁可睡不着也不要一个怕老婆的人陪我喝酒。”方成忍住笑，故意板着脸说，“再见的意思就是你请走吧！”

杨铮大笑。

这么多天来，只有这一次他是真心笑出来的！

02

夜深，听月小筑的人却未静，因为一坛女儿红已经差不多被他们喝了下去。

计划已完成，一百八十万两银子已经在侯府的库房里，杨铮也将死在蓝大先生的剑下。

大家都很愉快。

只有狄青麟例外，这个世界上好像已经没有什么能让他觉得愉快和刺激的事了。

在一坛酒还没有喝完之前，他又问王振飞：“你相信蓝大先生一定能找到杨铮？”

“一定。”

“杨铮的行踪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已经到县衙里的签押房去看过他履历档案。”王振飞说，“是赵头儿带我去的。”

——赵正无疑也是这条链子其中的一环，所以他故意将倪八的行踪告诉杨铮，自己却迟迟不来，绝不想和杨铮争功。

“杨铮是大林村的人，从小就和他的寡母住在村后那片大树林外面，如玉也是那个村子里的人。”王振飞说，“这次他是请如玉一起走的，他要调查这件案子，总不能带着个姑娘在身边，一定会先把如玉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去。”

王振飞又道：“他的兄弟都已经被关在牢里，他根本没有别的可靠朋友，根本没有地方可去，所以我算准他一定会先把如玉送回他的老家，他们走的也正是回大林村的那条路。”

他算得确实很准。

他能够坐上青龙会四月堂主的交椅，并非侥幸，要当“中原镖局”的总镖头，也不是件容易事。

“我敢保证，明天这个时候，杨铮一定会回到大林村，一定已经死在蓝山古剑下了。”

03

第二天的黄昏，杨铮果然带着如玉回到了他们的故乡。

青梅子、黄竹马，赤着脚在小溪里捉鱼虾，缩着脖子在雪地里堆雪人，手拉着手奔跑过遍地落叶的秋林。

多么愉快的童年！多少甜蜜的回忆！

就像是做梦一样，他们又手拉着手回到这里，故乡的人是否无恙？

他们并没有回到村里去，却绕过村庄，深入村后的密林。

春雨初歇，树林里阴暗而潮湿，白天看不见太阳，晚上也看不见星辰，就算是村里的人也不敢入林太深，因为只要一迷路就难走得出去。

杨铮不怕迷路。

他从小就喜欢在树林里乱跑，到了八九岁时，更是每天都要到这片树林里来逗留一两个时辰，有时连晚上都会偷偷地溜去。

谁也不知道他在树林里干什么，他也从来不让任何人跟他在一起，就连吕素文都不例外。

这是他第一次带她来。

他带着她在密林里左拐右拐，走了半个多时辰，走到一条隐藏在密林最深处的泉水旁，就看到了一栋破旧而简陋的小木屋。

吕素文虽然也是在村子里生长的，却从来没有到这地方来过。

木屋的小门上一把生了锈的大锁，木屋里只有一床一桌一椅，一个粗碗，一盏瓦灯和一个红泥的火炉，每样东西都积满了灰尘，屋角蛛网密结，门前青苔厚绿，显然已经有很久没人来过。

以前有人住在这里时，他的生活也一定过得十分简朴、寂寞、艰苦。

吕素文终于忍不住问杨铮：“这里是什么地方？你怎么会找到这里来的？”

“因为我以前天天都到这里来。”杨铮说，“有时候甚至一天来两次。”

“来干什么？”

“来看一个人！”

“什么人？”

杨铮沉默了很久，脸上又露出那种又尊敬又痛苦的表情，又过了很久才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是来看我父亲的。”杨铮轻抚着窗前的苔痕，“他老人家临终前的那一年，每天都会站在这个窗口，等我来看他。”

吕素文吃了一惊。

杨铮还在襁褓中就迁入大林村，他的母亲一直孀居守寡，替人洗衣服做针线来养她的儿子。

吕素文从来不知道杨铮也有父亲。她想问杨铮，他的父亲为什么要一个人独居在这密林里不见外人。

但是她没有问。

经过多年风尘岁月，她已经学会为别人着想，替别人保守秘密，绝不去刺探别人的隐私，绝不问别人不愿回答的问题。

杨铮自己却说了出来。

“我的父亲脾气偏激，仇家遍布天下，所以我出生之后，他老人家就要我母亲带我躲到大林村。”杨铮凄然道，“我八岁的时候，他老人家自己又受了很重的内伤，也避到这里来疗伤，直到那时候，我才看见他。”

“他老人家的伤有没有治好？”

杨铮黯然摇头：“可是他避到这里来之后，他的仇人们找遍天下也没有找到他，所以我带你到这里来，因为我走了以后，也绝对没有人能找得到你。”

吕素文的嘴唇忽然变得冰冷而颤抖，但还是勉强压制着自己。

她是个非常懂事的女人，她知道杨铮这么说一定有理由的，否则他怎么会说他要走？

他本来宁死也不愿离开她的。

天暗了，灯里的油已燃尽，吕素文在黑暗中默默地擦拭屋里的积尘。

杨铮却翻开地上的一块木板，从木板下的地洞里提出个生了锈的铁箱子。

铁箱里居然有个火折子。

他打亮了火折，吕素文就看见了一件她从未看见过的武器。

04

一间极宽阔的屋子，四壁雪白无尘，用瓷砖铺成的地面，明洁如镜。

屋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两个蒲团。

应无物盘膝坐在一个蒲团上，膝头横摆着那根内藏蛇剑的青竹杖，仿佛已老僧入定，物我两忘。

狄青麟也盘膝坐在另一个蒲团上，两人对面相坐，也不知道已经坐了多久。

窗外天色渐暗，狄青麟忽然问应无物：“你是不是见到过杨恨？”

“十八年前见过一次。”应无物说，“那一次我亲眼见到他在一招间就把武当七子中的明非子的头颅钩下，只不过他以为我看不见而已，否则恐怕我也活不到现在了。”

“他的武功真的那么可怕？”

“他的武功就像他的人一样，偏激狠辣，专走极端。”应无物说，“他的武器也是种专走偏锋的兵刃，和江湖中各门各派的路数都不一样，江湖中也从未有人用过那种武器。”

“他用的是什么兵刃？”

“是一柄钩，却又不是钩。”应无物道，“因为那本来应该是一柄剑，而且应该是属于蓝一尘的剑。”

“为什么？”

“蓝一尘平生最爱的就是剑，那时候他还没有得到现在这柄蓝山古剑，却在无意中得到一块号称‘东方金铁之英’的铁胎。”

那时江湖中能将这块铁胎剖开，取铁炼钢淬剑的人并不多。

蓝一尘找了多年，才找到一位早已退隐多年的剑师，一眼就看出了这块铁胎的不凡，而且自称绝对有把握将它淬炼成一柄吹毛断发的利器。

他并没有吹嘘，七天之内他就取出了铁胎中的黑铁精英。

炼剑却最少要三个月。

蓝一尘不能等，他已约好巴山剑客论剑于滇南苍山之巅。

这时候他已经对这位剑师绝对信任，所以留下那块精铁去赴约了。那时他还不知道这位剑师之所以要退隐，只因为他有癫痫病，时常都会发作，尤其在紧张时更容易发作。

炼剑时炉火纯青，宝剑已将成形的那一瞬间，正是最重要最紧张的一刻，一柄剑的成败利钝，就决定在那一瞬间。

应无物说到这里，狄青麟已经知道那位剑师这次可把剑炼坏了。

“这次他竟将那块精铁炼成了一把形式怪异的四不像。”应无物道，“既不像刀，也不像剑，前锋虽然弯曲如钩，却又不是钩。”

“后来呢？”

“蓝一尘大怒之下，就逼着那位剑师用他自己炼成的这样怪东西自尽了！”应无物说，“蓝一尘又愤怒又痛心，也含恨而去，这柄怪钩就落在附近一个常来为剑师烹茶煮酒的贫苦少年手里，谁也想不到他竟用这柄怪钩练成了一种空前未有的怪异武功，而且用它杀了几十位名满天下的剑客。”

“这个贫苦少年就是杨恨？”

“是的！”应无物淡淡地说，“如果蓝一尘早知道有这种事，恐怕早已把他和那位剑师一起投入炼剑的洪炉里去了。”

夜色已临，三十六个白衣童子，手里捧着七十二架点着蜡烛的青铜烛台，静悄悄地走进来，将烛台分别摆在四壁，又垂手退了出去。

狄青麟忽然站起来，恭恭敬敬地向应无物伏身一拜，恭恭敬敬地说：“弟子狄青麟第十一次试剑，求师傅赐招。”

05

火折一打着，铁箱里就有件形状怪异的兵刃，闪起了一道寒光，直逼吕素文的眉睫。

她不禁激灵灵打了个寒噤，忍不住问：“这是什么？”

“这是种武器，是我父亲生前用的武器。”杨铮神情黯然，“这也是我父亲唯一留下来给我的遗物，可是他老人家又再三告诫我，不到生死关头，非但绝不能动用它，而且连说都不能说出来。”

“我也见到过不少江湖人，各式各样的兵刃武器我都见过，”吕素文说，“可是我从来也没有看见像这样子的。”

“你当然没有见到过。”杨铮说，“这本来就是件空前未有、独一无二的武器。”

“这是剑，还是钩？”

“本来应该是剑的，可是我父亲却替它取了个特别的名字，叫作离别钩。”

“既然是钩，就应该钩住才对，”吕素文问，“为什么要叫作离别？”

“因为这柄钩无论钩住什么，都会造成离别，”杨铮说，“如果它钩住你的手，你的手就要和腕离别，如果它钩住你的脚，你的脚就要和腿离别。”

“如果它钩住我的咽喉，我就要和这个世界离别了？”

“是的。”

“你为什么要用这么残忍的武器？”

“因为我不愿离别，”杨铮凝视着吕素文，“不愿跟你离别。”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一种几乎已接近痛苦的柔情：“我要用这柄离别钩，只不过为了要跟你相聚，生生世世都永远相聚在一起，永远不再离别。”

吕素文明白他的意思，也明白他对她的感情，而且非常明白。

可是她的眼泪还是忍不住流了下来。

幸好这时候火折子已经灭了，杨铮已经看不见她的脸，也看不清她的泪。

那柄寒光闪闪的离别钩，仿佛也已消失在黑夜里。

——如果它真的消失了多好。

吕素文真的希望它已经消失了，永远消失了，永远不再有离别钩，永远不再离别。

永远没有杀戮和仇恨，两个人永远这么样平和安静地在一起，就算是在黑暗里，也是甜蜜的。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杨铮才轻轻地问她：“你为什么不说话？”

“你要我说什么？”

“你已经知道我要走了，已经知道我要带着这柄离别钩和你别离，我这么做虽然是为了要跟你永远相聚，可是这一别也可能永无相聚之日，”杨铮说，“因为你也知道我的对手都是非常可怕的人。”他的声音仿佛非常遥远，非常非常遥远，“所以你可以说你不愿一个人留在这里，可以要我也留下来，既然没有别人能找到这里来，我们为什么不能永远留在这里相聚在一起？”

密林里一片沉寂，连风吹木叶的声音都没有，连风都吹不到这里。

木屋里也一片沉寂，不知道过了多久，吕素文才轻轻叹了口气。

“如果我比现在年轻十岁，我一定会这样说的，一定会想尽千方百计留下你，要你抛下一切，跟我在这种鬼地方过一辈子。”

如果她真的这样做了，杨铮心里也许反而会觉得好受些。

但是她的冷静，这种令人心碎的冷静，甚至会逼得自己发疯。

一个人要付出多痛苦的代价才能保持这种冷静？

杨铮的心在绞痛！

她宁可一个人孤孤单单地留在这个鬼地方，绝望地等待着他回来，也不愿勉强留下他。

因为她知道他要去做的事是他非做不可的，如果她一定不愿他去做，一定会使他痛苦悔恨终生。

她宁可自己忍受这种痛苦，也不愿阻止她的男人去做他认为应该做的事。

——一个女人要有多大的勇气才能做到这一点？

夜凉如水。杨铮忽然觉得有一个光滑柔软温暖的身子慢慢地靠近他，将他紧紧拥抱。

他们什么话都没有再说。

他们已互相沉浸在对方的欢愉和满足中，这是他们第一次这么亲密，很可能也是最后一次了。

冷风吹入窗户，窗外有了微光。

吕素文一个人静静地躺在床上，身体里仍可感觉到昨夜激情后的甜蜜，心里却充满酸楚和绝望。

杨铮已经悄悄地走了。

她知道他走，可是她假装睡得很沉，他也没有惊动她。

因为他们都已不能再忍受道别时的痛苦。

桌上有个蓝布包袱，他把剩下的粮食都留下给她，已经足够让她维持到他回来接她的时候。

期限已经只剩下七天，七天内他一定要回来。

如果七天后他还没有回来呢？

她连想都不敢去想，她一定要努力集中思想，不断地告诉自己：“既然我们已经享受过相聚的欢愉，为什么不能忍受别离的痛苦，未曾经历过别离的痛苦，又怎么会知道相聚的欢愉？”

第二部  钩

钩是种武器，杀人的武器，以杀止杀。

第一章  黎明前后

01

黎明。

树林里充满了清冷而潮湿的木叶芬芳，泥土里还留着去年残秋时的落叶。

可是现在新叶已经又生出了。古老的树木又一次得到新的生命。

如果没有枯叶，又怎么会有新叶再生？

杨铮用一块破布卷住了离别钩，用力握在手里，挺起胸膛大步前行。

——他一定要回来，七天之内他无论如何都要回来。

如果他不能回来了呢？

这问题他也连想都不敢想，也没法子去想了，因为他已经感觉到一种逼人的杀气。

然后他看见了蓝大先生。

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蓝一尘忽然间就已经出现在他的眼前，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他，用一种非常奇怪的眼色看着他。

杨铮当然会觉得有一点意外，他问蓝一尘：“你怎么会来的？”

“我是一路跟着你来的。”蓝一尘说，“想不到你真是杨恨的儿子。”

他的声音里也带着很奇怪的感情，也不知是讥诮，是痛惜，还是安慰。

“我跟你来，本来还想再见他一面。”蓝一尘叹息，“想不到他竟已先我而去。”

杨铮保持着沉默。

在这种情况下，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蓝大先生目光已移向他的手，盯着他手里用破布卷住的武器。

“这是不是他留给你的离别钩？”

“是的。”杨铮不能不承认，而且不愿否认，因为他一直以此为荣。不管江湖中人怎么说，都没有改变他对他父亲的看法。

他相信他的父亲绝不是卑鄙的小人。

“我知道他一定会将这柄钩留给你。”蓝一尘说，“你为什么一直不用它？是不是因为你不愿让别人知道你是杨恨的儿子？”

“你错了。”

“哦？”

“我一直没有用过它，只因为我一直不愿使人别离。”

“现在你为什么又要用了？”

杨铮拒绝回答。

这是他自己的事，他不必告诉任何人。

蓝一尘忽然笑了笑：“不管怎么样，现在你既然已经准备用它，就不妨先用来对付我。”

杨铮臂上的肌肉骤然抽紧。

“对付你？”他问蓝一尘，“我为什么要用它来对付你？”

蓝一尘冷冷地说：“现在我已经不妨告诉你，如果不是因为我，杨恨就不会受伤，也不会躲到这里来，含恨而死。”

杨铮额角手背上都已有青筋凸起。

只听“呛啷”一声龙吟，蓝山古剑已出鞘，森森的剑气立刻弥漫了丛林。

“我还有句话要告诉你，你最好永远牢记在心。”蓝一尘的声音正如他的剑锋般冰冷无情，“就算你不愿让人别离，也一样有人会要你别离，你的人在江湖，根本就没有让你选择的余地。”

02

曙色已临，七十二根白烛早已熄灭。

自从昨夜夜深，狄青麟拔出了那柄暗藏在腰带里的灵龙软剑后，白烛就开始一根根熄灭，被排旋激荡的剑气摧灭。

他们竟已激战了一夜。

高手相争，往往在一招间就可以解决，生死胜负往往就决定在一瞬间。

可是他们争的并不是胜负，更没有以生死相拼。

他们是在试剑，试狄青麟的剑。

所以狄青麟攻的也不是应无物，而是这七十二根白烛。

他要将白烛削断，要将每一根白烛都削断。

可是他的剑锋一到白烛前，就被应无物的剑光所阻。

烛光全被熄灭后，屋里一片黑暗。

他们并没有停下来，就算偶尔停下，片刻后剑风又起。

现在曙色已从屋顶上的天窗照下来，狄青麟剑光盘旋一舞，忽然住手。

应无物后退几步，慢慢地坐到蒲团上，看来仿佛已经很疲倦。

狄青麟的神色却一点都没有变，雪白的衣裳仍然一尘不染，脸上也没有一滴汗。

这个人的精力就好像永远都用不完的。

应无物的眼仿佛又盲了，仿佛在看着他，又仿佛没有看他。过了很久才问：“这次你是不是成功了？”

“是的。”狄青麟的脸上虽然没有得意的表情，眼睛却亮得发光。

——他怎么能说他已成功？

——他攻的是白烛，可是七十二根白烛还是好好的，连一根都没有断。

应无物忽然叹了口气。

“这是你第十一次试剑，想不到你就已经成功了。”他也不知是在欢喜，还是在感叹，“你让我看看。”

“是。”

说出了这一个字，狄青麟就走到最近的一个烛台前，用两根手指轻轻拈起一根白烛。

他只拈起了一半。

半根白烛被他拈起在手指上，另外半根还是好好地插在烛台上。

这根白烛早就断了，看起来虽然没有断，其实早已断了。断在被剑气摧灭的烛蕊下三寸间，断处平整光滑如削。

这根白烛本来就是被削断的，被狄青麟的剑锋削断的。

白烛虽断却不倒，因为他的剑锋太快。

每一根白烛都没有倒，可是每一根都断了，都断在烛蕊下三寸间，断处都平整光滑如削，都是被他剑锋削断，就好像他是用尺量着去削的。

那时候屋子里已完全没有光，就算用尺量，也量得没有这么准。

应无物的脸色忽然也变得和他的眼角同样灰暗。

狄青麟是他的弟子，是他一手训练出来的，现在狄青麟的剑法已成，他本来应该高兴才对。

但是他心里却偏偏又有种说不出的空虚惆怅，就好像一个不愿承认自己年华已去的女人，忽然发现自己的女儿已经做了别人的新娘一样。

过了很久很久，应无物才慢慢地说：“现在你已经用不着再怕杨铮了。就算他真是杨恨之子，就算杨恨复生，你也可将他斩于剑下。”

“可惜杨铮用不着我出手就已死定了。”狄青麟道，“现在他恐怕已经死在蓝大先生手里。”

应无物脸上忽然露出种无法形容的表情，盲眼中忽然又射出了光，忽然问狄青麟：“你知不知道上次我为什么不杀杨铮？”

“因为你根本用不着自己出手。”狄青麟说，“你知道蓝一尘一定不会放过他。”

“你错了。”

应无物说：“我不杀他，只因为我知道蓝一尘绝不会让我动他的。”

狄青麟的瞳孔又骤然收缩。

“为什么？”

“因为蓝一尘是杨恨唯一的一个朋友。”应无物道，“杨恨平生杀人无算，仇家遍布天下，就只有蓝一尘这一个朋友。”

狄青麟什么话都没有再说，忽然大步走了出去，走过应无物身旁时，忽然反手一剑，由应无物的后背刺入了他的心脏。

03

密林中虽然看不见太阳，树梢间还是有阳光照射而下。

杨铮慢慢地将包扎在离别钩外的破布一条条解开，解得非常慢，非常小心，就好像一个温柔多情的新郎在解他害羞的新娘嫁衣一样。

因为他要利用这段时间使自己的心情平静。

他看见过蓝大先生的出手，那一剑确实已无愧于“神剑”二字。

他从来也没有想到过自己能击败这柄神剑，可是现在他一定要胜。

因为他不能死，绝不能死。

最后一条破布被解开时，杨铮已出手，用一种非常怪异的手法，从一个让人料想不到的地方反钩出去，忽然间又改变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方向。

江湖中很少有人看见过这种手法，看见过这种手法的人大多数都已和人间离别了。

蓝大先生的古剑却定如蓝山。

他好像早已知道杨铮这种手法的变化，也知道这种变化之诡异复杂绝不是任何人能想象得到的，也绝非任何人所能招架抵挡。

所以他以静制动，以定制变，以不变应万变。

但是他忘记了一点。

杨恨纵横江湖，目空天下，从未想到要用自己的命去拼别人的命。

他根本没有必要去拼命。

杨铮却不同。

杨铮会拼命，随时都准备拼命。

他已经发现自己随便怎么“变”都无法胜过蓝大先生的“不变”。

——有时“不变”就是“变”，比“变”更变得玄妙。

杨铮忽然也不变了。

他的钩忽然用一种丝毫不怪异的手法，从一个任何人都能想得到的部分刺了出去。

他的钩刺出去时，他的人也扑了过去。

他在拼命。

就算他的钩一击不中，可是他还有一条命，还可以拼一拼。

他不想死。

可是到了不拼命也一样要死的时候，他也只有去拼了。

这种手法绝不能算是什么高明的手法，在离别钩繁复奥妙奇诡的变化中，绝没有这种变化。

就因为没有这种变化，所以才让人想不到，尤其是蓝一尘更想不到。

他对离别钩的变化太熟悉了，对每一种变化他都太熟悉了。

在某种情况下，对某一件事太熟悉也许还不如完全不熟悉的好。

——对人也是一样，所以出卖你的往往是你最熟悉的朋友，因为你想不到他会出卖你，想不到他会忽然有那种变化。

现在正是这种情况。

杨铮这一招虽勇猛，其中却有破绽，蓝一尘如果即时出手，他的剑无疑比杨铮快得多，很可能先一步就将杨铮刺杀。

但是身经百战的蓝大先生这一次却好像有点乱了，竟没有出手反击，却以“旱地拔葱”的身法，硬生生将自己的身子凌空拔起。

这是轻功中最难练的一种身法，这种身法全凭一口气。

他本来完全没有跃起的准备，所以这一口气提上来时就难免慢了一点，虽然相差最多也只不过在一刹那间，这一刹那却已是致命的一刹那。

他可以感觉到冰冷的钩锋已钩住了他的腿。

他知道他的腿已将与他的身子离别了，永远离别。

鲜血飞溅，血光封住了杨铮的眼。

等他再睁开眼时，蓝一尘已倒在树下，惨白的脸上已全无血色，一条腿已齐膝而断。

纵横江湖的一代剑客，竟落得如此下场。

杨铮心里忽然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怜悯，但是他也没有忘记他父亲临死前的悲愤与悒郁。

他冲过去问蓝一尘：“我父亲跟你有什么仇恨？你为什么要将他伤得那么重？”

蓝一尘看着他，神眼已无神，惨白的脸上却露出一抹凄凉的笑意。

“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他的声音低而虚弱，“那一年的九九重阳，我被武当七子中还没有死的五个人一路追杀，逃到终南绝顶忘忧崖。”

危岸千丈，下临深渊，已经是绝路，蓝一尘本来已必死无疑。

“想不到你父亲居然赶来了，和我并肩作战，伤了对方四人，最后却还是中了无根子一招内家金丝绵掌。”蓝一尘黯然道，“如果不是为了救我，他是绝不会受伤的。其实他并不欠我什么，我将那柄钩送给他时，只不过因为我觉得那已是废物，想不到你父亲竟将它练成一种天下无双的利器。”

杨铮脸色惨变，冷汗已湿透衣裳。

“他受伤，只因为他要救你？”

“是的。”蓝一尘说，“他的师傅是位剑师，虽然因为炼坏我一块神铁而含羞自尽，却不是被我逼死的。自从我埋葬了他的师傅，将那柄残钩送给他之后，他就一直觉得欠我一份情，他知道武当七子与我有宿怨，就先杀了七子中的明是和明非。”

蓝一尘长叹：“他虽然脾气不好，却是条恩怨分明的好汉。”

杨铮的心仿佛已被撕裂。

他的父亲是条恩怨分明的好汉，他却将他父亲唯一的恩人和朋友重伤成残废。

他怎么能去见他的亡父于地下？

蓝大先生对他却没有一点怨恨之意，反而很温和地告诉他：“我知道你心里在怎么想，可是你也不必因为伤了我而难受，我这条命本来就是你救回来的，”他说，“那一次如果没有你，我已死在应无物剑下。”

他苦笑道：“因为我的眼力早已不行了，我处处炫耀我的神眼，为的就是要掩饰这一点，那天晚上无星无月，我根本已看不见应无物出手，他一拔剑，我就知道自己必死无疑。就好像十年前我被武当七子追到忘忧崖时一样。”

他的声音更虚弱，挣扎着拿出个乌木药瓶，将瓶中药全都嚼碎，一半敷在断膝上用衣襟扎好，一半吞了下去，然后才说：“所以现在我已欠你们父子两条命了。一条腿又算什么？”蓝大先生说，“何况你断了我这条腿，也算是帮了我一个忙。”

他居然还笑了笑：“自从那次忘忧崖一战之后，我就想退出江湖了，但是别人却不让我退，因为我是蓝一尘，是名满天下的神眼神剑。每年都不知有多少人要杀我成名，逼我出手，应无物只不过是其中之一而已。”

人在江湖，尤其是像他这样的人，就好像是一匹永远被人用鞭子在鞭赶着的马，非但不能退，连停都不能停下来。

“但是现在我已经可以休息了。”蓝大先生微笑道，“一个只有一条腿的剑客，别人已经不会看在眼里了，就算战胜了我，也没有什么光彩，所以我也许还可以因此多活几年，过几年太平日子。”

他说的是实话。

但是杨铮并没有因为听到这些话而觉得心里比较舒服些。

“我会还你一条腿。”杨铮忽然说，“等我的事办完，一定会还给你。”

“你要去做什么事？”蓝一尘问他，“是不是要去找狄青麟和王振飞？”

“你怎么知道？”

“你的事我都很清楚。”蓝大先生说，“我也知道王振飞是青龙会的人，因为我亲眼看见他去替那两个青龙会属下的刺客收尸，我故意去找他探听你的消息，他果然很想借我的刀杀了你。”

他又微笑：“因为江湖中人都以为那位剑师是被我逼死的，除了应无物之外，从来没有人知道我和杨恨的交情。”

杨铮沉默。

蓝大先生又说：“我还知道你曾经去找过‘快刀’方成。从他告诉你的那些事上去想，你一定会想到万君武是死在狄青麟手里的，只因为他始终不肯加入青龙会，‘顺我者生，逆我者死’，青龙会要杀万君武，只有让狄青麟去动手才不会留下后患。由此可见，狄青麟和青龙会也有关系。”

他的想法和判断确实和杨铮完全一样，只不过其中还有个关键他不知道。

杨铮本来一直都找不出狄青麟为什么要杀思思的理由。

现在他才想通了。

那时思思无疑是狄青麟身边最亲近的人，狄青麟的事只有她知道得最多。

万君武死的时候，狄青麟一定不在她身边。

她是个极聪明的女人，不难想到万君武的死和狄青麟必定有关系。

她一直想缠住狄青麟，很可能会用这件事去要挟他。为了要抓住一个男人，有些女人是什么事都做得出的。

可惜她看错狄青麟这个人了。

所以她就从此消失。

这些都只不过是杨铮的猜测而已，他既没有亲眼看见，也没有证据。

但是除此之外，他实在想不出狄青麟有什么理由要杀思思。

如果他只不过不想被她缠住，那么他最少有一百种法子可以抛开她，又何必要她的命？

蓝大先生只知道杨铮要寻回被掉包的镖银，并不知道他还要查出思思的死因。

所以他只不过替杨铮查出了一点有关王振飞和青龙会的秘密。

他自己也想不到他查出的这一点不但是个非常重要的关键，而且是一条线。

——万君武的死，思思的死，莲姑的死，如玉的危境，要杀她的小叶子，镖银的失劫，银鞘的掉包，青龙会的刺客，为刺客收尸的人，被掉包后镖银的下落。这些事本来好像完全没有一点关系，现在却都被一条线串联起来了。

乌木瓶里的药力已发作。

一个经常出生入死的江湖人，身边通常都会带着一些救伤的灵药，有些是重价购来，有些是好友所赠，有些是自己精心配制，不管是用什么方法得来的，都一定非常有效。

蓝大先生的脸色已经好得多了。

“刚才我故意激怒你，逼你出手，就因为要试试你已经得到你父亲多少真传。”他说，“离别钩的威力，一定要在悲愤填膺时使出来才有效。”

他的腿虽然也因此而离别，但是他并不后悔。

能在一招间刺断蓝大先生一条腿的人，普天之下也没有几个。

“以你现在的情况，王振飞已不足惧。”蓝一尘说，“真正可怕的是应无物和狄青麟。”

“应无物和狄青麟之间也有关系？”

“非但有关系，而且关系极密切。”蓝一尘道，“江湖中甚至有很多人在谣传，都说应无物是狄青麟母亲未嫁时的密友。”

“谣传不可信。”杨铮道，“我就不信。”

蓝大先生眼中露出赞赏之色，他已经发现他的亡友之子也是条男子汉，不探人隐私，不揭人之短，也不轻信人言。

“可是不管怎么样，狄青麟都一定已经得到应无物剑法的真传。”蓝一尘道，“现在说不定连应无物都不是他的对手。”

“我会小心他的。”

蓝大先生沉思着，眼睛里忽然发出了光。沉声道：“如果狄青麟的剑法真的已胜过应无物，你就有机会了！”

“为什么？”

“因为在一个世袭一等侯的一生中，绝不能容许任何一个人在他身上留下一点污点。”

蓝大先生道：“如果应无物已经不是他的对手，对他还有什么用？”

杨铮的双拳握紧：“狄青麟真的会做这种事？”

“他会的。”蓝一尘道，“你的身世性格都和他完全不同，所以你永远不能了解他的想法和做法。”他忽然叹了口气，“要做狄青麟那样的人也很不容易，他也有他的痛苦。”

——谁没有痛苦？

——只要是人，就有痛苦，只看你有没有勇气去克服它而已，如果你有这种勇气，它就会变成一种巨大的力量，否则你只有终生被它践踏奴役。

蓝大先生慢慢地移动了一下身子，使自己坐得更舒服些。

“现在你已经可以走了，让我好好地休息。”他闭上了眼睛，“不管你还有什么话要说，等你活着回来再说也不迟。”

“你能活着等我回来？”

蓝大先生笑了笑：“直到现在为止，我能活下去的机会还是比你大得多。”

杨铮深深地吸了口气，转过身，大步走出了这个阴暗的树林。

树林外，阳光正普照着大地。

阳光如此灿烂辉煌，生命如此多彩多姿，他相信蓝大先生一定能照顾自己，一定能活下去的。

但是他对他自己的生死却完全没有把握。

第二章  天意如刀

01

阳光升起，照射着密林外那条崎岖不平的小路，也同样照射着侯府中那条宽阔华丽的长廊。

只有阳光是最公平的，不管你这个人是不是快死了，都同样会照在你身上，让你觉得光明温暖。

杨铮走在阳光下的时候，狄青麟也同样走在阳光下。

虽然他已经过一夜激战，却还是觉得精神抖擞，容光焕发，还可以去做很多事。

他的精力仿佛永远都用不完的，尤其是在他自己对自己觉得很满意的时候。

他对他刚才反手刺出的那一剑就觉得非常满意。

那一剑无论速度、力量、部位、时机，都把握得恰到好处，甚至可以说已经到达剑术的巅峰。

能做到这一点绝非侥幸，他也曾付出过相当巨大的代价。

现在他决定要去好好地享受享受，这是他应得的。

因为他又胜了。

胜利仿佛永远都属于他。

小青也已属于他。

花四爷来的时候，又把她带来了，现在一定正满怀渴望在等着他。

一想起这个女人水蛇般扭动的腰肢和脸上那种永远都带着饥渴的表情，狄青麟就会觉得有一股热意自小腹间升起。

这才是真正的享受。

对狄青麟来说，除了生与死之外，世上没有任何事比这种享受更真实。

杀人非但没有使他虚弱疲倦，反而使他更振奋充实，每次杀人后他都是这样子的。

——女人为什么总是好像和死亡连在一起？

他一直觉得女人和死亡之间，总是好像有某种奇异而神秘的关系。

长廊走尽，他推开一扇门走进去，小青就赤裸着投入他怀里。

数度激情过后，她已完全软瘫。她能征服男人，也许就是每次她都能让她的男人觉得她已完全被征服。

可是等到狄青麟沐浴出来后，她立刻又恢复了娇艳，而且已经替他倒了杯酒，跪在他面前，用双手捧到他的唇边。

没有人要她这么做，这是她自己心甘情愿的，她喜欢服侍男人，喜欢被男人轻贱折磨。

这样的女人并不多。这样的女人才真正能使男人快乐。

狄青麟心里在叹息，接过她的酒杯，一口喝了下去，正想再次拥抱她。

这次小青却蛇一般地从他怀里滑走了，站得远远的，用一种奇异的表情看着他。

狄青麟苍白的脸忽然扭曲，满头冷汗雨点般滚落下来。

“酒里有毒！”他的声音也已嘶哑，“你是不是在酒里下了毒？”

小青脸上惊惧的表情立刻消失，又露出了让人心跳的媚笑。

“你是个很不错的男人，我本来舍不得要你死的，可惜你知道的事太多了。”小青媚笑着道，“你活着，对我们已经只有坏处没有好处。”

“你们？”狄青麟问，“你也是青龙会的人？”

小青笑得更甜：“我怎么会不是？”

狄青麟勉强支持着。

“你们的银子还在我的库房里，我死了，你们怎么拿得走？”

“银子本来就在你这里，因为你本来就是这件劫案的主谋，我为了要查出你的秘密，不惜失身于你，才把这件案子侦破。为了自卫，所以才杀了你。”小青说，“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你虽然是位小侯爷，也没有用的。”

“可是银子你们还是要交回官府，你们自己还是拿不到。”

“我们本来就不想要这一百八十万两银子，因为它太烫手了。”小青说，“我们只要能拿到三成，就已经心满意足。”

“三成？”

“你难道不知道官府已经出了悬赏，无论谁能找回这批镖银，都可以分到三成花红。”

小青说：“三成就是五十四万两，已经不算少了，他们给得心甘情愿，我们拿得心安理得，大家都没有一点麻烦，岂非皆大欢喜，就算其中还有点让人怀疑的地方，也没有人再去追究了。”

“杨铮呢？”

“那个混小子只不过是被我们用来做幌子的，我们一定要你认为我们是想用他来背黑锅，你才会中我们的计。”

狄青麟好像还想说什么，却已连一个字都说不出，他的咽喉仿佛已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无声无息地紧紧扼住。

小青看着他，好像也有点同情的样子。

“其实你也不能怪我们要这样对你。”她说，“你不但知道得太多了，而且你是位小侯爷，一位世袭一等侯的家里多少总有点传家之宝，也许还不止一百八十万两，你死了，也许就是我们的了。”

她吃吃地笑着道：“你凭良心说，我们这件事做得漂亮不漂亮？”

狄青麟看着她，苍白高傲的脸上忽然又变得全无表情，嘴角却露出了一丝残酷的笑意。

“还有件事你应该问我的。”他说。

“什么事？”

“你应该问我，喝下了你那杯特地为我精心调配的穿肠封喉的毒酒后，本来应该早就死了，为什么直到现在没有死？”

小青脸上的肌肉突然僵硬，娇媚甜美的笑容突然变成无数条可怕的皱纹。

就在这一瞬间，这个年轻美貌的女人好像已忽然老了几十岁，好像已经老得随时都可以去死了。

“难道你早已知道？”她问狄青麟。

“大概比你想象中早一点。”

“你为什么不杀了我？”

“因为你还有用。”狄青麟的声音平静而冷酷，“因为那时候我还可以用你。”

小青娇嫩美丽的脸上忽然有一根根青筋凸起，一个仙子般可爱的女人忽然变得恶魔般可怕，忽然从发髻里拔出根七寸长的尖针，向狄青麟的心脏刺过去。

“你不是人，根本就不是人。”她嘶声呼喊，“你根本就是个畜生。”

狄青麟冷冷地看着她扑过来，连动都没有动，只不过冷冷地告诉她：“一个女人如果连畜生和人都分不清楚，这个女人恐怕就没有什么用了。”

02

赵正住在省府衙门后的一个小四合院里，是他升任了总捕之后官家替他盖的，这个官职虽不高却很有权力的差使，他已干了十几年，这栋房子也被他从新的住成旧的，庭前的木柱也已快被白蚁蛀空。

但他却好像还是住得很安逸。

因为现在他已经快到退休的年纪了，退休之后就再也用不着住这种破屋。

他已经用好几个不同的化名在别的地方买了好几栋很有气派的庄院宅第，附近的田地房产也都是他的，已经够他躺着吃半辈子。

赵正年轻的时候也曾娶过妻子，可是不到半年，就因为偷了他三两银子去买胭脂花粉而被他休了，回娘家不久，就在梁上结了条绳子上了吊。

从此之后，他就没有再娶过亲，也没有什么人敢把女儿嫁给他。

可是他一点都不在乎。

他身旁总有两三个长得眉清目秀的小伙子在伺候他，替他端茶倒水铺床叠被捶腿洗脚。

这一天的天气不错，他特地从门口叫了个推着车子磨刀铲剪的跛子老头进来，他自己用的一把朴刀、一把折铁刀和厨房里的三把菜刀都需要磨一磨了。

这个跛老头姓凌，终日推着辆破车在附近几个乡镇替人磨刀，磨得特别仔细，一把生了锈的钝刀，经过他的手一磨之后，马上就变了样子。

赵正叫人端了把藤椅，沏了壶浓茶，坐在院子里的花棚下看他磨刀。

院子里既然有人，所以大门就没有关，所以杨铮用不着敲门就直接走了进来。

赵正显然觉得很意外，却还是勉强站了起来，半笑不笑地问杨铮：“你倒是位稀客，今天大驾光临，是不是有什么好消息要告诉我？”

“没有，连一点好消息都没有。”杨铮说，“我只不过想来找你聊聊。”

赵正连半分笑意都没有了，沉着脸说：“老弟，你难道忘了你的限期已经只剩下四五天了，还有心情到这里来聊天？”

杨铮居然没理他，直接走入了庭前的客厅。

赵正盯着他的背影和他手里一个用破布扎成的长包袱看了半天，也跟着他走进去，态度却忽然改变了，脸上又有了笑容。

“你既然来了，就留在这里吃顿饭再走吧，我叫人去替你打酒。”

“不必。”杨铮看着墙上一幅字画，“你听过我说的话之后，大概也不会请我喝酒了。”

赵正皱了眉：“你到底要说什么？”

杨铮霍然转身，盯着他说：“我忽然有了种很奇怪的想法，忽然发现你真是位很了不起的人。”

“哦？”

“倪八劫了镖银后，行踪一直很秘密，可是你居然能知道。”杨铮说，“能抓到倪八这种要犯，是件大功，这种功劳你平时绝不会让给别人的，可是这一次你居然把消息给了我，居然没有来分我的功。”

他冷冷地说：“你好像早就知道镖银已经被掉了包一样，真是了不起。”

赵正的脸色变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杨铮冷笑：“我的意思你应该比谁都明白。”他说，“那么大的一趟镖，王振飞居然没有亲自押送，可是镖银一找回来，当天晚上他就来了。抓这种要犯的时候你居然不到，可是王振飞一到，你也到了，而且一下子就查出了镖银已经被掉包。”

杨铮又道：“要把那么多银鞘子全都掉包并不是件容易事，要花很多工夫的，我想来想去，也只想出了一个人有工夫做这种事。”

赵正铁青着脸，却故意轻描淡写地问：“你说的是不是倪八？”

“如果是倪八掉的包，他就不会为那些假银鞘拼命了，也就不会把命送掉。”杨铮说，“如果是押镖的那些镖师，他们也不会因此而死。”

他忽然叹了口气：“赵头儿，你已经有房子有地，为什么还要跟青龙会勾结，做出这种事？你难道以为我还不知道王振飞是青龙会的人？”

赵正居然不再否认，居然问杨铮：“你要我怎么做？”

“我要你说出王振飞的下落。”杨铮道，“还要你自己去投案自首。”

“好，我可以这么做。”赵正居然一口答应，“只可惜我就算把王振飞的下落告诉了你，恐怕你还是对他无可奈何。”

“为什么？”

赵正又故意叹了口气：“侯门深如海，你能进去抓人？”

狄小侯、狄青麟，所有的事本来都好像跟他全无关系，因为他永远是高高在上的，江湖人搅起的污泥混水，怎么会溅到他那一身一尘不染的白衣上？

可是现在所有的关键竟好像全都已集中于他一身。

杨铮忽然想到他父亲生前对他说的一句话。

——有些人就像是蜘蛛一样，终日不停地在结网，等着别人来投入他的网，可是第一个被这面网困住的就是他自己。

——有些人认为蜘蛛愚昧，蜘蛛自己很可能也知道，可是他不能不这么样做，因为这面网不但是他粮食的来源，也是他唯一的乐趣，不结网他就无法生存。

“我会去投案自首的。”赵正又说，“我跟他们那些人不一样，我吃的是官粮，干的是官差，官家的法例，已经在我心里生了根，有些事我已经做不出来。”

他勉强笑了笑：“何况我虽然和他们有点勾结，其实并没有做出什么太可怕的事，如果我自己去投案，罪名绝不会太大，可是你呢？你是不是真的要到侯府去抓人？”

杨铮的回答很干脆，也很冷静。

“是的。”他说，“现在我就要去。”

“那么我先送你走。”赵正说，“可是你到了那里，一定要特别小心。”

杨铮什么话都没有再说，话已经说到这里，无论再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他走了出去，赵正也跟着他走了出去。

他们默默地走过厅外的小院，磨刀的老人仍在低着头磨刀，好像什么都没有看见，什么都没有听见，因为他已将他的全部精神都集中在他正在磨的这柄并不算很名贵的折铁刀上。

另外一把六扇门里的人最常用的朴刀已经磨好了，刀锋在晴朗的日色下闪闪发光。

杨铮先走过他身旁，赵正也走过去，忽然翻身抄起了这把朴刀，一刀砍在杨铮后颈上。

至少他自己以为这一刀已经砍在杨铮后颈上，因为他自信这一刀绝不会失手。

可惜他还是失手了。

杨铮好像早已料算他有这一着，忽然弯腰，反手一击，用破布裹着的离别钩已经打在他右胸第四根和第七条肋骨间。

肋骨碎裂，朴刀落下。

赵正的脸骤然因痛苦惊吓而扭曲，扭曲后就立刻痉挛僵硬，永生都无法恢复了。

所以他以后在牢狱中的难友们就替他起了个外号，大家都叫他“怪脸”。

杨铮看着他叹息：“我实在希望你能照你答应我的话去做，可惜我也知道你绝不会那么做的，你已经陷得太深了。”

一直在低头磨刀的老人忽然也叹了口气，说出句任何人都想不到他会说的话。

他忽然叹息着道：“杨恨的儿子果然不愧是杨恨的儿子。”

杨铮转身，吃惊地看着这个佝偻衰老瘦弱的跛脚磨刀老人。

“你怎么知道我是他的儿子？”

“因为你现在的样子就和我见到他时完全一模一样。”老人说，“连脾气都一样。”

“你几时见过他？”

“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磨刀的老人说，“那时候他的年纪比你现在还小，还在学剑，学用剑，也学炼剑，他的师傅邵空子剑术虽不佳，炼剑的功夫却可称天下第一。”

老人叹了口气：“只可惜你父亲志不在炼剑，所以邵大师的炼剑之术也就从此绝传了。”

杨铮拜倒：“家父也已去世很久，生前也常以此为憾。常常对我说，他学的如果不是搏击之术而是炼剑之法，这一生活得必定愉快得多。”

老人也不禁黯然。

“岁月匆匆，物移人故，人各有命，谁也勉强不得。”他说，“就好像剑一样。”

杨铮不懂，老人解释：“剑也有剑的命运，而且也和人一样，有吉有凶。”老人说，“那次我去访邵大师，为的就是要去替他相一相他那柄新炼成的利剑灵空。”

“灵空？”杨铮说，“我怎么从来没有听人说起过？”

“因为那是柄凶剑，剑身上的光纹乱如蚕丝，剑尖上的光纹四射如火，是柄大凶之剑，佩带者必定招致不祥，甚至会有家破人亡的杀身之祸。”老人说，“所以邵大师立刻就将那柄剑毁了，再用残剑的余铁炼成一柄其薄如纸的薄刀。”

“那柄刀呢？”

“听说是被应无物用一本残缺的古人剑谱换去了。”

杨铮的脸色忽然变了，仿佛忽然想起了一件又神秘又奇妙又可怕的事。

“据说那本剑谱左面一半已被焚毁，所以剑谱的每一个招式都只剩下半招，根本无法练成剑术。”老人说，“可惜我未见过，也不知道它的下落。”

杨铮忽然说：“我知道。”

磨刀的老人显得很惊讶，立刻问杨铮：“你怎么会知道的？”

“因为那本剑谱就在家父手里，家父的武功就是以它练成的。”

“我知道后来杨恨以一柄奇钩纵横天下。”老人更惊讶，“用一本残缺不全的剑谱，怎么能练成那种天下无敌的武功？”

“就因为那本剑谱的招式已残缺，用剑虽然练不成，用一柄残缺而变形的剑去练，却正好可以练成一种空前未有的招式，每一招都完全脱离常轨，每一招都不是任何人所能预料得到的。”杨铮说，“所以它一招发出，也很少有人能抵挡。”

“残缺而变形的剑？”老人问，“难道就是蓝大先生以一方神铁精英托他去炼却没有炼成的那一柄？他也因此而以身相殉。”

“是的。”

老人长长叹息：“以残补残，以缺补缺，有了那本残缺不全的剑谱，才会有这柄残缺不全的剑，难道这也是天意？”

杨铮无法回答，这本来就是个谁都无法回答的问题。

老人眼中忽然露出种非常奇怪的表情，就好像忽然看透了一件别人看不见的事：“也许这并不是天意。”他说，“也许这就是邵大师自己的意思。”

“怎么会是他自己的意思？”

“因为他已经有了那本残缺不全的剑谱，所以才故意炼成那一柄残缺不全的剑，留给他唯一的弟子。”老人长叹，“他自己的剑术不成，能够让他的弟子成为纵横天下的名侠，他也算求仁得仁，死而无憾了。所以他才不惜以身相殉。”

杨铮悚然，连骨髓里都仿佛透出了一股寒意，过了很久才说：“那柄薄刀的下落我也知道。”

“刀在哪里？”

“一定在应无物唯一的弟子手里。”

“他的弟子是谁？”

“世袭一等侯狄青麟。”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知道他用这把刀杀过一个人。”杨铮说，“用这种刀杀人，如果动作够快，外面就看不出伤口，血也流不出来，可是被刺杀的人却一定会因为内部大量出血而立刻毙命。必死无救。”

“你知道他杀的是谁？”

“他杀的是万君武。”杨铮说，“就因为谁也看不到他刺杀万君武那一刀的伤口，所以谁也不知道万君武的死因。”

杨铮接着说：“但是我知道，因为家父曾经告诉过我，世上的确有这种其薄如纸的薄刀。”

磨刀老人的脸色忽然也变得像杨铮刚才一样，忽然问杨铮：“你知道是谁托邵大师炼那柄‘灵空’的？”

“是谁？”

“就是万君武。”老人说，“那时他还在壮年，他的刀法已练成，还想学剑，他知道那柄剑被邵大师毁了之后并没有说什么，因为他也相信那是柄凶剑，而且那时候他已经有了一把鱼鳞紫金刀。”

“但是他却不知道邵大师又用那柄剑的残铁炼成了一柄薄刀。”

“他当然更想不到自己后来竟会死在那一柄薄刀下。”老人又问杨铮，“这是不是天意？”

“我不知道。”杨铮说，“我只知道现在我要做的事也是应无物绝对想不到的。”

“你要去做什么事？”

“我要去杀狄青麟。”杨铮说，“用应无物向邵大师换那柄薄刀的剑谱招式，去杀死他唯一的弟子。”

他也问老人：“这是巧合，还是天意？”

老人仰面向天，天空澄蓝。

他憔悴衰老疲倦的脸上忽然又露出种又虔诚又迷惘又恐惧的神色。

“这是巧合，也是天意，巧合往往就是天意。”老人说，“是天意借人手做出来的。”

——天意无常，天意难测，天意也难信，可是又有谁能完全不信？

03

屋子里还是一片雪白，没有污垢，没有血腥，甚至连一点灰尘都没有。

一身白衣如雪的狄青麟盘膝端坐在一个蒲团上，对面也有一个蒲团，上面必定还留着应无物的气息，可是应无物这个人却已永远消失。

他的尸体并没有离开过这间屋子，但是现在却已永远消失。

如果狄青麟要消灭一个人，就一定能找出一种最简单最直接最有效的法子。

门外的长廊上已经有脚步声传来，是三个人的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却很不稳定，可以想象他们的心情也很不稳定。

狄青麟嘴角又露出一丝残酷的笑意，外面的三个人如果能看见他这种表情，绝不敢踏入这个屋子的门。

可惜他们看不见。

第三章  侯门深似海

01

门是虚掩着的，三个人都走了进来。

王振飞的脸色显得有点苍白，裘行健的眼睛却有点发红，也不知是因为睡眠不足，还是因为酒喝得比平常多了一点。

只有花四爷还没有变，不管在什么地方出现，不管要去做什么事，他看来总是笑嘻嘻的，一团和气，就算他要去勾引别人的妻子，抢夺别人的钱财，而且还要把那个人的咽喉割断时，他看起来都是这样子的。

他们一直没有走，因为他们一直都在等消息。等小青的消息。

他们已经等得很着急，却还是在等，因为他们相信小青是绝不会失手的。

现在他们才知道自己错了。

门外阳光灿烂，这个空阔干净洁白如雪的屋子里，却仿佛充满了一种说不出的阴森肃杀之意。

花四爷是最后一个进来的。

他一走进来，就转过身，轻轻地关上了门，因为他不愿让狄青麟看见他脸上的表情。

无论谁忽然看见一个自己本来认为已经死定了的人时，脸色都难免会变的。

幸好狄青麟连看都没有看他们一眼，更没有注意到他们的脸色，只淡淡地说了句：“请坐。”

来的有三个人，屋子里唯一可以让人坐下来的地方就是那个蒲团。

以他们的身份，坐在地上总有点不像样的。

王振飞看看另外两个人，正想占据这个唯一的座位，狄青麟却说：“花四爷，你坐。”

花四爷看看王振飞，王振飞掉过脸去看白墙，花四爷慢慢地坐下。

“你们是不是觉得很奇怪？”狄青麟说，“我明明已经应该死了，为什么还活着？”

他说话就像他杀人一样，直接而有效。

裘行健的脸绷紧：“你在说什么？我根本就不懂。”

“很好。”

“不懂为什么很好？”

“懂也很好，不懂也很好。”狄青麟说，“懂不懂反正都一样。”

他看着裘行健，平平淡淡地问：“你喜欢怎么样死？”

裘行健脸上绷紧的肌肉已经像绷紧的琴弦被拨动后一样弹跳起来。

“我为什么要死？”

“因为我要你死。”狄青麟的回答永远都一样简单直接干脆。

“天青如水，飞龙在天。”裘行健厉声道，“你难道忘了我是什么人？”

“我没有忘。”

狄青麟的声音还是很平和：“我要你死，你就要死，不管你是什么人都一样。”

江湖中有很多人都说过这一类的话，可是从他嘴里平平淡淡地说出来，就好像一个掌有生杀大权的法曹在宣判一个人的死刑。

裘行健怒目瞪着狄青麟，竟没有勇气扑过去拼一拼，他全身的肌肉虽然都已绷紧，内心却似已完全软弱虚脱。

狄青麟的冷静就好像一条吸血的毒蛇，已经把他身子里的血肉和勇气都吸干了。

王振飞忽然冷笑：“死就是死，你既然一定要他死，随便怎么死都是一样的，你又何必再问？”

“不错，死就是死，绝没有任何事可以代替。”狄青麟苍白高贵的脸上忽然露出种又虚幻又严肃的表情，悠悠地说，“天上地下，再也没有任何事能比死更真实。”

他叹了口气：“你说得对，我的确不应该再问他的。”

他在叹息声中慢慢地站起来，走到裘行健面前，用一种比刚才更平和的声音说：“你不能算是一条硬汉，你的内心远比外表软弱。”狄青麟道，“我本来一直都很喜欢你。”

他忽然伸出双臂像拥抱情人一样将裘行健轻轻拥抱了一下。

裘行健竟没推拒，因为他竟好像根本就不想推拒。

狄青麟的拥抱不但温柔而且充满了感情，他的声音也一样。

“你好好地走吧。”他说，“我不再送你。”

说完了这句话他就放开了手，他放开手时裘行健还在看着他，用一种又空虚又迷惘又欢愉又痛苦的眼神痴痴地看着他。

他能感觉到他拥抱时的温柔，但是同时他也感觉到一阵刺痛。

一阵深入骨髓血脉心脏的刺痛。

直到他倒下去时，他还不知道就在他被拥抱时已经有一柄刀从他的背后刺入了他的心脏。

一柄薄刀，其薄如纸。

花四爷那种独有的笑容居然还保留在他那张圆圆的脸上，只不过轻轻地叹了口气。

“我佩服你。”他说，“小侯爷，现在我才真的佩服你了。”

“哦？”

“我看过别人杀人，我自己也杀过人。”花四爷说，“可是一个人居然能用这么温柔这么多情的方法杀人，我非但没有看见过，连想都想不到。”

王振飞的额角手背脖子上都已有青筋凸起：“他能用这种法子杀人，只因为他根本就不是人。”

狄青麟又坐了下去，坐在蒲团上。

“你错了。”他说，“我用这种法子杀他，只不过因为我喜欢他。”

他的声音还是很平和：“对你就不同了，我绝不会用这种法子杀你。”

王振飞后退三步厉声道：“你竟敢动我？你不知道我的身份？你不怕青龙老大把你斩成肉末！”

狄青麟忽然笑了，笑容也很温和。

“你是什么身份？你只不过是条自作聪明的猪。”

一个人能用这么温和文雅的声音骂人，也是件让人很难想象的事。

“其实我本来不必杀你的，我应该把你留给杨铮。”狄青麟说，“你也不必替我担心，在你们的龙头眼里，你最多也只不过是条猪而已，他绝不会因为我杀死他一头猪而生气的。”

王振飞居然也笑了，笑声居然真的像是一头猪在饥饿激动时叫出来的声音，甚至有点像是猪被宰时的声音。

唯一不同的是，猪没有刀，他有。

他拔出了他一直暗藏在长衫下的刀，并不是他平时为了表现自己的气派而用的那柄金背大砍刀，而是一柄雁翎刀。

这才是他真正要杀人时用的利器。

“花四，你还坐在那里干什么？”王振飞大吼，“难道你真的要坐在那里等死？”

花四爷没有出声，也没有动，因为他早已经发现在狄青麟面前是绝不能动的。

他当然有他的理由。

他有名声，有权势，还有一笔别人很难想象到的庞大财富。

像他这样的人，下定决心去做一件事的时候，当然都有很好的理由。

——在他看到万君武的尸体时，他已经发现狄青麟是个非常可怕的人。远比十个裘行健和十个王振飞加起来更可怕。

——在他看到狄青麟并没有被小青害死的时候，他更证实了这一点。

最重要的一点是，他相信狄青麟绝不会动他。

因为狄青麟对他的态度和对别人是完全不同的。否则刚才为什么会特别指名请他坐下？

花四爷想得很多，而且想得很愉快。在这种情况下，他为什么要动？

王振飞却已经动了。

他知道狄青麟是个很难对付的人，可是他也不是容易对付的。

他的刀轻，轻而快。

江湖中有很多人都认为，如果他用的不是金刀而是这柄雁翎刀，那么他一刀出手时，绝对要比万君武门下的高足“快刀”方成还快得多。

金刀是给别人看的。这把刀却看不得。

他一刀出手，等你看见他的刀时，很可能已经死在刀下。

现在他的刀已出手，狄青麟已经看见他的刀，刀光轻轻一闪，已经到了狄青麟的咽喉。

他还是盘膝端坐在蒲团上，王振飞并没有给他还手的机会。

——真正要杀人的时候，就绝不能给对方一点机会。

王振飞明白这道理，而且做得很彻底。

这一刀很可能是他平生最快的一刀，因为他已经发出了他所有的潜力。

一个人只有在生死关头才会发出所有的潜力。

现在他已经到了生死关头。如果狄青麟不死，死的就是他。

王振飞没有死，狄青麟也没有死。

刀光一闪，一刀劈出，王振飞忽然觉得好像有一根针刺入他身上某一个地方。

一个很特别的地方，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究竟是在哪里。

他忽然觉得全身都酸了，又酸又痛，酸得连眼泪都好像要流下来。

等到这一阵酸痛过去，他还是好好地站在原来的地方，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和刚才他站在这里的时候完全没有什么不同。

唯一不同的是，他的手里已经没有刀。

他的刀已经在狄青麟手里。

狄青麟用两根手指捏住刀尖，将刀的柄送过去给他，平平淡淡地说：“这一刀还不够快，你还可以更快一点。”他说，“你不妨再试一次。”

狄青麟为什么不杀他？为什么还要再给他一次机会？

王振飞不信，因为他从来没有给过别人这种机会，连一次都没有给过。

可是他不能不信，因为他的刀已经在他手里。

他当然要再试一次。

刚才那一次失手，也许只不过因为他太紧张，紧张得抽了筋。

这一次他当然要特别小心，用的当然是和上一次完全不同的手法。

他的身子忽然开始游走，游鱼般围着狄青麟转动不停，让狄青麟根本没法子看出这一刀会从什么部位劈下去。

这是他从“八卦游身掌”中化出的刀法，这一刀他本来好像要从坎门砍出，可是忽然又变了方位，由离门砍了出去。

这一刀不但出手快，而且变得快，可惜效果还是和上次完全一样。连一点效果都没有。

他的刀忽然间又到了狄青麟手里，狄青麟居然又将刀送回给他：“你还可以再试一次。”

王振飞的手又伸了出去，又握住了他的刀，用力握紧。

这一次他绝不能再失手。

虽然他知道这一次机会还不是最后一次，以后狄青麟还是会不断地再将机会给他的。

可是他已不愿接受。

因为他已经明白，这种机会根本不是机会，而是侮辱。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变得像是一只猫爪下的老鼠。

可是这一次他绝不会再失手了。他向自己保证，绝对不会再失手。

这一刀就是他最后的一刀。这一刀砍下去，刀锋一定要被鲜血染红。

他受到的羞辱，只有血才能洗清。

这一次他果然没有失手，这一刀出手，刀锋果然立刻就被鲜血染红。

不是狄青麟的血，是他自己的血。

他的血也和狄青麟的血一样红。

02

杨铮将包扎在离别钩外面的破布一条条解开，用双手将他的钩送到磨刀的老人面前。

他要请老人相一相他这柄钩。

阳光艳丽，老人也双手握钩，以钩尖向天，将钩锋迎展于阳光下。

钩不动。老人也不动。

除了他的眼睛外，他这个人仿佛已经在这一瞬间化成了一座石像。

他的精、他的神、他的气、他的力、他的灵、他的魂，仿佛都已在这一瞬间完全投入他握住的这柄钩里。

他的眼睛却亮得像是天际的星光。

他凝视着这柄钩，过了很久才开口，说的却是一件和这柄钩完全无关的事。

“你一定很久很久没有好好地吃过一顿饭了。因为你脸上有饥色。”

杨铮不懂他为什么会突然说起这一点。

“名家铸造的利器也和人一样，不但有相，而且有色。久久不饮人血，就会有饥色。”老人终于将话锋转入正题，“这柄钩最近必定已饱饮人血，而且一定是位非常人的血。”

“为什么一定是非常人的血？”

“那是一定可以看出来的。”老人说，“一个人在用过精馔美食后和只吃了些杂粮粗面后的神情气色，是不是也会有些不同？”

这个比喻不能算很好，但是杨铮却已经完全了解它的意思。

他不能不承认这个奇特的老人确实有种能够洞悉一切的眼力。

老人闭上眼睛，又问杨铮：“你伤的人是谁？”

“是蓝一尘。”杨铮道，“蓝大先生。”

老人悚然动容：“这是天意，一定是天意。”

他张开眼睛，仰面向天，目光中充满了敬畏之色：“邵大师无心中铸造了这柄钩，却因此而死，这与蓝一尘有关，现在蓝一尘却又被这钩所伤，这不是天意是什么？”

杨铮也不禁悚然，老人又说：“这柄钩本来也是不祥之物，就像是个天生畸形的人，生来就带有戾气，所以它一出炉，铸造它的人就因此而死。”他说，“你的父亲虽然以它纵横天下，但是一生中也充满悲痛不幸。”

杨铮黯然，老人的眼睛里却露出了兴奋的光。

“可是现在它的戾气已经被化解了，被蓝一尘的血化解了。”他说，“因为蓝一尘本来应该是它的主人，却抛弃了它，他虽然没有杀邵大师，邵大师却也算因他而死的，他已经在这柄钩的精髓里种下了充满怨毒和仇恨的暴戾不祥之气，只有用他自己的血才能化解得了。”

这种说法实在很玄，可是其中仿佛又确实有一种玄虚奥妙之极的道理存在，令人不能不信。

老人又闭上眼睛长长叹息：“这都是天意，天意既然要成全你，你已经可以安心了。”他将钩交还给杨铮，“你去吧，无论你要去做什么，无论你要去对付什么人，都绝对不会失败的。”

他的声音中仿佛也带着种神秘的魔力，他对杨铮的祝福，就是对杨铮仇敌的诅咒。

远在百里外的狄青麟，在这一瞬间，仿佛也觉得有种不祥的感应。

03

狄青麟从来不相信这些玄虚的事，他这一生之中唯一相信的就是他自己。

在他的剑锋刺入应无物血肉中时，他就已认为这个世界上绝对没有任何人能击败他。

所以他很快就恢复了冷静和镇定，他看着花四的时候，就好像一位无所不能的神祇，在看着一个卑贱凡俗无知的小人。

花四爷已经被他这种态度吓倒了，虽然还坐在那里，却似已屈服在他的脚下。

狄青麟忽然问：“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不杀你？”

“因为我对小侯爷还有用。”花四勉强装出笑脸，“我还可以替小侯爷做很多事。”

“你错了。”

狄青麟冷冷地说：“我不杀你，只因为你还不配让我出手，你一直都让我觉得恶心。”

他的手垂下，在他坐着的这个蒲团边缘上轻轻扳动了一个暗钮。

花四坐下的蒲团忽然旋转移动，连带着蒲团下的地板一起移开。

地面上就忽然露出了一个黝黑的洞穴。

花四立刻落了下去，发出一声凄厉恐惧之极的惨呼，远比对死亡本身更恐惧。

因为他在身子落下的那一瞬间，已经看到了地穴中的情况。

他所看到的远比死更可怕。

侯府的后花园中百花盛开，春光如锦。

狄青麟悠然走上一个小亭，回头吩咐跟随在他身后的奴仆。

“今天我只见一个人，除了他之外别人一律挡驾。”小侯爷说，“这个人姓杨，叫杨铮。”

04

侯府朱门外的石阶长而宽阔，平亮如镜。杨铮甚至能在上面照见自己的脸。

他的脸色很不好看。

虽然他从邻近的县城衙门里领到了一点路费，却少得可怜，这几天在路上他一直都没吃饱过。

他已经坐在石阶上等了大半个时辰，才忍不住从旁边的门走进去，问刚才替他开门的那个傲慢自大、眼睛长在头顶上的门房：“刚才你说小侯爷就在后面的花园里？”

“嗯。”

“你说你已经派人去通报了？”杨铮忍住气问，“为什么直到现在还没有消息？”

门房里的大爷斜眼看着他，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声，冷冷地问：“你知不知道从这里到后花园来回一趟要走多久？”

杨铮摇头。

他本来可以一拳打烂这位大爷的鼻子，但是他忍住了。

“你不知道，我告诉你，从这里走到后花园，就要走半个时辰。”门房大爷冷笑，“这里是世袭一等侯府，跟你们那种小小的衙门是不太一样的。”

杨铮只有再继续等下去。

从这里根本看不到侯府的情况，一面用彩瓷砌成九条麒麟的高墙，完全挡住了他的视线，墙后人声寂寂，连一点声音都听不见。

他又等了很久，里面才有个锦衣童子走出来，对他勾了勾手指。

“小侯爷已经答应见你了，你跟我来吧！”

高墙后是个很大很大的院子，没有栽花种树，也没有养金鱼。

院子里只摆着一个巨大古老的铁鼎，却更衬出了这个院子的庄严和辽阔。

前面大厅的门是关着的，也看不到里面的情况，只能看见廊前那一根根两个人都合抱不住的雕花庭柱和高耸在白云下的滴水飞檐。

到了这种地方，一个人才能真正了解富贵和权势的力量，心里就会不由自主升起一种敬畏之意。

可是杨铮却好像什么都没有看见，什么感觉都没有。

因为他心里只有一个人，一件事。

——吕素文还在那寂寞悲惨的小木屋里等着他，他一定要活着回去。

05

雪白的屋子还是那么洁净静寂，就好像从未被一点血腥沾染过。

狄青麟还是盘膝坐在那个蒲团上，指着对面的那个蒲团对杨铮说：“请坐。”

杨铮就坐了下去。

他当然想不到坐在这个蒲团上就好像坐在一个上古洪荒恶兽的嘴里，他的血肉皮骨随时都会被它吞噬下去，连一点渣子都不会剩下来。

狄青麟用一种很奇特的眼色看着他，仿佛对这个人很感兴趣。

“这里本来是我练剑的地方，很少有客人来，所以我也没有什么可以款待你。”狄小侯淡淡地说，“我想你大概也不会接受我的款待。”

“不错。”杨铮的声音也同样冷淡，“我本来就不是你的客人。”

他直视着狄青麟，连眼睛都没有眨一眨：“我只想问你，思思是不是已经死了？是不是被你杀死的？镖银是不是被王振飞所盗换？他是不是到这里来了？”

狄青麟微笑，微笑着叹了口气。

“你知不知道我是什么人，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你怎么敢在我面前说这种话？”

“就因为我很明白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所以我才敢这么说。”

“哦？”

“你是个很了不起的人，大家都觉得你很了不起，你自己一定也这么想，你这一生中，永远都是高高在上的。”杨铮说，“就因为你是这种人，所以我才敢这么样问你。”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你绝不会在我面前推诿狡赖说谎。”杨铮道，“因为你根本就没把我看在眼里。”

——说谎的目的，如果不是为了要讨好对方，就是为了要保护自己。

——如果你根本看不起一个人，就没有对他说谎的理由了，又何必再说谎？

狄青麟居然还是神色不变，却反问杨铮：“如果我什么话都不说呢？”

杨铮沉思，过了很久才回答：“如果你不说，我只有走。”

“为什么要走？”

“因为我没有证据，既无人证，也没有物证。”杨铮道，“我根本没法子能证明你做过这些事，也没有人会因为我说的话而判你的罪。”

“所以你对我根本就无可奈何。”

“是的。”

“那么你又何必来？”

“我本来以为我可以找出证据，最少也可以找出方法来对付你。”杨铮说，“可是我到这里来了之后，我就知道我错了。”

“错在哪里？”

“错在我虽然没有看轻过你，却还是低估了你。”杨铮说，“你实在太‘大’了，已经大得可以把所有的证据都湮没，已经大得可以把所有对你不利的事都吃下去。”

他的神色惨淡：“现在我已经发觉，像你这么样一个人，确实不是我能对付的，这个世界上确实有些任何人都无能为力，也无可奈何的事。”

狄青麟听着他说完这些话，脸上还是全无表情，连一点反应都没有。

杨铮也像木头人一样坐在那里，坐了半天，忽然站起来大步走了出去。

狄青麟看着他走出去，走到门口，忽然叫住了他：“等一等。”

杨铮的脚步慢了下来，又慢慢地往前走了几步才站住，慢慢地转过身来面对狄青麟。

狄青麟看着他，嘴角忽然又露出那种残酷的笑意，声音却还是那么平淡：“我可以让你走，让别人去对付你，拿你当盗贼一样对付你，追问那些遭劫的镖银。”狄小侯道，“无论你怎么样辩白，也没有人会相信你一个字，你还是只有死路一条。”

“是的。”杨铮说，“事情就是这样子的，有很多事都是这样子的。”

“如果我不想让你走，那么现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你这个人了。”狄小侯说。

他立刻就证明了他说的话并不是恫吓。因为他的手一垂下，对面的蒲团就移开了，地面上立刻又现出了那个黝黑的洞穴。

杨铮当然忍不住要去看，只看了一眼，就弯下腰，几乎忍不住要呕吐。

——他看见了什么？

他看见的事虽然永远都忘不了，可是他永远都不会说出来的。

蒲团又移回原地，一切又恢复原状，狄青麟才问杨铮：“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没有这样对你？”

杨铮摇头，勉强忍耐着，不让自己呕吐出来。

“因为你是个聪明人，虽然比我想象中更聪明，却没有聪明得太过分。”狄青麟道，“你说的每句话都很有理，做的事也很公平，所以我一定也要用同样公平的方法对你。”

他嘴角的笑意更冷酷：“思思确实是死在我手里的，遭劫的镖银也在我这里。只要你能用你手里的武器将我击败，镖银就是你的，我这条命也是你的，你都可以带走。”

杨铮看着他，静静地盯着他看了很久，才用一种和他同样平淡冷酷的声音说：“我就知道你一定会这么样做的。”杨铮说，“因为你太骄傲，太没有把别人看在眼里。”

06

狄青麟确实是个非常骄傲的人，可是他确实有他值得骄傲的理由。

他的武功确实不是杨铮所能对抗的。

他没有用他的剑来对付杨铮，他用的是那柄短短的薄刀。

和杨铮的离别钩一样，是从同一个人的手里铸造出来的，而且同样是因为一柄剑铸造的错误才会有这柄钩和这把刀。

可是狄青麟使用这把刀的技巧，却已经臻入化境。进入了随心所欲的刀法巅峰。

他操纵这把刀就好像别人操纵自己的思想一样，要它到哪里去，它就到哪里去，要它刺入一个人的心脏，它也绝不会有半分偏差。

刀光一闪，刀锋刺入了杨铮肘上的“曲池”穴，因为狄青麟本来就是要它刺在这个地方的。

他不想要杨铮死得太快。

杨铮是个有趣的人，狄青麟并不是时常都能享受到这种残酷的乐趣的。

他也知道一个人的“曲池”穴被刺时，半边身子就会立刻麻木，就完全没有抵抗或还击的能力了。

他的思想绝对正确，可惜他没有想到杨铮居然会将自己的离别钩用来对付自己。

离别钩的寒光忽然到了杨铮自己的臂上，被刀锋刺入曲池的那条臂上。

这条臂立刻和他的身子离别了。

——离别是为了相聚，只要能相聚，无论多痛苦的离别都可以忍受。

在一阵深入骨髓的痛苦中，使杨铮的臂离别了身体的离别钩已经斜斜飞起，飞上了永远高高在上的狄青麟的咽喉里。

于是狄青麟就离别了这个世界。

骄者必败。

这句话无论任何人都应该永远记在心里。

霸王枪

第一章　落日照大旗

01

黄昏，未到黄昏。

落日正照在这面大旗上。

旗杆是黑色的，旗面也是黑色的，旗上却绣着五条白犬，一朵红花。

这就是近来在江湖中声名最响的开花五犬旗。

五犬旗是镖旗。

辽东的“长青镖局”，已和中原的三大镖局合并，组织成一个空前未有的联合镖局。

五犬旗就是他们的标志。

五条白犬，象征着五个人——

长青镖局的主人，“辽东大侠”百里长青。

镇远镖局的主人，“神拳小诸葛”邓定侯。

振威镖局的主人，“福星高照”归东景。

威群镖局的主人，“玉豹”姜新。

还有一位就是中原镖局中第一高手，“振武”的总镖头，“乾坤笔”西门胜。

自从这联营镖局的组织成立后，黑道上的朋友，日子就一天比一天难过了。

02

有风。

镖旗飞扬。

黑色的大旗正在落日下发着光，旗上的五条白犬也在落日下发着光。

丁喜就坐在落日下，远远地看着这面大旗，他的脸上也在发光。

他是个很随便的人，有好衣服穿，他就穿着，没有好衣服穿，他就穿破的；有好酒好菜，他就猛吃，没有得吃，就算饿三天三夜，他也不在乎。

就算饿了三天三夜后，他还是会笑，很少有人看见过他板着脸。

现在他就在笑。

他笑得很随便，有时候会皱起鼻子来笑，有时会眯起眼睛来笑，有时候甚至会像小女孩一样，撅起嘴来笑。

他的笑容中，绝对看不出有一点恶意，更没有那种尖刻的讥诮。

所以无论他怎么笑，样子绝不难看。

所以认得他的人，都会说丁喜这个人，实在很讨人喜欢，可是恨他的人一定也有不少——现在至少已有五个。

小马当然绝不是这五个人其中之一。

小马叫马真，此刻就站在丁喜身后，你只要看见丁喜，通常就可以看见小马站在后面。

因为他是丁喜的朋友，是丁喜的弟兄，有时甚至像是丁喜的儿子。

可是他不像丁喜那样随和，也没有丁喜能讨人喜欢。

他的眼睛总是瞪得大大的，脸上总是带着一万个不服气的表情，看着人的时候，好像总是想找人打架的样子，而且真的随时随刻都会打起来。

所以有很多人都叫他“愤怒的小马”。

现在他看起来很愤怒，一双大眼睛正瞪着远处那面飞扬的镖旗，一双拳头紧紧地握着，嘴里喃喃地骂道：“三羊开泰，五狗开花，真他妈的活见鬼，这些龟孙子为什么不叫五狗放屁？”

丁喜在微笑，在听着。

他早就听惯了，小马说的话里，若是没有“他妈的”三个字，才叫奇怪。

“但我还是弄不懂。”小马又骂了几句三字经，才接着道，“这些龟孙子为什么不喜欢做人，偏偏要把自己当作狗。”

丁喜微笑道：“因为狗一向是人类的朋友，会替人看门，替人带路。”

小马道：“黄狗、黑狗、花狗也是狗，他倒为什么一定要把自己比作白狗？”

丁喜道：“因为白的总是象征纯洁和高贵。”

小马重重地往地上吐了口口水，怪声道：“不管怎么样，狗是狗，狗仗人势，狗眼看人低，狗改不了吃屎，白狗黑狗都一样。”

看来他对这五个人不但讨厌，而且痛恨，简直恨得要命。

因为他是个强盗，强盗恨保镖的，当然是天经地义的事。

小马又道：“我虽然是个强盗，我做的事可没有一件是见不得人的，他妈的至少不会替那些贪官污吏、恶霸奸商做看门狗。”

丁喜道：“他们做的事，虽然未免太绝了，可是他们这五个人，却不能算太坏，尤其是‘镇远’的邓定侯。”

小马道：“这趟镖好像就是他押来的。”

丁喜道：“应该是他。”

小马道：“听说他押的镖从来没出过事。”

丁喜道：“神拳小诸葛并不是徒有虚名的人。”

小马冷笑，道：“不管他是小诸葛也好，是大诸葛也好，这次跟斗总是要栽定了。”

03

邓定侯骑的总是好马，就像他喝的总是好酒一样。

他的骑术也跟他的酒量同样好。

江湖中人都承认，他不但是中原四大镖局的主人中，最懂得享受的人，也是思想最开明，做事最有魄力的一个。

这次联营镖局的计划，就是他发起的，他的少林神拳已经到八九分火候。据说，邓定侯已不在少林本寺的四大长老之下。

联营镖局成立后，他的名声在江湖中更响。

他的妻子美丽而贤惠，他的儿子聪明而孝顺，他的朋友对他很不错。

今年才四十四岁，正是男人生命中精力最充沛、思考最成熟的时候。

像他这么样的一个人，还会有什么遗憾的事？

有！

有两件——

中原四大镖局中，历史最悠久的“大王镖局”居然不肯参加他们的联营计划——那王老头子实在是个老顽固。

“这个人简直就跟他用的那杆枪一样，又老又硬，分量却又偏偏很重。”

自从联营镖局成立之后，三个月内就开花结果，见了功效，开花五犬旗所经之处，黑道上的朋友们只有看着叹气。

可是近两个月来，他所保的镖，居然也失过两次风，不但伤了人，而且丢了镖。

伤的人都是他们旗下的高手，丢的镖都是价值巨万的红货。

红货的意思就是金珠细软、奇珍异宝，托他们去保这种货的人，通常都有点见不得人的事，所以才将钱财换成红货。

因为这种货不但携带方便，而且可以走暗镖。在表面上装几箱东西作幌子，将红货藏在暗处，这种法子，就叫作走暗镖。

邓定侯这次押的就是趟暗镖，摆在镖车上作幌子的，是三五十鞘银子，暗中藏着的珠宝，价值却至少在百万以上。

这实在不轻，邓定侯并不嫌太重。

他对自己一向很有信心，对这趟镖更有把握。

这次他所走镖的路线，藏镖的地方，都是绝对保密的。

他摆出来作幌子的货已经很像样，除了有限几个人外，别人根本想不到这趟暗镖中还藏着批红货，更不会想到这批红货藏在哪里。

邓定侯抬起头，看看斜插在第一辆镖车上的大旗，脸上不禁露出了得意的微笑。

黑缎的旗帜，旗杆是纯钢打成的，这批价值百万的红货，就藏在旗杆里。

除了他们五个人外，这秘密不会有第六个人知道。

车辚马嘶，风萧萧。

风从日落处吹过来，保定府的城郭已遥遥在望。

护旗的镖师老赵在心里叹了口气，只要一到了保定，这趟镖就可交了差。

想到保定府的烧刀子和大脚娘儿们，他心里就像是有好几百只蚂蚁在爬来爬去。

“就算明天一清早还得赶路回去，今天晚上我们总可以乐一乐。”

老赵回过头，朝他的老搭档小吴打了个眼色，两个人的眼睛都眯了起来。

就在这时，突听“轰”一声响，老赵只觉得眼前一黑，连人带马都跌入一个大洞里，他守护的第一辆镖车也跟着落下，轧在身上，车把子恰好轧在他两腿之间。

“这下子完了。”

老赵整个人都缩成一团，想吐还没有吐出来，就疼得晕了过去。

也就在这同一刹那间，道旁的树木忽然成排地倒下，有的倒在马背上，有的倒在人的身上。

行列整齐的队伍，忽然间就已变得鸡飞蛋打，人仰马翻。

邓定侯翻身勒缰，正想反马冲过去，护镖夺旗，树丛后已有三点寒星飞过来，打在马屁股上。

他胯下的白马虽然是久经训练的千里良驹，也吃疼不住，惊嘶一声，人立而起。

他想甩蹬下马，这匹马却已箭一般冲出去，越过倒下的树干，冲出了十余丈。

等他甩开银蹬翻身掠起时，树丛后又有一条长索飞出，套住了落马坑中镖车上的旗杆，只听“呼”的一声响——

黑色的大旗迎风招展，已随着长索飞回。

邓定侯的人虽掠起，一颗心却已沉了下去。

随行的镖师大声呼喝：“护着镖车，莫中了别人的调虎离山之计。”

老练的镖师倒都知道，镖旗丢了虽丢人，镖车被劫却更为严重，当然应该先护镖车，再夺镖旗。

邓定侯看着这些老练的镖师们，却连血都几乎吐了出来。

树丛后人影闪动，仿佛有人在笑。

邓定侯身形斜起，乳燕投林，两个起落间已扑过去。

少林门下的子弟虽不以轻功见长，他的轻功并不弱。

可是等他扑过去时，树丛后却已连人影都看不见了。

树干上用七管针钉着一条纸：“小诸葛今天居然变成了小猪哥，他妈的，真过瘾。”

黄昏，已是黄昏。

落日的余晖正照在北国初秋的原野上。

远处仿佛有人在纵声大笑，笑声传来处，仿佛有一面黑色的大旗迎风招展。

邓定侯双拳紧握，远远地听着，远远地看着，过了很久，才长长叹了一口气：“这是什么人？什么人有这样的本事？”

04

五犬开花，旗帜飞卷。

小马一只手举着大旗，用一只脚站在马背上，站得稳如泰山。

这匹马也是好马，向前飞奔时快如急箭。

小马仰面大声道：“小诸葛今天竟变成了小猪哥，他妈的，真真过瘾。”

他还没有笑完，马腹下忽然伸出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脚一抖。

小马凌空翻了两个筋斗，一屁股跌在地上，手里的大旗也不见了。

大旗已到了丁喜手里，马已缓下，丁喜正襟坐在马背上，看着他嘻嘻地笑。

小马揉了揉鼻子，苦笑着道：“大哥，你这是干什么？”

丁喜微笑道：“这只不过是给你个教训，叫你莫得意忘形。”

小马站起来，垂着头，想生气可不敢生气，倒好像随时都要哭出来的样子，看来哪里像是“愤怒的小马”，简直就是个“可怜的小驴子”。

丁喜道：“你想哭？”

小马撇着嘴，不出声。

丁喜道：“爱哭的人没酒喝。”

小马用力咬着嘴唇，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不哭的人呢？”

丁喜道：“不哭的人就跟我到保定府喝酒去。”

小马道：“可以喝多少？”

丁喜道：“今天破例，可以喝十斤。”

小马忽然“呼喝”一声，跳了起来，凌空翻身，丁喜的手已在等着他。

两个人立刻又在马背上嘻嘻哈哈，拉拉扯扯，笑成了一堆。

健马飞驰而去，笑声渐远，马上的大旗，犹自随风飞卷。

这时落日的最后一道光，也正照在这面大旗上，然后夜色就来了。

黑色的大旗，也就没入黑暗的夜色里。

第二章　拳头对拳头

01

夜。

灯已燃起。

屋子里充满了烤肉和烧刀子的香气。

屋梁很高，开花五犬旗高高地挂在屋梁上，随风展动。

既然是在屋子里，风是从哪里来的？

是从小马嘴里吹出来的。

他仰着脸，躺在椅子上，喝一口酒，吹一口气，旗子已不停地动了半个多时辰，酒已去掉了一坛。

丁喜在旁边看着，也看了半个多时辰，忍不住笑道：“你的真气真足。”

他不但气足，而且气大，可是一到了丁喜面前，他就连一点脾气都没有了。

屋梁上挂着旗帜，没有旗杆。

旗杆在桌上。

丁喜轻扶着发亮的旗杆，忽然又问道：“你知不知道这旗杆里藏着什么？”小马摇摇头。

丁喜道：“你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你抢这面旗子？”小马又摇摇头。

他没空说话，他的嘴还在吹气。丁喜叹道：“你能不能少用嘴吹气，多用脑袋想想。”

小马道：“能。”

他立刻闭上嘴，坐得笔笔直直的，揉着鼻子道：“可是大哥你究竟要我想什么呢？”

丁喜道：“每件事你都可以想，想通了之后再去做。”

小马道：“我用不着去想，反正大哥你要我去干什么，我就去干什么。”

丁喜看着他，忽然不笑了。

他真正被感动的时候，反而总是笑不出。

小马盯着桌上的旗杆，连眼睛都没有眨一眨，忽然道：“我想不出。”

丁喜道：“你想不出？”

小马道：“这旗杆既不太粗，又不太长，我实在想不出里面能藏多少值钱的东西。”

丁喜终于又笑了笑，旋开旗杆顶端的钢球，只听“叮叮咚咚”的串响，如琴弦拨动，七十二颗比龙眼还大，光泽形状都几乎完全相同的明珠，一连串落了下来，落在桌上。

小马的眼睛已看得发直。

他绝不是那种见钱眼开的人，可是连他的眼睛都已看得发直。

因为他实在没有看见过，世上竟有如此辉煌、如此美丽的东西。

使他惊奇感动的，并不是明珠的价值，而是这种无可比拟、无法形容的辉煌与美丽。

丁喜拈起了一粒明珠，眼睛里也流露出感动之色，喃喃道：“要找一颗这样的珍珠也许还不太难，可是七十二颗同样的……”

他叹了一口气，才接着道：“看来谭道这个人，虽然心狠手辣，倒还真有点本事。”

小马道：“谭道？是不是那个专会刮皮的狗官谭道？”

丁喜道：“嗯。”

小马道：“这些珠子是他的？”

丁喜道：“是他特别买来，送给他京城里的靠山作寿礼的。”

小马的眼睛立刻又瞪圆了，忽然跳起来，一拳打在桌子上，恨恨道：“这个老王八蛋，我早就想宰了他，亏他妈的邓定侯还自命英雄，居然肯替这种龟孙子做走狗。”

丁喜淡然说道：“保镖的眼睛里只有两种人，一种是顾客，一种是强盗，强盗永远该死，顾客永远是对的。”

小马怒道：“就算这顾客是乌龟王八，也都是对的？”

丁喜道：“不管这强盗是哪种强盗，在他们眼里都该死。”

他脸上虽然还带着笑，眼睛里也露出种说不出的悲哀和愤怒。

虽然没有人叫他“愤怒的小丁”，但他无疑也是个愤怒的年轻人，恨不得将这世上所有的不平事，都连根铲平。

——唉，年轻人，多么可爱的想法，多么可爱的生命。

这一颗颗明珠是不是也曾有过它们自己的梦想和生命？

丁喜又拈起颗珍珠，道：“依你看，这些珍珠可以值多少？”

小马道：“我看不出。”

他真是看不出。

有些人根本没有金钱和价值的观念，他就是这种人。

丁喜道：“一百万两。”

小马道：“一百万两银子？”

丁喜点点头，道：“只不过这是贼赃，我们若急着卖，最多只卖六成。”

小马道：“我们是不是急着要卖？”

丁喜道：“不但要急着卖，而且一定要现钱。”

小马道：“为什么？”

丁喜道：“乱石岗，沙家七兄弟都死在五犬旗下，留下了满门孤寡，还有青风山和西河十八寨的弟兄，就算他是罪有应得，他们的孤儿寡妇并没有罪，这些女人孩子都有权活下去，要活下去，就得有饭吃，要有饭吃，就得要银子。”

这道理小马明白。

像这样的孤儿寡妇，江湖中实在太多。

可是除了丁喜外，又有谁替他们想过？

小马眨着眼，道：“一百万两，六成，是不是六十万两？”

丁喜叹了口气，道：“这次你总算没有算错。”

小马道：“六十万两银子，要我一箱箱地搬，也得搬老半天，江湖中有谁能一下子就搬出这么多银子来，买这批烫手的货？”

丁喜没有回答，先喝了杯酒，又吃了块烤肉，才悠然道：“保定府是个大地方，振威的总局就在保定，城里城外，说不定到处都有他们的耳目。”

小马承认：“这地方他们的狗腿子实在不少。”

丁喜道：“那么你想，我为什么别的地方不去，偏偏要到保定来？”

小马道：“我想不出。”

丁喜道：“你真的想不出？”

小马揉了揉鼻子，赔笑道：“大哥既然已想出来了，为什么还要我想？”

丁喜道：“因为我要先抽出你几条懒筋，再拔出你几根懒骨头，治好你的懒病。”

没有人能比他更了解小马。

他知道有很多事小马并不是真的想不出，只不过懒得去想而已。

丁喜道：“你知不知道张金鼎这个人？”

这次小马总算没有摇头。

他来过保定。

到过保定的人，就绝不会不知道张金鼎。

张金鼎是保定的首富，也是保定的第一位大善人，用“富可敌国，乐善好施”这八个字来形容他，绝不会错。

丁喜道：“你知不知道张金鼎是靠什么发财起家的？”

这次小马又在摇头了。

丁喜道：“有种人虽然不自己动手去抢，却比强盗的心更黑，别人卖了命抢来的货，他三文不值二文地买下来，一转手至少就可以赚个对本对利。”

小马道：“你说的是不是那些专收贼赃的？”

丁喜点点头，道：“张金鼎本来就是这种人。”

小马怔住了。丁喜道：“现在他还是这种人，只不过是现在他的胃口大了，小一点的买卖，他已看不上眼。”

小马道：“咱们到保定府来，为的就是要找他？”

丁喜道：“嗯。”

小马忽然又跳起来，大声道：“这种人简直他妈的不是人，大哥居然是要来找他？”

丁喜没有开口，门外已有个人带着笑道：“他来找的不是我，是我的银子。”

02

张金鼎的人就像是一只鼎，一只金鼎。

他头上戴的是金冠，腰上围着的是金带，身上穿着的是金花袍，手上戴着白玉镶金的扳指，最少戴了七八个。

金子用得最多的，当然是他的腰带。

他的腰带很长，因为他的肚子绝不比护国寺院子里摆的那只鼎小。

小马冲出去打开门的时候，他就已四平八稳地站在那里，也像是有三条腿一样。

他后面还跟着两个人，一身绣花紧身衣，歪戴着帽子，打扮就像是戏台上的三级保镖。

小马道：“你就是那姓张的？”

张金鼎道：“你就是那个愤怒的小马？”

看来小马在江湖中的名声已不小，居然连这种人都已经听过。

小马瞪着眼睛，从他的肚子看到他的脸，厉声道：“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张金鼎？”

张金鼎道：“你应该看得出，除了我之外，谁有我这一身肉。”

小马冷笑道：“你这一身肥肉是从哪里来的？”

张金鼎笑道：“当然是从你们这些人身上来的。”

他笑的时候，皮笑肉不笑，这倒不是因为他脸上的肉太多，只不过因为他肉太厚，几乎连鼻子都被埋在里面看不见了。

小马真想一拳把他的鼻子打出来。

张金鼎道：“莫忘记我是你大哥请来的客人，你若打了我，就等于打你大哥的脸。”

小马紧握的拳，这一拳没有打出去。

张金鼎长长吐出口气，微笑道：“现在我们是不是已经可以进来了？请吩咐。”

小马道：“要进来，也只准你一个人进来。”

张金鼎道：“你们有两个人，我当然也得带两个人进去，我做买卖，一向公平交易。”

小马道：“你自己呢？”

张金鼎道：“我这个人根本不能算是个人，这是你自己刚才说的。”

小马气得怔住了，丁喜却笑了。

他微笑着走过来，拉开了小马，淡淡地道：“既然张老板自己都不把自己当作人，你又何必生气？”

小马居然也笑了，道：“我只不过在奇怪，这世上为什么总会有些人不喜欢做人呢？”

张金鼎眯着眼笑道：“因为这年头只有做人难，无论做牛做猪做狗，都比做人容易。”

看见了桌上的明珠，张金鼎眯着的眼睛也瞪圆了，轻轻吐出口气，道：“这就是你要卖给我的货色？”

丁喜道：“若不是这样的货，我们岂敢劳张老板的大驾？”

张金鼎道：“你想卖多少？”

丁喜道：“一百万两。”

张金鼎道：“一百万两？”

小马跳了起来，一把揪住他衣襟，怒道：“你是在说话，还是在放屁？”

张金鼎居然还是笑眯眯的，道：“我只不过是在做生意，漫天要价，落地还钱，做生意本来都是这样子的。”

小马道：“我们可不是生意人。”

丁喜道：“我是。”

小马怔住，手已松开。

丁喜微笑道：“张老板若喜欢讨价还价，我可以奉陪。”

张金鼎道：“我最多只能出两万。”

丁喜道：“九十九万。”

张金鼎道：“三万。”

丁喜道：“九十八万。”

张金鼎道：“四万。”

丁喜道：“好，我卖了。”

小马又怔住，就连张金鼎自己都怔住，他做梦也想不到居然会有人拿金子当破铜烂铁，这简直像是天上忽然掉下个肉包子来。

丁喜微笑道：“我是个很知足的人，知足常乐。”

珍珠是用筷子围住在桌上的。

他移动一根筷子，珍珠就从缺口中一颗颗滚出来，落下，落入那漆黑的旗杆里。

张金鼎看着他，忽然道：“你知不知道我出的四万，是四万什么？”

丁喜道：“难道不是四万两银子？”

张金鼎道：“不是。”

丁喜道：“是什么？”

张金鼎道：“是四万个铜钱。”

丁喜道：“四万个铜钱我也卖了。”

小马吃惊地看着他，就好像从来也没有见过他这个人。

丁喜却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又道：“莫说还有四万个铜钱，就算张老板一文不给，我也卖了。”

小马实在忍不住了，大声道：“我大哥肯，我可不肯。”

丁喜道：“你大哥肯，你也得肯。”

小马道：“为什么？”

他一向听丁喜的话，丁喜要做的事，这是他第一次问“为什么”？

因为他实在觉得奇怪，奇怪得要命。

丁喜道：“你一定要问为什么？”

小马道：“嗯。”

丁喜叹了口气，道：“因为我怕打架。”

小马眼睛又瞪圆了，用手指戳了戳张金鼎的肚子，道：“你怕跟这个人打架？”

丁喜上上下下看了张金鼎两眼，道：“像张老板这样的角色，就算来上七八百个，要打架我还是随时可以奉陪。”

小马道：“那么你怕跟谁打架？”

丁喜道：“你真的看不出？”

小马道：“我看不出。”

一直垂着头站在张金鼎身后，打扮得像戏子一样的花衣镖客忽然笑了笑，道：“我看得出。”

小马瞪眼道：“你？你他妈的看出了什么？”

花衣镖客道：“我至少已看出了一件事。”

小马道：“你说。”

花衣镖客道：“讨人喜欢的丁喜实在不愧是黑道上的第一号智多星，愤怒的小马却实在是他妈的个大草包。”

小马跳起来，道：“你是什么东西？”

花衣镖客道：“你还看不出？”

小马道：“我只看出了你既不是东西，也不是人，最多只不过是他妈的一条白狗。”

花衣镖客大笑。

他大笑着脱下身上的绣花袍，摘下头上的歪戴帽，用脱下的花袍子擦了擦脸。

于是这个戏台上的三流小保镖，忽然变成了江湖中顶尖儿的一流大镖客。

严格说起来，江湖中够资格被称作一流大镖客的人，绝不会超过十个，“神拳小诸葛”邓定侯当然是其中之一。

这个人的面貌，目光炯炯，气势之从容，在王公巨卿中也很少看得见。

小马冷笑道：“果然不错，果然是小猪哥。”

邓定侯微笑道：“但我却看错了你，你倒不是大草包，最多只不过是条小笨驴子而已。”

小马的拳头又握紧。

可是他这只拳头却被丁喜拉住。

小马道：“你真的怕打架？”

丁喜道：“真的，只可惜这场架看来已非打不可。”

小马道：“那你为什么要拉住我？”

丁喜道：“因为现在还没有到开始打的时候。”

小马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丁喜道：“我们至少也得等西门大镖头先脱下戏服来再说。”

另一个花衣镖客冷冷道：“想不到你居然也认出了我。”

丁喜看出他绣花袍里一条凸起的地方，微笑道：“我倒没有认出你，只不过认出了你身上这对乾坤笔而已。”

乾坤笔是用百炼精钢打成的，此刻就斜插在西门胜绣花袍里，紧身衣的腰带上。

他的人也跟这对笔一样，瘦削、修长、锋利，已经过千锤百炼，炼成了精钢。

开花五犬旗下的五大镖局中，若论老谋深算，算无遗策，自然要推“辽东大侠”百里长青。

邓定侯思路开明，魄力之大当称第一；归东景大智若愚，总是福星高照，是中原武林中的第一位福将；“玉豹”姜新剽悍勇猛，锐不可当。

但若论起武功，中原镖局的第一高手，还得算是“乾坤笔”西门胜。

他的点穴、打穴、暗器和内家绵拳的功夫，在中原已不作第二人想。

近年来江湖中的确已少有人想跟他打架。

小马却很想。

只要他想打架，对方的武功是强是弱，他根本完全不在乎。

“你就是西门胜？”

西门胜点点头。

小马道：“现在是不是已到了开始打架的时候？”

西门胜冷笑。

小马拍了拍手，道：“你说怎么打？”

西门胜道：“打架只有一种打法。”

小马道：“哪种？”

西门胜冷笑道：“打到对方躺下去，再也爬不起来时为止。”

小马大笑，道：“好，这种打法正对了我的口味。”

丁喜忽然笑了笑，道：“这种打法却不对你大哥的口味。”

西门胜道：“我找的不是你。”

丁喜道：“据我所知，打架的法子有两种，一种是文打，一种是武打。”

西门胜道：“你想文打？”

丁喜微笑道：“像西门大镖头这种身份的人，总不能像两条狗一样咬来咬去吧。”

西门胜道：“文打怎么打？”

丁喜道：“我说出来，你肯答应？”

西门胜冷笑道：“对付阁下这样的人，无论怎么打都是一样。”

他当然很有把握。

近十年来，乾坤笔身经大小数百战，从来也没有败过。

丁喜笑了，道：“好，既然如此，我们就这么样打。”

“打”字刚出口，他已一拳打在张金鼎的大肚子上。

张金鼎的肚子可没有铁鼎那么硬，一拳就被打得弯下腰去，满嘴都是苦水，眼泪、鼻涕甚至连小便都几乎被打了出来。

西门胜怒道：“你怎么能打他？”

丁喜笑道：“这就是我的打法，我们谁先把这位张老板打得躺下去，再也爬不起来，谁就胜了，但只准用拳头打。”

这个“打”字出口，他的拳头已落在张金鼎腰眼上。

西门胜道：“哪有这种打法？”

丁喜道：“你说过，无论我要怎么打，你都答应。你若不想败，马上跟我一样打。”

这个“打”字出口，张金鼎肋骨上又挨了一拳。

丁喜的拳头实在不轻，他的肋骨却居然没有被打断。

无论谁想隔着一尺多厚的肥肉，打断一个人的肋骨，都绝不是一件易事。

只不过肋骨虽然没有断，裤管却已湿了，就算张金鼎真的是只铁鼎，也经不起这种打法。

西门胜是败不得的。

他脸上毫无表情，拳头已无影无踪地伸出来，击中了张金鼎的腰。

张金鼎立刻倒了下去，倒得真快。

这个人看来虽然比牛还蠢，其实却比狐狸还精十倍。

西门胜看着他，道：“你还爬不爬得起来？”

张金鼎立刻摇头。

西门胜抬起头，向丁喜冷笑，道：“他已爬不起来，你就输了。”

这简直就像是两个人在唱双簧一样，一吹一唱，一搭一档。

像丁喜这样聪明的人，怎么会上了这种当！

小马的脸已因愤怒而涨红，谁知丁喜却反而大笑了起来。

西门胜道：“你还不认输？”

丁喜道：“我认输，我本来就准备认输的。”

西门胜道：“输了为什么还要笑？”

丁喜笑道：“因为我白打了这乌龟三拳，气已出了一半。”

他明明本来已准备认输的，还是白打了张金鼎三拳。

原来上当的不是他，是张金鼎。

这次张老板总算做了次亏本生意。

邓定侯在旁边看着，嘴角已不禁露出了微笑。

小马却跳起来，道：“你真的本来就准备认输？”

丁喜道：“嗯。”

小马道：“为什么？”

丁喜笑了笑，道：“西门胜战无不胜，邓定侯神拳无敌，就凭我们兄弟，能击败人家的机会实在不多。”

小马道：“只要有一分机会，我们也得——”

丁喜打断了他的话，道：“何况，就算我们能击败他们，我们自己也并没有什么好处，就算还没有被打得头破血流，也一定已精疲力竭，哪里还能对付外面的那些人？”

他又笑了笑，接着道：“所以到头来我们还是非输不可，既然非输不可，为什么不输得漂亮些？”

小马咬了咬牙，道：“你认输，我可不认输。”

一句话还没有说完，他的拳头已闪电般向西门胜打了过去。

他打的是西门胜的脸。

他讨厌西门胜那张冷冰冰的脸。

可是他一拳刚击出，西门胜面前就忽然多了一个人。

这个人的脸白白净净，斯斯文文，看起来一点也不讨厌。

一拳击出，要收回来并不容易。

小马居然将一拳收住，大喝道：“闪开，我找的不是你。”

邓定侯道：“现在已轮到我，你不找我也不行。”

他一拳击出去，道：“我用的也是拳头，我们正好拳头对拳头。”

第三章　饿虎岗

01

小马虽然是丁喜的好兄弟、好朋友，脾气却不像丁喜。

他一向不肯多动脑筋去想，多用眼睛去看，多用耳朵去听。

他一向只喜欢动拳头，更喜欢跟别人拳头对拳头，硬碰硬。

拳头比他硬的人并不多，只可惜他今天遇着的人是邓定侯。

邓定侯虽然被人称为神拳小诸葛，“神拳”两个字既然还在小诸葛之上，可见他拳头上的功夫一定很不错。

事实上，他本来就是少林俗家子弟中武功拳法最好的一个。

少林神拳本就以威猛雄浑见长，若讲究招式的变化，反而落了下乘。

所以他只要一拳击出，通常都是实招，花拳绣腿的招式，少林子弟从来也不肯用出来的。

小马也正好一样。

他的拳快而猛，只求能打着人家，打到人家后，自己会怎样，他根本连想也不去想。

两个人一交上手，满屋的桌子椅子，满桌的大碗小碗，就全都遭了殃，只听“喀喀、哗啦、叮咚”之声不绝于耳，椅子脚、桌子腿，破碟碎碗，在半空中飞来飞去，飞得一屋子都是。

比桌子椅子更遭殃的，还是张金鼎。

别人都可以躲，他却已被打得连动都动不了，只剩下喘气的份儿。

别人在打架，他挨着的比打架的人还多，椅子脚、桌子腿，破碗碎碟，没头没脑地朝他打了下来，连气都已喘不过来。

丁喜笑了，西门胜正皱眉。

以邓定侯的身份与武功，本不该跟别人这么样打的，西门胜也从来没有看见他这样打过。

这实在已不像是武林高手相争，简直像是两个小流氓在黑巷子里为了争一个老婊子拼命。

突听“砰”的一响，一声大喝，两条人影倏合又分，一个人撞在墙上，一个人凌空翻身，再轻飘飘地落下来。

撞在墙上的居然是邓定侯。

从墙上滑下来，他就靠着墙，站在那里，不停地喘息。

小马却站得很稳，正瞪大了眼睛，瞪着他。

这愤怒的年轻人，难道真击败了成名多年的神拳小诸葛？

邓定侯喘着气，忽然在笑，道：“好，好痛快，三十年来，我都没有这么样痛痛快快地打过架了，今天才算打了个痛快。”

小马又瞪了他半天，才一字字道：“好，老小子，算你有种。”

邓定侯道：“你服了？”

小马咬着牙，想说话，刚张开口，一口鲜血就喷了出来。

但他却还是稳稳地站着，眼睛还是睁得大大的，绝不肯倒下。

邓定侯叹了口气，道：“这小子挨了我两拳，肋骨已断了三根，居然还能站着，我倒也服了他。”

小马咬紧了牙，深深吸口气，道：“你用不着服我，我打不过你。”

邓定侯道：“好，打不过别人虽然并不是什么丢脸的事，能承认却不容易。”

小马道：“可是我总有一天要把你打得躺下爬不起来。”

邓定侯道：“我等着。”

小马道：“现在你想怎么样？”

邓定侯道：“我要你跟我走。”

小马道：“走就走。”

要走就走。

要砍脑袋也绝不皱一皱眉头，何况走？

丁喜拍了拍小马的肩，微笑道：“好兄弟，我们一起跟他走。”

邓定侯道：“你也不问我要带你们到哪里去？”

丁喜笑了笑，道：“我们既然已答应跟你走，汤里火里一样跟你去，问个什么？”

02

这地方是家客栈，这家客栈果然已被五犬旗下的镖客们包下。

一辆黑漆大车停在大门外，赶车的一直在那里扬鞭待命。

他们早就算准丁喜和小马这次是跑不了的。

丁喜和小马也一点都没有要跑的意思，大摇大摆地坐上了车，就像是邓定侯特地来请去赴宴的客人。

西门胜一直沉着脸，邓定侯却一直盯着丁喜，直等到大家都坐下来，车已前行，才轻轻叹了口气，道：“好，有种。”

丁喜道：“你是在说我？”

邓定侯点点头，道：“我本来实在没有想到，你居然有这样的种。”

丁喜笑了笑，道：“其实我也许并不如你想象中那么有种。”

邓定侯道：“至少你勇于认输。”

丁喜道：“我认输，只因为我已发现自己犯了个该死的错误。”

邓定侯道：“哦！”

丁喜道：“我本该想到你一定会找到张金鼎这条线。”

邓定侯道：“为什么？”

丁喜道：“因为你知道我一定急着要将这批货脱手，能吃下这批货的人，只有张金鼎。”

小马冷笑道：“那姓张的王八蛋又是个为了五两银子就肯出卖自己亲娘的杂种。”

邓定侯居然同意：“他的确是个杂种。”

小马瞪着他：“你呢？”

邓定侯微笑道：“至少我还敢跟你用拳头拼拳头。”

小马也只有同意：“这一点你的确比别的杂种强得多。”

邓定侯道：“在你眼睛里，保镖的人只怕没有一个不是杂种。”

小马道：“尤其是你们五个。”

邓定侯道：“那么你很快就要见到另一个了。”

小马道：“谁？”

邓定侯道：“福星高照归东景。”

03

归东景的年纪不像别人想象中那样老，最多不过三十五六。

第一眼看过去，你一定会先看见他的嘴。

他的嘴长得并不特别，可是表情却很多，有时歪着，有时努着，有时抿着，有时还会做出很多让你想不到的样子。

那些样子虽然并不十分可爱，也不讨厌，我可以保证，你绝未见过任何男人的嘴，会有他那么多表情。

这是他第一点奇怪之处。

他的脸看来几乎是方的，胡子又粗又密，却总是刮得很干净。

江湖中留胡子的人远比刮胡子的多几百倍，所以这也可以算是他第二点奇怪之处。

他这人看来也是方的，方方扁扁的身子，方方扁扁的手脚，全身上下除了肚脐之外，很可能没有一个地方是圆的。

这是他第三点奇怪之处。

他不但是中原镖局的大豪，也是两河织布业的巨子，家财万贯，可算是他们这些兄弟中的第一豪富，但是他看来却一点也不像，反而像是从来不用大脑的小工。

其实他的脑筋动得绝不比任何人慢，能够让别人去做的事，他绝不肯自己去做，能够答应别人的事，他绝不会拒绝。

若遇见不能答应的事，他说“不行”这两个字，说得比谁都快。

他说得比谁都坚决，绝不给别人一点转圜的余地，就算来求他的人是他兄弟，也绝没有例外。

虽然他有这么奇怪的地方，可是无论谁看见他，都会认为他是个诚恳的人，而且很够义气。

这种人岂非正是一个成功者的典型。

所以他也像其他那些成功者一样，也有他的弱点——

女人。

这里没有女人。

振威镖局里里外外，绝没有一个女人。

这一点是归东景一向坚持的。

女人是他的弱点，是他的嗜好，是他的娱乐，绝不是他的事业。

男人做事时，绝不能牵涉到女人——这就是他一向坚守的原则。

丁喜第一眼看到他，就知道这个人远比任何人想象中都难对付。

也许归东景对这年轻人的看法也一样，所以他一直在盯着丁喜。

丁喜笑了笑，道：“你好。”

归东景也笑了笑，道：“你就是那讨人喜欢的丁喜，对吗？”

丁喜道：“我就是。”

归东景道：“看来你果然很讨人喜欢。”

小马忽然道：“你就是老归？”

归东景道：“我姓归。”

小马道：“你明明是个老乌龟，为什么偏偏要把自己当作狗？”

归东景没有生气，反而笑了，大笑道：“说得好，有赏。”

邓定侯微笑道：“你准备赏他什么？”

归东景道：“酒。”

是好酒，也是烈酒。

好酒岂非通常都是烈酒？

归东景是好酒量，西门胜的酒量也不差，邓定侯当然更强。

三个人居然都陪着丁喜和小马喝酒，居然真的像是特地请他们来赴宴的。

喝完了第六杯，丁喜忽然放下了杯子，道：“你们当然知道两次劫镖都是我。”

邓定侯微微笑道：“我们都知道讨人喜欢的丁喜，又叫作聪明的丁喜。”

丁喜道：“你们当然也知道我专门要对付开花五犬旗。”

邓定侯道：“嗯。”

丁喜看了看他们三个人，道：“你们有毛病没有？”

邓定侯道：“没有。”

丁喜道：“有没有疯？”

邓定侯道：“也没有。”

丁喜道：“你们既没有毛病，又没有疯，我劫了你们两次镖，你们为什么反而请我饮酒？”

归东景还在盯着他，忽然道：“你有没有上过别人的当？”

丁喜道：“无论谁都难免要上别人当的，我也是人。”

归东景道：“你是在什么时候上的当？”

丁喜道：“在我十二岁的时候。”

归东景道：“你今年贵庚？”

丁喜道：“二十二。”

归东景道：“这十年来你都没有上过别人的当？”

丁喜道：“没有。”

归东景盯着他，不说话了。

丁喜笑道：“我上了别人一次当，已经觉得足够。”

归东景又盯着他看了半天，忽又大笑，道：“既然如此，我们最好也不必想要你上当了。”

丁喜道：“最好不必。”

归东景道：“所以我们最好还是说老实话。”

丁喜道：“不错。”

归东景道：“那么我告诉你，我们请你喝酒，只因为我们想灌醉你。”

丁喜道：“为什么？”

归东景道：“因为我们想要你说出一件事。”

丁喜道：“什么事？”

归东景道：“这次我们走镖的日程路线，藏镖的地方都是秘密，甚至连我们保的这趟镖，也是件秘密。”

丁喜道：“我明白的。”

归东景道：“这秘密你本来绝不该知道的，但你却知道了。”

丁喜微笑。

归东景道：“是谁把这秘密告诉你的？”

丁喜道：“你们要我说出的，就是这件事？”

归东景道：“也只有这件事。”

丁喜道：“你们以为我被灌醉了之后，就会说出来？”

归东景道：“酒后吐真言，喝醉了的人，总比较难守秘密。”

丁喜道：“可是这次你们错了。”

归东景道：“哦？”

丁喜道：“我喝醉了之后，只会做一件事。”

归东景道：“什么事？”

丁喜道：“睡觉。”

归东景又笑了，道：“这毛病倒跟我差不多。”

丁喜道：“只有一点不同。”

归东景道：“哪一点？”

丁喜道：“你要找女人睡觉，我却是一个人睡，而且一睡就像死猪，敲锣打鼓都吵不醒。”

归东景道：“所以你一醉之后，非但不会说真话，连假话都不会说了。”

丁喜道：“一点也不错。”

归东景道：“我们有没有法子要你说真话？”

丁喜道：“有。”

归东景道：“什么法子？”

丁喜道：“这法子已经用出来了。”

归东景道：“哦？”

丁喜道：“别人跟我说实话，我一定也会对他说实话。”

他微微笑着，拍了拍归东景的肩，道：“你刚才已经跟我说了老实话，你一定早就明白，要人对你诚实，只有先以诚待人。我以前一直想不通，你的运气为什么总是那么好，总是福星高照，现在我才知道，你的运气是怎么来的。”

运气当然绝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归东景大笑，道：“我是个粗人，我不懂你这些道理，可是我总算懂了一件事。”

丁喜道：“你知道我已准备说实话。”

归东景点点头，道：“所以我已在准备听。”

丁喜道：“将秘密泄露给我的，是个死人。”

归东景道：“死人？”

振威镖局的大厅里，忽然变得没有声音了，归东景、邓定侯、西门胜，三个人全都板着脸。

他们瞪着眼，盯着丁喜。

只有丁喜一个人还在笑，笑得还是那么讨人喜欢。

他忽然发现归东景不笑的时候，样子变得很可怕，很难看，就像忽然变了一个人。

丁喜道：“我说的是老实话。”

归东景冷笑。

丁喜道：“那个人本来当然没有死，现在却的的确确已是个死人。”

邓定侯抢着问道：“是谁杀了他？”

丁喜道：“我。”

邓定侯道：“他把我们的秘密泄露给你，你反而杀了他？”

丁喜道：“我非杀了他不可。”

邓定侯道：“为什么？”

丁喜道：“因为这也是我们以前谈好的条件之一。”

邓定侯道：“什么条件？”

丁喜道：“三个月前，有人送了封信来，说他可以将你们的秘密泄露给我，条件是我劫镖之后，要分给他三成。我若肯接受他的条件，就得先将送信来的这个人杀了灭口。”

邓定侯道：“你接受了他的条件？”

丁喜点点头，道：“所以过了不久，就又有人送了第二封信来。”

邓定侯道：“信上是不是告诉你，我们从开封运到京城那趟镖的秘密？”

丁喜道：“不错。”

邓定侯道：“所以你就设计去劫下了那趟镖？”

丁喜道：“我当然还得先把送信来的那个人杀了灭口。”

邓定侯道：“你劫下的那批货，是不是分了三成给那个写信来的人？”

丁喜道：“我虽然有点不甘愿，可是为了第二次生意，只好照办。”

邓定侯道：“你是怎么送给他的？”

丁喜道：“我劫下了那趟镖之后，他又叫人送了封信来，要将他应得的那一份，送到他指定的地方去，送走之后，立刻就得走。假如我敢在那里窥伺跟踪，就没有第二次生意了。”

邓定侯道：“所以你不得不听他的话。”

丁喜道：“嗯。”

邓定侯道：“所以你直到现在为止，没有见过他的真面目？”

丁喜道：“我甚至连他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都不知道。”

归东景道：“到现在为止，他是不是已送了六封信给你？”

丁喜笑道：“你果然会算账。”

归东景道：“六个送信给你的人，全部已被你杀了灭口？”

丁喜道：“我虽然没有自己杀他们，但他们却是因我而死。”

归东景看了小马，小马冷笑道：“你用不着看我，那些人还不值得我出手。”

邓定侯目光闪动，道：“看来写信给你们的那个人，非但对我们的行动了如指掌，对我们的行踪，也知道得很清楚。”

丁喜问道：“我们一向东游西荡，居无定处，可是无论我们走到哪里，他的信都从来也没有送错过地方。”

邓定侯皱起了眉，他实在猜不出这个神秘的人物是谁。

归东景和西门胜当然也猜不出。

丁喜笑道：“我们知道的，就只有这么多了，所以你们请我喝这么多的酒，实在是浪费……”

邓定侯忽然打断了他的话，道：“你至少还知道一件我们不知道的事。”

丁喜道：“哦？”

邓定侯道：“你当然一定知道，那六个死人现在在哪里？”

丁喜承认。

邓定侯道：“还有那六封信。”

丁喜道：“信也就与死人在一起。”

邓定侯道：“在哪里？”

丁喜道：“难道你还是想去看看他们？”

邓定侯笑了笑，道：“老江湖都知道，死人有时也会泄露出一些活人不知道的秘密。”

丁喜道：“你想要我带你去？”

邓定侯目光炯炯，迫视着他，道：“难道你不肯？”

丁喜笑了，道：“谁说我不肯，只不过……”

邓定侯道：“不过怎样？”

丁喜微笑道：“我只怕我纵然肯带你们到那里去，你们也未必有胆子去。”

邓定侯也在微笑，道：“那地方，难道是龙潭虎穴不成？”

丁喜淡淡笑道：“虽不是龙潭却是虎穴。”

邓定侯微笑道：“那里真的有虎？”

丁喜笑道：“不但有虎，而且是饿虎。”

邓定侯失声笑道：“饿虎岗？”

丁喜大笑道：“不错，就是饿虎岗。”

屋子里忽然又静了下来，因为每个人都知道，那饿虎岗是多么危险、多么可怕的地方。

据说大江以北，黄河两岸，黑道上所有可怕的人物，几乎已全部聚集在饿虎岗。

因为他们也正在计划组织一个联盟，以对付开花五犬旗。

开花五犬旗下的人，若是到了那里，岂非正像是肥猪拱门，飞蛾扑火。

西门胜的脸上虽然还是全无表情，但瞳孔已在收缩。

归东景已站起来，背负着双手，不断地绕着桌子走来走去。

邓定侯拿起杯酒，准备干杯，才发现杯子是空的。

丁喜看着他们，悠然道：“只要三位真的敢去，我随时可以带路。”

归东景忽然笑了笑，道：“我们并不是不敢去，只是不必去。”

丁喜道：“不必去？”

归东景道：“对死人我一向没有这么大的兴趣，无论是男死人、女死人都是一样。”

西门胜道：“我——”

归东景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道：“你非但不必去，也不能去。”

西门胜道：“为什么？”

归东景道：“因为我们这里刚接下一批重镖，明天就得启程。”

他紧拍着西门胜的肩，笑道：“我这镖局全靠你，你走了，我怎么办？”

邓定侯霍然飞身而起，道：“我可以走，我去。”

江湖豪杰们押解犯人时，从来不会用脚镣和手铐。

因为他们有种更好的工具——

点穴。

点穴的手法有轻重，部位有轻重，重的可以置人于死地，轻的也可以叫人失去行动自由。

无论是轻是重，一个人若是被人点中了穴道，那滋味总是很不好受的。

小马现在的滋味就很不好受。

他想骂人，却张不了口，他想挥掌，却动不了手，他整个人都像是被一条看不见的绳子绑得紧紧的，连血脉都被绑住。

他整个人都已将爆炸。

邓定侯看着他，微笑道：“这是不是你第一次被人点住穴道？”

小马咬着牙，只恨不得咬他一口。

——这乌龟明明知道我说不出话，问个什么鸟？

邓定侯又笑道：“我看你一定是的，因为你现在看起来很难受，而且很生气，等你以后习惯了，就会觉得舒服多了。”

小马简直恨不得一口把他的鼻子咬下来。

无论什么事都不妨养成习惯，但是这种事一次就已嫌太多了。

邓定侯道：“点住你们穴道的人是西门胜，你们也总该知道，他的点穴和打穴手法，可算是中原第一，别人根本解不开。”

他忽然又笑了笑，道：“幸好我不是别人，恰巧是少林门下。”

佛门子弟本应以慈悲为怀，讲究普度众生，救苦救难。

所以少林门下点穴的手法虽不高明，可是对各门各派的解穴手法却都很熟悉。

少林本就是天下武术之宗。

邓定侯又笑道：“你们一定不相信我会替你们解开穴道，因为我实在不是你们两个人的对手，你们的手脚一松，很可能我就要遭殃了。”

小马的确不信，一千一万个不信。

可是就在他又想咬这乌龟一口时，邓定侯居然真的把他们穴道解开了。

丁喜还是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小马也没有动，别人刚为他解开穴道，他当然总不能立刻就动拳头。

但他却忍不住问道：“你这是干什么？”

邓定侯淡淡道：“我也没干什么，只不过一个人闲着无聊，想找你们聊聊而已。”

小马瞪着眼道：“你不是想我们把你的骨头拍散？”

邓定侯笑道：“你们是这种人？”

小马说不出话了。

他们的确不是这种人。

邓定侯道：“你们是强盗，也许会杀人，也许会抢劫，但我知道你们一定不会做这种食言违信、忘恩负义的事。”

他微笑着，看着丁喜，道：“我也知道，你既然答应过我，要带我去找那六个死人和六封信，你就一定会带我找到。”

小马瞪着他，忽然叹了口气，喃喃道：“看来这老小子对人的确有两套。”

丁喜微笑道：“看来好像还不止两套。”

邓定侯大笑。

现在他们是在归东景自备的马车上。

归东景吃得不讲究，穿得不讲究，除了女人外，最讲究的就是马车。

他用的马车，永远是最舒服、最豪华、设备最齐全的。

邓定侯大笑着，打开了车座下的暗门，拿出了一坛酒。

这坛酒当然是好酒。

邓定侯拍开了封泥，就有一股强烈的酒香扑鼻而来。小马立刻道：“这是泸州的大曲。”

他虽然不喜欢用眼睛看，用耳朵听，鼻子却很灵，尤其是对于酒。

邓定侯道：“旅程寂寞，酒可忘忧，我们饮两杯如何？”

小马道：“好。”

丁喜道：“不好。”

邓定侯道：“为什么？”

丁喜道：“我喝酒不但人要对，酒对，还得要地方对。”

邓定侯道：“附近有什么地方对你的口味？”

丁喜道：“杏花村。”

03

清明时节雨纷纷，

路上行人欲断魂。

借问酒家何处有？

牧童遥指杏花村。

这首家传户诵的诗，几乎每个地方都有人在曼声低吟。

所以每个地方也几乎都有杏花村。

这地方的杏花村是在远山前的近山脚下，是在还未被秋色染红的枫林内，是在左近全无人家的小桥流水边。

没有杏花，甚至连一朵花都看不见。

可是这酒家的确就叫作杏花村。

杏花村是个小小的酒家，外面有小小的栏杆，小小的庭院，里面是小小的门户，小小的厅堂。当垆卖酒的，是个眼睛小小，鼻子小小，嘴巴小小的女人。

只可惜这女人年纪并不小，无论谁都看得出，她最少已有六十岁。

六十岁的女人你到处都可以看得见。

可是六十岁的女人身上还穿着红花裙，脸上还抹着红胭脂，指甲上还涂着红红的凤仙花汁，你就很少有机会能看得见了。

丁喜刚穿过庭院，她就从里面奔出来，像一只依人“老”小鸟一样，投入了丁喜的怀抱。

邓定侯看得呆住了，直到丁喜替他介绍：“这就是这里的老板娘红杏花。”

邓定侯才勉强笑了笑，打了个招呼。

他忽然发现这“聪明的丁喜”在选择女人这方面，实在一点也不聪明。

丁喜道：“你听说过红杏花这名字没有？”

邓定侯道：“没有。”

他不是不会说谎，也不是不会在女人面前说谎，他不肯说谎，只不过因为这女人实在太老。

丁喜笑道：“你没有听说过这名字，也许只有两个原因。”

邓定侯道：“哦？”

丁喜道：“若不是因为你太老实，就是因为你太年轻。”

邓定侯道：“我……我并不太老实。”

他又说了实话。

因为在这女人面前，他忽然觉得自己实在还很年轻。

近二十年来，这还是他第一次有这种感觉。

丁喜道：“你若早生几年，你就会知道保定城附近八百里之内风头最健的女人是谁了。”

邓定侯只有苦笑。

他实在不敢相信面前这老太婆，以前也曾经是个颠倒众生的名女人。

这位“名女人”居然还在朝他抛媚眼，居然还像个小姑娘般咯咯地笑。

邓定侯忍不住问道：“这位红杏花姑娘，是你的老朋友？”

丁喜道：“不能算老朋友。”

邓定侯道：“是你的老相好？”

丁喜道：“更不能算是老相好。”

邓定侯道：“那么她究竟是你什么人？”

丁喜道：“她是我的祖母。”

邓定侯怔住。

他若骑在马上，一定会一个跟斗从马上栽下去；他若正在喝酒，这口酒一定立刻呛进他的喉咙里。

现在他虽然并没有喝酒，也不是骑在马上，可是他脸上的表情，却好像已跌了七八十个跟斗，喉咙里还呛进了七八十斤酒。

“红杏花”用一双手捧着肚子，已笑得直不起腰。

她咯咯地笑着，指着邓定侯，道：“这个人是什么人？”

丁喜道：“他叫作神拳小诸葛。”

红杏花道：“就是五犬开花里面的一个？”

丁喜道：“嗯。”

红杏花忽然不笑了，反手一个耳光掴在丁喜脸上，掴得真重。

丁喜却还在笑。

红杏花又是一个耳光掴了过去，大声道：“你几时肯认这种人做朋友的？”

丁喜道：“我从来也没有。”

红杏花道：“他不是你的朋友？”

丁喜道：“我也不是他的朋友。”

红杏花道：“你是他的什么人？”

丁喜道：“犯人。”

红杏花上上下下看了他几眼，道：“你也有被人抓住的时候？”

丁喜叹了口气，苦笑道：“人有失手，马有失蹄。”

红杏花“哼”了一声，忽然一拳打在他肚子上，怒骂道：“你这小王八蛋真没出息。”

丁喜只有笑。

红杏花道：“你既然已做了他的犯人，还到这里来干什么？”

丁喜道：“来喝酒。”

红杏花道：“滚！”

丁喜道：“我们是来照顾你生意的，就算你是我祖母，也不能叫我滚。”

红杏花道：“我叫你滚，只因为你是我孙子。”

丁喜道：“为什么？”

红杏花用眼色往里面一瞟，道：“我叫你滚，你最好就赶快滚。”

丁喜眼珠子转了转，道：“难道里面有个人是我见不得的？”

红杏花道：“不是人。”

丁喜道：“不是人？”

红杏花道：“里面连一个人都没有。”

丁喜道：“里面有什么？”

红杏花道：“有一杆枪。”

丁喜道：“枪？一杆什么枪？”

红杏花道：“霸王枪。”

04

霸王！

力拔山兮气盖世。

枪！

百兵之祖是为枪。

枪也有很多种，有红缨枪，有钩镰枪，有长枪，有短枪，有双枪，还有练子枪。

这杆枪是霸王枪。

霸王枪长一丈三尺七寸三分，重七十三斤七两三钱。

霸王枪的枪尖是纯钢，枪杆也是纯钢。

霸王枪的枪尖若是刺在人身上，固然必死无疑，就算枪杆打在人身上，也得呕血五斗。

江湖中甚至很少有人能亲眼见到这霸王枪。

可是江湖中每个人都知道，世上最霸道的七种兵器中，就有一种是霸王枪。

普天之下，独一无二的霸王枪。

现在，这杆霸王枪就摆在丁喜面前的桌子上。杏花村虽然又叫作不醉无归小酒家，地方却并不小，靠墙的三张桌子已并了起来，上面铺着红毡，垫着锦墩，还缀着鲜花。

这杆一丈三尺七寸三分长的大铁枪，正摆在上面，就像是人们供奉的神祇。

它的枪尖虽锐利，线条却是纤秀柔和的，经常被擦拭的枪杆，闪耀着缎子般的光泽，显得既尊贵，又美丽，又像是个美丽而骄傲的女神，正躺在那里等着接受人们的膜拜。

丁喜走过去，摸了摸柔软的红毡和锦墩，嗅了嗅新摘下的花香，轻轻叹了口气，喃喃道：“看来这杆枪日子过得简直比人还舒服。”

红杏花瞪着他，冷冷道：“因为它的确比大多数人都有用。”

丁喜瞪了瞪眼，笑道：“你的意思是说，它也比我有用？”

红杏花道：“哼。”

丁喜道：“它会不会替你捶背，会不会替你端茶倒酒？”

红杏花虽然还想板着脸，却还是忍不住笑了。

她笑的时候，一双远山般迷蒙的眼睛，忽然变得令人无法想象的明亮和年轻。

在这瞬间，连邓定侯都几乎忘记了她是个六七十岁的女人。

丁喜拍了拍光滑的枪杆，道：“无论你日子过得多么舒服，我也不羡慕你。”

他走回来自己替自己倒了杯酒，一口喝了下去，微笑着道：“你至少没法子自己站起来为自己倒杯酒喝。”

红杏花忽又叹了口气，道：“所以它也不会为了一杯酒，就做出比猪还蠢的事。”

丁喜道：“我做了比猪还蠢的事？”

红杏花道：“我警告过你，叫你不要进来的。”

丁喜道：“现在我已经进来了，好像也没有出什么事。”

红杏花又叹了口气，道：“现在虽然还没有什么事，可是我保证你以后一定会后悔。”

丁喜道：“为什么？”

红杏花也倒了杯酒喝下去，她喝酒的速度居然不比丁喜慢。

一口气喝了三杯酒之后，她忽然问道：“你知不知道这杆枪的主人是谁？”

丁喜道：“我听说过。”

红杏花道：“你说给我听听。”

丁喜道：“霸王枪的主人姓王，也就是大王镖局的主人，‘一枪擎天’王万武。据说这个人不但脾气刚烈，而且是姜桂之性，老而弥辣。这次联营镖局成立，他说不加入，就是不加入，甚至不惜跟他的老朋友百里长青翻脸。”

邓定侯忽然也叹了口气，在旁边接着道：“他甚至还拍着桌子，叫百里长青滚出去。”

丁喜笑道：“王老头子脾气之坏，早就天下闻名，可是这件事他倒没做错。”

红杏花道：“但你却错了。”

丁喜道：“我错了？什么地方错了？”

红杏花道：“你说错了。”

丁喜道：“难道这杆枪不是王万武的？”

红杏花道：“以前是的。”

丁喜道：“现在呢？”

红杏花又倒了杯酒，好像想用酒塞住自己的嘴。

难道她心里还藏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每个人都有权保留自己的秘密，只要这秘密不危害公益，谁也没有权逼他说出来。

丁喜还很小的时候，红杏花就常常告诉他这道理。

现在他当然不敢再问。

邓定侯却忍不住问道：“这杆枪怎么会在这里的？”

红杏花朝他翻了个白眼，才冷冷道：“因为它的主人马上就要来了。”

邓定侯道：“到这里来？来干什么？”

红杏花道：“你是来干什么的？”

邓定侯道：“我是来喝酒的。”

红杏花冷笑道：“你能到这里来喝酒，别人为什么不能来？”

邓定侯看着她，忽然笑了。

他忽然觉得这老太婆的脾气，和那王老头子倒是天生的一对。

他也看得出，这老太婆不愿说的话，只怕天王老子也休想叫她说出来。

所以他只有坐下来喝酒。

他们坐下来的时候，才发现小马为什么会一直都没有说话。

小马的嘴正忙着在喝酒。

刚开封的一坛酒已经快被他喝光了，他的眼睛已经有点发直。

邓定侯忍不住悄悄道：“你能不能劝他少喝点，别喝醉了？”

丁喜道：“不能。”

邓定侯道：“你喜欢让他喝醉？”

丁喜道：“不喜欢。”

邓定侯道：“可是你也不劝他？”

丁喜道：“他清醒的时候，我不许他喝酒，他绝不会喝，可是现在……”

他看了看小马的眼睛，苦笑道：“现在只怕连天王老子都劝不住他了。”

邓定侯叹了口气，也只有苦笑。

他实在不懂，为什么这些人全都是这种连天王老子都无可奈何的脾气。

现在第一坛酒也快被他们喝光了。

红杏花一直手叉着腰，在旁边盯着他们，忽然道：“你们枪也看过了，酒也喝够了，现在你们总该走了吧？”

丁喜道：“你真要赶我走？”

红杏花冷冷道：“难道你真想看着小马在这里醉得满地乱爬？”

丁喜还没有开口，邓定侯已站起来，笑道：“我们应该走了，再喝下去，很可能连我都会醉得满地乱爬。”

他刚想去拉小马，外面忽然间走入了十七八个人，看他们的装束打扮，就知道他们不但全是在江湖中混的，而且混得不错。

这些人一进了门，就抢着问道：“决斗开始了没有？”

红杏花又翻了翻白眼，道：“什么决斗？”

一个锦衣佩刀大汉道：“金枪银梭徐三爷，今天要在这里决斗霸王枪，你难道不知道？”

红杏花狠狠瞪了他一眼，还没有开口，别的人已抢着。

“这杆枪一定就是霸王枪。”

“枪既然还在这里，我们就一定没有来迟。”

“听说这里的酒还不错，我们先喝它几杯，等着好戏开锣。”

“不管怎么样，这次决斗我们都绝不能错过，就算要我等三天三夜，我也一样会等的。”

邓定侯看了看丁喜，丁喜看了看邓定侯，两个人全都坐了下去。

红杏花走过来，瞪着他们，忽然叹了口气，道：“看样子你们现在是不会走的了。”

丁喜笑道：“现在你就是用扫把来赶我们，也赶不走。”

邓定侯笑道：“用鞭子抽也抽不走。”

红杏花看看他，又看看丁喜，忽然又笑了，道：“老实说，我若是你们，用刀砍都砍不走。”

她自己也坐下来，跟他们坐在一起，喃喃道：“但我却还是不懂，那边的那些小兔崽子是怎么会知道这件事的。”

刚才进来的那些人，现在已开始在喝酒。

若有十七八个江湖人已开始在一起喝酒，旁边就算天塌了下来，他们也不会注意。

丁喜看了他们一眼，道：“我看他们一定是金枪徐找来的。”

红杏花道：“哦？”

丁喜道：“有胆子找霸王枪决斗，不管胜负，都已经是很了不起的事，金枪徐当然要找些朋友在旁边看着，日后也好替他在外面宣扬宣扬。”

邓定侯道：“所以我正在奇怪。”

丁喜道：“奇怪什么？”

邓定侯道：“我想不通金枪徐是怎么会有胆子找霸王枪决斗的？”

丁喜道：“也许他胆子本来就很大，也许他这几年忽然得了本武功秘笈，练成了种独门枪法。”

邓定侯笑道：“我看你一定是看传奇故事看得太多了，这世上哪里来的那许多武功秘笈？我怎么从来也没听说有人找到过。”

丁喜笑道：“其实我也没有听说过。”

两个人同时大笑，又同时停住，两个人的眼睛都在瞪着门外，瞪得很大。

门外正有两顶轿子停下来。

轿子很新，装饰得很华丽。

可是无论多华丽的轿子，都不会很好看，他们看的是两个人。

两个人刚从轿子里走下来——当然是女人，很好看的女人。

05

桌上有一壶茶，一壶酒。

轿子里的女人现在已坐下来，一个在喝茶，一个在喝酒。

喝茶的是个很文静的女孩子，很美，很害羞，只要有男人多看她两眼，她就会脸红。

有些女人就像是精美的瓷器一样，只能远远地欣赏，轻轻地捧着，只要有一点粗心大意，她就会碎了。

这女孩就正是属于这一类的。

喝酒的女孩子看来也很文静，也很美，甚至可以说比她的同伴更美。

只不过她的美是另一种美。

若说她的同伴美如新月，那么她的美就像是阳光，美得令人全身发热，美得令人心跳。

她们穿的都是一身雪白的衣服，既没有打扮，也没有首饰。

喝酒的女孩子脸色好像有点苍白，喝茶的女孩子却一直在红着脸。

因为屋子里所有男人的眼睛，都在瞪着她们，丁喜也不例外。

邓定侯叹了口气，喃喃道：“难怪有很多女人都认为，天下男人的眼睛都该挖出来。”

丁喜笑道：“其实说这话的女人，心里一定最喜欢男人看她。”

邓定侯道：“看来你好像很了解女人？”

丁喜道：“自己觉得自己很了解女人的男人，若不是疯子，就一定是笨蛋。”

邓定侯道：“你既不是疯子，也不是笨蛋。”

丁喜道：“我不是。”

邓定侯又看了看那两个女孩子，忽然笑了。

丁喜道：“你笑什么？”

邓定侯道：“我在笑她们。”

他微笑着悄悄道：“这两个女孩子一个喝起茶来像喝酒，一个喝起酒来却像喝茶。”

丁喜大笑。

他们说话的声音本来很低，笑的声音却很大。

喝茶的女孩子头垂得更低，喝酒的女孩子却抬起头，狠狠瞪了他们一眼。

没有人能形容她的眼睛。

丁喜被这双眼睛瞪着的时候，竟也忽然觉得全身发热，心跳加快。

他今年已二十二，见过的女人已不少，可是他从来也未曾有过这种感觉。

他赶快喝酒。

小马却反而不喝酒了。

别人看的是两个女孩子，他的眼睛却始终盯在其中一个人脸上。

喝茶的女孩子脸红的原因，很可能也不是因为别人，而是因为他。

男人都喜欢看女人，却很少有人会像他这样看法的。

他已不仅是用眼睛在看，他看着这女孩子时，就好像在看着他童年梦境中的女神，又好像在看着他相思已久的情人。

一个女孩子被一个英俊的年轻人这么样看着，心里会有什么感觉？

那高大的锦衣佩刀客忽然笑嘻嘻地走过来，挡在他和这女孩子之间。

小马抬起头，瞪着他。

他也笑嘻嘻地看着小马，眼睛里也有了酒意，忽然道：“你不认得我？”

小马摇摇头。

这人道：“我姓郭，叫郭通。”

小马道：“我不认得郭通。”

郭通道：“我也不认得你。”

小马道：“你来干什么？”

郭通道：“来看你。”

小马道：“看我？”

郭通笑道：“因为我从来也没有看过，像你这样盯着女人的男人，我特地来看看你，是不是得了花痴。”

他的同伴们全都笑了，大笑。

丁喜却在叹气——这个人当然是来找麻烦的，可是他一定想不到，他找上的这麻烦有多大。

所以他还在笑，笑得很得意。

一个男人若能在漂亮的女人面前，侮辱另一个男人，总会觉得自己很了不起，总会认为那女人也会觉得他很了不起，甚至会看上他。

也许就因为这原因，所以女人们才会觉得大多数男人都很愚蠢可笑。

郭通还在笑，还没有笑够，他的脸已开了花，人也飞了出去。

飞出去三四丈，越过了那两个女孩子，“砰”的一声，跌在他自己桌子上，桌上的一碗红烧狮子头正好压在他屁股下，被他压得稀烂粉碎。

他自己的脸却已跟这碗红烧狮子头差不多。

没有人看见他是怎么样飞起来的，也没有人看见小马出手。

小马还是痴痴地坐在那里，痴痴地看着那喝茶的女孩子。

郭通的同伴们怔了半天，才跳起来，有的卷袖子，有的拔刀。

“这小子敢打人，咱们先去把他一双招子废了再说。”

十六七个人大叫大骂，摔杯子，踢椅子，已准备冲过去。

没有人阻拦他们。

小马好像根本不知道这世上还有别的人，红杏花也不见了。

自从这两个女孩子一进门，她就已人影不见。

丁喜叹了口气，道：“你想不想打架？”

邓定侯道：“不想。”

丁喜道：“我也不想。”

邓定侯道：“只可惜看样子我们已非打不可。”

“呼”的一声响，那些人还没有冲过来，已有三四个碗飞了过来。

丁喜还没有出手，突听“叮，叮，叮”三声响，三只碗在半空中就已被打得粉碎。

破碗的碎片和三样打破碗的暗器一起落在地上，赫然竟是三枚发亮的银梭。

“金枪银梭徐三爷来了。”

一个瘦削长脸，高颧鹰鼻，穿着很考究，气派很大的中年人，背负着双手，施施然走进来，顾盼之间，凛凛有威。

两个劲装急服的彪形大汉，扛着个很长很长的布袋，站在他身后。

布袋的分量很沉重，里面装的，显然就是他的金枪。

本来已准备打一场混战的江湖人，看见了他，居然全都安静了些。

金枪徐成名多年，称霸一方，凭掌中一杆金枪，囊中一袋银梭，也曾会过不少高人，一向很少遇见敌手。

在这些江湖豪杰心目中，他一向是个很受尊敬的人物。

“徐三爷一来，这件事就好办了。”

金枪徐沉着脸，冷冷道：“这件事是什么事？你们是来看我打架，还是来打架给我看的？”

一个精壮的小伙子大声道：“我们并不想打架，可是我们也不能看着郭老大被人欺负。”

这少年叫曹虎，是郭通拜把子的老幺，郭通挨了揍，最火的就是他。

金枪徐道：“你是不是想替你们的老大出气？”

曹虎握紧拳头，道：“这气非出不可。”

金枪徐道：“那么你最好先去找坐在那里那个穿宝蓝色衣服的人。”

曹虎道：“动手的并不是他，咱们为什么要先找他？”

金枪徐淡淡道：“因为你们既然想找死，就不如索性快点死，你们找上了他，我保证你们一定可以死得很快。”

曹虎动容道：“他是什么人？”

金枪徐冷笑道：“他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只不过是个保镖的，叫邓定侯。”

曹虎的脸色变了。

每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神拳小诸葛”的名头，他们当然也不会不知道。

近年来正是“开花五犬旗”锋头最劲，势力最大的时候，若有人去惹了他们，简直就像是在太岁头上动土。

这些刚才还威风十足的江湖人，忽然间就已变得像泄了气的皮囊。

金枪徐连看也不再看他们一眼，走过去向邓定侯抱了拳。

邓定侯也站起来抱拳还礼，他一向是个很随和的人，一点架子也没有。

金枪徐道：“多年不见，邓兄风采依旧，可贺可喜。”

邓定侯道：“一别经年，想不到徐兄居然还记得我，只不过以后若有人想找死，徐兄最好莫要劝他们来找我。”

他微笑着，又道：“因为我可以保证，一个人若想死得快些，找我绝不如找我这两位朋友。”

金枪徐道：“这两位朋友是……”

丁喜道：“我姓丁，丁喜。”

金枪徐上上下下打量他几眼，道：“讨人喜欢的丁喜。”

丁喜笑道：“有时也叫作倒霉的丁喜。”

金枪徐道：“阁下既然是丁喜，这位想必就是愤怒的小马了？”

他转头看着小马，小马却没有看他。

除了那个喝茶的女孩子外，他根本就没有把别的人看在眼里。

金枪徐的脸色又沉了下来。

邓定侯立刻抢着道：“听说徐兄今日要在这里约战霸王枪。”

金枪徐道：“不是我约他，是他来找我的。”

邓定侯皱眉道：“他会来找你？”

金枪徐冷笑道：“邓兄也许会认为我根本不值得他出手，我自己也自知不敌，可是他既然已找上了我，我就万无退缩之理。”

他脸上露出种奇怪的表情，接着道：“使枪的人，能死在霸王枪下，岂非也是人生一快！”

丁喜立刻挑起拇指，道：“好，好汉子。”

金枪徐看看他，冷酷的眼睛里已有了温暖之意，缓缓道：“像我们这种江湖中混的人，岂非本就该死在刀枪之下，以草席裹尸。”

丁喜微笑道：“我死后若能有条草席裹尸，已经很不错了，要能做几件大快人心的事，就算把我抛在阴沟里喂狗，我也毫无怨言。”

他脸上虽然带着笑，可是一种说不出的愤怒和悲哀，却是微笑也掩饰不了的。

那喝酒的女孩子居然回过头来瞟了他一眼，眼波居然也变得很温柔。

金枪徐也挑起了拇指，大声道：“好，好汉子。”

丁喜道：“你既然来早了，为何不先坐下来喝两杯？”

金枪徐道：“我来得并不早，我已迟到了半个时辰，因为……”

他脸上又露出那种奇怪的表情，慢慢地接着道：“因为我还有些后事要料理清楚，我来得干净，去得也要干净。”

一个人明知必死，却还是要来应约，这种勇气绝不是那些住在高楼上的人们所能了解的。

能活着固然好，死了也只不过是脖子上多了个碗大的疤口而已。

那又算得了什么？

丁喜脸上也露出种奇怪的表情，过了很久，才问道：“霸王枪呢？”

金枪徐道：“不知道。”

丁喜道：“你跟他有仇？”

金枪徐道：“没有。”

丁喜道：“你以前没有见过他？”

金枪徐道：“素不相识。”

丁喜道：“但他却找上了你。”

金枪徐淡淡道：“这也许只不过因为我用的也是枪。”

丁喜冷笑道：“除了他之外，难道别人都用不得枪？”

金枪徐淡淡道：“就算要用枪，也不该太出名。”

丁喜眼睛里似已有了怒意，对人世间所有不平的事，他都觉得很愤怒。

金枪徐又道：“我只不过在奇怪，既然是他约我的，但自己为什么还不来？”

这句话刚说完，他身后就有个人冷冷道：“我早已来了。”

说话的声音虽然很冷，却又很娇脆、很好听。

说话的竟是个女人。

金枪徐霍然转身，就看见一双可以令人心跳加快的眼睛，正在盯着他。

她手里还拿着杯酒，一双手柔若无骨。

就凭这么样一双手，也能举得起七十三斤七两三钱的霸王枪？

金枪徐皱了皱眉，道：“这位姑娘莫非是在开玩笑？”

喝酒的女孩子板着脸，脸如秋霜。

她不是在开玩笑。

金枪徐看了看摆在桌上的大铁枪，道：“难道你就是……”

喝酒的女孩子打断了他的话，一字字道：“我就是霸王枪！”

第四章　王大小姐

01

她就是霸王枪？

这杆枪长一丈三尺余，至少比她的人要高出一倍多。

这杆枪重七十三斤余，也远比她的人重。

她真的就是霸王枪？

金枪徐不信，丁喜不信，邓定侯也不信，无论谁都不会相信。

但是他们又不能不相信。

金枪徐试探着在问：“姑娘贵姓？”

“姓王。”

“芳名？”

“王大小姐。”

金枪徐笑了笑，道：“这当然不是你的真名字。”

喝酒的女孩子板着脸道：“你用不着知道我的真名，你只要记住‘霸王枪王大小姐’这七个字就行了。”

金枪徐道：“这七个字倒很容易记得住。”

王大小姐道：“就算你现在还记不住，以后也一定会记住的。”

金枪徐道：“哦？”

王大小姐冷冷道：“你身上多了个枪口后，就一定永远再也忘不了。”

金枪徐大笑，道：“你约战比枪，莫非就是要我记住这七个字？”

王大小姐道：“不但要你记得，也要江湖中人人都知道，霸王枪并没有绝后。”

金枪徐道：“王老爷子呢？”

王大小姐咬着嘴唇，脸色苍白，过了很久才大声道：“我爸爸已经死了，他老人家虽然没有儿子，却还有个女儿。”

她说话的声音就像是在呐喊。

也许她这句话并不是说给屋子里这些人听的，她呐喊，只因为她生怕她远在天上的父亲听不见。

——女儿并不比儿子差。

这件事她一定要证明给她父亲看。

“一枪擎天”王万武真的死了？

像那么样一个比石头还硬朗的人，怎么会忽然就死了？

邓定侯在心里叹息，忍不住道：“令尊身子一向康健，怎么会忽然仙去？”

王大小姐瞪眼道：“你管不着。”

邓定侯勉强笑道：“在下邓定侯，也可算是令尊的老朋友。”

王大小姐道：“我知道你认得他，但你却不是他的朋友，他死的时候已连一个朋友都没有。”

她美丽的眼睛里，忽然涌出了泪光，心里仿佛隐藏着无数不能对人诉说的委屈和悲伤。

这是为什么？

是不是因为她父亲死得并不平静？

丁喜忽然道：“王老爷子去世后，姑娘想必一定急着要扬名立威，所以才找上徐三爷的。”

王大小姐咬了咬嘴唇，忍住了眼泪，道：“我要找的不止他一个。”

丁喜道：“哦？”

王大小姐道：“从这里开始，往前面去，每个使枪的人我都要会一会。”

丁喜笑了笑，道：“若是姑娘在这里就已败了呢？”

王大小姐连想都不想，立刻大声道：“那么我就死在这里。”

丁喜淡淡道：“为了一点虚名，大小姐就不惜用性命来拼，这也未免做得太过分了吧！”

王大小姐又瞪起眼，怒道：“我高兴这么做，你管不着。”

她忽然扭转身，抄起了桌上的霸王枪。

她的手十指纤纤，柔若无骨。

可是这杆七十三斤重的霸王枪，竟被她一伸手就抄了起来。

她抄枪的动作不但干净利落，而且姿态优美。

金枪徐脱口道：“好！”

王大小姐道：“走！”

她的腰轻轻一扭，一个箭步就蹿了出去。

金枪徐看着她蹿到外面的院子里，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

丁喜道：“你看她的身手如何？”

金枪徐道：“很好。”

丁喜道：“你没有把握胜她？”

金枪徐又叹了口气，道：“我只不过有点后悔。”

丁喜道：“后悔什么？”

金枪徐淡淡道：“我本不必急着料理后事的。”

院子里阳光灿烂。

他们一走出去，别的人当然也全都跟着出去，屋子里已只剩下四个人。

小马还是痴痴地坐在那里，痴痴地看着。

那喝茶的女孩子垂着头，红着脸，竟似也忘了这世上还有别人存在。

邓定侯在门后拉着丁喜的手，道：“王老头的脾气虽坏，人却不坏。”

丁喜道：“我知道。”

邓定侯道：“不管怎么说，他都是我的朋友，老朋友。”

丁喜道：“我知道。”

邓定侯道：“所以……”

丁喜道：“所以你不能看着他的女儿死在这里。”

邓定侯点点头，长叹道：“可惜这位王大小姐却绝不是金枪徐的对手。”

丁喜道：“哦？”

邓定侯道：“我知道金枪徐的功夫，的确是经验丰富、火候老到。”

丁喜道：“王大小姐好像也不弱。”

邓定侯道：“可是她太嫩。”

丁喜道：“难道你认为她败了就真的会死？”

邓定侯道：“我也很了解王老头的脾气，这位王大小姐看来正跟她老子一模一样。”

丁喜笑了笑，道：“我明白了。”

邓定侯道：“明白了什么？”

丁喜道：“你是想助她一臂之力，金枪徐再强，当然还是比不上神拳小诸葛。”

邓定侯苦笑道：“这是正大光明的比武较技，局外人怎么能插手？何况看这位王大小姐的脾气，定是宁死也不愿别人帮她忙的。”

丁喜道：“那么你是想在暗中帮她的忙，在暗中给金枪徐吃点苦头？”

邓定侯叹道：“我也不能这么做，因为……”

丁喜道：“因为一个人有了你这样的身份地位，无论做什么事都得特别谨慎小心，绝不能让别人说闲话。”

邓定侯叹道：“我的顾忌确实很多，可是你……”

丁喜道：“你是不是想要我替你在暗中修理修理金枪徐，冷不防给他一下子？”

邓定侯道：“我的确有这意思，因为……”

丁喜又打断了他的话，道：“因为我只不过是个小强盗，无论多卑鄙下流的事都可以做。”

邓定侯道：“不管你怎么说，只要你肯帮我这次忙，我一定也会帮你一次忙。”

丁喜看着他，脸上还是带着那种独特的、讨人喜欢的微笑，缓缓地道：“我只希望你能明白两件事。”

邓定侯道：“你说。”

丁喜微笑道：“第一，假如我要去做一件事，我从来也不想要别人报答；第二，我虽然是个强盗，却也有很多事不肯做的，就算砍下我脑袋来，我也绝不去做。”

他微笑着转过身，大步走了出去，走入灿烂的阳光下。

邓定侯怔在那里，怔了很久，仿佛还在回味着丁喜刚才说的那些话。

他忽然发现他那些大英雄、大镖客的朋友，实在有很多都比不上这小强盗。

02

现在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

喝茶的女孩子抬起头，四面看了看，忽然站起来，很快地走到小马面前，叫了声：“小马。”

她叫得那么自然，就像在千千万万年前就已认得小马这个人，就好像已将这两个字呼唤过千千万万次。

小马也没有觉得吃惊。

一个陌生的女孩子忽然走过来，叫他的名字，在他感觉中竟好像也是很自然的事。

在这一瞬间，他们谁也没有觉得对方是个陌生人。

喝茶的女孩子道：“我听别人都叫你小马，所以我也叫你小马。”

小马凝视着她，道：“我叫马真，你呢？”

喝茶的女孩子道：“我叫杜若琳，以前我哥哥总叫我小琳，你也可以叫我小琳。”

她的胆子一向很小，一向很害羞，从来也不敢在男人面前抬起头。

可是现在她居然也在凝视着小马。

情感本就是件奇妙的事，世上本就有许多无法解释的奇妙感情。

这种感情本就是任何人都无法了解的，有时甚至连自己都不能。

“小琳……小琳……小琳……”

小马轻轻地呼唤着，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

她纤弱的指尖在他强壮的手掌里轻轻颤抖，可是她并没有抽回她的手。

小马的人就像是在梦中，声音也像是从梦中传来的。

“我一直是个很孤独的人，没有认得你的时候，我只有一个朋友。”

“我本来也只有一个朋友。”

“哦！”

“谁？”

“王盛兰。”小琳道，“她不但是我的朋友，也是我的姐妹，有时我甚至会把她当作我的母亲。这些年来，若不是她照顾我，也许我已经……”

小马没有让她说下去，轻轻道：“我明白你的意思。”

他的确明白，没有人能比他明白。因为他和丁喜的感情，也正如她们一样，几乎完全一样。

小琳道：“所以我想求你替我做一件事。”

小马道：“你说。”

小琳道：“我要你替我去救她。”

小马道：“救你的朋友？”

小琳点点头，道：“别人都说她绝不是金枪徐的对手，可是她绝不能败。”

小马道：“你要我帮她击败金枪徐。”

小琳道：“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我只希望你能为我做到这件事。”

她已握紧了小马的手。

“我知道你一定能做到的。”

现在他们也已走出去。

这里本是个充满了欢乐的地方，现在却忽然变得说不出的空洞寂寞。

人世间本就没有永恒不变的事，更没有永恒的欢乐。

红杏花慢慢地从后面出来，用一双洞悉人生的眼睛目送着他们走出去，喃喃自语叹息：“我就知道你们只要一见面，就会互相纠缠，自寻烦恼的，我早就知道……”

有些人就像是钉子和磁铁，只要一遇见，就会粘在一起。

小马和小琳是这样子。

丁喜和王大小姐呢？

红杏花叹息着又道：“小马这样子已经够糟的了，可是丁喜以后只怕还要更糟，我实在不应该让他们见面的，我早就知道……”

03

阳光灿烂。

发亮的长枪，在阳光下更亮得耀眼。

蓝天白云，远山青翠，竹篱下开满了鲜花，蜜蜂和蝴蝶在花丛中飞舞，甚至连风都在传播着生命的种子。

这本是个生命孕育成长的季节，在这种季节里，没有人会想到死。

只可惜死亡还是无法避免的。

金枪徐慢慢地解开了套在他金枪上的布袋，眼睛一直在盯着他的对手。

他心里还在想着“死”。

很少有人能比他更了解“死”的意义，因为他已有无数次接近过死亡。

——不是我死，就是你死。

这就是他对于“死”的原则。

这原则简单而残酷，其间绝没有容人选择的余地。

在江湖中混了二十年之后，无论谁都会被训练成一个残酷而自私的人。

金枪徐也不例外，所以才能活到现在。

可是现在他面对着的这个对手，实在太年轻，年轻得连他都不忍看着她死。

——不是她死，就是我死！

——她不能败，我又何尝能败？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从布袋里抽出了他的枪。

金枪！

金光灿烂，亮得耀眼，二十年来，已不知有多少人死在这耀眼的金光下。

枪的型式削锐，枪尖锋利，枪杆修长，就算拿在手里不动，也同样能给人一种毒蛇般灵活凶狠的感觉。

丁喜远远地看着，脱口而赞：“好枪。”

邓定侯同意：“的确是好枪。”

丁喜道：“霸王枪若是枪中的狮虎，这杆枪就可以算是枪中的毒蛇。”

邓定侯道：“江湖中本来就有很多人，把这杆枪叫作蛇枪。”

丁喜道：“据说这杆枪本来就是用黄金混合精铁铸成的，不但比普通的铁枪轻巧，而且枪身还可以随意弯曲。”

邓定侯道：“所以金枪徐用的枪法，也独创一路，与众不同。”

丁喜道：“我也听说过，他用的枪法，就叫作蛇刺。”

邓定侯道：“他们家传的枪法，本有一百零八式，金枪徐又加了四十一式，才变成现在的蛇枪一百四十九刺。”

丁喜道：“霸王枪呢？”

邓定侯笑了笑，道：“霸王枪的招式，只有十三式。”

丁喜也笑了笑，道：“真正有效的招式，一招就已足够。”

邓定侯忽又叹了口气，道：“只可惜你没有看见当年王万武施展他‘霸王十三式’的威风，霸王枪在他手里，才真正是霸王枪。”

丁喜没有再说什么，因为这时决斗已经开始。

阳光普照的庭院，仿佛忽然变得充满了杀气。

这两杆枪都是历经百战、杀人无算的利器，它们本身就带着一种杀气。

金枪徐的人，也正像是他手里的枪，削锐、锋利、精悍。

他的眼睛始终在盯着他的对手，双手合抱，斜握金枪。

这正是枪法中最恭敬有礼的起手式，他已表示出他对霸王枪的尊敬。

王大小姐却只是随随便便地将大枪拖在地上，就凭这一点，她已不如金枪徐。

——高手相争，尊敬自己的对手，就等于尊敬自己。

金枪徐嘴角露出冷笑，却还是礼貌极恭，沉声道：“当年王老爷子在时，在下无缘求教，如今老成凋谢，枪在人亡，请受我一拜。”

他左腿后屈，真的行了一礼。

王大小姐却只不过点了点头，淡淡道：“我是来找你麻烦的，你也不必对我太客气。”

金枪徐沉下了脸，道：“我拜的是这杆枪，并不是你。”

王大小姐冷笑道：“你最好记住，霸王枪就是我，我就是霸王枪。”

金枪徐冷冷道：“在我眼中看来，王老爷子一去，霸王枪也已不在人间了。”

王大小姐怒道：“你看不见我手里的枪？”

金枪徐道：“这杆枪在王大小姐的手里，已只不过是杆平平常常的大铁枪。”

王大小姐用力咬住了嘴唇，显然在控制着自己的怒气。

她也知道高手相争时，若是心情激动，就随时都可能造成致命的错误。

金枪徐盯着她，又道：“在下还未到这里来时，已将所有的后事全都料理清楚。”

王大小姐道：“很好。”

金枪徐悠然道：“王大小姐你的后事，是不是也已交代好了？”

王大小姐一张脸已气得通红，大声道：“我若死在这里，自然有人替我料理后事。”

金枪徐道：“谁？”

王大小姐道：“你管不着。”

她的手一抡，一丈三尺七寸三分长的大铁枪，就飞舞而起，带起了一阵凌厉的枪风，压得竹篱下的花草全都低下了头。

金枪徐却没有低头，身形一闪，已从铁枪抡起的圆弧外滑了过去。

丁喜叹了口气，道：“看来这位王大小姐的确太嫩，竟看不出徐三是故意激她的。”

邓定侯却笑了笑，道：“也许徐三这一招反而用错了。”

丁喜道：“为什么？”

邓定侯道：“霸王枪走的是刚烈威猛一路，本是男子汉用的枪，王大小姐毕竟是个女子，总不免失之柔弱。”

丁喜同意。

邓定侯道：“可是她的怒气一发作起来，情况就不同了。”

丁喜道：“哦？”

邓定侯微笑道：“我可以保证，他们家传的脾气比他们家传的枪法还要厉害得多。”

他们只说了七八句话，王大小姐的霸王枪已攻出三十招。

她的枪法虽然只有十三式，可是一施展起来，却是运用巧妙，变化无方。

她的招式变化间虽不及蛇刺灵巧，可是一种凌厉的枪风，足以弥补招式变化间之不足。

无论谁都看不出这么样一个柔弱的女孩子，竟真的能施展出如此刚烈威猛的枪法，竟真的能将这杆大铁枪挥舞自如。

这种长枪大戟本来只适于两军对垒，冲锋陷阵，若用来与武林高手比武较技，就不免显得太笨重。

可是她用的枪法，又弥补了这一点，无论枪尖、枪身，都能致人的死命，而且枪风所及之处，别人根本无法近她的身。

她三十招攻出，金枪徐只还了六招。

丁喜皱眉道：“看样子徐三只怕是想以逸待劳，先耗尽她的力气再出手。”

邓定侯又笑了笑，道：“徐三若真的这么想，就又错了。”

丁喜道：“为什么？”

邓定侯道：“霸王枪分量虽沉重，可是招式一施展开，枪的本身，就能带动起一种力量，她借力使力，自己的力量并不多。”

这道理正如推车一样，车子一开始往前走，本身就能带起股力量，推车的人反而像是被车子拉着往前走了。

邓定侯道：“也因为这杆枪的分量太重，力量太大，要闪避就很不容易，所以采守势的一方，用的力气反而比较多。”

他笑了笑，接着道：“以前有很多人都跟金枪徐有一样的想法，想以逸待劳，所以才会败在霸王枪下。这其间的巧妙，若不是王老头子偷偷地告诉我，我也不明白。”

丁喜道：“知道这其中巧妙的人，当然不会太多。”

邓定侯道：“除了百里长青和我之外，王老头子好像没有对别人说过。”

丁喜道：“因为你们是他的朋友？”

邓定侯道：“他的朋友本来就不多。”

丁喜道：“他是你的朋友，我却不是，你为什么要将这秘密告诉我？”

邓定侯笑了笑，道：“因为我喜欢告诉你。”

丁喜也笑了。

这解释并不能算很合理，可是对江湖男儿们说来，这理由已足够。

现在王大小姐已攻出七十招，非但已无法遏止，再想近身都已很不容易，只要她枪杆一横，金枪徐就被挡了出去。

他忽然发觉这杆枪最可怕的地方并不是枪锋，这杆一丈三尺七寸三分长的枪，每一分，每一寸都同样可怕。

无论谁都看得出他已落在下风。

只有一个人看不出。

突听一声大喝，竟有个人赤手空拳，冲入了他们的枪阵。

这个人竟是小马。

他真的醉了。

不管他醉的是人，还是酒，他的确已真醉了，否则又怎会看不出这两杆枪之间，枪风所及处，就是杀人的地狱。

看来他不但是“愤怒的小马”，简直是个“不要命的小马”。

居然还举手大呼：“住手，你们都给我住手！”

丁喜的心已沉了下去。

他知道王大小姐是绝不会住手的，也不能住手，因为霸王枪本身所起的力量，已绝非她所能控制。

在这种力量的压迫下，金枪徐想必也一定会使出全力。

一个人若已将全力使出，一招击出后，也很难收回来。

就在这时，两杆枪已全部刺在小马身上。

他的人就像是弹丸忽然弹起，鲜血雨雾般从他身上溅出。

两杆枪居然还没有停。

他们实在已无法停下来，已无法住手，无论谁的枪先停下来，对方都可能给他致命的一击。

谁也不敢冒这个险。

“这个人疯了。”

“他为什么要自己去送死？”

大家惊呼着，眼睁睁地看着小马身子飞起，眼睁睁地等着他落下来。

每个人都看得出，等到这个人再落入枪阵中，就一定已是个死人。

就在这一瞬间，竹篱下的花丛前，忽然有一条长绳飞来，套住了小马的腰。

长绳一抖，小马的人就跟着它一起飞了回去。

他并没有跌入那杀人的枪阵。

他跌入丁喜怀抱里。

04

鲜血还在不停地流，小马整个人都已因痛苦而痉挛扭曲。

可是他眼睛里并没有痛苦，反而像是充满了愉快和满足。

丁喜在跺脚。

“你怎么会做出这种笨事来的？”

小马没有回答。

他的人虽然在丁喜怀里，他的眼睛却始终在看着另一个人。

“小琳……小琳……小琳……”

他虽然已痛苦得连声音都发不出，可是他心里却还在呼喝，不停地呼喝。

小琳在流泪，也不知是悲哀的眼泪，还是感激的眼泪。

丁喜终于看见了她：“你是为了她？是她要你这么样做的？”

小马点点头，又摇摇头。

这当然是他自己愿意做的，他不愿做的事，没有人能勉强他。

这女孩子竟有这么大的力量，能让他心甘情愿地做出这种蠢事？

现在他的酒意已随着冷汗和鲜血流出，清醒使得他的痛苦更剧烈，更难以忍受。

他若是能晕过去，也可以少受些痛苦——晕厥本就是人类自卫的本能之一。

他却在努力挣扎着，不让自己的眼睛合起。

因为他还要看着她。

小琳也在看着他，看到他的痛苦和柔情，也终于忍不住冲了过来，在几十双眼睛的注视下，冲了过来，扑在他身上。

她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会有这么大的勇气，会做出这种事。

在这一瞬间，她几乎已不顾一切。

丁喜放下他，放在花圃旁的绿草地上，让他们拥抱在一起。

她的眼泪在他脸上，这一滴滴泪水中，竟仿佛有种神奇的魔力。

他的痛苦竟已减轻，忽然道：“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这件事做得蠢？”

小琳点点头，又摇摇头。

小马勉强笑了笑，道：“可是我只有这么样做，因为我想不出别的法子。”

小琳道：“我知道，我……”

她没有说完这句话，因为她已泣不成声。

小马道：“你为什么还在哭？难道他们还没有住手？”

小琳道：“嗯！”

小马道：“你的朋友没有死？”

小琳道：“没有。”

小马道：“你要我为你做的事，我是不是已替你做到了。”

小琳道：“是……是的。”

小马长长吐出口气，居然真的笑了，微笑道：“那么你最好告诉我们的朋友，我这件事做得并不太蠢。”

他微笑着闭上了眼睛，也终于晕了过去。

这年轻人们有的痛苦和安慰，丁喜几乎都能同样地感觉得到。

他是他的朋友，是他的兄弟，也是他的父亲。

风依旧在吹，阳光依旧灿烂，两杆枪依旧在飞舞刺击。

丁喜慢慢地转过身，慢慢地向着他们那杀人的枪阵走了过去。

邓定侯失声道：“你想干什么？”

丁喜笑了笑，脚步没有停。

邓定侯道：“难道你也想去做和他一样的蠢事？”

丁喜又笑了笑。

没有人能了解他和小马的感情，甚至连邓定侯也不能。

他的人忽然飞起，也像小马刚才一样，投入了他们的枪阵。

他竟似也忘了，这两杆枪之间，枪风所及处，就是杀人的地狱。

第五章　奇　变

01

枪锋带起的劲风，冷得刺骨。

有几人知道极冷和极热所给人的感受，几乎是完全一样的？

丁喜知道。

他冲入了这两人的枪阵，就好像投入了洪炉。

邓定侯的心沉了下去。

丁喜绝不能死。

他一定要带他去找出那六封信和六个死人，一定要找出那叛徒的秘密。

可是邓定侯也知道，王大小姐和金枪徐是绝不会住手的。

他只有眼睁睁地看着丁喜投入洪炉，再眼睁睁地等着他被枪尖抛起。

只听一声轻叱，一声低呼，一样东西飞了起来。

飞起来的竟不是丁喜，而是徐三的金枪。

高手相争，掌中的兵器死也不能离手，徐三的金枪是怎么会脱手飞起来的？

他自己甚至都不太清楚。

在金枪徐脱手的前一刹那间，他只看见有个人冲入了他和王大小姐两杆枪的枪锋之间，两杆枪都往这个人身上刺了过去。

他想住手已不及。

可是就在这同一刹那间，这个人突然一拧身，已往他枪锋下蹿过，一只手托住枪的时候，一只手在他腰上轻轻一撞。

他的人立刻就被撞出去七八步，手里的金枪也脱手飞起。

他只有看着，因为他的半边身子已发麻，连一点力气都使不出。

近二十年来，他身经大小百战，几乎从来也没有败过。

他做梦也想不到，世上竟有人能在出手一招间就夺走他手里的金枪，更想不到这个人居然就是那个年纪轻轻的丁喜。

丁喜金枪在手，眨眼间已攻出三招，迅速、毒辣、准确。

金枪徐脸色变得更苍白。

他已看出丁喜用的招式，居然就是他的独门枪法“蛇刺”。

就在片刻前，他还用过同样的招式去对付霸王枪。

事实上，他已将蛇刺中最犀利毒辣的招式全都使出，可是招式一出手，立刻就被封死，根本无法发挥出应有的威力。

丁喜现在只攻出了三招。

三招之后，他就已攻到了霸王枪的核心，突然枪尖斜挑，轻叱一声。

“起！”

只听“呼”的一声响，七十三斤重的霸王枪，竟被他轻轻一挑就挑了起来，夹带着风声飞出。

王大小姐已踉跄后退了七八步。

丁喜凌空翻身，一只手接住了霸王枪，一只手抛出了金枪，抛给徐三。

金枪徐只有用手接住。

等他接住了他的枪，才发现身子不麻了，力气也已恢复了。

丁喜正看着他微笑。

金枪徐咬了咬牙，手腕一抖，也在眨眼间攻出了三招。

这三招也正是丁喜刚才用来对付霸王枪的三招——“毒蛇出穴”“盘蛇吐信”“蛇尾枪”，正是蛇刺中的三招杀手。

在这杆金枪上，他至少已有三十年的苦功，他自信这三招用得绝不比丁喜差。

丁喜既然能在三招间就抢入霸王枪的空门，他为什么不能？

但他却偏偏就是不能。

三招出手，他立刻发现自己整个人都已被一种奇异的力气压住。

他的枪若是毒蛇，丁喜手里的霸王枪就是块千斤巨石。

这块巨石一下子就压住了毒蛇的七寸。

只听丁喜轻叱一声。

“起！”

金枪徐只觉得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压下来，整个人都已被压缩，手里的枪却弹了出去。

就在这片刻间，他的金枪已脱手两次。

02

金光灿烂，飞虹般落下，“夺”的一声，插在徐三身旁的地上。

徐三没有动，没有开口。

霸王枪也已插在王大小姐身旁，枪杆还在不停地颤动，琴弦般“嗡嗡”地响。

王大小姐也没有动，没有开口，苍白的脸已涨得通红，嫣红的嘴唇却已发白。

丁喜看看她笑了笑，又看看徐三笑了笑。

他只不过笑了笑，并没有说出什么尖刻的话。

“像两位这样的枪法，还争什么风头，逞什么强？”

这句话他并没有说出来，也不必说出来——他用金枪徐的蛇刺击败了霸王枪，又用王大小姐的霸王枪击败了金枪徐。

这是事实。

事实是人人都能看得见的，又何必再说出来？

所以他只不过笑了笑，笑得还是那么温柔，还是那么讨人喜欢。

可是在王大小姐眼里看来，他笑得却比毒蛇还毒，比针还尖锐。

她明朗光亮的眼睛里又有了泪光，忽然顿了顿脚，抄起了霸王枪，拖着枪冲过去，一把拉住了杜若琳：“我们走。”

杜若琳只有走。

她不想走，又不敢不走，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过头。

等她再转回头时，眼泪已流下面颊。

金枪徐却还是痴痴地站在那里。

金枪徐呆呆地看着面前的金枪。

这杆枪本是他生命中最大的荣耀，但现在却已变成了他的羞辱。

他脸上完全没有表情，心里是什么滋味，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痛苦和悲伤，就像是妻子的乳房一样，不是让别人看的。

——痛苦愈大，愈应该好好地收藏。

——乳房岂非也一样？

金枪徐忽然笑了，微笑着，抬起头，面对丁喜，道：“谢谢你。”

丁喜道：“谢谢我？为什么谢谢我？”

金枪徐道：“因为你替我解决了个难题。”

丁喜道：“什么难题？”

金枪徐望着青翠的远山，目光忽又变得十分温柔，缓缓道：“我已在那边的青山下买了几亩田，盖了几间屋，屋后有修竹几百竿，堂前有梅花几十株，青竹红梅间，还有几条小小的清泉。”

丁喜道：“好地方。”

金枪徐道：“我早已打算在洗手退隐后，到那里去过几年清闲安静的日子。”

丁喜道：“好主意。”

金枪徐叹了口气，道：“怎奈浮名累人，害得我一点都下不定决心，也不知要等到哪一天才应该放下这个重担子。”

丁喜也叹了口气，道：“浮名累人，世上又有几人能放得下这副担子？”

金枪徐道：“幸好我遇见了你，因为你，我才下了决心。”

丁喜道：“决心放下这担子？”

金枪徐点点头。

丁喜道：“决定什么时候放下来？”

金枪徐道：“现在。”

他又笑了笑，笑得很轻松，很愉快，因为他的确已将浮名的重担放了下来。

他已不再有跟别人逞强争胜的雄心，已不愿再为一点点浮名闲气出来跟别人拼死拼活。

能解开这个结并不容易，他的确应该觉得很轻松，很愉快。

可是他心里是不是真的能完全放得开？是不是还会觉得有些惆怅，有些辛酸？

这当然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你有空时，不妨到那边的青山下去找我。”

“我记得，你的屋后有修竹，堂前有梅花。”

“我屋里还有酒。”

“好，只要我不死，我一定去。”

“好，只要我不死，我一定等你来。”

金枪徐也镇定了，显得很洒脱。

一个人只要败得漂亮，走得洒脱，那么败又何妨，走又何妨？

03

红日未坠，金枪徐的人影却已远了。

邓定侯忽然叹了口气，道：“看来这人果然是条好汉。”

丁喜道：“他本来就是。”

邓定侯道：“你看人好像很有眼力。”

丁喜道：“我本来就有。”

邓定侯道：“你也很会解决一些别人解不开的难题。”

丁喜道：“我也替你解开这个难题？”

邓定侯道：“我就不知要怎么样才能让徐三和王大小姐住手，你却有法子。”

丁喜道：“我的法子一向很有效。”

邓定侯叹道：“不管你的法子是对是错，是好是坏，的确都很有效。”

丁喜道：“所以别人都叫我聪明的丁喜。”

邓定侯笑了。

丁喜道：“你知不知道我还有个最大的好处？”

邓定侯道：“不知道。”

丁喜道：“我最大的好处，就是不够朋友。”

邓定侯道：“不够朋友？”

丁喜道：“我唯一的一个朋友现在正躺在地上，我却让刺伤他的人扬长而去，而且还跟你站在这里胡说八道。”

现在小马已躺在床上，红杏花的床上。

胖的人都喜欢睡硬床，年轻人都喜欢睡软床，红杏花既不胖，也不再年轻。

她的床很软，又软又大。

红杏花叹息着道：“一直要等到七十岁以后，我才能习惯一个人睡觉。”

邓定侯忍不住接道：“你今年已有七十？”

红杏花瞪眼道：“谁说我已经有七十？今年我才六十七。”

邓定侯想笑，却没有笑，因为他看见小马已睁开了眼睛。

小马睁开眼睛后，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小琳呢？”

“小琳？”

“小琳就是你刚才见过的那个女孩子。”

丁喜看着他，脸上已有冷笑，甚至连一点笑意都没有。

小马道：“她是个很好很好的女孩子。”

丁喜不说话。

小马道：“她很乖，很老实。”

丁喜不说话。

小马道：“我看得出她对我很好。”

丁喜淡淡地道：“可是你为她受了伤，她却早已走了。”

小马咬着牙，过了很久，才缓缓道：“她一定有理由走的。”

丁喜道：“她也有理由留下来。”

小马道：“你……你是不是不喜欢她？”

丁喜道：“我只不过想提醒你一件事。”

小马听着。

丁喜道：“不管怎么样，她总是走了，以后你很可能永远再也见不到她，所以……”

小马道：“所以怎么样？”

丁喜道：“所以你最好赶快忘了她。”

小马又咬着牙，沉默了很久，忽然用力一拳捶在床上，大声道：“忘记她就忘记她，这种事也没他妈的什么了不起。”

丁喜笑了，微笑道：“我正在奇怪，你怎么已经有许久没有说‘他妈的’，我还以为你这小王八蛋已变了性。”

小马也笑了，挣扎着要坐起来。丁喜道：“你想干什么？”

小马道：“该走了。”

丁喜道：“你能跟我走？”

小马道：“只要我还剩下一口气，无论你这老乌龟要到哪里去，我爬也要爬着跟去。”

丁喜大笑道：“好，走就走。”

红杏花笑眯眯地看着他。

红杏花道：“你们两个小乌龟真他妈的不愧是好朋友，真他妈的够义气……”

一句话没说完，忽然跳起来，一个耳光掴在丁喜的脸上。

丁喜被打得怔住。

红杏花跳起来大骂道：“可是你为什么不先看看他受伤有多重，难道你真想看着他这条腿残废，真是像乌龟一样跟在你后面爬？”

丁喜只有苦笑。

红杏花指着他的鼻子，狠狠道：“你要滚，就赶快滚，滚得愈远愈好，可是这小王八蛋得乖乖地给我躺在床上养伤，不管谁想带他走，我都先打断他的两条腿。”

丁喜道：“可是我……”

红杏花瞪眼道：“你怎么样？你滚不滚？”

她的手又扬起来，丁喜这次却已学乖了，早就溜得远远的，赔笑道：“我滚，我马上就滚。”

小马忍不住叫了起来：“你真的不带我走？”

这句话没说完，他脸上也挨了一耳光。

红杏花瞪眼道：“你鬼叫什么？是不是想要我用针缝起你的嘴？”

小马苦着脸道：“我不想。”

红杏花道：“那么就赶快乖乖地给我躺下去。”

小马居然真的躺了下去。

红杏花面前，这个“愤怒的小马”，竟好像变成了“听话的小山羊”。

“你还不滚？真想要我打断你的腿？”红杏花又抓起把扫帚，去打丁喜。

丁喜赶紧往外溜，直溜到院子外面，坐上了等在外面的马车，才松了口气，苦笑道：“这老太婆真凶。”

邓定侯当然也跟着溜了出来，也在叹着气，道：“实在凶得要命。”

丁喜道：“你见过这么凶的老太婆没有？”

邓定侯道：“没有。”

丁喜叹道：“我也没有见过第二个。”

邓定侯道：“你真的怕她？”

丁喜道：“假的。”

邓定侯不禁大笑，道：“看来，她也不像是你的真祖母。”

丁喜道：“她不是。”

邓定侯道：“是你………”

丁喜打断了他的话，道：“可是我没有饭吃的时候，只有她给我饭吃；我没有衣服穿的时候，只有她给我衣服穿；有时候我挨了揍、受了伤，只要我想起她，心里就不会太难受。”

邓定侯道：“因为你知道只要到这里来，她就一定会照顾你。”

丁喜点点头，微笑道：“只可惜她年纪稍微大了几岁，否则我一定要娶她做老婆。”

邓定侯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问道：“你真的没有想到过要娶个老婆？”

丁喜笑道：“你是不是想替我做媒？”

邓定侯道：“我倒真有个很合适的人，配你倒真是一对。”

丁喜道：“谁？”

邓定侯道：“王大小姐。”

丁喜忽然不笑了，板着脸道：“你若喜欢她，为什么不自己娶她做老婆。”

邓定侯道：“我倒也不是没有想过，只可惜我年纪也大了几岁，家里又已经有了个母老虎。”

丁喜板着脸冷笑道：“有趣有趣，你这人怎么变得愈来愈他妈的有趣了。”

邓定侯道：“因为……”

他的话还没有说出来，忽然间“轰隆隆”一声响，这辆大车连人带马都跌进了一个坑里。

丁喜反而笑了。

邓定侯居然也还是动也不动地坐着，而且完全不动声色。

丁喜笑道：“这种落马坑本是我的拿手本领之一，想不到别人居然也会用来对付我。”

邓定侯道：“你怎么知道人家要对付的是你。”

丁喜又笑了笑，道：“我知道，这就叫作报应。”

这时外面已有人在用力敲着车顶，大声道：“里面的人快出来。我们大老板有话要对你们说。”

丁喜看了看邓定侯，道：“你知不知道这附近有什么大老板？”

邓定侯道：“这里距离乱石岗很近，已经是你们的地盘，你应该比我清楚。”

丁喜道：“现在就在这附近的，唯一的一个大老板，好像就是你。”

外面的人又在催，车顶几乎已经快被打破。

丁喜道：“你出不出去？”

邓定侯道：“不出去行不行？”

丁喜道：“不行。”

邓定侯不禁苦笑道：“我看也不行。”

丁喜推开车门，道：“请。”

邓定侯道：“你先请，你总是我的客人。”

丁喜道：“可是你的年纪比我大，我一向都很尊敬长者。”

邓定侯道：“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客气的。”

丁喜笑道：“我刚才听见外面有弓弦声的时候，就已决心要对你客气些。”

邓定侯大笑。

他当然也听见了外面的弓弦声。

人已埋伏，强弓四布，只要一走出这马车，就可被乱箭射成个刺猬。

但是他们却还是笑得很开心。

邓定侯道：“我出去之后，若是中了别人的乱箭，你怎么办？”

丁喜道：“那时我就会像缩头乌龟一样，躺在车子里，就算他们叫我祖宗，我也不出去。”

邓定侯大笑道：“好主意。”

丁喜道：“莫忘记我是聪明的丁喜，想出来的当然都是好主意。”

邓定侯大笑着走出去。在外面站了很久，居然还没有变成刺猬。

一个人高高地站在他对面，从车子里看出去，只看得见这人的一双脚。

一双很纤巧、很秀气的脚，却穿着白布裤和白麻鞋。

这是双女人的脚。

男人当然绝不会有女人的脚，这位大老板难道竟是个女人？

丁喜在车子里大声地问道：“外面怎么样？”

邓定侯道：“外面的天气很好，既不太冷，也不太热。”

丁喜道：“那么，我就不能出去了。”

邓定侯道：“为什么？”

丁喜道：“我受不了这么好的天气，一出去就只会发疯。”

邓定侯道：“现在天气好像快变了，好像还要下雨呢！”

丁喜道：“那么我更不能出去了。”

邓定侯道：“你怕淋雨？”

丁喜道：“怕得要命。”

邓定侯道：“不过，现在雨还没有下。”

丁喜道：“你难道要我站在外面等着淋雨？”

邓定侯叹了口气，看着站在落马坑上面的大老板，苦笑道：“这小子好像已拿定主意，是绝对不肯出来的了。”

大老板冷笑道：“不出来也得出来。”

邓定侯道：“你有法子对付他？”

大老板道：“他再不出来，我就用火烧。”

邓定侯叹了声道：“我就知道，世上假如还有一个人能对付丁喜，这个人一定就是王大小姐。”

这位大老板居然就是王大小姐。

四条大汉站在她身后，扛着她的霸王枪，八条大汉张弓搭箭，已将这地方包围住。

杜若琳却远远地坐在一棵树下，用一把大梳子在慢慢地梳着头发。

王大小姐冷冷道：“这些兄弟都是我镖局里老伙计，我要他们放火，他们马上就会放火，我要他们杀人，他们也马上就会杀人。”

邓定侯道：“我看得出。”

王大小姐道：“那么你就应赶紧叫那姓丁的快些滚出来。”

邓定侯道：“出来之后怎么样？”

王大小姐道：“只要他肯老老实实地回答我一句话，我绝不会难为他。”

邓定侯道：“好，我先进去跟他商量商量。”

他刚想走进去，突然“轰”的一响，车顶已被撞开个大洞。

一个人从里面直蹿了出来，身法又快又猛，看样子至少还可以蹿起三丈。

可是他最多只蹿起了三尺。

落马坑上，还盖着面又粗又大的渔网。

邓定侯叹息着，苦笑道：“我早就知道你一遇见王大小姐，就会自投罗网。”

丁喜板着脸，坐在车顶，冷冷道：“有趣有趣，你这人真他妈的有趣极了。”

平时他遇见这种事，还是会笑的，现在他却没有笑。

也不知道为了什么，一看见王大小姐，他就好像再也笑不出。

王大小姐也没有笑，板着脸道：“这上面虽然只有八张弓，可是你只要动一动，在转瞬间他们就能射出五十六根箭。”

丁喜没有动。

他看得出这些大汉都是极好的弓箭手。

王大小姐冷笑道：“你为什么不动？”

丁喜道：“因为我正在等。”

王大小姐道：“等什么？”

丁喜道：“等着听你要问我的那句话。”

王大小姐咬了咬嘴唇——她一开始紧张，就会咬着嘴唇。

她究竟要问丁喜什么事？为什么会变得如此紧张？

邓定侯想不通。

王大小姐终于冷冷道：“你虽然有很多事都做得很混账，我看在邓定侯面上，也懒得跟你计较了，只不过有件事我却非问清楚不可。”

丁喜道：“你问吧。”

王大小姐脸色忽然变得发青，两只手都已握紧，又用力咬了咬嘴唇，才一字一字问道：“五月十三那天，你在哪里？”

丁喜道：“今年的五月十三？”

王大小姐道：“不错，就是今年的五月十三。”

丁喜道：“你费了这么多功夫，挖了这么大一个坑，为的就是要问我这句话？”

王大小姐问道：“不错，我就是要问你这句话，所以你最好老老实实地回答我。”

她看来不但很紧张，而且很激动，连说话的声音都在发抖。

五月十三那天，丁喜在哪里，跟她又有什么关系？

她为什么要如此紧张？

邓定侯更想不通。

丁喜也想不通，忽然叹了口气，道：“幸好你问的是五月十三日，总算我运气看来还不错。”

王大小姐道：“为什么？”

丁喜道：“因为若你问我别的日子，我早就忘了自己是在哪里了。”

王大小姐道：“可是五月十三那天的事情，你却记得。”

丁喜点点头，道：“因为那天我做了件很愉快的事。”

王大小姐道：“什么事？”

她一双手握得更紧，全身都好像在发抖。

丁喜却忽又转过头，去问邓定侯：“你知不知道那天我曾经做了什么事？”

邓定侯苦笑道：“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王大小姐大声道：“那天他究竟做了什么事？”

邓定侯道：“他曾经劫了我们的镖。”

王大小姐道：“是在哪里下的手？”

邓定侯道：“太原附近。”

王大小姐道：“你没有记错？”

邓定侯道：“别的事我都可能会记错，这件事绝不会。”

王大小姐道：“为什么？”

邓定侯道：“我至少有十三万五千个理由。”

王大小姐不懂。

邓定侯苦笑道：“为了这件事，我已经赔出了十三万五千两银子，每两银子都可以让我记住这件事。”

王大小姐不说话了，看她脸上的表情，好像觉得松了口气，又好像觉得很失望。

丁喜道：“现在你还有没有别的事要问？”

王大小姐道：“当然还有。”

丁喜道：“还有？”

王大小姐冷冷道：“我问你，我跟姓徐的比枪，跟你们有什么关系？你们凭什么要来多事？”

丁喜道：“你自己好像刚说过，这些事你都已不再计较了的。”

王大小姐道：“现在我又要计较了。”

丁喜道：“小马本来是想帮你忙的。”

王大小姐道：“帮我的忙？”

丁喜道：“他怕你败了后真的会死。”

王大小姐怒道：“难道他看不出二十招内我就能把徐三击倒？”

丁喜道：“他看不出。”

王大小姐道：“难道他是个瞎子？”

丁喜道：“他眼睛若能看得很清楚，又怎么会认为这位杜大小姐又乖又老实，而且对他很好？”

王大小姐道：“无论她是个什么样的女孩子，你都管不着。”

丁喜道：“我也不想管。”

王大小姐道：“那姓马的最好也走远些，永远莫要让我们直接看见了他。”

丁喜道：“我会去告诉他的。”

王大小姐道：“就算天下的男人都死光了，我也不会让小琳下嫁给他的。”

丁喜道：“多谢多谢。”

王大小姐咬着嘴唇，狠狠地瞪着他，道：“我的话已经说完了，现在你已经可以跪下来了。”

丁喜道：“跪下来？”

王大小姐道：“不但要跪下来，而且还得恭恭敬敬地给我叩三个头。”

丁喜道：“我为什么要跪下来叩头？”

王大小姐道：“因为我说的。”

丁喜道：“因为你手下的弟兄会发连珠箭？”

王大小姐道：“一点也不错。”

丁喜笑了。

他的笑有很多种，现在这种无疑是最不讨人欢喜的一种。

王大小姐瞪眼道：“你瞧不起我们的连珠箭？”

丁喜淡淡道：“你们的连珠箭究竟是长是短，是圆是尖，我还没有见识过。”

王大小姐怒道：“你想见识见识？”

丁喜道：“很想。”

王大小姐冷笑道：“我本来并不想你这么短命的，你死了可不能怨我。”

丁喜又笑了笑，道：“你放心，我是死不了的。”

他忽然站了起来，拉住了上面的渔网，两只手轻轻一扯。

这面连鲨鱼都挣不破的渔网，被他轻轻一扯，居然就被扯破个大洞。

王大小姐脸色变了，轻叱道：“不能让他走，留下来。”

叱声出口，弓弦已响，八柄强弓，七箭连珠，尖锐的飞声破空，乱箭已飞蝗般射了过来。

丁喜的两只手，就像是两只专门吃蝗虫的麻雀，一枝箭飞来，他接过一枝，十支箭飞来，他接过十枝，眨眼间就已将五十六枝连珠箭全都接在手里。

然后这五十六枝箭，又像是一条线似的，从他手里飞了出去，钉入了杜若琳身旁的大树。

丁喜忽然大喝一声。

“断！”

钉在树上，五十六枝箭，立刻一寸寸地断成了无数截，只留下一截发亮的箭柄，钉入了树木。

丁喜拍了拍手，微笑道：“看来这连珠箭只怕连猪都射不死。”

王大小姐脸色铁青，嘴唇发抖，哪里还说得出话来。

丁喜欣然道：“我留在这里，只不过为了想听听你有什么事要问我而已。像这样的连珠箭，就算有个千儿八百支，我还是要来就来，说走就走。”

王大小姐咬着嘴唇，恨恨道：“你好，很好。”

丁喜道：“现在你还要不要我跪下去叩头？”

王大小姐道：“现在你想怎么样？”

丁喜道：“你认不认得字？”

王大小姐盯着他，好像恨不得在他脑袋上盯出两个大洞来。

丁喜道：“你若认得字的话，为什么不回头去仔细看看？”

王大小姐回过头，才发现那五十六枝发亮的箭柄，竟排成了两个字“再见”。

这是什么样的手法，什么样的劲力！

王大小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过去的头似已转不回来。

她实在已没法子再面对丁喜。

丁喜道：“这两个字你认不认得？”

王大小姐跺了跺脚，扭头就走。

丁喜冷冷道：“我是说‘再见’，其实最好是永远不要再见了。”

王大小姐用力咬着嘴唇，忽然跳上了一匹马，打马飞奔。

只听她的声音远远传来：“谁想再见你，谁就是王八蛋！”

第六章　六封信的秘密

01

夕阳满天。

丁喜和邓定侯在夕阳下往前走，汗水已经湿透了衣服。

现在他们的车已破了，马已跛了，连赶车的都已被邓定侯赶走。

所以他们现在唯一的交通工具，就是他们自己的两条腿。

大路上居然连一辆空车都没有。

邓定侯叹息着，喃喃道：“夕阳无限好，尤其是夏日的夕阳，我一向最欣赏。”

丁喜道：“可是你现在已知道，就算在最美的夕阳下，要用自己的两条腿赶路，滋味也不好受。”

邓定侯擦了擦汗，苦笑道：“实在不好受。”

丁喜透视着远方，眼睛里带着深思之色，缓缓道：“你若肯常常用自己的两条腿四处去走走，一定还会发现很多你以前想不到的事。”

邓定侯道：“哦？”

丁喜道：“我本该带你到乱石岗去看看的。”

邓定侯道：“乱石岗？”

丁喜道：“那里有几十个妇人童子，天天在烈日下流汗流泪，却连吃都吃不饱。”

邓定侯道：“为什么？”

丁喜冷冷道：“你应该知道是为了什么。”

邓定侯道：“你说的是沙家兄弟的孤儿寡妇？”

丁喜道：“就因为他们想劫五犬旗保的镖，所以死了也是白死；也就因为那些孤儿寡妇们是沙家的人，所以挨饿受罪都是活该。江湖中既不会有人同情他们，也不会有人为他们出来说一句话。”

邓定侯终于明白，苦笑道：“你出手劫我们的镖，就是为了要救济他们？”

丁喜冷笑道：“他们难道不是人？”

邓定侯道：“你难道不能用别的法子？”

丁喜道：“你要我用什么法子？难道要那些七八岁的孩子去做保镖的？难道要那些年轻的寡妇跑到妓院里去接客？”

邓定侯不说话了。

丁喜也不开口了，两个人慢慢地往前走，显然都有很多心事。

他们做的事，都是他们自己认为应该去做的，可是现在却连他们自己也分不清是谁对，谁错。

——也许“对”与“错”之间，本就很难分出一个绝对的界限来。

夕阳已淡了，蹄声骤响，三骑快马从他们身边飞驰而过。

马上人意气飞扬，根本就没有将这两个满身臭汗的赶路人看在眼里。

邓定侯却看见了他们，忽然笑了笑，道：“你知道这两个人是谁？”

丁喜摇摇头。

邓定侯道：“他们全部是归东景镖局里的第三流镖师，平时看见了我，在三丈以外就会弯腰的。”

丁喜也笑了笑，道：“只可惜你现在正是倒霉的时候。”

一个人既有得意的时候，就一定也有倒霉的时候，无论什么人都一样。

邓定侯微笑道：“所以我一点也不生气。”

健马驰过，尘土飞扬，一张纸飘飘地落了下来，落在他们面前。

丁喜已走过去，忽然又回身捡了起来，眼睛里忽然发了光。

邓定侯道：“这是从他们身上掉下来的？”

丁喜道：“嗯。”

邓定侯道：“我看看。”

他只看了一眼，脸上也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因为他一眼就看见了八个令他触目的字：“双枪客决斗霸王枪。”

他接着看下去：

日月双枪：岳。

日枪重二十一斤，长四尺五寸，月枪重十七斤半，长三尺九寸。

霸王枪：王。

长一丈三尺七寸三分，重七十三斤七两三钱。

决战时刻：七月初五，午时。

地点：东阳城，熊家大院。

公证人：熊九太爷。

旁证：“活陈平”陈准，“立地分金”赵大秤。

战后讲评：“小苏秦”苏小波。

巡场：“大力金刚”王虎，“小仙灵”万通。

欢迎观战，保证精彩，凭券入院，每券十两。

看到最后八个字，邓定侯笑了。

丁喜早就笑了。

邓定侯摇着头笑道：“这哪里还像是武林高手的决斗，简直就像是卖狗皮膏药的。”

丁喜笑道：“万通的出身，本来就是卖狗皮膏药的。”

邓定侯道：“哦？”

丁喜道：“他还有个外号，叫‘无孔不入’，只要有一点机会能弄钱，他就不会错过，这一定又是他玩的把戏。”

邓定侯道：“你认得他？”

丁喜道：“这些人我全都认得出来。”

邓定侯道：“哦？”

丁喜苦笑道：“饿虎岗真正的老虎最多只有两条，其余的不是老鼠，就是看门狗，谈不上能够独当一面的。”

邓定侯道：“他们全都是饿虎岗的人？”

丁喜点点头，道：“这些人里面，却只有‘日月双枪’岳麟还勉强可以算是条老虎。”

邓定侯道：“我听说过这个人的名头，以他的身份，怎么肯让小仙灵做这种事？”

丁喜道：“万通不但是只老鼠，还是只狐狸，老虎岂非总是会被狐狸耍得团团转！”

邓定侯道：“还有熊九……”

丁喜道：“熊九虽然是条好汉，可是别人只要给他几顶高帽子一戴，他就糊涂了。”

邓定侯笑着道：“小苏秦当然一定很会给人高帽子戴的。”

丁喜道：“他本来就是饿虎岗上的说客，陈准、赵大秤和我是分赃的，王虎是打手。你若剥开他们外面一层皮，就会发现他们里面什么都没有。”

邓定侯道：“你好像对他们并不太欣赏。”

丁喜并不否认。

邓定侯道：“但你也是饿虎岗上的人。”

丁喜笑了笑，道：“狐狸并不一定要喜欢狐狸，耗子也并不一定要喜欢耗子。”

邓定侯盯着他，道：“你也是耗子？”

丁喜微笑道：“我若是耗子，你岂非就是条多管闲事的狗？”

邓定侯笑了，苦笑。

——狗捉耗子，多管闲事。

他忽然发觉自己的闲事确实管得太多了些。

“就连这件事我都不该问。”他抛开了手里的这张纸。

他苦笑道：“他们是双枪斗单枪也好，是饿老虎斗母老虎也好，都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丁喜道：“有关系。”

邓定侯道：“有？”

丁喜道：“饿虎岗并不是个可以容人来去自如的地方，从前山到后山，一共有三十六道暗卡，十八队巡逻，我本来实在没把握带你上去。”

邓定侯道：“现在你难道已有了把握？”

丁喜点点头，笑道：“老虎要出山去跟母老虎决斗，那些大狐狸、小狐狸、大耗子、小耗子当然也一定会跟着去看热闹的。”

邓定侯眼睛也亮了，道：“所以七月初五那天，饿虎岗的防卫，一定要比平时差得多。”

丁喜道：“一定。”

邓定侯道：“所以我们正好趁机上山去。”

丁喜道：“一点也不错。”

邓定侯笑道：“想不到王大小姐居然也替我们做了件好事。”

丁喜忽然不笑了，冷冷道：“只可惜这件事，对她自己连一点好处都没有。”

邓定侯道：“你认为她绝不是岳麟的对手？”

丁喜道：“你认为她是不是岳麟的对手？”

邓定侯叹了口气，道：“她不是。”

丁喜道：“假如她自己还有一点点自知之明，也应该知道的。”

邓定侯叹道：“所以我实在不懂，她为什么一定要找上江湖中这些最扎手的人物？”

丁喜道：“你不懂，我懂。”

邓定侯道：“你懂？”

丁喜道：“嗯。”

邓定侯道：“你说她是为了什么？”

丁喜道：“她疯了。”

邓定侯也不能不承认：“就算她还没有完全疯，多多少少也有一点疯病。”

丁喜道：“你若遇见了一条发疯的母老虎，你怎么办？”

邓定侯道：“躲开她，躲得远远的。”

丁喜道：“一点也不错。”

02

丁喜他算准了一件事，就很少会有算错的。

所以他是“聪明的丁喜”。

他算准了七月初五那天，饿虎岗的防守果然很空虚，他们从后面一条小路上山，竟连一处埋伏都没有遇见。

“这条路本来就很少有人知道。”

崎岖陡峭的羊肠小路，荒草湮没，后山的斜坡上，一片荒冢。

“做保镖的人，只知道保镖的常常死在强盗手里，却不知道强盗死在保镖手里的更多。”

邓定侯没有开口。

面对着山坡上的这一片荒冢，他也不禁在心里问自己：

——是不是所有的强盗全都该死？

丁喜道：“埋在这里的，全部是强盗，我本不该把那六个埋在这里的。”

邓定侯道：“因为他们不是强盗？”

丁喜淡淡道：“因为他们比强盗更卑鄙，更无耻，至少强盗还不会出卖自己的朋友。”

邓定侯道：“你认为我们一定是被朋友出卖了的？”

丁喜道：“除了你自己之外，还有谁知道你那趟镖的秘密？”

邓定侯道：“还有四个人。”

丁喜道：“是不是百里长青、归东景、姜新和西门胜？”

邓定侯道：“是。”

丁喜道：“他们是不是你的朋友？”

邓定侯道：“若说他们这四个人当中，有一个是奸细，我实在不能相信。”

丁喜道：“若不是他们这四个人，就一定是另外那人了。”

邓定侯道：“另外那个人是谁？”

丁喜道：“是你。”

邓定侯只有苦笑。

知道那些秘密的，确实只有他们五个人，没有第六个。

丁喜的嘴在说话，手也没有闲着，他的话里带着讥讽，手里却带着锄头。

锄头比他的舌头动得还快。

现在六口棺材都已被挖了出来——每口棺材里都有一个死人。

丁喜用袖子擦着汗。

丁喜道：“你为什么还不打开来看看？”

邓定侯也在用袖子擦着汗，他的汗好像比丁喜的还多。

丁喜道：“你是不是不敢看？”

邓定侯道：“为什么不敢？”

丁喜道：“因为你怕我找出那个奸细来，因为他很可能就是你最好的朋友。”

邓定侯终于叹了口气，道：“我的确有点怕，因为我……”

他没有说下去。

刚打开第一口棺材，他就怔住。

他眼睁睁地瞪着棺材里的死人，棺材里这个死人好像也在眼睁睁地瞪着他。

丁喜道：“你认识这个人？”

邓定侯点点头，道：“这人姓钱，是‘振威’的重要人手。”

丁喜道：“振威是不是归东景的镖局？”

邓定侯道：“嗯。”

丁喜道：“你知不知道他的镖局里有人失踪？”

邓定侯摇摇头。

他已打开了第二口棺材，又怔住：“这人叫阿旺。”

“阿旺是什么人？”

“是我家的花匠。”邓定侯苦笑。

“你也不知道他失踪了？”

“我已经有七八个月没回家去过。”

丁喜也只有苦笑。

——第三个人是“长青”的车夫，第四个是姜家的厨子，第五个人是“威群”的镖伙，第六个人是替西门胜洗马的。

丁喜道：“这六个人现在你已全看见，而且全部都认得。”

邓定侯道：“嗯。”

丁喜道：“可惜你看过了也是白看的，连一点用都没有。”

邓定侯道：“不过，幸好还有六封信。”

丁喜道：“这六封信都是一个人写的。”

邓定侯道：“嗯。”

丁喜道：“你看出这是谁的笔迹吗？”

邓定侯道：“嗯。”

丁喜的眼睛亮了。

邓定侯突然笑了笑，笑得很奇怪：“这个人的字不但写得好，而且有几笔写得很怪，别人就算要学也很难学会。”

丁喜道：“这个人究竟是谁？”

邓定侯笑得更奇怪，慢慢地伸出一根手指，指着自己的鼻子。

“这个人就是我。”

“这个人就是你？”

丁喜想叫，没有叫出来，想笑，又笑不出——这件事并不好笑，一点也不好笑。

事实上，这件事简直可以让人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哭出来。

邓定侯笑的样子就并不比哭好看。

丁喜盯着他，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忽然问道：“你自己会不会出卖自己？”

邓定侯道：“不会。”

丁喜道：“这六封信是不是你写的？”

邓定侯道：“不是。”

丁喜一句话都不再说，扭头就走。

邓定侯就跟着他走。

走了一段路，两个人的衣服又都湿透，丁喜才叹了口气，道：“其实我们走这一趟也并不是完全没有收获的。”

邓定侯道：“哦？”

丁喜道：“我至少总算得到个教训。”

邓定侯道：“什么教训？”

丁喜道：“下次若有人叫我在这种天气里，冒着这么热的太阳，走这么远的路，来找六个死人探听一件秘密，我就……”

邓定侯道：“你就踢他一脚？”

丁喜道：“我既不是骡子，也不是小马，我不喜欢被人踢，也从来不踢人。”

邓定侯道：“那么你就怎样？”

丁喜道：“我就送样东西给他。”

邓定侯道：“他害你在烈日下白跑了一趟，你还送东西给他？”

丁喜点点头。

邓定侯道：“你准备送给他什么东西？”

丁喜道：“送他一个人。”

邓定侯道：“人？”

丁喜道：“一个他心里喜欢，嘴里却不敢说出来的女人。”

邓定侯笑了，道：“你说的女人是不是那位王大小姐？”

丁喜也笑了，道：“一点也不错。”

邓定侯道：“因为王大小姐已疯了。”

丁喜笑道：“这个人叫我做这种事，当然也有点疯病，他们两人岂非正是天生的一对？”

邓定侯大笑，道：“这个人当然就是我。”

丁喜故意叹了口气，道：“你既然一定要承认，我也没法子。”

邓定侯道：“反正我嘴里就算不说出来，你也知道我心里一定喜欢得要命。”

丁喜道：“答对了。”

邓定侯道：“只不过还在担心一件事。”

丁喜道：“什么事？”

邓定侯道：“若有人真的把王大小姐送给了我，你怎么办呢？”

丁喜又不笑了，板着脸道：“你放心，世上的女人还没死光，我也绝不会出家当和尚去，我一向不吃素。”

邓定侯笑道：“素虽然不吃，醋总是要吃一点的。”

丁喜用眼角瞄着他，道：“我只奇怪一件事。”

邓定侯道：“什么事？”

丁喜道：“江湖上，怎么没有人叫你滑稽的老邓？”

他们下山的时候，居然也没有遇见埋伏暗卡，这个“可怕的饿虎岗”，竟像是已变成了个任何人都可以随便上去逛逛的地方。

只可惜逛也是白逛。

邓定侯道：“除了这个教训外，你看看还有什么别的收获？”

丁喜道：“还有一肚子气，一身臭汗。”

邓定侯道：“那么，现在我还可以让你再得到一个教训。”

丁喜道：“什么教训？”

邓定侯道：“你以后听人说话，最好听清楚些，不能只听一半。”

丁喜不懂。

邓定侯道：“我只说我的笔迹很少有人能学会，并不是说绝对没有人能学会。”

丁喜的眼睛又亮了。

邓定侯道：“至少我就知道有个人能模仿我写的字，几乎连我自己也分辨不出。”

丁喜道：“这人是谁？”

邓定侯道：“是归大老板归东景。”

丁喜大笑道：“是他？”

邓定侯道：“这个人外表看来，虽然有点傻头傻脑，好像很老实的样子，其实他却是个绝顶聪明的人，连我都上过他的当。”

丁喜道：“你上过他什么当？”

邓定侯道：“有一次他假冒我的笔迹，把我认得的女人全都请到我家里，我一走进门，就看见七八十个女人全都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坐在我的客厅里，我老婆已气得连颈子都粗了，三个多月没有跟我说过一句话。”

丁喜忍住笑，道：“他为什么要开这种玩笑？”

邓定侯恨恨地道：“这老乌龟天生就喜欢恶作剧，天生就喜欢看别人难受着急。”

丁喜终于忍不住大笑，道：“可是你相好的女人也未免太多了一点。”

邓定侯也笑了，道：“不但人多，而且种类也多，其中还有几个是风月场中有名的才女，连她们都分不出那些信不是我写的，可见那老乌龟学我的字，实在已可以乱真。”

丁喜道：“所以他虽然害了你一下，却也帮了你一个忙。”

邓定侯道：“帮了我两个忙。”

丁喜道：“哦？”

邓定侯道：“他让我清清静静地过了三个月太平日子，没有听见那母老虎啰唆过半句。”

丁喜道：“这个忙帮得实在不小。”

邓定侯目光闪动，道：“现在他又提醒了我，那六封信是谁写的。”

丁喜的眼睛里也在闪着光，道：“你们的联营镖局，有几个老板？”

邓定侯道：“四个半。”

丁喜道：“四个半？”

邓定侯道：“我们集资合力，赚来的利润分成九份，百里长青、归东景、姜新和我各占两份，西门胜占一份。”

丁喜道：“所以归东景自己也是老板之一。”

邓定侯道：“他当然是的。”

丁喜道：“他为什么要自己出卖自己？”

邓定侯沉吟着，道：“我们保一趟十万两的镖，只收三千两公费。”

邓定侯道：“扣去开支，纯利最多只有一千两，分到他手上，已只剩下二百多两。”

丁喜道：“可是我劫下这趟镖之后，就算出手时要打个对折，他还是可以到手一万两。”

邓定侯道：“一万两当然比二百两多得多，这笔账他总能算得出来的。”

丁喜笑道：“我也相信他一定能算得出，近年来他几乎可算是江湖第一巨富，他那些钱当然不会真的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邓定侯道：“而且他自己也说过，他什么都怕，银子他绝不怕多，女人也绝不怕多。”

丁喜笑道：“我也不怕。”

邓定侯道：“我却有点怕。”

丁喜道：“怕什么？”

邓定侯叹道：“这种事本来就很难找出真凭实据，我只怕他死不认账，我也没法子让他说实话。”

丁喜道：“我有法子。”

邓定侯道：“什么法子？”

丁喜道：“先打掉他两颗门牙，再撕下他的一双耳朵。”

邓定侯笑道：“这法子听来好像还不错。”

丁喜道：“本来就不错，而且绝对有效。”

邓定侯道：“我们几时去动手？”

丁喜道：“现在就走。”

邓定侯道：“谁去动手？”

丁喜眨了眨眼，道：“那老乌龟的武功怎么样？”

邓定侯道：“也不能算太好，只不过比金枪徐好一点。”

丁喜道：“一点是多少？”

邓定侯道：“一点的意思，就是他只要用手指轻轻一点，金枪徐就得躺下。”

丁喜好像已笑不出来了。

邓定侯道：“据说他还有十三太保横练的功夫，却也练得不太好，有次我看见一个人只不过在他背上砍了三刀，他就已受不了。”

丁喜道：“受不了就怎么办？”

邓定侯道：“他就回身抢过了那个人的刀，一下子拗成了七八段。”

丁喜道：“然后呢？”

邓定侯道：“然后他们就跟我们到珍珠楼喝酒。”

丁喜道：“他被人砍了三刀，还能喝酒？”

邓定侯道：“他喝得也并不多，因为他急着要小珍珠替他抓痒。”

丁喜道：“抓痒？替他抓什么地方？”

邓定侯道：“当然是要抓他的背。”

丁喜怔了半天，忽然笑道：“我知道了。”

邓定侯道：“知道了什么？”

丁喜道：“知道应该谁去动手了。”

邓定侯道：“谁？”

丁喜道：“你。”

第七章　这一条路

01

上山容易，下山也不难。

太阳还没有下山，他们就已下了山。

山下有条小路，路上有棵大树，树下停着辆车，赶车的是个小伙子，打着赤膊，摇着草帽蹲在那里晒太阳。

树荫下有风，风吹过来，传来一阵阵酒香，是上好的竹叶青。

附近看不见人烟，唯一可能有酒的地方，就是这辆大车。

这小伙子一个人在外面晒太阳，却把这么好的酒放在车子里吹风乘凉。

丁喜叹了口气，忽然发现这世上有毛病的人倒是真不少。

邓定侯看着他，问道：“你想不想喝酒？”

丁喜道：“不想。”

邓定侯很意外，道：“为什么？”

丁喜道：“因为我虽然是个强盗，却还没有抢过别人的酒喝。”

邓定侯道：“我们可以去买。”

丁喜道：“我也很想去买，只可惜我什么样的酒铺都看见过，却还没有看见过有开在马车里的酒铺。”

邓定侯笑道：“你现在就看见了一个。”

丁喜果然看见了。

那赶车的小伙子，忽然站起来，从车后面拉起了一面青布酒帘，上面还写着：“上好竹叶青加料卤牛肉。”

若说现在这世上还有什么事能让丁喜和邓定侯高兴一点，恐怕就只有好酒加牛肉了。

邓定侯道：“那老乌龟实在很不好对付，我只怕还没有撕下他的耳朵来，就已先被他打下了我的耳朵。”

丁喜道：“所以你现在就很发愁。”

邓定侯道：“所以我要去借酒浇愁。”

丁喜道：“好主意。”

两个人大步走过去。

“来十斤卤牛肉，二十斤酒。”

“好。”

这小伙子嘴里答应着，却又蹲了下去，开始用草帽扇风。

他们看着他，等了半天，这小伙子居然连一点站起来的意思都没有。

丁喜忍不住道：“你的牛肉和酒自己会走过来？”

赶车的小伙子道：“不会。”

他连头都没有抬，又道：“牛肉和酒不会走路，可是你们会走路。”

丁喜笑了。

小伙子道：“我只卖酒，不卖人，所以……”

丁喜道：“所以我们只要想喝酒，就得自己走过去拿了。”

小伙子道：“拿完之后，再自己走过来付账。”

马车虽然并不新，门窗上却挂着很细密的竹帘子，走到车前，酒香更浓。

“这小伙子的人虽然不太怎么样，卖的酒倒真是顶好的酒。”

“只要酒好，别的事就全部可以马虎一点了。”

邓定侯先走过去，掀起了竹帘。

邓定侯怔住。

丁喜跟着走过去，往车厢里一看。

丁喜也怔住。

一个人舒舒服服地坐在车厢里，手里拿着一大杯酒，正咧着嘴，看着他们直笑。

这个人的嘴表情真多。

这个人赫然竟是“福星高照”归东景。

车厢里凉爽而宽敞，丁喜和邓定侯都已坐下来，就坐在归东景对面。

归东景看着他们，一会儿咧着嘴笑，一会儿撇着嘴笑，忽然道：“你们刚才说的老乌龟是谁？”

邓定侯道：“你猜呢？”

归东景道：“好像就是我。”

邓定侯道：“猜对了。”

归东景道：“你准备撕下我的耳朵？”

邓定侯道：“先打门牙，再撕耳朵。”

归东景叹了口气，道：“你们能不能先喝酒吃肉，再打人撕耳朵？”

邓定侯看看丁喜。

丁喜道：“能。”

于是他们就开始喝酒吃肉，喝得不多，吃得倒真不少。

切好了的三大盘牛肉，转眼间就一扫而空，归东景又叹了口气，道：“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动手？”

邓定侯道：“等你先看看六封信。”

六封信拿出来，归东景只看了一封：“这些信当然不是你亲笔写的。”

邓定侯道：“不是。”

归东景苦笑道：“既然不是你写的，当然就一定是我写的。”

邓定侯道：“你承认？”

归东景叹道：“看来我就算不想承认也不行了。”

丁喜道：“谁说不行？”

归东景道：“行？”

丁喜道：“你根本就不必承认，因为……”

邓定侯紧接着道：“因为这六封信，根本就不是你写的。”

归东景自己反而好像很意外，道：“你们怎么知道这不是我写的？”

丁喜道：“饿虎岗上的人，不是大强盗，就是小强盗，冤家对头也不知有多少。”

邓定侯道：“这些人就算要下山比武决斗，也绝不该到处招摇，让大家都知道。”

丁喜道：“因为他们就算不怕官府追捕，也应该提防仇家找去，他们的行踪一向都怕别人知道。”

邓定侯道：“可是这一次他们却招摇得厉害，好像唯恐别人不知道似的。”

丁喜道：“你猜他们这是为了什么？”

归东景道：“我不是聪明的丁喜，我猜不出。”

邓定侯道：“我也不是聪明的丁喜，但我却也看出了一点苗头。”

归东景道：“哦？”

邓定侯道：“他们这么样做，好像是故意制造机会。”

邓定侯接道：“好让我们上饿虎岗去拿这六封信。”

归东景道：“你既然知道这六封信不是你自己写的，就一定会怀疑我了。”

邓定侯道：“于是我就要去打你的门牙，撕你的耳朵。”

归东景道：“到时我就算否认，也一定没有人会相信。”

丁喜道：“于是那个真正的奸细，就可以拍着手在旁边看笑话了。”

归东景不解道：“饿虎岗上的好汉们，为什么要替我们的奸细做这种事情？”

丁喜道：“因为这个人既然是你们的奸细，就一定对他们有利。”

归东景道：“你呢？你不知道这回事？”

丁喜笑了笑，道：“聪明的丁喜，也有做糊涂事的时候，这次我好像就做了被人利用的工具。”

归东景也笑了，道：“幸好你并不是真糊涂，也不是假聪明。”

邓定侯道：“所以现在你耳朵还没有被撕下来，牙齿也还在嘴里。”

归东景盯视着他，忽然问道：“我们是不是多年的朋友？”

邓定侯道：“是。”

归东景道：“现在我们又是好伙伴。”

邓定侯道：“不错。”

归东景指着丁喜，道：“这小子是不是被我们抓来的那个劫镖贼？”

邓定侯微笑点头。

归东景叹息着，苦笑道：“可是现在看起来，你们反而像是好朋友，我倒像是被你们抓住了。”

丁喜笑道：“你绝不会像是个小贼。”

归东景道：“哦？”

丁喜道：“你就算是贼，也一定是个大贼。”

归东景道：“为什么？”

丁喜道：“小贼唯恐别人说他糊涂，所以总是要作出聪明的样子；大贼唯恐别人知道他聪明，所以总是喜欢装糊涂，而且总是装得很像。”

归东景大笑，道：“讨人欢喜的丁喜，果然是真的讨人欢喜。”

他大笑着站起来，拍了拍丁喜的肩，道：“这辆马车我送给你，车里的酒也送给你。”

丁喜道：“为什么给我？”

归东景道：“你喝了酒之后，就喜欢送人东西，我也喜欢你。”

丁喜道：“你自己呢？”

归东景笑道：“我既然已没有嫌疑，最好还是赶快溜开，否则就得陪着你伤透脑筋了。”

归东景道：“奸细既然不是我，也不是老邓，那么能跟饿虎岗串通的，怎么会知道你们要来？”

他摇着头，微笑道：“这些问题全部伤脑筋得很，我是个糊涂人，又懒又笨，遇着要伤脑筋去想的事，一向都溜得很快。”

他居然真的说溜就溜。

丁喜看着邓定侯，邓定侯看看丁喜，两个人一点法子也没有。

归东景跳下马车，忽又回头，道：“还有件事我要问你。”

丁喜道：“什么事？”

归东景道：“你们既然已怀疑我是奸细，怎么会忽然改变主意的？”

丁喜笑了笑，道：“因为我喜欢你的嘴。”

归东景看着他，摸了摸自己的嘴，喃喃道：“这理由好像还不错，我这张嘴也实在很不错。”

只说了这两句话，他的嘴已改变了四种表情，然后就大笑着扬长而去，却将一大堆伤脑筋的问题，留给了邓定侯和丁喜。

邓定侯叹了口气，苦笑道：“这人实在有福气，有些人好像天生就有福气，有些人却好像天生就得随时伤脑筋的。”

丁喜道：“哦？”

邓定侯道：“他刚才既然说出了那些问题，现在我就算想不伤脑筋都不行了。”

丁喜同意。

邓定侯道：“有可能知道我们已到饿虎岗来的，除了我们外，只有百里长青、姜新和西门胜。”

丁喜道：“不错。”

邓定侯道：“现在看起来，嫌疑最大的就是西门胜了。”

丁喜道：“因为他亲耳听见我们的计划。”

邓定侯道：“也因为他九份纯利中，只能占一份。”

丁喜道：“可是他却已被归东景派出去走镖了。”

邓定侯苦笑道：“所以我才伤透脑筋。”

丁喜道：“百里长青呢？”

邓定侯道：“两个月之前，他就已启程回关东了。”

丁喜道：“现在有嫌疑的人岂非已只剩下了‘玉豹’姜新？”

邓定侯道：“算来算去，现在的确好像已只剩下他，只可惜他已在床上躺了六个月，病得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他苦笑着又道：“据说他得的是色痨，所以姜家上上下下都守口如瓶，不许把这些消息泄露。”

丁喜怔了一怔，道：“这么样说来，有嫌疑的人，岂非连一个都没有？”

邓定侯叹道：“所以我更伤脑筋。”

丁喜的眼珠转了转，忽又笑道：“我教你个法子，你就可以不必伤脑筋了。”

邓定侯精神一振，问道：“什么法子？”

丁喜道：“这些问题你既然想不通，为什么不去问别人？”

邓定侯立刻又泄了气，喃喃道：“这算是个什么法子？”

丁喜道：“算是个又简单又有效的法子。”

邓定侯道：“这些问题，我能去问谁？”

丁喜道：“去问‘无孔不入’万通。”

邓定侯精神又一振。

丁喜道：“熊家大院的决战那么招摇，一定是他安排的，和你们那边奸细勾结的人，也一定就是他。”

邓定侯道：“至少他总有份。”

丁喜道：“所以他就一定会知道那奸细是谁。”

邓定侯跳起来，拉住丁喜，道：“既然如此，我们为什么还不走？”

丁喜却懒洋洋地躺了下去，微笑道：“莫忘我已是有车阶级，为什么还要走路？”

02

他们赶到熊家大院时，熊九太爷正在他那平坦广阔、设备完美的练武场上负手漫步。

他平生有三件最引以为傲的事，这练武场就是其中之一。

自从他退休之后，的确已在这里造就过不少英才，使得附近的乡里子弟，全部变成了身体强壮的青年。

现在他温柔可爱的妻子已故去多年，儿女又远在他方，这练武场几乎已成为他精神上最大的安慰和寄托。

阳光灿烂，是正午。

七月初六的正午。

练武场上柔细的沙子，在太阳下闪闪发光，他平秃的头顶，赤红的脸，在阳光下看来，亮得几乎比两旁兵器架上的枪还耀眼。

他是个健硕开朗的老人，仪表修洁，衣着考究，无论谁都休想从他身上找出一点老人的蹒跚臃肿之态。

丁喜和邓定侯已在应有的礼貌范围内，仔细地观察他很久。

他们只希望自己到了这种年纪时，也能有他这样的精神风度。

在骄阳的热力下，连远山吹来的风都变得懒洋洋的，提不起劲来。

老人“唰”地展开手中折扇，扇面上四个墨迹淋漓的大字：清风徐来。

这四个字看来好像很平凡，很庸俗，但你若仔细咀嚼，就能领略到其中滋味。

熊九太爷轻摇着折扇，已带领着丁喜和邓定侯四面巡视了一周，脸上带着一种骄傲而满足的微笑，道：“这地方怎么样？”

邓定侯道：“很好，好极了。”

他们只能说很好，但他们说的也并不是虚伪的客气话，而是真心话。

熊九太爷微笑道：“这地方纵然不好，至少总算还不小，就算同时有两三千人要进来，这里也照样可以容纳得下。”

邓定侯同意，他们就这么样走一圈，已走了一顿饭的工夫。

熊九太爷道：“一个人十两，三千人就三万两，别人在拼命，他们却发财了。”

邓定侯道：“这件事前辈也知道？”

熊九太爷纵声大笑道：“他们以为我不知道，以为给我戴上顶高帽子，就可以利用我，却不知我年纪虽老了，却还不是老糊涂。”

邓定侯试探着道：“前辈这么样做，莫非别有深意？”

熊九太爷笑说道：“我这里排场虽摆得大，却是个空架子，经常缺钱用。”

邓定侯道：“我听说过，贫穷人家的子弟到这里来练武，前辈不但管吃管用，还负责照顾他们的家小。”

熊九太爷点点头，目中露出种狡黠的笑意，道：“这笔开销实在很大，可是有了三万两银子，至少就可以应付个三五年。”

邓定侯也不禁微笑。

现在他才明白熊九的意思，原来这老人竟早已准备黑吃黑。

熊九太爷用一双炯炯有光的眼睛，直视着面前这两个人，忽又笑了笑，道：“两位远来，我直到现在还未曾请教过两位的高姓大名，两位一定以为我礼貌疏缓，倚老卖老。”

邓定侯道：“不敢。”

熊九太爷笑道：“阁下想必就是‘神拳小诸葛’邓定侯了。”

邓定侯怔了一怔，道：“前辈怎么知道的？”

熊九太爷道：“一个三四十岁的年轻人，除了神拳小诸葛外，谁能有这样的风采，这样的气概？”

他目中忽又露出那种狡黠的笑意，道：“何况，远在多年前，我就已见过阁下的真面目了，否则我还是一样认不出来的。”

邓定侯又笑了。

他忽然发现这老人的狡黠，非但不可恨，而且很可爱的。

熊九太爷已转向丁喜，道：“这位少年人，我倒眼生得很。”

丁喜道：“在下姓丁，丁喜。”

熊九道：“就是那个聪明的丁喜吗？”

丁喜道：“不敢。”

熊九太爷又上下打量他几眼，笑道：“好，果然是一副又聪明又讨人喜欢的样子。”

他微笑着，忽然出手，五指虚拿，闪电般去扣丁喜的手腕。

这招正是他当年成名的绝技，“三十六路大擒拿手”。

他的出手不但迅速、准确，而且虚实相间，变化很多。

丁喜直等到脉门已被他扣住，手腕轻轻一翻，立刻又滑出。

老人脸色变了。

三十年来，江湖中还没有一个人能在他掌握下滑脱的。

他看着自己的手，忽又大笑，道：“好，果然是英雄出少年，看来我真的已老了。”

丁喜微笑道：“可是你双手却还没老，心更没老。”

熊九大笑，拍着丁喜的肩，道：“好小子，真是个好小子，你下次若是劫了镖，有剩下的银子，千万莫忘记送来给我，我也缺钱用。”

丁喜道：“前辈昨天岂非还赚了三万两？”

熊九道：“连一两都没赚到。”

丁喜道：“日月双枪和霸王枪的决斗，难道会没有人来看？”

熊九道：“有人来看，却没有人决斗。”

丁喜愕然道：“为什么？”

熊九道：“因为王大小姐根本就没有来。”

丁喜怔住。

邓定侯忍不住问道：“饿虎岗上的那些好汉们呢？”

熊九道：“他们听人说起王大小姐和金枪徐的那一战，就全都赶到杏花村去了。”

邓定侯立刻躬身道：“告辞。”

熊九道：“你们也想赶到杏花村去？”

邓定侯点点头。

老人眼里第三次露出那种有趣而狡黠的笑意，道：“到了那里，千万莫忘记替我问候那朵红杏花，就说我还是不嫌她老，还等着她来找我。”

车马已启行，熊九太爷还站在门外，带着笑向他们挥手。

从画窗里望去，他的人愈来愈小，头顶却愈来愈亮。

邓定侯忽然笑道：“其实我也早就见过他了，只不过一直懒得跟他打交道而已。”

丁喜道：“为什么？”

邓定侯道：“因为我一直以为他只不过是个昏庸自大的老头子，想不到……”

丁喜道：“想不到他却是条老狐狸？”

邓定侯点点头，微笑道：“而且是条很可爱的老狐狸。”

丁喜伸直了双腿，架在对面的位置上，忽然自己一个人笑了起来，笑个不停。

邓定侯道：“你笑什么？”

丁喜笑道：“假如我们真的能替他跟红杏花撮合，让他们配成一对，那岂非一定很有趣？”

邓定侯大笑，道：“假如你真有这么大的本事，我情愿输给你五百桌酒席。”

丁喜的人立刻又坐直了，道：“真的？”

邓定侯道：“只要你能叫那老太婆来找他，我就认输了。”

丁喜道：“一言为定？”

邓定侯道：“一言为定。”

其实他心里也知道聪明的丁喜一定有这种本事，可是他却情愿输。

因为他从来也没有见过熊九和红杏花这么年轻的老人。

所以他们就应该永远有享受青春欢乐的权利。

所以他希望他们真的能生活在一起。

他也相信，假如这世上真的还有一个人能让那老妖精去找那老狐狸，这个人一定就是丁喜。

03

红杏花忽然从藤椅中跳起来，跳得足足有八尺高，人还没有落下来，就一把揪住了丁喜的衣襟，大声道：“什么？你说什么？”

丁喜赔笑道：“我什么都没有说，什么话都是那老狐狸说的。”

红杏花瞪眼道：“他真的说我怕他？”

丁喜道：“他还跟我打赌，说你绝不敢走进熊家大院一步。”

他作出一副不服气，一副要替红杏花打抱不平的样子，他恨恨地道：“最气人的是，他居然还认为你一直都想嫁给他，他却不要你。”

红杏花又跳了起来：“你最好弄清楚，是他不要我，还是我不要他。”

丁喜道：“当然你不要他。”

红杏花道：“为什么？”

丁喜叹道：“因为我知道这种死无对证的事，是永远也弄不清楚的，就让他自己去自我陶醉，我倒也不会少掉一块肉。”

红杏花瞪着他，忽然反手给了他一记耳光，又顺手打碎了酒壶，然后就像是条被人踩疼了尾巴的猫一样，冲了出去。

丁喜摸着自己的脸，喃喃道：“看来这次她真的生气了。”

邓定侯道：“你看得出？”

丁喜苦笑道：“我看不出，却摸得出，我至少已挨过她七八十个耳光，只有这次她打得最重。”

邓定侯道：“就因为打得重，可见她早已对那老狐狸动了心，只不过自己想想，毕竟已有了一大把年纪，总不好意思临老还要上花轿。”

丁喜大笑道：“答对了，有奖。”

邓定侯叹了口气道：“我本来一直认为这法子很不高明，想不到你用来对付她，倒真的很有效。”

丁喜道：“所以现在你已经在后悔，本不该跟我打赌的。”

邓定侯故意冷笑道：“难道你认为我现在已经输了吗？”

丁喜道：“难道你认为你自己现在还没输？”

邓定侯淡然道：“你怎么知道她一定是到熊家大院去的？”

丁喜道：“我当然知道。”

邓定侯道：“她连一点行李也没有带，连一样事都没有交代，就会这样走了？”

丁喜微笑道：“她不想走的时候，你就算用火烧了她的房子，她还是一样会动也不动地坐在房子里。”

一直斜倚在旁边软榻上的小马，忽然也笑了笑，接着道：“她若想到一个地方，就算光着屁股，也一定会去的。”

邓定侯忍不住大笑，道：“看来你们两个人的确都很了解她。”

丁喜道：“哦？”

小马道：“她明明知道我宁可让伤口烂出蛆来，也不愿这么样躺在床上的。”

他整个人就像是件送给情人的精美礼物一样，被人仔仔细细地包扎了起来。

邓定侯看着他，笑道：“幸好你这次总算听了她的话，伤口里若真的烂出蛆来，那滋味我保证一定比这样躺着还难受得多。”

丁喜也同样在看着这个像礼物般被包扎得很好的人，眼睛里连一点笑意都没有，却带着种很奇怪的表情，忽然问道：“岳麟、万通他们还没有来？”

小马显得很诧异，反问道：“他们会来？”

丁喜慢慢地点了点头，目光不停地往四面搜索，就像是条猎狗。

一条已嗅到了猎物气味的猎狗。

小马道：“你在找什么？”

丁喜道：“狐狸。”

小马笑了，一笑起来，他的伤口就痛，所以笑得很勉强。

邓定侯忍不住问道：“这屋子里有狐狸？”

丁喜道：“可能。”

邓定侯道：“老狐狸在熊家大院。”

丁喜道：“小狐狸却可能在里面。”

邓定侯道：“是公的，还是母的？”

丁喜道：“当然是母的。”

邓定侯也笑了。就在这时，只听“哗啦啦”一声响，好像有人同时摔破了七八个杯子。

这间房是红杏花的私室，外面才是贩卖酒的地方。

小马皱眉道：“这一定是老许伺候得不周到，客人们发了脾气。”

老许就是杏花村唯一的伙计，又老又聋，而且还时常偷喝酒。

这时外面又是“哗啦啦”一声响，酒壶酒杯又被摔破了不少。

邓定侯也不禁皱起了眉，道：“这位客人的脾气也未免太大了。”

小马眼珠子转了转，道：“岳老大的脾气一向不小，不知道来的是不是他？”

这句话还没有说完，丁喜已冲了出去，邓定侯也跟着冲了出去。

小马看着他们冲出门。

小马忽然长长叹了口气，就好像放下副很重的担子。

只听外面一个人大声道：“是你，你居然还没有走？”

这人的声音沙哑低沉，果然是“日月双枪”岳麟的声音。

另外一人道：“我们等你已经等得快要急出病来了，你却躲在这里喝酒。”

这人的声音又尖又高，恰好跟岳麟相反，却是兵麟的死党，“活陈平”陈准。

活陈平和立地分金一向形影不离，他既然来了，赵大秤当然也在。

“万通呢？”

这是丁喜的声音。

万通的胆子最小，从来不肯落单，别人都来了，他怎么会没有来？

岳麟道：“你要找他？”

丁喜道：“嗯。”

岳麟冷冷道：“他好像也正想找你。”

丁喜道：“他的人在哪里？”

陈准道：“就在附近，不远。”

赵大秤道：“只要你有空，我们随时都可以带你去找他。”

三个人说话的声音都很奇怪，竟像是隐藏着什么阴谋一样。

——他们对丁喜会有什么阴谋？

小马又皱起了眉，挣扎着想爬起来，可是他身后却忽然伸出了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

屋子里本来没有别的人，这人是哪里来的？难道是从他后面的衣柜里钻出来的？

小马显然早已知道衣柜里有人，所以一点也不觉得惊奇意外，却压低了声音，道：“快躲进去，说不定他们马上就会进来。”

“不会的。”这人也压低了声音，俯在他肩上轻轻耳语。

“丁喜好像急着要找万通，一定会马上就跟着他们去。”

小马道：“他就算要走，也一定会先进来告诉我一声的。”

这人道：“也不会。”

小马道：“为什么？”

这人道：“因为他怕别人跟着他进来，他不愿意别人看见你这样子。”

小马还没有开口，已经听见丁喜在外面大声道：“好。”

岳麟道：“外面那辆马车是你的吗？”

丁喜道：“是别人送给我的。”

陈准冷笑道：“原来小丁现在交的都是阔朋友，所以才会把我们忘记了。”

赵大秤道：“能交到阔朋友也是好事，我们秃子跟着月亮走，多多少少也可以沾点光。”

几个人冷言冷语，终于还是跟着丁喜一起走了出去，大家谁都没有问起邓定侯。

“神拳小诸葛”名头虽响，黑道朋友见过他真面目的却不多。

脚步声忽然就已去远了，外面只剩下老许一个人在骂街。

“你他娘的是什么玩意儿，乱砸杯子干什么？我操你娘。”

然后外面又传来一阵车辚马嘶声，转眼间也已去得很远。

小马的手和按在他肩上的那只手紧紧地握在一起，就好像彼此都再也舍不得放开。

04

车子里坐七个人虽然还不算太挤，可是邓定侯已被挤到角落里。

因为坐在他这边的几个人，有两个是大块头，尤其是其中一个手里提着把开山大斧的，一条腿就比陈准整个人都重。

“这个人一定就是大力金刚。”

邓定侯看来像是已睡着，其实却一直在观察着这些人。

尤其是岳麟——一个人被称作“老大”，总不会没有原因的。

岳老大的身材并不高大，肩却极宽，腰是扁的，四肢长而有力，只要一抬手，就可以看见一块块肌肉在衣服里跳动不停。

他的脸上却很少有什么表情，古铜色的皮肤，浓眉狮鼻，却长着双三角眼，眼睛里精光四射，凛凛有威。虽然一坐上车就没有动过，看起来却像是条随时随地都准备扑起来择人而噬的山豹子。

“这个人看来不但剽悍勇猛，而且还一定是天生神力。”

邓定侯又从他的手，看到他所拿的枪。

他的手宽阔粗糙，他总是把手平平地放在自己膝盖上，除了小指外，其余的指甲都剪得很秃，仔细一看，才看得出是用牙齿咬的。

“这个人的外表虽然冷酷无情，心里却一定很不平静。”

邓定侯观人于微，知道只有内心充满矛盾不安的人，才会咬指甲。

那对分量极重的“日月双枪”并不在他手里，两杆枪外面也都用布袋套着，也有个人专门跟着他，为他提枪。

这人也是个彪形大汉，看来比大力神更精悍，此刻就坐在岳麟对面，一双手始终没有离开过枪袋，甚至连目光都没有离开过。

陈准却是个很瘦小的人，长得就像是那种从来也没有做过蚀本买卖的生意人一样，脸上不笑时也像是带着诡笑似的。

他们一直都在笑眯眯地看着丁喜，竟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车子里还有邓定侯这么样一个人。

丁喜当然也不会急着替他们介绍，微笑着道：“你们本来是不是准备到杏花村去喝酒的？”

岳麟板着脸道：“我们不是去喝酒，难道还是去找那老巫婆的？”

想喝酒的人，喝不到酒，脾气当然难免会大些。

丁喜笑了笑，从车座下提出了一坛酒，拍开了封泥，酒香扑鼻。

陈准深深吸了口气，道：“好酒。”

赵大秤皮笑肉不笑，悠然道：“小丁果然愈来愈阔了，居然能喝得起这种好几十两银子一坛的陈年女儿红，真是了不得。”

陈准笑道：“也许这只不过是什么大小姐、小姑娘送给他的定情礼。”

大力金刚忽然大声道：“不管这酒是怎么来的，人家总算拿出来请我们喝了，我们为什么还要说他的坏话？”

岳麟道：“对，我们先喝了酒再说。”

他一把抢过酒坛子，对着口“咕噜咕噜”地往下灌，一口气至少就已喝了一斤。

陈准忽又叹了口气，道：“这么好的酒，百年难遇，万通却喝不到，看来这小子真是没福气。”

丁喜道：“对了，我刚才还在奇怪，他为什么今天没有跟你们在一起？”

陈准道：“我们走的时候，他还在睡觉。”

丁喜道：“在哪里？”

陈准道：“就在前面的一个尼姑庙里。”

丁喜道：“尼姑庙？为什么睡在尼姑庙里？”

陈准带笑道：“因为那庙里的尼姑，一个比一个年轻，一个比一个漂亮。”

丁喜道：“尼姑他也想动？”

陈准道：“你难道已忘了他的外号叫什么？”

丁喜大笑。

陈准眯着眼笑道：“无孔不入的意思就是无孔不入，一个人的名字会叫错，外号总不会错的。”

05

青山下，绿树林里，露出了红墙一角，乌木横匾上有三个金漆剥落的大字“观音庵”。

你走遍天下，无论走到哪里，都一定可以找到个叫“观音庵”的尼姑庙，就好像到处都有叫“杏花村”的酒家一样。

尼姑庵里出来应门的当然是个尼姑，只可惜这尼姑既不年轻，也不漂亮。

事实上，这尼姑简直比红杏花还老。

就算天仙一样的女人，到了这种年纪，都绝不会漂亮的。

丁喜看了陈准一眼，笑了笑。

陈准也笑了笑，压低声音道：“我是说一个比一个年轻，一个比一个漂亮，这是最老最丑的一个，所以只够资格替人开门。”

丁喜道：“最年轻的一个呢？”

陈准道：“最年轻的一个，当然在万通那小子的屋里了。”

丁喜道：“他还在？”

陈准道：“一定在。”

他脸上又露出那种诡秘的笑，道：“现在就算有人拿扫把赶他，他也绝不会走。”

他们穿过佛殿，穿过后院，梧桐下一间禅房门窗紧闭，寂无人声。

“万通就在里面？”

“嗯。”

“看来他睡得就像是个死人一样。”

“像极了。”

老尼姑走在最前面，轻轻敲了一下门，门里就有个尼姑垂首合十，慢慢地走了出来。

这尼姑果然年轻多了，至少要比应门的老尼姑年轻七八岁。

应门的尼姑至少已有七八十岁。

丁喜忍不住问道：“这就是最年轻的一个？”

陈准道：“好像是的。”

丁喜笑了。

陈准道：“我们也许会嫌她年纪大了些，万通却绝不挑剔。”

丁喜道：“哦？”

陈准道：“因为现在无论什么样的女人，对他说来，都是完全一模一样的。”

丁喜道：“为什么？”

陈准道：“因为……”

他没有说下去，也不必说下去，因为丁喜已看见了万通。

万通已是个死人。

06

屋子里光线很阴暗，一口棺材，摆在窗下，万通就躺在棺材里。

他身上穿着的，还是他平时最喜欢穿的那身蓝绸子衣服。

衣服上没有血渍，他身上也没有伤口，但他的的确确已死了，死了很久。

他的脸蜡黄干瘦，身子已冰冷僵硬。

丁喜深深吸了口气，道：“他是什么时候死的？”

岳麟道：“昨天晚上。”

丁喜道：“是怎样死的？”

岳麟道：“你看不出？”

丁喜道：“我看不出。”

岳麟冷笑道：“那么你就应该再仔细看看，多看几眼了。”

陈准道：“最好先解开他的衣襟再看。”

丁喜迟疑着，推开窗子。

七月黄昏时的夕阳从窗外照进来，照在棺材里的死人身上。

丁喜忽然发现他前胸有块衣襟，颜色和别的地方有显著的不同，就像是秋天的树叶一样，已渐渐开始枯黄腐烂了。

岳麟冷冷道：“现在你还看不出什么？”

丁喜摇摇头。岳麟冷笑着，忽然出手，一股凌厉的掌风掠过，这片衣襟就落叶般被吹了起来，露出了他蜡黄干瘦的胸膛，也露出了那致命的伤痕。

一块紫红色的伤痕，没有血，连皮都没有破。

丁喜又深深吸了口气，道：“这好像是拳头打出来的。”

岳麟冷笑道：“你现在总算看出来了。”

丁喜道：“一拳就已致命，这人的拳头好大力气。”

陈准道：“力气大没有用，还得有特别的功夫才行。”

丁喜承认。

陈准道：“你看不出这是什么功夫？”

丁喜迟疑着，道：“你看呢？”

陈准道：“无论哪一门，哪一派的拳法，就算能一拳打死人，伤痕也不会是紫红的。”

丁喜道：“不错。”

陈准道：“普天之下，只有一种拳法是例外的。”

丁喜道：“哪种拳法？”

陈准道：“少林神拳。”

他盯着丁喜，冷冷道：“其实我根本不必说，你也一定知道。”

陈准道：“你再仔细看看，万通的骨头断了没有？”

丁喜道：“没有。”

陈准道：“皮破了没有？”

丁喜道：“没有。”

陈准道：“假如有一个人一拳打死你，你死了之后，骨头连一根都没有断，皮肉连一点都没伤，你看这个人用的是哪种拳法？”

丁喜道：“少林神拳。”

陈准道：“会少林神拳的人虽然不少，能练到这种火候的人有几个？”

丁喜道：“不多。”

陈准道：“不多是多少？”

丁喜道：“大概……大概不会超过五个。”

陈准道：“少林掌门当然是其中之一。”

丁喜点点头。

陈准道：“少林南宗的掌门人，当然也是其中之一了。”

丁喜又是点点头。

陈准道：“嵩山本寺的那两位护法长老算不算在内？”

丁喜道：“算。”

陈准道：“还有一个，你看是谁呢？”

丁喜不说话了。

陈准忽然又笑了笑，转向邓定侯，道：“这些问题我本来都不该问他的，因为你知道得一定比他清楚。”

邓定侯道：“我为什么应该知道？”

陈准笑了笑道：“因为你就是这个人。”

赵大秤道：“除了少林四大高僧外，唯一能将少林神拳练到这种火候的人，就是‘神拳小诸葛’邓定侯。”

陈准道：“所以昨天晚上杀了万通的人，也一定就是邓定侯。”

岳麟冷冷地看着丁喜，冷冷道：“现在我只问你，你这朋友是不是邓定侯？”

丁喜叹了口气，苦笑道：“这问题你也该问他的，他比我清楚得多。”

邓定侯道：“我却有件事不清楚。”

岳麟道：“你说。”

邓定侯道：“我为什么要杀万通？”

岳麟道：“这问题我也正想问你。”

邓定侯道：“我想不出。”

岳麟道：“我也想不出。”

邓定侯苦笑道：“我自己也想不出，我也根本没理由要杀他。”

岳麟道：“但你却杀了他，所以更该死。”

邓定侯道：“你有没有想到过，也许根本不是我杀了他的？”

岳麟道：“没有。”

邓定侯叹了口气，道：“难道你真是个完全不讲理的人？”

岳麟道：“我若是时常跟别人讲理的话，现在早已死了不知多少次。”

他转向丁喜，忽然问道：“我是不是一直将你当作自己的兄弟？”

丁喜承认。

岳麟道：“我在有酒喝的时候，是不是总会分给你一半，我在有十两银的时候，是不是总会给你五两的？”

丁喜点头。

岳麟瞪着他，道：“那么你现在准备站在哪一边？你说。”

丁喜在心里叹了口气，他早就知道岳麟一定会给他这么样一个选择。

——不是朋友，就是对头。

——不是你死，就是我死。

干他们这一行的人，就像是原野中的野兽一样，永远有他们自己简单独特的生活原则。

岳麟冷冷笑道：“假如你想站在他那边，帮他杀了我，我也不会怪你，卖友求荣的人很多，而你并不是第一个。”

丁喜看看他，又看了看邓定侯，道：“我们难道就这样杀了他？”

岳麟道：“他既然来了，就非死不可。”

丁喜道：“我们难道连一点辩白的机会都不给他？”

岳麟道：“你想必也该知道，我们杀人的时候，绝不给对方一点机会，任何机会都不给。”

丁喜道：“因为辩白的机会，时常都会变成逃走的机会。”

岳麟道：“不错。”

丁喜道：“只不过，我们若是杀错了人呢？”

岳麟冷冷道：“我们杀错人的时候也很多，这也不是第一次。”

丁喜道：“所以他就算冤枉，死了也是活该。”

岳麟道：“不错。”

丁喜笑了笑，转向邓定侯，道：“这样看来，你恐怕只有认命了。”

邓定侯苦笑。

丁喜道：“你本就不该学少林神拳的，更不该叫邓定侯。”

邓定侯道：“所以我错了。”

丁喜道：“错得很厉害。”

邓定侯道：“所以我该死。”

丁喜道：“你想怎么样死？”

邓定侯道：“你看呢？”

丁喜又笑了笑，道：“我看你最好买块豆腐来一头撞死。”

他忽然出手，以掌缘猛砍邓定侯的咽喉。

这是致命的一击，他们的出手，也像是野兽扑人一样，凶猛、狠毒、准确，绝不容对方有一点喘息的准备机会。

先打个招呼再出手，在他们眼中看来，只不过是孩子们玩的把戏，可笑而幼稚。

——不是你死，就是我死，一个人也只能死一次。

这一击之迅速凶恶，竟使得邓定侯也不能闪避，眼看着丁喜的手掌已切上他的喉结，岳麟目中不觉露出了笑意。

这件事解决得远比他想象中还容易。

——无论什么事情，只要你处理时用的方法正确，就一定会顺利解决的。

岳麟正对自己所用的方法觉得满意时，丁喜这一击竟突然改变了方向，五指突然缩回，接着就是一个肘拳打在岳麟左肋软骨下的穴道上。

这一击更是迅速准确，岳麟竟完全没有招架抵挡的余地。

他立刻就倒了下去。

五虎怒吼着挥拳，提枪的火速撕裂枪袋，用力抽枪，陈准、赵大秤想夺门而出。

只可惜他们所有的动作都慢了一步。

丁喜和邓定侯已双双出手，七招之间，他们四个人也全都倒了下去。

邓定侯长长吐出口气，嘴角带着笑意，道：“我果然没有看错你。”

丁喜道：“你看得出我不会真的杀了你？”

邓定侯点点头。

丁喜道：“你若看错了呢？”

邓定侯道：“看错了就真的该死了。”

丁喜笑了笑，道：“不管怎么样，你倒是真沉得住气。”

岳麟虽已倒在地上，却还是狠狠地瞪着他，眼睛里充满了怨毒和仇恨。

丁喜微笑道：“你也用不着生气，卖友求荣的人，我又不是第一个。”

邓定侯笑道：“也绝不是最后一个。”

丁喜道：“何况我这样做，只不过因为我知道这个人绝对没有杀死万通，昨天晚上，我一直都跟他在一起。”

邓定侯道：“我虽然练过少林神拳，却没练过分身术。”

丁喜道：“只可惜你们根本不听他解释，所以我只有请你们在这里休息休息，等我查出了真凶，我再带着酒去找你们赔罪了。”

他实在不愿再去看这些恶毒的眼睛，说完了这句话，拉着邓定侯就走。

邓定侯道：“现在我们到哪里去呢？”

丁喜道：“去找人。”

邓定侯道：“找尼姑？”

丁喜淡淡地道：“我对尼姑一向没有兴趣，不管大尼姑、小尼姑都是一样。”

刚才那两个尼姑本来还站在院子里，现在正想开溜，却已迟了。

丁喜已蹿出去，一只手抓住了一个。

老尼姑吓得整个人都软了，颤声道：“我今年已七十三，你……你要找，就该找她。”

丁喜笑了，邓定侯大笑。

慧能本已吓白的脸，却又涨得通红，无论谁都绝不会想到现在她心里是什么滋味。

丁喜笑道：“原来尼姑也一样会出卖尼姑的。”

邓定侯笑道：“尼姑也是人，而且是女人。”

他微笑着拍了拍慧能的肩膀，道：“你用不着害怕，这个人绝不会做出什么太可怕的事，最多只不过……”

丁喜好像生怕他再说下去，立刻抢着道：“最多只不过问你们几句话。”

慧能终于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可以保证，绝没有任何人能看得出，她的眼色是庆幸，还是失望。

丁喜只好装作看不见，轻轻咳嗽两声，沉下脸，道：“屋子里那些人是什么时候来的？”

慧能道：“昨天半夜。”

丁喜道：“来的是几个人？”

慧能颤抖着，伸出一只手。

丁喜道：“四个活人，一个死人？”

慧能道：“五个活人。”

老尼姑抢着道：“可是今天他们出去的时候，却已只剩下四个人。”

丁喜眼睛亮了，道：“还有一个人在哪里？”

老尼姑道：“不知道。”

丁喜道：“真的不知道？”

老尼姑道：“我只知道昨天晚上他们曾经到后面的小土地庙里去过一趟。”

丁喜道：“那里有什么人？”

老尼姑道：“什么人都没有，只有个地窖。”

邓定侯的眼睛也亮了。

邓定侯道：“你知道少了的那个人是谁？”

丁喜道：“一定是小苏秦，苏小波。”

邓定侯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丁喜道：“是个很多嘴的人，你若想要他保守秘密，唯一的法子就是……”

邓定侯道：“就是杀了他？”

丁喜笑了笑，道：“但你若是他大舅子，就该怎么办呢？”

邓定侯道：“我当然不能让我妹子做寡妇。”

丁喜道：“当然不能。”

邓定侯道：“所以我只有把他关在地窖里。”

丁喜大笑，道：“小诸葛果然不愧是小诸葛。”

邓定侯道：“小诸葛并不是他大舅子。”

丁喜道：“岳麟却是的。”

邓定侯叹了口气，道：“假如他妹妹也跟他是一样的脾气，苏小波就不如还是死了的好。”

丁喜忽然皱起了眉，道：“你不是他大舅子，那凶手也不是。”

邓定侯道：“所以他随时随地都可能把苏小波杀了灭口。”

丁喜道：“所以我们若还想从苏小波嘴里问出一点秘密，就应该赶快到那土地庙去。”

第八章　天才凶手

01

尼姑庵后面怎么会还有个土地庙？土地庙怎么会有个地窖？

丁喜眼睛里带着种思索的表情，注视着神案下的石板，喃喃道：“这个尼姑庵里面，以前一定有个花尼姑，才会特地盖了个这么样的土地庙。”

邓定侯忍不住问：“为什么？”

丁喜道：“因为在尼姑庵里没法子跟男人幽会，这里却很方便。”

邓定侯笑了：“你好像什么事都知道。”

丁喜并不谦虚：“我知道的事本来就不少。”

邓定侯道：“你知不知道你自己最大的毛病是什么？”

丁喜道：“不知道。”

邓定侯道：“你最大的毛病，就是太聪明了。”

他微笑着，用手拍了拍丁喜的肩，又道：“所以我劝你最好学学那老乌龟，偶尔也装装傻。”

邓定侯道：“那么你就会发现，这世界远比你现在所看到的可爱得多了。”

地窖果然就在神案下。

他们掀开石板走进去，阴暗潮湿的空气里，带着种腐朽的臭气，刺激得他们几乎连眼睛都睁不开。

他们睁开眼，第一样看见的，就是一张床。

地窖很小，床却不小，几乎占据了整个地窖的一大半。

邓定侯在心里叹了口气：“看来这小子果然没有猜错。”

有两件事丁喜没有猜错——地窖里果然有张床，床上果然有个人，这个人果然是苏小波。

他的人已像是粽子般被捆了起来，闭着眼似已睡着，而且睡得很熟，有人进了地窖，他也没有张开眼睛。

“他睡得简直像死人一样。”

“像极了。”

丁喜的心在往下沉，一步蹿了过去，伸手握住了苏小波的脉门。

苏小波忽然笑了。

丁喜长长吐出口气，摇着头苦笑道：“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子很好玩？”

苏小波笑道：“我也不知道被你骗过多少次，能让你着急一下也是好的。”

丁喜道：“你自己一点都不急？”

苏小波道：“我知道我死不了的。”

丁喜道：“因为岳麟是你大舅子？”

苏小波忽然不笑了，恨恨道：“若不是因为我有他这么样一个大舅子，我还不会这么倒霉。”

丁喜道：“是他把你关到这里来的？”

苏小波道：“把我捆起来的也是他。”

丁喜笑道：“是不是因为你在外面偷偷地玩女人，他才替他的妹妹管教你？”

苏小波叫了起来，道：“你也不是不知道，他那宝贝妹妹是个天吃星，我早就被她掏空了，哪有力气到外面来玩女人！”

丁喜道：“那么他为什么要这样子修理你？”

苏小波道：“鬼知道。”

丁喜眨了眨眼，忽然冷笑道：“我知道，一定是因为你杀了万通。”

苏小波又叫了起来，道：“他死的时候我正在厨房里喝牛鞭汤，听见他的叫声，才赶出来的。”

丁喜道：“然后呢？”

苏小波道：“我已经去迟了，连那个人的样子都没有看清楚。”

丁喜眼睛亮起，道：“那个什么人？”

苏小波道：“从万通屋里冲出来的人。”

丁喜道：“你虽然没有看清楚，却还是看见了他？”

苏小波道：“嗯。”

丁喜道：“他是个什么样身材的人？”

苏小波道：“是个身材很高的人，轻功也很高，在我面前一闪，就看不见了。”

丁喜目光闪动，指着邓定侯道：“你看那个人身材是不是很像他？”

苏小波上上下下打量了邓定侯两眼，道：“一点也不像，那个人最少比他高半个头。”

丁喜看着邓定侯，邓定侯也看了看丁喜，忽然道：“姜新和百里长青都不矮。”

丁喜道：“可惜这两个人一个已病得快死了，一个又远在关外。”

邓定侯的眼睛也有光芒闪动，沉吟着道：“关外的人可以回来，生病的人也可能是装病。”

苏小波看着他们，忍不住道：“你们究竟在谈论着什么？”

丁喜笑了笑，道：“你这人怎么愈来愈笨了？我们说的话，你听不懂，别人对你的好处，你也看不出。”

苏小波道：“谁对我有好处？”

丁喜道：“你的大舅子。”

苏小波又叫了起来，道：“他这么样修理我，难道我还应该感激他？”

丁喜笑道：“你的确应该感激他，因为他本该杀了你的。”

苏小波怔了一怔，又道：“为什么？”

丁喜道：“你真的不懂？”

苏小波道：“我简直被弄得糊涂死了。”

丁喜道：“那么你就该赶快问他去。”

苏小波道：“他的人在哪里？”

丁喜手一指道：“就在前面陪着一个死人、两个尼姑睡觉。”

02

黄昏，后院里更阴暗，屋子里也没有燃灯。

死人已不会在乎屋子里是暗是亮。被点住穴道的人，就算在乎也动不了。

苏小波喃喃道：“看来我那大舅子好像真的睡着了。”

丁喜微笑道：“睡得简直就跟死人差不多。”

说到“死人”两个字，他心里忽然一跳，忽然一个箭步蹿过去，撞开了门。

然后他自己也变得好像个死人一样，全身上下都已冰冷僵硬。

屋子里已没有一个活人。

那对百炼精钢打成的日月双枪，竟已被人折断了，断成了四截，一截钉在棺材上，两截飞上屋梁，还有一截，竟钉入了他自己的胸膛。

但他致命的伤口却不是枪伤，是内伤，被少林神拳打出来的内伤。

大力金刚的伤痕也一样。

陈准、赵大秤，都是死在剑下的。

一柄很窄的剑，因为他们眉心之间的伤口只有七分宽。

江湖中人都知道，只有剑南门下弟子的佩剑最窄，却也有一寸二分。

愈窄的剑愈难练，江湖中几乎没有人用过这么窄的剑。

邓定侯看着岳麟和五虎的尸身，苦笑道：“看来这两个人又是被我杀了的！”

丁喜没有开口，眼睛一直瞬也不瞬地盯着陈准和赵大秤眉心间的创伤。

邓定侯道：“这两个人又是被谁杀了的？”

丁喜道：“我。”

邓定侯怔了怔，道：“你？”

丁喜笑了笑，忽然一转身，一翻手，手里就多了柄精光四射的短剑。

一尺三寸长的剑，宽仅七分。

邓定侯看了看剑锋，再看了看陈准、赵大秤的伤口，终于明白：“那奸细杀了他们灭口，却想要我们来背黑锅。”

丁喜苦笑道：“这黑锅可真的不小呢！”

邓定侯道：“他先杀了万通灭口，再嫁祸给我，想要你帮着他们杀了我。”

丁喜道：“只可惜我偏偏就不听话。”

邓定侯道：“所以他就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你也拉下水。”

丁喜道：“岳麟的嘴虽然稳，到底是比不上死人。”

邓定侯道：“所以他索性把岳麟的嘴也一起封了起来。”

丁喜道：“岳麟的朋友不少，弟兄更多，若是知道你杀了他，当然绝不会放过你。”

邓定侯道：“他们放不过我，也少不了你。”

丁喜叹道：“我们在这里狗咬狗，那位仁兄就正好等在那里看热闹，捡便宜。”

苏小波一直站在旁边发怔，此刻才忍不住问道：“你们说的这位仁兄究竟是谁？”

丁喜道：“是个天才。”

苏小波道：“天才？”

丁喜道：“他不但会模仿别人的笔迹，还能模仿别人的武功，不但会用我这种袖中剑，少林百步神拳也练得不错，你说他是不是天才？”

苏小波叹道：“看来这个人真他妈的是个活活的大天才。”他突然想起一个人，“小马呢？”

丁喜道：“我们现在正要去找他。”

苏小波道：“我们？”

丁喜道：“我们的意思，就是你也跟我们一起去找他。”

苏小波道：“我不能去，我至少总得先把岳麟的尸首送回去，不管怎么样，他总是我大舅子。”

丁喜道：“不行。”

苏小波怔了怔，道：“不行？”

丁喜道：“不行的意思，就是从现在起，我走到哪里，你也要跟到哪里。”

他拍着苏小波的肩，微笑道：“从现在起，我们已变得像是一个核桃里的两个仁，分也分不开了。”

苏小波吃惊地看着他，道：“你有没有搞错？我既不是女人，也不是相公。”

丁喜笑道：“就算你是相公，我对你也没什么兴趣的。”

苏小波道：“那么你跟我这么亲干吗？”

丁喜道：“因为我要保护你。”

苏小波道：“保护我？”

丁喜道：“现在别的人死了都没关系，只有你千万死不得。”

苏小波道：“为什么？”

丁喜道：“因为只有你一个人见过那位天才凶手，也只有你一个人可以证明，岳老大他们并不是死在我们手里的。”

苏小波盯着他看了半天，长长叹了口气，道：“就算你要我跟着你，最好也离我远一点。”

丁喜道：“为什么？”

苏小波眨了眨眼，道：“因为我老婆会吃醋的。”

03

到过杏花村的人，都认得老许，却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

这个人好吃懒做，好酒贪杯，以红杏花的脾气，就算有十个老许也该被她全都赶走了。

可是这个老许却偏偏没有被她赶走。

他只要有了六七分酒意，就根本没有把红杏花看在眼里。

若是有了八九分酒意，他就会觉得自己是个了不起的大英雄，到这里来做伙计，只不过是为了要隐姓埋名，不再管江湖中那些闲事。

据说他真的练过武，也当过兵，所以他若有了十分酒意，就会忽然发现自己不但是个大英雄，而且还是位大将军。

现在他看起来就像是个大将军，站在他面前的丁喜，只不过是他部下的一个无名小卒而已。

丁喜已进来了半天，他只不过随随便便往旁边凳子上一指，道：“坐。”

将军有令，小卒当然就只有坐下。

老许又指了指桌上的酒壶，道：“喝。”

丁喜就喝。

他实在很需要喝杯酒，最好的是喝上个七八十杯，否则他真怕自己要气得发疯。

他们来的时候，小马居然已走了，那张软榻上只剩下一大堆白布带——本来扎在他身上的白布带。

看到这位大将军的样子，他也一定问不出什么来的。

但他却还是不能不问：“小马呢？”

“小马？”

大将军目光凝视着远方：“马都上战场去了，大马小马都去了。”

他忽然用力一拍桌子，大声道：“前方的战鼓已鸣，士卒们的白骨已如山，血肉已成河，我却还坐在这里喝酒，真是可耻呀，可耻！”

邓定侯和苏小波都看得怔住，想笑又笑不出，丁喜却已看惯了，见怪不怪。

老许忽又一拍桌子，瞪着他们，厉声道：“你们身受国恩，年轻力壮，不到战场上去尽忠效死，留在这里干什么？”

丁喜道：“战事惨烈，兵源不足，我们是来找人。”

老许道：“找谁？”

丁喜道：“找那个本来在后面养伤的伤兵，现在他的伤已痊愈，已可重赴战场了。”

老许想了想，终于点头道：“有理，男子汉只要还剩一口气在，就应该战死沙场，以马革裹尸。”

丁喜道：“只可惜那伤兵已不见了。”

老许又想了想，想了很久，想得很吃力，总算想了起来：“你说的是马副将？”

“正是。”

“他已经走了，跟梁红玉一起走的。”

“梁红玉？”

“难道你连梁红玉都不知道？”大将军可光火了，“像她那样的巾帼英雄，也不知比你们这些贪生怕死的小伙子强多少倍，你们还不惭愧？”

他愈说愈火，拿起杯子，就往丁喜身上掷了过去，幸好丁喜溜得快。

邓定侯和苏小波的动作也不慢，一溜出门，就忍不住大笑起来。

丁喜的脸色，却好像全世界每个人都欠他三百两银子没还一样。

苏小波笑道：“马副将，小马居然变成了马副将？他以为自己是谁？是岳飞？”

丁喜板着脸，就好像全世界每个人都欠他四百两银子。

苏小波终于看出了他的脸色不对：“你在生什么气？生谁的气？”

邓定侯道：“梁红玉。”

苏小波道：“他又不是韩世忠，就算梁红玉跟小马私奔了，也用不着生气。”

邓定侯道：“这个梁红玉并不是韩世忠的老婆。”

苏小波道：“是吗？”

邓定侯道：“是王大小姐的老搭档。”

苏小波诧异道：“霸王枪王大小姐？”

邓定侯点点头，道：“他不喜欢王大小姐，所以也不喜欢这个梁红玉了。”

苏小波道：“可是小马却跟着这个梁红玉私奔了。”

邓定侯道：“所以他生气。”

苏小波不解道：“小马喜欢的女人，为什么要他喜欢？他为什么要生气？”

邓定侯道：“因为他天生就喜欢管别人的闲事。”

马车还等在外面。

赶车的小伙子叫小山东，脾气虽然坏，做事倒不马虎，居然一直都守在车上，连半步都没有离开。

苏小波道：“现在我们到哪里去？”

丁喜板着脸，忽然出手，一把就将赶车的从上面揪了下来。

他并不是想找别人出气。

邓定侯立刻就发觉这赶车的已不是那个说话总是像抬杠的小山东了。

“你是什么人？”

“我叫大郑，是个赶车的。”

“小山东呢？”

“我给了他三百两银子，他高高兴兴地到城里去找女人了。”

丁喜冷笑道：“你替他来赶车，却给了他三百两银子，叫他去找女人，他难道是你老子？”

大郑道：“那三百两并不是我拿出来的。”

丁喜道：“是谁拿出来的？”

大郑道：“是城里状元楼的韩掌柜叫我来的，还叫我一定要把你们请到状元楼去。”

丁喜看看苏小波。

苏小波道：“我不认得那个韩掌柜。”

丁喜又看看邓定侯。

邓定侯道：“我只知道两个姓韩的，一个叫韩世忠，一个叫韩信。”

丁喜什么话都不再说，放开了大郑，就坐上了车。

“我们到状元楼去？”

“嗯。”

到了状元楼，丁喜脸上的表情，也像是天上忽然掉下一块肉骨头来，打着了他的鼻子。

他们实在想不到，花了一千两银子请他们的客人，竟是前两天还想用乱箭对付他们的王大小姐。

王大小姐就像是已变了个人，已经不是那位眼睛在头顶上，把天下的男人都看成王八蛋的大小姐，更不是那位带着一丈多长的大铁枪，到处找人拼命的女英雄。

她身上穿着的，虽然还是白衣服，却已不是那种急装劲服，而是件曳地的长裙，料子也很轻，很柔软，衬得她修长苗条的体态更婀娜动人。

她脸上虽然还是没有胭脂，却淡淡地抹了一点粉，明朗美丽的眼睛里，也不再有那种咄咄逼人的锋芒，看着人的时候，甚至还会露出一点温柔的笑意。

——女人就应该像个女人。

——聪明的女人都知道，若想征服男人，绝不能用枪的。

——只有温柔和微笑，才是女人们最好的武器。

——今天她好像已准备用出这种武器，她想征服的是谁？

邓定侯看着她，脸上带着酒意的微笑。

他忽然发现这位王大小姐非但远比他想象中更美，也远比他想象中更聪明。

所以等到她转头去看丁喜时，就好像在看着条已经快要被人钓上钩的鱼。

丁喜的表情却像是条被人踩疼了尾巴的猫，板着脸道：“是你？”

王大小姐微笑着点点头。

丁喜冷冷道：“大小姐若要找我们，随便在路上挖个洞就行了，又何必这么破费？”

王大小姐柔声道：“我正是为了那天的事，特地来向两位赔罪解释的。”

丁喜道：“解释什么？”

王大小姐没有回答这句话，却卷起了衣袖，用一双纤柔的手，为苏小波斟了杯酒。

“这位是——”

“我姓苏，苏小波。”

“饿虎岗上的小苏秦？”

苏小波道：“不敢。”

王大小姐道：“那天我没有到熊家大院去，实在有不得已的苦衷，还得请你们原谅。”

苏小波笑道：“我若是你，我也绝不会去的。”

王大小姐道：“哦？”

苏小波道：“一个像王大小姐这样的美人，又何必去跟男人舞刀弄枪，只要大小姐一笑，十个男人中已至少有九个要拜倒在裙下了。”

王大小姐嫣然道：“苏先生真会说话，果然不愧是小苏秦。”

丁喜冷冷道：“若不会说话，岳家的二小姐怎会嫁给他？”

王大小姐眼珠子转了转，道：“我早就听说岳姑娘是位有名的美人儿了。”

苏小波叹了口气，道：“也是条有名的母老虎。”

王大小姐道：“既然如此，我劝苏先生还是赶快回去的好，不要让尊夫人在家里等着着急。”

她含笑举杯，柔声道：“我敬了苏先生这一杯，苏先生就该动身了。”

她笑得虽温柔，可是只要不太笨的人，都应该听得出她这是在下逐客令。

苏小波不笨，一点也不笨。

他看了看王大小姐，又看了看丁喜，苦笑道：“其实我也早就想回去了，只可惜有个人一直都不肯放我走。”

丁喜道：“这个人现在已改变了主意。”

苏小波眨了眨眼，道：“他怎么会忽然又改变了主意的？”

丁喜道：“因为他很想听听王大小姐要解释的是什么事？”

苏小波喝干了这杯酒，站起来就走。

邓定侯忽然道：“我们一起走。”

苏小波道：“你……”

邓定侯笑了笑，道：“我家里也有条母老虎在等着，当然也应该赶快回去才对。”

丁喜道：“不对。”

邓定侯道：“不对？”

丁喜道：“现在我们已经被一条绳子绑住了，若没有找出绳上的结，我们谁也别想走出这里。”

邓定侯已站起来，忽然大声道：“杀死万通他们的那个天才凶手，究竟像不像我？”

苏小波道：“一点也不像。”

邓定侯道：“他是不是比我高得多？”

苏小波道：“至少高半个头。”

邓定侯道：“你有没有搞错？”

苏小波道：“没有。”

邓定侯这才慢慢地坐下。

苏小波道：“现在我是不是已经可以走了？”

邓定侯点点头，道：“只不过你还要千万小心保重。”

苏小波笑道：“我明白，我只有一个脑袋，也只有一条命。”

他走出去的时候，就好像一个刚从死牢里放出去的犯人一样，显得既愉快又轻松，一点也不担心别人会来暗算他。

丁喜看着他走出去，眼睛里忽然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好像又想追出去。

只可惜这时王大小姐已问出了一句他不能不留下来的话。

“我那么急着想知道，五月十三日那天你在哪里，你是不是觉得很奇怪？”

“是的。”

“你一定想不通我是为了什么？”

“我想不通。”

“那天是个很特别的日子。”王大小姐端起酒杯，又放下，明朗的眼睛里，忽然现出了一层雾。过了很久，她才慢慢地接着道：“家父就是在那天死的，死得很惨，也很奇怪。”

邓定侯皱眉道：“很奇怪？”

王大小姐道：“长枪大戟，本是沙场上冲锋陷阵用的兵器，江湖中用枪的本不多，以枪法成名的高手更少之又少。”

邓定侯同意：“江湖中以长枪成名的高手，算来最多只有十三位。”

王大小姐道：“在这十三位高手中，家父的枪法可以排名第几？”

邓定侯想也不想，立刻道：“第一。”

他说的并不是奉承话；近三十年来，江湖中用枪的人，绝没有一个人能胜过他。

王大小姐道：“但他却是死在别人枪下的。”

邓定侯怔住，过了很久，才长长吐出口气，道：“死在谁的枪下？”

王大小姐道：“不知道。”

她端起酒杯，又放下，她的手已抖得连酒杯都拿不稳。

王大小姐道：“那天晚上夜已很深，我已睡了，听见他老人家的惨呼才惊醒。”

邓定侯道：“可是等到你赶去时，那凶手已不见了。”

王大小姐用力咬着嘴唇，道：“我只看见一条人影从他老人家书房的后窗中蹿出来。”

邓定侯立刻抢着问道：“那个人是不是很高？”

王大小姐迟疑着，终于点了头，道：“他的轻功也很高。”

邓定侯道：“所以你没有追。”

王大小姐道：“我就算去追，也追不上的，何况我正急着要去看他老人家的动静。”

邓定侯道：“你还看见了什么可疑的事？”

王大小姐垂下头，道：“我进去时，他老人家已倒在血泊中……”

鲜红的泪，苍白的脸，眼睛凸出，充满了惊讶与愤怒的神色。

这老人死也不相信自己会死在别人的枪下。

王大小姐道：“他的霸王枪已撒手，手里却握着半截别人的枪尖，枪尖还在滴着血，却是他自己的血。”

邓定侯道：“这半截枪尖还在不在？”

王大小姐已经从身上拿出个包扎很仔细的白布包，慢慢地解开。

枪尖是纯钢打成的，枪杆却是普通的白蜡杆子，折断的地方很不整齐，显然是枪尖已刺入他的致命处之后，才被他握住折断的。

邓定侯皱起了眉。

这杆枪并不好，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在普通的兵器店里就可以买得到。

王大小姐道：“我从七八岁的时候就开始练枪，我们镖局里练枪的人也不少，可是我们从这半截枪尖上，却连一点线索都看不出来。”

邓定侯道：“所以你带着他老人家留下来的霸王枪，来找江湖中所有的枪法名家挑战，你想查出有谁的枪法能胜过他。”

王大小姐垂头叹息，道：“我也知道这法子并不好，可是我实在想不出别的法子。”

邓定侯道：“你看见丁喜的枪法后，就怀疑他是凶手，所以才逼着要问他，五月十三那天，他在哪里？”

王大小姐头垂得很低。

邓定侯叹了口气，道：“他的枪法实在很高，我甚至可以保证，江湖中已很少有人能胜过他，但是我也可以保证，他绝不是凶手。”

王大小姐道：“我现在也明白了，所以……所以我……”

丁喜忽然打断了她的话，道：“你父亲平时是不是睡得很迟？”

王大小姐摇摇头，道：“他老人家的生活一向很有规律，起得很早，睡得也早。”

丁喜道：“出事之时，夜确已很深了？”

王大小姐道：“那时已过了三更了。”

丁喜道：“他平时睡得虽早，那天晚上却还没有睡，因为他还留在书房里。”

王大小姐皱眉道：“你这么一说，我才想到那天晚上他老人家的确有点特别。”

丁喜道：“一个早睡早起已成习惯的人，为什么要破例？”

王大小姐抬起头，眼睛里发出了光。

丁喜道：“这是不是因为他早已知道那天晚上有人要来，所以才在书房里等着？”

王大小姐道：“我进去的时候，桌上的确好像还摆着两副杯筷，一些酒菜。”

丁喜道：“你好像看到，还是的确看到？”

王大小姐道：“那时我的心已经乱了，对这些事实在没有注意。”

丁喜叹了气，拿起酒杯，慢慢地啜了一口，忽然又问道：“那杆霸王枪，平时是不是放在书房里的？”

王大小姐道：“是的。”

丁喜道：“那么他就不是因为知道这个人要来，才把枪准备在手边。”

王大小姐同意。

丁喜道：“可是他却准备了酒菜。”

王大小姐忽然站起来，道：“现在我想起来了，那天晚上我进去的时候，的确看见桌上是有两副杯筷。”

丁喜道：“你刚才还不能确定，现在怎么又忽然想了起来？”

王大小姐道：“因为我当时虽然没有注意，后来却有人勉强灌了我一杯酒，他自己也喝了两杯。”

她又解释着道：“那时我已经快晕过去，所以刚才一时间也没有想起来。”

丁喜沉吟着，又问道：“那书房有多大？”

王大小姐道：“并不太大。”

丁喜道：“就算是个很大的书房，若有人用两杆长枪在里面拼命，那房里的东西，只怕也早就被打得稀烂了。”

王大小姐道：“可是……”

丁喜道：“可是你进去的时候，酒菜和杯筷却还是好好地摆在桌子上。”

王大小姐终于确定：“不错。”

丁喜道：“这半截枪尖，只不过是半截枪尖而已，枪杆可能一丈长，也可能只有一尺长。”

王大小姐道：“所以……”

丁喜道：“所以杀死你父亲的凶手，并不一定是用枪的名家，却一定是你父亲的朋友。”

王大小姐不说话了，只是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个年轻人。

她眼睛里的表情，就好像是个第一次看见珠宝的小女孩。

丁喜道：“就因为他一定是朋友，所以你父亲才会准备着酒菜在书房里等他，他才有机会忽然从身上抽出杆短枪，一枪刺入你父亲的要害，就因为你父亲根本连抵抗的机会都没有，所以连桌上的杯筷都没有被撞倒。”

他又慢慢地啜了口酒，淡淡道：“这只不过是我的想法而已，我想的并不一定对。”

王大小姐又盯着他看了很久，眼睛里闪耀着一种无法形容的光芒，又好像少女们第一次佩戴了珠宝一样。

邓定侯微笑道：“你现在想必已明白，‘聪明的丁喜’这名字是怎么来的。”

王大小姐没有说话，却慢慢地站了起来。

现在也已夜深了，窗外闪动着的星光，就像是她的眼睛。

风从远山吹来，远山一片朦胧。

她走到窗口，眺望着朦胧的远山，过了很久，才缓缓道：“我说过，五月十三是个很特别的日子，并不仅是因为我父亲的死亡。”

邓定侯道：“这一天还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王大小姐道：“我父亲对自己的身体一向很保重，平时很少喝酒，可是每年到了这一天，他都会一个人喝酒到很晚。”

邓定侯道：“你有没有问过他为什么？”

王大小姐道：“我问过。”

邓定侯道：“他怎么说？”

王大小姐道：“我开始问他的时候，他好像很愤怒，还教训我，叫我最好不要多管长辈的事，可是后来他又向我解释。”

邓定侯道：“怎么解释？”

王大小姐道：“他说在闽南一带的风俗，五月十三是天帝天后的诞辰，这一天家家户户都要祭祀天地，大宴宾朋，以求一年的吉利。”

邓定侯道：“但他并不是闽南人。”

王大小姐道：“先母却是闽南人，我父亲年轻的时候，好像也在闽南待过很久。”

邓定侯道：“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件事？”

王大小姐道：“这件事他从来就很少在别人面前提起过。”

邓定侯道：“可是……”

王大小姐忽然打断了他的话，道：“最奇怪的是，每年到了五月十三这一天，他脾气都会变得很暴躁，本来他每天早上都要练一趟枪的，这一天连枪都不练了，从早就一个人待在书房里。”

邓定侯道：“你知不知道他在书房里干什么？”

王大小姐道：“我去偷看过几次，通常他只不过坐在那里发怔，有一次却看见他居然画了一幅画。”

邓定侯道：“画的是什么？”

王大小姐道：“画完了之后，他本来就好像准备把那幅画烧了的，可是看了几遍后，又好像不舍得，就把那幅画卷好，藏在书架后面复壁中一个秘密的铁柜里。”

邓定侯道：“你当然也去看过了。”

王大小姐点点头，道：“我虽然看过，却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地方来，他画的只不过是幅普通的山水画，白云青山，风景很好。”

丁喜忽然问道：“这幅画还在不在？”

王大小姐道：“不在了。”

丁喜失望地皱起眉。

王大小姐道：“我父亲去世后，我又打开了那铁柜，里面收藏的东西一样都没有少，偏偏就只有这幅不值钱的画，居然不见了。”

丁喜道：“你也不知道是谁拿走的？”

王大小姐摇摇头，道：“可是我已将这幅画看得很仔细，我小的时候也学过的。”

丁喜眼睛又亮了，道：“现在你能把这幅画再一模一样地画出来看看吗？”

王大小姐道：“也许我可以试试看的。”

她很快地就找来笔墨和纸，很快地就画了出来——

蓝天白云，一片青色的山冈，隐约露出一角红楼。

王大小姐放下了笔，又看了几遍，显得很满意，道：“这就是了，我画的就算不完全像，也差不了多少。”

丁喜只看了一眼，就转过头来，淡淡地道：“这幅画的确没有什么特别，像这样的山水，天下也不知有多少。”

王大小姐道：“可是，这幅画上还题了八个很特别的字。”

邓定侯道：“写的是什么？”

王大小姐又提起笔。

五月十三，远避青龙。

青龙！

看到了这两个字，邓定侯的脸色竟像是忽然变得很可怕。

王大小姐转过头来，凝视着他，缓缓道：“家父在世的时候，常说他朋友之间，见识最广的人，就是神拳小诸葛。”

邓定侯笑了笑，笑得却很勉强。

王大小姐道：“我知道他老人家从来不会说谎话，所以……”

邓定侯忽然叹了口气，道：“你究竟想问我什么？”

王大小姐道：“你知不知道青龙会？”

她忽然问出这句话，邓定侯竟好像又吃了一惊。

青龙会？

他当然知道青龙会。

可是他每次听到这组织的时候，背脊上都好像有条毒蛇爬过。

王大小姐盯着他，缓缓道：“我想你一定知道的，据说近三百年来，江湖中最可怕的组织就是青龙会。”

邓定侯没有否认。

因为这的确是事实。

没有人知道这青龙会究竟是怎么组织起来的，也没有人知道这组织的首领是谁。

可是每个人都知道，青龙会组织之严密，势力之庞大，手段之毒辣，绝没有任何帮派能比得上。

王大小姐道：“据说青龙会的秘密分舵遍布天下，竟多达三百六十五处。”

邓定侯道：“哦。”

王大小姐道：“一年也恰巧有三百六十五天，所以青龙会就以日期来作为他们秘密分舵的代号，‘五月十三’，想必就是他们的分舵之一。”

邓定侯道：“难道你认为青龙会和你父亲的死有什么关系？”

王大小姐道：“他虽然已是个老人，耳目却还是很灵敏，那天我在外面偷看的时候，他也许早就发现了。”

邓定侯道：“难道你认为那幅画是他故意画给你看的吗？”

王大小姐道：“很可能。”

邓定侯道：“他为的是什么？”

王大小姐道：“也许他以前在闽南的时候，和青龙会结过怨仇，他知道青龙会一定会派人来找他，所以就用这法子来警告我。”

邓定侯道：“可是……”

王大小姐又打断了他的话，道：“他活着时，虽然不愿意跟我说明，却又怕不明不白地遭了别人暗算，所以才故意留下这条线索，让我知道害他的人就是‘五月十三’，这秘密的组织就在这么样一片青色的山冈里。”

邓定侯叹道：“就算真的如此，你也不该忘了下面的四个字。”

远避青龙。

王大小姐紧握着双手，眼睛里已有了泪光，道：“我也知道青龙会的可怕，但我还是不能不为他老人家复仇的。”

邓定侯道：“你有这么大的力量？”

王大小姐道：“不管怎么样，我都要试试。”

她用力擦了擦泪痕，又道：“现在我只恨还不知道这片青色的山冈究竟在哪里。”

邓定侯道：“别的事你难道都已知道？”

王大小姐道：“我至少已知道‘五月十三’这分舵的老大是谁了。”

邓定侯耸然动容道：“是谁？”

王大小姐没有直接回答这句话，缓缓道：“这个人的确是我父亲的朋友，那天晚上我的父亲的确是在等着他。”

她转过脸，凝视着丁喜，道：“有些事我本来都没有想到，可是你刚才的分析，却让我忽然想通了很多事情。”

丁喜淡淡道：“我刚才也说过，我的想法并不一定正确。”

王大小姐勉强笑了笑，忽又问道：“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没有到熊家大院去？”

丁喜冷冷道：“大小姐说去就去，说不去就不去，根本就不必要有什么理由的。”

王大小姐道：“我有理由。”

她好像并没有听出丁喜话中的刺，居然一点也不生气，接着又道：“因为那天早上，我忽然在路上看见了一个人。”

丁喜道：“路上有很多人。”

王大小姐道：“可是这个人却是我做梦也想不到会在这里看见的。”

丁喜道：“哦。”

王大小姐道：“那时候天还没有完全亮，他脸上又戴着个人皮面具，一定想不到我会认出他来，但我却还是不能不特别小心。”

丁喜道：“为什么？”

王大小姐道：“因为那时我就已想到，我父亲很可能就是死在他手里的，他若知道我认出了他，定也不会放过我。”

丁喜道：“所以吓得连熊家大院都不敢去。”

王大小姐眼圈又红了，咬着嘴唇道：“因为我知道我自己绝不是他的对手。”

邓定侯忍不住道：“他究竟是谁？”

王大小姐又避开了这问题，道：“但那时我还没有把握确定。”

丁喜道：“现在呢？”

王大小姐道：“刚才我听了你的分析后，才忽然想到，我父亲死的那天晚上，在书房里等的人一定就是他。”

丁喜道：“现在你已有把握能确定？”

王大小姐道：“嗯。”

丁喜道：“但你却还是不敢说出来。”

王大小姐道：“因为……因为我就算说了出来，你们也未必会相信的。”

丁喜道：“那么，你就不必说出来了。”

他自己倒了杯酒，自斟自饮，居然好像真的不想听了。

王大小姐道：“可是书房里却还留着他的药味，我一嗅就知道他曾经来过。”

现在丁喜无论怎么讽刺她，她居然都能忍得住，装作听不见：“昨天早上我遇见他的时候，他恰巧用过那种药，我远远地就嗅到了，所以我根本不必看清他的脸，也知道他是谁。”

她接着又道：“就因为他有这种病，所以他呼吸的声音也跟别人不同，你只要仔细听过两次，就一定可以分辨出来。”

邓定侯虽然没有开口，但脸上的表情却已无疑证实了她的话。

他实在没有想到，这位从小娇生惯养的大小姐，竟是个心细如发的人。

王大小姐盯着他，道：“我想你如果见到他，就一定可以分辨得出。”

邓定侯只有点头。

王大小姐道：“五月十三距离七月初一还有四十七天，这段时间已足够让他赶回关外，等着你去接他。”

邓定侯道：“可是今年……”

王大小姐道：“我也知道今年他是在两个多月前出关的，这段时间也足够让他偷偷地溜回来。”

邓定侯长长吐出口气，道：“你说的并不是没有道理，但你却忘了一点。”

邓定侯道：“百里长青和你父亲的交情不错，他为什么要害死你父亲？”

王大小姐道：“也许因为我父亲坚决不肯参加他们的联盟，而且很不给他面子，所以他怀恨在心；也许因为他是青龙会‘五月十三’的舵主，想要挟我父亲做一件事，我父亲不答应，他就下了毒手。”

邓定侯道：“难道你已认定了他是凶手？”

王大小姐又握紧双拳，道：“我想不出别的人。”

邓定侯道：“可是你的理由实在不够充足，而且根本没有证据。”

王大小姐道：“所以我一定要找出证据来。”她又补充着道，“要找出证据来，就得先找到百里长青，因为他本身就是个活证据。”

邓定侯道：“你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王大小姐道：“一定就在那片青色的山冈上。”

邓定侯道：“你知道这片山冈在哪里？”

王大小姐道：“我不知道。”

她黯然叹息，又道：“何况就算我能找到这地方，就算我能找到百里长青，我也绝不是他的对手，所以……”

邓定侯道：“所以你一定要先找个帮手。”

王大小姐道：“而且要找个有用的帮手。”

邓定侯道：“你准备找我？”

王大小姐道：“不是。”

她的回答简单而干脆，她实在是个很直爽的人。

邓定侯笑了，笑得却有点勉强。

这是件麻烦事，能避免最好，但也不知为了什么，他心里却又觉得有点失望。

王大小姐道：“百里长青不但武功极高，而且是条老狐狸。”

邓定侯道：“所以你一定要找个武功比他更高的帮手，而且还是条比老狐狸更狡猾的小狐狸。”

王大小姐点点头，眼睛已开始盯着丁喜。

丁喜在喝酒，好像根本就没听见他们说了些什么。

邓定侯瞄他一眼，微笑道：“而且这个人还得会装傻。”

王大小姐忽然站起来向丁喜举杯，道：“经过了那些事后，我也知道你绝不会帮我忙的，可是为了江湖道义，我还是希望你答应。”

丁喜道：“答应你什么？”

王大小姐道：“陪我去找百里长青，查明这件事的真相。”

丁喜看着她，忽然笑了，但却绝不是那种又亲切又讨人喜欢的微笑。

他笑得就像是把锥子。

王大小姐还捧着酒杯，站在那里，嘴唇好像已快被咬破了。

丁喜道：“你并不是糊涂人，我希望你能明白一件事。”

王大小姐道：“你说。”

丁喜道：“连自己亲眼看见的事，都未必正确，何况是用鼻子嗅出来的。就凭这一点，你就说人家是凶手，除了你自己外，只怕没有第二个人会相信。”

王大小姐捧着酒杯的手已开始发抖，道：“你……你也不信？”

丁喜道：“我只相信我自己。”

王大小姐道：“那么你为什么不自己去查出真相来？”

丁喜冷冷道：“因为我只有一条命，我还不想把这条命送给别人，更不想把它送给你。”

他忽然站起来，掏出锭银子，摆在桌上：“我喝了七杯酒，这是酒钱，我们谁也不欠谁的。”

说完了这句话，他就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王大小姐脸色已发青，一把抓起桌上的银子，好像想用力摔在丁喜的鼻子上。

但是她这只手又慢慢地放下，居然还把这锭银子收进怀里，脸上居然还露出了微笑。

邓定侯反而怔住了，忍不住道：“你不生气？”

王大小姐微笑道：“我为什么要生气？”

邓定侯道：“你为什么不生气？”

王大小姐道：“百里长青的确是个很可怕的人，青龙会更可怕，我要他去做这么冒险的事，他当然应该考虑考虑。”

邓定侯道：“他好像并不是考虑，是拒绝。”

王大小姐道：“就算他现在拒绝了我，以后还是会答应的。”

邓定侯道：“你有把握？”

王大小姐眼睛里发着光，道：“我有把握，因为我知道他喜欢我。”

邓定侯道：“你看得出？”

王大小姐道：“我当然看得出，因为我是个女人，这种事只要是女人就一定能看得出的。”

邓定侯又笑了，大笑道：“这种事就算男人也一样看得出的。”

他大笑着走出去，追上丁喜。

丁喜道：“你看出了什么事？”

邓定侯笑道：“我看出前面好像又有个大洞，不管你怎么避免，迟早还是会掉下去。”

丁喜板着脸，冷冷道：“你看错了。”

邓定侯道：“哦？”

丁喜道：“掉下去的那个人不是我，是你！”

第九章　百里长青

01

马车还在外面等着，赶车的人却已不见了。

丁喜跳上前座，抽出了插在旁边的马鞭，邓定侯也只有陪他坐在前面了。

他知道丁喜一定会赶马车，却想不到丁喜赶起车来，就好像孩子急着撒尿一样。

马车飞驰，直奔城外。

“我们现在要到哪里去？”

“找个地方睡觉去。”

“城外有地方睡觉？”

“这辆马车里，就可以睡得下两个人。”

邓定侯叹了口气，就不再说话了，有些人好像天生就有本事叫别人跟着他走，丁喜就是这种人。

假如你遇见了这种人，你也只有陪他睡在马车上。

出城之后，马车走得更快。丁喜板着脸，邓定侯也只有闭着嘴，两个人都显得心事重重。

谁知丁喜反而先问道：“你为什么不说话？”

邓定侯笑了笑，道：“我在想……”

丁喜道：“想什么？”

邓定侯道：“据说黑道上也有很多人组织成一个联盟，为的就是要对付开花五犬旗。”

丁喜道：“不错。”

邓定侯道：“自从岳麟死了后，他们当然更要加紧行动了。”

丁喜道：“不错。”

邓定侯道：“这个黑道联盟，若是真的跟我们火并起来，一定天下大乱。”

丁喜道：“鹬蚌相争，得利的只有渔翁。”

邓定侯道：“可是要做渔翁，也不是件简单的事。”

丁喜道：“不错。”

邓定侯道：“你认为谁够资格做这个渔翁？”

丁喜道：“青龙会。”

邓定侯叹了口气，道：“只有青龙会。”

丁喜目光闪动，道：“你是不是想说，也只有百里长青够资格点起这场大火？”

邓定侯没有直接回答这句话，却叹息着道：“看来这的确是场大火，每个人都要被烧得焦头烂额，除非……”

丁喜插嘴道：“除非我们能先查出那个天才的凶手是谁？”

邓定侯点点头，道：“我总认为杀死王老头的凶手，也就是杀死万通和岳麟的凶手。”

丁喜道：“所以出卖你们的奸细也一定是他。”

邓定侯道：“王老头的死，一定跟这件事有密切的关系，他坚决不肯参加我们的联营镖局，也一定有很特别的原因。”

丁喜道：“这是你的想法，不是我的。”

邓定侯道：“你怎么想？”

丁喜淡淡道：“我只不过是个无名小卒而已，随便怎么样想都没有关系的。”

邓定侯道：“有关系。”

丁喜道：“哦。”

邓定侯盯着他，道：“因为我看得出你心里一定是隐藏着很多秘密，你若不肯说出来，这件事只怕就永远不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他的眼睛好像也变成了两把锥子。

丁喜笑了。

不是那种锥子般的笑，是那种亲切而讨人欢喜的笑。

——锥子碰锥子，就难免会碰出火花来。

——但是像他这种讨人欢喜的微笑，就连锥子也刺不下去。

邓定侯也笑了，忽然改变话题，道：“你知不知道你自己最可爱的是什么地方？”

丁喜摇摇头。

邓定侯道：“是你的眼睛。”

丁喜在揉眼睛。

邓定侯又问道：“你知不知道你的眼睛为什么是最可爱的？”

丁喜道：“你说为什么？”

邓定侯道：“因为你的眼睛不会说谎，只要你一说谎，你的眼神就会变得很特别，很奇怪。”

丁喜道：“你看见过？”

邓定侯道：“我至少看见过三四次。”

丁喜道：“哦。”

邓定侯道：“只要你一提起王大小姐，你的眼睛就会变成那样子。”

丁喜道：“哦？”

邓定侯道：“你看见她画的那片青色山冈时，眼神也是那样子的。”

丁喜道：“因为我心里虽然喜欢她，嘴里却故意说讨厌；因为我明明知道那片青色山冈是个什么地方，却故意说不知道。”

邓定侯道：“一点也不错。”

丁喜又笑了。

邓定侯道：“还有，你发现别人在骗你时，眼睛也会变得很奇怪。”

丁喜道：“你也看见过？”

邓定侯道：“看见过两次。”

丁喜道：“哪两次？”

邓定侯道：“苏小波走的时候，你就是用那种眼色看着他的。”

丁喜道：“你认为我是在怀疑他？”

邓定侯道：“也许他才真正是饿虎岗的奸细，万通只不过是受了他的利用而已，所以后来才会被杀了灭口，岳麟发现了他的秘密，才会把他关在地窖里，你虽然救了他，可是当他回到饿虎岗之后，还是不会说老实话的。”

丁喜终于叹了口气，道：“他说起谎来，的确可以把死人骗活，活人骗死。”

邓定侯道：“所以我不懂。”

丁喜道：“什么事你不懂？”

邓定侯道：“你明明已经在怀疑他，为什么还把他放走？”

丁喜道：“你说呢？”

邓定侯道：“是不是因为你想从他身上，找出那个天才凶手来，因为他本身就是条活线索。”

丁喜又叹了口气，道：“我心里想的事，你好像比我自己还清楚。”

邓定侯笑了笑，道：“还有一次我看见你那种眼色，是在杏花村，在小马养伤的屋子里。”

丁喜道：“难道我当时也是用那种眼色看他的？”

邓定侯点点头，道：“那时候你一定就已看出他有点不对了。”

丁喜道：“因为他忽然变得太老实，居然肯规规矩矩地躺在那里。”

邓定侯笑道：“而且他跟我们聊了半天，居然连一句‘他妈的’都没有说。”

丁喜叹息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一个人若是忽然变了性，多多少少总会有点毛病的。”

邓定侯道：“你发现他已经跟杜若琳私奔了，虽然生气，却一点也不着急。”

丁喜板起脸，冷冷道：“这是他自己心甘情愿这样的，我为什么要着急？”

邓定侯道：“你看见王大小姐时，居然也没有提起这件事。”

丁喜道：“她既然不提，我为什么要提？”

邓定侯道：“她的确应该问问你的，你也应该问问她，可是你们都没有提起这件事，这是为什么呢？”

丁喜忽然冷笑道：“也许她没有时间，也许只因为她根本就不必问。”

邓定侯道：“因为小马就在她那里。”

丁喜道：“哼。”

邓定侯道：“因为他脾气虽然大，心肠却很软，王大小姐若要杜若琳去找他帮忙，他一定不会拒绝的。”

丁喜道：“既然他自己愿意做傻瓜，我又何必管闲事。”

邓定侯笑了笑，道：“总要有几个人去做傻瓜，假如天下全是聪明人，这世界岂非更无趣？”

丁喜笑道：“只可惜这年头真正的傻瓜已愈来愈少了。”

邓定侯笑道：“至少我就不能说我自己傻。”

丁喜道：“你不傻，那位王大小姐也不傻。”

邓定侯道：“哦？”

丁喜道：“我当然知道那片青色山冈是什么地方，你看得出我是在说谎，她又何尝看不出？”

邓定侯道：“但是她并没有再追问。”

丁喜道：“因为她根本就不必问。”

邓定侯道：“为什么？”

丁喜道：“因为她早就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了。”

邓定侯微笑道：“因为你虽然不告诉她，小马也一定会告诉她。”

丁喜道：“哼。”

邓定侯道：“就算小马真的是个傻瓜，也应该看得出那地方就是饿虎岗。”

丁喜忽然扬起手，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

他实在想重重地打小马一顿屁股，竟将这匹拉车的马，当作了小马。

拉车的马也愤怒起来了，长嘶一声，蹿入了道旁的疏林，再也不肯往前走。

丁喜居然就让马车在这里停了下来。

他慢吞吞地下了车，将马鞭打了个活结，挂在树枝上，喃喃道：“一个人若是已决心要去做傻瓜，你只有让他去做；一匹马若是已决心不肯往前走了，你也只有让它停下来。”

邓定侯看着他，忽又笑了笑。

邓定侯道：“也许你本来就准备在这里停下来的。”

丁喜道：“哦？”

邓定侯道：“有些人做事总喜欢兜圈子，明明是他要做的事，他却宁愿多花好几倍的力气，让别人去替他做。”

丁喜道：“这人有毛病。”

邓定侯道：“一点也没有。”

丁喜道：“那么他为了什么？”

邓定侯道：“只因为他做的很多事都只有傻瓜才肯做，他不愿别人认为他也是个好心的傻瓜，却宁愿让别人把他当作个冷酷的人。”

丁喜道：“你认为我就是这一种人？”

邓定侯道：“一点也不错。”

丁喜道：“我怕你把我当傻瓜？”

邓定侯道：“你也怕我问你，城里大大小小的客栈至少有七八十间，你为什么不去住，却偏偏要到这种鬼地方来受罪。”

丁喜道：“你好像并没有问。”

邓定侯道：“我根本不必问。”

丁喜道：“哦？”

邓定侯道：“因为我也知道，要到饿虎岗去，就一定得经过这里。”

丁喜道：“你还知道什么？”

邓定侯道：“我还知道你算准了小马一定会陪王大小姐到饿虎岗去，他们都是性急的人，说不定今天晚上就会动身。”

丁喜道：“所以我就在这里等着？”

邓定侯笑道：“若是别人要去做傻瓜，你也许会让他去做的，但小马却不是别人，他是你的朋友，也是你的兄弟。”

他微笑着，拿起了挂在树枝上的马鞭，又道：“等他来的时候，你是不是准备用这马鞭套住他的颈子？”

丁喜看着他，忽然也笑了笑，道：“我只想问你一句话。”

邓定侯道：“你问。”

丁喜道：“你认为你自己是什么？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邓定侯要笑，却没有笑出来。

风中忽然传来了一阵车轮马蹄声，声音很轻，马车还在很远。

丁喜却已蹿出了疏林，伏在道旁，把一只耳朵贴在地上。

邓定侯也跟过来，压低声音道：“是不是他们来了？”

丁喜道：“不是。”

邓定侯忙问道：“你怎么知道不是？”

丁喜道：“马车是空的，车上没有人。”

邓定侯道：“你听得出。”

丁喜道：“嗯。”

邓定侯叹了口气，道：“原来你的耳朵比王大小姐还灵。”

车声忽然已近了，已隐约可以听见鞭梢打马的声音。

既然只不过是辆空车，为什么如此急着赶路？

丁喜忽然又道：“车上虽然没有人，却载着样很重的东西。”

邓定侯道：“有多重？”

丁喜道：“总有七八十斤。”

邓定侯道：“你怎么知道那不是人？”

丁喜道：“因为人不会用脑袋去撞车顶。”

他的耳朵还没有离开地面，听得出有样东西把车厢撞得不停地发响。

一样七八十斤重的东西，能够撞到车顶。

邓定侯眼睛亮了：“莫非是霸王枪？”

丁喜道：“很可能。”

邓定侯道：“赶车的莫非就是王大小姐？”

丁喜没有开口。

他已看见了一辆黑漆大车，在夜色中飞驰而来，赶车的一身黑衣，头上还戴着顶马连坡大草帽。

假如这个人真的就是王大小姐，她这么样做，并不是没有理由的。

她的行动一定要秘密，绝不能让对方发现她的行踪，所以她虽然急着赶路，却还是没有骑马，马走得虽然比车快，却没有地方可以收藏她的霸王枪。

——小马为什么不在？

——是不是他们已约好了在前面会合？

邓定侯声音压得更低，问道：“我们跟去看看怎么样？”

丁喜冷冷道：“有什么好看的？”

邓定侯道：“你不去我去。”

这时马车已从他们面前急驰而过，赶车的急着赶路，根本没有注意到别的事。

邓定侯一伏身，突然箭一般蹿了出来。

邓定侯凌空翻了个身，一只手轻轻地搭上了马车后的横架，就像是片树叶般挂了上去。

马车已冲出十丈外，转眼间又没入黑暗中，邓定侯好像还向丁喜挥了挥手。

丁喜目送着马车远去，忽然叹了口气，喃喃道：“假如前面也有人在听着这辆马车的动静，一定会觉得奇怪，明明是一辆空车的，为什么会忽然多出一个人来？”

他翻了个身，躺在地上，静静地看着天上的星光。

星光照在他眼睛里，他眼睛里的确像是隐藏着很多秘密。

前面的黑暗中，的确也有个人像他一样，用一只耳朵贴在地上，凝神倾听。

他的脸灰白平板，仔细看着，就能看出他脸上戴着个人皮面具。

另外还有个人动也不动地伏在他身边，除了远处的马车声外，四下只能听见他们两个人的呼吸声，其中有个人的呼吸很急促。

“奇怪。”戴着面具的黑衣人忽然道，“明明是辆空车的，怎么会多出一个人来？”

“是不是有个人在半路上了车？”

“可是马车并没有停。”

“也许他是偷偷上车的，也许连赶车的都不知道车上已多了一个人。”

这人看着他的同伴时，神色显得畏惧而恭敬，一双灵活狡黠的眼睛，总是在不停地东张西望着，赫然竟是苏小波。

他的同伴是谁呢？苏小波道：“假如这人真的能在别人不知不觉中上了车，轻功一定不弱，说不定就是丁喜。”

戴着面具的黑衣人冷笑了一声，道：“你们两个人都该死。”

苏小波怔了怔，脸色大变道：“我……我们两个人？”

黑衣人冷冷道：“你太多嘴，他太多事。”

苏小波立刻紧紧闭上了嘴，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了。

黑衣人的呼吸更急促，忽然从身上拿出个玉瓶，倒出颗黑色的丸药，吞了下去。

一拔开瓶塞，立刻传出种奇异的药香。

——难道这个人真的就是百里长青？

——难道百里长青真的就是那杀人的凶手？

马车已近了。

黑衣人刚闭上眼睛，又张开，眼睛里精光四射，忽然道：“你带着暗器没有？”

苏小波点点头。

黑衣人道：“用你的暗器打马，我对付车上的两个人。”

苏小波又点点头。

他还是不敢开口，这黑衣人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竟似比沙场上的军令还有效。

黑衣人目光闪动，冷笑道：“不管来的是什么人，只要来，就得死。”

——来的若不是他要找的人呢？

他不管。

就算杀错了人，他也不在乎，别人的死活，他从来不放在心上。

02

车马急行，冷风扑面。

邓定侯轻飘飘地挂在马车后，对自己的身手觉得很满意。

他成家已多年，他的妻子细腰长腿，是个需要很强烈的女人，经过多年的恩爱生活后，更能和他配合无间，他也一直对她很满意。

可是一个女人生过了孩子后，情况就不同了。

所以近年来他很少睡在家里，外面的女人，总是比妻子更体贴更年轻的。

在这方面，他一向很有名。

老天也好像对他特别照顾，过了七八年的荒唐生活，他的体力居然还很好，反应依旧灵敏，身手依旧矫健，看来还是个年轻人。

他的妻子腰脚却已粗得多了，一个女人的性生活若是不能满足，往往就会用“吃”来发泄。

她的脾气也愈来愈暴躁，因为无论什么事都不能代替她的丈夫。她虽然吃得好，穿得好，心里还是有很多苦闷无法发泄。

想到初婚时的缠绵恩爱，他忽然对自己的妻子有了种歉疚之意。

他决定这次回去后，一定要在家里多待几天，也许还可以多生一个儿子。

车子一阵颠动，他忽然从玄想中惊醒，忍不住笑了：“这种时候，我怎么会想起这种事的？”

人们为什么总是会在一些奇奇怪怪的情况中，想起一些不该想的事？

是什么事让他联想到他的妻子的？是不是因为他的妻子也来自闽南？

第十章　解不开的结

01

——五月十三，天帝诞辰。

他还有个朋友的生日，好像也是五月十三，他好像在无意中听见过的。

这朋友是谁？

邓定侯的瞳孔突然收缩，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就在这时，拉车的马忽然一声惊嘶，往道旁直冲了过去，车马忽然翻倒。

邓定侯双臂一振，凌空拔起，道旁的草丛中，还有一道寒光射出，打在已倒下的马腹上。

还有个人也从道旁的草丛中蹿了出来，身法竟似比暗器还快。

只听赶车的大呼：“是你，我就知道你会来找我的。”声音尖锐，果然是王大小姐的声音。

她冲过来拉车门，想拿车厢里的霸王枪，黑衣人却已凌空向她扑下。

邓定侯本来可以趁这时候走的，这黑衣人的目标并不是他。

他没有走。

他不能看着王大小姐死在这人的掌中，他一定要撕下这人的面具来。

黑衣人凌空下击，如鹰搏兔，王大小姐竟连闪避招架的机会都没有。

一击致命，不留活口。

这黑衣人双手几乎已触及了她的头发，突听“呼”的一声，一股劲风从旁边撞了过来。

少林神拳！

据说这种拳法练到炉火纯青时，在百步外就可以置人于死地。

邓定侯的神拳虽然还没有这种威力，但一拳击出，威力已十分惊人。

黑衣人只有先避开这一拳，招式虽撤回，余力却未尽。

王大小姐还是被他的掌风扫及，“砰”的一声撞在马车上，几乎晕了过去。

幸好邓定侯已挡在她面前。

黑衣人冷笑道：“好一个护花使者，我就索性成全了你们，让你们死在一起。”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显然是逼着嗓子说出来的。

他是不是怕邓定侯听出他本来的声音？

邓定侯忽然笑了笑，道：“我劝你最好还是不要出手。”

黑衣人道：“为什么？”

邓定侯道：“因为我知道你一定认得我，我也一定认得你，所以你只要一出手，五招之内，我就能看出你是谁了。”

黑衣人冷笑道：“你看着。”

这三个字说出，他已攻出两招，邓定侯刚闪避开，还击了一招，他又攻出三招。

他的出手不但迅急狠毒，变化奇诡，出手五招，用的竟是五种不同门派的武功。

他第一招攻出时，五指弯曲如鹰爪，用的是淮南王家的“大鹰爪功”。

这一招还未用完，他的身子忽然转开，出手已变成了武当的“七十二路小擒拿法”。

邓定侯还击一招，他双手乍发，连消带打，竟是岳家散手中的杀招“烈马分鬃”，就在这同一刹那间，又踢出了一招北派扫堂腿。

这一招很快又变成了“拐子鸳鸯腿”，然后忽然又沉腰坐马，进逼中宫，双拳带风，直打胸膛，竟变成了邓定侯的看家本事“少林神拳”。

这五招间的变化，实在是瑰丽奇幻，叫人看得眼花缭乱。

黑衣人冷冷道：“你看出了我是谁？”

邓定侯看不出。

他只看出了一件事，一件很可怕的事——就是他实在也不是这个人的敌手。

“神拳小诸葛”纵横江湖多年，什么样的厉害角色他都见过，这还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技不如人。

少林神拳走的是刚猛一路，全凭一口气，现在他的气已馁，拳势也弱了。

黑衣人招式一变，竟以北派劈挂掌，混合着大开碑手使出来。

这正是掌法中最刚烈最威猛的一种。

他以刚克刚，以强打强，七招之间，邓定侯已被逼入死角。

车轮还在转动，马的嘶声已停顿，王大小姐从车窗里抓住了她的枪，还没有拔出来。

突听“喀喇”一声，转动的车轮被打得粉碎，接着又是“格”的一声，竟像是骨头折断的声音。

王大小姐转过头，才发现邓定侯的一条手臂已抬不起来。

黑衣人出手却更凶更狠，他已决心不留下一个活口。

王大小姐脸上汗珠滚滚，还是拔不出这杆也不知被什么东西嵌住了的霸王枪。

邓定侯肘间关节被对方掌锋扫着，也已疼得汗如雨落了。

这种剧烈的痛苦，却激发了他的勇气，使得他更为清醒。

他以一只手击出的招式，竟比两只手还有效。

他的声名本就是血汗和性命去拼来的，他当然不会这样容易就倒下去。

只要还活着，就绝不能倒下去。

就在这时，黑暗中忽然有寒光一闪，像流星般飞了过来。

黑衣人一侧身，这道流星般的光芒就“夺”地钉在马车上，竟是柄短剑，一柄剑锋奇窄，精光四射的短剑。

邓定侯立刻松了口气，他已看出黑衣人脸上起了种面具都掩不住的变化。

他精神一振，奋力攻出三拳。

黑衣人却忽然凌空跃起，倒翻了出去。

就在这时，又是寒光一闪，王大小姐终于拔出了她的霸王枪。

邓定侯一回手，趁着她这一拔之力，将这杆枪标枪般的掷了出去。

一尺长，七十三公斤重的霸王枪，枪锋破空，是多大的威力。

只见黑衣人凌空一个翻身，忽然反手抄住了这杆枪，借力使力，向下一戳。

一声惨呼，一个人被枪锋钉在地上。

黑衣人却又借着这一枪下戳的力量，弹丸般从枪杆下弹了起来，又是凌空几个翻身，竟已掠出十余丈，身形在远处树梢又一弹，就看不见了。

邓定侯几乎已看得怔住。

少林门下虽然并不以轻功见长，他自己却一向喜欢轻功。

他的轻功身法另有传授，在这方面，他一向很自负，总认为江湖中已很少有人的轻功比得上他。

可是现在他跟这个黑衣人一比，这个人若是飞鹰，他最多不过是只麻雀。

直到这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确应该回去多待几天了。

他花在女人身上的工夫实在太多。

就在他觉得自己以后应该远离女人之时，已有个女人走过来，扶住了他。

王大小姐的手虽然冰冷，声音却是温柔的：“你伤得重不重？”

邓定侯苦笑摇头。

有些人好像命中注定就离不开女人的，就算他不去找女人，女人也会找上他。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忽然问道：“丁喜呢？”

王大小姐怔了怔，道：“他来了？”

邓定侯已不必回答这句话，他已看见丁喜慢吞吞地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王大小姐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钉在马车上的短剑：“这是你的剑？”

丁喜道：“嗯。”

王大小姐道：“刚才那个黑衣人，好像也认得你这柄剑？”

丁喜道：“哦？”

王大小姐目光闪动，盯着他，道：“他是不是也认得你？”

丁喜淡淡道：“我也不知道他认不认得我，我只知道我不认得他。”

王大小姐道：“你连他长得什么样子都没有看清楚，怎么知道不认得他？”

丁喜板起脸，冷冷地道：“你怎么知道我没有看清楚？”

王大小姐眼珠子转了转，忽然笑了笑，道：“也许你真的比我们看得都清楚一些，他刚才就是从你那边逃走的。”

丁喜摇头道：“哼。”

王大小姐忽又沉下脸，道：“他刚才既然是从你那边逃走的，你为什么不拦住他？”

丁喜冷冷道：“因为你们的霸王枪，先替他开了路。”

王大小姐说不出话来了。

丁喜走过来，拔起了霸王枪，忽又冷笑道：“他的确应该谢谢你们，本来他已来不及把这个人杀了灭口，你们却及时把这杆枪送给了他。”

邓定侯轻咳两声，苦笑道：“他杀的这个人是谁？”

丁喜道：“苏小波。”

邓定侯叹了口气，道：“你果然没有看错，苏小波果然真是跟他串通的。”

丁喜慢慢地走过来，拔出了车上的剑。

邓定侯道：“这的确是口好剑。”

他还想再仔细看看，却已看不见了。

丁喜一反手，这柄剑就忽然缩入了他的衣袖。

邓定侯道：“你刚才那一剑虽然不想伤人，却已把别人吓走了。”

丁喜道：“你怎么知道我那一剑不想伤人？”

邓定侯笑了笑，道：“这柄剑钉在马车上，只钉入了两寸。”

这是事实，车上的剑痕犹在。

邓定侯道：“以你的腕力，再加上这柄剑的锋利，若是真的想伤人，这一剑掷出就算打在石头上，至少也应该打进去五六寸。”

丁喜冷冷道：“你也未免把我的力气估量得太高了一些。”

邓定侯笑了笑，道：“不管怎么样，那个黑衣人总是被这一剑吓走的。”

丁喜道：“哦。”

邓定侯道：“他怕的当然并不是这口剑，而是你这个人。”

丁喜淡淡道：“或许他也把我估量得太高了。”

邓定侯道：“他至少知道这是你的剑，至少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所以他才会走。”

丁喜看了他两眼，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邓定侯叹了口气，道：“有很多的话我都想说出来，只不过现在……”

丁喜道：“现在怎么样？”

邓定侯道：“现在我只想问你一句话。”

丁喜道：“你为什么不问？”

邓定侯盯着他的眼睛。

邓定侯道：“你心里究竟隐藏着什么事，为什么不肯说出来？”

丁喜道：“你既然知道，我又何必再说。”

邓定侯道：“我怎么会知道？”

丁喜冷笑道：“你既然不知道，凭什么断定我心里有事？”

邓定侯怔了怔，苦笑道：“其实我心里也藏着件事，没有说出来。”

丁喜道：“哦？”

邓定侯道：“我知道有个人虽然是在关外成名的，但是他成长的地方，却是闽南。”

丁喜听着。

邓定侯道：“闽南是个很偏僻的地方，少年人想在那里出头，很不容易，所以他们就到外面来闯天下，有的人到了中原，有的人出了关。”

王大小姐道：“他们？”

邓定侯道：“当年在一起闯荡江湖的，当然不止一个人。”

王大小姐脸色又发了白，道：“你是说，我父亲也是他们其中之一？”

邓定侯道：“我现在说的只是一个人，他在闽南闯过天下，却在关外成名，所以他跟你父亲是老朋友。”

王大小姐脸色更苍白，握紧他的手，道：“你说的是百里长青？”

邓定侯点点头，道：“一个人发迹之后，总不愿再提起以前那些不得意的往事，所以他和你父亲在闽南那一段经历，江湖中很少有人知道。”

王大小姐道：“你怎么会知道的？”

邓定侯道：“因为我老婆的娘家，恰巧也是闽南的武林世家，她的一个大伯，以前还跟百里长青有过往来。”

提起他的妻子，他就在有意无意间，轻轻放开了王大小姐的手。

王大小姐没有注意。

邓定侯又道：“闽南的武林世家，大多数都很保守，因为他们的乡土观念很重，语言又和中原完全不同，所以他们的子弟，很少到中原来。”

王大小姐道：“所以百里长青在闽南的往事，中原很少有人知道。”

邓定侯道：“可是我老婆却在我面前提起过，她的大伯是辽东大侠的老友，她也觉得很有光彩，她甚至还知道百里长青的生日。”

王大小姐道：“是吗？她怎么会知道的？”

邓定侯道：“因为她的大伯曾经告诉过她，百里长青的生日，跟她是在同一天。”

王大小姐道：“是哪一天？”

邓定侯道：“五月十三。”

繁星在天，大地更安静，暖风吹过树梢，柔软如情人的呼吸。

丁喜忽然道：“你们为什么不说话了？”

没有反应。

丁喜道：“不说话的意思，是不是因为你们都已认定了百里长青就是那该死的天才凶手？”

王大小姐恨恨道：“看来他还是个该死的奸细。”

邓定侯道：“我们的联营镖局若是组织成功，青龙会的势力就难免要受到影响，所以他就把我们的秘密出卖给你。”

丁喜道：“有理。”

邓定侯道：“他这么样做，不但破坏了开花五犬旗的威信，而且还可以坐收渔利。”

丁喜道：“有理。”

邓定侯道：“但他却想不到聪明的丁喜也有失手的时候，这一次的计划既然已注定失败，他就只有再发动第二次。”

丁喜道：“有理。”

邓定侯道：“幸好他早已将青龙会的势力，渗透入饿虎岗，饿虎岗恰巧又发起了一个黑道联盟，他就决心要把这组织收买了，让黑道上的朋友和开花五犬旗火并。”

丁喜道：“有理。”

邓定侯道：“只可惜饿虎岗上的兄弟们，还有些不听话，他既然无法收买到这些人，于是就索性把他们杀了灭口。”

丁喜道：“有理。”

邓定侯道：“然后他再让我们来替他顶这个黑锅，叫你也回不了饿虎岗，因为他对聪明的丁喜多少还有些顾忌。”

丁喜道：“有理。”

邓定侯道：“大王镖局坚决不肯加入开花五犬旗，也许就因为王老爷子早已知道了他的阴谋，他们早年在闽南时，本是很亲密的朋友。”

丁喜道：“有理。”

邓定侯道：“据说青龙会的发祥地，本来也在闽南，王老爷子早年时，说不定也曾加入过他们的组织。”

丁喜道：“有理。”

邓定侯道：“等到青龙会要把势力扩展到中原镖局时，当然就会要王老爷子为他们效力，但这时王老爷子已看透了他们的真面目，虽然被他们威逼利诱，也不为所动，所以才会惨死在他们手下。”

丁喜道：“有理。”

邓定侯笑了笑，道：“你已经说了九句有理，一定是真的认为我有理了？”

丁喜也笑了笑，道：“我承认你说的每句话都有道理，只可惜我连一点证据都没有看见。”

邓定侯道：“你要什么样的证据？”

丁喜道：“随便什么样的证据都行。”

邓定侯道：“假如没有证据，我们就不能把百里长青当作凶手？”

丁喜道：“不能。”

邓定侯叹了口气，道：“他是王老爷子的朋友，早年也曾经在闽南鬼混过，我们走镖的路线和秘密只有他完全清楚，他不但武功极高，而且还练过百步神拳，甚至连你用的兵器都知道。”

他叹息着，又道：“所有的条件，只有他一个人完全符合，这难道还不够？”

丁喜道：“还不够。”

邓定侯道：“为什么？”

丁喜道：“因为符合这条件的人，并不是只有他一个。”

邓定侯道：“除了他还有谁？”

丁喜又笑了笑，道：“至少还有你。”

邓定侯道：“我？”

丁喜道：“你也是王老爷子的朋友，你的妻子既然是闽南人，你当然也到闽南去过，你们镖局的秘密，你当然也知道。”

邓定侯苦笑道：“而且我当然也练过百步神拳，而且练得还很不错。”

丁喜微笑道：“我当然也知道你绝不会是凶手，我只不过在提醒你，符合这些条件的人，并不一定就是凶手。”

邓定侯看看他，忽然也笑了笑，道：“你只忘了一点。”

丁喜道：“哦？”

邓定侯道：“这些条件，我并不能完全符合，因为我直到昨天晚上为止，还不知道你用的是什么兵器。”

丁喜不能否认。

邓定侯道：“近来你的名气虽然已不小，可是江湖中人见过你的兵器的却不多。”

丁喜也不能否认。

他的确一向很少出手，要解决困难时，他使用的是他的智慧，不是他的剑。

邓定侯一直都在盯着他，又笑了笑，道：“其实我当然知道，你绝不会和那个天才凶手串通的，只不过……”

丁喜道：“只不过怎么样？”

邓定侯道：“我总觉得你应该认得百里长青。”

丁喜道：“为什么？”

邓定侯道：“因为他对你的事，好像很了解，你对他的事，好像也很关心。”

王大小姐忽然冷笑道：“不但很关心，而且一直都在为他辩白，难道……”

丁喜也在冷笑，道：“难道你们认为我是他的儿子？”

王大小姐道：“不管你是他的什么人，你既然要为他辩白，也应该拿出证据来。”

丁喜道：“所以我就该跟你们到饿虎岗去？”

王大小姐道：“不管‘五月十三’是不是百里长青，现在都已回到了饿虎岗。”

丁喜道：“所以我现在就应该跟你们去？”

王大小姐终于承认：“我就是要你现在就去。”

丁喜道：“哈哈。”

王大小姐道：“‘哈哈’是什么意思？”

丁喜道：“‘哈哈’的意思，就是不管你说什么，我不去就是不去。”

王大小姐怔住。

她看看邓定侯，邓定侯也只有看看她。

丁喜悠然道：“两位还有什么高论？”

王大小姐真的着急了，连眼圈都已急红了，忽然大声道：“你为什么不问问我小马的下落？”

丁喜道：“我为什么要问？”

他冷冷地接着道：“他又不是个小孩子，难道还要人一天到晚地跟着他，喂他吃奶？”

王大小姐脸也红了，终于忍不住道：“可是……可是他们也已经去了饿虎岗，你难道——难道一点也不着急？”

邓定侯已经先着了急，抢着问道：“他们是几时去的？”

王大小姐道：“我到酒楼去跟你们见面的时候，本来是叫他们在客栈里等我的，谁知道……”

邓定侯道：“谁知道等你回去时，他们两个人已经走了。”

王大小姐咬着嘴唇，点了点头，道：“小琳告诉我，小马这个人天不怕，地不怕，就只怕他的丁大哥。”

邓定侯道：“他知道你去找丁喜，当然不敢再等在那里挨骂。”

丁喜沉着脸道：“我唯一要骂的人，就是我自己。”

邓定侯道：“不管怎么样，小马总是你的好兄弟，现在饿虎岗既然是把你当作叛徒，当然也不会放过他。”

丁喜道：“哼。”

王大小姐道：“他们临走的时候，还交代着客栈的账房，说他们要先到饿虎岗去看看，不管结果怎么样，他们都会有话留给老山东的。”

邓定侯道：“现在他到饿虎岗去，简直就等于是送羊入虎口，所以……”

王大小姐抢着道：“所以不管怎么样，我们都应该尽快赶去。”

丁喜道：“哼哼。”

王大小姐道：“‘哼哼’又是什么意思？”

丁喜冷冷道：“‘哼哼’的意思就是不管你们到哪里去，我都要去睡觉了。”

02

驾车的马，本来不会是好马，但归东景的马，却没有一匹不是好马。

丁喜刚才临走时候已将这匹马系在树上，他看来虽然是个粗枝大叶的人，其实做事一向很仔细，因为他从小就得自己照顾自己。

他也不管别人是不是在后面跟着，一个人走回来，从车厢里找出半坛酒，一口气喝下去，就跳上车顶，舒舒服服地躺下，放松了四肢。

能有这样一个地方，他已经觉得很满意。

邓定侯和王大小姐当然也只有跟着他来了。

他们找了些枯枝，生了一堆火。

——这里虽然不会有虎狼，蛇虫却一定会有的，生个火总是安全些。

邓定侯也是个做事仔细的人，所以他们才能活到现在。

“你手臂上的伤怎么样了？”

“还好。”

“我带着有金创药，我替你看看。”王大小姐忽然显露了她女性的温柔。

她轻轻地撕开了邓定侯的衣袖，用一点烧酒为他洗净伤口，倒了一点药在上面，再撕开自己一条内裙，替他包扎了起来。

她的动作温柔体贴，只可惜丁喜完全没有看见。

他脱下了自己的衣服，卷起来做枕头，睡得好舒服。

王大小姐好像也没有看见他，却又偏偏忍不住，道：“你看看这个人，在这种地方他居然也能睡得着。”

邓定侯笑了笑，道：“据说他从小就在江湖中流浪了，像他这种人，有时连站着都能睡觉的。”

王大小姐咬着嘴唇，沉默了很久，又忍不住道：“他难道一直都没有家？”

邓定侯道：“好像没有。”

王大小姐仿佛在叹息，却还是板着脸，冷冷道：“据说没有家的人，总是对朋友特别够义气的，他却好像是个例外。”

邓定侯道：“你认为他对小马不够义气？”

王大小姐道：“哼。”

邓定侯道：“也许他只不过因为吃的苦太多，所以做事就比别人小心些。”

王大小姐冷笑道：“一个真正的男子汉，不管吃了多少苦，都不该像他这么样怕死。”

邓定侯看着她，微笑道：“你好像对他很不满意。”

王大小姐道：“哼哼。”

邓定侯微笑道：“难道你又认为他不喜欢你了？”

王大小姐道：“我……”

邓定侯打断了她的话，道：“有些人心里虽然喜欢一个人，嘴里却绝不会说出来的，有时他心里愈热情，表面上反而愈冷淡。”

王大小姐道：“为什么？”

邓定侯道：“因为他们的身世孤苦，生活又不安全，而且随时随地都可能死在别人的刀剑下，所以他们若是真的喜欢一个人时，反而要尽量疏远。”

王大小姐道：“因为他不愿连累了他喜欢的这个女孩子？”

邓定侯道：“不错。”

王大小姐道：“你认为丁喜是这种人？”

邓定侯道：“他是的。”他叹息着，又道，“他表面看来虽然很洒脱，很开朗，其实心里却一定有很多解不开的结。”

王大小姐凝视着他，柔声道：“你好像总是在替别人着想，总是很能了解别人。”

邓定侯笑了笑，道：“这也许只因为我已经老了，老头子总是比较容易谅解年轻人的。”

王大小姐嫣然一笑，道：“像你这样的老头子，世界上只怕还没有几个。”

这时一阵仲夏之夜的柔风，正吹过青青的草地。

星光满天，火光闪动，照红了她的脸，风中充满了绿草的芬芳，绿草柔软如毡。

她笑得又那么温柔。

邓定侯忽然发觉自己的心在跳，跳得很快。

他并不是那种一见了美丽的女人就会心跳的男人，可是这个女孩子……

他绝不能让这种情况再发展下去，勉强笑了笑，道：“看样子我们也没有什么地方可去了，不如也将就在这里睡一夜，有什么话，等到明天再说。”

王大小姐点点头，道：“现在并不太热，我们就睡在火旁边好不好？”

邓定侯好像吓了一跳：“我们？”

王大小姐道：“你流了很多血，一定会觉得冷的，当然应该睡在火光旁边。”

邓定侯道：“可是你……”

王大小姐道：“我当然也睡在这里，我怕蛇。”

邓定侯道：“你……你可以睡到车上去。”

王大小姐道：“蛇难道不会爬到车上去？”

她嫣然一笑，又道：“假如你怕我，我可以睡得离你远一点，我的睡相很好，绝不会滚到你身边去的。”

她的睡相并不好，年轻的女孩子，睡相都不会太好，何况，一个像她这么样娇生惯养的大小姐，睡在这种草地上，当然睡不安稳。

睡梦中，她忽然翻了身，一只手竟压到邓定侯胸口上了。

她的手柔软而纤美。

邓定侯连动也不敢动。

他也不是那种坐怀不乱的君子，对年轻美丽的女孩子，他一向很有兴趣。

可是这个女孩子……

他叹了口气，禁止自己想下去。

他开始想丁喜——

这个年轻人的确有很多长处，他喜欢他，就好像喜欢自己的亲兄弟一样。

他又想到了他的妻子——

这几年来，他的确太冷落她了，她却一直都是个好妻子。

他需要时，她就算已沉睡，还是从来也没有拒绝过他。

想起了他们初婚时，那些恩爱缠绵的晚上，想起了她的温柔与体贴，想起了她柔软的腰肢，想起了丰满修长的双腿……

他又禁止自己再想下去。

又是一阵柔风吹过，他轻抚着臂上的伤口，忽然觉得很疲倦，非常疲倦……

他睡着了。

03

丁喜却还没能睡得着，他们刚才说的话，每一句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就算他心里喜欢你，嘴上也绝不会说出来的……”

“他心里一定有很多解不开的结……”

邓定侯的确很了解他，却还了解得不够深。

他疏远她、冷淡她，并不是因为他怕连累了她，而是因为他不敢。

他不敢，因为他总觉得自己配不上，一种别人永远无法解释的自卑，已在他心里打起了结，生下了根。

根已很深了。

饥饿、恐惧、寒冷，像野狗般蜷伏在街头，为了一块冷饼被人像野狗般毒打。

只要一想起这些往事，他身上的衣服就会被冷汗湿透，就会不停地打冷战。

他的童年，实在比噩梦还可怕。

现在这些悲惨的往事虽然早已过去，他身上的创伤也早已平复。

可是他心里的创伤，却是永远也没法子消除的。

“你好像总是在替别人着想，好像总是这么样了解别人……”

他又想到，邓定侯的确是个好朋友、好汉子，他已经欠他太多，几乎也很难还清。

丁喜知道他也很喜欢她。

虽然他已有了家，有了妻子，可是这些事对丁喜来说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是绝不能对不起朋友的。

“一个从来没有家的人，对朋友总是特别够义气的。”

“你认为他对小马不够义气？”

丁喜在心里叹了口气，小马不但是他的朋友，也是他的兄弟，他的手足。

小马这一去，的确是送羊入虎口的。

难道他真的就这样看着？

他闭上眼睛，决心要小睡片刻，明天还有很多很多事要做。

繁星满天，夜风温柔。

明天一定是好天气。

04

旭日东升。

第一线阳光冲破晨雾，照射在大地上时，邓定侯就醒了。

他醒来的时候，阳光正照在王大小姐乌黑柔软的头发上。

她的睫毛也很长，她的双颊嫣红，柔发上带着醉人的幽香。

她就睡在他身旁，睡得就像是个孩子。

邓定侯大醉后醒来时，常常会在自己身边发现一个陌生而年轻的女人，他通常都要想很久，才能想起这个女人是怎么到他床上来的。

可是这一次……

他没有想下去，悄悄地站起来，深深呼吸了一口清晨郊外的新鲜空气。

然后他就忽然怔住。

睡在车顶上的丁喜已不见了，系在树上的那匹马也不见了。

清晨郊外的空气很新鲜。

邓定侯见到马车还停在原来之处，不过那匹马和丁喜去了哪里？

马匹不会自己走脱的，一定有人把马匹解开。

这是丁喜所做的吗？

他再深深地吸了口清新的空气，但似乎还没有把醉后的酒意消除，脑子有点模糊。

他在想着，丁喜走了，为什么不说一句话？

第十一章　魔　索

01

“丁喜真的走了！”

他是真的走了，不但带走了那匹马，还带走了一坛酒，却在车上留下两个字：“再见！”

再见的意思，有时候就是永不再见。

“他为什么不辞而别？是不是我们逼他上饿虎岗？”王大小姐用力咬着嘴唇，“我实在想不到他居然是个这么怕死的懦夫。”

“他绝不是。”邓定侯说得很肯定，“他不辞而别，一定有原因。”

“什么原因？”

“我也不知道。”

邓定侯叹了口气，苦笑道：“我本来认为我已经很了解他。”

王大小姐道：“可是你想错了。”

邓定侯叹道：“他实在是个很难了解的人，谁也猜不透他的心事。”

王大小姐道：“我想他一定认得百里长青，说不定跟百里长青有什么特别的关系。”

邓定侯道：“看来的确是好像有一点，其实却绝对没有。”

王大小姐道：“你知道？”

邓定侯点点头道：“他们的年纪相差太多，也绝不可能有交朋友的机会。”

王大小姐道：“也许他们不是朋友，也许他真的就是百里长青的儿子。”

邓定侯笑了。

王大小姐道：“你认为不可能？”

邓定侯道：“百里长青是个怪人，非但从来没有娶过妻子，我甚至从来也没有看见他跟女人说过一句话。”

王大小姐道：“他讨厌女人？”

邓定侯点点头，苦笑道：“也许就因为这原因，所以他才能成功。”

他也知道这句话说得有点语病，立刻又接着道：“说不定丁喜也是到饿虎岗去的。”

王大小姐道：“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去？”

邓定侯道：“因为我受了伤，你……”

王大小姐板着脸道：“我的武功又太差，他怕连累我们，所以宁愿自己一个人去。”

邓定侯道：“不错。”

王大小姐冷笑道：“你真的认为他是这么够义气的人？”

邓定侯道：“你认为他不是？”

王大小姐道：“可是他总知道，他就算先走了，我们还是一定会跟着去的。”

邓定侯道：“我们？”

王大小姐盯着他，道：“难道你也要我一个人去？”

邓定侯又笑了，又是苦笑。

他这一生中，接触过的女人也不知有多少，却从来也不懂应该怎么拒绝女人的要求。

——也许就因为如此，所以女人也很少能拒绝他。

“你到底去不去？”

“我当然去。”邓定侯苦笑着，看着自己脚上已经快被磨穿了的靴子，道，“我最近肚子好像已渐渐大了，正应该多走点路。”

“你走不动时，我可以背着你。”

“你的意思是不是说，当你走不动时，也要我背着你。”

“我们是不是先去找老山东？”

“嗯。”

“你知道老山东是谁？”

“不知道。”

“我只希望这个老山东还不太老，我一向不喜欢跟老头子打交道。”

“你难道看不出我就是个老头子？”

“你若是老头子，我就是老太婆了。”

两个人若是有很多话说，结伴同行，就算很远的路，也不会觉得远。

所以他们很快就到了饿虎岗。

他们并没有直接上山，邓定侯的伤还没有好，王大小姐也不是那种不顾死活的莽丫头。

山下有个小镇，镇上有个馒头店。

“老山东，大馒头。”

02

“老山东馒头店”资格的确已很老，外面的招牌，里面的桌椅，都已被烟熏得发黑了。

店里的人倒还不太老，却也被烟熏黑了，只有笑起来的时候，才会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

除了做馒头外，他还会做山东烧鸡。

馒头很大，烧鸡的味道很好，所以这家店的生意总不错。

只有在大家都吃过晚饭，馒头店已打了烊时，老山东才有空歇下来，吃两个馒头，吃几只鸡爪，喝上十来杯老酒。

老山东正在喝酒。

一个人好不容易空下来喝杯酒，却偏偏还有人来打扰，心里总是不愉快的。

老山东现在就很不愉快。

馒头店虽然已打烊了，却还开着扇小门通风，所以邓定侯、王大小姐就走了进来。

老山东板着脸，瞪着他们，就好像把他们当作两个怪物。

王大小姐也在瞪着他，也把这个人当作个怪物——有主顾上门，居然还会吹胡子瞪眼睛的人，不是怪物是什么？

邓定侯道：“还有没有馒头？我要几个热的。”

老山东道：“没有热的。”

邓定侯道：“冷的也行。”

老山东道：“冷的也没有。”

王大小姐忍不住叫了起来：“馒头店里怎么会没有馒头？”

老山东翻着白眼，道：“馒头店里当然有馒头，打了烊的馒头店，就没有馒头了，冷的热的都没有了，连半个都没有。”

王大小姐又要跳起来，邓定侯却拉住了她，道：“若是小马跟丁喜来买，你有没有？”

老山东道：“丁喜？”

邓定侯道：“就是那个讨人喜欢的丁喜。”

老山东道：“你是他的朋友？”

邓定侯道：“我也是小马的朋友，就是他们要我来的。”

老山东瞪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馒头店当然有馒头，冷的热的全都有。”

邓定侯也笑了：“是不是还有烧鸡？”

老山东道：“当然有，你要多少都有。”

烧鸡的味道实在不错，尤其是那碗鸡卤，用来蘸馒头吃，简直可以把人的鼻子都吃歪。

老山东吃着鸡爪，看着他们大吃大喝，好像很得意，又好像很神秘。

邓定侯笑道：“再来条鸡腿怎么样？”

老山东摇摇头，忽然叹了口气，道：“鸡腿是你们吃的，卖烧鸡的人，自己只有吃鸡爪的命。”

王大小姐道：“你为什么不吃？”

老山东又摇头道：“我舍不得。”

王大小姐道：“那么你现在一定已是个很有钱的人。”

老山东道：“我像个有钱人？”

他不像。

从头到尾都不像。

王大小姐道：“你赚的钱呢？”

老山东道：“都输光了，至少有一半是输给丁喜那小子的。”

王大小姐也笑了。

老山东又翻了翻白眼，道：“我知道你们一定把我看成个怪物，其实……”

王大小姐笑道：“其实你本来就是个怪物了。”

老山东大笑，道：“若不是怪物，怎么会跟丁喜那小子交朋友？”

他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王大小姐，又道：“现在我才真的相信你们都是他的朋友，尤其是你。”

王大小姐道：“因为我也是个怪物？”

老山东喝了杯酒，微笑道：“老实说，你已经怪得够资格做那小子的老婆了。”

王大小姐脸上泛起红霞，却又忍不住问道：“我哪点怪？”

老山东道：“你发起火来脾气比谁都大，说起话来比谁都凶，吃起鸡腿来像个大男人，喝起酒来像两个大男人。可是我随便怎么看，我上看下看，左看右看，还是觉得你连一点男人味都没有，还是个十足不折不扣的女人。”

他叹了口气，又道：“像你这样的女人若是还不怪，要什么样的女人才奇怪？”

王大小姐红着脸笑了。

她忽然觉得这个又脏又臭的老头子，实在也有很多可爱之处。

老山东又喝了杯酒，道：“前天跟小马来的那小姑娘，长得虽然也不错，而且又温柔，又体贴，可是要我来挑，我还是会挑你做老婆。”

邓定侯生怕他们扯下去，抢着问道：“小马来过？”

老山东道：“不但来过，还吃了我两只烧鸡，十来个大馒头。”

邓定侯道：“现在他们的人呢？”

老山东道：“上山了。”

邓定侯道：“他有没有什么话交代给你？”

老山东道：“他要我一看见你们来，就尽快通知他，丁喜那小子为什么没有来？”

王大小姐又开始咬起嘴唇——认得她的人，有很多都在奇怪：一生气她就咬嘴唇，为什么直到现在还没有把嘴唇咬掉？

邓定侯立刻抢着道：“现在我们已来了，你准备怎么通知他？”

老山东道：“这些日子来，山上面的情况虽然已有点变了，但他却还是有几个好朋友，愿意为他传讯的。”

邓定侯道：“这种朋友他还有几个？”

老山东叹了口气，道：“老实说，好像也只有一个。”

邓定侯道：“这位朋友是谁？”

老山东道：“拼命胡刚。”

邓定侯道：“胡老五？”

老山东道：“就是他。”

王大小姐忍不住插口道：“这个胡老五是什么样的人？”

邓定侯道：“这人剽悍勇猛，昔年和铁胆孙毅并称为‘河西双雄’，可以算是黑道上出了名的好汉。”

老山东插嘴道：“他每天晚上都要到这里来的。”

邓定侯道：“来干什么？”

老山东道：“来买烧鸡。”

王大小姐笑了，道：“这位黑道有名的好汉，天天自己来买烧鸡？”

老山东眯着眼笑了笑，笑得有点奇怪：“他虽然天天来买烧鸡，自己却也只有吃鸡脚的命。”

王大小姐笑道：“烧鸡是买给他老婆吃的吗？”

老山东道：“不是老婆，是老朋友。”

王大小姐道：“铁胆孙毅？”

老山东道：“对了。”

王大小姐道：“看来这个人非但是条好汉，而且还是个好朋友。”

现在夜已深，静寂的街道上，忽然传来“笃、笃、笃”一连串声音。

老山东道：“来了。”

王大小姐道：“谁来了？”

老山东道：“拼命胡老五。”

王大小姐笑道：“他又不是马，走起路来怎么会‘笃、笃、笃’地响？”

老山东没有回答，外面的响声已愈来愈近，一个人弯着腰走了进来。

他弯着腰，并不是因为他在躬身行礼，而是因为他的腰已直不起来。

其实他的年纪并不大，看起来却已像是个七八十岁的老头子，满头的白发，满脸刀疤，左眼上蒙着块黑布，右手拄着根拐杖，一走进门，就不停地喘息，不停地咳嗽。

这个人就是那剽悍勇猛的拼命胡老五？就是那黑道上有名的好汉？

王大小姐怔住。

胡老五用拐杖点着地，“笃、笃、笃”，一拐一拐地走了过来，连看都没有往王大小姐和邓定侯这边看一眼。

老山东居然也没有说什么，从柜台后面拿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油纸包，又拿出根绳子，把纸包扎起来，还打了两个结。

胡老五接过来，转过身，用拐杖点着地，“笃、笃、笃”，又一拐一拐地走了。

他们连一个字都没有说。

王大小姐忍不住问道：“这个人就是那拼命胡老五？”

老山东道：“是的。”

王大小姐道：“小马就是要他传讯的？”

老山东道：“不错。”

王大小姐道：“可是你们却连一句话也没有说。”

老山东道：“我们用不着说话。”

邓定侯道：“小马看见那油纸包上绳子打的结，就知道我们来了，来的是两个人。”

老山东道：“原来你也不笨。”

王大小姐道：“可是小马在山上打听出什么，也该想法子告诉我们呀。”

老山东道：“他在山上暂时不会出什么事，因为孙毅跟他的交情也不错，等到他有消息时，胡老五也会带来的。”

王大小姐点点头，忽又叹了口气，道：“我实在想不通，拼命胡老五怎么会是这样的人？”

老山东喝下最后一杯酒，慢慢地站起来，眼睛里忽然露出种说不出的悲伤，过了很久才缓缓道：“就因为他是拼命胡老五，所以才会变成这样子。”

03

寂静的街道，黯淡的上弦月。邓定侯慢慢地往前走，王大小姐慢慢地在后面跟着，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拖得很长。

老山东已睡了，用两张桌子一并，就是他的床。

“转过这条街，就是一家客栈，五分银子就可以睡一宿了。”

这种小客栈当然很杂乱。

“到饿虎岗上的人，常常到那里去找姑娘，你们最好留神些。”

王大小姐并没有带着她的霸王枪，她并不想做箭靶子。

邓定侯忽然叹了口气，道：“做强盗的确也不容易，不拼命就成不了名，拼了命又是什么下场呢？那一身的内伤，一脸的刀疤，换来的又是什么？”

做保镖的岂非也一样？

邓定侯勉强笑了笑，道：“只要是在江湖中的人，差不多都一样，除了几个运气特别好的，到老来不是替别人买烧鸡，就得自己卖烧鸡。”

王大小姐道：“你看那老山东以前也是江湖中混的？”

邓定侯道：“一定是的，所以直到今天，他还是改不了江湖人的老毛病。”

王大小姐道：“什么老毛病？”

邓定侯道：“今朝有酒今朝醉，明天的事，管他娘的。”

王大小姐笑了，笑得却不免有些辛酸：“所以丁喜毕竟还是个聪明人，从来也不肯为人拼命。”

邓定侯皱眉道：“这的确是件怪事，他居然真的没来。”

王大小姐冷冷道：“这一点也不奇怪，我早就算准他不会来的。”

邓定侯沉思着，又道：“还有件事也很奇怪。”

王大小姐道：“什么事？”

邓定侯道：“饿虎岗那些人明明知道小马是丁喜的死党，居然一点也没有难为他，难道他们要用小马来钓丁喜这条大鱼？”

王大小姐道：“只可惜丁喜不是鱼，却是条狐狸。”

一阵风吹过，远外隐约传来一声马嘶，仿佛还有一阵阵清悦的铃声。

他们听见马嘶时，声音还在很远，又走出几步，铃声就近了。

这匹马来得好快。

王大小姐刚转过街角，就看见灯笼下“安住客栈”的破木招牌。

邓定侯忽然一把拉住了她，把她拉进了一条死巷子里。

她被拉得连站都站不稳，整个人都倒在邓定侯身上。

她的胸膛温暖而柔软。

邓定侯的心在跳，跳得很快。

——这是什么意思？

王大小姐忍不住要叫了，可是刚张开嘴，又被邓定侯掩住。

他的手虽然受了伤，力气还是不小。

王大小姐的心也跳得快了起来，她早已听说过江湖中这些大亨的毛病。

他们通常只有一个毛病——

女人。

难道这才是他的真面目？就在这种时候，这种地方……

王大小姐忽然弯起腿，用膝盖重重地往邓定侯两腿之间一撞。

这并不是她的家传武功，这是女人们天生就会的自卫防身的本能。

邓定侯疼得冷汗都冒出来，却居然没有叫出来，反而压低了声音，细声道：“别出声，千万不要被这个人看见。”

王大小姐松了口气，终于发现前面已有两匹快马急驰而来，其中一匹马的颈子上，还系着对金铃，“叮叮当当”不停地响。

也就在这时，“砰”的一声，客栈旁的一排平房间，忽然有一扇窗户被震开，一张凳子先打出来，一个人跟着蹿出。

这人的轻功不弱，伸手一搭屋檐，就翻上了屋顶。

马上系着金铃的骑士仿佛冷笑了一声，忽然扬手，一条长索飞出，去势竟比弩箭还急。

屋顶上的人翻身闪避，本来应该是躲得开的。

可是这条飞索却好像又变成了条毒蛇，紧紧地盯着他，忽然绕了两绕，就已将这人紧紧缠住。

马上的骑士手一抖，长索便飞回，这个人也跟着飞了回去。

后面一匹马上的骑士，早已准备好一口麻袋，用两只手撑开。

长索一抖，这个人就像块石头一样掉进麻袋里。

两匹马片刻不停，又急驰而去，眨眼间就转入另一条街道，没入黑暗中，只剩下那清悦而可怕的金铃声，还在风中“叮叮当当” 地响着。

然后就连铃声都再也听不见了。

两匹马倏忽来去，就仿佛是来自地狱的骑士，来拘拿逃魂。

王大小姐已看得怔住。

这样的身手，这样的方法，实在是骇人听闻，不可思议的。

又过了片刻，邓定侯才放开了她，长长吐出口气道：“好厉害。”

王大小姐才长长吐出口气，道：“他刚才用的究竟是绳子，还是魔法？”

用飞索套人，并不是什么高深特别的武功，塞外的牧人们，大多都会这一手。

可是那骑士刚才甩出的飞索，却实在太快太可怕了，简直就像是条魔索。

邓定侯沉吟着，缓缓道：“像这样的手法，你以前从来没有见过？”

王大小姐眼睛亮了。

她见过一次。

丁喜从枪阵中救出小马时，用的手法好像也差不多。

邓定侯却见过两次。

他的开花五犬旗也是被一条毒蛇般的飞索夺走的。

王大小姐道：“难道那个人就是丁喜？”

邓定侯道：“不是。”

王大小姐道：“你知道他是谁？”

邓定侯道：“这个人叫‘管杀管埋’包送终。”

王大小姐勉强笑了笑，道：“好奇怪的名字，好可怕的名字。”

邓定侯道：“这个人也很可怕。”

王大小姐道：“江湖中人用的外号，虽然大多数都很奇怪，很可怕，可是这么样一个名字，我只要听见过一次，就绝不会忘记。”

邓定侯道：“你没有听见过？”

王大小姐道：“没有。”

邓定侯道：“关内江湖中的人，听见过这名字的确实不多。”

王大小姐道：“这个人是不是一直都在关外？”

邓定侯点点头道：“他的名字虽凶恶，却并不是个恶徒。”

王大小姐道：“哦？”

邓定侯道：“他杀的都是恶徒，若有人做了什么罪大恶极的坏事，却还能逍遥法外，他就会忽然出现。”

邓定侯道：“他便会用飞索把这人一套，用麻袋装起就走，这个人通常就会永远失踪了。”

王大小姐目光闪动，道：“也许他并没有真的把这个人杀死，只不过带回去做他的党羽了。”

邓定侯居然同意：“很可能。”

王大小姐道：“那些恶徒本就是什么坏事都做得出的，为感谢他的不杀之恩，再被他的武功所挟，当然就不惜替他卖命。”

邓定侯同意。

王大小姐道：“他在暗中收买了这些无恶不作的党羽，在外面却博得了一个除奸去恶的侠名，岂非一举两得？”

邓定侯冷笑。

他显然也已想到了这一点。

王大小姐道：“那天才凶手做的事，岂非也总是一举两得的。”

邓定侯道：“不错。”

王大小姐眼睛更亮，道：“你有没有想到过，这位‘管杀管埋’包送终，很可能也是‘青龙会’的人？”

邓定侯道：“嗯。”

王大小姐道：“只要是正常的人，绝不会起‘包送终’这种名字，所以……”

邓定侯道：“所以你认为这一定是个假名字。”

王大小姐点点头，反问道：“你认为他是谁改扮的？”

邓定侯叹了口气，道：“老实说，我也早就怀疑他是百里长青了。”

王大小姐眨了眨眼睛，故意问道：“除奸去恶，本是大快人心的事，为什么要用假名字去干？”

邓定侯道：“因为他是个镖客，身份跟一般江湖豪杰不同，难免有很多顾忌。”

王大小姐道：“还有呢？”

邓定侯道：“因为他做的事本就是见不得人，所以难免做贼心虚。”

王大小姐道：“他生怕这秘密被揭穿，所以先留下条退路。”

邓定侯道：“他本就是个思虑周密、小心谨慎的人。”

王大小姐道：“所以他的长青镖局，才会是所有镖局中经营得最成功的一个。”

邓定侯道：“他本身就是个很成功的人，无论做什么事，都从未失手过一次。”

王大小姐叹了口气，道：“这么样看来，我们的想法好像是完全一样的。”

邓定侯道：“这么样看来，百里长青果然已到了饿虎岗了。”

王大小姐冷笑道：“‘管杀管埋’的行踪一向在关外，百里长青没有到这里来，他怎么会到这里来？”

邓定侯道：“由这一点就可以证明，这两个人，就是一个人。”

王大小姐道：“他刚才杀的，想必也是饿虎岗上的好汉，不肯受他的挟制，想脱离他的掌握，想不到还是死在他手里。”

邓定侯道：“老山东刚才说过，这里时常有饿虎岗的兄弟走动，他不愿让弟兄们发现他手段毒辣，所以又用了‘包送终’的身份。”

王大小姐道：“借刀杀人，栽赃嫁祸，本就是他拿手本事。”

邓定侯又道：“他最可怕的还不是这一点。”

王大小姐道：“哦？”

邓定侯沉吟着，道：“世上的武功门派虽多，招式虽然各不相同，但基本上的道理，却完全是一样的，就好像……”

王大小姐道：“就好像写字一样。”

邓定侯点头道：“不错，的确就好像写字一样。”

世上的书法流派也很多，有的人学柳公权，有的人学颜鲁公，有的人学汉隶，有的人学魏碑，有的人专攻小篆，有的人偏爱钟鼎文，有的人喜欢黄庭小楷，有的人喜欢张旭狂草。

这些书法虽然各有它特殊的笔法结构，巧妙各不相同，但在基本上的道理也全都是一样的。“一”字就是“一”，你绝不会变成“二”；“十”字在“口”字里面，才是“田”，你如果把它写在口字上面，就变成“古”了。

邓定侯道：“一个人若是已参透了武功中基本的道理，那么他无论学哪一门、哪一派的武功，一定都能举一反三，事半功倍，就正如……”

王大小姐道：“就正如一个已学会了走路的人，再去学爬，当然很容易。”

邓定侯微笑着点了点头，目中充满赞许，她实在是个很聪明的女孩子。

王大小姐道：“这道理我已明白了，所以我也明白，为什么丁喜第一次看见霸王枪，就能用我的枪法击败我。”

邓定侯闭上了嘴。

他好像一直都在避免着谈论到丁喜。

王大小姐又叹了口气，道：“我也知道你不愿意怀疑他，因为他是你的朋友，可是你自己刚才也说过，他用的飞索，手法也跟百里长青一样。”

邓定侯不能否认。

王大小姐道：“所以我们无论怎么样看，都可以看出丁喜和百里长青之间，一定有某种很奇怪、很特别的关系存在着。”

邓定侯道：“只不过……”

王大小姐打断了他的话，道：“我也知道他绝不可能是百里长青的儿子，但是他有没有可能是百里长青的徒弟呢？”

邓定侯叹息着，苦笑道：“我不清楚，也不能随便下判断，但我却可以确定一件事。”

王大小姐道：“什么事？”

邓定侯道：“不管丁喜跟百里长青有什么关系，我都可以确定，他绝不是百里长青的帮凶。”

王大小姐凝视着他，美丽的眼睛里也充满了赞许和仰慕。

够义气的男子汉，女人们总是会欣赏的。

黑暗的长空，朦胧的星光。

她的眼波如此温柔。

邓定侯忽然发觉自己的心又在跳，立刻大步走出去：“我们还是快找个地方睡一下，明天一早，我们就得起来等小马的消息。”

小马是不是会有消息？

现在他是不是还平安无恙？是不是已查出了“五月十三”的真相？

“五月十三”是不是百里长青？

这些问题，现在还没有人能明确回答，幸好今天已快过去了，还有明天。

明天总是充满了希望的。

“我们不如回到老山东那里去，相信他那里还有桌子。”

“可是前面就已经是客栈了。”

“我看见了，但客栈里太杂太乱，耳目又多，我们还是谨慎些好。”

王大小姐忽然笑了：“你是不是很怕跟我单独相处在一起？”

邓定侯也笑了：“我的确有点怕，你刚才那一脚踢得实在不轻。”

王大小姐红了脸。

“其实你本来用不着害怕的。”她忽然又说。

“哦？”

“因为……”她抬起头，鼓起勇气道，“因为我本来只不过想利用你来气气丁喜，我还是喜欢他的。”

邓定侯很惊奇，却不感到意外。

这本是他意料中的事，令他惊奇的，只不过因为连他都想不到王大小姐居然会有勇气说出来。

他只有苦笑：“你实在是个很坦白的女孩子。”

王大小姐又有点不好意思了，红着脸道：“后来我虽然发现你是个很了不起的人，可是……可是你已经有了家，我也只能把你当作我的大哥。”

邓定侯道：“你是在安慰我？”

王大小姐脸更红，过了很久，才轻轻道：“假如我没有遇见他，假如你……”

邓定侯打断了她的话，微笑道：“你的意思我明白，能够做你的大哥，我已经感到很开心了。”

王大小姐轻轻吐出口气，就像是忽然打开了一个结：“就因为我喜欢他，所以才生怕他会做出见不得人的事。”

“他不会的。”

“我也希望他不会。”

两个人相视一笑，心里都觉得轻松多了。

然后他们就微笑着走出暗巷。这时夜已很深，他们都没有发觉，远处的黑暗中，正有一双发亮的眼睛在看着他们。

那是谁的眼睛？

第十二章　大宝塔

01

命运是什么？

命运岂非也正像是条魔索，有时它岂非也会像条毒蛇般，紧紧地把一个人缠住，让你空有满腹雄心、满身气力，却连一点也施展不出？

有时它又会忽然飞出来，夺走你生命中最珍贵的东西，就像是丁喜夺走那开花五犬旗。

有时它还会突然把两个本来毫无关系的人，紧紧地缠在一起，让他们分也分不开，甩也甩不脱。

02

这小镇上最高的一栋屋子就是万寿楼。

丁喜正躺在万寿楼的屋脊上。

他静静地躺着，静静地仰视着满天星光。

他没有动。

命运已像是条魔索般，将他整个人都捆住了，他连动都不能动。

他心里也有条绳子，还打了千千万万个结。

什么结能解得开？

只有自己打的结，自己才能解开。

他心里的结，却都不是他自己打成的。

噩梦般的童年，凄凉的身世，艰辛的奋斗，痛苦的挣扎，无法对人倾说的往事。

每一件事，都是一个结。

何况还有那永无终止的寂寞。

好可怕的寂寞。

寂寞的意思，不仅是孤独，刚才他看见邓定侯和王大小姐依偎在暗巷中，又微笑着走出来的时候，他的寂寞更深。

他忽然有了种被人遗忘了的感觉，这种感觉无疑也是寂寞的一种，而且是最难忍受的一种。

只不过这是他自找的，他先拒绝了别人，别人才会遗忘了他。

所以他并不埋怨，却在祝福，祝福他的朋友们能永远和好。

他的祝福诚恳而真挚，却也是痛苦的。

——假如你知道他的痛苦有多么深，你就会了解“误会”是件多么可怕的事了。

风从远山吹过时，传来了更鼓声。

已是三更。

他忽然跳了起来，用最快的速度，掠向远山。

远山一片黑暗，那青色的山冈，已完全被无边的黑暗笼罩。

03

黑暗永远不会太长久的。

青色的山冈又浸浴在阳光下，阳光灿烂。

灿烂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这破旧的馒头店，也显得有了生气。

王大小姐正在吃她的早点，用馒头蘸着烧鸡卤吃。

馒头是刚出笼的，热得烫手，烧鸡卤却冰冷，吃起来别有一番风味。

比邓定侯拳头还大的馒头，她已经吃了两个。

虽然这两天都没有睡好，可是一清早起来，躲在厨房里偷偷地冲了个冷水澡后，她的精神却特别振奋，胃口也特别好。

她毕竟还年轻。

邓定侯的胃口就差多了，老山东更不行，他宿酒未醒，又没有睡好，正在喃喃地嘀咕着：“放着好好的客栈不去睡，却偏偏要来睡我的破桌子，你们这些年轻人，我真不知道你们有什么毛病！”

王大小姐嫣然道：“不是我有毛病，是他。”

老山东道：“是他？”

王大小姐道：“他怕我，因为我不是……”

她没有说下去，她的脸已红了。

老山东眯着眼笑道：“因为你不是他的情人，是丁喜的。”

王大小姐没有否认。

没有否认的意思，通常就是承认。

老山东大笑，道：“丁喜这小子，果然有两手，果然有眼光。”

他站起来找酒：“这是好消息，我们一定要喝两杯庆祝庆祝。”

喜欢喝酒的人，总是能找出个理由喝两杯的。

邓定侯也笑了。

老山东已找出三个大碗，倒了三碗酒，倒得满满的。

邓定侯道：“我们少喝点行不行？”

老山东用眼角瞄着他，道：“你是不是想喝醋？”

邓定侯苦笑道：“就算我要吃醋，吃的也是干醋。”

老山东道：“那么你就快喝酒。”

邓定侯道：“可是今天……”

老山东道：“你放心，胡老五一定要到晚上才会来，因为他的孙大哥一定要等到晚上夜宵时才吃烧鸡，而且要吃新鲜的。”

邓定侯叹了口气，道：“要我们坐在这里干等一天，滋味倒真不好受。”

老山东道：“你也可以放心，我不会让你们‘干’等的，我的酒足够把你们两个人都泡得完全湿透的。”

他又举起了他的碗。

王大小姐忽然道：“现在我们就喝酒来庆祝，未免还太早了些。”

老山东皱着眉道：“为什么？”

王大小姐也叹了口气，道：“因为……因为我虽然对他好，可是……”

老山东道：“可是那小子却总是对你冷冰冰的，有时还故意要气你。”

王大小姐咬起了嘴唇，道：“他就是这样子。”

老山东又大笑，道：“这你就不懂了，就因为他喜欢你，所以才会故意作出这样子来，我早就说过这小子是个怪物。”

王大小姐眼睛里立刻发出了光，立刻用两只手捧起酒碗，好像准备一口气喝下去。

邓定侯并没有阻止。

他知道王大小姐要喝酒时，谁也拦不住的。

就在这时，突听门外“笃”的一响。

门还没有开，门外已贴上了一张红纸。

老板有病，

休业三天。

可是“笃”的一声响过之后，又是“砰”的一响，一个人撞开了门，踉踉跄跄地冲了进来，撞翻了一张桌子，桌子又撞翻了王大小姐手里的碗。

王大小姐居然没有发脾气，因为这个人竟是胡老五。

老山东皱眉道：“难道你已经喝醉了？”

胡老五扶着桌子，弯着腰，不停地喘气，并不像喝醉的样子。

老山东又问道：“是不是孙毅急着要吃烧鸡？”

胡老五摇摇头，忽然又踉踉跄跄地冲了出去。

王大小姐看看邓定侯，邓定侯看看老山东：“这是怎么回事？”

老山东苦笑道：“天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他本来就是个怪物，现在……”

他没有说下去。

他忽然看见桌缝里多了个小小的纸卷，邓定侯当然也看见了。

胡老五刚才就是扶着这张桌子的。

他特地赶来，一定就为了送这个小纸卷。

孙毅并没有要他下山来买烧鸡，他却非急着送来不可，所以只有偷偷地赶来。

他已是个残废人，走这段路并不容易，简直也等于是在拼命。

邓定侯叹了口气：“果然不愧是拼命胡老五，为了朋友，他也肯这么拼命！”

王大小姐道：“他既然这么拼命，这纸卷上一定有很重要的消息。”

三个人的手一起去拿纸卷，手伸得最快的当然是邓定侯了。

展开纸卷，上面只写了七个字。

今夜子时，大宝塔。

粗糙的纸，字迹很是歪斜潦草。

王大小姐道：“这是什么意思？”

邓定侯道：“这意思就是说，今夜子时，要我们到大宝塔去。”

王大小姐道：“因为那里一定有很重要的事要发生。”

邓定侯道：“那件事说不定就是揭破这秘密的关键。”

王大小姐道：“大宝塔是个地名？”

老山东道：“大宝塔是座宝塔。”

王大小姐道：“在什么地方？”

老山东道：“就在山神庙后面。”

王大小姐道：“山神庙在哪里？”

老山东道：“就在大宝塔前面。”

王大小姐道：“你能不能说清楚点？”

老山东道：“不能。”

王大小姐道：“为什么？”

老山东把碗里的酒一口气喝了下去后，才叹了口气，道：“因为那地方是个去不得的地方。”

他的表情忽然变得很严肃，慢慢地接着道：“据说到那里去的人，从来也没有一个人还能活着回来的。”

王大小姐笑了，笑得却有些勉强，道：“那地方难道有鬼？”

老山东道：“不知道。”

王大小姐道：“你没有去过？”

老山东道：“就因为我没有去过，所以我现在还活着。”

他说得很认真，并不像是开玩笑。

王大小姐看着邓定侯。

邓定侯沉思着，道：“这么样看来，大宝塔本身一定就有很多秘密，所以……”

王大小姐道：“所以我们更非去不可。”

邓定侯也笑了笑，笑得也很勉强，他想得比王大小姐更多。

——说不定这件事根本就是一个圈套，要他们去自投罗网。

但他们还是非去不可。

邓定侯道：“既然有大宝塔这么样一个地方，我们总能找得到的。”

王大小姐跳起来，道：“我们现在就去找。”

邓定侯急道：“现在不能去。”

王大小姐不解道：“为什么？”

邓定侯道：“我们现在就去，若是被饿虎岗的人发现了，岂非打草惊蛇？”

老山东立刻道：“说得有道理。”

王大小姐道：“难道我们就这么干坐着，等天黑？”

老山东笑道：“我也绝不会让你们干坐着的。”

天已黑了。

邓定侯臂上的伤口，已被重新包扎了起来。他正默默地用一块干布，在擦着一袋铁莲子。

他擦得很慢、很仔细，每一颗铁莲子，都被他擦得发出了亮光。

他成名的武器，就是他的双拳，江湖中几乎已没有人知道他还会暗器。

这袋铁莲子，他的确已有很久很久都没有动过了。

有一次他的铁莲子击出，非但没有打到他要打的人，却从对方的刀锋上反弹出去，误伤了一个在旁边观战的朋友。

自从那次之后，他就不愿再用暗器。

可是现在他却不得不用。

——一个人为什么总是被环境逼迫，做一些他本来不愿做的事？

邓定侯叹了口气，把最后一颗铁莲子放入他的革囊里，把革囊系在腰畔。

王大小姐一直在默默地看着他，这时才问道：“现在我们是不是该走了？”

邓定侯点点头，又喝了口酒。

酒虽然会令人反应迟钝，判断错误，却可以给人勇气。

世界上的事，本就大多是这样子的，有好的一面，必定也有坏的一面。

你若能常常往好的一面去想，你才能活得愉快些。

王大小姐也喝了口酒，站起来，对老山东笑了笑，道：“谢谢你的酒，也谢谢你的烧鸡和馒头。”

老山东抬起头，瞪着眼睛，看了她很久，忽然道：“你决心要去？”

王大小姐道：“我是非去不可。”

老山东道：“就算明知道去了回不来，你也是非去不可吗？”

王大小姐又笑了笑，道：“能不能回来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能不能去，该不该去？”

老山东长长叹了口气，道：“说得好，好极了。”

他转过头，盯着邓定侯，道：“看样子你一定也是非去不可的。”

邓定侯笑笑。

老山东道：“只要你觉得应该去做的事，你就非去做不可？”

邓定侯又笑了笑，道：“其实我并不是很想去，因为我也怕死，怕得很厉害，可是假如不去，以后的日子一定比死还可怕。”

老山东道：“好，说得好。”

他忽然站起来，道：“我们走吧。”

邓定侯怔了怔，道：“我们？”

老山东也笑了笑，道：“我若不带路，你们怎么去？”

王大小姐道：“你难道不能告诉我们路，让我们自己去？”

老山东道：“不能。”

王大小姐道：“为什么不能？”

老山东道：“因为我想去。”

王大小姐道：“你自己刚才还说过，去了就很难活着回来。”

老山东道：“我说过之后，你们还是要去，你们能去，我为什么不能去？”

王大小姐道：“我们去是有理由的。”

老山东道：“我也是有理由，我想去看热闹。”

王大小姐苦笑道：“这理由不够好。”

老山东道：“对我来说，却已足够了。”

他微笑着，又道：“你们还年轻，一个正是花样的年华，前程如锦，一个又正在得意的时候，不但名满天下，而且有钱有势。我呢？我有什么？”

王大小姐道：“你……你……”

老山东不让她说话，抢着又道：“我已是个老头子，半截已入了土，我既没有妻子儿女，也没有田地财产，每天晚上都喝得半死不活的，活着又跟死了有什么分别？你们能为朋友去拼命，为江湖道义出力，我为什么不能？”

他愈说愈激动，连颈子都粗了。

老山东道：“你们就算没有拿我当朋友，可是我喜欢你们，喜欢小马，喜欢丁喜，所以我也非去不可。”

王大小姐看看邓定侯。

邓定侯又喝了口酒，道：“我们走吧。”

王大小姐道：“我们？”

邓定侯道：“我们的意思，就是我们三个人。”

风从远山吹过来，远山又已被黑暗笼罩。

他们三个人走出去，老山东挺着胸膛，走在最前面。

他走出去后，就没有再回头。

王大小姐道：“你不把门锁上？”

老山东大笑，道：“你们连死活都不在乎，我还在乎这么样一个破馒头店？”

04

远山在黑暗中看来更遥远，但是他们毕竟已走到了，在山峦的环抱里，风的声音由尖锐变为低沉，就像是风也学会了叹息。

为谁叹息？

是不是为了人类的残酷和愚昧？

人与人之间，为什么总是要互相欺骗，互相陷害，互相杀戮呢？

镇上寥落的灯光，现在看起来甚至已比刚才黑暗中的远山更遥远。

甚至比星光更远。

淡淡的星光下，已隐约可以看见山坡上有座小小的庙宇。

邓定侯压低了声音，问道：“那就是山神庙？”

老山东道：“嗯。”

邓定侯道：“大宝塔就在山神庙后面？”

老山东道：“嗯。”

王大小姐抢着道：“可是我怎么连宝塔的影子都看不见？”

老山东道：“那也许只因为你的眼睛不大好。”

王大小姐道：“你的眼睛好，你看见了？”

老山东道：“嗯。”

王大小姐又问道：“在哪里？”

老山东随随便便地伸手往前面一指。

他指着的是个黑黝黝的影子，比山神庙高些，从下面看过去，还有一截露在山神庙的屋脊上，平平的，方方的一截，看来就像是一块很大的山崖，又像是座很高的平台。

他无论说这黑影像什么都行，但它却绝不像是一座大宝塔。

王大小姐道：“你说这就是大宝塔？”

老山东道：“嗯。”

王大小姐道：“大大小小的宝塔我倒也见过几座，可是这么样一座宝塔……”

老山东忽然打断了她的话，道：“我并没有说这是一座宝塔。”

王大小姐道：“你没有说过？”

老山东道：“这根本不是一座宝塔。”

他说话好像已变得有点颠三倒四，就连邓定侯都忍不住问道：“这究竟是什么？”

老山东道：“是半座宝塔。”

邓定侯怔了怔，道：“怎么？宝塔也有半座的？”

老山东道：“烧鸡有半只的，馒头有半个的，宝塔为什么不能有半座的？”

王大小姐又抢着道：“烧鸡、馒头都有一个的，那只因另外一半已被人吃下肚子里。”

老山东道：“不错。”

王大小姐道：“另外的一半宝塔呢？”

老山东道：“倒了。”

王大小姐道：“怎么会倒的？”

老山东道：“因为它太高。”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又道：“宝塔跟人一样，人爬得太高，岂非也一样比较容易倒下去？”

邓定侯没有再问，心里却在叹息，这句话中的深意，也许没有人能比他了解得更多。

了解得愈多，话也就说得愈少了。

老山东道：“这宝塔本来有十三层，听说花了七八年工夫才盖好。”

王大小姐道：“现在呢？”

他目光闪动着，忽又接着道：“上面七层宝塔倒下来的时候，下面正有很多人在祭拜着。”

王大小姐动容道：“那么宝塔倒下时，岂非压死了很多人？”

老山东道：“据说也不太多，只有十三个。”

王大小姐的手已冰冷。

老山东淡淡道：“一个人若是死得很冤枉，阴魂总是不散的，所以十三个人，就是十三条鬼魂。”

一阵风吹过，王大小姐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王大小姐道：“你能不能不要再说了？”

老山东道：“能。”

这个字说出来，断塔上忽然亮起了一点灯光，阴森森的灯光，就像是鬼火。

王大小姐屏住了气，问老山东道：“那上面怎么会忽然有人了？”

老山东道：“你怎么知道那一定是人？”

王大小姐瞪着他，道：“你答应我不再说的了。”

老山东笑了笑，道：“我说了什么？”

王大小姐咬住嘴唇，顿了顿脚，道：“不管那是人是鬼，我都要上去看看。”

她已经准备上去，邓定侯却一把拉住了她，道：“你用不着去看，我保证那一定是人，只不过，人有时候比鬼还可怕。”

想到那个人的阴狠恶毒，王大小姐又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她实在也有点害怕：“但是我们若连看都不敢去看，又何必来呢？”

邓定侯道：“我们当然要去看看的。”

王大小姐道：“我们三个人一起去？”

邓定侯摇摇头，道：“我一个人过去看，你们两个人在这里看。”

王大小姐几乎要叫出来了，道：“这里有什么好看的？”

邓定侯解释道：“你们可以在这里替我把风，假如我失了手，你们至少还可以做我的接应。”

王大小姐道：“可是我……”

邓定侯打断她的话，道：“三个人的目标是不是比一个人大？”

王大小姐只有承认。

邓定侯道：“你总不至于希望我们三个人同时被发现，一起栽在这里吧？”

王大小姐只有闭上了嘴，闭上嘴的时候，她当然又开始在咬嘴唇。

老山东道：“山神庙后面有棵银杏树，这树离宝塔已不远，我们可以躲在那里替你把风。”

王大小姐这时忽然又开了口，道：“却不知树上有杏子没有？”

老山东道：“你现在想吃杏子？”

王大小姐道：“我不想吃，我只不过想用它来塞住你的嘴。”

05

宝塔虽然已只剩下六层，却还是很高，走得愈近，愈觉得它高。

有很多人也是这样子的，你一定要接近他，才能知道他的伟大。

你若是站在宝塔前面往上面看，是什么都看不见的，甚至连那一点灯光都看不见了。

巨大的山峦阴影，正投落在这里，除了这一点灯光外，四面一片黑暗。

风声更低沉。

除了这低沉如叹息的风声外，四面也完全没有别的声音了。

邓定侯的动作很轻，他相信就算是一只狸猫，行动时也未必能比他更轻巧。

黑暗又掩住了他的身形，他也相信塔上的不管是人是鬼，都不会发现他的。

但是偏偏就在这时候，塔上已有个人在冷冷道：“很好，你居然准时来了。”

邓定侯一惊，还拿不准这人究竟是在跟谁说话。

这人却又接着道：“你既然已来了，为什么还不上来？”

邓定侯叹了口气，这次他总算已弄清楚，这人说话的对象就是他。

看来他的动作虽然比狸猫更轻，这人的感觉却比猎狗还灵。

他挺起了胸膛，握紧了拳头，尽量使自己的声音镇定：“我既然已来了，当然要上去的。”

每一层塔外，都有飞檐斜出，以邓定侯的轻功，要一层层地飞跃上去并不难。

但是他却宁可走楼梯。

他不愿在向上飞跃时，忽然看见一把刀从黑暗中伸出来。

他也不想被人凌空一脚踢下，像是条土狗一样摔死在这里。

他宁可走楼梯。

不管塔里的楼梯有多窄，多么黑暗，他还是宁可走楼梯的。

就算塔里面也有埋伏，他也宁可走楼梯。

只要能让自己的脚踏在实地上，他心里总是会觉得踏实些。

他一步步地走，宁可走得慢些，总比永远到不了的好。

塔里面既没有埋伏，也没有人。

四面窗户上糊着的纸都已残破了，被风吹得“啪啦，啪啦”地响。

愈走到上面，风愈大，声音愈响，邓定侯的心也跳得愈快。

塔里面没有埋伏，是不是因为所有的力量都已集中在塔顶上？

既然明知他一上到塔顶，就已再也下不来，又何必多费事？

邓定侯的手很冷，手心捏着把冷汗，甚至连鼻尖上都冒出了汗。

这倒并不是完全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紧张。

凶手究竟是谁？

奸细究竟是谁？

这谜底立刻就要揭晓了，到了这种时候，有谁能不紧张？

塔顶上当然有人，有灯，也有人。

一盏灯，两个人。

第十三章　断塔断魂

01

一盏黄油纸灯笼，用竹竿斜斜挑起，竹竿插在断墙里，灯笼不停摇晃。

灯下有一个人，一个衰老佝偻的残废人，阴暗丑陋的脸上，满是刀疤。

胡老五，“拼命”胡老五，此刻他当然不是在拼命，他正在倒酒。

酒杯在桌上，桌子在灯下，他正在替一个很高大的人倒酒。桌子两旁，面对面摆着两张椅子，一张椅子上已有个人坐着，一个很高大的黑衣人，他是背对着楼梯口的。

邓定侯从楼梯走上来，只能看到他的背影，虽然坐着，还是显得很高大，他当然听见了邓定侯走上来的脚步声，却没有回头，只不过伸手往对面的椅子上指了指，道：“坐。”

邓定侯就走过去坐下，坐下去之后，他才抬起头，面对着这个人，凝视着这个人的眼睛。

两个人目光相遇，就好像是刀与刀相击，剑与剑交锋，两个人的脸都同样凝重严肃。

邓定侯当然见过这个人的脸，见过很多次，他第一次见到这个人的脸是在关外……

在那神秘富饶的大平原，雄伟巍峨的长白山，威名远扬的长青镖局里。

从那次之后，他每次见到这个人，心里都会充满敬重和欢愉，因为他敬重这个人，喜欢这个人，可是这一次，他见到他面前的这张脸时，心里却只有痛苦和愤怒。

——百里长青，果然是你，你……你为什么竟然要做这种事？

他虽然在心里大声呐喊，嘴里却只淡淡地说了句：“你好。”

百里长青沉着脸，冷冷道：“我不好，很不好。”

邓定侯道：“你想不到我会来？”

百里长青道：“哼。”

邓定侯叹了口气，道：“但是我却早已想到你……”

他没有再说下去，因为他看见百里长青皱起了眉，他要说的话，百里长青显然很不愿意听。

他一向不喜欢说别人不愿听的话，何况，现在所有的秘密都已不再是秘密，互相尊重的朋友已变得势不两立了，再说那些话岂非已多余？

无论多周密的阴谋，都一定会有破绽；无论多雄伟的山峦，都一定会有缺口。

风也不知从哪一处缺口吹过来。风在高处，总是会令人觉得分外尖锐强劲；人在高处，总是会觉得分外孤独寒冷。这种时候，总是会令人想到酒的，胡老五也为他斟满了一杯，邓定侯并没有拒绝，不管怎么样，他都相信百里长青绝不是那种会在酒中下毒的人。

他举杯——

他还是向百里长青举杯，这也许是他最后一次向这个人表示尊敬。

百里长青看着他，目中仿佛充满了痛苦和矛盾，那些事或许也不是他真心愿意去做的。

但是他做出来了。邓定侯一口喝干了杯中的酒，只觉得满嘴苦涩。

百里长青也举杯一饮而尽，忽然道：“我们本来是朋友，是吗？”

邓定侯点头承认。

百里长青道：“我们做的事，本来并没有错。”

邓定侯也承认。

百里长青道：“只可惜我们有些地方的做法，并不完全正确，所以才会造成今天这样的结果。”

邓定侯长长叹息，道：“这实在很可惜，也很不幸。”

百里长青摇头道：“最不幸的，现在我已来了，你也来了。”

邓定侯道：“你认为我不该来？”

百里长青道：“我们两个人之中，总有一个人是不该来的。”

邓定侯道：“为什么？”

百里长青道：“因为我本不想亲手杀你。”

邓定侯道：“现在呢？”

百里长青道：“现在我们两个人之中，已势必只有一个能活着回去。”

他的声音平静镇定，充满了自信。

邓定侯忽然笑了。

对于百里长青这个人，他本来的确有几分畏惧，但是现在，一种最原始的愤怒，却激发了他生命中所有的潜力和勇气。

——反抗欺压，本就是人类最原始的愤怒之一。

——就因为人类能由这种愤怒中产生力量，所以人类才能永存。

邓定侯微笑道：“你相信能活着回去的那个人一定是你？”

百里长青并不否认。

邓定侯忽然微笑着站起来，又喝干了杯中的酒。

这一次他已不再向百里长青举杯，只淡淡地说了一个字：“请！”

百里长青凝视着他放下酒杯的这只手，道：“你的手有伤？”

邓定侯道：“无妨。”

百里长青道：“你所用的武器，就是你的手。”

邓定侯道：“但是我自己也知道，我绝对无法用这双手击败你。”

百里长青道：“那你用什么？”

邓定侯道：“我用的是另外一种力量，只有用这种力量，我才能击败你。”

百里长青冷笑。

他没有问那是个什么力量，邓定侯也没有说，但却在心里告诉自己：“邪不胜正，公道、正义、真理，是永远都不会被消灭的。”

风更强劲，已由低沉变为尖锐，由叹息变为嘶喊。

风也在为人助威？

为谁？

邓定侯撕下了一块衣襟，再撕成四条，慢慢地扎紧了衣袖和裤管。

胡老五在旁边看着他，眼神显得很奇怪，仿佛带些同情怜悯，又仿佛带着讥嘲不屑。

邓定侯并不在乎。

他并不想别人叫他“拼命的邓定侯”，他很了解自己，也很了解他的对手。

江湖中几乎很难再找到这么可怕的对手。

他并不怕胡老五把他看成懦夫，真正的勇气有很多面，谨慎和忍耐也是其中的一面。

这一点胡老五也许不懂，百里长青却很了解。

他虽然只不过随随便便地站在那里，可是眼睛里并没有露出讥诮之意，反而带着三分警惕，三分尊重。

无论谁都有保护自己生命的权利。

为了维护这种权利，一个人无论做什么都应该受到尊重。

邓定侯终于挺起胸，面对着他。

百里长青忽然道：“这几个月来，你武功好像又有精进。”

邓定侯道：“哦？”

百里长青道：“至少你已真正学会了两招，若想克敌制胜，这两招必不可缺。”

邓定侯道：“你说的是哪两招？”

百里长青道：“忍耐、镇定。”

邓定侯看着他，目中又不禁对他露出尊敬之意。

他虽然已不再是个值得尊重的朋友，却还是个值得尊敬的仇敌。

百里长青凝视着他，忽然道：“你还有没有什么放不下的事？”

邓定侯沉吟着，道：“我还有些产业，我的妻子衣食必可无缺，我很放心。”

百里长青道：“很好。”

邓定侯道：“我若战死，只希望你能替我做一件事。”

百里长青道：“你说。”

邓定侯道：“放过王盛兰和丁喜，让他们生几个儿子，挑一个最笨的过继给我，也好叫我们邓家有个后代。”

百里长青眼睛里又露出了那种痛苦和矛盾，过了很久，才问道：“为什么要挑最笨的？”

邓定侯笑了笑，道：“傻人多福，我希望他能活得长久些。”

淡淡的微笑，淡淡的请求，却已触及了人类最深沉的悲哀。

是他自己的悲哀，也是百里长青的悲哀。

因为百里长青居然也在向他请求：“我若战死，希望你能替我去找一个叫江云馨的女人，把我所有的产业全都交给她。”

邓定侯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百里长青道：“因为……因为我知道她有了我的后代。”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互相凝视，心里都明白对方一定会替自己做到这件事。

也正因为他们心里都还有这一点信任和尊重，所以他们才会向对方提出这最后请求。

然后他们就已出手，同时出手。

邓定侯的出手凌厉而威猛。

他知道这一战无论是胜是败，都一定是段很痛苦的经历。

他只希望这痛苦赶快结束，所以每一招都几乎已使出全力。

少林神拳走的本就是刚烈威猛一路，拳势一施展开，风生虎虎，如虎出山冈。

塔顶的地方并不大，百里长青有几次都已几乎被他逼了下去。

但是每次到了那间不容发的最后一刹那，他的身子忽然又从容站稳了。

四十招过后，邓定侯的心已在往下沉。

他忽然想起了三十年前，在那古老的禅寺中，他的师父说过的几句话……

——柔能克刚，弱能胜强。

——钢刀虽强，却连一线流水也刺不断，微风虽弱，却能平息最汹涌的海浪。

——你一定要记住这一点，因为你看来虽随和，其实却倔强，看来虽谦虚，其实却骄傲。

——我相信你将来必可成名，因为你这种脾气，必可将少林拳的长处发挥，但是你若忘了这一点，遇见真正的对手时，就必败无疑了。

阴郁的古树，幽深的禅院，白眉的僧人坐在树下，向一个少年谆谆告诫——此情此景，在这一瞬间忽然又重现在他眼前。

这些千锤百炼、颠扑不破的金玉良言，也仿佛又响在他耳边。

只可惜他已将这些话忘记了很久，现在再想起，已太迟了。

他忽然发现自己全身都已被一种柔和却不绝断的力量束缚着，就像是虎豹沉入了深水，蝇蛾投入了蛛网。

然后百里长青的手掌，就像是那山峦的巨大阴影一样，向他压了下来。

他已躲不开。

——死是什么滋味？

他闭上眼。

——温柔绮丽的洞房花烛夜，他的妻子丰满圆润的双腿。

在这一瞬间，他为什么还会想到这点？

——我的妻子衣食必可无缺，我很放心。

他真的能放心？

——邪不胜正，正义终必得胜！

他为什么会败？

他虽然败了，正义却没有败！

因为就在这最后的一刹那间，忽然又有股力量从旁边击来，化解了百里长青这一掌，就像是阳光驱走了山的阴影。

这股力量也正像是阳光，虽然温和，却绝对不可抵御。

百里长青退出三步，吃惊地看着这个人。

邓定侯睁开眼看到这个人，更吃惊。

出手救他的这个人，竟是那个衰老佝偻的残废胡老五。

只不过现在他看来已不再衰老，身子也挺直了，甚至连眼睛都已变得年轻。

“你不是胡老五。”

“我不是。”

“那么你是谁？”

花白的乱发和脸上的面具同时被掀起，露出了一张讨人喜欢的脸。

“丁喜！”

邓定侯终于忍不住叫了出来。

“丁喜？”百里长青盯着他，“你就是那个聪明的丁喜？”

丁喜点点头，眼睛里的表情很奇怪。

百里长青道：“你刚才用的是什么功夫？”

丁喜道：“功夫就是功夫，功夫只有一种，杀人的是这一种，救人的也是这一种。”

百里长青的眼睛里发出光，他想不到这年轻人居然能说得出这种道理。

——在基本上，所有的武功都是一样的。

这道理虽明显，但是能够真正懂得这道理的人却不多。

事实上，能懂得这道理的人，世上根本就没有几个。

这年轻人是什么来历？

百里长青盯着他，忽又出手。

这一次他的出手更慢，更柔和，就像是可以平息海浪的那种微风，又像是从山巅流下，但永远也不会断的那一线流水。

可是这一次他遇见的既不是钢刀，也不是海浪，所以他用出的力量就完全失去意义。

百里长青更惊讶，拳势一变，由柔和变为强韧，由缓慢变为迅速。

丁喜的反应也变了。

邓定侯忽然发现他们的武功和反应，竟几乎是完全一样的。

除此之外，他们两个人之间，竟仿佛还有种很奇妙的相同之处。

百里长青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一拳击出，突然退后。

丁喜并没有进逼。

百里长青盯着他，忽然问道：“你的功夫是谁教你的？”

丁喜道：“没有人教我。”

百里长青道：“那么你的功夫是从哪里学来的？”

丁喜道：“你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他的表情很奇怪，声音也很奇怪，仿佛充满了痛苦和悲哀。

百里长青的表情却变得更奇怪，就像是忽然有根看不见的尖针，笔直刺入了他的心。

他的身子突然开始颤抖，精神和力量都突然溃散，连声音都已发不出。

他本已百炼成钢，他的力量和意志已无法摧毁，本不该变成这样子的。

邓定侯看着他，看了很久，再看着丁喜，忽然也觉得手脚冰冷。

就在这时，灯笼忽然灭了，黑暗中仿佛有一阵尖锐的风声划过。

风声极尖锐，却又轻得听不见。

只有最歹毒可怕的暗器发出时，才会有这种风声。

暗器是击向谁的？

风声一响，邓定侯的人已全力拔起，他并没有看见这些暗器，也不知这些暗器是打谁，但是他却一定要全力闪避。

因为他毕竟也是经过千锤百炼的高手，他已听见了这种别人听不见的风声。

百里长青和丁喜呢？

在那种情绪激动的时刻，他们是不是还能像平时一样警觉？

黑暗。

天地间一片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

邓定侯身子掠起，却反而有种向下沉的感觉，因为他整个人都已被黑暗吞没。

他虽然在凌空翻身的那一瞬间，趁机往下面看了一眼。

可是他什么也没有看见。

他来的时候，附近没有人，塔下没有人，塔里面也没有人。

他一直都在保持着警觉，百里长青和丁喜想必也一样。

若是有人来了，他们三个人之间，至少有一个人会发现。

既然没有人来，这暗器却是从哪里来的？

他也想不通。

这时他的真气已无法再往上提，身子已真的开始往下沉。

下面已变成什么情况？是不是还有那种致命的暗器在等着他？

02

宝塔虽然已只剩下六层，却还是很高，走得愈近，愈觉得高，人就在塔上，更觉得它高，无论谁也不敢一跃而下。

邓定侯咬了咬牙，用出最后一分力，再次翻身，然后就让自己往下坠，坠下三四丈后，到了宝塔的第三层，突又伸手，搭住了风檐。

他终于换了一口气。

这一次他再往下落时，身子已经如落叶。

他的脚终于接触到坚实可靠的土地，在这一瞬间的感觉，几乎就像是婴儿又投入了母亲的怀抱。

对人类来说，也许只有土地才是永远值得信赖的。

但地上也是一片黑暗。

黑暗中看不见任何动静，也听不见任何声音。

塔顶上已发生过什么事？

丁喜是不是已遭了毒手？

邓定侯握紧双拳，心里忽然又有了种负罪的感觉，觉得自己本不该就这么样抛下刚才还救了他性命的朋友。

塔里更黑暗，到处都可能有致命的埋伏，但是现在无论多么大的危险，都已吓不走他了。

他决心要闯进去。

可是在他还没有闯进去之前，断塔里已经有个人先蹿了出来。

他的人已扑起，真气立刻回转，使出内家千金坠，双足落地，气力再次运行，吐气开声，一拳向这人打了过去。

这正是威镇武林达三百年不改的少林百步神拳，这一拳他使出全力，莫说真的打在人身上，拳风所及处，也极具令人肝胆俱碎的威力。

谁知道这种不可思议的力量打在这人身上后，却完全没有了反应，就像是刺入的坚冰在阳光下消失无形。

邓定侯长长吐出口气，道：“小丁？”

人影落下，果然是丁喜。

邓定侯苦笑。

平时他出手一向很慎重，可是今天他却好像变成了个又紧张又冲动的年轻小伙子。

——先下手为强，这句话并不一定是正确的，以逸待劳，以静制动，后发也可以先制，这才是武功的至理。

——少林寺的武功能够令人尊敬，并不是因为它的刚猛之力，而是因为它能使这种力量与精深博大的佛学融为一体。

邓定侯叹了口气，忽然发现成功和荣耀有时非但不能使人成长，反而可以使人衰退。无论谁在盛名之下，都一定会忘记很多事。

但现在却不是哀伤与悔恨的时候，他立刻打起精神，道：“你也听见了那暗器的风声？”

丁喜道：“嗯。”

邓定侯道：“是谁在暗算我们？”

丁喜道：“不知道。”

邓定侯道：“暗器好像是从第五层打上去的。”

丁喜道：“很可能。”

邓定侯道：“我并没有看见任何人从里面出来。”

丁喜道：“我也没有。”

邓定侯道：“那么这个人一定还是躲在塔里。”

丁喜道：“不在。”

邓定侯道：“是你找不到，还是人不在？”

丁喜道：“只要有人在，我就能找到。”

邓定侯道：“无论什么样的暗器，都绝不可能是凭空飞出来的。”

丁喜道：“很不可能。”

邓定侯道：“有暗器射出，就一定有人。”

丁喜道：“一定有。”

邓定侯道：“无论什么样的人，都绝不可能凭空无影消失的。”

丁喜道：“不错。”

邓定侯道：“那么这个人呢？难道他不是人，是鬼？”

丁喜道：“据说这座断塔里本来就有鬼。”

邓定侯苦笑道：“你真的相信？”

丁喜道：“我不信。”

邓定侯盯着他，缓缓道：“其实你当然早就知道这个人是谁了，也知道他是怎么来的，怎么走的，却偏偏不肯说出来。”

丁喜居然没有否认。

邓定侯道：“你为什么不肯说出来？”

丁喜沉吟着，终于长长叹息，道：“因为就算说出来，你也不会相信。”

邓定侯道：“为什么？”

丁喜道：“因为有很多事都很凑巧。”

邓定侯道：“什么事？”

丁喜道：“这件事的计划本来很周密，但你们却偏偏总是能凑巧找出很多破绽，每一个破绽，凑巧都可以引出条很有力的线索，所有的线索，又凑巧都只有百里长青一个人能完全符合。”

——五月十三的午夜访客。

——时间的巧合。

——渊博高深的武功。

——急促的气喘声。

——用罂粟配成的药。

——绝没有外人知道的镖局秘密。

邓定侯叹了口气，道：“仔细想一想，这些事的确都太凑巧了些。”

丁喜道：“但却还不是最凑巧的。”

邓定侯道：“最凑巧的一点是什么？”

丁喜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苦涩，缓缓道：“我凑巧正好是百里长青的儿子。”

邓定侯又长长吐出口气，道：“你的母亲一定就是他刚才要我去找的江夫人。”

丁喜看看他，道：“你早已知道？”

邓定侯摇摇头。

丁喜道：“可是你并没有觉得很意外。”

邓定侯叹息道：“我以前的确想到过这一点，但你若没有亲口说出来，我还是不敢确定。”

丁喜冷冷道：“你能确定什么？确定百里长青是奸细，是凶手？”

邓定侯道：“我本来的确几乎已确定了，所以……”

丁喜打断了他的话，道：“所以你一见到他，不问青红皂白就要跟他拼命。”

邓定侯又道：“我还能问什么？”

丁喜道：“你至少应该问问他，他是怎么会到这里来的？在这里等的是谁？”

邓定侯道：“这约会不是他定的？”

丁喜道：“不是。”

邓定侯道：“那么，他等的是谁？”

丁喜道：“他跟你一样，也是被人骗来的，他等的也正是你要找的人。”

邓定侯动容道：“他等的也是那凶手？”

丁喜道：“你不信？”

邓定侯道：“他看见我来了，难道就认为我是凶手？”

丁喜道：“你看见他在这里，岂非也同样认为他是凶手？”

邓定侯怔住。

丁喜叹了口气，道：“看来伍先生的确是个聪明人，对你们的看法一点也没有错。”

邓定侯抢着问道：“伍先生是谁？”

丁喜正容道：“伍先生就是青龙会‘五月十三’分舵的首领，也就是这整个计划的主持人。”

邓定侯又怔住。

丁喜冷笑道：“他早已算准了你们一见面就准备出手了，因为你们都是了不起的大英雄，都觉得自己的想法绝不会错，又何必再说废话，先拼个你死我活岂非痛快得多？”

邓定侯只有听着，心里也不能不承认他说得有理。

第十四章　魂飞天外

01

丁喜道：“在他的计划中，你们现在本该已经都死在塔内的，只可惜……”

邓定侯忽又笑了笑，道：“只可惜你凑巧是百里长青的儿子，凑巧是我的朋友，又凑巧正好是聪明的丁喜。”

丁喜看着他，眼睛里也有了笑意。

就在这时，第三层塔上忽然传出一声暴喝，接着又是“轰”的一响，一大片砖石落了下来，这层塔的墙壁已被打成个大洞。

洞里面更黑暗，什么都看不见。

邓定侯动容道：“百里长青呢？你出来的时候，有没有看见他？”

丁喜摇摇头。

邓定侯又问道：“他现在是不是已经跟那伍先生交上了手？”

丁喜又摇摇头，脸色也很沉重。

邓定侯道：“我们总不能在这里看着，是不是也……”

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塔上又传来一声低叱，一声暴喝，已到了第二层。

接着又是“轰”的一声响，一大片砖石落了下来，几乎砸在他们身上。

他们虽然看不见上面的情况，可是上面交手的那两个人武功之高，力量之强，战况之激烈，不用看也可想象得到。

百里长青的武功虽然不是天下第一，他的声名地位，虽然也不是全凭武功得来的，江湖中甚至有很多人认为，就算在他们的联营镖局中，他的武功都不能算是第一把高手。

可是真正了解他的人都知道，他精气内敛，深藏不露，其实无论内力外功，都几乎已达到了巅峰，对武林中各种门派武学的涉猎和研究，更很少有人能比得上。

这一点邓定侯当然了解得更清楚，他刚才还和百里长青交过手。

此刻在塔上跟他交手的人，武功竟似绝不在他之下，所以才会打得这么激烈。

假如这个人真的就是伍先生，那么这伍先生却又是谁呢？

有谁的武功能和百里长青较一时之短长？

假如这伍先生就是出卖联营镖局的奸细、杀害王老爷子的凶手，那么他不是归东景，就是姜新，不是姜新，就是西门胜。

他们三个人本来岂非毫无嫌疑？

这些复杂的问题，在邓定侯心里一闪而过，他当然来不及思索。

就在他准备冲上塔去的时候，忽然间，又是“轰”的一声大震。

本来已只剩下一半的大宝塔，竟完全倒塌了下来。

在塔上决战的那两个人，是不是已必将葬身在这断塔之下？

尘土，碎木，瓦砾，砖石，就像是一片黑云，带着惊雷和暴雨，忽然间凌空压下来。

邓定侯刚想退的时候，丁喜已拉住了他的手，往后面倒蹿而出。

在他很年轻的时候，在那庄严古老的少林寺里，有很多高僧们都曾夸奖过他。

——你虽然性情有些浮躁，武功很难练到登峰造极，可是你跟别人交手时，就算武功比你高的人，也未必是你敌手，因为你的反应快。

无论谁，对别人的赞美和夸奖，都一定比较容易记在心里。

这些话邓定侯就从没有忘记，可是现在，他才发现他的反应并不如自己想象中那么快。

丁喜就比他快，而且快得多。

——一个人年纪渐渐老了，是不是连反应都会变得迟钝呢？

——老，难道真是这么悲哀的事？

邓定侯退出三五丈，痴痴地站在那里，沙石尘土山崩般落在他面前，他竟似完全没有感觉。

每个人都会把自己看得高些的，所以当一个人发现自己真正的价值时，总会觉得若有所失。

这本就是人类不可避免的悲哀之一。

忽然间，动乱已平静，天地间又变得一片静寂，这静寂反而让邓定侯惊醒了。

前面仍然是一片黑暗，那巍峨高矗的大宝塔，却已变成平地。

就在一瞬前，它还像巨人般矗立在那里，藐视着它足下的草木尘土。

可是现在它自己也倒了下去，就倒在它所藐视的草木尘土间。

——宝塔也跟人一样，人爬得太高，也一样比较容易倒下去。

邓定侯又不禁叹了口气。

——百里长青和那位伍先生岂非都是已经爬到高处的人。

想到百里长青，邓定侯才完全惊醒，失声道：“他们的人出来没有？”

丁喜道：“没有。”

人既然还没有出来，难道真的已葬身在断塔下？

邓定侯脸色变了，立刻冲过去，黑暗中，只见断塔的基层间一片砖石瓦砾堆积，看来就正像是一座坟墓。

无论谁被埋葬在这坟墓里，都再也休想活着出来了。

邓定侯手足已冰冷。

百里长青并不是他很好的朋友，可是现在他心里却很悲痛。

因为他自觉对这个人有所歉疚。

丁喜也已赶过来，正在看着他，仿佛已看透了他的心事。

他对百里长青的误会和怀疑，显然都已消释了。

丁喜眼睛里不禁露出了欣慰之意，这一点本是他衷心盼望的。

邓定侯回过头，看到他的表情，忽然道：“百里长青究竟是不是你的父亲？”

丁喜道：“是。”

邓定侯板着脸道：“可是现在他已葬身在断塔下，你非但一点也不难受，反而好像很高兴。”

丁喜没有回答这句话，反问道：“你知不知道这座宝塔为什么特别容易倒塌？”

邓定侯道：“因为它太高。”

丁喜摇摇头道：“世上还有很多更高的塔，都没有倒塌。”

邓定侯道：“难道这其中还有什么特别的原因？”

丁喜道：“这座塔是空的。”

邓定侯道：“宝塔中间本来就是空的。”

丁喜道：“但是它墙壁间也是空的，甚至连地下都是空的。”

邓定侯恍然道：“难道这座塔里有复壁地道？”

丁喜道：“每一层都有。”

邓定侯皱眉道：“宝塔本是佛家的浮屠，里面怎么会有复壁地道？”

丁喜道：“这座宝塔并不是由佛家弟子盖的。”

邓定侯道：“是什么人盖的？”

丁喜道：“强盗。”

宝塔后这一片青色的山冈，多年前就已是群盗啸聚出没之地。

丁喜道：“他们为了逃避官家的追踪，才盖了这座宝塔。作为藏身的退路，所以宝塔下还有条地道直通上面的山寨。”

邓定侯终于完全明白了：“刚才暗算我们的人，就是从复壁地道中来的。”

丁喜道：“不错。”

邓定侯道：“山下的人都认为塔里有鬼，想必也正是因为这缘故。”

丁喜叹道：“所以有很多人到这里来了之后，往往会凭空失踪。”

邓定侯道：“因为这是你们的秘密，若有人在无意间发现这秘密，就得被杀灭口。”

丁喜笑了笑，笑容又变得非常苦涩，道：“不错，也是我们强盗的秘密，你们镖客本来就绝不会知道。”

邓定侯也只有苦笑。

他说出“你们”两个字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这是不是因为在他心底深处，还认为丁喜是个强盗呢？

——难道一个人只要出生在盗窟，就注定了终生都要被人看作强盗？

——难道他无论怎么改变，都改变不了别人对他的看法吗？

邓定侯立刻在心里立下个誓愿。

他发誓以后不但要改变自己的想法和看法，还要去改变别人的。

丁喜仿佛又看出了他的心事，微笑道：“不管怎么样，我总是在山上长大的人，所以我当然也知道这秘密。”

邓定侯叹了口气，道：“就因为你知道这秘密，所以我们还活着。”

现在他总算也已明白了“伍先生”的计划了。

“他要我们先交手，等我们打到精疲力竭时，再突然从复壁地道中下毒手，让别人认为我们是同归于尽的，他就可以永远逍遥法外了。”

丁喜也叹了口气，苦笑道：“只不过你就算死了，也是比较幸运的一个。”

邓定侯道：“为什么？”

丁喜道：“因为别人都会认为你是为了要替你们的联营镖局除奸，替王老爷子复仇，才不惜和元凶同归于尽，你死了之后，说不定比活着时更受人尊敬，可是……”

——可是百里长青死了后，冤名就永远也洗不清了。

丁喜道：“等你们死了后，他不但可以永远逍遥法外，而且还可以重回你们的联营镖局，进一步掌握大权。从此以后，中原江湖中的黑白两道，就全都在他掌握中了。”

想到这计划的周密和恶毒，就连他自己都不禁毛骨悚然了。

邓定侯勉强笑了笑，道：“幸好我们还没有死，因为……”

丁喜微笑道：“因为他没有想到这计划中会忽然多出个聪明的丁喜。”

邓定侯笑道：“他更想不到，这个聪明的丁喜非但是百里长青的儿子，还是邓定侯的朋友。”

他的笑容已不再勉强，因为他已发现，无论多恶毒周密的计划，都终必会失败的，因为人还有一种更强大的力量存在。那就是人类的信心和爱心。

就因为丁喜对他的父亲和小马这种爱心，所以才不惜冒险。

一个冷血的凶手，当然不会了解这种感情。

就因为他忽略了这一点，所以他的计划无论多周密，都终必要失败。

瓦砾下没有人，活人死人都没有。

本来在塔里的人，现在显然已都从地道中走了，地道却已被瓦砾封死。

邓定侯道：“刚才在塔上和百里长青交手的人，会不会就是你说的那位伍先生？”

丁喜道：“很可能。”

邓定侯道：“伍先生当然不是他的真名实姓？”

丁喜道：“不是。”

邓定侯道：“他当然也不会以真面目见人的。”

丁喜道：“他脸上戴的那面具，不但真是用人皮做的，而且做得极精巧，用法也极方便，像这样的人皮面具他至少有七八张，所以在一瞬间就可以变换七八种面孔。”

邓定侯道：“他身上穿的当然是黑衣服了。”

丁喜道：“通常都是的。”

邓定侯道：“百里长青忽然看到一个戴着面具的黑衣人，当然不肯放过。”

丁喜道：“尤其在这种时候。”

邓定侯道：“所以他若想从地道中逃走，无论他逃到哪里，百里长青都一定会跟着去追他的。”

丁喜道：“所以现在他们两个人都不在了。”

邓定侯道：“这地道是不是可以直通上面的山寨？”

丁喜道：“是。”

邓定侯道：“伍先生想必已逃回了上面的山寨。”

丁喜道：“一进了地道，就根本没有别的路可走。”

邓定侯道：“所以百里长青现在也一定到了上面的山寨了。”

丁喜点点头。

邓定侯道：“你说过，那地方现在已变成了龙潭虎穴，无论谁闯了进去，都很难再活着出来。”

丁喜道：“我说过。”

邓定侯凝视着他，沉下脸道：“他是你父亲，现在他入了龙潭虎穴，你准备怎么办？”

丁喜道：“你要我怎么办？”

邓定侯冷冷道：“你自己应该知道的。”

丁喜道：“你的意思是不是说，我们现在应该先花两个时辰把这地道里的瓦砾砖石挖出来，再从地道里上山去送死？”

邓定侯道：“为什么一定会是去送死？”

丁喜道：“因为那时天已经快亮了，我们一定已累得满身臭汗，而且……”

邓定侯打断了他的话，道：“我们并不一定要走地道，这附近一定还有别的路上山。”

丁喜道：“当然有。”

邓定侯道：“在哪里？”

丁喜道：“就在我不愿意去的那条路上。”

邓定侯道：“你为什么不愿意去？”

丁喜道：“因为我知道他一定能照顾自己的，也因为我还不想死。”

邓定侯道：“可是你已经上去过。”

丁喜道：“那时候情况不同。”

邓定侯道：“有什么不同？”

丁喜道：“那时我可以找到个很好的掩护。”

邓定侯道：“拼命胡老五？”

丁喜点点头道：“山上的人早已把他当作个废物，从来也没有人真看过他，他一个人住在后面的小屋里，从来也没有人问过他的死活。”

邓定侯道：“你知道若扮成他，一定可以瞒过别人的耳目。”

丁喜笑了笑，道：“我连你们都瞒过了，何况别人？”

邓定侯道：“两次到老山东店里去送信的都是你？”

丁喜道：“两次都是我。”

他淡淡地接着道：“我也知道你们对胡老五这个人虽然会很好奇，却还是不会看得太仔细的，因为他实在不好看。”

邓定侯道：“现在这秘密当然已被揭穿了，你再上山去，当然就会有危险。”

丁喜道：“所以……”

邓定侯又打断了他的话，道：“所以，你就算明知道百里长青和小马都要死在山上，也绝不会再上去，因为你的命比别人值钱。”

丁喜道：“我的命并不值钱，假如我有两条命，你就算要我把其中一条拿去喂狗，我会丝毫不在乎的。”

邓定侯道：“可惜你只有一条命。”

丁喜叹了口气，道：“实在可惜得很。”

邓定侯盯着他，道：“你真是一点也不替他担心？”

丁喜也沉下了脸，冷冷道：“我还没有生下来，他就已走了。我母亲是个一点武功也不会的女人，而且还有病。我三岁的时候就会捧着破碗上街去要饭，六岁的时候就学会了做扒手。这十几年来，从来也没有人为我担过心，我又何必去关心别人？”

他的声音冰冷，脸上也全无表情，可是他的手却在发抖。

邓定侯又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长长叹了口气，道：“幸好我是你朋友，幸好我已很了解你，否则我一定也会把你当作个无情无义的人。”

丁喜冷冷道：“我本来就是个无情无义的人。”

邓定侯道：“你既然真的无情无义，为什么要冒险到这里来？为什么要救我们？为什么要想法子洗脱他的罪名？”

丁喜闭上了嘴。

邓定侯道：“其实我也知道你心里一定早已有了打算，只不过不肯说出来而已。”

丁喜还是闭着嘴，既不承认，也没有否认。

邓定侯道：“你为什么不肯说？”

丁喜终于叹了口气，道：“我就算有话要说，也不是说给你一个人听的。”

邓定侯眼睛亮了，道：“当然，我们当然不能撇开那位大小姐。”

丁喜道：“她的人呢？”

邓定侯道：“就在那边土地庙里的一棵大银杏树上。”

丁喜淡淡地笑，道：“想不到她现在居然变得这么老实，居然肯一个人待在树上。”

邓定侯道：“她不是一个人。”

丁喜道：“还有谁？”

邓定侯道：“老山东。”

丁喜本来已跟着他往前走，忽然又停下了脚步。

邓定侯道：“你为什么停下来？”

丁喜沉默着，过了很久，才缓缓道：“我们已不必去了。”

邓定侯道：“为什么？”

丁喜道：“因为那树上现在一定已没有人了。”

他的声音还是很冷，脸上还是完全没有表情，可是他的手又开始在发抖。

邓定侯也发觉不对了，动容道：“老山东难道不是你的朋友？”

丁喜缓缓道：“老山东当然是我的朋友，只不过你们看见的老山东，已不是老山东。”

邓定侯脸色也变了。

他现在才明白，为什么丁喜两次送信去，都没有以真面目和他们相见；为什么他明知那大宝塔的约会是个陷阱，却连一点暗示警告都没有给他们。

因为他绝不能让这个“老山东”怀疑他，他一定要让邓定侯和百里长青相见，才能将计就计，揭穿伍先生的阴谋和秘密。

现在邓定侯当然也已明白，为什么这个“老山东”一定要跟着他们来，而且急得连门都没有闩。

一个卖了几十年烧鸡，自己却连一条鸡腿都舍不得吃的人，本不该那么大方的。

现在他什么事都明白了，只可惜现在已太迟。

02

树上果然已没有人，只留下了一块被撕破的衣襟。

王大小姐的衣襟。

现在她当然也已被掳上了山寨——无论谁到了那里，都很难活着回来。

她当然更难。

树下的风很凉，邓定侯站在这夜的凉风里，冷汗却已湿透了衣裳。

自从他出道以来，在江湖人的心目中，他一直是个很有才能的人，无论什么样的难题，到了他手里大多数都能迎刃而解。

所以他自己也渐渐认为自己的确很有才能，对自己充满了信心。

可是现在他却忽然发现自己原来只不过是个呆子。

一个只会自作聪明、自我陶醉的呆子。

丁喜忽然拍了拍他的肩，道：“你用不着太难受，我们还有希望。”

邓定侯道：“还有什么希望？”

丁喜道：“还有希望能找到那位王大小姐的。”

邓定侯道：“到哪里去找？”

丁喜道：“老山东的馒头店。”

邓定侯苦笑道：“难道这个不是老山东的老山东，还会带她回馒头店去？”

丁喜道：“就因为他不是老山东，所以才会把她带回馒头店。”

邓定侯道：“为什么？”

丁喜道：“因为馒头店里不但可以做馒头，还可以做一些别的事。”

邓定侯更不懂，道：“可以做什么事？”

丁喜叹了口气，道：“你真的不懂？”

邓定侯摇摇头。

丁喜苦笑道：“假如你认识那个不是老山东的老山东，你就会懂了。”

邓定侯道：“你认得他？”

丁喜点点头。

邓定侯道：“他究竟是什么人？”

丁喜道：“他是一个老色鬼。”

03

云淡星稀，夜更深了。

老山东馒头店，却还有灯光露出。

看见这灯光，邓定侯也不知是应该松口气，还是应该更担心。

现在，王大小姐就算没有被掳入虎穴，却必定已落入虎口，落在虎穴和落在虎口的情形几乎没有多大的差别，总之是在极短的时间内，便面临令人不想再看下去的景象便是。

——猎物会被毫无人性的老虎吃掉了。

他现在看不见丁喜脸上的表情。

他一直落在丁喜的后面，眼中虽然尽了全力，还是看不出丁喜的表情。

邓定侯没有出声，老山东馒头店里，在灯光下，丁喜坐下来，想要找些吃的，但是微弱灯光之下照见可以吃的更不多，只有一些干了的牛肉。

“你想喝酒？”丁喜说着，脸上还是没有表情。

丁喜就是这样的人，他不论碰上什么，如果从表情上看，他不会透露出什么来。

不过他嘴边常常挂着逗人喜欢的笑容，因为通常他都以微笑来松弛他的心情。

但这时连嘴边的微笑也没有了，是心里正在替谁担心？也许是王大小姐，或许是自己。

甚至是邓定侯，邓定侯那时却什么也不知道。

“你以为这儿会有酒卖？”

“一定有的，只要你也想喝就有。”

“我们还有喝酒的时间？”

“有的，我在想，最少还有一段不长不短的时间。”

“那么我愿意奉陪喝点。”

“不饮则已，要饮酒，自然要喝个痛快，不过奉陪两个字倒也用不着，你知道要饮酒的不只是我。”

“对了，我为自己而喝酒，不喝则已，喝一点着实是不够的，但是喝个痛快，有足够的时间吗？”

“只要你想饮酒，时间是绰绰有余裕的。”

邓定侯猜想，到这时，还有时间可以喝酒，事情自然不会有什么凶险了。

他松了口气，大声道：“酒，有好的酒拿来。”

老山东的馒头店里，这时其实除了丁喜和邓定侯之外，哪里有什么人。

丁喜自然看到店里一个人也没有，邓定侯更清楚，这家老山东馒头店，连伙计也没有。

邓定侯不敢自己取酒来喝，丁喜也不想去，邓定侯坐下来，重又大声道：“有人吗？”

但是，酒是有的，却没有人回答邓定侯大声的问话。

酒放在柜台下，有好几个小坛。

小坛上面有一只瓦碗，酒坛里也透出一些酒香，而且香气是上好的酒。

要喝酒，便得自己去拿，这是什么规矩？

果然酒很香，很浓，邓定侯倒了酒坛里的酒喝着，丁喜也喝着。

老山东的馒头店里，没有人骚扰两人，这点看来丁喜已经知道了的。

邓定侯在想着，丁喜说饮过了酒，还有足够的时间，那更不会错了。

酒已饮得够了，时间也一刻一刻地过去。

这点他已不再惊异，也不再难受，他已承认自己在很多方面都不如丁喜。

一个人若是真的已认输了，反而会觉得心平气和，可是丁喜至少应该停下来跟他商量商量，用什么方法进入这馒头店？用什么法子才能安全救出王大小姐？

每次行动之前，他都要计划考虑很久，若没有万无一失的把握，他绝不出手。

就在他开始考虑的时候，丁喜已一脚踢破了那破旧的木门，冲了进去。

这是最简单、最直接的一种法子，这法子实在太轻忽，太鲁莽。

丁喜竟完全没有经过考虑，就选择了这种法子。

——年轻人做事总是难免冲动些的。

邓定侯在心里叹了口气，正准备冲进去接应。

可是等他冲进去的时候，王大小姐已坐起来，老山东已倒了下去，他们这次行动已完全结束，而且完全成功。

邓定侯笑了，苦笑。

他忽然发现年轻人做事的方式并不是完全错的，他忽然觉得自己的思想好像已有点落伍了。

——就因为他能这么样想，所以他永远是邓定侯，永远能存在。

——只可惜像他这种有身份的人能够这么样想一想的并不多。

王大小姐看看他，看看丁喜，再看看地上的老山东，心里虽然有无数疑问，却连一句话都没有问。

因为她根本不知道应该从哪里问起。

丁喜也没有说。

反正她迟早总会知道的，又何必急着要在此时说。

这次行动已圆满结束，下一次行动呢？

邓定侯也同样漫无头绪，忍不住问道：“现在我们是坐下来吃馒头，还是躺下去睡一觉？”

丁喜道：“现在我们就上山。”

邓定侯怔了怔，道：“你好像刚才还说过，你不能上去的。”

丁喜道：“我不能上去，老山东能，尤其是带着两个俘虏的时候，更应该赶快上去。”

邓定侯终于明白：“两个俘虏就是我和王大小姐。”

丁喜点头。

邓定侯道：“老山东就是你。”

丁喜笑道：“这老色鬼能扮成老山东，小色鬼当然也可以。”

邓定侯道：“你能瞒得过山上那么多双眼睛？”

丁喜道：“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特征，所以别人才能辨认他。”

他又解释道：“最重要的一点，当然是容貌上的，其次是身材、神气、举动和味道。”

邓定侯道：“味道？”

丁喜道：“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味道，有些人天生就很香，有些人天生就臭。”

邓定侯道：“这点倒不难，老山东整个人嗅起来就像只烧鸡。”

丁喜道：“我若穿上这身衣服，嗅起来一定差不多。”

邓定侯道：“你的身材跟他也很像，只要在肚子上多绑几条布带，再驼起背就行了。”

丁喜道：“我从小就常在他这里偷馒头吃，他的神气举动，我有把握可以学得很像。”

王大小姐忽然道：“你本来就有这方面的天才，若是改行去唱戏，一定更出名。”

丁喜淡淡道：“我本来就打算要改行了，在台上唱戏至少总比在台下唱安全些。”

王大小姐道：“你在台下唱？”

丁喜道：“人生岂非本就是一台戏？我们岂非都在这里唱戏？”

王大小姐闭上了嘴。

丁喜说出来的话，好像总是很快就能叫她闭上嘴的。

邓定侯道：“可是你的脸……”

丁喜道：“容貌不同，可以易容，我的易容术虽然并不高明，幸好老山东这副尊容也没有什么人会注意，你就真想要人多看两眼，也绝对没有人会愿意。”

他笑了笑，又道：“何况，我还带着三样很重要的礼物上去，送礼的人总是比较受欢迎的。”

邓定侯点头道：“我和王大小姐当然都是你要带去的礼物了。”

丁喜道：“你们算两样。”

邓定侯道：“还有一样是什么？”

丁喜道：“烧鸡。”

04

房屋是用巨大的树木盖成的，虽然粗糙简陋，却带着种原始的粗犷淳朴，看来别有一种令人慑服的雄壮气势。

这里的人也一样，野蛮，剽悍，勇猛，就像是洪荒时的野兽。

只有一个人是例外。

这个人穿着身黑衣服，阴森森的脸上全无表情，一双炯炯有光的眼睛里表情却很多。

这个人看来既不野蛮，也不凶猛，却远比别的人更可怕。

——别人若是野兽，他就是猎人；别人若是棍子，他就是枪锋。

这个人当然就是伍先生。

百里长青就站在这大厅里，面对着这些野兽，面对着这杆枪锋。

他是人，只是一个人。

但他绝不比野兽柔顺，绝不比枪锋软弱。

伍先生盯着他，忽然长长叹了口气，道：“你不该来的，实在不该来的。”

百里长青冷笑。

伍先生道：“你本该已是个死人，连尸体都已冰冷。你和邓定侯若是全都死了，现在岂非就已经天下太平了？”

百里长青道：“我们死了，还有丁喜。”

伍先生道：“丁喜是不足惧的。”

百里长青道：“哦？”

伍先生道：“他武功也许不比你差，甚至比你更聪明，但是他不足惧。”

百里长青道：“为什么？”

伍先生道：“因为你是位大侠客，他却是个小强盗。”

百里长青道：“只可惜大侠客有时也会变成小强盗。”

伍先生道：“你是在说我了？”

百里长青不否认。

伍先生道：“你已知道我是谁？”

百里长青道：“你是霸王枪的多年老友，你对联营镖局的一切事都了如指掌，对我的事也很熟悉，你的武功一向深藏不露，因为你有个能干的总镖头挡在你前面，你自己根本用不着出手。”

他盯着伍先生道：“像你这样的人，江湖中能找得出几个？”

伍先生道：“只有我一个？”

百里长青道：“我只想到你一个。”

伍先生叹了口气，道：“看来你好像真是已知道我是谁了，所以……”

百里长青道：“所以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死。”

他脸上全无表情，眼睛里却在笑：“因为你们整天在为江湖中大大小小的事奔波劳碌，我却可以专心躲在家里练武，有时我甚至还有余暇去模仿别人的笔迹，打听别人的隐私。”

百里长青道：“你故意将镖局中的机密泄露给丁喜，就因为你早已知道他是我儿子？”

伍先生微笑道：“我也知道你跟王老头早年在闽南做的那些见不得人的事。”

百里长青道：“因为你已入了青龙会。”

伍先生道：“青龙会想利用我，我也正好利用他们，大家互相利用，谁也不吃亏。”

百里长青道：“我只奇怪一点。”

伍先生道：“你说。”

百里长青道：“以你的声名地位和财富，为什么还要做这种事？”

伍先生道：“我说过，有两样事我是从来不会嫌多的。”

百里长青道：“钱财和女子？”

伍先生道：“对了。”

突听大厅外有人笑道：“现在你的钱财又多了一份，女人也多了一个。”

百里长青回转头，就看见了用绳子绑着的邓定侯和王大小姐，也看见丁喜，可是他完全认不出这个满身油腻的糟老头就是丁喜，没有人能认出。

伍先生笑道：“你错了，现在我女人只多了一个，钱财却多出四份。”

丁喜道：“四份？”

伍先生道：“邓定侯的一份，王大小姐的一份，百里长青的一份，再加上联营镖局的盈利，岂非正是四份？”

丁喜笑道：“也许还不止四份。”

伍先生道：“哦？”

丁喜道：“姜新多病，西门胜本就受你指使，现在他们都到了你掌握之中，放眼天下，还有谁敢与你争一日之短长，江湖中的钱财，岂非迟早都是你的？”

伍先生又大笑，道：“莫忘记我本来就一向有福星高照。”

他走过来，拍了拍这个老山东的肩，道：“我当然也不会忘了你们这些兄弟。”

丁喜道：“我知道你不会忘的，只不过你吃的是肉，我们却只能吃些骨头。”

说到“肉”字，本来被绳子绑着的邓定侯和王大小姐已扑上来，丁喜也已出手，说到“骨头”两个字时，伍先生的骨头已断了十三根。

就在这一瞬间，永远有福星高照的归东景，已变成霉星照命，变得真快。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人生本就是这样子的，只不过变化实在来得太快，本来占尽了上风的人，忽然间就跌得爬不起来，这变化甚至连百里长青和邓定侯都不能适应。

现在他们已退出去，带着小马和小琳一起退出去。擒贼先擒王，归东景一倒下，别的人根本不敢出手，就算出手，也不足惧。

邓定侯忍不住道：“你一直说这是件很困难、很危险的事，为什么解决得如此容易？”

丁喜淡淡道：“就是因为这件事太困难，太危险，所以归东景想不到有人敢冒险。”

邓定侯道：“就是因为他想不到，所以我们才能得手。”

丁喜笑了笑，道：“非但他想不到，就连我自己都想不到。”

可是他们现在已知道，一个人只要有勇气去冒险，天下就绝没有不能解决的事。班超、张骞，他们敢孤身涉险，就正是因为他们有勇气。古往今来的英雄豪杰，能够立大功成大事，也都是因为这“勇气”两个字。但勇气并不是凭空而来，是因为爱，父子间的亲情，朋友间的友情，男女间的感情，对生命的珍惜，对国家的忠心，这些都是爱。若没有爱，谁知道这个世界会变成个什么样的世界？若没有爱，谁知道这故事会变成个什么样的结局？

丁喜在前面走，王大小姐在后面跟，他们已走了很久，已走了很远。谁也不知道他要走到哪里去。谁也不知道她要跟到几时。

丁喜终于忍不住回头：“你为什么一直跟着我？”

王大小姐回答：“因为我高兴。”

丁喜又开始往前走，却已走得慢多了。

如果丁喜没有勇气，如果王大小姐没有勇气，这个故事就不会有这么愉快的结局了。

所以我说的第六种武器并不是霸王枪，而是勇气。

《七种武器3：离别钩・霸王枪》完

相关情节请看《七种武器4：愤怒的小马・七杀手》

古龙文集·七种武器4：愤怒的小马・七杀手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七种武器.4,愤怒的小马·七杀手/古龙著.--郑州:河南文艺出版社,2013.3

ISBN 978-7-80765-807-8

Ⅰ.①七…　Ⅱ.①古…　Ⅲ.①侠义小说－小说集－中国－当代　Ⅳ.①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 数据核字（2013）第043326 号

著　　者　古　龙

责任编辑　郭端飞

校版编辑　王井起

特约编辑　读客　张福建　读客　金丹青

策　　划　读客图书

版　　权　读客图书

封面设计　读客图书　021-33608311

出版发行　河南文艺出版社

印　　刷　北京正合鼎业印刷技术有限公司

开　　本　680mmx990mm　1/16

印　　张　22

字　　数　338 千

版　　次　2013年5月第1版　2013年5月第1次印刷

定　　价　39.00 元

如有印刷、装订质量问题，请致电021-33608311（免费更换，邮寄到付）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愤怒的小马·七杀手·目录

愤怒的小马

第一章 青春的魅力

第二章 温 柔

第三章 千金一诺

第四章 常剥皮

第五章 狼 人

第六章 十八柄刀

第七章 轿中的人

第八章 美 腿

第九章 奇异的欲望

第十章 魔 女

第十一章 狼君子

第十二章 法 师

第十三章 太阳湖之祭

第十四章 梦中的女人

第十五章 狼山之王

第十六章 朱五太爷

第十七章 燃 烧

第十八章 杀人者死

第十九章 图穷匕现

第二十章 真 相

七杀手

第一章 奇人之约

第二章 苦肉之计

第三章 月儿弯弯照长街

第四章 不是人的人

第五章 相思令人老

第六章 人中之龙

第七章 空手擒龙

第八章 天网恢恢

愤怒的小马

第一章　青春的魅力

九月十一。

重阳后二日。

晴。

今天并不能算是个很特别的日子，但却是小马最走运的一天。

至少是最近三个月来最走运的一天。

因为今天他只打了三场架，只挨了一刀。

而且居然直到现在还没有喝酒。

现在夜已深，他居然还能用自己的两条腿稳稳当当地走在路上，这已经是奇迹。

大多数人喝了这么多酒，挨了这样一刀之后，唯一能做的事，就是躺在地上等死了。

这一刀的分量也不能算太重，可是一刀砍下来，要想把一根碗口粗细的石柱子砍成两截，并不是什么太困难的事。

这一刀的速度也不能算太快，可是要想将一只满屋子飞来飞去的苍蝇砍成两半，也容易得很。

若是在三个月以后，这样的刀就算有三五把，同时往小马身上砍下来，他至少可以夺下其中一两把，踢飞其中一两把，再将剩下来的一下子拗成两段。

今天他挨了这一刀，并不是因为他躲不开，也不是因为他醉了。

他挨这一刀，只因为他想挨这一刀，想尝尝彭老虎的五虎断门刀砍在身上时，究竟是什么滋味。

这种滋味当然不好受，直到现在，他的伤口还在流血。

一把四十三斤重的纯钢刀，无论砍在谁身上，这个人都不会觉得太愉快的。

可是他很愉快。

因为彭老虎现在早已躺在地上，连动都不能动，因为刀砍在他身上的时候，他总算暂时忘记了心里的痛苦。

他一直在拼命折磨自己，虐待自己，就因为他拼命想忘记这种痛苦。

他不怕死，不怕穷，天塌下来压在他头上，他也不在乎。

可是这种痛苦，却实在让他受不了。

月色皎洁，照着寂静的长街，灯已灭了，人已睡了。除了他之外，街上几乎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却忽然有辆大车急驰而来。

健马、华车，崭新的车厢比镜子还亮。六条黑衣大汉骑着车辕，赶车的手里一条乌梢长鞭，在夜风中打得噼啪的响。

他居然好像完全没有看见，没有听见。

谁知马车却骤然在他身旁停下，六条黑衣大汉立刻一拥而上，一个个横眉怒目，行动矫健，瞪着他问：“你就是那个专爱找人打架的小马？”

小马点点头，道：“所以你们若是想找人打架，就找对了。”

大汉们冷笑，显然并没有把这条醉猫看在眼里：“只可惜我们并不是来找你打架的。”

小马道：“不是？”

大汉道：“我们只不过来请你跟我们去走一趟。”

小马叹了口气，好像觉得很失望。

大汉们好像也觉得很失望。有人从身上拿出块黑布，道：“你也该看得出我们不是怕打架的人，只可惜我们的老板想见见你，一定要我们把你活生生的整个带回去。若是少了条胳膀，断了腿，他会不高兴的。”

小马道：“你们的老板是谁？”

大汉道：“等你看见他，自然就知道了。”

小马道：“这块黑布是干什么的？”

大汉道：“黑布用来蒙眼睛最好，保证什么都看不见。”

小马道：“蒙谁的眼睛？”

大汉道：“你的。”

小马道：“因为你们不想让我看见路？”

大汉道：“这次你总算变得聪明了一点。”

小马道：“我若不去呢？”

大汉冷笑，其中的一个人，忽然翻身一拳，打在路旁一根系马的石桩子上，“咯吱”一声，一根比拳头还粗的石柱，立刻被打成两段。

小马失声道：“好厉害，真厉害。”

大汉轻抚着自己的拳头，傲然道：“你看得出厉害，最好就乖乖地跟我们走。”

小马道：“你的手不疼？”

他好像显得很关心，大汉更得意。另一条大汉也不甘示弱，忽然伏身，一个扫堂腿，埋在地下足足有两尺的石凳子，立刻就被连根拔了起来。

小马更吃惊，道：“你的腿也不疼？”

大汉道：“可是你若不跟我们走，你就要疼了，全身上下都疼得要命。”

小马道：“很好。”

大汉道：“很好是什么意思？”

小马道：“很好的意思就是，现在我又可以找人打架了。”

这句话刚说完，他的手，一拳打碎了一个人的鼻子，一巴掌打聋了一个人的耳朵，反手一个肘拳打断了五根肋骨，一脚将一个人踢得球一般滚出去，另一个人裤裆挨了一下，已痛得弯下腰，眼泪、鼻涕、冷汗、口水、大小便，同时往外流。

只剩下一条大汉还站在他对面，全身上下也湿透了。

小马看着他，道：“现在你们还想不想再逼我跟你们走？”

大汉立刻摇头，拼命摇头。

小马道：“很好。”

大汉不敢开腔。

小马道：“这次你为什么不问我‘很好’是什么意思了？”

大汉道：“我……小人……”

小马道：“你不敢问？”

大汉立刻点头，拼命点头。

小马忽然板起脸，瞪眼道：“不敢也不行，不问就要挨揍。”

大汉只有硬着头皮，结结巴巴地问道：“很……很好是什么意思？”

小马笑了，道：“很好的意思就是，现在我已准备跟你们走。”

他居然真的拉起车门，准备上车，忽又回头，道：“拿来。”

大汉又吃了一惊，道：“拿……拿什么？”

小马道：“拿黑布，就是你手上的这块黑布，拿来蒙上眼睛。”

大汉立刻用黑布蒙自己的眼睛。

小马道：“不是蒙你眼睛，是蒙我的。”

大汉吃惊地看着他，也不知这人究竟是个疯子，还是已醉得神智不清。

小马已夺过他手里的黑布，真的蒙上了自己的眼睛，然后舒舒服服地往车上一坐，叹道：“用黑布来蒙眼睛，真是再好也没有的了。”

小马并不疯，也没有醉。

只不过别人若想勉强他去做一件事，就算把他身上刺出十七八个透明窟窿来，他也不肯。

他这一辈子做的事，都是他自己愿意做的，喜欢做的。

他坐上这辆马车，只因为他觉得这件事不但很神秘，而且很有趣。

所以现在就算别人不让他去也不行了。

马车往前走时，他居然已呼呼大睡，睡得像条死猪。

“地方到了再叫醒我，若有人半路把我吵醒，我就打破他的头。”

没有人敢吵醒他，所以他醒的时候，马车已停在一个很大的园子里。

小马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但是他这一生中，也从来没有到过这么华贵美丽的地方，他几乎认为自己还在做梦。

可是大汉们已拉开车门，恭恭敬敬地请他下车。

小马道：“还要不要我再把这块黑布蒙上？”

大汉们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开口。

小马居然自己又将黑布蒙上了眼睛，因为他觉得这样更神秘、更有趣。

他本来就是个喜欢刺激、喜欢冒险的人，而且充满了幻想。

传说中岂非有很多美丽浪漫的公主、嫔妃，喜欢在深夜中将一些年轻力壮的美男子偷偷地弄到她们的香巢中，去尽一夕之狂欢？

也许他并不能算是个美男子，可是他至少年轻力壮，而且绝不丑。

有人已伸过条木杖，让他拉着，他就跟他们走。高高低低、曲曲折折地走了很多路，走入了一间充满香气的屋子里。

他也分不出那究竟是什么香气，只觉得这里的香气是他生平从未嗅到过的。

他只希望拉开眼睛上这块黑布时，能看见一个他平生未见的美人。

就在他想得最开心时，已有两道风声，一前一后向他刺了过来。速度之快，也是他平生未遇过的。

小马自小就喜欢打架，尤其这三个月来，他打的架几乎已比别人一辈子打的架加起来还多三百倍。

他喝酒并没有什么选择。茅台也好，竹叶青也好，大曲也好，就算三文钱一两的烧刀子，他也照喝不误。他打架也一样。只要心里不舒服，只要有人要找他打架，什么人他都不在乎。

就算对方是天王老子，他也先打了再说，就算他打不过别人，他也要去拼命。

所以他打架经验之丰富，遇见过的高手之多，江湖中已很少有人能比得上。

所以他一听见这风声，已知道暗算他的这两个人，都是江湖中的一流高手，所用的招式不但迅速准确，而且狠毒。

虽然他痛苦，痛苦得要命，痛苦得恨不得每天打自己三百个耳光。

但是他还不想死，他还想活着再见那个令他痛苦、令他永远无法忘怀的人。

那个又美丽、又冷酷、又多情、又心狠的女人。

——男人为什么总是要为了女人而痛苦？

急锐的兵刃破空声，已到了他后腰和心口。致命的招式，致命的武器。

小马突然狂吼，就像愤怒的雄狮般狂吼，吼声发出时，他已跃起。

他并没有避开后面那件武器，冰冷的剑锋，已刺入他右股。

这不是要害，他不在乎。

因为他已避开了前面的一击，一拳打在对方的面上。他看不见自己打中的是什么地方，他根本来不及拉下眼睛上的黑布。

可是他耳朵并没有被塞住，他已听见了对方骨头碎裂的声音。

这种声音虽然并不令人愉快，可是他很愉快。

他痛恨这种在暗地偷袭的小人。

他的右股还带着对方的剑，剑锋几乎刺在他的骨头上，痛得要命。

可是他不在乎。

他已转身，反手一拳打在后面的这个人的脸上，打得更重。

出手的两个人当然也都是身经百战的武林高手，却也被吓呆了。不是被打晕了，是被吓呆了。

像这种拼命的打法，他们非但没看过，连听都没有听过，就算听见也不相信。

所以等到小马第二次狂吼，两个人早已逃了出去，逃得比两条中了箭的狐狸还快。

小马听见他们蹿出去的衣裤带风声，可是他并没有去追。

他在笑，大笑。他身上又受了一处伤，胯下挨了一剑，但是人却笑得开心极了。

他眼睛上的黑布还没有拿下来，也不知屋子里是不是还有人躲着暗算他，这种事他真的不在乎，一点都不在乎。他想笑的时候就笑。

—— 一个人若想笑的时候都不能笑，活着才真是没意思得很。

这当然是间很华丽的屋子，他眼睛上盖着黑布的时候，连想象都不能想象这屋子有多华丽。

现在他总算已将这块要命的黑布拿了下来。

他没有看见人。

最美的人和最丑的人都没有看见。这屋子根本连半个人都没有。

窗子是开着的，晚风中充满了芬芳的花香。

暗算他的两个人，已从窗子上出去，窗外夜色深沉，也听不见人声。

他坐了下来。

他既不想出去追那两个人，也不想逃走，却选了张最舒服的椅子坐了下来。

—— 那些黑衣大汉的老板究竟是谁？为什么要用这种法子找他来？为什么要暗算他？这一次出手不中，是不是还有第二次？

—— 第二次他们会用什么法子？

这些事他也没有想。

他有个朋友常说他太喜欢动拳头，太不喜欢动脑筋。

不管那位大老板还有什么举动，迟早总要施展出来的。

既然他迟早总会知道，现在为什么要多花脑筋去想？舒舒服服地坐下来休息休息，岂非更愉快得多？

唯一遗憾的是，椅子虽舒服，他的屁股却不太舒服。事实上，他一坐下就痛得要命。

刚才那一剑，刺得真不轻。

他正想找找看屋子里有没有酒，就听见门外有了说话的声音。

屋子里有两扇门，一扇在前，一扇在后，声音是从后面一扇门里传出来的。

是女人的声音，很年轻的女人，声音很好听。

“屋角那个小柜里有酒，各式各样的酒都有，可是你最好不要喝。”

“为什么？”小马当然忍不住要问。

“因为每瓶酒里都有毒，各式各样的毒都可能有一点。”

小马什么话都不再说，站起来，打开柜子，随便拿起瓶酒，拔开塞子就往肚子里倒。倒得很快，几乎连气都没有喘，一瓶酒就完了。非但没有尝出酒里是不是有毒，连酒的滋味都没有尝出来。

门后有人叹气。

“这么好的酒，被你这么样喝，真是王八吃大麦，糟蹋了粮食。”

“不是王八吃大麦，是乌龟吃大麦。”小马在纠正她的用字。

她却笑了，笑声如银铃：“原来你不是王八，是乌龟。”

小马也笑了，他实在分不清王八和乌龟究竟有什么分别。

他忽然觉得这女人很有趣。

遇见有趣的女人不喝点酒，就像自己和自己下棋一样无趣了。

于是他又拿出瓶酒，这次总算喝得慢些。

门后的女人又道：“这门上有个洞，我正在里面洗澡，你若喝醉了，可千万不能来偷看。”

小马立刻放下了酒瓶，很快就找到了门上面的那个洞。

听到女孩在屋里洗澡，门上又正好有个洞，大多数男人都不会找不到的。

就算找不到，也要想法子打出一个洞来；就算要用脑袋去撞，也要撞出个洞来。

他用一只眼睛凑上去看，只看了一眼，一颗心就几乎跳出胸腔。

屋里并没有一个女人在洗澡，屋里至少有七八个女人在洗澡。

七八个很年轻的女人，年轻的胴体结实、饱满而坚挺。

青春，本就是女孩子们最大的诱惑力，何况她们本来就很美，尤其是那一双双修长结实的腿。她们浸浴在一个很大的水池里。池水清澈，无论你想看什么地方，都可以看得很清楚。

只有一个女人是例外。

这女人也许并不比别的女孩子更美，可是小马却偏偏最想看看她，哪怕只能看见一条腿也好。

只可惜他偏偏看不见，什么地方都看不见。

这女人洗澡的时候，居然还穿着件很长很厚的黑缎长袍，只露出一段晶莹雪白的脖子。

小马的眼睛就盯在她脖子上。

愈看不见，愈觉得神秘，愈神秘就愈想看。天下的男人有几个不是这样子的？

穿衣服洗澡的女人又在叹气：“既然你一定要来偷看，我也没法子。但是你可千万不能闯进来，这扇门没有闩上，只要用力一推就开了。”

小马没有用力去推门，他整个人都往门上撞了过去。

门果然开了。

“噗通”一声，小马也跳进了水池。

其实他倒也并不是故意想跳下去，可是既然已跳了下去，他也不想再出来了。

跟七八个赤裸着的女孩子泡在水池里，这种事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遇到的。

女孩子们虽然惊呼娇笑，却没有十分生气害怕的样子。

对她们来说，这种事反而好像不是第一次。

其中当然有人难免要抗议：“你这人又脏又臭，到这里来干什么？”

“就是因为我又脏又臭，所以才想来洗澡。”

小马的口才并不坏：“你们能在这里洗澡，我当然也能在这里洗澡。”

“既然要洗澡，为什么不脱衣服？”

“她能穿着衣服洗澡，我为什么不能？”

他居然答得理直气壮。

穿衣服洗澡的女人摇着头，叹着气道：“看来你的确也该洗个澡了，可是你至少也该把鞋子脱下来。”

小马道：“脱鞋子干什么？连鞋子一起洗干净，岂非更方便？”

穿衣服洗澡的女人看着他，苦笑道：“别人要你做的事，你偏偏不做。不要你做的事，你反而偏偏要做，你这人是不是有点毛病？”

小马笑道：“没有，连一点毛病都没有，我这人的毛病至少有三千七百八十三点。”

穿衣服洗澡的女人眨了眨眼，道：“不管你有多少点毛病，我们的洗澡水，你可千万不能喝下去。”

小马道：“好，我绝不喝。”

穿衣服洗澡的女人道：“狗屎你也不能吃。”

小马道：“好，我绝不吃。”

穿衣服洗澡的女人笑了，吃吃地笑道：“原来你这人还不太笨，还不能算是条笨驴。”

小马道：“我本来就不是笨驴，我是条色狼，不折不扣的大色狼。”

他果然就做出色狼的样子，穿衣服洗澡的女人立刻就显得很害怕的样子，躲到一个女孩子的背后，道：“你看她怎么样？”

小马道：“很好。”

这女孩的确很好，很好这两个字中包括了很多种意思—— 迷人的甜美、青春的胴体、笔直的腿。穿衣服洗澡的女人松了口气，道：“她叫香香，你若要她，我可以叫她陪你。”

小马道：“我不要。”

穿衣服洗澡的女人道：“她今年才十六岁，她真的很香。”

小马道：“我知道。”

穿衣服洗澡的女人道：“你还是不要？”

小马道：“不要。”

穿衣服洗澡的女人笑道：“原来你并不是个真的色狼。”

小马道：“我是的。”

穿衣服洗澡的女人又开始有点紧张了，道：“你是不是想要别人？”

小马道：“是。”

穿衣服洗澡的女人道：“你想要谁？这里的女孩子你可以随便选一个。”

小马道：“我一个都不要。”

穿衣服洗澡的女人道：“你想要两个三个也行。”

小马道：“她们我全都不要。”

穿衣服洗澡的女人完全紧张了，道：“你…你想要谁？”

小马道：“我要你。”

这句话说完，他已跳起来，扑过去。

穿衣服的女人也跳起来，把香香往他怀抱一推，自己却跳出了水池。

一个冰冷柔滑的胴体竟然倒入自己怀里，很少有男人能不动心的。

小马却不动心。

他一下子推开了香香，也跳出了水池。

穿衣服洗澡的女人绕着水池跑，喘着气道：“她们都是小姑娘，我却是个老太婆了，你为什么偏偏要我？”

小马道：“因为我偏偏喜欢老太婆，尤其是像你这样的老太婆。”

她当然并不是老太婆。

也许她的年纪要比别的女孩子大一点，却显得更成熟、更诱人。

更诱人的一点，也许就因为她穿着衣服。

她在前面跑，小马就在后面追。她跑得很快，他追得却不急。

因为他知道她跑不了的。

第二章　温　柔

她果然跑不了。

后面另外还有一扇门，她刚进去，就一把被小马抓住。

后面刚好有张床，好大好大的一张床，她一倒下去，就刚好倒在床上。

小马就刚好压住了她。

她喘息着，呼吸好像随时都可能停顿，用力抓住小马的手，道：“你等一等，先等一等。”

小马故意露出牙齿狞笑，道：“还等什么？”

他的手在动，她用力在推。

“就算你真的想要，我们至少先该说说话，聊聊天。”

“现在我不想聊天。”

“难道你也不想知道我为什么找你来？”

“现在不想。”

她虽然用力推，可惜他的手却令人很难抗拒。

她忽然不再推了。

她全身都已软了，连一点力气都没有。

她洗澡的时候就好像出门做客一样，穿着很整齐的衣服，现在却好像在洗澡一样。

小马用鼻子擦着她的鼻子，眼睛瞪着她的眼睛，道：“你投降不投降？”

她喘息着，用力咬着嘴唇，道：“不投降。”

小马道：“你投降我就饶了你。”

她拼命摇头，道：“我偏不投降，看你能把我怎么样？”

一个男人在这种情况下，能够把一个女人怎么样？你猜呢？

有很多事既不能猜，也不能想。否则不但心会跳，脸会红，身子也会发烫的。

可是有很多事情根本用不着猜，也用不着想，大家也一样会知道……

小马是个男人，年轻力壮的男人。

她是个女人，鲜花般盛开的女人。

小马并不笨，既不是太监，也不是圣人。

就算是个笨蛋，也看得出她在勾引他，所以……

所以现在小马也不动了，全身也好像连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她的呼吸已停顿了很久，现在才开始能喘息，立刻就喘息着说：“原来你真的不是个好人。”

“我本来就不是，尤其是在遇见你这种人的时候。”

“你知道我是什么人？”

“不知道。”

“完全不知道？”

“我只知你非但也不是个好人，而且比我更坏，坏一百倍。”

她笑了，吃吃地笑着：“但我却知道你。”

“完全知道？”

“你叫小马，别人都叫你愤怒的小马，因为你的脾气比谁都大。”

“对。”

“你有个好朋友叫丁喜，聪明的丁喜。”

“对。”

“本来你们两个人总是形影不离的，可是现在他已有了老婆。人家恩爱夫妻，你当然不好意思再夹在人家中间了。”

小马没有回答，眼睛里却已露出痛苦之色。

她接着又道：“本来你有个女人，你认为她一定会嫁给你的。她本来也准备嫁给你的，只可惜你的脾气太大，竟把她气跑了。你找了三个月，却连她的影子都找不到。”

小马闭着嘴。

他只能闭着嘴，因为他怕。

他怕自己会大哭、大叫，他怕自己会跳起来，一头撞到墙上去。

“我姓蓝。”

她忽然说出了自己的名字：“我叫蓝兰。”

小马道：“我并没有问你贵姓大名。”

他的心情不好，说出来的话当然也不太好听。

蓝兰却一点也不生气，又道：“我的父母都死了，却留给我很大一笔钱。”

小马道：“我既不想打听你的家世，也不想娶个有钱的老婆。”

蓝兰道：“可是现在我已经说了出来，你已经听见了。”

小马道：“我不是聋子。”

蓝兰道：“所以现在你已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也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小马道：“哼。”

蓝兰道：“所以现在你已经可以走了。”

小马站起来，披上衣服就走。

蓝兰没有挽留他，连一点挽留他的意思都没有。

可是小马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过头，问道：“你就是这里的老板？”

蓝兰道：“嗯。”

小马道：“叫人把我找到这里来的就是你？”

蓝兰道：“嗯。”

小马道：“我揍了你们五个人，喝了你两瓶酒，又跟你……”

蓝兰没有让他说下去，道：“你做的事我都知道，又何必再说。”

小马道：“你费了那么多工夫，神秘兮兮地把我找到这里来，为的就是要我来揍人？”

蓝兰道：“不是。”

小马道：“你本来是想找我干什么的？”

蓝兰道：“本来当然还有一点别的事。”

小马道：“现在呢？”

蓝兰道：“现在我已不想找你做了。”

小马道：“为什么？”

蓝兰道：“因为现在我已经有点喜欢你，所以不忍再要你去送死。”

小马道：“送死？到哪里去送死？”

蓝兰道：“狼山。”

据说狼山有很多狼。

据说天下大大小小，公公母母，各式各样的狼，都是从狼山出来的。等到它们将死的时候，也都要回到狼山去死。

这当然只不过是传说。

世上本就有很多接近神话的传说，有的美丽，有的神秘，有的可怕。

谁也不知道这些传说究竟有几分真实性。

大家只知道一件事……

现在狼山几乎连一只狼都没有了。

狼山上的狼，都已被狼山上的人杀光了。

所以狼山上的人当然比狼更可怕得多。事实上，现在狼山上的人，远比世上所有的毒蛇猛兽都可怕得多。

他们不但杀狼，也杀人。

他们杀的人也远比他们杀的狼多得多。

江湖中替他们取了个很可怕的名字，叫“狼人”。他们自己好像也很喜欢这名字。

因为他们喜欢别人怕他们。

听见“狼山”这两个字，小马又不走了。回到床头，看着蓝兰。

蓝兰道：“你知道狼山这地方？”

小马道：“但我却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到狼山去送死。”

蓝兰道：“因为你要保护我们去。”

小马道：“你们？”

蓝兰道：“我们就是我跟我弟弟。”

小马道：“你们要到狼山去？”

蓝兰道：“非去不可。”

小马道：“什么时候去？”

蓝兰道：“一早就去。”

小马坐下来，又盯着她看了半天，道：“据说钱太多的人，都有点毛病。”

蓝兰道：“我的钱不少，可是没有毛病。”

小马道：“没有毛病的人，为什么一定要到那鬼地方去？”

蓝兰道：“因为那是条近路。”

小马道：“近路？”

蓝兰道：“越过狼山到西城，至少可以少走六七天路。”

小马道：“你们急着要到西城？”

蓝兰道：“我弟弟有病，病得很重。如果不能在三天之内赶到西城，他就死定了。”

小马道：“如果从狼山走，可能一辈子也到不了西城。”

蓝兰道：“我知道。”

小马道：“可是你还是要赌一赌？”

蓝兰道：“我想不出别的法子。”

小马道：“西城有人能治你弟弟的病？”

蓝兰道：“只有一个人。”

小马站起来，又坐下。他显然也想不出别的法子。

蓝兰道：“我们本来可以去请些有名的镖客。可是这件事太急，我们只请到了一个人。”

小马道：“谁？”

蓝兰叹了口气：“只可惜那个人现在已不能算是一个完整的人了。”

小马道：“为什么？”

蓝兰道：“因为他已被你打得七零八碎，想站起来都很难。”

小马道：“彭老虎？”

蓝兰苦笑道：“我们本来以为他的五虎断门刀很有两下子，谁知道他一遇见你，老虎就变成了病猫。”

小马道：“所以你们就想到来找我？”

蓝兰道：“可惜我也知道你这人是天生的牛脾气，若是好好地请你做一件事，你绝不会答应的，何况，你最近的心情又不好。”

小马又站起来，瞪着她，冷冷道：“我只希望你记住一点。”

蓝兰在听。

小马道：“我的心情好不好，是我的事，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蓝兰道：“我记住了。”

小马道：“很好。”

蓝兰道：“这次你说很好是什么意思？”

小马道：“就是现在你已经找到了一个保镖的意思。”

蓝兰跳起来，看着他，又惊又喜，道：“你真的肯答应？”

小马道：“我为什么不肯答应？”

蓝兰道：“你不怕那些狼人？”

小马道：“有点怕。”

蓝兰道：“可是你不怕死？”

小马道：“谁不怕死？只有白痴才不怕死。”

蓝兰道：“那你为什么还肯去？”

小马道：“因为我这人有毛病。”

蓝兰嫣然道：“我知道，你的毛病有三千七百八十三点。”

小马道：“是三千七百八十四点。”

蓝兰道：“现在又加了一点？”

小马道：“又加了最要命的一点。”

蓝兰道：“哪一点？”

小马忽然一把抱起了她，道：“就是这一点。”

凌晨。

淡淡晨光从窗外照进来。她的皮肤柔软光滑如丝缎。

她看着他。

他很沉默。

安静而沉默。

像他这种人，只有在真正痛苦时，才会如此安静沉默。

她忍不住问：“你是不是又想起了她？想起了那个被你气走了的女孩子？”

“……”

“你答应这件事，是不是因为我可以让你暂时忘记她？”

小马忽然翻身，压住了她，扼住了她的咽喉。

她几乎连呼吸都已停顿，挣扎着道：“我就算说错了话，你也不必这么生气的。”

小马盯着她，目中的痛苦之色更深，手却放松了，大声道：“你若说错了，我最多只不过把你当放屁，我为什么要生气？”

他生气，只因为她的确说中了他的心事。

这种刻骨铭心、无可奈何的痛苦，本就永难忘记的。所以只要能忘记片刻，也是好的。

他狂歌悲哭，烂醉如泥，也只不过为了要寻求这片刻的麻木和逃避。

虽然他明知无法逃避，虽然他明知清醒时只有更痛苦，他也别无选择的余地。

她再看着他时，眼波已更柔和，充满了一种母性的怜惜和同情。

她已渐渐了解他。

他倔强、骄傲，全身都充满了叛逆性，但他却只不过还是个孩子。

她忍不住又想去拥抱他，可是天已亮了，阳光已照上了窗户。

“我们一早就要走。”

她坐起来。

“这里有二三十个家丁，都练过几年武功，你可以选几个带去。”

小马道：“现在我已选中了一个。”

蓝兰道：“谁？”

小马道：“香香。”

蓝兰道：“为什么要带她去？”

小马道：“因为她很香，真的很香。”

蓝兰道：“香人有什么用？”

小马道：“香人至少总比臭人好。”

第三章　千金一诺

阳光灿烂。

二十七条大汉站在阳光下，赤膊、秃顶，古铜色的皮肤上好像擦了油一样。

“我叫崔桐。”

第一条大汉道：“我练的是大洪拳。”

大洪拳虽然是江湖中最普通的拳法，可是他拉起架势，练了一趟，倒是虎虎生威。

蓝兰道：“怎么样？”

小马道：“很好。”

蓝兰道：“这次你……”

小马打断了她的话，道：“这次我说很好的意思，就是说他可以在家里好好休养。”

第二个人叫王平，居然是少林弟子，居然会伏虎罗汉拳。

小马道：“很好。”

他不等别人再问，自己又解释道：“这次我的意思，就是希望他打我一拳。”

王平并不是虚伪的人，而且早就有点看小马不顺眼。

小马就算要他打十拳八拳，他也不会客气的。

他说打就打。一拳击出，用的正是少林罗汉拳的重手。“砰”的一声，打在小马的胸膛上。

拳头击下，一个人大叫起来。

叫的人不是小马。

叫的是王平。

挨揍的人没有叫，揍人的反而大叫，只因为他这一拳就好像打在石头上。

无论谁一拳打在石头上，自己的拳头都会有点受不了的。

这世上拳头比石头硬的人毕竟不多。

小马看看蓝兰，道：“怎么样？”

蓝兰苦笑道：“看来他也可以陪崔桐一起在家里休养休养了。”

小马道：“他们二十七位都可以在家里休养休养。”

蓝兰道：“你一个人都不带？”

小马道：“我不想去送死。”

蓝兰道：“你想带谁去？”

小马道：“带今天没有来的那两个人。”

蓝兰道：“今天没有来的？”

小马道：“今天虽然没有来，昨天晚上却来了，一人还给了我一剑。”

蓝兰道：“你也一人给了他们一拳，难道还嫌不够？还要找他们出气？”

小马道：“我本来的确不喜欢这种只敢在背地暗算的人。可是对付狼人，他们这种人正合适。”

蓝兰叹了口气，道：“为什么你选来选去，选中的都是女孩子？”

小马有点意外：“他们是女孩子？”

蓝兰道：“不但是女孩子，而且都香得很。”

小马大笑，道：“很好，好极了。这次我的意思，就是真的好极了。”

蓝兰道：“只有一点不好。”

小马道：“哪一点？”

蓝兰道：“现在她们的脸都已被你打肿。人虽然还很香，看起来却已有点像猪八戒。”

她们并不像猪八戒。

一个十六岁的漂亮女孩子，不管脸被打得多肿，都绝不会像猪八戒的。

令人想不到的是，出手那么毒辣，剑法那么锋利的人，竟是十六七岁的小姑娘。

她们是姐妹。

姐姐叫曾珍，妹妹叫曾珠。两个人的眼睛都像珍珠般明亮。

看见她们，小马也觉得后悔，后悔那一拳实在打得太重了。

曾珍看见他的时候，眼睛里也有点气愤怀恨的样子。

妹妹却不在乎。脸虽然被打肿了，却还是一直不停地笑，笑得还是很甜。

等她们离去了后，小马才问：“这姐妹两人，你是怎么找来的？”

蓝兰笑道：“连你，我都能找得来，何况她们。”

小马道：“她们是哪一派的弟子？”

蓝兰道：“她们有没有问过你是哪一派门下的弟子？”

小马道：“没有。”

蓝兰道：“那么你又何必问她们？”

小马看她，忽然发觉这个女人愈来愈神秘，远比他见过的任何女人都神秘得多。

蓝兰又问道：“除了她们姐妹和香香外，你还想带什么人去？”

小马道：“第一，我要找个耳朵很灵的人。”

蓝兰道：“到哪里去找？”

小马道：“我知道城里有个人，别人就算在二三十丈外说悄悄话，他都能听得到。”

蓝兰道：“这人是谁？”

小马道：“这人叫张聋子，就是在城门口补鞋的张聋子。”

蓝兰忽然觉得自己的耳朵有了毛病，道：“你说这人叫什么？”

小马道：“叫张聋子。”

蓝兰道：“他当然不是真的聋子。”

小马道：“他是的。”

蓝兰几乎叫了起来：“你说耳朵最灵的人是个真的聋子？”

小马道：“不错。”

蓝兰道：“一个真的聋子，能够听见别人在二十丈外说的悄悄话？”

小马道：“我保证他每个字都能听得见。”

蓝兰叹了口气，道：“看来你这人不但有毛病，而且还有点疯。”

小马笑了笑，笑得很神秘，道：“你若不信，为什么不找他来试试？”

张聋子又叫张皮匠。

皮匠通常都是补鞋的。

有人要找皮匠来补鞋，有鞋子要补的时候，皮匠通常都来得很快。

张聋子也来得很快。

他进门时，门后躲着六个人，每个人都拿着面大铜锣。等他一脚跨进来，六个人手里的木槌就一起敲了下去。

六面铜锣一起敲响，那声音几乎已可以把一个不是聋子的人的耳朵震聋。

可是张聋子连眼睛都没有眨。

他是个真的聋子。

完完全全、彻底的聋子。

大厅很宽，很长。

蓝兰坐在最远的一个角落里，距离门口至少也有二十丈。

张聋子一走进门，就站住。

蓝兰看着他道：“你会补鞋？”

张聋子立刻点点头。

蓝兰道：“你姓什么？是什么地方人？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张聋子道：“我姓张，河南人。老婆死了，女儿嫁了，现在家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蓝兰怔住。

她说话的声音很轻，她距离这个人至少在二十丈开外。

可是她说话的声音，这个聋子居然能听得见，每个字都听得见。

小马在门后问道：“怎么样？”

蓝兰叹了口气，道：“很好，好极了。”

小马大笑着走出来，道：“聋兄，你好！”

一看见小马，张聋子的脸色就变了。就好像看见个活鬼一样，掉头就走。

他走不了。

六条拿着铜锣的大汉，已将门堵住。

张聋子只有看着小马叹气，苦笑道：“我不好，我不好。”

小马道：“怎么会不好？”

张聋子道：“遇见了你这个倒霉鬼，我怎么会好得起来？”

小马大笑，走过去搂住他的肩。看起来他们不但是老朋友，还是好朋友。

一个像小马这样的浪子，怎么会跟一个补鞋的皮匠是老朋友？

这皮匠的来历，无疑很可疑。

蓝兰并不想追问他的来历。她唯一想做的事，就是尽快过山，平安过山。

狼山。

她忍不住问：“你为什么不问问他，肯不肯陪我们一起走？”

小马道：“他一定肯。”

蓝兰道：“你怎么知道？”

小马道：“他既然已遇见了我，还有什么别的路好走？”

张聋子的脸色愈来愈难看，试探着问道：“你们总不会是想要我陪你们过狼山吧？”

小马道：“不是下面还要加两个字。”

张聋子道：“两个什么字？”

小马道：“不是才怪。”

张聋子的脸色已经变成了一张白纸，忽然闭上眼，往地上一坐。

那意思就是表示，他非但不走，连听都不听了。不管他们再说什么，他都绝不听了。

蓝兰看看小马。小马笑笑，拉起张聋子的手，在他手心画了画，就好像画了道符。

这道符真灵。

张聋子一下子就跳了起来，瞪着小马，道：“这一趟你真的非走不可？”

小马点点头。

张聋子脸上阵青阵白，终于叹了口气，道：“好，我去，可是我有个条件。”

小马道：“你说。”

张聋子道：“你去把老皮也找来，要下水，大家一起下水。”

小马眼睛里立刻发出了光，道：“老皮也在城里？”

张聋子道：“他刚来，正在我家厨房里喝酒。”

小马眼睛更亮，就好像忽然从垃圾堆里找到了个宝贝，活生生的大宝贝。

蓝兰又忍不住问：“老皮是什么人？”

小马道：“老皮也是个皮匠。”

蓝兰道：“他有什么本事？”

小马道：“一点本事都没有。”

蓝兰道：“那有几点？”

小马道：“半点也没有。”

蓝兰道：“他完全没有本事？”

小马点点头。

蓝兰道：“没有本事的人，请他来干什么？”

小马道：“真正完全连一点本事都没有的人，你见过几个？”

蓝兰想了想，道：“好像连一个都没见过。”

小马道：“所以他这种人才真正难得。”

蓝兰不懂。

小马道：“完全没有本事，就是他最大的本事。这种人你找遍天下，也找不出几个。”

蓝兰好像有点懂了，又好像还不太懂。

在男人面前，她永远不会真正懂得一件事，就连一加一是二，她好像都不太懂。

可是如果你认为她真的不懂，你就错了，错得很厉害。

小马没有犯这种错，所以他不再解释。

他问张聋子：“你厨房里还有多少酒？”

张聋子道：“三四斤。”

小马叹了口气，道：“那么他现在一定早就走了。喝了三斤酒之后，他绝不会再耽在任何人的厨房里。”

张聋子同意。

蓝兰却问道：“喝了三斤酒之后，他会去干什么？”

小马苦笑道：“天知道他会去干什么。喝了三斤酒之后，他做的事只怕连神仙都猜不到。”

他看着张聋子，希望张聋子能证实他的话。

张聋子却根本没注意他在说什么，眼睛看着门外，脸上带着种奇怪的表情。

男人们通常只有在看一个真正使他动心的美女时，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他看见的是香香。

香香正穿过院子，匆匆走过来。美丽的脸已因兴奋而发红。还没有走进门，就大声道：“我刚才听见了个好消息。”

蓝兰等着她说下去。张聋子也在等。看见香香，他好像忽然年轻了二十岁。

只可惜香香连眼角都没有往他瞟一眼，接着道：“今天城里又来了个了不起的人。我们如果能请到他，什么问题都没有了。”

蓝兰道：“这个了不起的人是谁？”

香香道：“邓定侯。”

蓝兰道：“神拳小诸葛邓定侯？”

香香眼睛里闪着光，道：“刚才老孙回来，说他正在天福楼喝酒，还请了好多人陪他一起喝。”

张聋子终于转过头去看了看小马，小马也正在看着他。

两个人好像都想笑，又笑不出。

张聋子道：“是你去还是我去？”

小马道：“我去。”

香香抢着道：“去找邓定侯？”

小马道：“去找皮猴子，一个脸皮比城墙还厚的胖猴子。”

香香不懂，蓝兰却有点懂了：“难道这个邓定侯就是老皮冒充的？”

小马道：“不是才怪。”

香香道：“邓定侯是名震天下的大侠，谁敢冒充他？”

小马道：“老皮敢。喝了三斤酒之后，天下绝没有他不敢做的事。”

蓝兰道：“可是你刚才还说他连一点本事都没有，这种事他怎么做得出？”

小马道：“就因为他一点本事都没有，所以他什么事都做得出。这就是他最大的本事。”

老皮并不胖，更不像猴子。

他衣冠楚楚，一表人才，看起来简直比邓定侯自己更像邓定侯。

可是他看见小马的时候，却好像老鼠看见了猫。小马叫他往东，他绝不敢往西。

小马说：“我们上狼山去。”

他立刻就同意：“好，我们上狼山去。”

小马道：“你不怕？”

老皮拍着胸脯道：“为朋友两肋插刀都不怕，何况走一趟狼山！”

小马笑了，道：“现在你总算明白了吧！”

蓝兰也在笑。

她的确明白了，这个人的确是个不折不扣的胖猴子。

只有一点她还不明白：“你们刚才为什么要说他是个皮匠？”

小马道：“他本来就是的。”

蓝兰道：“可是他看来完全不像。”

张聋子道：“那只因为他这个皮匠，和我这个皮匠有点不同。”

蓝兰道：“有什么不同？”

张聋子道：“我这个皮匠是补皮的。”

蓝兰道：“他呢？”

张聋子道：“他是赖皮的。”

老皮居然一点都不生气，笑嘻嘻道：“我们这两个臭皮匠加在一起，仍然还比不上一个诸葛亮。但要比个曹操，总是足足有余的了。”

于是小马就带着这两个臭皮匠、三个小姑娘，保护着一个弱不禁风的女人、一个奄奄一息的病人，开始出发。

别人如果知道他要去的地方，竟是比龙潭虎穴还凶险的狼山，无论谁都一定会替他捏一把汗。

可是小马自己却一点都不在乎。

病人坐在轿子里。轿子密不透风，他连这人长的什么样子都没有看见，就为这个人去卖命了。

别人一定会认为他是个笨蛋，可是他自己却完全不在乎。

只要他高兴，他什么都肯去做，什么都不在乎。

第四章　常剥皮

九月十二。

正午。

晴。

天高气爽，万里无云。

两顶小轿、三匹青驴，从西门出城。

就好像一家人，快快乐乐地要去郊外玩玩一样。

老皮大马金刀地走在最前面，就像是大哥。三个小妹妹脸上蒙着黑纱，骑着青驴，爸爸妈妈坐在轿子里。小马和张聋子就像是他们的跟班。

一个小跟班，一个老跟班，穿得比轿夫还破烂。

蓝兰问小马为什么不肯换套新衣裳。

小马回答得很干脆：“我不高兴换。”

他不高兴做的事，你就算砍下他的脑袋，他也绝不肯做的。

这一行人走在路上当然难免引人注意。他们也在注意别人。

每个人他们都注意。就连蓝兰都不时把帘子掀开一隙缝，留意着过路的人。

路上的人却没有什么值得特别留意的，因为这里还未到狼山。

这里是龙门。

龙门是个小镇，也是到狼山去的必经之地。

头脑清楚、神智健全的人，绝不会想到狼山去。就连做恶梦的时候，都不会梦到去狼山。

所以经过这小镇的人，不是疯子，也有点毛病；不是穷神，也是恶煞。

这小镇当然荒凉而破落。留在镇上的人，不是不想走，而是走不了。

走不了的人不是因为太穷，就是因为太老。

一个已老掉了牙的老婆婆，开了家破得连锅底都快破穿洞的小饭铺。墙上写着各式各样的菜名和酒名，糖醋排骨、溜丸子、陈年绍兴、竹叶青，什么都有。

其实你要什么都没有。除了已经快穷疯了的人之外，谁也不会到这里来吃饭。

奇怪的是，今天这里居然来了七八位客人。

看来非但不穷，而且都很有气派。

七八个人都好像是约好了的一样，一到正午，就从四面八方赶来了。赶路都很急，可是彼此间却又偏偏全不认得。

七八个人坐在一间东倒西歪的破屋子里，几张东倒西歪的破凳子上。你瞪着我，我瞪着你，身上都佩着刀剑，眼睛里都带着敌意。

七八个人都要了一碗肉丝面、半斤黄酒。因为除了这两样外，这地方根本没有别的。

面早就摆在桌上，酒也早就来了。可是谁也没有举杯，更没有动筷子。

因为面汤比洗锅水还脏，酒比醋还酸，老婆婆又早已人影不见，而钱早就收了。

老婆婆并不笨。无论谁活到她这种年纪，都绝不会太笨。

她早就看出来这些人绝不是特地到这里来喝酒吃面的。

这些人为什么要到这里来？

她猜不出，也不想管。她虽然又穷又老，可是她还想多活几年。

午时已过去，七八个人脸上都露出了焦急之色，却还是动也不动地坐着。

忽然间，马蹄声响，响得很急。七八个人都伸长了脖子往外看。

一匹快马急驰而来。马上人肩宽、腰细、手大、腿长，穿着身宝蓝色的紧身衣。腰上凸起一条，衣服下面藏着的也不知是什么软兵器。

看见了这个人，只看了一眼，大家就全都掉了头。

他们显然在等人，等的却不是这个人。

这个人一拍马头，马就停下。

马一停下，这个人已到了老婆婆的破饭铺里。谁也没有看见他是怎么下马的。

他的腿不但长，而且长得特别。

他不但腿长，脸也长。长脸上却长着双三角眼，三角眼里精光闪闪，从这些人脸上一个个看过去，忽然道：“我知道你们是谁，也知道你们是干什么来的！”

没有人答腔，也没有人再回头看他一眼，好像生怕再看他一眼，眼珠子就会掉下来。

长腿冷笑，道：“你们当然也知道我是谁，是干什么来的。”

他忽然抬腿一踢！

他的腿虽然长，可是再长的腿也不会有五尺长。

这屋子虽然矮，可是再矮的屋子至少也有两三丈高。

谁知道他随随便便抬起腿一踢，屋顶就被他踢出了个大洞。

大家的脸色都变了，却还是不动。

屋顶上掉下来的灰土瓦砾，掉在他们头顶上、面碗里，他们也毫无反应。

长腿已坐下来，坐在一个满脸胡子的彪形大汉对面，冷冷道：“这半年来，你在河东狠狠做了几票大买卖，收入想必不错。”

大汉还是没有反应，一双青筋虬结的手已在桌下握住了刀柄。

长腿道：“从今天开始，你有麻烦，我照顾你，你做的买卖，我们三七分账。”

大汉终于望了他一眼，道：“你只要三成？”

长腿道：“你收三成，我占七成。”

大汉笑了。

就在他开始笑的时候，刀已出鞘，刀光一闪，急砍长腿的左颈。

这一刀招沉力猛，出手狠毒，这柄刀也不知砍下过多少人的脑袋。

长腿没有动，至少半身绝没有动，大汉的人却突然飞了起来，从三个人头顶上飞过去，“砰”地撞在墙上，连屋子都几乎被撞倒。

他的刀虽快，长腿的腿更快，随随便便在桌子下一踢，就将一百把斤的大汉踢得飞出去好几丈。

长腿冷冷道：“这就是我的追风夺命无影脚，还有谁想尝尝它的滋味？”

没有人答腔，甚至连喘气的声音都没有。

长腿道：“那么从今天起，你们做的买卖，都归我来分账……”

突听身后一个人冷冷道：“三成归他们自己，七成归我。”

长腿脸色变了，身子一缩，一双长腿已急风般连环踢出。

只听“嚓、嚓”两声响，他的人已飞出门外，重重跌在街心。

后面门上的棉布帘子仿佛被风吹起，还在不停波动。谁也没看清楚有什么人走进去。

可是刚才还在大门说话的声音，现在却已到了扇小门后面的小屋里，道：“赵大胡子多留两成回去治伤，其余的也改成三七分账，先交账的先走。”

坐在后门口的一个年轻人立刻抢先进去，道：“这半年来我做了十三票买卖，总共有三千五百两，可是吃喝嫖赌，已经花了一半。”

那声音带笑道：“你这小子倒还真会花钱。”

年轻人道：“剩下的我已全都带来，可以全都交给你老人家。”

那声音道：“不够的呢？”

年轻人道：“你说怎么办，我就怎么办。”

那声音道：“好，有种，看在你还算老实，我只要你这点东西抵数。”

年轻人走出来的时候，脸上鲜血淋漓，左面上一块皮，已被削了下来。

轿子忽然在前面停下，老皮忽然从前面大步奔过来，他平常走路都是四平八稳，很有气派，很少有人看见他跑得这么急。

小马道：“你见了鬼？”

老皮道：“鬼虽然没见到，人倒看见不少。”

小马道：“什么人？”

老皮道：“章长腿。”

小马皱起了眉：“他在哪里？”

老皮道：“就躺在前面的路上。”

张聋子道：“躺在路上干什么？”

老皮道：“你知不知道那个老太婆开的破酒店？”

张聋子知道，小马也知道，这条路他们都走过不止一次。

老皮道：“我走到那里的时候，他正从老婆婆的店里飞出来，一下子跌在路上，躺了下去。”

小马道：“然后呢？”

老皮道：“然后他就不再动了！”

小马道：“为什么不动？”

老皮道：“因为他现在已没有腿。”

小马又皱起了眉。

章长腿的追风夺命无影脚，他是知道的。能够让章长腿变成没有腿的人，江湖中并不多。

小马道：“现在还有些什么人在老婆婆的那破酒店里？”

老皮道：“还有七八个！”

小马道：“有没有我们认得的？”

老皮道：“有一个！”

小马道：“谁？”

老皮吞了下口水，脸上的表情就好像刚吞下五斤黄酒。

小马的眼睛却亮了，道：“是不是常老刀？”

老皮点点头，脸上的表情好像又吞下个发了霉的臭鸡蛋。

小马却高兴得跳了起来，比刚从垃圾堆里找个活宝贝还高兴。

老皮抢着道：“你要找他来，我就走。”

小马道：“你能往哪里走？”

老皮道：“要我留下，你就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小马道：“你说。”

老皮道：“叫他离得我远远的，愈远愈好。只要他走近我一丈之内，我就算逃不了，至少总可以一头撞死。”

小马笑了。

轿子的帘子已掀起一条线，一双美丽的眼睛正在看着他们：“常老刀是什么人？”

小马道：“常老刀也是个皮匠。”

蓝兰的眼睛眨了眨，道：“是个什么样的皮匠？”

小马道：“是个剥皮的皮匠。”

店里七个人已只剩下两个。

两个本来很有威风的江湖好汉，现在却好像待宰的羔羊般坐在那里，愁眉苦脸，唉声叹气。

棉布帘子里的人已经在问：“你们两位为什么还不进来？”

两个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好像都想让对方先进去，好像明知道一进去就得挨宰。

帘子里的声音更冷，道：“你们是不是要我亲自出去请？”

一个年纪比较轻的，终于鼓起勇气站起来。

年纪大的却拉住了他，压低声音，道：“这次你交不了账？”

年轻的点点头。

年纪大的道：“还差多少？”

年轻的道：“差得多。”

年纪大的叹了口气，道：“我也不够，也差得多。”

他忽然咬了咬牙，从身上拿出叠银票，道：“加上我的，你一定够了，这些你都拿去。”

年轻的又惊又喜，道：“你呢？”

年纪大的苦笑道：“快也是一刀，慢也是一刀，反正我已是个老头子了，我……没关系。”

年轻的看着他，显得又感动、又感激，忽然也从身上拿出叠银票，道：“加上我的，你一定也够了，你拿去。”

年纪大的道：“可是你……”

年轻的勉强笑了笑，道：“我知道你还有老婆、孩子。反正我还是光棍一条，我没有关系！”

两个人眼睛里都已有热泪盈眶，都没有发现大门外已多了一个人。

小马正在门口看着他们，好像也快被感动得掉下眼泪来。还没有开口，帘子里的人已经在破口大骂：“王八蛋、王八羔子、兔崽子、妈那个巴子、操那娘、日死你先人板板、操你妈、丢你老母、干你娘。”

这一骂，已经包括了九省大骂，甚至还包括了远在海隅的台湾骂。

一个冷酷、冷漠、冷静的人，忽然会这么样开骂，已经令人很吃惊。

最令人吃惊的是他最后一句话。

“你们两个龟孙子快给我滚吧，滚得愈远愈好，滚得愈快愈好。”

年纪大的和年纪轻的两个人全都怔住，不是害怕得怔住，是高兴得怔住。

他要他们滚，简直比一个人凭空送他们两栋房子还值得高兴。

简直比天上忽然掉下两个大饼来还让他们高兴。

这种高兴的程度，简直已经让他们不敢相信。

小马相信。

小马了解这个人。

小马道：“他让你们走，你们还不走？”

两个人直到现在才看见小马，年纪大的吃吃问：“他真的让我们走？”

小马道：“你们能够义气，他为什么不能够义气？”

两个人还不太相信。

小马道：“你们不用怕他骂人，只有在他自己觉得自己很够义气的时候，他才会骂人。”

两个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再同时看着小马，就一起走了。

不是走，是逃。逃得比两匹被人抽了三百六十鞭子的快马还快十倍。

小马笑了。

门帘里没有声音。

小马笑道：“想不到你这条专剥人皮的瘦猪，还有被感动的时候。”

门帘里的人终于忍不住开腔：“瘦猪是你，不是我。”

小马大笑。

门帘里的人又道：“你比我还瘦，比我还像。”

小马大笑道：“我至少还有一点比你强。”

门帘里的人明知故问：“哪一点？”

小马道：“遇见了我，你就得跟我走。”

他又解释道：“跟我走虽然倒霉，不跟我走你就更倒霉。”

谁也不希望自己太倒霉。

所以两个臭皮匠，就变成了三个臭皮匠。一个补皮，一个赖皮，一个剥皮。

九月十二，午后。

晴。

秋天的阳光最艳丽。

艳丽的阳光从西面的窗子外照进来，使得老婆婆的破酒铺看来更破旧，也使得会剥人皮的常老刀看来更可怕。

常老刀通常就叫常剥皮。

他的确常常会剥人皮。

看见了他，老皮就立刻走得远远的，远得不仅在一丈外。

他的确很怕常剥皮要剥他的皮，常剥皮也好像很想剥他的皮。

无论谁看见常剥皮，都难免会有一种要被剥皮的恐惧。

他实在是个很可怕的人。

他矮、瘦、干枯，全身的肉加起来也许还没有四两重。

可是他远比一个三百八十八斤的巨人更可怕。

他就像是把刀子。

四两重的刀子，也远比三百八十八斤的废铁更可怕。

何况这把刀子的刀锋又薄又利，而且已出了鞘—— 无论谁看见他这个人，都一定会有这种感觉。

尤其是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看着一个人的时候，这个人通常都会觉得好像有一把刀子，刺在自己身上—— 刺在自己身上最痛的地方。

现在蓝兰就有这种感觉，因为常剥皮的眼睛正在盯着她。

蓝兰是个很漂亮的女人。

很漂亮的女人不一定很有吸引力。

蓝兰不但漂亮，而且很有吸引力。足以将任何一个看过她一眼，而远在三百里外的男人，吸引到她面前一寸近的地方来。

可是她已经发现这个男人的眼光不同。

别的男人的眼光，只不过想剥她的衣服；这个男人的眼光，却只不过是想剥她的皮。

想剥衣服的眼光，女人可以忍受，随便哪种女人都可以忍受—— 只要并不是真的剥，就可以忍受。

想剥皮的眼光，女人可就有点受不了，随便哪种女人都受不了。

所以蓝兰在看着小马，问道：“常先生是不是也肯跟我们一起过狼山？”

小马道：“他一定肯。”

蓝兰道：“你有把握？”

小马道：“有。”

蓝兰道：“为什么？”

小马道：“因为他让章长腿变成了没有腿。”

蓝兰道：“章长腿也是狼人？”

小马道：“不是。”

张聋子道：“他只不过是柳大脚的老情人。”

蓝兰道：“柳大脚是谁？”

张聋子道：“狼人也有公有母，柳大脚就是母狼中最凶狠毒辣的一个。”

蓝兰笑了：“长腿配大脚，倒真是天生的一对儿。”

小马道：“所以现在长腿变成了没有腿，柳大脚一定气得很。就算常老三不上狼山，柳大脚也一定会下山来找他的！”

蓝兰眼珠子转了转，道：“他上了狼山，岂不是送羊入狼口，自投罗网？”

小马道：“常老三不是老皮，他既然敢动章长腿，就一定打定主意，要让柳大脚也变成没有脚。”

张聋子道：“常老三做事一向干净利落。要斩草就得除根，绝不能留下后患。”

常剥皮一直在听着，脸上连一点表情都没有，忽然道：“十万两银子，两坛好酒。”

他不喜欢说话。

他说的话一向很少有人听得懂。

蓝兰听不懂，可是她看得出张聋子和小马都懂。

张聋子道：“这就是他的条件。”

蓝兰道：“要他上狼山，就得先送他十万两银子、两坛好酒？”

张聋子道：“不错。”

他又补充道：“银子连一两都不能少，酒也一定要最好的。常老三开出来的条件，从来不打折扣。”

小马道：“可是这些东西绝不是他自己要的，他并不喜欢喝酒。”

张聋子道：“他要钱，却一向喜欢用自己的法子。”

他最喜欢用的法子，就是黑吃黑。

小马道：“所以他要这些东西，一定是为了另外一个人。”

蓝兰道：“为了谁？”

小马没有回答，张聋子也没有。

因为他们也不知道。

蓝兰也不再问，更不考虑，站起来走了出去。回来的时候，就带回了十万两银票，和两坛最好的女儿红。

她是个女人，可是她做事比大多数男人还痛快得多。

常剥皮只看了她一眼，连一个字都没有说。用一只手挟起了两坛酒，两根手指拈起了银票，站起来就走。

不是走出去，是走进去。

走进了后面那老婆婆住的屋子。

第五章　狼　人

一间又脏、又乱、又破、又小的屋子。那老婆婆正蜷曲在屋子里的一张破炕上，缩在角落里，整个人都缩成了一团。

常剥皮走进来，将两坛酒和一叠银票都摆在破炕前的一张破桌上。

忽然恭恭敬敬地向老婆婆鞠躬。

从来也没有人看见他对任何人如此恭敬过。

老婆婆也显得很吃惊，身子又往后面缩了缩。看来不但吃惊，而且害怕。

常剥皮道：“银票是十万两，酒是二十年陈年的女儿红。”

老婆婆好像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常剥皮道：“晚辈姓常，叫常无意，在家里排行第三。”

老婆婆忽问道：“你老子是常漫天？”

常无意道：“是！”

老婆婆身子忽然坐直了。忽然间就已到了桌子前面，拍碎了酒坛泥封嗅了嗅，疲倦衰老的眼睛立刻发出了光。

就在这一瞬间，这个老掉了牙的老婆婆，就好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不但变得年轻了很多，而且充满了威严和自信，变得说不出的镇定和冷酷。

这种变化不但惊人，而且可怕。

常无意既没有吃惊，也没有害怕，好像这种事根本就是一定会发生的。

老婆婆再坐下来时，桌上的那叠银票也不见了。

常无意脸上虽然还是完全没有表情，眼睛里却已露出希望。

只要她肯收下这十万两，事情就有了希望。

老婆婆道：“这是好酒。”

常无意道：“是。”

老婆婆道：“好酒不宜独饮。”

常无意道：“是。”

老婆婆道：“坐下来陪我喝！”

常无意道：“是。”

老婆婆道：“喝酒要公平，我们一人一坛。”

常无意道：“是。”

他搬了张破椅子过来，坐在老婆婆对面，拍碎了另一坛酒的泥封。

老婆婆道：“我喝一口，你喝一口。”

常无意道：“是。”

老婆婆捧起酒坛，喝了一口；常剥皮也捧起酒坛，喝了一口。

好大的一口。

一口酒下肚，老婆婆的眼睛就更亮了。

第二口酒喝下去，她衰老苍白的脸上，就有了红晕。瞪着常无意看了半天，道：“想不到你这孩子还有点意思。”

常无意道：“是。”

老婆婆道：“至少比你老子有意思。”

常无意道：“是。”

老婆婆又喝了口酒，又瞪着他看了半天，忽然问道：“你也想跟他们上狼山去？”

常无意道：“是！”

老婆婆道：“你老子已死了，你大哥、二哥也死了，你们家的人几乎已死尽死绝了。”

常无意道：“是！”

老婆婆道：“你也想死？”

常无意道：“我不想！”

老婆婆笑了，露出了一嘴已经快掉光了的牙齿，说道：“我拿了你的钱，喝了你的酒，我也不能让你死。”

常无意道：“是！”

老婆婆道：“可是你上了狼山，我也不一定能保证你能活着下来。”

常无意道：“我知道！”

老婆婆道：“狼山上有各式各样的狼，有日狼，有夜狼，有君子狼，有小人狼，有不吃人的狼，还有真吃人的狼。”

她又喝了口酒：“这些狼里面，你知不知道最可怕的是哪一种？”

常无意道：“君子狼。”

老婆婆又笑了，道：“看来你不但很有意思，而且很不笨。”

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无论在什么地方，都是最可怕的。

老婆婆道：“君子狼的老大，就叫作狼君子。这个人看来就像是个道学先生，不管做什么事都中规中矩，说话更斯文客气。不知道他的人，看见他一定会觉得他又可佩、又可爱。”

她忽然一拍桌子，大声道：“可是这个人简直就他妈的不是人，简直该砍个三万七千八百六十次。”

常无意在听着。

老婆婆又喝了几口酒，火气才算消了些，道：“除了这些狼之外，现在山上又多了一种狼。”

常无意道：“哪种？”

老婆婆道：“他们叫嬉狼，又叫作迷狼。”

这两个名字都奇怪得很。

这种狼无疑也奇怪得很。

老婆婆道：“他们年纪都不大，大多是山上狼人的第二代。一生下来就命中注定了是个狼人，要在狼山上过一辈子。”

常无意明白她的意思。

狼人的子女，除了狼山外，还有什么地方可去？

天下虽大，却绝没有任何地方可以允许他们生存下去。

因为狼人们从来就不让别人生存下去。

可是他们还年轻。

年轻人总是比较善良些的。他们心里的苦闷无法发泄，对自己的人生又完全绝望，所以他们就变成了很奇怪的一群人。

老婆婆道：“他们对什么事都不在乎，吃得随便，穿得破烂，有时会无缘无故地杀人，有时又会救人。只要你不去惹他们，他们通常也不会来惹你，所以……”

常无意道：“所以我最好不要去惹他们！”

老婆婆道：“你最好装作看不见，就算他们脱光在你面前翻筋斗，你最好也装作看不见。因为这群人里面，有很多都可以算作年轻一代的高手，尤其是老狼卜战的三个儿子，和狼君子的两个女儿。”

常无意道：“听说狼山上有四个大头目，卜战和狼君子就是其中两个？”

老婆婆点点头，道：“可是他们对自己的儿女，也是连一点法子都没有。”

常无意道：“除了卜战和狼君子外，还有两个头目是谁？”

老婆婆道：“一个叫柳金莲，是头母狼，只可惜她的三寸金莲是横量的。”

常无意道：“柳金莲就是柳大脚？”

老婆婆眯着眼笑道：“这头母狼又淫又凶，最恨别人叫她大脚。她若知道你杀了她的老公，说不定会拿你来代替，那你就还不如赶快死了算了。”

常无意在喝酒，用酒坛子挡住了脸。

他的脸色已变了。

他很不喜欢这种玩笑。

老婆婆道：“还有一个叫法师，是一个和尚，不念经也不吃素的和尚。”

常无意道：“他吃什么？”

老婆婆道：“只吃人肉，新鲜的人肉。”

一坛酒已经快喝光了，老婆婆的眼睛已经眯了起来，好像随时都可能睡着。

常无意赶紧又问道：“据说他们四个还不是狼山真正的首脑？”

老婆婆道：“嗯！”

常无意道：“真正的首脑是谁？”

老婆婆道：“你不必问。”

常无意道：“为什么？”

老婆婆道：“因为你看不到他的，连狼山上的人都很难看到他。”

常无意道：“他从来不自己出手？”

老婆婆道：“你最好希望他不要自己出手。”

常无意还是忍不住要问：“为什么？”

老婆婆道：“因为他只要出手，你就死定了。”

常无意又用酒坛挡住了脸。

老婆婆道：“我知道你心里一定很不服气，我也知道你的武功很不错。可是跟朱五太爷比起来，你还差得远。”她叹了口气，道，“连我跟他比起来都差得远，否则我又何必挨在这里受苦！”

她到这里来，就是为了等着杀朱五？常无意没有问。

他一向不喜欢探听别人的秘密。

老婆婆道：“他不但是狼山上的王，只要他高兴，随便到什么地方都可以称王。当今江湖中的高手们，几乎已没有一个人的武功能比得上他。”

她的口气中并没有愤恨和怨毒，反而好像充满了仰慕。

她又开始喝酒，一口就把剩下来的酒全部喝光。眼睛里总算又有了点光。

常无意的酒坛也空了。

老婆婆看着他，忽然道：“你为什么不问我跟朱五，究竟是什么关系？”

常无意道：“因为我并不想知道！”

老婆婆道：“真的不想？”

常无意道：“别人的秘密，我为什么要知道？”

老婆婆又瞪着他看了半天，轻轻叹了口气，道：“你是个好孩子，我喜欢你！”

她忽然从身上拿出样东西塞在常无意手里，道：“这个给你，你一定有用的。”

她拿出的是个已被磨光了的铜钱，上面却有道刀痕。

常无意忍不住问：“它有什么用？”

老婆婆道：“它能救命。”

常无意道：“救谁的命！”

老婆婆道：“救你们的命。”

她又解释：“你若能遇见一个左手上长着七根手指的人，将这枚铜钱交给他，随便你要他做什么，他都会答应。”

常无意道：“这个人欠你的情？”

老婆婆点点头，道：“只可惜你未必能遇见他，因为他是头夜狼，白天从不出现。”

常无意道：“我可以在晚上去找。”

老婆婆道：“你绝不能去找他，只能等着他来找你。”

她的表情很严肃，又道：“在别的狼人面前，你甚至连提都不能提起这个人。”

常无意还想再问，老婆婆却已睡着了。

忽然就已睡着了。

常无意只有悄悄地退出去。等他退出门的时候，老婆婆身子又缩成了一团，缩在床角，又变得说不出的衰老疲倦，惊慌恐惧。

常无意坐下来，坐在蓝兰对面。刀锋般锐利的眼睛里，已布满红丝。

他已醉了。

他一向很少喝酒，他的酒量并不好。

蓝兰道：“你们在里面说的话，我们在外面也听见了。”

常无意知道。

他本来就希望他们能听见，免得他再说一次。

蓝兰道：“那位老婆婆究竟是什么人？”

常无意道：“是个老婆婆！”

蓝兰眨了眨眼，道：“我想她一定是位武林前辈，而且武功极高。”

常无意忽然回头，瞪着小马，道：“这是你的女人？”

小马不能否认。

可是他当然也不能承认。

常无意道：“她若是你的女人，你就应该叫她闭上嘴。”

蓝兰抢着道：“我若不是呢？”

常无意道：“我就会让你闭上嘴。”

蓝兰闭上了嘴。

常无意道：“这次我们上山，不是去游山玩水的。我们是去玩命的，所以……”

小马道：“所以你还有条件？”

常无意道：“不是条件，是规矩，大家都得遵守的规矩。”

大家都在听。

常无意道：“从现在开始，男人不能碰女人，也不能喝酒。”

他的目光如快刀：“若有人犯了这规矩，无论他是谁，我都会先剥他的皮。”

狼山的山势并不凶险，凶险的是山上的人。

可是山上好像连一个人影子都没有，至少直到现在他们还没有见过一个人。

现在已近黄昏。

夕阳满山，山色艳丽如图画。

常无意在一块平台般的岩石上停下来，道：“我们歇在这里。”

立刻就有人问：“现在就歇下，不嫌太早？”

问话的是香香。

直到现在，山势还很平坦，所以她们还骑在驴子上。

她的风姿高贵而优美，张聋子的眼睛很少离开过她。

常无意却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也没回答她的话。

张聋子道：“现在已不算早。”

香香道：“可是现在天还没有黑。”

张聋子道：“天黑了，我们反而要赶路了。”

香香道：“为什么在天黑的时候赶路？”

张聋子道：“因为天黑的时候比较容易找到掩护，而且这山上的夜狼也远比别的狼容易对付些，何况……”

常无意忽然打断他的话，道：“她是你的女人？”

张聋子很想点头，却只能摇头。

常无意就到了香香面前，轻飘飘一掌拍在她骑的驴子头上。

驴子倒了下去。

香香也几乎倒了下去。

总算她反应还快，总算站住了脚，可是她也闭上了嘴。

小马笑了。

常无意霍然回头，盯着他，道：“你在笑？”

小马本来就在笑，现在还在笑。

常无意道：“你在笑谁？”

小马道：“笑你。”

常无意沉下脸，道：“我很可笑？”

小马道：“一个人若是总喜欢做些可笑的事，无论他是谁，都很可笑。”

他不等常无意开口，很快地接着又道：“想不让天下雨，不让人拉屎，都是很可笑的事；想不让女孩子们说话也是一样。”

常无意盯着他，瞳孔在收缩。

小马还在笑，道：“听说驴皮也可以卖点钱的，你为什么不去剥下它的皮？”

常无意走过去，对着他走过去。

小马还站在那里，既没有进，更没有退。

突听张聋子轻呼：“狼人来了。”

狼人终于来了。

来了三个人。看来也像是三个上古洪荒时的野人，远远地站在岩石七八丈外的一棵大树下。

第六章　十八柄刀

张聋子声音压得更低：“这一定是吃人狼。”

香香道：“他……他们真的吃人？”

她的声音发抖。她怕得要命，怕这些吃人的狼，怕常无意。

但是她仍然忍不住要问—— 想要女孩们不说话，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

张聋子道：“他们不一定真的会吃人，他们至少敢吃人。”

老皮已经很久没有开口了，一直站得远远的。此刻终于忍不住道：“我知道他们最喜欢吃的是哪种人。”

香香道：“哪……哪种人？”

老皮道：“女人。”

他带着笑又道：“尤其是那种看起来很好看，嗅起来又很香的女人。”

香香的脸白了，张聋子的脸却发了青。

小马立刻拉住他的手道：“那边三位仁兄好像在说话。”

张聋子点点头。

小马道：“他们在说什么？”

张聋子闭上眼睛，只闭了一下子，立刻睁开。

他的样子也立刻变了，看来不再是个又穷又脏的臭皮匠，他忽然变得充满了权威。

他对他自己做的事充满了信心—— 没有信心的人，怎么会有权威？

大家都闭上了嘴，看着他。

香香也在看着他。

他知道，可是这次他没有去看香香，只盯着对面那三个人的嘴。

三个人的嘴在动，他却连眼睛都没有眨。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这几条肥羊一定疯了，居然敢上狼山。”

“他们居然还坐着轿子来，看样子不但疯得厉害，而且肥得厉害。”

“可是其中好像还有一两个扎手的。”

“你看得出是谁？”

“那个阴阳怪气，像个活僵尸的人就一定很不好对付。”

“还有那个高头大马，好像很神气的人，说不定是个保镖的！”

“那个瞪着眼睛，看着我们的穷老头，你看他像是干什么的？”

“就像个穷老头，而且已经吓呆了。”

“不管怎么样，他们的人总比我们多，我们总得去找些帮手来。”

“这两天，山上肥羊来的不少，大家都有买卖做，我们能去找谁？”

“不管怎么样，反正他们总跑不了。这票买卖既然是我们先看见的，我们总能占上几成。”

“我只要那三个女的。”

“若是被那些老色狼看见，你只怕连一个都分不到。”

“等他们用完了，我再吃肉行不行？”

“那倒没问题。”

“你最好一半红烧，一半清炖。我也好久没吃过这么漂亮的肉了。”

“我一定分你三大碗，把你活活胀死。”

这些话当然不是张聋子说的，他只不过将三个人说的话照样说出来而已。

三个人大笑着走了。常无意还是全无表情，老皮已露出得意洋洋的样子。

香香却已经快吓得晕了过去。

两顶轿子里，一个人又开始在不停地咳嗽、喘气。

另外一顶轿子里的蓝兰已忍不住伸出头，看看小马，又看看常无意。

常无意居然睡了下去，就睡在岩石上，居然好像已睡着。

他说过要歇在这里，就要歇在这里。

小马道：“这地方很好。”

蓝兰道：“很好？”

小马道：“好。”

蓝兰道：“可是……可是我总觉得这地方就像是个箭靶子。”

岩石高高在上，四面一片空旷，连个可以挡箭的地方都没有。

小马道：“就因这地方像个箭靶子，所以我才说好。”

蓝兰不懂。

她想问，看看常无意，又闭上了嘴。

幸好小马已经在解释：“这地方四面空旷，不管有什么人来，我们一眼就可以看见。”

张聋子道：“何况他们暂时好像还找不到帮手。等他们找到时，天已黑了，我们也走了。”

天还没有黑。

他们还没有走，也没有看见人，却听见了人声。

一种很不像是人声的声音，一种就像是杀猪一样的声音。

这声音却偏偏是人发出来的。

—— 这两天来的肥羊不少，现在是不是已经有一批肥羊遭了毒手？

小马已坐下，又跳了起来。

常无意还躺在那里，眼睛还闭着，却忽然道：“坐下。”

小马道：“你要谁坐下？”

常无意道：“你。”

小马道：“你为什么要我坐下？”

常无意道：“因为你不是来管闲事的。”

小马道：“可惜我天生就是个喜欢管闲事的人。”

常无意道：“那么你去！”

小马道：“我当然要去。”

常无意道：“我可以保证一件事。”

小马道：“什么事？”

常无意道：“你死了之后，绝不会有人替你去收尸。”

小马道：“我喜欢埋在别人的肚子里，至少我总可以埋在别人的肚子里。”

常无意道：“可惜别人只喜欢吃女人的肉。”

小马道：“我的肉也很嫩。”

他已准备要去。

可是他还没有去，已有人来了。

岩石左边，有片树林。

很浓密的树林，距离岩石还有十余丈。

刚才杀猪般的惨呼声，就是从这片树林里发出来的。现在又有几个人从树林里冲出来。

几个满身都是血的人，有的断了一条臂，有的缺了一条腿。

他们冲出来时，还在惨呼。惨呼还没有停，他们已倒了下去。

就倒在岩石下。

见死不救这种事，就算砍掉小马的脑袋，他也绝不会做的。

他第一个跳了下去。

也只有他一个人跳下去。

常无意还在躺着。

蓝兰还坐在轿子里。

老皮虽然站着，却好像也睡着了，睡得比常无意还沉。

香香在看着张聋子。

张聋子没有睡着，所以他只好也硬着头皮往下跳。

他是聋子，但他却不是傻子，就算他想装傻也不行。

因为他知道香香正在看着他。

他的耳朵虽然聋得像木头，可是他的眼睛却比兔子的耳朵还灵。

平台般的岩石下倒着八个人。

有的在挣扎呻吟，有的在满地乱滚。

有的非但连滚都不能滚，连动都不能动了。

每个人身上都有血。

鲜红的血，红得可怕。

小马想先救断臂的人，又想先救断腿的人，也想先救血流得多的人。

他实在不知道应该先救谁才好。

幸好这时张聋子也跳了下来。

小马道：“你看怎么办？”

张聋子道：“先救伤最轻的人。”

小马不反对。

他知道张聋子说得有理。他自己也早就想到这一点，只不过他的心比较软而已。

伤最轻的人，最有把握能救活，只有活人才能说出他们的遭遇。

别人的遭遇，有时也就是自己的经验。

经验总是有用的。

伤最轻的人，年纪最不轻。

他的血流得最少，脸上皱纹却最多。

小马扶起了他，先给了他两耳光。

打人耳光并不一定是因为愤怒和痛恨，有时也会是因为爱。

有时是因为要让人清醒。

两耳光打下去，这个人果然张开了眼睛，虽然只不过张开了一条线，也总算是张开了眼睛！

小马道：“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这个人在喘息，不停地喘息、呻吟，道：“狼山……狼人……要钱……要命……”

他虽然答非所问，小马却还是要问：“你们好好的上狼山来干什么？”

这个人道：“因为……因为……因为……我们要宰你！”

他一连说了三次“因为”，小马正注意在听。

就在小马注意听的时候，就在他说“要宰你”三个字的时候，他就忽然出手。

不但他出手，另外的七个人也已出手。四个人对付一个，八个人对付两个。

断臂的人本来就是独臂人，断腿的人本来就是独腿人。

血本来就太红，红得已不像是血。

八个人同时出手，八个人都很想出手一击，就要了他的命。

八个人手上都有武器，四把匕首，两把短剑，一个铁护手，带着倒刺的铁护手，还有一样居然是武林中并不常见的镖枪。

镖枪的意思，就是一种很像镖的枪头，也就是一种很像枪头的镖，可以拿在手上作武器，也可以发出去当暗器。

他们用的兵刃都很短。

一寸短，一寸险。

何况他们出手的时候，正是对方绝对没有想到的时候。

幸好小马还有拳头。

他一拳就打在那个脸上皱纹最多的鼻子上，另外一拳就打在鼻子上没有皱纹的脸上。

幸好他还有脚。

他一脚踢飞了一个用匕首的独臂人。等到另一个独腿的镖枪刺过来时，也就是他听见那两个人鼻子和颧骨碎裂的声音时。

他两手一拍，夹住了镖枪，眼睛就瞪着这个独腿人。

还没有等到他出手，已经嗅到了一股臭气。

这个独腿人身上所有发臭的排泄物，都已经被吓得流了出来。

小马并不担心张聋子。

张聋子的耳朵虽然比木头还聋，手脚却比兔子的耳朵动得还快。

他已经听到另外四个人骨头碎裂的声音。

所以他就瞪着这个已发臭的独腿人，道：“你也是狼山上的？”

独腿人立刻点头。

小马道：“你是吃人狼，还是君子狼？”

独腿人道：“我……我是君子……”

小马笑了：“你真他妈的是个君子。”

他笑的时候，膝头已撞在这位君子最不君子的地方。

这位君子狼连叫都没有叫出来，忽然间整个人就都软了下去。

原来倒在地上的八个人，现在真的全都倒在地上了。

这次倒了下去，就算华佗再世，也很难再让他们爬起来。

小马看着张聋子。

张聋子道：“看样子我们本来好像上了当。”

小马笑笑。

张聋子道：“可是现在看起来，真正上当的还是他们。”

小马大笑，道：“这也许只不过因为他们都是君子。”

张聋子道：“君子是不是总比较容易上当？”

小马道：“君子总比较喜欢要人上当。”

他们在笑，大笑。

岩石上却连一点动静都没有。

小马不笑了，张聋子也已笑不出。

这也许只是调虎离山之计—— 敢下来的人，至少总比不敢下来的人胆子大些。

艺高人胆大。

胆子大的人，功夫通常也比较高。

他们下来了，留在岩石上的人，说不定已遭了毒手。

这次是张聋子先跳了上去。

因为他忍不住想看香香看他的眼神。

他一跳上去，就看见了香香的眼睛。

眼睛还是睁开着的，睁得很大。很大很美的一双眼睛里，带着奇怪的表情。

无论什么人的身上，表情最多的地方通常都在他的脸。

无论什么人的脸上，表情最多的地方通常都是他的眼睛。

无论谁的眼睛，通常都会有很多种表情。有时悲伤，有时欢愉，有时冷漠，有时恐惧。

但香香眼睛的这种表情，却绝不是这些言词所能形容的。

因为有一把刀，正架在她脖子上。

她是个年轻而美丽的女孩子，她的脖子光滑、柔美、雪白。

她的脖子很细。

架在她脖子上的一把刀却不细—— 三十七斤的鬼头刀绝不会细。

拿着刀的手更粗。

张聋子的心沉了下去。

物以类聚。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 龙交龙，凤交凤，王八交乌龟，老鼠交的朋友一定会打洞。

小马不是个好人—— 至少在某些方面说来，他绝不是好人。

他喜欢打架，喜欢管闲事。他打架就好像别人吃白菜一样。

张聋子是小马的老朋友，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他还打倒了四个人。

他当然不会因为只看见一把三十七斤重的鬼头刀，就被吓得魂飞魄散。

不管这把鬼头刀架在谁的脖子上，他的心都绝不会沉下去。

—— 只有真正被吓住了的人，心才会沉下去。

他的心沉下去，只因为除了这把鬼头刀之外，他还看见了另外十七把鬼头刀。

岩石上连轿夫在内只有十一个人，除了轿子里的蓝兰和病人外，每个人脖子上都架着一把刀。

鬼头刀的分量有轻有重。

架在香香脖子上的那一把，就算不是最轻，也绝不是最重的！

鬼头刀的刀头重，刀身细。一刀砍下来，就像是把斧头。

鬼头刀很少砍在人别的地方，鬼头刀通常只砍人的头颅。

一刀砍下，头颅落地。

绝对用不着再砍第二刀。

尤其是架在常无意脖子上的一柄。

那当然是最重的一柄。

常无意还在睡觉。

第七章　轿中的人

十八柄鬼头刀，十九个人。

狼人。

一个人手里没有刀，却拿着根比鬼头刀还长的旱烟管。

张聋子知道这个人是谁了。

他见过老卜战一面。这个人装束打扮，神气活现，简直就像是跟卜战一个模子里铸出来的。

一个不太好的模子。

所以卜战的毛病，这个人都学全了。但卜战那种不可一世的气概，这个人一辈子休想学会。

张聋子道：“你是卜战的儿子，还是他的徒弟？”

这个人根本不理他，却在瞪着小马。

小马也跃上了岩石，冷笑道：“我看他最多也只不过是那匹老狼的灰孙子。”

张聋子大笑。

他当然是故意在笑的，其实他的心里连一点想笑的意思都没有。

看着一把鬼头刀，架在一个自己喜欢的女人的脖子上，无论谁的心里都不会觉得愉快。

何况他早就听说老狼卜战属下的“战狼”剽悍勇猛，悍不畏死。杀起人来，更好像砍瓜切菜一样，绝不眨一眨眼。

故意装出来的笑声，总不会太好听，而且通常都是想故意气气别人。

这个人居然还能沉得住气，居然还是不理他，还是向小马点点头。

这人道：“你就是那个愤怒的小马？”

小马道：“你呢？你是不是叫作披着狼皮的小狗？”

这人一张长着一对三角眼的三角脸，虽已气得发白，却还是努力要装出一副气派很大，很能沉得住气的样子，冷冷道：“我知道你的来历。”

小马道：“哦？”

这人道：“你是从东北边陲上的乱石山岗下来的。”

小马道：“是又怎么样？”

这人道：“听说你的拳头很硬，一拳就把彭老虎打得直到现在还爬不起来！”

小马道：“你是不是也想试试？”

这人冷笑道：“现在乱石山岗虽然已垮了，算起来我们总还是道上的同僚，所以我才对你特别客气。”

小马道：“其实你也用不着太客气！”

这人板着脸道：“我叫铁三角。”

看着他的三角眼和三角脸，小马笑了：“这名字倒总算没起错。”

铁三角道：“你的名字却叫错了。”

他接着道：“其实你本来应该叫笨蛋才对，因为你实在笨得要命！”

他用手里的旱烟管四下点了点，道：“你数数我们这次来了几把刀？”

小马用不着再数。

一下忽然看见这么多把鬼头刀，无论谁都会偷偷数一遍的。

他也早就数过了。

铁三角道：“你再看看这十八把刀，现在搁在什么地方？”

小马也用不着再看，他早就看得很清楚。

常无意、香香、曾珍、曾珠、老皮，再加上四个轿夫，每个人脖子都架着一把刀。

剩下的九把刀，四把架在轿子上，五把守住了岩石四周。

他们这次行动，显然很有计划。先用躺在岩石下面的那八个人，分散对方的注意，再出其不意从另一面掩上岩石偷袭。

唯一让小马不懂的是，常无意既不瞎，也不聋，怎会让刀架在脖子上的？

他看得出这其中一定别有用意，所以他也就尽量跟铁三角泡着。

张聋子却有点沉不住气了，香香的样子已愈来愈可怜。

铁三角道：“有十八把大刀架在你朋友的脖子上，你还敢在我面前张牙舞爪，胡说八道，你说你是不是笨得要命？”

小马居然承认：“是，我是笨得要命。”

他又笑了笑：“要别人的命。”

铁三角也笑了，大笑。

他当然也是故意笑的，笑得比张聋子还难听：“这话倒不假，你确实傻得可以要别人的命。”

笑声忽然停顿，三角脸又板了起来，冷冷道：“现在你就可以先要一个人的命，我甚至可以让你随便选一个人。”

他用旱烟管指了指香香道：“你看这条命怎么样？”

小马道：“很好！”

张聋子立刻急了：“很好是什么意思？”

小马道：“很好的意思就是说，她这条命很好，不能让别人要走。”

张聋子松了口气，铁三角却在冷笑。

小马叹道：“只可惜人家的刀现在就架在她脖子上。人家是要她的命，还是不要她的命，我一点法子都没有。”

铁三角道：“你总算是个明白人！”

小马道：“有件事我却很不明白。”

铁三角道：“你可以问。”

小马道：“你们的刀好像都蛮快的！”

铁三角道：“快得很。”

小马道：“像这样的快刀，要砍下别人的脑袋，好像并不难。”

铁三角道：“一点都不难。”

小马道：“你们为什么还不砍？”

铁三角道：“你猜呢？”

小马道：“是不是因为最近你们吃得太饱没事做，想要拿他们来消遣消遣？”

铁三角道：“这种消遣的法子并不好玩。”

小马道：“难道你们想用他们来要挟我，要我去替你们做件什么事？”

铁三角道：“这次你总算问对了。”

小马道：“你想要我干什么？”

铁三角道：“我只想要你这双拳头。”

小马看看自己一双拳头，道：“我这双拳头只会揍人，你要来干什么？”

铁三角道：“要你不能再揍人。”

小马道：“你们有十八把大刀，难道还怕我这双拳头？”

铁三角道：“小心些总是好的。”

小马道：“你是想要我把这双拳头切下来送给你，免得我找你们麻烦？”

铁三角道：“你说得虽然并不完全对，意思总算还差不多。”

小马笑了：“好，要我送给你就送给你！”

这句话还没有说完，他的人已冲了过去，拳头已到了铁三角鼻子上。

铁三角并不是没有看见这一拳打过来。

他看得很清楚。

可是他偏偏就躲不开。

拳头打在鼻子上的声音并不大，鼻梁碎裂时更几乎连声音都没有。

但是这种滋味可不太好受。

铁三角只觉得脸上一阵酸楚，满眼都是金星，一个跟斗栽了下去，嘶声大吼：

“杀！”

这个“杀”说出来，架在脖子上的九把刀立刻就要往下杀。

张聋子也冲了过去，准备托住对付香香那个人的肘，再给他一拳。

可是他根本就用不着出手。

他还没有冲过去，拿着鬼头刀的大汉已惨呼一声，痛得弯下了腰。

一弯下腰，就倒了下去；一倒下去，就开始满地乱滚。

那个看起来又害怕、又可怜的香香，却还好好地站着，看着他，好像显得很同情，柔声道：“对不起，我本不该踢你这个地方的。可是你也用不着太难受，这地方被踢断了，也少了许多烦恼。”

张聋子吃惊地看着她，已看呆。

这个又温柔又柔弱的女人，出手简直比他还狠。

等他再去看别人时，来的十九匹战狼已倒下去十七个。

一个人满脸鲜血淋漓，整个一张脸上的皮已几乎被剥了下来。

这个人当然就是刚才要宰常剥皮的人。

死得最快的两个，是刚才站在蓝兰轿子外面的那两个。

他们动也不动地躺在地上，全身上下只有一点点伤痕。

只有眉心间有一滴血。

没有死的两个，还站在那病人的轿子外面，可是手里的刀却再也杀不下去。

常无意冷冷地看着他们。

他们的腿在发抖，有一个连裤裆都已湿透。

常无意道：“回去告诉卜战，他若想动，最好自己出手。”

听见了“回去”这两个字，两个人简直比听见中了状元还高兴，撒腿就跑。

常无意道：“回来！”

听见了“回来”这两个字，另外一个人的裤裆也湿了。

常无意道：“你们知道我是谁？”

两个人同时摇头。

常无意道：“我就是常剥皮。”

开始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已用脚尖从地上挑起了一把鬼头刀。

说完了这句话，两个人脸上已全都少了一块皮。

小马在叹气。

常无意道：“你叹什么气？”

小马道：“我本来以为是他们想拿你来消遣，现在我才明白，原来你是想拿他们来消遣。难道你认为我们也跟你一样，吃饱了没事做？”

常无意冷笑。

小马道：“你为什么不早点出手？”

常无意道：“因为我不想笨得要别人的命。”

小马道：“要谁的命？”

常无意道：“说不定就是你的。”

小马也在冷笑。

常无意道：“你若能晚点出手，现在我们一定太平得多。”

小马道：“现在我们不太平？”

常无意闭上了口，刀锋般的目光，却在盯着右边的一处山。

夕阳已消逝，夜色已渐临。

山坳后慢慢地走出七个人来，走得很斯文，态度也很斯文。

走在最前面的一个人，儒衣高冠，手里轻摇着一把折扇。

折扇上隐约可以看出八个字：

“惇惇君子，温良如玉。”

夜色还未深。

这个人斯斯文文地走过来，走到岩石前，收起折扇，一揖到地。

后面的六个人也跟着一揖到地。

礼多人不怪，人家向你打躬作揖，你总不好意思给他一个拳头的。

老皮第一个抢到前面去，赔笑道：“大家素昧平生，阁下何必如此多礼？”

白衣高冠的儒者微笑道：“萍水相逢，总算有缘，只恨无酒款待贵客，不能尽我地主之谊。”

老皮道：“不客气，不客气！”

白衣高冠的儒者道：“在下温良玉。”

老皮道：“在下姓皮。”

温良玉道：“皮大侠在下闻名已久，常先生、马公子和张先生的大名，在下更早就仰慕得很。只恨无缘一见，今日得见，实在是快慰平生。”

他只看了他们一眼，他们的来历底细，他居然好像都已知道得很清楚。

小马的心在往下沉，因为他已经猜出这个人是谁了。

温良玉道：“据闻蓝姑娘的令弟抱病在身，在下听了也很着急。”

小马忍不住道：“看来你的消息倒实在灵通得很。”

温良玉笑了笑，道：“只可惜此山并非善地，我辈中更少善人。各位想要平安过山，只怕很不容易，很不容易。”

小马道：“那也是我们的事，跟你好像并没有什么关系。”

温良玉道：“也许在下可以稍尽绵薄之力，助各位平安过山。”

老皮立刻抢着道：“我一眼就看出阁下是位君子，一定懂得为善最乐这句话的。”

温良玉长长叹息，道：“在下虽然有心为善，怎奈力有未逮。”

小马道：“要怎样你的力才能逮？”

温良玉道：“此间荆棘遍地，要想过山，总得先打通一条路才是！”

小马道：“这条路要怎么样才能打得通？”

温良玉又笑了笑，道：“说起来那也并非难事，只要……”

小马道：“你究竟想要什么？”

温良玉淡淡道：“只不过十万两黄金，一双拳头，一只手而已。”

小马笑了：“只要是金子都差不多，但拳头和手就不同了。”

温良玉道：“的确大有不同。”

小马道：“你想要什么样的拳头，什么样的手？”

温良玉道：“身体毫发，受之父母，千万不可损伤，所以……”

小马道：“所以你想要会揍人的拳头，会剥皮的手？”

温良玉并不否认，微笑道：“只要各位肯答应在下这几点，在下保证蓝姑娘的令弟在三日内就可以平安过山，否则……”

他又叹了口气：“否则在下也就爱莫能助了。”

小马大笑，他并不是故意在笑，他是真的笑。

他忽然发现了一件事—— 这些伪君子们不但可恨，而且可笑。

无论在什么地方的伪君子都一样。

温良玉却面不改色，道：“这条件各位不妨考虑考虑，在下明日清晨再来静候佳音。”

小马故意作出很正经的样子道：“你一定要来。”

温良玉道：“夜色已深，前途多凶险。各位若是想一夜平安无事，还是留在此地的好。”

他又长身一揖，展开折扇，慢慢地走了。

后面的六个人也跟着长揖而去。

走得还是很斯文，连一点火气都没有。

小马的火气却已大得要命，恨恨道：“他为什么不出手？”

常无意道：“他若出手了，你又能怎么样？”

小马道：“只要他出手，我保证他的鼻子现在已经不像是个鼻子！”

常无意冷冷道：“那时你的人也很可能不像是个人。”

张聋子抢着道：“这些人就是君子狼？”

常无意道：“那人就是狼君子！”

张聋子道：“你早就看见他们来了？”

常无意道：“那时你们正在下面急着救命，救你们自己的命。”

张聋子道：“你故意跟卜战的手下耗着，就是因为你知道有战狼在这里，他们就不会来？”

常无意道：“这是狼山上的规矩。”

张聋子叹了口气：“看样子他们的确比那几把鬼头刀，不容易对付得多！”

他忍不住又问：“可是现在卜战的手下已经走了，他们为什么也……”

常无意道：“现在是什么时候？”

张聋子道：“现在已经到了晚上。”

常无意道：“狼君子从不在黑夜出手！”

张聋子道：“这也是狼山上的规矩？”

常无意道：“是的。”

老皮远远地站着，忽然叹了口气，道：“幸好他要的不是我的拳头，也不是我的手。”

他站得很远，可是这句话刚说完，常无意已到了他的面前。

老皮的脸色立刻变了，想勉强笑一笑，一张脸却已完全僵硬。

看见了常无意，他简直比看见了个活鬼还害怕。

常无意盯着他，冷冷道：“他不要你的拳头，也不要你的手，可是我要！”

老皮道：“你……你……”

常无意道：“我不但要你的手，我还要剥你的皮。”

老皮本来很高，忽然间就矮了半截。

常无意淡淡地接着道：“只可惜你的手人家不要，你的皮也没有人要。”

他转过身，蓝兰已下了轿，他连看都没有再看老皮一眼。

老皮居然还不敢站起来。

蓝兰却过来亲手扶起了他，柔声道：“谢谢你。刚才那两把鬼头刀几乎已砍在我的身上，若不是你的夺命针，我只怕已活不到现在。”

老皮揉揉鼻子，又揉揉眼睛，喃喃道：“这种事你何必再提？我本来不愿意让他们知道！”

蓝兰道：“我知道你深藏不露，可是救命之恩，我也不能不说。”

她用一只纤纤玉手从鬓角摘下一朵珠花。

“这是一点小意思，你一定要收下。”

珠花是用三十八颗晶莹圆润的珍珠串成的，每一颗都同样大小。

老皮本来想推的，看了一眼，本来要去推的那只手，已将这朵珠花握在手心了。

他是识货的人，他已看出这朵珠花至少够他大吃大喝三个月。

小马却显得很吃惊—— 并不是因为他收下了这朵珠花，而是因为蓝兰说的话。

吃惊的绝不止小马一个人。

张聋子看看他，再看看地上那两具尸首眉心间的一滴血，道：“你几时学会这种暗器的？我怎么从来没看见你用过？”

老皮干咳了两声，昂起了头，道：“这是致命的暗器，在朋友们面前我怎么会使出来？不到必要的时候，我也绝不会使出来。”

蓝兰轻轻叹了口气，道：“你真是个好朋友！”

她有意无意间，瞟了常无意一眼。常无意脸上却全无表情。

蓝兰道：“十万黄金，我是可以拿得出来的。可是那位狼君子的条件，我绝不考虑。”

这次她转过头去正视着常无意，道：“现在天已黑了，我们是不是已经可以往前走？”

常无意点点头。

小马道：“谁在前面开路？”

常无意道：“你。”

小马道：“你押后？”

常无意道：“是。”

小马道：“张聋子呢？”

常无意道：“他陪你。”

老皮抢着道：“我也陪小马。”

常无意冷冷道：“你既然有这么一手暗器好功夫，就该居中策应。”

老皮道：“反正我总不会到后面去的。”

常无意冷笑。

小马道：“一有警兆，大家就应该抢先去保护两顶轿子。”

常无意冷笑道：“也许他们根本不需要……”

这句话也没有说完，忽然有两条人影从地上飞扑而起。铁三角并没有死。

另外一个被小马打碎了鼻梁的也没有死——

鼻子并不是致命的要害，小马并不喜欢杀人。

第八章　美　腿

轿子里的病人又在咳嗽。两条人影一掠起，就扑向了这顶轿子。只要能挟制轿子里这个病人，别的人也同样要被挟制。

铁三角虽然没有躲开小马那一拳，功夫却很不错，不但身法快，看得也准。

现在小马、张聋子、常无意都距离这顶轿子很远。一行人中，只有他们三个最可怕。

铁三角看准了这是最好的机会。

他手里的旱烟管是用精钢打成的。烟斗大如儿臂，若是打在人的脑袋上，尤其是打在穴道上，一击就可致命。

他的同伴已悄悄抄起了一把鬼头刀。刀光一闪，直劈头顶。

三十七斤重的鬼头刀，凌空一刀劈下去，轿顶的木头再好，也要被劈开。

轿子里的病人咳得更厉害，本来绝对避不开他们这一击。

小马和常无意的出手虽快，现在出手也是万万来不及的了。

铁三角此时就敢出手，当然已有了一击必中的把握。可是他算错了。

就在这时，轿子的黑影中，竟忽然有两道剑光闪电般飞起。

一柄剑顺着鬼头刀的刀锋斜削过去，就听见一声惨呼。

鲜血飞溅，拿刀的人四根手指已被削落，剑光再一闪，就已穿胸而过。

这一剑不但使得干净利落，迅速准确，而且凶狠毒辣无比。

那边火星四激，“叮叮叮”三声响，旱烟管已接住三剑。

铁三角毕竟不是容易对付的人，脚尖找到了轿杆，借力凌空翻身。

强敌环伺，他怎敢恋战。

他想走。

谁知这时剑光竟已到了他胯下。剑光再一闪，竟刺入了他的裤裆。

这一剑更狠、更准、更毒辣。

铁三角狼一般惨呼，至死也不信能使出如此毒辣剑招的，竟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

剑尖还在滴血。

两个小姑娘并肩站着，脸上蒙着的黑纱在晚风中轻轻飘动。

她们拿着剑的手却稳如磐石，她们居然还在吃吃地笑。

对她们来说，杀人竟仿佛只不过是种很有趣、很好玩的游戏。

这也许只是因为她们年纪还太小，还不能了解生命的价值。

她们的笑声好听极了，笑的样子更娇美。

常无意冷冷地看着她们，忽然道：“好剑法！”

曾珍娇笑着道：“不敢当。”

曾珠嘟起嘴道：“只可惜我们还是打不过那个小马。我的脸都被他打肿了。”

看她们的神情，听她们说话，只不过还是两个小孩子。

小孩子怎么会使出如此毒辣老练的剑法？

常无意道：“你们的剑法是谁传授的？”

曾珍道：“我偏不告诉你。”

曾珠吃吃笑着道：“听说你比小马还有本事，你怎么会看不出我们剑法的来历？”

常无意冷笑，忽然就到了她们的面前。出手如电，去夺她们的剑。

他用的是空手入刃，还带着七十二路小擒拿法。

这种功夫他就算还没有练得登峰造极，江湖中能比得上他的人却已不多。

谁知两个小姑娘吃吃一笑，挺起了胸，两柄剑已藏到背后。

小姑娘虽然是小姑娘，胸膛上的两点已如花蕾般挺起。

常无意虽然无意，一双手也不能抓到小姑娘的胸膛上去。

曾珍娇笑道：“这是我们的剑，你为什么要来抢我们的剑？”

曾珠道：“一个大男人要来抢小孩子的东西，你羞不羞？”

曾珍道：“羞羞羞，羞死了。”

常无意脸色发青，竟说不出话来。

谁知两个小姑娘身形一转，剑光乍分，竟毒蛇般刺向他的左右两胁。

常无意空手夺刃的功夫虽厉害，可是骤出不意，竟不敢去夺她们这一剑。

幸好他避开了。

两个小姑娘却偏偏得理不饶人。一左一右，联手抢攻，霎眼间又刺出三剑。

这三剑不但迅速毒辣，配合得更好，最后一剑如惊虹交错，眼看着就要在常无意的胸膛上对穿而过。

谁知常无意的身子突然一偏，两柄剑竟都被他挟入了胁下。

这一招用得真绝，也真险。

两个小姑娘用尽力气，也没法子将自己的剑从他胁下拔出来。

曾珠撇起了嘴，好像已经快哭出来的样子。

曾珠已真的流下了眼泪。

可是她们还在拼命地用力，想不到常无意的两胁突又松开。

两个小姑娘身子立刻往后倒，一跌倒在地上，索性不站起来了。

曾珠流着泪道：“大人欺负小孩子，不要脸，不要脸。”

曾珠本来连一滴眼泪都没有流，现在却放声大哭起来。

轿子里的咳嗽声已停了，一个人喘息着道：“住嘴。”

他虽然只说了两个字，却好像已用尽了全身力气，喘息更剧烈。

这两个字的声音虽微弱，却好像某种神奇的魔咒一样，简直比魔咒还灵。

两个小姑娘立刻不哭了，立刻擦干了眼泪，挺挺地站在一旁。

常无意却还站在那里，看着那顶轿子，仿佛已看得入了神。

只可惜他什么都看不见。

轿上的帘子拉得密密的，连一条缝都没有。轿子里的人又在不停地咳嗽。

这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究竟得了什么样的病？

常无意没有问。

他终于转过身，慢慢地走回去。小马和张聋子正在等着他。

小马道：“你看出了她们的剑法没有？”

常无意闭着嘴。

小马道：“我也看不出。”

他在苦笑：“这样的剑法我非但看不出，我简直连看都没看过。”

张聋子道：“那绝不是武当剑法。”

小马道：“当然不是。”

张聋子道：“也不会是点苍、昆仑、海南、黄山的。”

小马道：“废话。”

这的确是废话。

武林中的七大剑派的剑法，他们绝对一眼就能看出来。

张聋子道：“这不是废话。”

小马道：“哦？”

张聋子道：“连我们都没有看过的剑法，别人大概也不会看过。”

小马道：“嗯。”

张聋子道：“所以这种剑法也许根本没有在江湖中出现过！”

小马在听，常无意也在听。

张聋子道：“可是看这种剑法的辛辣老到，必定已存在很久了。”

小马道：“有理！”

张聋子道：“传授她们这种剑法的人，当然也是位绝顶的高手！”

小马道：“一定是。”

张聋子道：“从未在江湖中出现的绝顶高手有几个？”

小马道：“不多！”

张聋子道：“所以我们若是仔细想想，一定能想得出来的。”

蓝兰又进了轿子。老皮、香香和那两个小姑娘都躲得远远的，根本不敢靠近他们。

可是他们说话的声音还是很低。

张聋子的声音压得更低，道：“那两枚夺命针也绝不是老皮发出来的。”

小马同意。

张聋子道：“你那位蓝姑娘故意说是他，只因为她知道老皮一定会顺水推舟，承认下来！”

小马笑道：“这种好事他当然不会拒绝。否则就算是他干的，他也会死不认账。”

张聋子道：“暗器若不是老皮发出的，那么是谁呢？”

小马故意不开口，等他说下去。

张聋子道：“蓝姑娘为什么一定要把这件事推在他身上？而且还送他一朵至少要值好几百两银子的珠花？”

小马道：“不止几百两，至少两三千。”

张聋子道：“她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是不是因为她眼睛有毛病，看错了人？”

小马道：“我保证她眼睛连半点毛病都没有。”

张聋子吐了口气，道：“那么这件事就只有一个解释了。”

小马道：“你说。”

张聋子道：“暗器根本就是她自己发出来的，可是她不愿意别人知道她是位高手。为了掩饰自己的行藏，就只有把这笔账推在老皮的身上。”

小马道：“有理！”

张聋子道：“传授那姐妹两人剑法的，很可能就是她。”

小马道：“很可能。”

张聋子道：“她为什么要掩饰自己的行藏？会武功又不是件丢人犯法的事。”

小马看着他，过了很久，才悠然道：“我也想问你一件事！”

张聋子在看着他的嘴。

小马道：“她做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张聋子一句话都不再说，掉头就走。

小马回头看看常无意。

常无意脸上全无表情，只说了一个字：

“走！”

夜色已深。山路也已渐渐崎岖，驴子已走不上去。

香香和曾珍姐妹始终跟着病人的轿子走。老皮也总是在她们的前后左右打转，好像很想找机会跟她们搭讪搭讪。

其实老皮并不能算是个色中的恶鬼，他最多也只不过是个普通的色鬼而已。

小马也并不是没有想到蓝兰。

蓝兰做的事，虽然跟张聋子没有关系，跟他却多多少少总有关系。

—— 蓝兰为什么要掩饰自己的武功？

—— 她弟弟究竟得了什么样的怪病？

—— 为什么只有一个人能医？

—— 她弟弟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什么一直都不肯露面？

他没有想下去，因为他忽然看见有三个人从前面的路上走过来。

夜色虽已深，可是月已将圆了。在月光下他还是可以看得很清楚。

三个人是二女一男。

男的赤足穿着双草鞋，头发乱得像鸡窝，远远就可以嗅到他身上的汗臭气。据小马判断，这个人至少已有十来天没有洗过澡。

可是两个女的却紧紧挟住他的臂，好像生怕他跑了。

她们都还很年轻。

不但年轻，而且很美。

她们穿得也很随便，一个穿着两边开叉的长袍，每走一步就会露出大腿来。

她的腿雪白、修长、结实，甚至连小马都很少见过这么诱人的腿。

另一个虽然没有露出腿，衣襟却是散开的，坚挺的乳房隐约可见。

三个人的态度都有点吊儿郎当的样子，就好像对什么事都不在乎。

这里是狼山。

可是看他们的样子，却好像在自己家里的花园里散步。

小马看着他们的时候，他们也在看着小马。

尤其是那个有双美腿的女孩子，一双眼睛简直就像是钉子钉在小马脸上了。

小马居然转过了脸。

他并不是怕事的人，也不是君子，只不过他还没有忘记那老婆婆的话。

—— 山上有群年轻人，叫嬉狼，又叫迷狼。

他们有时杀人，只要你不去惹他们，他们通常也不会来惹你。

小马并不想惹事。

他们果然也没有惹小马，对别的人更连看都没有看一眼。三个人手挽着手，迤然走入山路旁的一片树林里。

老皮还在看着那双美腿。

男的忽然回头瞪了他一眼，眼睛里就好像有把快刀，看得老皮竟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那位有双美腿的女孩子，却回头看着他笑了笑，又笑得他连骨头都酥了。

就在他们消失在树林中时，山路两旁，忽然出现了三十多个黑衣人。

夜狼来了。只有在黑暗中才会出现的，无论是人还是野兽，都比较神秘可怕些。

只有在黑暗中才会出现的人，多少总有点见不得人的地方。

他们黑衣、黑鞋、黑巾蒙面。每个人都有双狼一般的眼，每个人行动都很矫健。

最后走出来的一个人，却是个跛子。他的行动看来最迟钝，走得最慢。可是他一走出来，就像是利刀出鞘，自然带着种杀气。

小马带头，常无意殿后的一行人，圈子已在渐渐缩小。

珍珠姐妹已握住她们的剑。

老皮一双眼珠子滴溜溜乱转，好像已在准备夺路而逃。

跛足的黑衣人，慢慢地走出来，轻轻地咳嗽了两声，大家本来以为他正准备开口。

谁知他的咳嗽声一响起，各式各样的兵刃和暗器，就暴雨般向小马这一行人打了过来。

有刀，有剑，有枪，有软鞭，有长棍，有梭子镖，有连珠箭，有飞蝗石，甚至还有的用迷香。

江湖中上五门、下五门的兵刃暗器，在这一瞬间几乎全都出现了。

每一样兵刃和暗器，打的全都是对方不死也得残废的要害。

幸好这些人之中的高手并不太多。

珍珠姐妹挥剑急攻，香香的一只纤纤玉手往腰畔一带，竟抽出条一丈七八尺长的长鞭。

用迷香的有两个人。小马抢先冲过去，两拳就打碎了两个鼻子。

常剥皮身形飘忽如鬼魅。只要碰上他的人，立刻就倒了下去。

可是各色各样的兵刃和暗器，还是浪潮般一次又一次卷上来。

剑尖鞭梢上溅出的鲜血，在月光下看来就像是发光的。

但她们究竟是女孩子，手已经渐渐软了，已经开始在喘息。

老皮更不停地在惊呼怪叫，也不知是不是已受了伤。

小马和张聋子已冲过来，挡在病人和蓝兰的轿子前面。

抬轿的大汉手挥铁棒，虽然打碎了好几个头颅，自己也挂了彩。

张聋子沉声道：“这样子不行！”

小马又挥拳打碎了一个鼻子，道：“你说应该怎么办？”

张聋子道：“擒贼先擒王！”

他用的是柄奇形弯刀，真的和鞋匠削皮时用的差不多。

一刀斜斜挥出，一条手臂断落。

小马道：“你要我先去对付那个跛子？”

张聋子点点头。

跛足的黑衣人一直袖手旁观，忽然又咳嗽两声，道：“退。”

这一个字说出口，所有还没有倒下去的黑衣人立刻退回黑暗中。

跛足的黑衣人也早已看不见。

好像从未发生过任何事。

刚才还血肉横飞的战场，忽然间就已变得和平而安静。

若不是地上的那些伤者和死人，就像是根本没有发生过任何事。

香香和珍珠姐妹已坐了下去，就坐在血泊中，不停地喘息。

老皮更好像整个人都软了，索性躺了下去。

只听蓝兰在轿子里问：“他们走了？”

小马道：“嗯！”

蓝兰道：“我们伤了几个人？”

常无意道：“三个！”

受伤的是两个轿夫和曾珍。老皮虽然叫得最凶，身上却连一点伤都没有。

蓝兰道：“我这里有刀伤药，拿去给他们！”

她从帘子里伸出手，手里有个玉瓶。她的手比白玉更晶莹圆润。

小马伸手去接，她的手忽然轻轻握了握他的手。纵有千言万语，也比不上她这轻轻一握。

他心里竟不由自主起了种说不出的微妙感觉，一切的艰辛和危险，仿佛都有了代价。

她仿佛也明白他的感觉。

她只轻轻说了句：“替我谢谢你的朋友。”

她并没有谢他，她只不过要他替她谢谢朋友。

因为他是不必谢的，因为他们就等于一个人。

小马接过玉瓶，心里忽然充满温馨。

—— 一个没有根的浪子，只要能得到别人一点点真情，就永远也不会忘记。

可是天地间充满了的却是悲伤和凄凉。

一轮将圆未圆的明月还高挂在天上。冷清清的月光，照着这满地血泊的战场。

香香长长吐出口气，道：“不管怎么样，我们总算把他们打退了！”

张聋子道：“只怕未必！”

香香变色道：“未必？难道……难道他们还会来！”

张聋子没有回答。

他也希望他们已真的退走，只可惜他知道，夜狼们绝不是这么容易就会被击退的。

第九章　奇异的欲望

常无意神情也很沉重，道：“扎好伤势，就立刻往前闯。”

曾珍道：“我们总该先休息一阵子！”

常无意道：“你若想死，尽管一个人留下来！”

曾珍也闭上了嘴。轿夫们正在互相包扎伤势，其中一人道：“老牛伤得很重，就算还能往前走，也没法子再抬轿子了。”

常无意冷冷道：“没有病的人并不一定要坐轿子的！”

蓝兰道：“一定要坐！”

常无意道：“你没有腿？”

蓝兰道：“有！”

常无意道：“那么你为何不能自己走？”

蓝兰道：“因为我就算自己下来走，这顶轿子也不能留下来！”

常无意没有再问为什么。

他已明白这顶轿子里，一定有些绝不能抛弃的东西。

小马道：“其实这根本不成问题，只要是人，就会抬轿子。”

老皮立刻抢着道：“我不会！”

小马道：“你可以学。”

老皮道：“我以后一定会去学！”

小马道：“用不着等到以后。你现在就可以学，而且我保证你一学就会。”

老皮跳起来，大叫道：“难道你想要我抬轿子！”

小马道：“你不抬谁抬？”

老皮看看他，看看张聋子，再看看香香和珍珠姐妹。

常无意他连看都不敢去看。

他已看出这些人，他连一个都指挥不了，所以抬轿子的就只有他。

已经无法改变的事，你若还想去改变，你就是个呆子。

老皮不是呆子。

他立刻站起来，笑道：“好，你叫我抬，我就抬，谁叫我们是老朋友呢？”

小马也笑了，道：“有时候我实在觉得你这人不但聪明，而且可爱。”

老皮道：“只可惜你是男的，否则……”

这句话他没有说完。

他不是呆子，可是现在已吓呆了！

黑暗中忽然又涌出一群黑衣人。这次来的竟比上次更多。

那跛足的黑衣人也出现了，远远地站在一棵大树下。

张聋子大声道：“在下张弯刀，算起来也是道上的，阁下……”

跛足的黑衣人好像也是个聋子，根本没听见他在说什么，只咳嗽了两声。

咳嗽一响，各式各样的兵刃和暗器又暴雨般打了过来。

这次兵器的种类更多，出手也更险恶，其中已有了高手。

常无意冷笑了一声，忽然从腰带里抽出一柄剑—— 软剑。

虽然是软剑，迎风一抖，就伸得笔直，而且精光四射，寒气逼人。

他本来显然并不准备动用这柄剑的，也不愿让人看见。

可是现在他已决心要下杀手！

这一战当然更凶险、更惨烈。

珍珠姐妹的剑法虽毒辣老到，可是两个人身上都已负了伤。

老皮也挨了一刀。

一刀砍在他背上，血流如注。伤得并不轻，他反而不叫了。

张聋子的弯刀斜削，专走偏锋，一刀刺出，必然见血。

可是常无意的剑更可怕。

黑衣人中，遇见他们的刀剑和拳头固然无救，有时无缘无故地也会倒下去。

倒下去的时候，全身上下都没有别的伤痕，只有眉心的一滴血。

谁也看不出这暗器是从哪里发出来的。

这种夺命追魂的暗器，就像是来自黑暗的源流，来自地狱。

跛足的黑衣人远远看着，直到他手下两个最勇猛剽悍的黑衣人，也无声无息地死在这种暗器下，他才挥手低叱：“退！”

夜狼们立刻又消失在黑夜中。月光更凄冷，地上的死人更多。

这次蓝兰已不再问他们自己伤了几人。

她自己走了下来。刚才她已在帘子里看见，自己的人几乎已全都受了伤。

连小马都受了伤。

他用的本就是拼命的招式，夜狼中居然也有几个敢拼命的。

只有常无意还笔直站在那里，衣服上虽然全是血，却不是他自己的血。

夜狼们退走时，他手里的剑也看不见了。

香香扶着轿杆，眼睛里带着种奇怪的表情，吃吃地问道：“他……他们还会不会来？”

一句话刚说完，就已倒下。

张聋子立刻冲过去，一只手捏住她鼻下唇上的“人中”，一只手把住她的脉。

常无意道：“她并没有死，只不过中了迷香！”

张聋子松了口气，道：“刚才我明明看见小马第一个就已将那个用迷香的人击倒，还踩碎了他的迷香，她怎么会被迷倒的？”

常无意冷冷道：“你为什么不问她自己！”

张聋子当然无法问。

香香不但已完全失去知觉，而且连脸色都变成了死灰色。

张聋子的脸色也难看极了，忍不住又问道：“谁知道她中的是哪种迷香？”

小马道：“是种无药可解的迷香！”

他勉强笑了笑，安慰张聋子：“幸好她中的并不深，绝不会死的！”

常无意冷冷道：“可是那些人若是再来，她就死定了。”

他说的虽然难听，却是真话。

夜狼们若是再来，来势必定更凶，他们应战还来不及，绝没有人能分身保护她。

老皮哭丧着脸，道：“那群狼若是再来，不但她死了，我们只怕都死定了！”

小马道：“可是他们死的一定更多。”

他算过，现在夜狼们的死伤，至少已经在五十人以上。

曾珍倒在地上，声音发抖，却还在安慰自己：“也许他们的人已经快死光，已不会再来！”

小马道：“也许！”

老皮道：“也许他们马上就会再来！”

小马瞪了他一眼，道：“你为什么总是喜欢说让人讨厌的话？”

老皮道：“因为我不说别人也一样讨厌我！”

蓝兰看着这些浑身沾血、几乎已精疲力尽的人，长长叹息了一声，黯然道：“现在我才知道，狼山真是个可怕的地方！”

其实狼山这地方又岂止是“可怕”二字所能形容的。

小马却大声道：“我倒看不出这地方有他妈的什么可怕！”

“他妈的”三个字本来是他的口头禅，近来他已改了很多，一气之下，又忍不住脱口而出。

蓝兰道：“你看不出？”

小马道：“我只看得出他们已快死光了，我们却还全都活着！”

只要还有一口气，他就绝不会泄气。

只要不泄气，就有希望。

蓝兰看着他，眼睛里渐渐有了泪。他不但自己绝不低头，永不泄气，同时也为别人带来了希望。

可是他们的情况却不太妙。

现在距离黎明还有段时间，夜狼们随时都可能重振旗鼓再来。

何况黎明后还有别的狼，至少还有君子狼。

君子狼据说比夜狼更可怕。

蓝兰道：“现在大家还能不能往前走？”

小马道：“为什么不能？”

他大声接着道：“大家的腿都没有断，没有不能往前走的！”

老皮道：“可是我……”

小马打断了他的话，道：“我知道你受了伤，你不能抬轿子，我抬！”

他虽然也受了伤，伤得也许并不比老皮轻，可是他胸膛还是挺着的。

有种人无论遭受到什么样的打击和折磨，都绝不会求饶。小马就是这种人。

他不但有永远不会消失的勇气，好像还有永远用不完的精力。

于是一行人又开始往前。

大家虽然都伤得不太轻，虽然都很疲倦，可是看见了小马，居然全都振作了起来。

香香还没有醒，所以蓝兰就下来走，让她坐在轿子里。

老皮一路上都在哀声叹气，直到小马说：“你若敢再鬼叫一声，我不但要打碎你的鼻子，还要你来抬轿子。”

珍珠姐妹受的伤虽重，可是她们毕竟还年轻，蓝兰的刀伤药又真的很灵。

所以她们居然还能够支持，听见了小马的这句话，居然还能笑。

—— 一个人只要还能笑，就有希望。

他们居然走出了很远。

—— 走得虽然远，还是走不出黑暗。

夜色仍深。

小马抬着轿子，健步如飞，蓝兰一直都在旁边跟着他。

不但跟着他，也在看着他，眼睛里充满了尊敬和爱恋。

张聋子关心的却只有一个人，不时凑到轿子旁边来，听她的动静。

香香还没有动静。

另一顶轿子里的病人咳嗽声也已停止，仿佛已睡着了。

蓝兰轻轻道：“看样子他们好像已不会再来了！”

小马道：“嗯！”

蓝兰道：“可是我们总得找个地方休息休息，否则大家都没法子再支持下去！”

她忽又嫣然一笑，道：“你当然除外，你简直好像是个铁打的人！”

小马在擦汗。

他并不是铁打的人。

他自己知道自己迟早总有倒下去的时候。

可是他不说，也不能说。

蓝兰迟疑着，忽然问道：“假如我嫁给你，你要不要？”

小马闭着嘴。

蓝兰道：“难道你还在想着她？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小马的脸色变了。

并不完全是因为她这句话而改变的，也因为他又看见了一个人！

他又看见了那个跛足的黑衣人。

崎岖的山路前面，有一块很高的岩石。

跛足的黑衣人就站在这块岩石上，一双眼睛在夜色中闪闪发光。

殿后的常无意已蹿了过来，压低声音道：“是闯过去，还是停下来？”

小马放下了轿子。

他知道闯不过去。

前面的这块岩石就挡在道路上最险恶之处，一夫当关，他们已经很难闯过。

何况岩石后还不知藏着多少人。

曾珠悄悄地问她姐姐：“你怎么样？”

曾珍道：“我只想宰了那王八蛋。”

曾珠道：“你还能宰人？”

曾珍的回答很干脆：“能！”

曾珠道：“我们去不去宰？”

曾珍道：“去！”

姐妹两个人忽然间就已从轿子旁边冲过去，冲过去时剑已出鞘。

年轻人总是不怕死的，她们不但年轻，简直还是孩子。

孩子更不怕死。

两个孩子，两柄剑，居然想闯上那岩石，宰了那个跛足的黑衣人。

别人想拉住她们，也来不及了。

跛足的黑衣人背负着双手，站在岩石上冷笑。

曾珍道：“咱们宰了他，看他还笑不笑得出。”

曾珠道：“他笑得比鸭子还丑，我宁可死，也不要看见！”

她们若是死了，当然就看不见了。

她们简直等于是在送死。

她们根本就是去送死！

这跛足的黑衣人虽然没有出手，可是看他的眼神，看他的气势，无论谁都应该看得出他是个高手，而且是高手中的高手。

他占据的岩石地势险恶，而且居高临下。

岩石后必定还有他手下的人。

这些问题珍珠姐妹虽然没想到，幸好还有人想到。

她们还没有抢攻上去，只听见“嗖”的一声，一条人影从她们身旁擦过，忽又停下。

她们还没看清这个人是谁，就已撞在这个人身上。

这个人没有动，她们却被撞得倒退了好几步，险些又一跤跌在地上。

这个人没有回头。

可是珍珠姐妹已看清了他的背影。只要看见他的背影，谁都可以认出他。

他是个很瘦很瘦的人，背稍稍有一点弯，腰干却很直。

他的手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几乎可达他的膝盖。

无论他背后发生了什么事，他都很少会回头的。

这个人是常无意。

曾珠叫了起来：“你想干什么？”

曾珍道：“你是不是有毛病？”

常无意不说话，也不回头。

他盯着岩石上这个跛足的黑衣人。

黑衣人还在冷笑，忽然道：“你一定有毛病！”

常无意不开口。

黑衣人道：“你救了她们，她们反而骂你。没有毛病的人，怎会做这种事？”

常无意不开口。

黑衣人道：“其实你救不救她们都一样，反正你们都死定了。”

常无意忽然道：“你有手，为什么不自己下来跟我动手？”

黑衣人道：“因为我不必。”

这一句话说完，黑暗中就出现了一百个黑衣人—— 就算没有一百，也有七八十。

跛足的黑衣人道：“你的剑很快。”

常无意又闭上了嘴。

跛足的黑衣人道：“而且你有把好剑。”

常无意不否认。

无论谁都不能不承认，那柄剑确实是把很难看得到的好剑。

跛足的黑衣人道：“抬轿子的那小伙子拳头好像也是双好拳头。”

小马的拳头并不好。

小马的拳头太喜欢揍人，尤其喜欢揍人的鼻子，这种习惯并不好。

而且他的拳头确实太快、太硬。

跛足的黑衣人道：“可是我的兄弟们，却还想再试试你们的快剑和拳头。”

他又在咳嗽。

这种咳嗽的声音，当然和轿子里那病人咳嗽的声音不一样。

听见了他的咳嗽声，连珍珠姐妹的脸色都变了。

她们虽然不怕死，可是刚才那两次恶战的凶险惨烈，她们并没有忘记。

至少现在还没有忘记。

这一声咳嗽响起，就表示第三次恶战立刻就要开始。

这一战当然更凶险、更惨烈。

这一战结束后，能站着的还有几个人？

想不到就在他的咳嗽声响起的这一刹那间，远方也同时响起了一声鸡啼。

跛足的黑衣人眼神立刻变了。

猛一挥手，本来已准备往前扑的夜狼们，动作立刻停顿。

远山下已有白雾升起。

云雾凄迷处，又传来一种奇异的乐声，节奏明快而激烈，充满了火一样的热情。

无论情绪多低落的人，听见了这种乐声，心情都会振奋。

岩石上的跛足黑衣人却已不见了，夜狼又消失在黑夜中。

四面鸡鸣不已，黎明已将来临，可是看起来夜色却仍很深。

今夜的黎明为什么来得特别早？

乐声仍在继续。

小马放松了握紧的拳头，才发现掌心已经被冷汗湿透。

蓝兰长长吐出口气。

不管怎么样，这艰苦凶险的一夜，看来总算已过去。

常无意脸上虽然还是全无表情，收缩的瞳孔却已渐渐扩散。

他终于转回身，才发现珍珠姐妹一双发亮的眼睛正在盯着他。

她们蒙面的黑纱早已失落。

她们脸上的伤虽然还没有好，可是这双美丽的眼睛里，却充满了柔情和感激。

两个人忽然冲上去，一边一个抱住了常无意，在他脸上亲了亲。

曾珍道：“原来你不是坏人！”

曾珠道：“你也不是木头人！”

常无意脸上终于有了表情，谁也说不出那是种什么样的表情。

小马笑了，蓝兰也笑了。

两个人对望一眼，眼波中也充满了柔情蜜意。

生命毕竟还是可贵的。

人生中毕竟还是有许多温情和欢愉。

小马道：“他的脸虽冷，一颗心却是热的！”

蓝兰看着他，眼波更温柔，道：“你好像也跟他差不多。”

常无意忽然冷冷道：“既然大家都还没有死，腿也没有断，为什么不往前走？”

曾珍嫣然道：“现在他无论多凶，我都不怕了。”

曾珠道：“因为现在我们已知道，他那副凶样子，只不过是故意装出来给别人看的！”

她们虽然将声音压得很低，却又故意要让常无意能听得见。

等常无意听见时，她们早已溜得远远的。

小马大笑，抬起了轿子。刚抬起轿子，笑声突又停顿。

他忽然发现黑暗中有三双眼睛在瞪着他。

三双狼一般锐利的眼睛，眼睛里仿佛还带着奇异的欲望。

有生命就有欲望。

可是欲望也有很多种，有的欲望能引导人类前进；有些欲望却能令人毁灭。

这三双眼睛里的欲望，就是种可以令人毁灭的欲望—— 不但要毁灭别人，也要毁灭自己。

人为什么要毁灭自己？是不是因为他们已迷失了自己？

小马已看出他们就是刚刚从路上迎面走过去的那三个人。

散漫落拓的长发少年。

修长美丽的腿。

雪白坚挺的酥胸。

—— 他们为什么去而复返？

小马故意不去看他们。其实他心里并不是不想多看看那双美丽的腿。

可是他能控制自己。

经过了一次情感上的痛苦折磨后，他已不再是昔日那一冲动起来就不顾一切的少年。

美腿的少女却还是在盯着他，忽然大声呼唤道：“喂！”

小马忍不住道：“你在叫谁？”

美腿的少女道：“你！”

小马道：“我不认得你。”

美腿的少女道：“我为什么一定要认得你，才能叫你？”

小马怔住。

没有人一生下来就互相认得的，她说的话好像并不是没有道理。

美腿的少女又再叫：“喂！”

小马道：“我不叫喂！”

美腿少女道：“你叫什么？”

小马道：“别人都叫我小马！”

美腿的少女道：“我却偏偏喜欢叫你喂，只要你知道我是在叫你就行了！”

小马又怔住。

人与人之间的称呼，本就没有一定的规则。既然有人可以用“先生、公子、阁下”这一类名称叫他，她为什么不能叫他“喂”！

这少女的思想和行为虽然很偏激，很奇特，跟大多数人都不同。

可是她好像也有她的道理存在。

美腿的少女又在叫：“喂！”

这次小马居然认了：“你叫我干什么？”

美腿的少女道：“叫你跟我走！”

小马又怔了怔，道：“为什么要我跟你走？”

美腿的少女道：“因为我喜欢你！”

这句话更令人吃惊。

小马虽然一向是个洒脱不羁的人，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可是就连他也想不到她会说出这句话来。

蓝兰忽然道：“他不能跟你走！”

美腿的少女道：“为什么？”

蓝兰道：“因为我也喜欢他，比你更喜欢他。”

这句话说出来，也同样令人吃惊。这种话本来随时都可以让两个人打起来。

谁知美腿的少女却好像觉得这种话很有道理，反而问道：“他走了之后，你是不是会很伤心？”

蓝兰道：“一定伤心得要命！”

美腿的少女叹了口气，道：“伤心不好，我不喜欢要人伤心！”

蓝兰道：“那么你就该走！”

美腿少女道：“你们两个人可以一起跟我走！”

蓝兰道：“为什么要跟你走？”

美腿的少女道：“因为我们那里是个很快乐的地方。到了那里，你们一定比现在快乐得多。”

长发的少年已开了口，道：“我们那里只有欢笑，没有拘束；只有音乐，没有……”

小马忽然打断了他的话，道：“音乐？”

远方的乐声仍在继续。

小马问道：“那就是你们的音乐声？”

长发少年道：“朝拜祭礼时一定要有音乐！”

礼乐本就是分不开的。

小马的好奇心又被逗了起来，又问道：“你们朝拜的是什么？”

长发少年道：“太阳。”

小马道：“现在还是晚上，晚上哪里有太阳？”

长发少年道：“今天我们的朝拜祭礼比平时提早了些。”

小马道：“为什么？”

长发少年笑了笑，拍了拍美腿少女的头，道：“因为她喜欢你。”

小马立刻明白了。

他们朝拜的乐声一响起，就表示黎明已将来临。

夜狼们就像是鬼魂，黑夜一消逝，他们就必须消逝。

蓝兰抢着道：“就算是你救了我们，他也不会跟你走的。”

美腿的少女道：“你呢？”

蓝兰道：“这里没有人会跟你走！”

美腿的少女道：“我不喜欢勉强别人，可是只要你们来，无论谁我们都欢迎！”

她的声音中充满诱惑：“你们只要跟着乐声走，就可以找到我们，找到你们平生绝没有享受过的快乐。我保证你们绝不会后悔的！”

她转过身，长袍的开襟吹起，她那双修长美丽的腿就完全裸露了出来。

老皮的眼睛发直，连眼珠子都好像快掉了下来。

另一个少女忽然走过去，走到珍珠姐妹面前。

她一直在盯着她们。

她的眸子里竟似有种令人无法抗拒的魔力，珍珠姐妹竟似已被她看得痴了。

她走到她们面前时，她们竟连动都不能动。她就抱住她们，在她们耳畔里轻轻说了几句话。

她的手在轻轻抚着她们的腰。

珍珠姐妹的目光蒙眬，眼皮沉滞，直到她走了很远都没有醒。

第十章　魔　女

现在三个人都已走了很久，蓝兰才轻轻吐出口气，道：“这两个女人简直是魔女。”

小马笑了笑，道：“你呢？”

蓝兰不理他，却去问珍珠姐妹，道：“她跟你们说了些什么？”

曾珍的脸红了，道：“她……她问我们是不是处女？”

她们当然还是处女。

蓝兰道：“她还说了些什么？”

曾珍的脸更红，吃吃地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蓝兰还想逼着她说，轿子里的病人又开始不停地咳嗽。

这次他咳得更厉害。本就有很多种病痛，都是在黎明前后发作得最剧烈。

蓝兰的眼睛里立刻充满了关切和忧虑，道：“不管怎么样，现在我们总得先找个地方歇下来！”

她看着常无意。

常无意居然没有反对。他也看得出这些人都需要休息。

可是在这狼山上，又有什么地方能够让他们安静休息？

这里几乎没有一寸土地是安全的。

蓝兰转向张聋子，道：“你到狼山来过？”

张聋子点点头。

多年前他就已来过，那时这座山上还没有这么多狼，所以他还能活着下山。

蓝兰道：“这里的人虽然变了，山势总不会变的。”

张聋子承认。

蓝兰道：“那么你就应该能想得出一个可以让我们歇下来的地方。”

张聋子道：“我正在想。”

他已想了很久，想过了很多地方，只可惜他完全没把握。

突听一个人道：“各位不必再想，再想也想不出的，但是我却可以带你们去！”

星月已消沉，东方已渐渐露出了鱼白。

这个人手里却还提着盏灯笼，施施然从岩石后走了出来。

他的衣着和样子看来都像是个生意人，也正是他们到狼山来看到过的最正常的人。

他看来甚至很和气，也很客气。

小马道：“你是谁？”

这人笑了笑，道：“各位请放心，我只不过是个生意人，不是狼。”

小马道：“狼山上也有生意人？”

这生意人道：“只有我一个！”

他又笑着解释：“就因为只有我一个，所以我才能活得下去！”

小马道：“为什么？”

这生意人道：“因为我能跟那些狼大爷们做各式各样的生意。若是没有了我这么样一个人，他们有很多事都没有这么方便了。”

他再解释：“那些狼大爷们只会杀人抢钱，不会做生意！”

小马道：“你做的是什么生意？”

这生意人道：“什么样的生意我都做。我替他们收货，替他们卖出去，我还替他们找女人！”

小马笑了：“这件事的确重要得很。”

生意人笑道：“简直比什么事都重要。”

小马道：“所以他们舍不得杀你！”

生意人道：“他们要杀我，只不过像捏死只蚂蚁。捏死只蚂蚁有什么用？”

小马道：“没有用！”

这生意人道：“所以这几年来我都太平得很！”

小马道：“你准备带我们到哪里去？”

生意人道：“太平客栈！”

小马道：“狼山上也有客栈？”

生意人道：“只有这一家。”

小马道：“这家客栈是谁开的？”

生意人道：“我开的。”

小马道：“你那里真的很太平？”

生意人笑道：“只要走进我那家客栈，我就负责各位太平无事！”

小马道：“你有把握？”

生意人道：“这是我跟他们约好的，连朱五太爷都答应了！”

无论谁都知道朱五太爷说出来的话就是命令，没有人敢违抗他的命令。

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这生意人道：“朱五太爷有时也会要我替他做点事，而且他老人家也知道，要闯狼山的人，一定有急事，谁也不会在我那里住一辈子！”

小马道：“所以他们要下手，机会还多得很。”

这生意人道：“所以他们肯让我做点小生意，因为这对他们根本没有妨碍！”

小马道：“好，这趟生意你已做成了！”

生意人道：“现在还没有！”

小马道：“还没有？”

这生意人笑道：“不瞒各位说，我那里只接待一种人，我还得看看各位是不是那种人。”

小马道：“哪种人？”

生意人道：“有钱的人，很有钱的人！”

他又赔笑解释：“因为我那里无论什么东西都比别的地方贵一点！”

小马道：“贵多少？”

生意人道：“有些人说我那里连一杯酒都比别的地方贵一二十倍，其实他们是在冤枉我。”

小马道：“其实你比别的地方贵多少？”

生意人道：“只贵二十八倍。”

小马笑了，蓝兰也笑了。

生意人看着他们，道：“却不知各位究竟是哪种人？”

蓝兰道：“是有钱人，很有钱的人！”

她真的是。

她随随便便从身上拿出张银票，就是一万两银子，她随随便便就给了生意人，就好像给的只不过是张破纸。

小马道：“这够不够我们住半天？”

一万两银子已经可以买一栋很好的房子，在里面住上三五百日都不会有问题。

这生意人却道：“只要各位吃得随便一点，喝的酒也不太多，勉强也许够了！”

小马大笑：“现在我才相信你真的不是狼，是人。”

生意人道：“为什么？”

小马道：“因为只有人才会这么样吃人！”

太平客栈真的很像是间客栈。

只不过很像而已。

最像的地方就是挂在门口的一块大招牌，上面真的写着“太平客栈”四个大字。

除了这一点外，别的地方就不太像了。

最不像的是它的房子。

一栋东倒西歪的破屋子，只有一个满头癞痢的小伙计。

生意人道：“这是我儿子！”

癞痢头的儿子，也是自己的好。

生意人道：“我老婆已经被我赶走了，我老婆不是个好东西！”

老婆总是别人的好。

生意人道：“我们这里有八间客房，还有个大饭厅。”

饭厅的确不太小，至少总比那些豆腐干一样的客房大一点。

生意人道：“我们这里的酒菜都是第一流的，所以随便什么时候都有客人！”

这句话倒是真话。

现在才刚刚天亮，这里已经有了客人。

只有一个人。

一个又干又瘦的老头子，穿着件用缎子做成的棉袍子。

现在才九月，天气还很热。

他穿的却是件棉袍子，而且还穿棉袍子喝酒，喝了至少有三五斤酒。

可是他脸上连一颗汗珠子都没有。

他脸上在闪着光。

旱烟袋的火光！

一根五尺长的旱烟袋，比小孩子的手膀还粗，无论谁都应该看得出是纯钢打成的。

烟斗更可怕，里面补的烟丝就算没有半斤，也有六两。

照张聋子估计，这根旱烟袋至少有五十多斤重；照小马的估计，就有八九十斤了。

这么重的一根旱烟袋，被这么样一个又干又瘦的老头子拿在手里，却好像拿着根稻草一样。

他闪着光的脸虽然枯瘦蜡黄，布满了皱纹，却带着种说不出的慑人气概。

他就这么样随随便便地坐在那里，气派之大，已很少有人能比得上。

卜战！

狼山上最老的一匹狼！

每个人都已认出他是谁了。他一双炯炯有光的眼睛也在盯着这些人，忽然问：“是谁杀了铁三角？”

“我！”

这个字并不是一个人说出来的，小马和常无意都在抢着认这笔账。

他们都看得出这匹老狼是来算账的，也看得出珍珠姐妹的剑，绝对接不住他这旱烟袋。

卜战在冷笑。

小马抢着道：“我杀的人还不止铁三角一个，你要算这笔账，尽管来找我。”

卜战道：“我听说过你！”

小马道：“我就叫小马。”

卜战冷冷道：“你不是马，你是头驴。”

小马也在冷笑。

卜战道：“只有驴子才会做这种驴事，抢着要把别人的账算在自己身上。”

他不让小马开口，又道：“你用的是拳头，铁三角却死在剑下。”

小马道：“可是我……”

卜战又打断了他的话，道：“他要宰你们，你们当然只有宰他，这本是天公地道的事！”

小马道：“想不到你这人居然懂得公道两字。”

卜战道：“这笔账本来并没有什么可算，只不过……”

他的手握紧：“只不过他实在死得太惨，我老头子实在忍不住想看看，那种阴毒狠辣的剑法，是什么人使出来的……”

常无意闭着嘴，却抽出了剑。

一柄精光四射、寒气逼人的软剑，迎风一抖，就伸得笔直。

卜战道：“好剑！”

常无意冷冷道：“是好剑！”

卜战道：“好，我等你！”

常无意道：“等我？”

卜战道：“等你睡一觉，等你走。”

常无意道：“你不必等！”

卜战道：“这里不是杀人的地方。”

常无意道：“我现在就可以跟你出去。”

卜战盯着他，霍然长身而起，大步走出了门。常无意已经在门外等着他。

珍珠姐妹还是痴痴迷迷的，这件事就好像跟她们完全没关系。

蓝兰压低声音，悄悄地问：“你看他有没有关系？”

小马握紧拳头，闭着嘴。

这一战是谁胜谁负，他完全没把握。

那生意人却笑道：“没关系，没关系，少了一个人，各位反而有好处。”

小马瞪着他，道：“有什么好处？”

那生意人道：“少了一个人的开销，各位至少可以多喝几杯酒！”

凌晨，有雾。

晨雾凄迷，连山风都吹不散。

卜战身上的棉袍子已被风吹了起来，他的人却峙立如山岳。

他一双脚不丁不八，就这么样随随便便往那里一站，气势已非同小可。

只有身经百战、杀人无数的好手，才能显得出这种气概。

常无意也没有动。

他的对手还没有动，他绝不先动。

卜战又端起旱烟管，深深吸了一口。烟袋里的烟丝又闪出了火光。

他冷冷地看着常无意，道：“我看得出你是个好手。”

常无意不否认。

卜战道：“所以你也应该看得出，我这烟斗里的烟丝，也是杀人的暗器。”

常无意看得出。

这种燃烧着的炽热烟丝，实在比什么暗器都霸道可怕。

卜战道：“我出手绝不会留情，你也尽管把那些阴毒的剑招使出来。”

常无意冷冷道：“我会使出来的！”

卜战道：“我若也死在你剑下，我那些徒子徒孙们绝不会再来找你们的麻烦！”

常无意道：“很好！”

卜战冷笑道：“你就算剥了我的皮，我也绝不怨你。”

常无意道：“你的皮可以留着。”

卜战道：“哦？”

常无意道：“因为你的皮并不厚。”

他剥皮，可是他只剥一种人的皮。

皮厚的人！

卜战又盯着他看了很久，道：“很好！”

很好！

这就是他们说的最后两个字。

就在这一瞬间，五尺一寸长、五十一斤重的旱烟袋已横扫出去。

旱烟袋通常只不过是点穴、打穴的兵器，用的招式跟判官笔点穴差不多。

可是他这根旱烟袋施展起来，不但有长枪大戟的威力，其中居然还夹杂着铁拐、金鞭、宣花巨斧一类重兵器的招式。

那些炽热的烟丝，随时都可能打出来。烟斗中闪动的火光，也可以眩人眼目。

小马心里在叹气。

就连他都没有看见过这么霸道的外门兵器。他实在有点替常无意担心。

现在卜战已攻出十八招，常无意却连一招都没有回手。

旱烟袋虽然并没有沾上他一点，可是这种现象并不好。

他的剑法本来一向是着着抢攻，绝不留情的，此刻竟似已被逼得出不了手。

一柄又轻又狭的软剑，要想在这种霸道的招式下出手，实在不是件容易事。

忽然间，“蓬”的一声响，一片发光的烟丝，随着大烟斗的泰山压顶之势，向常无意打了下去。

常无意仿佛已被逼入了死角，他的剑仿佛已根本无法出手。

谁知就在这时，他偏偏出手了。

他的剑忽然又变得柔若游丝，笔直的剑光变成了无数个光圈。

闪动的光圈，一圈圈绕上去，火热的烟丝立刻消失不见。

又是“叮”的一声响，剑光击上烟斗，火星四散，剑锋居然又笔直地弹了出去。

小马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一定要卜战先将他逼入死地才出手。

高手交锋，有时就正如大军对决，要先置之死地而后生。

因为对方的势比他强，气比他盛，他只有用这种法子。

小马心里很佩服。

他忽然发现常无意这两年来不但多了把好剑，剑法也精进了许多。

真正高明的剑招，有时并不在剑上，而在心里。

这一剑并不以势胜，而以巧胜；并不以力胜，而以智胜。

他胜了！

第十一章　狼君子

剑锋弹出，贴着烟管弹了出去。

卜战凌空翻身，衣袂飞舞，一根五十一斤重的旱烟袋，却已不在手里。

他不能不撒手。

若是不撒手，剑锋势必要削断他的手。

没有了兵刃，总比没有手好。

可是高手交锋，连兵器都撒了手，也是种不可忍受的奇耻大辱。

卜战身子落地时，脸上已无人色，连那种不可一世的气概都没有了。

常无意剑已入腰，剑已入鞘。

卜战忽然厉声道：“再拔出你的剑来。”

常无意冷冷道：“你还要再战？”

卜战道：“剑是杀人的，不战也可杀人！”

常无意道：“我说过，你可以留下你的皮。人若死了，哪里还有皮可以留得下来！”

卜战的手虽然握得很紧，却在不停地发抖。

他忽然变得苍老而衰弱。

他只有走。

虽然他想死，也许他真的宁愿死在常无意剑下，怎奈常无意的剑已入鞘。

死，毕竟不是件容易的事。

虽然他已是个老人，生命已无多，也就因为他已是个老人，才懂得生命值得珍惜。

雾已淡了，卜战的身影已消失在雾里。旱烟袋虽然还留在地上，烟斗里的火光却已熄灭。

蓝兰眼睛里却在发着光，道：“这次他一走，以后只怕就绝不会再来！”

小马道：“非但他不会再来，他的徒子徒孙也不会。”

他们都看得出这匹老狼不但有骨头，而且骨头还很硬。

站在他们旁边的生意人忽然笑道：“现在人虽然没有少，各位还是可以多喝两杯酒！”

小马故意问：“为什么？”

生意人赔笑着道：“因为这位大爷的剑法，我实在很佩服！”

突听身后一个人道：“我也很佩服！”

他们转回身，才发现屋里又多了一个人，一个儒服高冠、手摇折扇的君子。

狼君子毕竟还是来了。

九月十三，晨。

晴有雾。

太平客栈的饭厅里，看起来好像真的很太平。

大家都太太平平地坐着，看起来都好像很客气的样子。

尤其是狼君子更客气。

最不客气的是小马，眼睛一直瞪着他，拳头随时都准备打出去。

温良玉好像根本没看见，微笑着道：“这一夜各位都辛苦了。”

小马道：“哼！”

蓝兰嫣然笑道：“辛苦虽然辛苦了一点，现在大家总算还都很太平。”

温良玉道：“郝老板！”

生意人立刻赶过来，赔着笑道：“小的在！”

温良玉道：“先去做些点心小菜来，再去温几斤酒，账算我的！”

郝生意道：“是！”

小马忽然冷笑，道：“郝生意的生意虽然做成了，你的好生意却还没有做成，何必先请客？”

温良玉笑道：“生意归生意，请客归请客，怎么能混为一谈？”

小马道：“就算生意做不成，客你也要请？”

温良玉道：“各位远来，在下多少总得尽一点地主之谊。”

小马道：“好，拿大碗来！”

蓝兰柔声道：“你一夜没有睡，肚子又是空的，最好少喝点。”

小马道：“不喝白不喝，喝死算了！”

温良玉拊掌笑道：“正该如此，现在若不多喝些，没有了拳头时，喝酒就不太方便了！”

小马道：“你真的想要我这双拳头？”

温良玉微笑。

小马道：“好，我给你！”

一句话没说完，他的拳头已打了过去。

他的拳头不但准，而且快。

快得要命！

谁知温良玉却好像早就算准了这一招，身子一滚，连人带凳子都到八九尺外。

他并没有生气，还是带着微笑道：“酒还没有喝，难道阁下就已醉了？”

蓝兰道：“他没有醉！”

温良玉并不反对，也不争辩，道：“也许他只不过天生喜欢揍人而已！”

蓝兰笑了笑，笑得很迷人，道：“你又错了。”

温良玉道：“哦？”

蓝兰道：“他并不是真的喜欢揍人，他只不过真的喜欢揍你。”

温良玉道：“哦？”

蓝兰道：“不但他喜欢揍你，这里的人只怕个个都很想揍你。”

常无意道：“我不想！”

蓝兰道：“你真的不想？”

常无意道：“我只想剥他的皮！”

温良玉居然还是不生气，还是带着笑道：“听说令弟的病很重。”

蓝兰道：“嗯。”

温良玉道：“令弟真的是姑娘嫡亲的弟弟？”

蓝兰道：“嗯。”

温良玉道：“这位马公子也是？”

蓝兰摇摇头。

温良玉道：“那么令弟的一条命，难道还比不上他的一个拳头？”

蓝兰道：“只可惜他的拳头是长在他自己的手上的。”

温良玉笑了笑，道：“姑娘这么说，就未免太谦虚了。”

蓝兰道：“为什么？”

温良玉道：“姑娘的暗器功夫精绝，在下平生未见。”

他一句话就揭破了她的秘密。

蓝兰的脸色居然没有变，道：“阁下果然好眼力。”

温良玉道：“姑娘身旁的几位小妹妹，也全都是身怀绝技的高手，若想要什么人的一个拳头，只不过像是探囊取物而已！”

蓝兰也笑了笑，道：“我们现在若是想要你的一个拳头，是不是也像探囊取物呢？”

温良玉笑得已有点不太自然，道：“看来在下这趟生意是真的做不成了！”

蓝兰淡淡道：“好像是的。”

温良玉道：“却不知姑娘何时离开这里？”

蓝兰道：“我们反正又不会在这里住一辈子，迟早总是要走的。”

温良玉道：“很好，在下告辞。”

他抱拳站起，展开折扇，施施然走出去。

小马忽然大喝道：“等一等！”

喝声中，他的人已挡住了门。

温良玉神色不变，道：“阁下还有何见教？”

小马道：“你还有件事没有做。”

温良玉道：“什么事？”

小马道：“付账！”

温良玉又笑了。

小马道：“生意归生意，请客归请客，这话是你自己说的！”

温良玉并不否认。

小马道：“不管你说出来的话算不算数，你不付账，就休想走出这扇门！”

温良玉立刻就轻摇着折扇，施施然走回去，慢慢地坐下，悠然道：“我只希望你能明白几件事。”

小马在听着。

温良玉道：“我睡足了，你们却极需休息；我很有空，你们却急着要过山。这么样耗下去，对你们并没有好处。”

他微笑着，又道：“这里是太平客栈，谁也不许在这里出手伤人。你们自己若是破坏了这规矩，狼山上就没有你们存身之地了！”

小马的脸都气红了。

他生气，只因为他知道温良玉并不是在唬他。

这是真话。

张聋子道：“这次客你真的不请了？”

温良玉道：“现在各位既然已不再是我的客人，我为什么还要请？”

张聋子道：“好，你不请，我请！”

温良玉大笑，折扇一挥，急风扑面，刺得人眼睛都张不开。

等到大家眼睛再张开时，他的人已不见了。

蓝兰忍不住叹了口气，道：“好功夫！”

郝生意笑道：“姑娘好眼力。除了朱五太爷外，狼山上就数他功夫最好！”

蓝兰道：“你见过朱五太爷？”

郝生意道：“当然见过。”

蓝兰道：“要怎样才能见到他？”

郝生意迟疑着，反问：“姑娘想见他？”

蓝兰道：“听说他是个很了不起的人，而且一诺千金，所以我想……”

她眼睛里闪着光：“假如我们能见到他，假如他答应放我们走，就绝不会有人来阻拦我们了。我们要想平安过山，也许这才是最好的法子。”

郝生意道：“这法子的确不错，只有一点可惜！”

蓝兰道：“哪一点？”

郝生意道：“你永远也见不到他的。狼山上最多也只不过有五六个人知道他住在哪里！”

蓝兰道：“你也不知道？”

郝生意赔笑道：“我是个生意人，我只知道做生意。”

酒菜已来了。

一碟炒合菜、几个炒蛋、几张家常饼、一小盘卤牛肉、一锅绿豆稀饭，再加上半坛子酒。

郝生意笑道：“这一顿我特别优待，只算各位一千五百两银子。”

他笑得很愉快。

因为他知道这竹杠一敲下去，不管敲得多重，别人也只有挨着。

小马看看张聋子，道：“你几时发了财的，为什么抢着要请这顿客？”

张聋子苦笑，道：“我只不过急着要那小子赶快走！”

因为他急着要照顾香香。

小马总算没有再开口。

小马了解张聋子，他并不是个很容易就会动感情的人。

现在他已老了。老年人若是对年轻的女孩子有了感情，通常都是件很危险的事，可是小马并不想管这件事。他一向尊重别人的情感——

无论什么样的情感，只要是真的，就值得尊重。

香香已被抬进了屋子，一间并不比鸽子笼大多少的破屋子。

她还没有醒。

珍珠姐妹本是应该来照顾她的，可是她们自己也睡着了。

张聋子没有睡着，一直都坐在她的床头，静静地看着她。

轿子里的病人还在轿子里，他们直接将轿子抬入了最大的一间客房。

据蓝兰道：“我弟弟不能下轿子，只因为他见不得风。”

这屋里好像并没有风。

小马刚躺下去，又跳起来，他忽然发觉心里有很多事都应该找个人聊聊。

张聋子并没有陪他聊的意思，一点这种意思都没有。

他只有去找常无意。

轿夫睡在后面的草棚里，所以他们每个人都能分配到一间客房。

破旧的木板房，破旧的木板床，床上铺着条破旧的草席。

常无意躺在床上，瞪着小马。

他看得出小马有事来找他，可是别人不先开口，他也绝不开口。

小马迟疑着，在他床边的凳子坐下，终于道：“这次是我拖你下水的！”

常无意冷冷道：“拖人下水，本来就是你最大的本事。”

小马苦笑道：“我知道你不会怪我，可是我自己现在都有点后悔了！”

常无意道：“你也会后悔？”

小马点点头，居然还叹了口气，道：“因为我现在虽然已经跳在水里，却连自己究竟是在干什么都不知道！”

常无意说道：“我们是在保护一个病人过山去求医。”

小马道：“那病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什么不肯露面？真的是因为见不得风？还是因为他见不得人？”

他又叹了口气，道：“现在我甚至连他是不是真的有病，都觉得有点可疑了！”

常无意盯着他，冷冷道：“你几时变得如此多疑的？”

小马道：“刚才变的。”

常无意道：“刚才？”

小马道：“刚才你跟卜战交手时，我好像看见那顶轿子后面有人影一闪！”

常无意道：“是个什么样的人？”

小马道：“我没看清楚。”

常无意道：“他是要蹿入那顶轿子，还是刚蹿出来？”

小马道：“我也没看清楚。”

常无意冷冷道：“你几时又变成了瞎子？”

小马苦笑道：“我的眼力并不比你差，可是那条人影的动作实在太快，简直比鬼还快！”

常无意道：“也许你是真的见了鬼！”

小马道：“所以我还想再去见见。”

常无意道：“你想去看看那顶轿子里究竟是什么人？”

小马道：“现在大家好像都已睡着了，只有蓝兰可能还留在那屋里。”

常无意道：“就算她还在那里，你也没有法子把她支开。”

小马道：“我们甚至可以霸王强上弓，先揭开那顶轿子来看看再说！”

常无意盯着他，道：“你真的想去？”

小马道：“不去的是小狗！”

常无意忽然间就从床上跳了起来，道：“不去的是王八蛋。”

第十二章　法　师

太平客栈里一共有八间客房，最大的一间在东边，三面都有窗。

窗子都是关着的，关得很严，连缝隙都被人用纸条在里面封了起来。

小马在外面轻轻敲了敲窗子，里面连一点动静都没有。

常无意已找来一根竹片，先用水打湿了，从窗隙里伸进去，划开了里面的封条。

先用水打湿，划纸时才不会有声音，然后他们就挑开了窗里的木闩。

对他们来说，这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

他们并不是君子。

屋子居然已被收拾得很干净，床上已换了干净的被单。

可是床上没有人。

蓝兰并没有在这里。只有那顶轿子摆在屋子中间，里面也没有声音。

小马和常无意对望了一眼，同时蹿过去，闪电般出手，拉开了轿上的帘子。

两个人的手忽然变得冰冷。

这顶轿子竟是空的，连条人影都没有。

他们浴血苦战，拼了命来保护的，竟只不过是顶空轿子。

—— 如果轿子里一直没有人，怎能会有咳嗽的声音传出来？

—— 如果轿子里的人真有病，现在到哪里去了？

常无意沉着脸，道：“你刚才看见的不是鬼！”

小马握紧双拳，道：“可是我们真的遇见个女鬼！”

常无意道：“蓝兰？”

小马道：“她不但是个女鬼，还是个狐狸精！”

这次常无意对他说的话居然也表示很同意。

小马道：“你看她这样做究竟有什么目的？”

常无意道：“我看不出。”

小马道：“我也看不出。”

常无意道：“所以我们现在就应该回去睡觉，假装根本不知道这回事！”

鬼总是要现形的。

狐狸精也迟早会露出尾巴来。

他们又找来几条纸，封上了刚才被他们挑破的窗子，才悄悄地开门走出去。

做这种事的时候，他们一向很小心。他们并不是君子，也不是好人。

门外静悄悄的不见人影。小马悄悄地返回了自己的房间，刚推开门，又怔住。

他房里居然有个人。

木板床上的破草席不知何时不见了，已换上了雪白干净的被单。

蓝兰就躺在这床薄被里，看着他。

她身子显然是赤裸着的，因为她的衣服都摆在床头的凳子上。

她的眼波蒙眬，仿佛已醉了，更令人醉。

小马却好像没看见屋里有她这么样一个人，关上门就开始脱衣裳。

蓝兰的眼波更醉，悄悄地问：“刚才你到哪里去了？”

小马道：“我喝得太多，总得放点出来！”

蓝兰嫣然道：“现在你还可以再放一点出来！”

小马故意装不懂：“你不睡在自己房里，到我这里来干什么？”

蓝兰道：“我一个人睡不着！”

小马道：“我睡得着！”

蓝兰道：“你是不是在生气？生谁的气？”

小马不开口。

蓝兰道：“难道你也怕常剥皮剥你的皮？”

小马不否认。

蓝兰道：“可是他只说不许男人碰女人，并没有说不许女人碰男人，所以……”

她笑得更媚：“现在我就要来碰你了！”

她说来就来，来得很快。

一个暖玉温香的身子，忽然就已到了小马怀里。

她的嘴唇是火烫的。

小马本来想推开她，忽然又改变了主意——

被人欺骗总不是件好受的事。

这岂非也是报复方法的一种。

他报复得很强烈！

蓝兰火烫的嘴唇忽然已冰冷，喘息已变为呻吟。

她是个真正的女人，男人梦想中的女人。

她具有一个女人所能具备的一切条件，甚至比男人梦想中还好很多。

她的嘴唇热了很多次，又冷了很多次。

小马终于开始喘息。

她的呻吟也渐渐地变为喘息，喘息着道：“难怪别人说你是条汉子，你真的是！”

这是句很粗俗的话，可是在此时此刻听来，却足以令人销魂。

小马的心已软了。

—— 她至少没有出卖他。

—— 她本来可以跟狼君子谈成那笔生意的。

—— 她对他的热情并不假。

现在他想起的，只有她的好处。

屋子里平和安静，紧张和激动都已得到松弛。这本就是男女间情感最容易滋生的时候。

他忽然问：“轿子里为什么没有人？”

这句话一问出来，他已经在后悔。只可惜话一说出来，就再也收不回去。

想不到的是，蓝兰并没有吃惊，反问道：“你是不是想看看我二弟？”

小马道：“只可惜我看不见！”

蓝兰道：“那只因为他并不在你去看的那顶轿子里。”

—— 她知道他们去看过？

小马道：“他在哪里？”

蓝兰道：“他在我房里那顶轿子里。他病得很重，我对他不能不特别小心！”

小马冷笑。

蓝兰道：“我故意将一顶空轿子摆在最好的那间客房里，却将他抬入了我的房间。我到这里来的时候，就叫珍珠姐妹去守着他。”

小马冷笑。

蓝兰道：“你不信？”

小马还是在冷笑。

蓝兰忽然跳起来，道：“好，我带你去见他！”

不管她是女鬼也好，是狐狸精也好，这次她居然真的没有说谎。

她房里真的有顶轿子，轿子里真的有个人。

她轻轻抓起帘子，小马就看见了这个人。

现在是九月。

九月天气并不冷。

轿子里却铺了虎皮。就算在最冷的天气，一个人躺在这么多虎皮里，都会发热。

这个人却还在发冷。

他还是年轻人，可是脸上却完全没有一点血色，也没有一点汗。

他还在不停地发抖。

他很年轻，可是头发眉毛都已开始脱落，呼吸也细若游丝。

无论谁都看得出他真的病得很重，很重很重。

小马也看得出。

所以现在他心里的感觉，就好像一个刚偷了朋友的老婆，这朋友却还是把他当好朋友的人。

虽然并不完全像，至少总有点像。

蓝兰道：“这是我弟弟，他叫蓝寄云。”

小马看着他苍白憔悴的脸，很想对他笑笑，却笑不出。

蓝兰道：“这就是拼了命也要保护我们过山的小马。”

蓝寄云看着小马，目光充满了感激，忽然伸出手握住小马的手道：“谢谢你。”

他的声音衰弱如游丝。

他的手枯瘦而冰冷，简直就像是只死人的手。

握住了这只手，小马心里更难受，吃吃地想说几句安慰他的话，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

病人又开始在咳嗽，连眼泪都咳了出来。

小马也看得快掉眼泪了，终于挣扎着说出五个字：“你……你多保重。”

病人勉强笑了笑，也想说话，可是眼帘已慢慢阖起。

蓝兰轻轻地放下帘子。小马早已悄悄地退了出去，只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下去。

蓝兰出来的时候，他眼睛还是红红的，忽然道：“我不是汉子，我是条猪！”

蓝兰柔声道：“你不是。”

小马道：“我是！”

蓝兰嫣然道：“你又不肥，怎么会是猪？”

小马道：“我是条瘦猪！”

他抬起手，好像准备重重地给自己两个耳光。

蓝兰已握住他的手，将面颊贴在他胸膛上：“我知道你心里难受，我心里也很难受，可是……”

她又抬起头，仰视着他：“可是只要我们能保护他平安过山，我们……”

小马打断了她的话，大声道：“我若做不到这件事，我就自己一头撞死！”

蓝兰的手轻轻抚着他的手，嘴唇也轻轻吻着他的脸。

他忽然发现她的手冰冷，嘴唇也冰冷，而且在发抖。

现在并不是刚才，激情刚过去的时候，她的手和唇为什么会这么冷？

小马道：“你还在气？”

蓝兰道：“嗯。”

小马道：“我……”

蓝兰道：“我不是在气你！”

小马道：“你在气谁？”

蓝兰道：“我再三吩咐她们，叫她们守在这里，可是现在她们居然连人影子都看不见了。”

小马这才想到房里只有她弟弟一个人，珍珠姐妹果然已不见人影。

她们实在不该走的。

蓝兰道：“就算她们有什么急事，也不该两个人一起走的！”

小马道：“也许她们很快就会回来。”

她们没有回来。

过了很久很久，她们还是不见人影。

找遍了整个太平客栈，都找不到她们的人。

非但找不到她们，连老皮都不见了。

九月十三，正午。

晴，时多云。

阳光从远山外照过来，照进窗户，照在常无意苍白冷酷的脸上。

张聋子站在窗口发呆，小马和蓝兰坐在屋子里发呆。

他们在等老皮和珍珠姐妹的消息，这三个人却连一点消息都没有。

常无意冷冷道：“我早就说过他根本不是人。”

小马苦笑道：“但我却可以保证，珍珠姐妹绝不是被他拐走的。”

常无意冷笑道：“不是？”

小马道：“他还没有这么大的本事。”

他站起来，又坐下，忽然问道：“你还记不记得那个有双漂亮大腿的女孩子？”

常无意当然记得。

那么美的腿并不是时常都能看得到的。只要是男人，想不看都很难。

小马道：“你还记不记得她说的话？只要我们去找她，她随时都欢迎。”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腿正好是完全裸露的，仿佛也在对他们表示欢迎。

蓝兰叹了口气，道：“那女人实在是个魔女。我若是男人，说不定也会忍不住要去找她。”

他们还记得老皮看着那双腿时眼睛里的表情，也记得另外一个女孩子对珍珠姐妹做的事。

她们不喜欢用暴力，可是这种原始而邪恶的诱惑，却远比暴力更可怕。

小马也在叹息，道：“其实我早就应该知道他们受不了这种诱惑的。”

常无意道：“我只知道一件事。”

小马道：“什么事？”

常无意道：“多了他们三个人并不算多，少了他们三个也不算少。”

小马道：“难道你准备就这么样把他们抛下？”

常无意道：“难道你还想去找他们？”

小马道：“我想。”

常无意道：“你还想不想过山？”

小马闭上了嘴。

忽然间，一个女孩子，吃吃地笑着，摇摇晃晃地走进来。

她还年轻，长得也很美，身上穿着件用麻袋改成的长袍，却已有一半被鲜血染红。

可是她笑得仍然很开心，一点都看不出受了伤的样子。

她开心地笑着，向每个人打招呼，就好像跟他们是老朋友一样打招呼，看来对任何人都没有恶意。

小马心里在叹息。

他看得出她也是一匹狼，一匹完全迷失了自己的嬉狼。

她的瞳孔扩散，眼睛里充满了一种无知的迷惘，忽然走过去，一屁股坐在小马身上，轻抚着小马的脸，梦呓般低语。

“你长得真好看。我喜欢好看的男人，我喜欢……我喜欢。”

小马没有推开她。

一个人能够有勇气说出自己心里喜欢的事，绝不是罪恶。

他忍不住问：“你受了伤？”

她衣襟上的血还没有干，却不停地摇头，道：“我没有，我没有。”

小马道：“这些血是哪里来的？”

她痴笑着，道：“这不是血，是我的奶，我要给我的宝贝吃奶。”

染血的衣襟忽然被掀开，露出了鲜血淋漓的胸膛。

她纤巧坚挺的乳房竟已剩下一半。

小马的手冰冷。

她还在吃吃地笑。

这种痛苦本不是任何人所能忍受的，她却好像完全感觉不到。

“你猜我另外一半到哪里去了？”

小马猜不出，也不愿猜。

“到法师肚子里去了。”

她笑得又甜又开心：“他是我的宝贝，他喜欢吃我的奶，我也喜欢给他吃。”

小马冰冷的手紧按着自己的胃，几乎已忍不住要呕吐。

—— 狼山上还有个头目叫法师。他是个和尚，从来不吃肉，猪肉、牛肉、鸡肉、羊肉、鹿肉，他都不吃。

他只吃人肉。

蓝兰已开始在呕吐。

剩下的一半乳房还是坚挺着的，她忽然送到小马面前。

“我也喜欢你，你也是我的宝贝，我也要给你吃我的奶。”

小马叹了口气，忽然挥拳打在她下颚间。

她立刻晕了过去。

小马看着她倒下，苦笑道：“我本不该这么对你的，可是我想不出别的法子。”

要解决她的痛苦，这的确是种最直接、最有效的法子。

郝生意终于也出现了，看着晕倒在地上的少女，摇头叹息，喃喃道：“好好的一个女孩子，为什么偏偏要吃草？”

小马道：“她吃草？”

郝生意道：“吃得很多。”

小马更奇怪：“吃什么的人我都见过，可是吃草的人……”

郝生意道：“她吃的不是普通那种草。”

小马道：“是哪种？”

郝生意道：“是种要命的毒药。”

他叹息着解释：“这里的山阴后长着种麻草，不管谁吃了后，都会变得疯疯癫癫、痴痴迷迷的，就好像……”

小马道：“就好像喝醉酒一样？”

郝生意道：“比喝醉酒还可怕十倍。一个人酒醉时心里总算有三分清醒，吃了这种麻草后，就变得什么事都不知道，什么事都做得出了。”

小马道：“吃这种草也有瘾？”

郝生意点点头，道：“据说他们那些人连一天不吃都不行。”

小马道：“他们那些人是些什么人？”

郝生意道：“是群总觉得什么事都不对劲，什么人都看不顺眼的大孩子。”

—— 他们吃这种草，就是为了要麻醉自己，逃避现实。

小马了解他们，他自己心里也曾有过这种无法宣泄的忧郁和苦闷。

一种完全属于年轻人的忧郁和苦闷。

可是他没有逃避。

因为他知道逃避绝不是解决问题的好法子，只有辛勤的工作和不断的奋斗，才能真的将这些忧郁苦闷忘记。

他俯下身，轻轻地掩起了这少女的衣襟。

想到那个吃人肉的法师，想到那个人的可恶与可恨，他的手又冰冷。

他忽然问：“你见过法师？”

郝生意道：“嗯。”

小马道：“什么人的肉他都吃？”

郝生意叹道：“如果他有儿子，说不定也已被他吃了下去。”

小马恨恨道：“这种人居然还能活到现在，倒是件怪事。”

郝生意道：“不奇怪。”

小马冷笑道：“你若有个儿子女儿被他吃了下去，你就会奇怪他为什么还不死了。”

郝生意道：“就算我有个儿子女儿被他吃了下去，我也只有走远些看着。”

他苦笑，又道：“因为我不想被他吃下去。”

小马没有再问，因为这时门外已有个人慢慢地走进来。

一个态度很严肃的老人，戴着顶圆盆般的斗笠，一身漆黑的宽袍长垂及地，雪白的胡子使得他看来更受人尊敬。

郝生意早已迎上去，恭恭敬敬地替他拉开了凳子，赔笑道：“请坐。”

老人道：“谢谢你。”

郝生意道：“你老人家今天还是喝茶？”

老人道：“是的。”

他的声音缓慢而平和，举止严肃而拘谨，无论谁看见这样的人，心里都免不了会生出尊敬之意。就连小马都不例外。

他实在想不到狼山上居然也会有这种值得尊敬的长者。

他只希望这老人不要注意到地上的女孩子，免得难受伤心。

老人没有注意。

他端端正正地坐着，目不斜视，根本没有看见任何人。

郝生意道：“今天你老人家喝香片，还是喝龙井？”

老人道：“随便什么都行，只要泡浓些，今天我吃得太多太腻。”

他慢慢地接着道：“看见年轻的女孩子，我总难免会吃多一点的，小姑娘的肉不但好吃，而且滋补得很。”

小马的脸色变了，冰冷的手已握紧。

第十三章　太阳湖之祭

老人却连看都不看他一眼，态度还是那么严肃而拘谨。他用一只手慢慢地解开了系在下颚的丝带，脱下了那顶圆盆般的斗笠，露出了一颗受过戒的光头，看来又像是位修为功深的高僧。

小马忽然走过去，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道：“你不喝酒？”

老人摇头。

小马道：“据说吃过人肉后，一定要喝点酒，否则肚子会疼的。”

老人道：“我的肚子从来不疼。”

小马冷冷道：“现在说不定很快就会疼了。”

老人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慢慢地摇了摇头，道：“可惜可惜。”

小马道：“可惜什么？”

老人道：“可惜我今天吃得太饱。”

小马道：“否则你是不是还想尝尝我的肉？”

老人道：“我用不着尝，我看得出。”

他慢慢地接着道：“人肉也分好几等，你的肉是上等。”

小马笑了，大笑。

郝生意则端着茶走过来。满满一大壶滚烫的浓茶，壶嘴里还在冒着热气。

小马忽然问他：“这地方是不是真的从来没有人打过架？”

郝生意立刻点头，道：“从来没有。”

小马道：“很好。”

两个字出口，他已一脚踢飞了桌子，挥拳痛击法师的鼻子。

法师冷笑，枯瘦的手掌轻挥，本来就像是纸带般卷着的指甲，忽然刀锋般弹起，急划小马的脉门。

想不到小马的另一只拳头已打在他肚子上。

这并不是什么奇妙的招式，只不过小马的拳头实在太快。

“卜”的一声，拳头打在肚子上，就好像打鼓一样。

接着又是“卜”的一声，法师的凳子忽然碎裂。

他的人却还是凌空坐着，居然连动都没有动。小马的拳头竟好像并不是打在他身上，而是打在凳子上的。

常无意皱了皱眉。

他看得出这正是借力打力、以力化力的绝顶内功。能将功夫练到这一步的人并不多。

只可惜小马的拳头又已经打在他肚子上。

这一拳他已受不了，“砰”地撞上墙壁，再跌下。

小马冲过去，拳头如雨点，打他的鼻子，打他的肚子，打他的肩胁和腰。

他不停地打，法师不停地呕吐，连鲜血、苦水、胆汁都一起吐了出来。

他整个人都被打软了，只能像野狗趴在地上般挨揍。

小马总算住了手。

因为他的手已经被蓝兰用力抱住。

法师已经不能动，郝生意的脸色也发了白，喃喃道：“好快的拳头，好快的拳头。”

小马道：“以后你可以告诉别人，这里总算有人打过架了。”

郝生意叹了口气，道：“这里本来是你们唯一可以太太平平睡一觉的地方，你为什么一定要坏了这里的规矩？”

小马道：“因为这只不过是你们的规矩，不是我的。”

郝生意苦笑道：“你也有规矩？”

小马道：“有。”

郝生意道：“有什么规矩？”

小马道：“该揍的人我就要揍，就算有刀架在我脖子上，我也非揍他一顿不可。”

他冷冷地接着道：“这就是我的规矩，一定比你的规矩好。”

郝生意道：“哪点比我好？”

小马扬起他的拳头，道：“只要有这一点，就已足够了。”

郝生意不能不承认，任何人都不能不承认，世上的规矩，本就至少有一半是用拳头打出来的。

我的拳头比你硬，我的规矩就比你好。

小马瞪着郝生意，道：“我还有件事要告诉你。”

郝生意只有听。

小马道：“破坏规矩的是我，跟别人没有关系。所以他们在这里歇着的时候，若有人来找他们麻烦，我就来找你。”

他板着脸，慢慢地接着道：“这一点你最好不要忘记。”

他知道郝生意一定不会忘记的，他的拳头就是保证。

蓝兰忍不住问道：“我们在这里歇着，你呢？”

小马道：“老皮是我的朋友，珍珠姐妹对我也不错。”

蓝兰道：“你还是想去找他们？”

小马看着地上的女孩，道：“我不想让他们留在这里吃草。”

蓝兰道：“可是我们也需要你。”

小马道：“现在最需要别人帮助的绝不是你们。至少你们在这里还很太平，何况现在本来就是大家应该睡一觉的时候。”

蓝兰道：“你可以不睡？”

小马道：“我可以。”

他不让蓝兰开口，很快地接着又道：“有朋友要往火坑里跳，只要能拉他一把，不管要我怎么样都可以。”

蓝兰道：“这也是你的规矩？”

小马道：“是。”

蓝兰道：“就算拿刀架在你脖子上，你也绝不破坏你自己的规矩？”

小马道：“是的。”

郝生意忽然又出现了，将手里的一壶酒摆在小马面前，道：“喝完了这壶酒再走还来得及。”

小马笑了，道：“你是不是还想做我最后一笔生意？”

郝生意道：“这是免费的。”

小马道：“你也有请客的时候？”

郝生意道：“我只请你这种人。”

小马道：“我是哪种人？”

郝生意道：“有规矩的，有你自己的规矩。”

他替小马斟满一杯：“这种人近来已不多，所以我也不必担心会时常破费。”

小马大笑，举杯饮尽，道：“可惜你今天至少还得再破费一次。”

郝生意道：“哦？”

小马道：“日落时我一定会回来，就算爬，也要爬回来。”

蓝兰咬着嘴唇，悠悠地问：“回来喝他免费的酒？”

小马凝视着她，道：“回来做我已答应过你的事。”

常无意忽然冷冷道：“你若死了呢？”

小马道：“死了更好。”

蓝兰道：“更好？”

小马道：“再凶的狼也比不上厉鬼。我活着时是个凶人，死了后一定是个凶鬼。”

他微笑着，又道：“如果有个凶鬼保护你们过山，你们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蓝兰也想笑，却笑不出。

她替小马斟满了一杯，道：“你有把握能在日落前找到嬉狼的狼窝？”

小马道：“本来没把握，可是现在我已有了带路的人。”

蓝兰看着地上的女孩，道：“她能找到她自己的窝？”

小马道：“我有把握能让她清醒。”

蓝兰叹口气，道：“她伤得不轻，清醒后一定会很痛苦。”

小马道：“但是痛苦也能使人保持清醒。”

痛苦也能使人清醒。

人活着，就有痛苦，那本是谁都无法避免的事。

你若能记住这句话，你一定就会活得更坚强些，更愉快些。

因为你渐渐就会发觉，只有一个能在清醒中忍受痛苦的人，他的生命才有意义，他的人格才值得尊敬。

泉水从高山上流下来，小马将晕迷的女孩浸入了冰冷清澈的泉水里。

她伤得不轻。

冰冷的泉水流入她的伤口，一定会让她觉得痛苦难忍。

可是痛苦却已使她清醒。

阳光灿烂，她忽然开始在泉水中挣扎打滚，就像是条忽然被标枪刺中的鱼。

鱼不会呼号。

她的呼号声却使他不忍卒听。

小马在听，也在看。

他的心肠并不硬。他这么样做，只因为他觉得这个女孩无论身体和灵魂都应该洗一洗——

不是用水洗，是用痛苦来洗。

就好像黄金一定要在火焰中才能炼得纯，就好像凤凰一定要经过烈火的洗礼，才会变得更辉煌美丽。

呼号和挣扎终于停止。

她静静地漂浮在水面上。等到她再能睁开眼睛时，她就看见了小马。

她的眼睛也已清醒。

清醒使得她的眼睛看来更美，美而清纯。

在迷途时她也许是个妖女、荡女，清醒时她却只不过是个寂寞而无助的小女孩。

看见了小马，她居然露出了惊惶羞涩的表情。

妖女和荡女们，是绝不会有这种表情的，即使在身子完全赤裸时都不会有。

小马笑了，忽然道：“我姓马，别人都叫我小马。”

女孩吃惊地看着他，道：“我不认得你。”

小马道：“可是刚才你还记得我的，你不该忘得这么快。”

女孩看看他，再看看自己。

刚才的事，她并没有完全忘记。

一个刚从噩梦中惊醒的人，绝不会很快就将那场噩梦忘记的。

—— 是噩梦中的她才是真正的自己？还是现在？

她已有点分不清了。

她已在噩梦中过得太久。

小马了解她的感觉：“现在你是不是已经想起来了？是不是觉得很害怕？”

女孩忽然从水中跃起，扑向小马，仿佛想去扼断小马的脖子，挖出小马的眼睛。

小马只有一个脖子，一双眼睛。

幸好他还有一双手。

他的手一伸出，就抓住了她的脉门。她整个人立刻软了下去。

小马用自己的衣服包住了她，轻轻地把她搂在怀里。

女孩咬着牙道：“我要杀了你，我迟早一定要杀了你。”

小马道：“我知道你并不是真的要杀我，因为你真正恨的并不是我，而是你自己。”

他在笑，笑得很温柔。

可是他说的话却像是一根针，一针就能刺入人心：“我也知道你现在一定已经后悔，因为你做那些事，本来只为了要寻找快乐的，可是找到的却只有痛苦和悔恨。”

他看得出她的痛苦表情，可是他的针却刺得更深：“只要你在清醒的时候，你一定时时刻刻都在恨自己，所以你才会拼命虐待自己，折磨自己，报复自己，却忘了这么样做无论对谁都没有好处。”

现在他的针已刺得很深了，已经深得可以刺及她心里的结。

他感觉得到。

她的身子颤抖，眼泪已流下。

一个已无药可救的人，是绝不会流泪的。

他轻抚着她的头发：“幸好现在你还年轻，要想重新做人，还来得及。”

她忽然仰起脸，用含泪的眼睛看着他，就好像溺水的人忽然看见根浮木。

“真的还来得及？”

“真的。”

泉水又恢复了清澈，水中的血丝已消失在波浪里。绝没有任何污垢血腥能留在泉水里，因为它永远奔流不息。

他们沿着泉水往山深处走。

“泉水的源头，是个湖泊。”

女孩说：“我们都叫它太阳湖。”

“那就是你们祭祀太阳的地方？”

女孩点点头。

“每天早上太阳升起的时候，第一道阳光总是照在湖水上。”

她眼睛里带着种梦幻般的憧憬：“那时候湖水看来就好像比太阳还亮，我们赤裸着跃入湖水，就好像被太阳拥抱着一样。”

她的声音中也充满了美丽的幻想，绝没有一点邪恶淫猥之意。

“然后我们就开始在初升的太阳下祭祀，祈祷它永远存在，永远不要将我们遗弃。”

“你们用什么祭祀？”小马问。

“在平常的日子里，我们通常都用花束！”

女孩轻轻地说：“从远山上采来的鲜花。”

“什么时候是不太平常的日子？”

“每个月的十五。”

“那一天你们用什么做祭礼？”

“用我们自己。”

她又解释：“那一天我们每个人都要将自己完全奉献给太阳。”

小马还是不懂。

“你们怎么奉献？”

“我们选一个最强壮的男孩，他就象征着太阳神。每个女孩子都要将自己奉献给他，直到太阳下山时为止。”

她慢慢地接着道：“然后我们就会让他死在夕阳下。”

她说得很平淡，就好像在叙说着家常。

小马却觉得自己的胃又在收缩。

“那个男孩自己愿意死？”他问。

“当然愿意！”

女孩道：“世上绝没有任何一种死法有那么光荣，那么美丽。”

她的声音中忽然充满悲伤：“只可惜我已没有这种机会了。”

“你？”

“那一天男孩们当然也要选一个最美丽的女孩子，做他们的女神！”

“然后每个男孩都要跟她……跟她……”

小马实在想不出适当的字句来说这件事。

“每个男孩都一定要将自己的种子射在她身体里。”

她替他说了出来。

“因为男人的种子比血更珍贵。每个人都要将自己最珍贵的东西奉献出来，让她带给太阳！”

她说得还是很平淡。小马的拳头却已握紧。

他忽然发现他们之中一定有个极邪恶的人在操纵着他们，利用这些年轻人的无知和幻想，将一件极邪恶的事蒙上层美丽的外衣。他们不但肉体在受着那个人的摧残，心灵也受到了损伤。

小马握紧拳头，只恨不得一拳就将那个人的鼻子打进他自己的鼻眼里。

女孩又继续说：“后天就是十五了，这个月大家选出的女神本来是我。”

“现在呢？”

“现在他们已换了一个人来代替我！”

她显然很伤心：“他们选的居然是个从外地来的陌生女人！”

“所以你又生气，又伤心，就拼命地吃草，想忘记这件事？”

女孩承认。

小马忽然笑了笑，大笑。

女孩吃惊地看着他：“你为什么笑？”

小马道：“因为我觉得很滑稽。”

女孩道：“什么事滑稽？”

小马道：“你。”

女孩道：“我很滑稽？”

小马道：“一个本来已经死定了的人，忽然能够不死了，无论谁都会觉得开心得要命，你反而偏偏觉得很伤心。”

他摇着头笑道：“我这一辈子都没有听过比这更滑稽的事！”

女孩道：“那只因为你不懂！”

小马道：“我不懂什么？”

女孩道：“不懂得生命的意义！”

小马道：“如果你就这么糊里糊涂地死了，你的生命有什么意义？”

女孩叹了口气，道：“这本来就是件很玄妙神奇的事，我也没法子跟你解释。”

小马道：“你知道有谁能解释？”

女孩道：“有一个人。”

她眼睛里又发出了光：“只有一个人，只有他才能引导你到永生。”

小马的拳头握得更紧，因为他一定要控制住自己的怒气。

他试探着问：“这个人是谁？”

女孩道：“他就是太阳神的使者，也就是为我们主持祭礼的人！”

小马道：“我能不能见到他？”

女孩道：“你想见他？”

小马道：“想得要命。”

女孩道：“你是不是也有诚心想加入我们，做太阳神的子民？”

小马道：“嗯。”

女孩道：“那么我就可以带你去见他！”

小马跳起来：“我们现在就去。”

这时黑夜还没有来临，满天夕阳如火。

“每天黄昏太阳下山时，最后一道阳光也总是照在湖水上。”

“那时你们也有祭祀？”

“嗯。”

“主持祭礼的也是那位太阳神的使者？”

“通常都是！”

小马看着自己紧握的拳头，喃喃道：“我只希望今天千万不要例外！”

第十四章　梦中的女人

夕阳满天，夕阳满湖。

在夕阳下看来，这一片宁静的湖水中仿佛也有火焰在燃烧着。

湖水上飘浮着一条船。

小小的船上，堆满了鲜花。各式各样的鲜花，从远山采来的鲜花。

湖畔只有一个人。

一个好像是用黄金铸成的人，金色的长袍，金色的高冠，脸上还带着黄金面具。

他独立在满天夕阳下，满湖夕阳边，看来真是说不出的庄严、辉煌而高贵。

小马看见了这个人。

小马已来了，带着紧握的拳头来了，但他却看不见这个人的庄严和高贵。

他只看见了这个人的邪恶和无耻。

—— 世上有多少邪恶和无耻的事，都披着高贵美丽的外衣？

小马握紧拳头冲过去：“你就是太阳神的使者？”

使者点点头。

小马指着自己的鼻子：“你知道我是谁？”

使者又点点头，道：“我知道，我正在等着你。”

他的声音中绝没有一点太阳的热情，却带着种奇异的魅力。

他慢慢地接着道：“你若是诚心来皈依，我就收容你，引导你到极乐和永生。”

小马道：“死就是永生？”

使者道：“有时是的。”

小马道：“那么你为什么不去死？”

他的人冲了上去，他的拳头已击出，迎面痛击这个人的鼻子。

就算明知这个鼻子是黄金铸成的，他也要一拳先把它打成稀烂再说。

他一共打碎了多少鼻子，他已记不清。

他只记得像这样一拳打出去，是很少会打空的——

就算打不中鼻子，至少也可以打肿一只眼睛，打碎几颗牙齿。

他这一拳并没有什么奇诡的变化，也不是什么玄妙的招式。

这一拳的厉害，只有一个字——

快！快得可怕。

快得令人无法闪避，无法招架。

快得不可思议。

追风刀李奇是江湖中有名的快刀，据说他的刀随时可以在一刹那间，把满屋子飞来飞去的苍蝇和蚊子都削成两半。

有一次他很想把小马也削成两半，从小马的脖子上开始削。

他的刀锋已经到了小马的脖子上。

可是小马的脖子没有断，因为小马的拳头已经先到了他鼻子上。

他这出手一拳当然比不上小李飞刀，小李飞刀是“出手一刀，例不虚发”的。

可是他也差不了太多。

假如有人替他计算过，他出拳击中的比例大约是九成九。

那意思就是说，他一百拳打出去，最多只会落空一次。

想不到他这一拳居然又打空了。

他的拳头刚击出，这位太阳神的使者已经像风一样飘了出去。

就在这天下午，还不到半天工夫，他的拳头已经打空了两次。

这实在是他一辈子都没有遇见过的事。

他忽然发现这位太阳神使者的轻功身法，竟好像比狼君子还要高。

使者正在看着他，悠然道：“你打空了。”

小马道：“这一次打空了，还有第二次。”

使者道：“你还想再试试？”

小马道：“只要你的鼻子还在脸上，我的拳头还在手上，我们就永远没完！”

他又准备冲过去。

使者立刻大叫：“等一等！”

小马道：“等什么？”

使者道：“等我先让你看一个人！”

小马道：“看谁？”

使者道：“当然是个很好看的人，我保证你一定很想看她。”

他说得好像很有把握。

小马已经开始有点被他打动了。

使者道：“你见过了她之后，如果还想打碎我的鼻子，我绝不还手！”

小马不信，却更好奇，忍不住问：“这个人究竟是谁？”

使者道：“严格说来，现在她已经不能算是人。”

小马道：“不是人是什么？”

使者道：“是女神！”

—— 那一天男孩们当然也要选一个最美丽的女孩子，作他们的女神。

—— 现在他们选的居然是个从外地来的陌生女人。

小马的拳放松，又握紧。

他心里忽然有了种不祥的预兆，又忍不住问：“她在哪里？”

使者转过脸，遥指着湖上的花船：“就在那里！”

夕阳已将消沉，在这将消沉、还未消沉的片刻间，也正是它最美丽的时候。

花舟在满湖夕阳中飘荡，看来就像是一个美丽的梦境。

可是这美丽的梦，忽然就变成了噩梦。

满船鲜花中，已有个人慢慢地站了起来。

一个女人。

一个完全赤裸着的美丽女人。

她披散的头发柔美如丝缎，她光滑的躯体也柔美如丝缎。

她的乳房小巧玲珑而坚挺，她的腰肢纤细，双腿笔直。

这正是男人梦想中的女人，一个只有在梦境中才能找寻的女人。

但是对小马来说，这个梦却是个噩梦。

多少有辛酸、有甜蜜的往事？

多少永难忘怀的回忆？

多少欢聚？

多少寂寞？

他消沉堕落是为了谁？

—— 小琳。

他悲伤痛苦是为了谁？

—— 小琳。

他流浪天涯，是为了寻找谁？

—— 小琳。

小琳在哪里？

—— 小琳就在这里。

这个从鲜花中站起来的女人，这个已准备将自己奉献给太阳神的女人，就是他魂牵梦萦、铭心刻骨、永难忘怀的小琳。

小马的手冰冷，全身都已冰冷。

此时此刻，他心里是愤怒？

是悲伤？

是痛苦？

什么都不是。

此时此刻，他心里竟忽然变成了一片空白。他的灵魂，他的血，都仿佛一下子被抽光。

只有真正经历过真正悲痛和打击的人，才能了解他这种感觉。

小琳呢？

她仿佛已完全没有感觉。

她痴痴地站在花舟上，痴痴地站在鲜花中，她的灵魂，她的血，好像也被抽光了。

早已被抽光了。

她也在看着小马，却好像已完全不认得这个人。

小马忽然大喊，用尽全身力气大喊：“小琳！小琳！”

她听不见。

她已不是她自己，她已奉献给太阳神。

小马冲过去，跃入湖中。

没有人阻拦。

花舟就在湖心，他用尽全身力气游过去，花舟却已到了另一方。

他再游过去，花舟又已远。

这花舟就像是梦中的花，风中的烟，水中的月，他能看得见，却永远捉不住。

夕阳已消沉。

黑暗的夜，不知在什么时候已回归大地。远山、湖水，都已沉没在黑暗中。

那刚才还在夕阳下发着光的太阳使者，也变成了一条黑暗的影子。

可是他仍在湖畔，冷冷地看着小马在湖水中挣扎、追逐、呼喊。

只可惜他的呼喊永无回应，他追逐的也仿佛是个永远追不上的幻影。

夜色更深，更黑暗。

湖水冰冷。

他突然觉得心里一阵刺痛，直刺入他的四肢，他的骨髓。

他沉了下去，沉入了冰冷的湖水里。

没有水了，有火。

火焰在燃烧。

燃烧着的火焰闪动不息，让人几乎很难张得开眼睛。

可是小马终于张开了眼睛。

火焰中仿佛也有一个人的影子，火焰又像是鲜花，人仍在花中。

“小马！小马！”

他想扑过去，扑向火焰。

—— 飞蛾为什么要扑火？

只因它的愚蠢？

还是因为它宁死也要追求光明？

他想扑过去，可是他不能动。他全身上下，手足四肢都已不能动。

幸好他还能看，还能听。

而他第一个看见的人竟是老皮。

老皮正站在火焰旁，笑嘻嘻地看着他。

也不知是因为火焰的闪动，还是因为他的眼花了，现在这个老皮，看来已不像是他以前认识的那个老皮。

以前的老皮虽然皮厚，虽然赖皮，但看起来却是个蛮像样的人，高大挺拔，相貌堂堂。

—— 一个人若是长得很不像样，怎么能在外面冒充“神拳小诸葛”？怎么能在外面混吃混喝，招摇撞骗？

可是现在这个老皮样子却变了，竟变得有七分像疯子，三分像白痴。

以前的老皮一向很讲究穿衣服。在这种“只重衣冠不重人”的社会里，要想做一个骗子，几件好行头是万万不可少的。

可是他现在居然只穿着条短裤。

小马看着他，心里又想做一件事——

一拳打扁这个人的鼻子。

只可惜他连拳头都握不紧。

老皮忽然笑嘻嘻地问：“你看我怎么样？”

小马只能用一个字答复：“哼！”

老皮道：“可是我自己觉得好极了，简直从来都没有这么好过！”

他笑起来更像白痴：“到了这里后，我才知道从前的日子都是白活的！”

小马道：“滚！”

老皮道：“你叫我滚，我就滚！”

他居然真的往地上一躺，居然真的滚走了。

看着他像野狗般在地上打滚，小马的心里是什么滋味？

不管怎么样，这个人总是他的朋友。现在这个人还能不能算是人？

再想到小琳，想到她很快就会遭遇到的事，小马更连心都碎了。

他没有流泪，也没有呼喊，只因为他发现那太阳神的使者正在火焰后冷冷地看着他，道：“现在你有两条路可走！”

小马只有听。

使者道：“如果你真心皈依我，现在还来得及；如果你想死，也方便得很！”

小马真的很想死。

他已救不了老皮，也救不了小琳。他恨不得能立刻投入火焰，让自己全身的骨胳血肉都化作灰烬。

可是他又想起了丁喜的话。

丁喜是他的好朋友，是他的兄弟，丁喜一向被人认为是“聪明的丁喜”。

丁喜曾经对他说：“死，并不是解决问题的法子，只有懦夫才会用死来解脱！”

“只要你活着，只要你有决心、有勇气，无论多艰苦困难的事，都一定有法子解决的！”

火焰中仿佛又出现了丁喜的笑容，笑得那么讨人喜欢，又笑得那么坚强勇敢。

小马忽然道：“我不想死。”

第十五章　狼山之王

使者道：“那么你就该明白一件事！”

小马在听。

使者道：“现在你的命，已经是我的。”

小马道：“我明白。”

使者道：“你准备用什么来换回你的命？”

小马道：“你要什么？”

使者道：“蓝兰！”

小马很意外：“你想要她？”

使者道：“很想！”

小马道：“你不想要轿子里那个人？”

使者道：“更想！”

小马的心往下沉。

他并不是很不聪明的人，他当然已明白使者的意思：“你要我用他来换小琳？”

使者不否认：“只要你跟你的朋友站在我这一边，他们绝对逃不出我的掌心。”

小马并没有答应。

他不敢答应得太快，他不敢让对方有一点怀疑。

过了很久，他才试探着问：“你要我替你做事，当然要先放我走。”

使者道：“当然！”

小马的心在跳：“你相信我？”

使者道：“我相信！”

小马的心跳得更快，道：“你认为我是个随时都会出卖朋友的人？”

使者道：“我知道你不是，但他们并不是你的朋友，老皮却是的，还有小琳。”

他悠然接着道：“我相信你绝不会为了他们牺牲小琳。”

小马的心又往下沉。

使者道：“所以只要你答应我，我立刻放你走。十五日出之前，你若不带他们来，那么你的小琳就……”

他没有说下去，也不必说出来。

小马更不愿听，忽然问道：“我只有一点想不通。”

使者道：“你可以问。”

小马道：“你们最恨的本来是我！”

使者不否认。

小马道：“轿子里那个人，却只不过是个陌生的过路客，而且还有重病。”

使者道：“嗯。”

小马道：“但现在你们却宁可为了他而放过我，他对你为什么如此重要？”

使者回答得很干脆：“他值钱！”

小马道：“多值钱？”

使者道：“多得你连做梦都想不到。”

小马没有再开口，他想吐。

他看见老皮爬过来，正在吻使者的脚。

他想不通一个人为什么会在一日间就变得如此可怕。

使者道：“你应该感激我，我没有让你吃草，可是我已经给你吃了另外一种药！”

小马的指尖冰冷，忍不住问：“什么药？”

使者道：“当然是毒药。”

小马道：“毒药也有很多种。”

使者淡淡道：“十五的日出之前，你若还没有把人带来，你就会知道那是种什么样的毒药了！”

九月十三，夜。

夜已深，有雾。

太平客栈的窗内有灯，从雾中看过去，灯光朦胧如月色。

小马冲进来时，郝生意正在算账。

房子里没有别的人，他的算盘打得“叮当”响，这正是他一天中最愉快的时候。

他做生意没有亏过本。

小马冲过去，大声问：“人呢？”

郝生意没有抬头，道：“什么人？”

小马道：“我那些朋友！”

郝生意道：“那些人已经走了。”

小马道：“什么时候走的？”

郝生意道：“当然是算过账才走的，已经走了很久，他们急着赶路！”

小马怔住。

他并没有打算出卖他的任何一个朋友。他回来找他们，只因为现在正是他最需要朋友的时候。

他实在已被逼得无路可走。

郝生意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道：“你不想去追他们？”

小马道：“你知道他们走的是哪条路？”

郝生意道：“不知道。”

他掩起账簿，叹了口气，淡淡地接着道：“我只知道无论他们走的是哪条路，都是条死路，所以你就算追上他们也没有用。”

小马瞪着他，突然出手，一把揪住他的衣襟，把他整个人从柜台后抓出来。

郝生意的脸白了，勉强笑道：“我说的是老实话。”

小马知道他说的是老实话，就因为他说的是老实话，所以小马才难受。

因为他已经没法子再自己骗自己。

他不能出卖别人，也不能牺牲小琳。

没有人能替他解决这难题，也没有任何人能够帮助他。

现在他就算追上了他们，又有什么用？郝生意看看他的脸色，试探着道：“我知道你一定又遇上了麻烦，而且麻烦一定不小！”

小马的脸色惨白。

郝生意立刻接下去，道：“我们总算也是朋友，我也很想帮帮你的忙。只可惜这里是狼山，无论谁在这里遇上了麻烦，都绝对没有人能替他解决的。”

小马忽然道：“也许还有一个人！”

郝生意道：“谁？”

小马道：“狼山之王。”

郝生意勉强作出笑脸，道：“只要有朱五太爷的一句话，当然什么问题都可以解决了，只可惜……”

小马道：“只可惜我找不到他？”

郝生意叹道：“非但你找不到，简直就没有人能找得到。”

小马道：“我知道一定有个人能找到他的。”

郝生意道：“谁？”

小马道：“你！”

郝生意的脸色已发白，道：“不是我。”

小马道：“你带我去，我绝不会害你，朱五太爷也绝不会怪你，因为我只不过是送礼去的！”

郝生意道：“送礼？送什么礼？”

小马道：“送我的这双拳头！”

他握紧拳头，对准郝生意的鼻子：“否则我就将这双拳头送给你！”

郝生意居然没有闪避，反而挺起胸，道：“你就算打死我，我也没法子带你去！”

小马道：“我并不想打死你，死人不会带路，没有鼻子的人却一样可以带路！”

郝生意的鼻尖已冒出冷汗，苦着脸道：“没有鼻子的人也一样找不到他老人家。”

小马道：“如果连眼珠子也掉一个呢？”

郝生意道：“那……那……”

小马道：“也许那也没什么了不起，可是男人身上，有样东西是万万不能少的！”

郝生意满头大汗滚滚而落，连一个字都说不出了。

他当然知道男人身上最不能少的是什么，每个男人都知道。

小马道：“现在你是不是已经想起他在哪里了？”

郝生意吃吃道：“有一点，好像有一点，你总得让我慢慢地想。”

小马道：“你要想多久？”

郝生意还没有开口，门外已有个人冷冷道：“你就算让他再想三年，他也想不起来的。”

说话的是个女人，这女人好大的一双脚。

人都有脚。

女人也是人，当然都有脚。有的脚好看，有的难看，有的底平趾敛，就像是用白玉雕成的；有的却像是发了霉的萝卜干。

这女人的一双脚却简直像是两条小船。鞋子脱下来，就算不能载人过河，至少也可以做孩子的摇篮。

如果你没有见过这个女人，我保证你连做梦都想不到天下会有这么大的一双脚，而且居然是长在一个女人身上的。

现在小马总算见到了。见到了之后，还几乎有点不太相信。

这个女人当然就是柳金莲。

柳金莲不但脚大，嘴也不小，就好像随时都准备一口把小马吞下去。

小马只想吐。

柳金莲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了几遍，才接着道：“你想找朱五太爷，只有一个人能带你去找。”

小马立刻问：“谁？”

柳金莲伸出一根胡瓜般的手指，指着脸上一堆又像是肥肉，又像是鼻子的东西，道：“我。”

小马心里在叹气，却还是忍不住问道：“你肯带我去？”

柳金莲道：“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小马道：“什么事？”

柳金莲道：“你们杀了章长腿，你总得赔个老公给我。”

小马又一把抓起了郝生意，道：“这个人不但会说话，而且会赚钱，做老公正是再好也没有的了！”

他的话还没说完，郝生意已经在拼命摇头，道：“我不行，我是个……”

小马没有让他把话说完，随手拿了块抹布，塞住了他的嘴，道：“我就把他赔给你做老公，你看好不好？”

柳金莲道：“不好！”

小马道：“你想要个什么样的男人？”

柳金莲道：“我要的就是你！”

这句话刚说完，她的人已经向小马扑了过来，就像是一座山忽然压下来了一样。

可是她的身法居然很轻快，两条膀子一伸开，又像是老鹰扑小鸡。

幸好小马不是小鸡。

小马的拳头已经闪电般击出，往她脸上那堆又像是肥肉、又像是鼻子般的东西打了过去。

只可惜小马忘了一件事。

他忘了柳金莲不但有双大脚，还有张大嘴——

比他的拳头还大得多。

他一拳击出，柳金莲就已张开嘴等着。

他这一拳竟打进了柳金莲的嘴。

小马叫“愤怒的小马”。

愤怒的小马当然喜欢打架，为了各式各样的原因，跟各式各样的人打过架。

所以各门各派，各种奇奇怪怪的招式，他大多都见过。

可是他没想到柳金莲这一招。

他只觉得自己的拳头好像一下子打进了一堆烫烂泥里。

更糟的是，烂泥里还有两排牙齿，一下子就把他脉门咬住。

接着，他的人也被抱了起来，抱得好紧。

他已连气都透不出。

现在他才真正明白什么事比死更可怕了。

被柳金莲这么样一个女人抱着，已经比死更可怕三百倍。

如果再真的被迫做了她的老公，那情况简直令人连想都不敢想。

只可惜现在他连死都死不了。

如果一个人的嘴里含着个拳头，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柳金莲能，她的笑声简直可以令人把三个月以前吃的饭都吐出来。

她的手还在乱动。

小马的头已经被搁在她胸膛上的肥肉里。他眼睛虽然看不见，却可以感觉到她正抱着他往最左边的一间房里走。

那间房里有张最大的床，会发生些什么事？也许有很多人都能想象得到。

幸好这一次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因为一进了那间房，柳金莲就倒下去。

忽然间就像是一座山一样倒了下去。

鲜血箭一般从她颈子后面的大血管里喷出来，喷在墙上。

她还想扑上来，心口又挨了一刀。

这一刀更狠，更重。

小马的手根本不能动，手里根本没有刀。

是谁杀了她？

“是我！”

有个人手里有把刀—— 菜刀。

能够用菜刀就杀死柳金莲的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当然是个绝不会让柳金莲提防的人，是那种绝不会让任何人觉得危险的生意人。

刀锋上还有血，刀就在郝生意的手里。

小马先看见这把刀，才看见郝生意的手。

他看见过郝生意很多次，每次都只注意到那张会做生意的笑脸。

这是他第一次注意到郝生意的手，一只有七根手指的手。

五根手指紧紧握着刀柄，两根歧指就像是路标般指向两方。

小马长长吐出口气：“原来是你！”

郝生意道：“就是我！”

九月十三，四更后。

雾浓。

小马和郝生意并肩走在浓雾中，寸步不离。

他实在不敢离开这个人半步。这个人很会做生意，实在太诡秘难测，太难以捉摸。

先开口的是郝生意：“你知道我生平最倒霉的事是什么？”

小马道：“是认得那个老太婆？”

郝生意叹了口气，道：“只不过我平生最走运的事，也是认得了她。”

小马道：“哦？”

郝生意道：“若不是她，现在我已经只能到十八层地狱里去做生意。”

小马道：“所以你一定要报她的恩？”

郝生意道：“所以你现在还活着。”

如果真的做了柳金莲那种女人的老公，除了一头撞死外，还能怎么办？

小马心里虽然感激得要命，嘴里却绝对连一个“谢”字都不肯说出来。

他只问：“现在我们走的是什么路？”

郝生意道：“那就得看你了。”

小马道：“看我？”

郝生意道：“你若走得对，这就是狼山唯一的一条活路。”

小马道：“我若走得不对？”

郝生意道：“那么你跟我就都要被打下十八层地狱，万劫不复。”

小马当然明白他的意思，却还是忍不住要问：“除了阎王之外，还有谁能把我们打下十八层地狱？”

郝生意道：“还有一个王。”

他说得已经很明显，小马却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不可。

“还有一个什么王？”

“狼山之王。”郝生意声音里充满尊敬，“在狼山上，他的权力远比阎王还大得多。”

第十六章　朱五太爷

每条路都有尽头，这条路的尽头，已在山巅。

云雾已到了足底，仰面就是青天。旭日正在东方升起，彩霞满天。

小马的心一跳：“今天是十几？”

郝生意道：“十四。”

小马仰起脸：“前面是什么地方？”

郝生意道：“前面就是狼山之王的王宫。”

小马已完全信任这个人，可是他看见的却绝不像是座王宫。

山巅居然还有花，一丛丛不知名的小花，掩映着一道竹篱，篱后仿佛有间木屋。

一个白发苍苍的跛足老人，正弯着腰，在慢慢地扫着石径上的落花。

现在已到了花落时节，斜斜的石径上落花缤纷。他们踏着落花走上去，郝生意远远就停下脚，道：“我只能送你到这里。”

小马道：“到了这里，我就一定可以见到他？”

郝生意道：“不一定。”

他勉强笑了笑道：“这世上本就没有绝对一定可以做得到的事。我已尽了力，你是不是可以见得到他，就全得看你自己了。”

小马也勉强笑了笑，道：“我明白。如果我见不到他，这里就是我的葬身之地。”

风中充满了干燥枯叶和百花的芬芳，青天下远山如翠。

一个人能死在这里，也算是死得其所了，可是小琳呢？

郝生意看着他的笑，忽然压低声音，道：“我还可以泄漏一点秘密给你。”

小马在听。

郝生意道：“要想见朱五太爷，对那扫花的老人，就得特别尊敬。”

小马没有再说什么，却伸出了手。

那只长着七根手指的手，指尖发冷。

郝生意道：“祝你顺利。”

小马道：“祝你好生意。”

扫花的老人弯着腰扫花，始终没有抬起头。

小马大步走过去，抱拳躬身：“我姓马，我特地来求见朱五太爷。”

扫花的老人听不见。

小马道：“我此来并无恶意，我是来送礼的。”

扫花的老人还是没有抬头，却忽然道：“跪下来说话，再爬着进去。”

小马并没有忘记郝生意的叮咛，他已经对这老人特别尊敬。

现在他居然还能忍住气，道：“你叫谁跪下来？”

老人道：“叫你。”

小马忽然大吼：“放你妈的屁。”

他已经准备不顾一切冲出去，他的拳头已握紧。

谁知道这扫花的老人反而笑了，抬头看着他，一双衰老疲倦的眼睛里也充满笑意。

小马的拳头无法再打出去。

老人喃喃道：“有意思，有意思。”

小马不懂：“什么事有意思？”

老人道：“我已有五十一年没听过‘放你妈的屁’这五个字，现在忽然听见，实在很有意思。”

小马的脸有点红了。不管怎么样，这老人的年纪已经大得可以做他爷爷，他实在不应该太无礼。

老人又道：“走进去再向左，就可以看见一扇门。敲三次门，就推门进去。”

他又弯下腰去扫地，扫那永远扫不尽的落花。

小马很想说几句有礼貌的话，却连一句都说不出。

等他走入竹篱，再回头时，却已看不见竹篱外弯着腰扫花的人影。

门也在花丛中。

小马敲门三次，就推开门走进去。

木屋不大，窗明几净。一个人坐在窗下，背对着他，仿佛在看一卷画。

小马躬身问：“朱五太爷？”

这人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却反问道：“你来干什么？”

小马道：“来送礼。”

这人道：“什么礼？”

小马道：“一双拳头。”

这人道：“你的拳头？”

小马道：“是。”

这人道：“你这双拳头有什么用？”

小马道：“这双拳头会打人，打你要打的人。”

这人道：“人人的拳头都会打人，我为什么偏偏要你的？”

小马道：“因为我打得比别人快，也比别人准。”

这人道：“你先打两拳试试。”

小马道：“好。”

他居然毫不考虑就答应，而且说打就打，先冲过去，再转身打这人的鼻子。

这并不是因为他特别喜欢打人的鼻子，只不过因为他从不愿在别人背后出手。

先冲到这人面前再转身，出手当然要慢一步。

这一拳打空了。

这个人凌空跃起，再飘飘落下。

小马失声道：“是你。”

他认得这个人。

这个人不是朱五太爷，是卜战，“老狼”卜战。

卜战看着他，眼睛居然也有笑意，道：“你从不在背后打人？”

小马道：“嗯。”

卜战道：“好，好汉子。”

他忽然指着后面一扇门，道：“敲门五次，推门进去。”

这扇门后的屋子比较长，也比较宽。

屋角有张短榻，短榻上斜卧着一个人，也是背对着门的，却不知是睡是醒。

小马再躬身问：“朱五太爷？”

这人道：“不是。”

小马道：“你是谁？”

这人道：“是个想挨揍的人。”

小马道：“我若想见朱五太爷，就得先揍你一顿？”

这人道：“不错。”

他还是斜卧在短榻上，背对着小马：“随便你揍我什么地方都行。”

小马道：“好。”

他又握紧拳头冲过去。

他可以打这人的后颈和背脊，也可以打这人的屁股和腰。

这都是人身上的关节要害。

现在全都是空门，只要挨上一拳，就再也站不起来。

但是小马打的并不是这些地方。他打的是墙，这人对面的墙。

一拳头打过去，木板墙立刻被打穿个大洞，碎裂的木板反激出来，弹向这人的脸。

这人当然没法子再躺在那里，身子一挺，已凌空跃起。

小马也一跃而起，凌空挥拳，痛击这人的脸。

这一次他打的不是鼻子。

仓促间他没把握能打准这人的鼻子，脸的目标总比较大些。

这人再想闪避，怎奈力已将尽而身子悬在半空中，也没法子再使新力。

只听“轰”的一声，他的人已被打得飞了出去，撞在木板墙上。

本来已被打穿个大洞的木板墙，破的洞更大了。这人穿洞飞出，小马也跟着穿过去，里面的一间屋子更大。

一个人远远地坐在几边喝茶，满头苍苍白发，赫然竟是那扫花的老人。

刚才被一拳打进来的人，现在又已从墙上的破洞中穿出去。

扫花的老人道：“他不好意思见你。”

小马道：“为什么？”

扫花的老人道：“刚才他还在吹牛，只要你不在背后出手，绝对过不了他这一关。”

他眼睛里又有了笑意：“你果然没有失信，果然没有在他背后出手。”

小马道：“他也没有失信。”

扫花的老人不懂。

小马道：“他想挨揍，现在已挨了揍。”

扫花的老人大笑：“好小子，不但有种，而且还有趣。”

小马道：“我是个好小子，你呢？”

扫花的老人道：“我只不过是个老头子。”

小马盯着他，道：“是老头子？还是老太爷？”

扫花的老人微笑道：“老头子通常就是老太爷。”

小马眼睛里闪着光：“是朱五太爷？”

扫花的老人不说话了，只笑。

小马也不再问。他忽然跳起来，一拳打出去，打这老人的鼻子。

他并没有失约，并没有在背后出手。可是他出手的时候，也没有打声招呼。

他要让这老人一点防备都没有。这种打法，非但不能算英雄，简直有点赖皮。

可是他一定要试试这老人的武功。

像这么样一拳打出去，无论谁要闪避招架都不容易。

何况这老人背后就是墙，根本已没有退路。

他对自己这一拳本来很有信心，可是这一拳却偏偏又打空了。

他一拳击出，扫花的老人已到了墙上，就像是一张纸一样，轻飘飘地飞了上去，轻飘飘地贴在墙上，看着小马微笑。

小马没有再打第二拳。

他向后退，退出去好几步，找了张椅子坐下。

扫花的老人道：“怎么样？”

小马道：“很好。”

扫花的老人道：“谁很好？”

小马道：“你很好，我不好。”

扫花的老人道：“你哪点不好？”

小马道：“我那么样出手很不好，比起在背后出手已差不了多少。”

扫花的老人道：“可是你出手了。”

小马道：“因为我想试试你。”

扫花的老人道：“你试出了什么？”

小马道：“我的拳头一向很少打空，今天却已打空了三次。”

扫花的老人道：“哦？”

小马道：“第一次是温良玉，第二次是个见鬼的太阳神使者。”

扫花的老人道：“那两个人本就是狼山上数一数二的高手。”

小马道：“但是他们比你还差得多。”

扫花的老人道：“哦？”

小马道：“自从我上了狼山，你是我遇见的第一高手。”

扫花的老人道：“哦？”

小马道：“可是我的拳头也不错。”

扫花的老人承认：“很不错。”

小马道：“而且我拼命。”

扫花的老人道：“我看得出。”

小马道：“所以你若肯收下我这双拳头，对你还是很有用。”

扫花的老人道：“当然很有用。”

小马道：“你肯收？”

扫花的老人道：“我也很想收下来，只可惜你这双拳头并不是送给我的。”

小马道：“我是送给朱五太爷的。”

扫花的老人道：“不错。”

小马道：“你就是朱五太爷，朱五太爷就是你。”

扫花的老人笑了，就在这时，后面忽然响起了一声金锣。

扫花的老人微笑道：“这一次你虽然又看错了人，可是朱五太爷已准备见你。”

小马怔住。

扫花的老人道：“还有一点你一定要记住。”

小马只有听。

扫花的老人道：“我绝不是狼山上的第一高手。在朱五太爷面前，我简直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

小马几乎不能相信世上真有武功比他高出那么多的人，却又不能不信。

扫花的老人道：“所以你在他面前，千万不能放肆，更不能出手，否则必死无疑。”

他说得很郑重，忽又笑了笑：“普天之下，能见到他真面目的人并不多，所以你进去无论是死是活，也都可以算不虚此行了。”

屋后还有一扇门，锣声又一响，门大开。

小马在门外怔住，此刻他面对着的，竟是间七丈宽、二十七丈长的大厅。

他走入竹篱时，实在想不到那几间木屋后竟有这么样一个地方。

大厅里空无一物，四壁洁白如雪，二十七丈外却又有扇门。

门上挂着珠帘，一个人坐在珠帘后。

小马看不见他的脸，甚至连他的衣冠都看不清楚，却已觉得有种慑人的气势，如杀人的剑气般直逼眉睫而来。

后面的门已关起，扫花的老人留在门外。

小马正想往前走，四壁后突然传出一声鸣雷般的暴喝：“站住。”

小马只有停住。

他是来求人的，不是来打架的。至少有九个人的性命都被捏在珠帘后这个人的手里，他怎么能轻举妄动。

一声暴喝后，大厅里立刻又变得死寂如坟墓，过了很久，珠帘后才有声音传出。

声音苍老而有威。

“你已知道我是谁？”

“是的。”

小马当然已知道，除了朱五太爷外，谁有这样的威风？这样的气势？

朱五太爷道：“你要见我？”

小马道：“是。”

朱五太爷道：“你姓马？”

小马道：“是。”

朱五太爷道：“愤怒的小马？”

小马道：“是。”

朱五太爷道：“昔年镖局连营，五犬开花，就是被你和丁喜破了的？”

小马道：“是。”

朱五太爷道：“好，看座。”

雪白的墙壁间，忽然出现了一扇门。

两条巨人般的彪形大汉，秃顶光头，耳戴金环，抬着张虎皮交椅进来。

朱五太爷道：“坐下。”

小马坐下，两条大汉还留在他身后没有走，墙上的门却已消失了。

朱五太爷道：“五犬开花，气焰不可一世，天下豪杰共厌之，你能击破他们的连营，弱了他们的气势，所以你今日才有座。”

小马道：“我知道。”

朱五太爷道：“可是有座未必就有命！”

小马道：“我知道。”

朱五太爷道：“我也知道你并不珍惜你自己这条命。”

小马沉默。

朱五太爷道：“你已中了太阳化骨散的毒，最多也只能活到明日午时。”

小马沉默。

朱五太爷道：“你的朋友都已陷入绝境，你的情人已落入太阳神使者手里，这次你们同上狼山的人，要想活着下山，已难如登天。”

小马只有沉默，因为他已无话可说。对这位狼山之王，他实在不能不佩服。

他本来以为这个人只不过是个孤僻古怪、妄自尊大的垂死老人，隐士般独居在山巅，任凭他的属下欺瞒摆布。

现在他才明白，只有这个人，才是狼山真正的主宰。狼山上发生的每件事，没有任何一件能瞒过他的。

朱五太爷道：“现在你自知已无路可走，所以你才来找我，想用你的一双拳头，换回你们的十条命。”

他忽然冷笑，接着又道：“你有没有见过只凭在神前烧一炷香，就能换得终生幸运的人？”

小马道：“没有见过。”

朱五太爷道：“我就是这里的神。”

小马道：“我的拳头却不是一炷香。”

朱五太爷道：“你的拳头是什么？”

小马道：“是个忠心的伙伴，也是件杀人的利器。”

朱五太爷道：“哦？”

小马道：“你并不是真的神，你的力量毕竟有限。能够多一个忠心的伙伴，多一件杀人的利器，迟早总是有用的。”

他一定要说服这个人，所以又接着道：“死人却没有用，十个死人也比不上一把快刀，我的拳头远比刀更快。”

朱五太爷道：“你怎么知道我这里没有比你更快的拳头？”

小马道：“至少我还未见过。”

朱五太爷道：“你想见？”

小马道：“很想。”

朱五太爷道：“你回头看看。”

小马回过头，就看见那两条大汉，神话中巨人般的大汉。

第十七章　燃　烧

他们当然也有拳头。

他们的拳头都已握紧，就像是钢铁打成的。

朱五太爷道：“你左边的那个人叫完颜铁。”

这个人身材虽较矮，却还是有九尺开外。脸上横肉绷紧，全无表情，左耳上戴着个碗大的金环，秃头闪闪发光。

朱五太爷道：“他是童子功，十三太保横练，左拳击出重五百斤，右拳重五百七十斤。”

小马道：“好，好拳。”

朱五太爷道：“你右边的那个，叫完颜钢。”

这个人的身材更高，容貌几乎和左边那人完全相同，只不过金环戴在右耳。

朱五太爷道：“他也是从小的童子功，金钟罩，铁布衫的功夫。刀枪难入，他的右手一拳重四百斤，左拳一击却至少有七百斤重。”

小马道：“好，好拳头。”

朱五太爷道：“他们都是胡儿，单纯质朴，毫无心机。”

小马道：“我看得出。”

朱五太爷道：“他们不但已将拳头奉献给我，连他们的命也奉献给我。”

小马道：“我也看得出。”

朱五太爷道：“有了他们，我为什么还要你？”

小马道：“因为我既不单纯，又有心机，所以我比他们有用。”

朱五太爷道：“可是现在他们这两双拳头若是同时击下，你会怎么样？”

小马道：“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这两双拳头一击，纵然没有两千斤的力气，也差不了太多。

要对付他们，他实在没把握，但他也知道自己绝无选择的余地。

朱五太爷道：“你想不想试试他们的拳头？”

小马道：“很想。”

九月十四，晨。

晴。

大厅里没有窗户，也没有阳光。

这宽阔的大厅，四面墙壁虽然粉刷得雪一般白，却终年不见日色。

阴惨惨的灯光，也不知是从哪里照过来的。

朱五太爷道：“你真的很想？”

小马道：“真的。”

朱五太爷道：“你不后悔？”

小马道：“一言既出，永无反悔。”

朱五太爷道：“好。”

这个字说出口，完颜兄弟的铁拳已击下，铁拳还未到，拳风已震耳。

完颜铁右拳打小马的左颚，完颜钢的左拳打小马的右颚。

他们每个人只击出一拳，这两拳合并之力，已重逾千斤。

小马没有动，快拳必重，重拳必快。

这两拳既然重逾千斤，当然快如闪电。一拳击出，力量一发，就如野马脱缰，弩箭离弦，再也难收回去了。

小马看准了这一点，他并不是那种很有心机的人，可是他打架的经验实在太丰富。

他既然不动，这两拳当然全力击出。

就在这时候，他忽然动了，他的人忽然游鱼般滑了出去。

他几乎已能感觉到拳头已触及他的脸。

他一直要等到这千钧一发、生死刹那间，他才肯动。除了经验外，这还得有多么大的勇气。

只听“蓬”的一声，双拳相击，完颜铁的右拳，正打在完颜钢的左拳上。

没有人能形容那是种多么可怕的声音。

除了两只铁拳相击声外，其中还带着骨头碎裂的声音。

但是这两个神话中巨人般的大汉，却连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他们还是山岳般站在那里，横肉绷紧的脸虽已因痛苦而扭曲，冷汗如雨。

但是他们连哼都没有哼一声。

小马身子滑出，骤然翻身，忽然一拳击向完颜铁的左胁，完颜铁并没有倒下去。

他还有一只拳头，反手挥拳迎了上去。

小马的拳头并没有变化回避，他是个痛快的人，喜欢用痛快的招式。

又是“蓬”的一声，声音更可怕，更惨烈。

小马的身子飞出，凌空翻了两个筋斗才落下。

完颜铁居然还没有倒下去，可是他也已站不住了。

他的全身都已因痛苦而痉挛，满头黄豆般的冷汗滚滚而落，他的双手垂下，拳骨已完全碎裂。

但他还是没有哼一声，他宁死也不能丢人，不能替他的主人丢人。就算他要死，也只能站着死。

小马忍不住道：“好汉子！”

完颜钢双眼怒凸，瞪着他，一步步走过去，他还有一只拳头。

他还要拼！孤军奋战，不战至最后一人，绝不投降。因为他们有勇气，还有一份对国家的忠心。

这个人也一样。

只要还有一分力气，他就要为他的主人拼到底。

就是明知不敌，也要拼到底。

小马在叹息。

他一向敬重这种人，只可惜现在他实在别无选择。

他也只有拼，拼到底。

完颜钢还没有走过来，他已冲过去，他一拳击出，笔直如标枪。

这一拳并不是往完颜钢拳头上打过去的，是往他鼻子上打过去的。

要从这巨人的铁拳下去打他的鼻子，实在太难、太险。

小马这么做，也并不是因为他特别喜欢打别人的鼻子。

他敬重这个人的忠诚，他要为这个人留一只拳头。

这一拳没有打空。

完颜钢的脸上在流着血，鼻梁已碎裂。

虽然他的眼睛里满是金星，已看不见他的对手，但是他还想再拼。

小马却已不再给他这种机会，小马并不想这个人为了别人毁灭自己。

他再次翻身，一拳打在这个人的太阳穴上。

完颜钢终于倒了下去，只剩下他的兄弟一个人站在那里，脸上不但有汗，仿佛还有泪。

一种无可奈何的痛泪。

既然败了，就只有死，他本来想死的。

可是朱五太爷没有要他死，他就不能死。他只有站在那里，忍受着战败的痛苦与屈辱。

他希望小马也过来一拳将他打晕。

小马却已转过身，面对着二十丈外珠帘中端坐的那个人。

人在珠帘内，仍然望之如神。

小马忽然道：“你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做？”

朱五太爷道：“怎么样做？”

小马道：“你本来早就可以阻止他们的，你早就该看得出他们没有机会！”

朱五太爷并不否认。完颜兄弟第一拳击出后，他就已应该看得出。

小马道：“但是你却没有阻止，难道你一定要毁了他们？”

朱五太爷冷冷道：“一个没有用的人，留着又有何益？毁了又有何妨？”

小马握紧双拳，很想冲过去，一拳打在这个人的鼻子上。

如果只有他一个人，一条命，他一定会这么样做的，可是现在他绝不能轻举妄动。

朱五太爷道：“其实他们刚才本可毁了你的！”

小马不否认。

朱五太爷道：“刚才的胜负之分，只不过在刹那之间，连我都想不到你敢用那样的险招。”

小马道：“要死中求活，用招就不能不险！”

朱五太爷道：“你好大的胆！”

小马道：“我的胆子本来就不小。”

朱五太爷沉默了很久，才说出一个字：“坐。”

小马坐下。等他转身坐下时，才发现完颜兄弟已悄悄退下去，连地上的血迹都看不见了。

这里的人做事的效率，就像是老农桩米，机动而迅速。

他坐下很久，朱五太爷才说道：“这一次我要你坐下，已不是为了你以前做的事，而是为了你的拳头。”

小马道：“我知道。”

朱五太爷道：“只不过有座还是未必就有命。”

小马道：“你还不肯收下这双拳头？”

朱五太爷道：“我已看出你这双拳头，的确是杀人的利器！”

小马道：“多谢！”

朱五太爷道：“只不过杀人的利器，未必就是忠心的伙伴。”

他慢慢地接着道：“水能载舟，也能覆舟。若将杀人的利器留在身旁，而不知他是否忠心听命，那岂非更危险？”

小马道：“要怎么样你才相信我？”

朱五太爷道：“我至少还得多考虑考虑。”

小马道：“你不能再考虑。”

朱五太爷道：“为什么？”

小马道：“你有时间考虑，我已没有。你若不肯助我，我只有走。”

朱五太爷道：“你能走得了？”

小马道：“至少我可以试试看！”

朱五太爷忽然笑了，道：“至少你应该先看看你的朋友再走。”

小马的全身冰冷，心又沉下。他的朋友也在这里？

他忍不住问：“你要我看谁？”

朱五太爷淡淡道：“你并不是第一个到这里来送礼的人，还有人的想法也跟你一样！”

小马道：“还有谁来送礼？送的是什么？”

朱五太爷道：“是一把剑！”

小马道：“常无意？”

朱五太爷道：“不错。”

小马动容道：“他的人也在这里？”

朱五太爷道：“他来得比你早，我先见你，只因为你不说谎。”

小马怔住。

朱五太爷道：“坐。”

小马只有再坐下。

常无意既然也已到了这里，他怎么能走？

他忽然发现自己竟已完全被这个人控制在掌握中，别无去路。

锣声又响起，门大开。常无意赫然就在门外，苍白疲倦的脸，看起来已比两日前苍老了十岁。

这一夜间他遭遇到什么事？遇到过多少困境？多少危险？

此时此刻，忽然看见他，就好像在他乡异地骤然遇见了亲人——

一个身世飘零、无依无靠的人，这时是什么心境？

小马看着他，几乎已忍不住有热泪夺眶而出。

常无意脸上却连一点表情都没有，只冷冷地说了句：“你也来了？”

小马忍住激动，道：“我也来了！”

常无意道：“你还好？”

小马道：“还好！”

常无意慢慢地走进来，再也不说一个字，甚至连看都不再看他一眼。

小马也只有闭上嘴。

他很了解常无意这个人，就像是焦煤一样。平常是冷的，又黑、又硬、又冷。可是只要一燃烧起来，就远比任何可以燃烧的东西炽热。不但炽热，而且持久。

也许它连燃烧起来都没有发光的火焰，可是它的热力，却足以让寒冷的人们温暖。

现在他既然已到了这里，别的人呢？

是在寒冷危险中？还是平安温暖？

现在常无意也已面对珠帘。

他并没有再往前走，他一向远比任何人都能沉得住气。

珠帘中的人也仍然端坐，就像是一尊永远受人膜拜的神像。

常无意在等着他开口。

朱五太爷忽然问道：“你杀人？”

常无意道：“不但杀人，而且剥皮。”

朱五太爷道：“你能杀什么样的人？”

常无意道：“你属下也有杀人的人，有些人他们若不能杀，我能杀。”

朱五太爷道：“你说得好像很有把握。”

常无意道：“我有把握。”

朱五太爷道：“只可惜再利的口舌也不能杀人。”

常无意道：“我有剑。”

朱五太爷道：“剑在哪里？”

常无意道：“通常都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到了要杀人时，就在那人的咽喉间。”

朱五太爷沉默了，过了很久，又说出了他刚才说过的两个字：“看座。”

第十八章　杀人者死

小马坐的是张虎皮交椅。

交椅的意思，通常并不是张普通的椅子，当然也不是宝座。

可是交椅的意思，和宝座也差不了太多。

交椅通常都很宽大，两边有舒服的扶手。大部分人坐上去，都会觉得宛如坐入云堆里。

云是飞的，是飘的。

椅子不是，无论哪种椅子都不是。

这张椅子却像是飞进来的，飘进来的，谁都看不见抬椅子的人。

因为抬椅子的人实在太矮、太小。大家只看得见这张宽大沉重的虎皮交椅，却看不见他们。

他们的腰绝不比椅子脚粗多少，看来就像是七八岁的孩子。

他们绝不是七八岁的孩子，他们的脸上已有了皱纹，而且有了胡须。

他们的腰上，束着二道腰带，一条金，一条银，光华灿烂，眩人眼目。

交椅放下，大家才能看见他们的人。

朱五太爷道：“只要是剑，都能伤人。”

常无意道：“是。”

朱五太爷道：“一柄剑是否可怕，并不在于它的长短。”

常无意道：“是。”

朱五太爷道：“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

常无意道：“是。”

朱五太爷道：“人也一样！”

常无意道：“是。”

朱五太爷道：“这两人都是侏儒，可是他们从十岁已开始练剑，现在他们已四十一。”

练剑三十年，这柄剑必是利剑，练剑三十年，这个人如何？

常无意道：“我知道他们。”

朱五太爷道：“哦？”

常无意道：“昔年天下第一剑客燕南天，身高一丈七寸，但是剑法之轻灵变化，举世无敌！”

没有人不知道燕南天，没有人不尊敬他。

一个人经过许多年的渲染传说，很多事都会被夸大。燕南天也许并没有一丈七寸，但他人格的伟大高尚，却是没有人能比得上的。

常无意道：“当今最高的大剑客，号称巨无霸，他的剑法却比不上白玉京。”

朱五太爷道：“我知道他已败在‘长生剑’下十三次。”

常无意道：“你也应该知道，当今江湖中练剑的人，最高大的也不是他。”

朱五太爷道：“我知道。”

常无意道：“当今江湖中练剑的人，最矮小的却无疑必是玲珑双剑！”

朱五太爷道：“你知道的倒不少。”

常无意道：“这两人就是玲珑双剑，死在他们剑下的，至今最少有一百一十七人！”

朱五太爷道：“差不多。”

常无意道：“他们的腰带，就是他们的剑。玲珑双剑，金银交辉，金剑长三尺七寸，银剑长四尺一寸。人短剑长，凌空飞击，很少人能通过他们的剑下！”

朱五太爷道：“的确很少。”

常无意道：“要破他们的剑，只有一种法子！”

朱五太爷道：“什么法子？”

常无意道：“要他们根本无法拔出他们的剑！”

这句话有十三个字。

说到第一个字时，他的剑已出鞘。

说到第二个字时，他的剑已在金剑咽喉上。

说到第三个字时，他的剑又已到了银剑的咽喉间。

说到第四个字时，剑锋又到了金剑的咽喉。

说到第十二个字时，他的剑锋已在这兄弟两人的咽喉间移动六次。

说到第十三个字时，他的剑已入鞘。

玲珑双剑呆住了。

他们的剑根本无法出鞘。纵然一个人的剑能有机会出鞘，另一个人的咽喉也已被刺穿。

他们并不是完颜兄弟那种纯真质朴的人，他们已看到完颜兄弟的教训。

他们谁也不希望看到自己的兄弟像狡兔已死的走狗般，死在别人剑下。

他们的冷汗已湿透衣裳。

大厅中又一阵死寂。

朱五太爷终于不能不承认：“好，好快的剑！”

常无意并不谦虚。

小马更不是个谦虚的人，立刻道：“我的拳头也不慢。”

朱五太爷道：“却不知是你的拳快，还是他的剑快？”

小马道：“不知道。”

朱五太爷道：“你们不想试试？”

小马道：“也许我们迟早总会试一试，可是现在—— ”

朱五太爷道：“现在怎么样？”

小马道：“现在我只想要我的朋友安全无恙，太平过山。”

朱五太爷道：“他们太平过了山，你的拳头，他的剑，就都是我的？”

小马看着常无意。

常无意道：“是。”

朱五太爷大笑，道：“好朋友，果然不愧是好朋友。”

他的笑声笑得突然，结束得也突然。可是笑声一发，珠帘就开始摇荡，珠玉拍击，叮当作响，直到笑声停顿很久，还在不停地响。

小马又看了看常无意，两个人心里都明白，这位狼山之王的气功，的确已到登峰造极、骇人听闻的地步。

就算他们的一双拳头、一柄剑同时攻过去，也未必是这人的敌手。朱五太爷忽然又问：“你们是九个人上山的，三个人到了太阳湖，你们在这里，还有四个人在哪里？”

常无意道：“在一个安全之地。”

朱五太爷道：“那地方真的安全？”

常无意闭上了嘴，他实在没把握。

朱五太爷道：“在这狼山上，真正的安全之地只有一处。”

小马忍不住问：“太平客栈？”

朱五太爷冷笑。

小马道：“不是太平客栈是哪里？”

朱五太爷道：“是这里。”

他冷冷地接着道：“普天之下，绝没有任何人敢在这里惹事生非。纵然丁喜和邓定侯到了这里，也绝不敢放肆无礼。”

小马道：“除此之外呢？”

朱五太爷道：“除此之外，无论他们在哪里，随时都可能有杀身之祸。”

小马的心悬起。

他知道这绝不是恫吓，他忍不住问常无意：“现在他们究竟是否平安？”

“是的。”

回答他这句话的人不是常无意，而是狼山之王。

小马的心又下沉。

常无意的指尖在颤抖，掌心已有了冷汗。

这是他握剑的手，他的手一向干燥而稳定，可是现在他竟已无法控制自己。

因为他已听懂了朱五太爷这句话的意思。

小马也懂。

既然只有这里才是狼山上的唯一安全之地，既然朱五太爷能确定张聋子、香香和蓝家兄妹都依旧平安无恙，那么他们现在当然也都已到了这里。

过了很久，小马才长长吐出口气，道：“他们是怎么来的？”

“是我带来的。”

回答这句话的，既不是常无意，也不是朱五太爷。

门开了一线，一个人悄悄地走进来，竟是郝生意。

小马的拳头握紧，道：“想不到你又做了一票好生意。”

郝生意苦笑道：“这次我做的却是件赔本生意，虽然没赔钱，却赔了不少力气。”

小马冷笑道：“赔本的生意你也做？”

郝生意道：“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他叹了口气，接着道：“他们都是我的好客人。我总不能让他们糊里糊涂就死在那山洞里。”

小马道：“什么山洞？”

郝生意道：“飞云泉后面的一个山洞。”

小马道：“你怎知他们在那里？”

郝生意道：“这位常先生虽然觉得那地方又平安、又秘密，却不知那地方才是真正有死无生的绝地。”

他又叹了口气，道：“狼山上没有人不知那地方。前面飞泉险洞，滑石密布，无论谁都很难从里面攻出来，后面更无路可退，若有人攻进去，你让他们往哪里走？”

常无意脸色铁青。

小马忍不住道：“那么秘密的地方，你能找得到，倒也不容易。”

郝生意立刻同意：“若不是有人带路，实在很难找得到。”

小马道：“带路的人是谁？”

常无意不开口，郝生意抢着道：“一定是猎狗。”

小马道：“猎狗？”

郝生意道：“猎人首先放狗出去把老虎引到有陷阱的地方，老虎才会掉下去。这种狗，就叫猎狗。”

小马道：“你知道那条猎狗是什么人？”

郝生意道：“当然知道。”

小马道：“是谁？”

郝生意道：“就是我。”

这次小马握紧的拳头居然没有打出去。

他的拳头只打人，不打狗。这个人的确是条狗，甚至比狗都不如。

郝生意居然还振振有词，道：“我答应过那老太婆，要报她一次恩，我也答应过朱五太爷，绝对听他老人家的话，现在我两样都做到了。”

小马道：“哦？”

郝生意道：“你们要我带你们来见朱五太爷，我已带你们来了，因为朱五太爷正好要我带你们来见他，所以我不但还了那老太婆的情，也没有违抗朱五太爷的命令。”

他长长吐出口气，叹道：“我是个生意人，要做生意，就得两面讨好，谁都不能得罪的。”

小马忍不住问：“你为什么要杀柳大脚？”

郝生意道：“要杀她的不是我。”

小马道：“是谁？”

郝生意道：“只有朱五太爷才能叫我杀人。”

小马道：“柳大脚得罪了他？”

郝生意道：“我是个生意人，只管做生意，别的事我从来不问。”

小马道：“杀人也是生意？”

郝生意道：“不但是生意，而且通常都是好生意。”

常无意突然道：“这种生意我也常做。”

郝生意笑道：“我看得出。”

常无意道：“只不过我通常只杀人，不杀狗。”

郝生意笑得已有点勉强，道：“这附近好像没有狗。”

常无意道：“有一条。”

郝生意退后几步，笑得更勉强，道：“你既然从不杀狗，这次当然也不会破例。”

常无意冷冷道：“偶尔破例一次也无妨。”

郝生意笑不出了，骤然翻身，想夺门而出。

门还没有拉开，剑已飞来。四尺长的软剑标枪般飞了过去，从他的背后穿入，前胸穿出，“夺”的一声，活生生将他钉死在门上。

他死得实在很冤。

因为他做梦也想不到竟有人敢在这里出手！

没有惨呼。

剑锋一下子就已穿透心脏。

大厅中一片死寂，过了很久，朱五太爷才缓缓道：“你好大的胆子。”

常无意不开口，小马抢着替他回答：“他的胆子本来就不小。”

朱五太爷道：“你竟敢在这里杀人！”

小马又抢着道：“他本来不敢的，只不过他也不愿意坏了自己的规矩。”

朱五太爷道：“什么规矩？”

小马道：“他一向不喜欢别人骗他，骗了他的人，从来也没有活过半个时辰的。”

朱五太爷道：“你知不知道这里的规矩？”

小马道：“什么规矩？”

朱五太爷道：“杀人者死。”

小马道：“这是条好规矩。”

朱五太爷道：“所以我也不愿有人坏了这条规矩。”

小马道：“我也不愿意。”

朱五太爷道：“那么现在你就替我杀了他！”

小马道：“是。”

他转过身，面对常无意：“反正我早就想试试，究竟是我的拳头快，还是你的剑快。”

剑已拔下，剑锋还在滴着血。

拳头也已握紧。

常无意的脸色铁青，全无表情。

小马道：“快擦干你剑上的血。”

常无意道：“为什么？”

小马道：“因为我若杀不了你，你就会杀了我。我不想让一柄上面还带着狗血的剑刺入我喉咙里去，我连狗肉都不吃。”

常无意道：“有理。”

他就在那张铺着虎皮的交椅上擦干了他剑锋上的血。

小马却已转过身，面对珠帘，道：“不行，绝对不行。”

朱五太爷道：“什么事不行？”

小马道：“我不能杀他。”

朱五太爷道：“为什么？”

小马道：“因为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朱五太爷道：“什么事？”

小马道：“你这里的规矩，是杀人者死。”

朱五太爷道：“不错。”

小马道：“他杀的却不是人，是狗。”

一个人若是连自己都承认自己是条狗，别人为什么还要把他当作人？

小马道：“我想你这里总不会有‘杀狗者死’这条规矩。”

无论什么地方都不会有这条规矩。

朱五太爷忽然大笑，笑声振动珠帘，珠帘摇荡间，锣声又响起。

门大开。

四个人抬着两顶轿子大步走进来，还有两个人走在后面。

后面的两个人是香香和张聋子，轿子里的当然无疑就是蓝家兄妹。

朱五太爷道：“你们果然都不愧是好朋友，不管怎么样，我总得让你们先见上一面。”

小马想再问：“见过一面之后又如何？”

但是他没有问。

他已经感觉到这次事件很不单纯。其中有很多关键，都是他上山时没有想到的，而且随时随刻都可能有变化，每个变化也全都出他意料之外。

现在他既然已上了山，凭一口气上了山，就好像一个人已经骑上了虎背。

这是他自己心甘情愿的，他只有骑在虎背上，等着看以后的变化。

就算他被这头老虎吃下去，连皮带骨都吃下去，他也只有认命。

可是他绝不能看着被他拖上虎背的这些朋友，被吃下去，尸骨无存。

幸好他现在还有一条命。

不管以后的事还有什么变化，他都已准备将这条命送给他的朋友，送给他心爱的人。

—— 只要死得有代价，死又何憾？

—— 可是为了自己的朋友，为了自己心爱的人，就算自己只能多活一天，就绝不能死。

—— 所以他现在绝不能死，他还要活着为他们的生存奋斗下去。

香香走得很慢，显得很虚弱。

张聋子寸步不离，一直跟随在她身旁，目光一直没离开过她。

她却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就好像自己身旁根本没有这么样一个人。

他不在乎，他关心的是她，不是自己。

世上有很多种感情都很难解释，他这种情感显然就是其中之一。

他落拓江湖，潦倒一生，现在年纪已老大，自知配不上香香。

只不过他也是人，在度过了空虚孤独的半生之后，他也想找一个精神上的安慰和寄托。

他对香香的感情，并不完全是男女间的爱，更不是占有，而是一种奉献和牺牲。

小马不但了解这种感情，而且尊敬。

因为他知道这是真的，无论哪种感情，只要是真的，就值得尊敬。

第十九章　图穷匕现

抬轿子进来的四条大汉，黑衣白刃，剽悍矫健，已不是他们上山时带来的轿夫。

轿子停下，香香赶过去掀起第一顶轿子的垂帘，蓝兰就扶着她的手走下来。

经过了这么多天的危难劳顿后，她居然完全没有一点疲倦憔悴之色，反而显得更容光焕发、明艳照人。

她来的时候，一定已经在轿子里着意修饰过。

因为她不但美丽而且聪明，她知道一个女人最大的武器，就是她的容貌和风姿，小马一向很佩服她。

他从未在任何时候看见她有一点令人不愉快的样子。

蓝兰只用眼角瞟了他一眼，就面对珠帘，盈盈一拜，道：“我叫蓝兰，特地来拜见朱五太爷！”她的声音柔媚，风姿优美。

朱五太爷纵然已老了，毕竟是个男人。她相信只要是男人，就无法抗拒她的魅力。

这就是她唯一可以用来对付朱五太爷的武器。

朱五太爷却完全没有反应。

蓝兰又道：“我虽然是个平凡无用的女人，但有时说不定也有能替你老人家效力的地方。只要你老人家吩咐，不管什么事，我都遵命！”

这句话说得并不露骨，可是其中的风情，只要是男人，就应该明白。

她相信朱五太爷也一定不会拒绝的，她已经准备用最优美的姿态走过去。

只要能接近珠帘中的这个人，不管什么事都有希望了。

想不到这一次她的武器居然完全失效。

朱五太爷只冷冷地说了两个字：“站住！”

蓝兰只有站住，却还想再作一次努力，柔声道：“我只不过想看看你老人家的风采，难道连这一点你老人家都不准？”

朱五太爷道：“你看见了面前的石阶？”

蓝兰当然看见了。

—— 入门两丈外，就有几层石阶，光可鉴人。

朱五太爷道：“无论谁只要上了这石阶一步，格杀勿论！”

石阶远离珠帘至少有二十丈，他为什么一定要和别人保持这么远的距离？

蓝兰没有问，也不敢问。

她使出的武器已无效，这一战她已败了。

朱五太爷道：“你的兄弟有病？”

蓝兰轻轻叹息，道：“他病得很重，所以只求你老人家……”

她说话的时候，谁也没有注意到张聋子正在悄悄往前走，几乎已接近了石阶。

这句话她没有说完，因为朱五太爷忽然又大喝一声：“站住！”

喝声振动了珠帘，也震住了人的心。

张聋子却忽然一箭步往前面冲过去，大声道：“你骗不到我的，你……”

他平时行动虽然蹒跚迟钝，轻功却不弱，说出这七个字，他已冲出十余丈。

就在这时，摇荡的珠帘后，也有个人蹿了出来，身法快如鬼魅，出手更快。

大家还没有看清他的人，他身子还在半空，已一脚踢在张聋子胸膛上。

张聋子武功本不差，昔年也是身经百战的好手，却没有避开这一脚。

他的人竟被踢得飞起来，滚了几滚，滚下石阶。

香香立刻扑过去，扑在他身上，失声道：“你这是为了什么？”

张聋子本来紧咬着牙，现在想开口说两句话。一开口，鲜血就箭雨般喷出，落在脸上。

香香立刻用衣袖去擦，一面擦，一面流泪，他脸上的血擦干了，她已泪流满面。

张聋子看着她，不停地咳嗽，居然还勉强笑了笑，挣扎着说出两句话：“我实在想不到……想不到我死的时候，居然还有人为我流泪。”

小马也扑过来，压低声音问：“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张聋子不停地咳嗽喘息，又说出了两个字：“因为……”

这就是他说出的最后两个字。

香香痛哭失声。

她了解他对她的感情，可是她不敢表露，因为他只不过是个落拓的老人，衰老的皮匠。

现在她才明白，一个人的爱是否值得接受，并不在他的身份和年纪，而在于那份感情是不是真的。

可惜现在已太迟了。

小马没有泪，常无意也没有。

他们都盯着站在珠帘前的一个人，刚才一脚踢死张聋子的人。

这个人居然也是个侏儒，却极健壮。一双腿虽然不到两尺，却粗如树干。

常无意忽然冷冷道：“好厉害的飞云脚！”

这人咧开嘴笑笑，不开口。

珠帘后却又传出朱五太爷的声音：“他不会说话，他是个哑巴。”

常无意道：“据说江湖中有两个最厉害的哑巴，叫西北双哑！”

朱五太爷道：“不错！”

常无意道：“他就是西方星宿海、天残地缺门下的无舌童子？”

朱五太爷道：“想不到你们还有点见识。”

常无意冷冷道：“张聋子能死在这种名人脚下，总算死得不冤。”

朱五太爷道：“我说过，无论谁只要超过这石阶一步，格杀勿论！”

常无意道：“我还记得你说过的一句话！”

朱五太爷道：“什么话？”

常无意道：“杀人者死！”

朱五太爷道：“你想为你的朋友报仇？”

常无意道：“是。”

朱五太爷道：“你迟早会有机会的。可是现在，你若敢踏上石阶一步，我叫你立刻万箭穿心而亡！”

“万箭穿心”这四个字说出口，珠帘两旁的墙壁上忽然出现了两排小窗，无数柄强弓硬弩已对准了常无意的心脏，箭头闪闪发光。

常无意整个人都已僵硬。

这看来空无一物的大厅，其实却到处都有杀人的埋伏！

蓝兰叹了口气，柔声道：“张先生虽然死了，能死在名人手中，美人怀里，也算死得其所，死而无憾了！”

小马忽然大笑，道：“说得好，说得有理！”

他的笑声听起来实在比哭还让人难受。

蓝兰道：“人死不能复生，何况每个人迟早都要死的。”

小马的笑声突然停顿，大吼道：“那么为什么你不让你弟弟去死？”

蓝兰道：“因为他是我弟弟！”

她的声音还是很平静，慢慢地接着道：“也因为我相信你，一定会护送他平安过山的！”

小马闭上了嘴。

蓝兰道：“他是个可怜的孩子，从小就多病，连一天好日子都没有过。若是这么样死了，叫我这做姐姐的怎么能安心？”

她的声音已哽咽，美丽的眼睛里也有了泪光，又面对珠帘拜下，道：“你老人家若是要了他这条命，简直和踩死蚂蚁一样。所以我只求你老人家开恩放了我们，让我们过山去求医。”

朱五太爷冷冷道：“我很想放了他，只可惜他不是蚂蚁，蚂蚁不坐轿子。”

蓝兰道：“他一直躲在轿子里，没有出来拜见你老人家，绝不是因为他敢对你老人家无礼！”

朱五太爷道：“那是因为什么？”

蓝兰道：“因为他实在病得太重，见不得风！”

朱五太爷道：“这里哪里有风？”

蓝兰不能不承认：“没有。”

朱五太爷道：“他为什么不出来？”

蓝兰道：“因为……因为外面总比轿子里冷得多。”

朱五太爷忽然大笑，道：“说得好，说得有理！”

他的笑声忽又停顿，厉声道：“你们替我去把他揪出来，看他死不死得了！”

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四壁间已出现了六个人，其中不但有玲珑双剑，还有卜战和那扫花老人。

无舌童子的身子也凌空飞起，蹿了过来。

常无意早就在等着他。

他的人一过石阶，常无意立刻迎了上去，剑光一闪，直刺咽喉。

他的剑走偏锋，奇诡迅急。

可是星宿海门下的弟子，武功更奇秘怪异，半空中居然还能再次拧身。

常无意这一剑刺空了，无舌童子的飞云脚已踢向他胸膛。

霎眼间两人已打了十余招，使出的都是致命的招数！

他们自己心里都知道，两个人只要一交上手，就有个人必死无疑。

小马迎向那扫花的老人。

老人道：“你是个好男儿，我不想杀你！”

小马道：“多谢多谢。”

老人道：“我也不喜欢杀人！”

小马道：“客气客气。”

老人道：“这是什么话？”

小马道：“你白天在这里扫花，晚上到哪里去了？”

老人道：“你说我到哪里去了？”

小马道：“去杀人！”

他淡淡地接着道：“也许你不喜欢自己动手，可是你喜欢看人杀人！”

—— 夜狼围攻，浴血苦战，一个跛足的黑衣人，远远地站在岩石上。

小马道：“你白天扫花，晚上杀人，这种日子也过得未免太忙了些，你累不累？”

老人已沉下脸，冷冷道：“扫花和杀人都是种乐趣，我怎么会累！”

小马居然同意，道：“一个人做的若是自己喜欢做的事，就不会觉得累的。”

老人道：“你喜欢干什么？”

小马道：“喜欢打你的鼻子，一拳不中，还有第二拳，就算打上三千六百拳，我也不会累的！”

这句话说完，他已经打出了七八拳。

七八拳打出后，他才发现这老人的身法轻灵飘忽，要想打中他鼻子，实在不容易。

小马不怕累，可是他却不能不替蓝兰和轿子里那病人担心，因为玲珑双剑已经过去了，老狼卜战还在旁边掠阵。他根本没法子分身去救他们，何况还有两排强弓大箭。

小马也不怕死。

对他来说，真正可怕的并不是他现在的对手，也不是老狼卜战和玲珑双剑，更不是这些大箭长弓。

真正可怕的只有一人—— 朱五太爷！

只有他才是狼山上的主宰，几乎也可以算是小马这一生所见过的第一高手。

他的气功固然可怕，他的阴沉更可怕。

—— 你们都是好朋友，不管怎么样，我总得让你们先见上一面。

现在小马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 见过一面后怎么样？

—— 死！

死也有很多种死法，他选择的必定是最残酷可怕的一种。

从一开始，他就没有打算要小马的拳头、常无意的剑。

从一开始，他就没有打算让他们其中任何一个人活着回去。

病人还在轿子里，蓝兰一直没有离开过这顶轿子。

她看见玲珑双剑向这顶轿子走过来。

小马在拼命，常无意也在拼命，为她和她那重病的兄弟拼命。

她却好像没有看见。

她的笑还是那么迷人，声音还是那么动听：“两位小弟弟，你们今年已经有多大年纪？”

她知道玲珑双剑绝不会回答这句话的，因为侏儒们一定都不愿意别人提起他们的年纪，他们自己当然更不愿提。

她问话的重点并不在这里。

所以她不等他们开口，立刻又问：“你们有没有见过一个真正美丽的女人，而且完全脱光了衣服的？”

玲珑双剑也许见过，也许没见过，但他们毕竟也是男人。

若有一个真正美丽的女人脱光了衣服，无论什么样的男人都不会拒绝去看的。

蓝兰忽然唤：“香香！”

香香还在流泪。

蓝兰道：“你自己认为你自己是不是很难看？”

香香摇头。

蓝兰道：“那么你为什么不让他们看看？”

香香虽然还在流泪，却很快就站了起来，很快就让自己完全赤裸了！

在这么样的心情下，她的动作当然绝不会美，可是她身材却实在很美。

那坚挺的乳房，纤细的腰，浑圆修长的腿，都不是任何男人常常能看得到的。

蓝兰自己好像也很欣赏，轻轻叹了口气，道：“你们看她美不美？”

玲珑兄弟同时道：“美！”

蓝兰道：“你们为什么不多看看？”

玲珑兄弟道：“我们想看你！”

蓝兰嫣然道：“我已经是个老太婆了，没什么好看的，可是你们如果一定要看，我……”

她垂下头，开始解衣服的扣子，她的衣扣中也藏着暗器。

谁知她的暗器还没有发出，玲珑双剑的剑已挥出。

他们根本没有看香香，他们一直都在盯着蓝兰的手。

蓝兰叹了口气，道：“我看错了你们，原来你们这里连大带小、连老带少，都不是男人！”

她的暗器还是发了出来，却已被剑光击落。

玲珑双剑就是双生兄弟，心意相通，金银两剑合璧，天衣无缝。

蓝兰并不是弱不禁风的女人，她会武功，而且武功不弱。

可是她也没法子抵挡这两把剑。

她的发髻已被削落，金色的剑光如毒蛇般缠住了她，银色的剑光有几次都已几乎穿透她咽喉。

她已经开始在喘息，大叫道：“小马，你还不快来救我？”

小马想过来，有几次他都已几乎可破那跛足老人的招式，可是卜战的旱烟袋又迎面击来。

沉重的烟斗、炽热的烟丝，他只有退。

他看出蓝兰的情况更危急，可是他完全无能为力。

蓝兰的声音已颤抖，道：“你们真的忍心杀我？”

玲珑双剑不理她。

金色的剑光绵密如丝，封住了她所有的退路，银色的剑破空一刺，眼见就要透胸而过。

朱五太爷忽然道：“留下她！”

银光立刻停顿，剑锋还在她眉睫间。

朱五太爷道：“我要的是轿子里的那个人！”

玲珑双剑道：“要死的，还是活的？”

朱五太爷的回答只有一个字：“杀！”

狼山上的人，本就视人命如草芥。朱五太爷若说要杀一个人，这个人就死定了。

小马也只有看着。

他答应过蓝兰平安护送这个人过山的，他已为这个人流过汗，流过血。

只可惜他是人，不是神！

人力毕竟是有限的，人世间本就有许多无可奈何的事。

你若遇见了这种事，流汗也没有用，流泪也没有用，流血更没有用。

“杀”这个字说出口，抬轿子进来的那四条黑衣白刃大汉，刀已拔出。

四把刀，两柄剑，同时刺入了那顶轿子，分别由四面刺了进去。

无论轿子里的人往哪边去躲，都躲不开的。就算他是条生龙活虎般的好汉，也避不开。

何况轿子里这个人已病重垂危，命如游丝，连手都抬不起。

蓝兰整个人都软了，用手蒙住了眼睛。

轿中人是她的兄弟，这四把刀、两柄剑刺入，她兄弟的血立刻就要将这顶轿子染红。

她当然不忍看，也不敢看。

奇怪的是，她的手指间居然还留着一条缝，居然还在指缝间偷看。

她没有看见血，也没有听见惨呼。

刀剑刺入，轿子里居然连一点反应都没有。轿子外面的六个人脸色却变了，手足也已僵硬。

只听“咯、咯、咯”几声响，六个人同时后退，刀剑又从轿子里抽出。

四把百炼精钢打成的快刀，刀头竟已被折断。玲珑双剑的剑也已只剩下半截。

朱五太爷冷笑道：“果然不出我所料，果然好功夫！”

他突然又大喝：“看箭！”

弓弦声响，乱箭齐发，暴雨飞蝗般射了过来，射入轿子。

轿子里还是全无反应，几十根箭忽然又从里面抛出，却已只剩下箭杆。

箭头呢？

只听“嗤”的一声响，十道寒光自轿子里飞出，打入了珠帘左边的第一排窗口。

窗口里立刻响起了惨呼，溅出了血珠。

这变化每个人都看得见。小马也看见了，心里却不知是什么滋味。

现在他才知道，他们流血流汗、拼命保护的这个人，才是真正的高手，武功远比任何人想象中都要高得多。但他却实在想不通这个人为什么要装成病重垂危的样子？

为什么要躲在轿子里？

他故意要小马他们保护他过山，究竟为的是什么？

朱五太爷忽又大喝：“住手！”

小马立刻住手。

他本就不愿再糊里糊涂地为这个人拼命了。

他忽然发现自己这几天做的事，简直就像是条被人戴上眼罩去拉磨的驴子。

常无意也已住手。

他的心情当然也跟小马差不多。朱五太爷说的话就是命令，他的属下当然更不敢不住手。

大厅里立刻又变得一片死寂，过了很久，才听见蓝兰轻轻叹了口气，道：“我早就劝过你们，不要去惹他的，你们为什么不听？”

轿子里的人在咳嗽。

朱五太爷冷笑道：“神龙已现首，阁下又何必再装病？”

蓝兰道：“他本来就有病！”

朱五太爷道：“什么病？”

蓝兰道：“心病！”

朱五太爷道：“他病得很重？”

蓝兰点点头，叹息着道：“幸好他的病还有药可治。”

朱五太爷道：“哦？”

蓝兰道：“治他的病，并不在山那边！”

朱五太爷道：“在哪里？”

蓝兰道：“就在这里，我们就是上山来求药的，所以我们故意让你把我们逼入绝路，故意让你认为我们已不能不到这里来。”

朱五太爷道：“你们千方百计，为的就是要来见我？”

蓝兰不否认。

朱五太爷道：“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还要躲在轿子里？”

蓝兰道：“我问问他！”

她转过身，靠近轿子，轻轻问道：“朱五太爷想请你出来见见面，你看怎么样？”

轿子里的人“嗯”了一声，蓝兰立刻掀起了垂帘。扶着她的手、慢慢地走下轿子的人，正是小马在太平客栈里见过的那个年轻人。

他脸色还是那么苍白，完全没有血色。在这还没有寒意的九月天气，他身上居然穿着件貂裘，居然没有流汗。

貂裘的皮毛丰盛，掩住了他半边脸，却还是可以看出他的眉目很清秀。

蓝兰看着他，眼睛里流露出无限温柔，道：“你走不走得动？”

这年轻人点点头，面对着珠帘，道：“现在你已看见了我！”

朱五太爷道：“看来阁下好像真的有病。”

他脸上的表情别人虽然看不见，但是每个人都能听得出他的声音很激动，只不过正故作镇定而已。

年轻人叹了口气，道：“只可惜你虽然看得见我，我却看不见你！”

朱五太爷道：“你为何不过来看看？”

年轻人道：“我正想过去！”

他居然真的走了过去，走得虽然很慢，脚步却没有停。

走过石阶时，他的脚步也没有停。

—— 无论谁只要走上这石阶一步，格杀勿论！

这句话他好像根本没听见。

珠帘旁的窗口里，箭又上弦，闪闪发光的箭头，都在对着他。

他好像根本没看见。

卜战、无舌、夜狼、玲珑双剑，这些绝顶高手，在他眼中也好像全都是死人！

卜战他们并没有动，因为朱五太爷还没有发出命令。

第二十章　真　相

这是不是因为他故意要留下这个人，由自己来出手对付？

因为他才是狼山上的第一高手，只有他才能对付这年轻人。

他那惊人的气功，江湖中的确已很少有人能比得上。

这年轻人深藏不露，武功更深不可测。

他们这一战是谁胜谁负？

没有人能预料，可是每个人手里都捏着把冷汗。不管他们谁胜谁负，这一战的激烈与险恶，都必将是前所未见的。

年轻人已走近珠帘，朱五太爷居然还是端坐在珠帘里，动也不动。

他是不是已有成竹在胸？

小马的拳头又握紧，心里在问自己：“别人敢过去，我为什么不敢？难道我真是条被人牵着拉磨的驴子？”

别的事他都可以忍受，挨穷、挨饿、挨刀子，他都不在乎。

可是这口气他实在忍不下去。

这世上本就有种人是宁死也不能受气的，小马就是这种人。

他忽然冲了过去，用尽全身力气冲了过去，冲过了石阶。

没有人拦阻他，因为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年轻人身上。

等到大家注意到他时，他已箭一般冲入了珠帘，冲到朱五太爷面前。

一个人年纪渐渐大了，通常都会变得比较孤僻古怪。

朱五太爷变得更多。

近年来除了他的贴身心腹无舌童子外，连群狼中和他相处最久的卜战，都不敢妄入珠帘一步。

—— 妄入一步，乱剑分尸。

以他脾气的暴烈，当然绝不会放过小马的。

小马是不是能撑得住他的出手一击？

常无意也准备冲过去，要死也得和朋友死在一起！

谁知朱五太爷还是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动也没有动。

小马居然也没有动。

一冲进去，他就笔笔直直地站在朱五太爷面前，就好像突然被某种神奇的魔法制住，变成了个木头人。

难道这个珠帘后真的有种神秘的魔力存在？

可以将有血有肉的人化为木石？

还是因为朱五太爷已练成了某种神奇的武功，用不着出手，就可以置人于死地？

这世上岂非本就有很多令人无法思议，也无法解释的事！

对这些事，无论任何人都会觉得有种不可抗拒的恐惧。

常无意紧握着他的剑，一步一步走过去。

他心里也在怕，他的衣衫已被冷汗湿透，但是他已下定决心，绝不退缩。

想不到他还没有走入珠帘，小马就已动了。

小马并没有变成木头人，也没有被人制住，却的确看见了一件不可思议的怪事。

一闯入珠帘，他就发现这位叱咤风云、不可一世的狼山之王，竟是个死人，不但是死人，而且已死了很久。

珠帘内香烟缭绕，朱五太爷端坐在他的宝座上，动也没有动，只因为他全身也已冰冷僵硬。

他脸上的肌肉也已因萎缩而扭曲，一张本来很庄严的脸，已变得说不出的邪恶可怖，谁也不知道他已死了多久。

他的尸体还没有腐烂发臭，只因为已被某种神秘的药物处理过。

因为有个人要利用他的尸体发号施令，控制住狼山上的霸业。

刚才在替他说话的，当然就是这个人。

他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秘密，所以绝不能让任何人接近这道珠帘。

他能够信任的，只有一个无舌的哑巴，因为他非但没有舌头，也没有欲望。

现在小马当然也明白张聋子为什么要冒死冲过来了！

—— 他天生就有双锐眼，而且久经训练。就在这道珠帘被“站住”那两个字的喝声振动时，发现了这秘密。

—— “站”字是开口音，可是说出这个字的人，嘴却没有动。

他看出端坐在珠帘后的人已死了，却忘了死人既不能说话，说话的必定另有其人，这个人当然绝不会再留下他的活口。

小马怔住了很久，只觉得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悲哀。为这位纵横一世的狼山之王悲哀，为人类悲哀。

不管一个人活着时多有权力，死了后也只能受人摆布。

他叹息着转过身，就看见了一个远比他更悲伤的人。

那个身世如谜的年轻人，也正痴痴地看着朱五太爷，苍白的脸上，泪流满面。

小马忍不住问：“你究竟是谁？”

年轻人不开口。

小马道：“我知道你一定不姓蓝，更不会叫蓝寄云。”

他的目光闪动，忽然问：“你是不是姓朱？”

年轻人还是不开口，却慢慢地跪了下去，跪在朱五太爷面前。

小马突然明白：“难道你是他的……他的儿子？”

只听一个人在帘外轻轻道：“不错，他就是朱五太爷的独生子朱云。”

朱五太爷仍然端坐在他的宝座上，从珠帘外远远看过去，仍然庄严如神。

他的独生子还是跪在他面前，默默地流着泪。

卜战远远地看着，眼睛里仿佛也有热泪将要夺眶而出。

小马道：“你和朱五太爷已是多年的伙伴。”

卜战道：“很多很多年了。”

小马道：“但是你刚才并没有认出朱云就是他的独生子。”

卜战道：“朱云十三岁时就已离开狼山，这十年都没有回来过。”

无论对任何人来说，十年间的变化都太大。

小马道：“他为什么要走？为什么不回来？”

卜战道：“他天生就是练武的奇才，十三岁时，就认为自己的武功已不在他父亲之下，就想到外面去闯他自己的天下。”

小马道：“可是他父亲不肯让他走？”

卜战道：“一个人晚年得子，当然舍不得让自己的独生儿子离开自己身边。”

小马道：“所以朱云就自己偷偷溜走了？”

卜战道：“他是个有志气的孩子，而且脾气也和他父亲同样固执。如果决定了一件事，谁都没法子让他改变。”

他叹息着，又道：“这十年来，虽然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可是我和他父亲都知道，以他的脾气，在外面一定吃了不少苦。”

小马转向蓝兰：“这十年来他在干什么，也许只有你最清楚。”

蓝兰并不否认：“他虽然吃了不少苦，也练成了不少武功绝技。为了要学别人的功夫，什么事他都可以做得出来。”

一个人的成功本就不是偶然的。

他能够有今日这样的武功，当然也经过了一段艰苦辛酸的岁月。

蓝兰道：“可是他忽然厌倦了，他忽然发现一个人就算能练成天下无敌的功夫，有时反而会觉得更空虚寂寞。”

她的神情黯然，慢慢地接着道：“因为他没有家人的关怀，也没有朋友。他的武功练得愈高，心里反而愈痛苦。”

小马了解这种情感。

没有根的浪子们，都能了解这种情感。

若是没有人真正关心他的成败，成败岂非也会变得全无意义？

小马凝视着蓝兰，道：“你不关心他？”

蓝兰道：“我关心他，可是我也知道，他真正需要的安慰与关怀，绝不是我能给他的。”

小马道：“是他的父亲？”

蓝兰点点头，道：“只有他的父亲，才是他这一生中真正唯一敬爱的人。可是他的脾气实在太倔强，非但死也不肯承认这一点，而且总觉得自己是溜出来的，已没有脸再回去。”

卜战道：“我们都曾下山去找他。”

蓝兰道：“那几年他还未曾体会到亲情的可贵，所以一直避不见面。等他想回来的时候，已经听不见你们的消息。”

—— 人世间岂非本就有很多事都是这样子的？

否则人生中又怎么会有那许多因误会和矛盾造成的悲剧。

一点点误会和矛盾，可能造成永生无法弥补的悲剧。

这也就是人生中最大的悲剧。

蓝兰道：“他救过我们蓝家一家人的性命，我当然不能看着他受苦，所以我就偷偷地替他写了很多封信，千方百计托人带到狼山上来，希望朱五太爷能派人下山去接他的儿子。”

卜战道：“我们为什么都不知道这回事？”

蓝兰叹息道：“那也许只因为我所托非人，使得这些信都落入了一个恶贼的手里。”

她接着又道：“可是当时我们都没有想到这一点，因为我的信发出不久，狼山上就有人带来了朱五太爷的回音。”

卜战道：“什么回音？”

蓝兰道：“那个人叫宋三，看样子很诚恳，自称是朱五太爷的亲信。”

卜战道：“我从未听说过这个人。”

蓝兰道：“他这姓名当然是假的，只可惜我们以后永远都不会知道他究竟是谁了。”

卜战道：“为什么？”

蓝兰道：“因为现在他连尸骨都已腐烂。”

她又补充着道：“他送来的是个密封的蜡丸，一定要朱云亲手剖开，因为蜡丸中藏着朱五太爷给他儿子的密函，绝不能让第三者看见。”

父子间当然应该有他们的秘密，这一点无论谁都不会怀疑。

蓝兰道：“想不到蜡丸中藏着的，却是一股毒烟和三枚毒针。”

小马抢着问道：“朱云中了他的暗算？”

蓝兰苦笑道：“有谁能想得到父亲会暗算自己的儿子？幸好他真的是位不出世的武林奇才，居然能以内力将毒性逼出了大半。”

小马道：“宋三呢？”

蓝兰道：“宋三来的时候，已经中了剧毒，他刚想逃走，毒性就已发作，不到片刻，连骨带肉都已腐烂。”

小马握紧拳头，道：“好狠的心，好毒辣的手段。”

蓝兰道：“可是虎毒不食子，那时我们已想到，叫宋三送信来的，一定另有其人，他不愿让朱五太爷父子重逢，因为他知道朱云一回去，必将继承朱五太爷的霸业。”

她叹息着道：“我们同时还想到了另外更可怕的一点。”

小马道：“哪一点？”

蓝兰道：“这个人既然敢这样做，朱五太爷纵然还没有死，也必定病在垂危。”

卜战立刻同意，恨恨道：“朱五太爷雄才绝顶，他若平安无恙，这个人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绝不敢这么做的。”

蓝兰道：“父子连心，出于天性，到了这时候，朱云也不能再固执。”

她又叹了口气，道：“可是我们也想到了，这个人既然敢暗算朱五太爷的独生子，在狼山上一定已有了可以左右一切的势力。如果我们就这么样闯上山来，非但一定见不到朱五太爷，也许反而害了他老人家。”

卜战替她补充，道：“因为那时你们还不能确定他的死活，朱云纵然功力绝世，毒性毕竟还没有完全消除，出手时多少总会受到影响的。”

蓝兰道：“可惜我们也不能再等下去，所以我们一定要另外想个万无一失的法子。”

小马道：“所以你们想到了我。”

蓝兰点点头道：“我们并不想欺骗你，只不过这件事实在太秘密，绝不能泄露一点消息。”

小马也叹了口气，点头道：“其实我也并没有怪你，这本来就是我心甘情愿的。”

常无意冷冷道：“现在我只想知道一件事。”

小马道：“什么事？”

常无意道：“主使这件阴谋的究竟是谁？”

小马没有回答，蓝兰和卜战也没有。可是他们心里都同时想到了一个人—— “狼君子”温良玉。

他本是朱五太爷的心腹左右，在这种紧要关头，却一直没有出现过。

珠帘后的宝座下还有条秘道，刚才替朱五太爷说话的人，一定已从秘道中溜了。

这个人是不是温良玉？他能逃到哪里去？

“不管他逃到哪里去，都逃不了的。”

“可是我们就算要追，也绝不能走这条秘道！”

“为什么？”

“以他的阴险和深沉，一定会在秘道中留下极厉害的埋伏。”

卜战毕竟老谋深算：“这一次我们绝不能再因为激动而误了大事。”

大家都同意这一点。每个人都在等着朱云的决定，只有小马没有等。他不愿再等，也不能再等。

他又冲了出去，蓝兰在后面追着他问：“你想去哪里？去干什么？”

小马道：“去揍一个人。”

蓝兰道：“谁？”

小马道：“一个总是躲在面具后的人。”

蓝兰的眼睛里发出光，又道：“你认为他很可能就是温良玉？”

小马道：“是的。”

外面有光，太阳的光，阳光正照在湖水上。

九月十四，黄昏前。

晴。

太阳已偏西，阳光照耀着湖水，再反射到那黄金的面具上。

“就是他？”

“是的。”

小马有信心：“除了温良玉之外，我想不出第二个人。”

朱云没有反应，欢乐的事虽然通常都令人疲倦，却还比不上悲伤。

一种真正的悲伤非但能令人心神麻痹，而且能令人的肉体崩溃。愤怒却能令人振奋。

小马冲出来，瞪着对岸的太阳神使者：“你居然还在这里？”

使者道：“我为什么要走？”

小马道：“因为你做的事—— 你用朱五太爷的尸体，号令群狼；你不愿他们父子相见，暗算朱云；为了摧毁他们的下一代，你假借太阳神的名，利用年轻人反叛的心理，让他们耽于淫乐邪恶……”

这些事小马根本不必说出来，因为这太阳神的使者根本不否认。

小马道：“这些事你做得都很成功，只可惜朱云还没有死，我也没有死。”

使者道：“他没有死，是他的运气；你没有死，是我的运气。”

小马道：“是你的运气？”

使者道：“因为朱云不是你的朋友，小琳和老皮却是的。”

小琳就在他身后，老皮也在。使者道：“而且你还有双拳头，还有个会用剑的朋友，朱云却只剩下半条命。”

小马道：“你要我杀了他，换回小琳？”

使者道：“这世上喜新厌旧的人并不少，也许你会为了蓝兰而牺牲小琳，只不过我相信你绝不是这种人。”他知道小马不能牺牲小琳，却可以为小琳牺牲一切，“我也可以保证，以你的拳头和常无意的剑，已足够对付朱云。”

小马的拳头没有握紧。他不能握紧，他的手在发抖，因为他没有想到一件事，他没有想到那个会跪在地上舐人脚的老皮，竟忽然扑起来，抱住了这太阳神的使者，滚入了湖水里。

在滚入湖水前，老皮还说了两句话：“你把我当朋友，我不能让你丢人。”

“朋友。”

多么平凡的两个字，多么伟大的两个字！

对这两个字，朱云最后下了个结论。

“现在我才知道，无论多高深的武功，也比不上真正的友情。”

人世间若是没有这样的情感，这世界还成什么世界？人还能不能算是人？

满天夕阳，满湖夕阳。

小马和朱云默默相对，已久无语。

先开口的是朱云：“现在我也知道你才是个真正了不起的人，因为你信任朋友，朋友也信任你，因为你可以为朋友死，朋友也愿意为你死。”

小马闭着嘴。

朱云道：“谁都想不到老皮这么样是为了你，我也想不到，所以我不如你。”

他叹息，又道：“我也知道我对不起你，可是我至少也可以为你做几件事。”

小马并没有问他是什么事，发问的是蓝兰。

朱云道：“我可以保证，狼山上从此再也没有恶狼，也没有吃草的人。”

小马站起来，说出了他从未说过的三个字。

他说：“谢谢你！”

小琳已清醒。

夕阳照着她的脸，纵然在夕阳下，她的脸也还是苍白的。

她没有面对小马，只轻轻地说：“我知道你在找我，也知道你为我做的事。”

小马道：“那么你——”

小琳道：“我对不起你。”

小马道：“你用不着对我说这三个字。”

小琳道：“我一定要说，因为我已经永远没法子再跟你在一起，我们之间已经有了永远无法弥补的裂痕，在一起只有痛苦更深。”

她在流泪，泪落如雨：“所以你若真的对我还有一点儿好，就应该让我走。”

所以小马只有让她走。

看着她纤弱的身影在夕阳下渐渐远去，他无语，也已无泪。

蓝兰一直在看着他们，忽然问：“这世上真有永远无法弥补的裂痕？”

常无意道：“没有。”

他脸上还是全无表情：“只要有真的情，不管多大的裂痕，都一定可以弥补。”

蓝兰道：“这句话你是对谁说的？”

常无意道：“那个像驴子一样笨的小马。”

小马忽又冲过去，冲向夕阳，冲向小琳的人影消失处。

夕阳如此艳丽，人生如此美好，一个人只要还有机会，为什么要轻易放弃？

七杀手

第一章 奇人之约

01

杜七的手放在桌上，却被一顶马连坡大草帽盖住。

是左手。

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要用帽子盖住自己的手。

杜七当然不止一只手，他的右手里拿着块硬馍，他的人就和这块硬馍一样，又干、又冷、又硬！

这里是酒楼，天香楼。

桌上有菜，也有酒。

可是他却动也没有动，连茶水都没有喝，只是在慢慢地啃着这块他自己带来的硬馍。

杜七是个很谨慎的人，他不愿别人发现他被毒死在酒楼上。

他自己算过，江湖中想杀他的人至少有七百七十个，可是他现在还活着。

黄昏，黄昏前。

街上的人正多，突然有一骑快马急驰而来，撞翻了三个人、两个摊子、一辆独轮车。

马上人腰悬长刀，精悍矫健，看见了天香楼的招牌，突然从马鞍上飞起，凌空翻身，箭一般蹿入了酒楼。

楼上一阵骚动，杜七没有动。

佩刀的大汉看见杜七，全身的肌肉都似已立刻僵硬，长长吐出口气，才大步走过来。

他并没有招呼杜七，却俯下身，将桌上的草帽掀起一角，往里面看了一眼，赤红的脸突然苍白，喃喃道：“不错，是你。”

杜七没有动，也没有开口。

佩刀的大汉手一翻，刀出鞘，刀光一闪，急削自己的左手。

两截血淋淋的手指落在桌上，是小指和无名指。

佩刀大汉苍白的脸上冷汗雨点般滚落，声音也已嘶哑：“这够不够？”

杜七没有动，也没有开口。

佩刀大汉咬了咬牙，突又挥刀。

他的左手也摆在桌上，他竟一刀剁下了自己的左手：“这够不够？”

杜七终于看了他一眼，点点头，道：“走！”

佩刀大汉的脸色已因痛苦而扭曲变形，却又长长吐出口气，道：“多谢。”

他没有再说一个字，就踉跄冲下了酒楼。

这大汉行动矫健，武功极高，为什么往他帽子里看了一眼，就心甘情愿地砍下自己一只手？而且还像是对杜七很感激？

这帽子里究竟有什么秘密？

没有人知道。

黄昏，正是黄昏。

两个人匆匆走上了酒楼，两个锦衣华服、很有气派的人。

看见他们，酒楼上很多人都站起来，脸上都带着尊敬之色，躬身为礼。

附近八里之内，不认得“金鞭银刀，段氏双英”的人还不多，敢对他们失礼的人更没有几个。

段氏兄弟却没有招呼他们，也没有招呼杜七，只走过来，将桌上的草帽掀起一角，往帽子里看了看，脸色突然苍白。

兄弟两人对望了一眼，段英道：“不错。”

段杰已经垂下手，躬身道：“大驾光临，有何吩咐？”

杜七没有动，也没有开口。

他不动，段英段杰也都不敢动，就像呆子般站在他面前。

又有两个人走上酒楼，是“丧门剑”方宽、“铁拳无敌”铁仲达，也像段氏兄弟一样，掀开草帽看了看，立刻躬身问：“有何吩咐？”

没有吩咐，所以他们就只好站着等。他若没有吩咐，就没有人敢走。

这些人都是威镇一方的武林豪客，为什么往帽子里看了一眼后，就对他如此畏惧？如此尊敬？

难道这帽子里竟藏着某种可怕的魔力？

黄昏，黄昏后。

酒楼上已燃起了灯。

灯光照在方宽他们的脸上，每个人的脸上都在流着汗，冷汗。

杜七还是没有吩咐他们做一点事，他们本该乐得轻松才对。

可是看他们的神色，却仿佛随时都可能有大祸临头一样。

夜色已临，有星升起。

楼外的黑暗中，突然响起一阵奇异的吹竹声，尖锐而凄厉，就像是鬼哭。

方宽他们的脸色又变了，连瞳孔都似已因恐惧而收缩。

杜七没有动。

所以他们还是不敢动，更不敢走。

就在这时，突听“轰”的一响，屋顶上同时被撞破了四个大洞。

四个人同时落了下来，四条身高八尺的彪形大汉，精赤着上身，却穿着条鲜红如血的扎脚裤，用一根金光闪闪的腰带围住。腰带上斜插着十三柄奇形弯刀，刀柄也闪着金光。

这四条修长魁伟的大汉，落在地上却轻如棉絮，一落下来，就守住了酒楼四角。

他们的神情看来也很紧张，眼睛里也带着种说不出的恐惧之意。

就在大家全都注意着他们的时候，酒楼上又忽然多了个人。

这人头戴金冠，身上穿着件织金绵袍，腰上围着根黄金腰带，腰带上也插着柄黄金弯刀，白白的脸，圆如满月。

段氏双英和方宽他们虽也是目光如炬的武林高手，竟没有看出这个人是从屋顶上落下来的？还是从窗外掠进来的？

但他们却认得这个人。

南海第一巨富，黄金山上的金冠王，王孙无忌。

就算不认得他的人，看见他这身打扮，这种气派，也知道他是谁的。

杜七没有动，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王孙无忌却已走过来，俯下身，将桌上的草帽掀起了一角，往里面看了一眼，忽然松了口气，道：“不错，是你。”

他本来显得很紧张的一张脸，此刻竟露出了一丝宽慰的微笑，忽然解下腰上的黄金带，将带扣一拧，黄金带中立刻滚出了十八颗晶莹圆润的明珠。

王孙无忌将这十八粒明珠用黄金带围在桌上，躬身微笑，道：“这够不够？”

杜七没有动，也没有开口。

这时黑暗中的吹竹之声已愈来愈急，愈来愈近。

王孙无忌笑得已有些勉强，举手摘下了头上的黄金冠，金冠上镶着十八块苍翠欲滴的碧玉。

他将金冠也放在桌上：“这够不够？”

杜七不动，也不开口。

王孙无忌再解下金刀，刀光闪厉，寒气逼人眉睫：“这够不够？”

杜七不动。

王孙无忌皱眉道：“你还要什么？”

杜七忽然道：“要你右手的拇指！”

右手的拇指一断，这只手就再也不能使刀，更不能用飞刀。

王孙无忌的脸色变了。

但这时吹竹声更急、更近，听在耳里，宛如有尖针刺耳。

王孙无忌咬了咬牙，抬起右手，伸出了拇指，厉声道：“刀来！”

站在屋角的一条赤膊大汉立刻挥刀，金光一闪，一柄弯刀呼啸着飞出，围着他的手一转。

一根血淋淋的拇指立刻落在桌上。

弯刀凌空一转，竟已呼啸着飞了回去。

王孙无忌脸色发青：“这够不够？”

杜七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道：“你要什么？”

王孙无忌道：“要你杀人。”

杜七道：“杀谁？”

王孙无忌道：“鬼王。”

杜七道：“阴涛？”

王孙无忌道：“是。”

杜七不再开口，也不再动。

方宽、铁仲达、段氏双英，却已都不禁悚然失色。

“鬼王”阴涛，这名字的本身就足以震散他们的魂魄。

这时吹竹声忽然一变，变得就像是怨妇低泣，盲者夜笛。

王孙无忌低叱一声：“灭烛！”

酒楼上灯火辉煌，至少燃着二十多处灯烛。

四条赤膊大汉突然同时挥手，金光闪动，刀风呼啸飞过，灯烛突然同时熄灭。

四面一片黑暗，黑暗中忽然又亮起了几十盏灯笼，在酒楼外面的屋脊上同时亮起。

惨碧色的灯火，在风中飘飘荡荡，又恰恰正像是鬼火。

王孙无忌失声道：“鬼王来了！”

晚风凄切，惨碧色的灯光，照在人面上，每个人的脸都已因恐惧而扭曲变形，看来竟也仿佛是一群刚从地狱中放出的活鬼。

缠绵悲切的吹竹声中，突然传来了一声阴恻恻的冷笑：“不错，我来了！”

五个字说完，一阵阴森森的冷风吹过，送进了一个人来。

一个长发披肩，面如枯蜡，穿着件白麻长袍，身材细如竹竿的人，竟真的像是被风吹进来的，落到地上，犹在飘摇不定。

他的眼睛也是惨碧色的，瞬也不瞬地盯着王孙无忌，阴恻恻笑道：“我说过，你已死定了！”

王孙无忌突也冷笑：“你死定了！”

阴涛道：“我？”

王孙无忌道：“你不该到这里来的，既然已来，就死定了！”

阴涛道：“你能杀我？”

王孙无忌道：“我不能。”

阴涛道：“谁能？”

王孙无忌道：“他！”

他就是杜七。

杜七还是没有动，连神色都没有动。

鬼王阴涛一双碧磷磷的眼睛已盯住了他：“你能杀我？”

答复很简单：“是！”

阴涛大笑：“用什么杀？难道用你这顶破草帽？”

杜七不再开口，却伸出了手，右手，慢慢地掀起了桌上的草帽。

这帽子下究竟有什么？

帽子下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只手。

左手。

手上却长着七根手指。

手很粗糙，就像是海岸边亘古以来就在被浪涛冲激的岩石。

看见这只手，鬼王阴涛竟像是自己见到了鬼一样，悚然失色：“七杀手！”

杜七不动，不开口。

阴涛道：“我不是来找你的，你最好少管闲事。”

杜七道：“我已管了。”

阴涛道：“你要怎么样？”

杜七道：“要你走！”

阴涛跺了跺脚，道：“好，你在，我走。”

杜七道：“留下头颅再走！”

阴涛的瞳孔收缩，突然冷笑，道：“头颅就在此，你为何不来拿？”

杜七道：“你为何不送过来？”

阴涛大笑，笑声凄厉。

凄厉的笑声中，他的人突然幽灵般轻飘飘飞起，向杜七扑了过来。

他的人还未到，已有十二道碧磷磷的寒光暴射而出。

杜七右手里的草帽一招，漫天碧光突然不见，就在这时，阴涛的人已到，手中已多了柄碧磷磷的长剑，一剑刺向杜七的咽喉。

这一剑凌空而发，飘忽诡异，但见碧光流转，却看不出他的剑究竟是从哪里刺过来的。

杜七的手却已抓了出去。

惨碧色的光华中，只见一只灰白色的、长着七根手指的手，凌空一抓，又一抓。

剑影流转不息，这只手也变幻不停，一连抓了七次，突听“叮”的一声，剑光突然消失，阴涛手里竟已只剩下半截断剑。

剑光又一闪，却是从杜七手里发出来的。

杜七手已捏着半截断剑，这半截断剑忽然已刺入了阴涛的咽喉。

没有人能形容这一剑的速度，也没有人能看清他的手。

大家只听见一声惨呼，接着，阴涛就已倒下。

没有声音，没有光。

楼外的灯笼也已经突然不见，四下又变成了一片黑暗。

死一般的静寂，死一般的黑暗。

甚至连呼吸声都没有。

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听见王孙无忌的声音说：“多谢。”

杜七道：“你走，带着阴涛走！”

“是！”

接着，就是一阵脚步声，匆匆下了楼。

杜七的声音又道：“你们四个人也走，留下你们的兵器走。”

“是！”四个人同时回答，兵器放在桌上，一条鞭、一柄刀、一把丧门剑！

杜七说道：“记住，下次再带着兵器来见我，就死！”

没有人敢再出声，四个人悄悄地走下楼。

黑暗中又是一片静寂。又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有一点灯光亮起。

灯在一个人的手里，这人本就在楼上独饮，别的客人都走了，他却还没有走。

是个看来很平凡、很和气的中年人，脸上带着种讨人欢喜的微笑，正在看着杜七微笑：“一手七杀，果然名不虚传！”

杜七没有理他，也没有看他，用一只麻袋装起了桌上的兵器和珠宝，慢慢地走下楼。

这中年人却又唤道：“请留步。”

杜七霍然回头道：“你是谁？”

“在下吴不可。”

杜七冷笑，道：“你也想死？”

吴不可道：“在下奉命，特来传话。”

杜七道：“什么话？”

吴不可道：“有个人想见七爷一面，想请七爷去一趟。”

杜七冷冷道：“无论谁想见我，都得自己来。”

吴不可道：“可是这个人……”

杜七道：“这个人也得自己来，你去告诉他，最好爬着来，否则就得爬着回去。”

他已不准备再说下去，他已下楼。

吴不可还在微笑着，道：“在下一定会将七爷的话，回去转告龙五公子。”

杜七突然停下脚，再次回头，岩石般的脸上，竟已动容：“龙五？三湘龙五？”

吴不可微笑，道：“除了他还有谁？”

杜七道：“他在哪里？”

吴不可说道：“七月十五，他在杭州的天香楼相候！”

杜七的脸上已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忽然道：“好，我去！”

02

公孙妙的手并没有放在桌上。

他的手很少从衣袖里拿出来，从不愿让别人看见。

尤其是右手。

公孙妙说话的声音总是很小，相貌很平凡，衣着也很朴素。

因为他从不愿引人注意。

可是现在他对面却坐着个非常引人注意的人，身上穿的衣服，是最好的质料，用最好的手工剪裁的，手上戴着的，是至少值一千两银子的汉玉扳指，帽子上缀着比龙眼还大的明珠。

何况他本身长得就已够引人注意，他瘦得出奇，头也小得出奇，却有个特别大的鹰钩鼻子，所以他的朋友都叫他胡大鼻子。不是他的朋友，就叫他大鼻子狗。

他的鼻子的确像猎狗一样，总能嗅到一些别人嗅不到的东西。

这一次他嗅到的是一粒人间少有、价值连城的夜明珠。

他的声音也压得很低，嘴几乎凑在公孙妙耳朵上：“你若没有见过那粒夜明珠，你绝对想不到那是多么奇妙的东西。”

公孙妙板着脸，道：“我根本不会去想。”

胡大鼻子道：“它不但真的能在黑暗中发光，而且发出来的光比灯光还亮，你若将它放在屋子里，看书都用不着点灯。”

公孙妙冷冷道：“我从来不看书，万一我想看书的时候，我也情愿点灯，灯油和蜡烛都不贵。”

胡大鼻子苦着脸，道：“可是我却非把它弄到手不可，否则我就死定了。”

公孙妙道：“那是你的事，你无论想要什么，随时都可以去拿。”

胡大鼻子苦笑道：“你也明知我拿不到的，藏珠的地方，四面都是铜墙铁壁，只有你能进得去，那铁柜上的锁，也只有你能打得开，除了你之外，世上还有谁能将那粒夜明珠偷出来？”

公孙妙道：“没有别人了。”

胡大鼻子道：“我们是不是二十年的老朋友？”

公孙妙道：“是。”

胡大鼻子道：“你愿不愿意看着我死在路上？”

公孙妙道：“不愿意。”

胡大鼻子道：“那么你就一定要替我去偷。”

公孙妙沉默着，过了很久，忽然从衣袖里伸出他的右手：“你看见我这只手没有？”

他手上只有两只手指，他的中指、小指、无名指，都已被从根切断。

公孙妙说道：“你知不知道我这根小指是怎么断的？”

胡大鼻子摇摇头。

公孙妙道：“三年前，我当着我父母妻子的面，切下我的小指，发誓以后绝不再偷了。”

胡大鼻子在等着他说下去。

公孙妙叹道：“可是有一天，我看了八匹用白玉雕成的马，我的手又痒了起来，当天晚上，就又将那八匹玉马偷了回去。”

胡大鼻子道：“我看见过那八匹玉马。”

公孙妙道：“我的父母妻子也看见了，他们什么话也没有说，第二天早上，就收拾东西，搬了出去，准备从此再也不理我。”

胡大鼻子道：“你为了要他们回去，所以又切断了自己的无名指？”

公孙妙点点头道：“那次我是真的下了决心，绝不再偷的，可是……”

过了两年，他又破了戒。

那次他偷的是用一整块翡翠雕成的白菜，看见了这样东西后，他朝思夜想，好几天都睡不着，最后还是忍不住去偷了回来。

公孙妙苦笑道：“偷也是种病，一个人若是得了这种病，简直比得了天花还可怕。”

胡大鼻子在替他斟酒。

公孙妙黯然道：“我母亲的身体本不好，发现我旧病复发后，竟活活地被我气死，我老婆又急又气，就把我这根中指一口咬了下来，血淋淋地吞了下去。”

胡大鼻子道：“所以你这只手只剩下了两根手指。”

公孙妙长长叹了口气，将手又藏入了衣袖。

胡大鼻子道：“可是你这只只有两只手指的手，却还是比天下所有五指俱全的手，都灵巧十倍，你若从此不用它，岂非可惜？”

公孙妙道：“我们是二十年的老朋友，你又救过我，现在你欠了一屁股还不清的债，债主非要你用那颗夜明珠来还不可，因为他也知道你会来找我的，你若不能替他办好这件事，他就会要你的命。”

他叹息着，又道：“这些我都知道，但我却还是不能替你去偷。”

胡大鼻子道：“这次你真的已下了决心？”

公孙妙点点头，道：“除了偷之外，我什么事都肯替你做。”

胡大鼻子忽然站起来，道：“好，我们走。”

公孙妙道：“到哪里去？”

胡大鼻子道：“我不要你去偷，可是我们到那里去看看，总没关系吧。”

五丈高的墙，宽五尺，墙头上种着花草。

就是这道墙，却很少有人能越过去，可是这一点当然难不倒公孙妙。

胡大鼻子道：“你真的能过得去？”

公孙妙淡淡道：“再高两丈，也没问题。”

胡大鼻子道：“藏珠的那屋子，号称铁库，所以除了门口有人把守外，四面都没有人，因为别人根本就进不去。”

公孙妙忍不住问道：“那地方真的是铜墙铁壁？”

胡大鼻子点点头道：“墙上虽有通风的窗子，但却只有一尺宽，九寸长，最多只能伸进个脑袋去。”

公孙妙笑了笑，道：“那就已够了。”

他的缩骨法，本就是武林中久已绝传的秘技。

胡大鼻子道：“进去之后，还得要打开个铁柜，才能拿得到夜明珠，那铁柜上的锁，据说是昔年七巧童子亲手打造的，唯一的钥匙，是在老太爷自己手里，但却没有人知道他将这把钥匙藏在哪里。”

公孙妙淡淡道：“七巧童子打造的锁，也不是绝对开不了的。”

胡大鼻子道：“你打开过？”

公孙妙道：“我没有，但我却知道，世上绝没有我开不了的锁。”

胡大鼻子看着他，忽然笑了。

公孙妙道：“你不信？”

胡大鼻子笑道：“我相信，非常相信，我们还是赶快走吧。”

公孙妙反而不肯走了，瞪着眼道：“为什么要赶快走？”

胡大鼻子叹道：“因为如你一时冲动起来，肯替我进去偷了，却又进不了那屋子，打不开来那道锁，你一定不好意思再出来的，那么我岂非害了你？”

公孙妙冷笑道：“你用激将法也没有用的，我从来不吃这一套。”

胡大鼻子道：“我并没有激你，我只不过劝你赶快走而已。”

公孙妙道：“我当然要走，难道我还会在这黑巷子里站一夜不成？”

他冷笑着，往前面走了几步，突然又停下，道：“你在这里等我，最多半个时辰，我就回来。”

这句话还没说完，他人已掠出两丈，贴在墙上，壁虎般爬了上去，人影在墙头一闪，就看不见了。

胡大鼻子脸上不禁露出了得意的微笑，老朋友总是知道老朋友有什么毛病的。

得意虽然很得意，但等人却还是件很不好受的事。

胡大鼻子正开始担心的时候，墙头忽然又有人影一闪，公孙妙已落叶般飘了下来。

“得手了没有？”胡大鼻子又兴奋，又着急。

公孙妙却不开口，拉着他就跑，转了几个弯，来到条更黑更窄的巷子，才停下来。

胡大鼻子叹道：“我就知道你不会得手的。”

公孙妙瞪着他，突然开了口，吐出来的却不是一句话，而是一颗珍珠。

夜明珠。

月光般柔和、星光般灿烂的珠光，将整条黑暗的巷子都照得发出了光。

胡大鼻子的脸已因兴奋而发红，抓住了这颗夜明珠，立刻塞入衣服里，珠光隔着衣服透出来，还是可以照人眉目。

突听一个人微笑道：“好极了，公孙妙果然是妙手无双。”

一个人忽然从黑暗中出现，看来是个很和气的中年人，脸上带着种讨人欢喜的微笑。

胡大鼻子看见了这个人，脸色却变了变，立刻迎了上去，双手捧上了那粒夜明珠，勉强笑道：“东西总算已经到手，在下欠先生的那笔债，是不是已可一笔勾销？”

原来这人就是债主，可是这债主并不急着要债，甚至连看都没有去看那颗夜明珠一眼。

难道他真正要的并不是这夜明珠？

他要的是什么？

“在下吴不可。”他已微笑着向公孙妙走过来，“为了想一试公孙先生的妙手，所以才出此下策，至于那笔债只不过是区区之数，不要也无妨。”

公孙妙已沉下了脸，道：“你究竟要什么？”

吴不可道：“有个人特地要在下来，请公孙先生去见他一面。”

公孙妙冷冷道：“可惜我却不想见人，我一向很害羞。”

吴不可笑道：“但无论谁见到龙五公子都不会害羞的，他从不会勉强别人去做为难的事，也从不说令人难堪的话。”

公孙妙已准备走了，突又回过头：“龙五公子？你说的是三湘龙五？”

吴不可微笑道：“世上难道还有第二个龙五？”

公孙妙脸上已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也不知是惊奇，是兴奋，还是恐惧。

“龙五公子想见我？”

吴不可道：“很想。”

公孙妙道：“但龙五公子一向如天外神龙，从来也没有人知道他的行踪，我怎么找得到他？”

吴不可道：“你用不着去找他，七月十五，他会在杭州的天香楼等你。”

公孙妙连考虑都不再考虑，立刻便道：“好，我去！”

03

石重伸出手，抓起了一把花生。

别人一把最多只能抓起三十颗花生，他一把却抓起了七八十颗。

他的右手比别人大三倍。

花生摊子上写明了：“五香花生，两文钱一把。”

他抛下了三十文钱，抓了十五把花生，一箩筐花生就几乎全被他抓得干干净净。

卖花生的小姑娘几乎已经快哭了出来。

石重大笑，大笑着将花生全都丢到地上，便扬长而去。

他从来也不喜欢吃花生，可是他喜欢看别人被他捉弄得要哭的样子。

他好像随时随地都能想出些花样来，让别人过不了太平日子。

山上的玄妙观里，有只千斤铜鼎，据说真的有千斤，寻常十来条大汉，也休想能搬得动它。

有一天大家早上起来时，忽然发现这只铜鼎到了大街上，而且不偏不倚就恰巧摆在街心。

这只铜鼎当然不会是自己走来的。

这世上假如还有一个人能将这只铜鼎从山上搬到这里来，这个人一定就是石重。

于是大家跑去找石重。

有这么大的一只铜鼎摆在街心，来来往往的车马，都要被堵死，所有的生意都要受到影响。

大家求石重再将它搬回去。

石重不理。

再等到每个人都急得快要哭出来了，石重才大笑着走出去，用他那只特别大的手托住了铜鼎，吐气开声，喝了声：“起！”

这只千斤铜鼎竟被他一只手就托了起来。

就在这时，人丛中忽然有人道：“石重，龙五公子在找你。”

石重立刻抛下铜鼎就走，什么也不管了，走了十几步，才回过头来问：“他的人呢？”

“七月十五，他在杭州的天香楼等你。”

04

七月十五，月圆。

杭州天香楼还是和平常一样，还不到吃晚饭的时候，就已座无虚席。

只不过今天却有件怪事，今天楼上楼下几十张桌子的客人，竟全都是从外地来的陌生人，平时常来的老主顾，竟全都被挡在门外。

就连天香楼最大的主顾，杭州城里的豪客马老板，今天居然找不到位子。

马老板已涨红了脸，准备发脾气了，马老板一发脾气，可不是好玩的。

天香楼的老掌柜立刻赶过来，打躬作揖，赔了一万个不是，先答应立刻送一桌最好的酒菜，和五十只刚上市的大闸蟹到马老板府上，又附在马老板耳畔，悄悄地说了几句话。

马老板皱了皱眉，一句话都不说，带着他的客人们，扭头就走。

老掌柜刚松了口气，杭州万胜镖局的总镖头“万胜金刀”郑方刚带着他的一群镖师，穿着鲜衣，乘着怒马而来。

郑总镖头就没有马老板那么讲理了：“没有位子也得找出个位子来。”

他挥手叱开了好意的老掌柜，正准备上楼。

楼梯口忽然出现了两个人，挡住了他的路。

两个青衣白袜、眉清目秀的年轻人，都没有戴帽子，漆黑的头发，用一根银缎带束住。

居然有人敢挡郑总镖头的路？

万胜镖局里的第一号镖师“铁掌”孙平第一个冲了出去，厉声道：“你们想死？”

青衣少年微笑着道：“我们不想死。”

孙平道：“不想死就闪开，让大爷们上去。”

青衣少年微笑道：“大爷们不能上去。”

孙平喝道：“你知道大爷们是谁？”

“不知道。”青衣少年还在微笑，“我只知道今天无论是大爷、中爷、小爷，最好都不要上去。”

孙平怒道：“大爷就偏要上去又怎么样？”

青衣少年淡淡道：“大爷只要走上这楼梯一步，活大爷就立刻要变成死大爷。”

孙平怒喝，冲上去，铁掌已拍出。

他的手五指齐平，指中发秃，铁沙掌的功夫显然已练得不错，出手也极快。

这一掌劈出，掌风强劲，锐如刀风。

青衣少年微笑着，看着他，突然出手，去刁他的手腕。

孙平这一招正是虚招，他自十七岁出道，从趟子手做到镖师，身经百战，变招极快，手腕一沉，反切青衣少年的下腹。

这一招已是致命的杀手，他并不怕杀人！

但青衣少年的招式却变得更快，他的手刚切出，青衣少年的两根手指已到了他咽喉。

只听“噗”的一响，这两根手指竟已像利剑般插入了他咽喉。

孙平的眼睛珠子突然凸出，全身的肌肉一阵痉挛，立刻就完全失去控制，眼泪、鼻涕、口水、大小便一起流出，连一声惨呼都没有，人已倒下。

青衣少年慢慢地取出块雪白的手帕，慢慢地擦净了手背上的血，连看都不再看他一眼。

每个人都怔住，都像是觉得要呕吐。

他们杀过人，也看过人被杀，但他们现在还是觉得胃部收缩，有的已几乎忍不住要吐出来。

青衣少年慢慢地叠起手帕，淡淡道：“各位现在还不走？”

他的出手虽可怕，但现在若是就这么走了，万胜镖局以后还能在江湖中混么？镖师中又有两个人准备冲过去。

他们吃的这碗饭，本就是随时都得准备拼命的饭。

但郑方刚却突然伸出手，拦住了他们。

他已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今天来的这些陌生客，虽然各式各样的人都有，但却有一点相同之处。

每个人都没有戴帽子，每个人的头发上，都系着条银色的缎带。

这边已有人血溅楼梯，那边的客人却连看都没有回头看一眼。

郑方刚勉强压下了一口气，沉声问：“朋友你高姓大名，从什么地方来的？”

青衣少年笑了笑道：“这些事你全都不必知道，你只要知道一件事就够了。”

郑方刚道：“什么事？”

青衣少年淡淡道：“今天就算是七大剑派的掌门，五大帮派的帮主，全都到了这里，也只有在门外站着，若是敢走这楼梯一步，也得死！”

郑方刚脸色变了：“为什么？”

青衣少年道：“因为有个人在楼上请客，除了他请的三位贵客外，他不想看见别的人。”

郑方刚忍不住问：“是什么人在楼上？”

青衣少年道：“这句话你也不该问的，你应该想得到。”

郑方刚的脸色突然变得惨白，嗄声道：“难道是他？”

青衣少年点头道：“是他。”

郑方刚跺了跺脚，回头就走，镖师们也只好抬起孙平，跟着他走。

走出了门后，才有人忍不住悄悄问：“他究竟是什么人？”

郑方刚没有直接回答这句话，却长长叹了口气，道：“行踪常在云霄外，天下英豪他第一。”

05

现在他正坐在楼上的一间雅室里，坐在一张很宽大的椅子上。

他的脸色是苍白的，瘦削而憔悴，眼睛里也总是带着种说不出的疲倦之色。

不但疲倦，而且虚弱，在这么热的天气里，他坐的椅子上还垫着张五色斑斓的豹皮，腿上也还盖着块波斯毛毡，也不知是什么毛织成的，闪闪地发着银光。

可是他的人看来却已完全没有光采，就仿佛久病不愈，对人生已觉得很厌倦，对自己的生命，也完全失去了希望和信心。

一个满头银发，面色赤红，相貌威武如天神般的老人，垂手肃立在他身后。这年已垂暮的老人，全身反而充满了一种雄狮猛虎般的活力，眼睛里也带着种慑人魂魄的光芒，令人不敢仰视。

可是他对这重病的少年，态度却非常恭敬。无论谁看见他这种恭敬的态度，都很难相信他就是昔年威镇天下，傲视江湖，以一柄九十三斤重的大铁椎，横扫南七北六十三省，打尽了天下绿林豪杰，会遍了天下武林高手，身经大小百战，从未败过一次的“狮王”蓝天猛。

还有一个青衣白袜，面容呆板，两鬓已斑白的中年人，正在为这重病的少年倒茶。

他一举一动都显得特别谨慎，特别小心，仿佛生怕做错了一点事。

暖壶中的茶，倒出来后还是滚烫的，他用两只手捧着，试着茶的温度，直到这杯茶恰好能入口时，才双手送了过去。

这重病的少年接过来，只浅浅地啜了一口。

他的手也完全没有血色，手指很长，手的形状很秀气，好像连拿着个茶杯都很吃力。

但他却正是天下英豪第一的龙五。

屋子里没有别的人，也没有别的人来。

龙五轻轻地叹息了一声，道：“我已有五六年没有等过人了。”

蓝天猛道：“是。”

龙五道：“今天我却已等了他们半个多时辰。”

蓝天猛道：“是。”

龙五道：“上次我等的人好像是钱二太爷。”

蓝天猛道：“现在他已绝不会再让别人等他了。”

龙五又轻轻叹息了一声，道：“他死得真惨。”

没有人会等一个死人的。

蓝天猛道：“以后也绝不会再有人等杜七他们。”

龙五道：“那是以后的事！”

蓝天猛道：“现在他们还不能死？”

龙五道：“不能。”

蓝天猛道：“那件事非要他们去做不可？”

龙五点点头。他仿佛已觉得说的话太多、太累。他并不是个喜欢说话的人。

他甚至连听都不愿多听。所以他不开口，别人也都闭上了嘴。

屋子里浮动着一阵淡淡的茶香，外面也安静得很，二十多张桌子上虽然都坐满了人，却连一句说话的声音都听不见。

刚换上的崭新青布门帘，突然被掀起。一个蓝布短衫的伙计，垂着头，捧着个青花盖碗走了进来。

蓝天猛皱眉道：“出去。”

这伙计居然没有出去：“小人是来上菜的。”

蓝天猛怒道：“谁叫你现在上菜的？客人们还没有来。”

伙计忽然笑了笑，淡淡道：“那三位客人，只怕都不会来了。”

龙五疲乏而无神的眼睛里，突然射出种比刀锋还锐利的光，盯在他脸上。

这伙计圆圆的脸，笑容很亲切，眼角虽已有了些皱纹，但一双眼睛却还是年轻的，带着种婴儿般的无邪和纯真。

无论谁都看得出他正是那种心肠很软、脾气很好，而且一定很喜欢朋友和孩子的人。

女人若是嫁给了这种男人，是绝不会吃亏，也不会后悔的。

龙五盯着他，过了很久，才慢慢地问道：“你说他们不会来了？”

这伙计点点头：“绝不会来了。”

“你怎么知道？”

这伙计没有回答，却将手里捧着的青花盖碗，轻轻地放到桌上，慢慢地掀起了盖子。

龙五的瞳孔突然收缩，嘴角忽然露出种奇特的微笑，缓缓道：“这是道好菜。”

伙计也在微笑：“不但是道好菜，而且很名贵。”

龙五居然同意了他的话：“的确名贵极了。”

这道菜却吃不得，碗里装的既不是山鸡熊掌，也不是大排翅、老鼠斑，而是三只手。

三个人的手！

三只手整整齐齐地摆在青花瓷碗里，一只大手，两只小手。一只左手，两只右手。

大手至少比普通人大三倍。左手上多了两根手指，右手上却少了三根。

世上绝没有任何一个菜碗里，装的东西能比这三只手更名贵。就算你在一个大碗里装满了碧玉金珠，也差得多。事实上，根本就没有人能真正估计出这三只手的价值。

龙五当然认得这三只手，已不禁轻轻叹息：“看来他们的确是不会来了。”

这伙计居然还在微笑：“可是我来了。”

龙五道：“你？”

“他们不来，我来也一样。”

“哦？”

这伙计道：“他们并不是你的朋友。”

龙五冷冷道：“我没有朋友。”

他的眼睑垂下，看来又变得很疲倦、很寂寞。

这伙计居然能了解他这种心情：“你非但没有朋友，也许已连仇敌都没有。”

龙五又看了他一眼：“你不笨！”

这伙计道：“你找他们来，只不过有件事要他们去做。”

龙五道：“你果然不笨！”

这伙计笑了笑：“所以我来也一样，因为他们能做的事，我也能做。”

“他们三个人做的事，你一个人就能做？”

这伙计道：“我最近很想找件事做。”

“分光捉影，一手七杀。”龙五凝视着碗中的左手，“你知不知道这只手杀过多少人？你知不知道他杀人的快？”

“不知道。”

“妙手神偷，无孔不入。”龙五目光已移在那只少了三根手指的右手，“你知不知道这只手偷过多少奇珍异宝？你知不知道这只手的灵巧？”

“不知道。”

“巨灵之掌，力举千斤。”龙五又在看第三只手，“你知不知道这只手的神力？”

“不知道。”

龙五冷笑：“你什么都不知道，就认为自己可以做他们三个人的事？”

“我只知道一件事。”

“你说。”

这伙计淡淡道：“我知道我的手还在腕上，他们三个人的手却已在碗里！”

龙五霍然抬起头，凝视着他：“就因为你，所以他们的手才会在碗里？”

这伙计又笑了笑：“无论谁要卖东西，都得先拿出点货物给人看看的。”

龙五的目光又变得刀锋般逼人：“你要卖的是什么？”

这伙计道：“我自己。”

“你是谁？”

“我姓柳，杨柳的柳，”这姓并不怪，“我叫柳长街，长短的长，街道的街。”

“柳长街！”龙五道，“这倒是个怪名字。”

柳长街道：“有很多人都问过我，为什么要取这么样个怪名字。”

龙五也在问：“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长街。”

柳长街微笑着，又道：“我总是想，假如我自己是条很长的街，两旁种着杨柳，还开着各式各样的店铺，每天都有各式各样的人从我身上走过，有大姑娘，也有小媳妇，有小孩子，也有老太婆……”

他眼睛似又充满了孩子般的幻想，一种奇怪而美丽的幻想：“我每天看着这些人在我身上闲逛，在柳荫下聊天，在店里买东西，那岂非是件很有趣的事，岂非比做人有趣得多？”

龙五笑了。

他脸上第一次露出愉快的笑容，微笑着道：“你这人也很有趣。”

这句话说完，他脸上的笑容已不见，冷冷道：“快替我把这个有趣的人杀了！”

蓝天猛一直石像般站在他身后，他的“杀”字出口，蓝天猛已出手！

他一出手，他的人就似已变成了只雄狮，动作却比雄狮更快！更灵巧！

他身子一转，人已到了柳长街面前，左手五指弯曲如虎爪，已到了柳长街胸膛。

无论谁都看得出，这一抓，就可将人的胸膛撕裂，连心肺都抓出来。

柳长街身形半转，避开了这一抓，闪避得也很巧妙、很快。

谁知蓝天猛却似早已算准了他这闪避的动作，右手五指紧紧并拢，一个“手刀”劈下去，急斩柳长街左颈后的血管。

这一招不但立刻致命，而且也已令对方连闪避的退路都没有。

“狮王”蓝天猛自从四十岁后，出手杀人，已很少用过第三招。

柳长街闪避的力量已用到极限，不可能再有新的力量生出，若没有新力再生，就不可能再改变动作。

所以狮王这次杀人，也已不必再使第三招。

他的确没有使出第三招。因为他忽然发现，柳长街的手已到了他肘下，他这一掌若是斩下去，他的肘就必定要先撞上柳长街的手。

手肘间的关节软脆，柳长街食指屈突如凤眼，若是撞在他关节上，关节必碎。

他不能冒这种险。他的手已突然在半空中停顿。就在这一瞬间，柳长街的人已到了门外。

蓝天猛并没有追击，因为龙五已挥手阻止了他，道：“进来。”

柳长街进来时，蓝天猛又已石像般站在龙五身后，那青衣白袜的中年人，一直远远地站在角落里，根本连动都没有动。

“你说我是个有趣的人，这世上有趣的人并不多。”柳长街苦笑道，“你为什么要杀我？”

龙五道：“有时我也喜欢说谎话，但我却不喜欢听谎话。”

柳长街道：“谁在说谎？”

龙五道：“你！”

柳长街笑了笑，道：“有时我也喜欢听谎话，却从来不说谎。”

龙五道：“柳长街这名字，我从来没有听过。”

柳长街道：“我本来就不是个有名的人。”

龙五道：“杜七、公孙妙、石重，本都是名人，你却毁了他们。”

柳长街道：“所以你认为我本来也应该很有名？”

龙五道：“所以我认为你在说谎。”

柳长街又笑了笑，道：“我今年才三十，若是想做名人，刚才已死在地上。”

龙五凝视着他，目中又有了笑意。他已听懂了柳长街的话。

要求名，本是件很费工夫的事，要练武，也是件很费工夫的事。能同时做好这两件事的人并不多。

柳长街并不像那种绝顶聪明的人，所以他只能选择一样。

他选的是练武。所以他虽然并不有名，却还活着。

这句话的意思并不容易懂，龙五却已懂了，所以他抬起一根手指，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道：“坐下。”

能够在龙五对面坐下来的人也不多。

柳长街却没有坐：“你已不准备杀我？”

龙五道：“有趣的人已不多，有用的人更少，你不但有趣，也很有用。”

柳长街笑道：“所以你已准备买我了？”

龙五道：“你真的要卖？”

柳长街道：“我是没有名的人，又没有别的可卖，但一个人到了三十岁，就难免想要享受享受了。”

龙五道：“像你这种人，卖出去的机会很多，为什么一定要来找我？”

柳长街道：“因为我不笨，因为我要的价钱很高，因为我知道你是最出得起价钱的人，因为……”

龙五打断了他的话，道：“这三点原因已足够！”

柳长街道：“但这三点却还不是最重要的。”

龙五道：“哦。”

柳长街道：“最重要的是，我不但想卖大钱，还想做大事，无论谁要找杜七他们三个人去做的事，当然一定是大事。”

龙五苍白的脸上，又露出微笑，这次居然抬起手，微笑道：“请坐。”

这次柳长街终于坐了下来。

龙五道：“摆酒。”

第二章　苦肉之计

01

古风的高杯，三十年的陈酒。

青衣白袜的中年人，倒了四杯酒。

龙五微笑道：“你一个人要做三个人的事，就也得喝三个人的酒。”

柳长街道：“这是好酒，三十个人的酒我也喝。”

他的酒量很不错，喝得很快。

所以他醉了。

最容易醉的，本就是酒量又好、喝得又快的人。

忽然间，他已像一摊泥般，往椅子上滑了下去。

龙五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他，仿佛在沉思。

屋子里飘动着酒香，外面还是很安静。

过了很久很久，龙五忽然道：“问。”

蓝天猛立刻走过来，一把揪起柳长街的头发，将半壶酒倒在他脸上。

酒有时反能令醉人清醒。

柳长街居然睁开了眼睛，失神地看着他。

蓝天猛道：“你姓什么？叫什么？”

“姓柳，叫柳长街。”柳长街说话的时候，舌头似已比平时大了两倍。

“你是在什么地方生长的？”

“济南府，杨柳村。”

“你是跟谁学武的？”

“我自己。”柳长街吃吃地笑着，“谁也不配做我的师傅，我有天书。”

这并不完全是醉话。

世上本就有很多湮没已久，又忽然出现的武功秘笈。

蓝天猛再问：“你的武功最近才练成？”

“我已经练得够快了，我一点也不笨。”

“这次是谁叫你来的？”

“我自己，我本来想杀了龙五的。”柳长街忽然大笑，道，“杀了龙五，我就是天下第一有名的人了！”

“你为什么没有出手？”

“我看得出……”

“你看得出你杀不了他？”

“我一点也不笨，”柳长街还是在笑，“能做天下第二大人物也不错……他居然请我坐，请我喝酒，他也看得出我有本事。”

蓝天猛还想再问，龙五却已摆了摆手：“够了。”

“这个人怎么样？”

龙五脸上又露出疲倦之色，淡淡道：“他喝酒喝得太多。”

蓝天猛点点头，突然一拳打在柳长街肋骨上。

02

星光灿烂，圆月如冰盘。

柳长街忽然被一阵剧痛惊醒，才发现自己竟已被人像风铃般吊在天香楼外的飞檐下。

七月的晚风中，已有凉意。

凉风吹在他身上，就像是刀锋一样。

他全身的衣服都已碎裂，连骨头都似已完全碎裂，嘴角还在流着血，流着苦水，又酸又苦。

他身上也一样，满身都是鲜血和呕吐过的痕迹，看来就像是条刚被人毒打过一顿的野狗。

天香楼里的灯火已经熄灭，对面的店铺已上起了门板。

龙五呢？

没有人知道龙五的行踪，从来也没有人知道。

没有光，没有人，没有声音。

长街上留着满地垃圾，在夜色中看来，丑陋、愚笨而破碎，就正像是被吊在屋檐上的柳长街一样。

一个人出卖了自己，换来的代价却是一顿毒打，他心里的滋味如何？

柳长街突然用尽全身力气大叫、大骂：“龙五，你这个狗养的，你这个……”

他将自己知道的粗话全都骂了出来，骂得声音真大，在这静寂的深夜里，连十条街以外的人都可以听得清清楚楚。

突听远处有个人拍手大笑道：“骂得好，骂得痛快，骂得真他妈的痛快极了。”

笑声和蹄声是同时传过来的，接着，就有三匹快马冲上了长街，急驰而来，骤然停在屋檐下。

第一个骑在马上的人仰面看着柳长街，大笑道：“我已很久未曾听见过有人敢这么样骂那狗养的了，你千万要接着骂下去，千万不要停。”

这人浓眉如剑，满脸虬须，看来很粗野，一双眼睛却是聪明人的眼睛。

柳长街盯着他，道：“你喜欢我骂那个狗养的？”

虬髯大汉笑道：“喜欢得要命。”

柳长街道：“好，放我下去，我再骂给你听。”

虬髯大汉道：“我就是来救你的。”

柳长街道：“哦？”

虬髯大汉道：“听见了你的事，我就马不停蹄地赶来。”

柳长街道：“为什么？”

虬髯大汉傲然地道：“因为我知道龙五吊在屋檐上的人，除了我之外，是绝没有第二个人敢救他下来的。”

柳长街道：“你认得我？”

虬髯大汉道：“以前不认得，但现在你已是我的朋友。”

柳长街忍不住又问：“为什么？”

虬髯大汉道：“因为现在你已是龙五的对头，无论谁做了龙五的对头，都是我的朋友。”

柳长街道：“你是谁？”

虬髯大汉道：“孟飞。”

柳长街动容道：“铁胆孟尝，孟飞？”

虬髯大汉仰面大笑，道：“不错，我就是那个不要命的孟飞！”

除了不要命的人之外，还有什么人敢跟龙五作对？

柳长街坐在那里，只觉得自己就像是粽子，全身都被裹了起来，裹得紧紧的。

孟飞就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忽然挑起拇指，道：“好，好汉子！”

柳长街苦笑道：“挨打的也算好汉子？”

孟飞道：“你居然没有被那些狗养的打死，居然还有胆子骂他们，你就是好汉子！”

他又用力握起了拳，一拳打在桌子上，恨恨道：“我本该将那些狗杂种一个个全都活活捏死的。”

柳长街道：“你为什么不去？”

孟飞叹了口气，道：“因为我打不过他们。”

柳长街笑了：“你不但有种，而且坦白。”

孟飞道：“我别的好处也没有，就是有种敢跟龙五那狗养的作对。”

柳长街道：“所以我奇怪。”

孟飞道：“奇怪什么？”

柳长街道：“他为什么不来杀了你？”

孟飞冷笑道：“因为他要表示他的气量，表示他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不屑跟我这种人一般见识，其实他只不过是个狗养的。”

柳长街道：“其实他也不是狗养的，其实他连狗都不如。”

孟飞大笑：“对！对极了，就凭这句话，我就敬你三百杯！”

他大笑着，叫人摆酒，又道：“你安心在这里养伤，我已替你准备了两种最好的药。”

柳长街道：“其中有一样就是酒？”

孟飞大笑，道：“一点也不错，一杯真正的好酒，无论对什么人都有好处的。”

他看着柳长街，忽又摇了摇头：“可是在你这种情况下，一杯酒就不会对你有什么好处了，那至少要三百杯才能有点效。”

柳长街也不禁大笑：“除了酒之外，还有一样是什么？”

孟飞没有回答，也已不必回答。

外面已有人捧着酒走了进来，是六个女人，六个又年轻又漂亮的女人。

柳长街的眼睛亮了。

他喜欢漂亮的女人，这一点他并不想掩饰。

孟飞又大笑，道：“你现在总该明白了吧，一个真正的好女人，无论对谁都有好处的。”

柳长街笑道：“可是在我这种情况下，一个女人就不会对我有什么好处了，那至少要六个女人。”

孟飞看着他，忽然叹道：“你不但坦白，而且真的有种。”

柳长街道：“哦？”

孟飞道：“要对付这么样六个女人，也许比对付龙五还不容易。”

孟飞有一点没有错。

酒和女人，对柳长街竟真的很有好处，他的伤好像比想象中好得快得多。

孟飞也有一点错了。

要柳长街去对付龙五，虽然还差了一点，可是他对付女人却的确有一手。

很少有人能看得出，他在这方面不但很在行，而且简直已可算是专家。

现在孟飞已是他的好朋友，他们最愉快的时候，就是在一面拥着美女喝酒，一面大骂龙五的时候。

他们还有听众。

这地方所有的人，都是龙五的对头，只要吃过龙五亏的人，只要还没有死，孟飞就会想法子将他们全都请到这里来，用最好的酒和最好的女人款待他们，然后再送笔盘缠让他们走。

“孟尝”这两个字就是这么样来的，至于“铁胆”两个字，那意思就是不要命—— 只有不要命的人，才敢和龙五作对。

酒喝得愈多，当然也就骂得愈痛快。

现在夜已深，听的人已听累了，骂的人却还是精神抖擞。

屋里已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他们已喝了十来个人的酒。

柳长街忽然问孟飞：“你也被他们毒打过？”

孟飞摇摇头：“没有。”

柳长街道：“你跟他有杀子之仇？夺妻之恨？”

“也没有。”

柳长街奇怪了：“那你为什么如此恨他？”

孟飞道：“因为他是个狗养的。”

柳长街沉默了一阵子，忽然道：“其实他也不能算是个狗养的。”

孟飞笑道：“我知道，他比狗还不如。”

柳长街又沉默了一阵子，忽然笑了笑，道：“其实他比狗还要强一点。”

孟飞瞪着他，瞪了半天，总算勉强同意：“也许强一点，但最多只强一点。”

柳长街道：“他至少比狗聪明。”

孟飞也勉强同意：“世上的确没有他那么聪明的狗。”

柳长街道：“连‘狮王’蓝天猛那种人，都甘心做他的奴才，可见他不但本事很大，对人也一定有很好的时候，否则别人怎么会甘心替他卖命。”

孟飞冷冷道：“他对你并不好。”

柳长街叹了口气，道：“其实那也不能怪他，我只不过是个陌生人，他根本不认得我，又怎么知道我是真的想去替他做事的。”

孟飞突然一拍桌子，跳起来，瞪着他，怒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他把你揍得半死，你居然还在替他说话？”

柳长街淡淡地道：“我只不过在想，他那么样对我，也许是有原因的，他看来并不像是完全不讲理的人。”

孟飞冷笑道：“你难道还想再见他一面，问问他是为什么揍你的！”

柳长街道：“我的确有这意思。”

孟飞恨恨地瞪着他，突然大吼：“滚，滚出去！从后面的那扇门滚出去，滚得愈快愈好。”

柳长街就站起来，从后面的门走了出去。

这扇门很窄，本来一直是闩着的，门外却并不是院子，而是间布置得更精致的密室，里面非但没有别的门，连门帘都没有。

可是里面却有两个人。

龙五正斜倚在一张铺着豹皮的软榻上，闭目养神，那青衣白袜的中年人正在一个红泥小火炉上暖酒，蓝天猛却居然没有在。

柳长街一推门，就看见了他们。

他并没有怔住，也并没有吃惊，这惊人的意外，竟似本就在他意料之中。

龙五也已睁开眼，正在看着他，嘴角居然露出了一点微笑，忽然道：“我现在才知道你为什么一直都没有出名了。”

柳长街在听着。

龙五微笑道：“练武已经是件很费工夫的事，女人更费工夫，这两件事你都做得不错，你哪里还有工夫去做别的事？”

柳长街忽然也笑了笑，道：“还有样你不知道的事，我做得也不错。”

龙五道：“什么事？”

柳长街道：“喝酒。”

龙五笑道：“你喝得的确很多。”

柳长街道：“可是我醉得并不快。”

龙五道：“哦？”

柳长街道：“今天我喝得比那天更多，可是我今天并没有醉。”

龙五忽然不笑了，眼睛里又露出刀锋般的光，刀锋般盯在他脸上。

柳长街也静静地站在那里，并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龙五忽然道：“坐，请坐。”

柳长街就坐下。

龙五道：“看来我好像低估了你。”

柳长街道：“你并没有低估我，只不过有点怀疑我而已。”

龙五道：“你是个陌生人。”

柳长街道：“所以你一定要先查明我的来历，看看我说的是不是真话？”

龙五道：“你的确不笨。”

柳长街道：“我说的若不假，你再用我也不迟，我说的若是假话，你再杀我也一样，因为我反正一直都在你的掌握中。”

龙五道：“哦？”

柳长街道：“孟飞去救我，当然也是你的安排，他去得太巧。”

龙五道：“你还知道什么？”

柳长街道：“我还知道，像你这样的人，一定会需要几个像孟飞这样的对头，对头能替你做的事，有时远比朋友多得多……他至少可以打听出一些你的朋友们永远打听不出的消息。”

龙五叹了口气，道：“看来你非但不笨，而且很聪明。”

柳长街并没有否认。

龙五道：“你早已看出我跟孟飞的关系，也早已算准我会来？”

柳长街道：“否则我为什么要在这里等？”

龙五道：“那天你也根本是在装醉的。”

柳长街道：“我说过，我的酒量也很不错。”

龙五冷冷道：“但有件事你却错了。”

柳长街道：“你认为我今天不该告诉你这些事？”

龙五点点头：“聪明人不但会装醉，还得要会装糊涂，一个人知道的若是太多，活着的日子就不会太多了！”

柳长街却笑了笑，道：“我告诉你这些事，当然有很好的理由。”

龙五道：“你说。”

柳长街道：“你再来找我，当然已查明我说的不是假话，已准备用我。”

龙五道：“说下去。”

柳长街道：“你要杜七他们去做的事，当然是件大事，你当然不会要一个糊涂的醉鬼去做。”

龙五道：“你说这些话，就为了要证明你能替我做好那件事？”

柳长街点点头，道：“一个人到了三十岁，若还不能做几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以后只怕就永远没有机会了。”

龙五凝视着他，苍白的脸上又露出微笑，忽然问道：“你还能不能再陪我喝几杯？”

03

酒又摆上，早已温好了的酒。

龙五举杯，缓缓道：“我一向很少喝酒，也一向很少敬别人酒，但是今天我要敬你三杯。”

柳长街眼睛里已不禁露出兴奋感激之色，龙五居然肯敬别人的酒，这的确不是件容易事。

龙五饮尽了杯中酒，微笑着道：“因为我今天很高兴，我相信你一定能替我去做好那件事。”

柳长街道：“我一定尽力去做。”

龙五道：“那不但是件大事，也是件极危险、极机密的事。”

他的表情又变得很严肃：“我那天那么样对你，并不完全是因为怀疑你。”

柳长街在听，每个字都听得很仔细。

龙五道：“我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你是在替我做事，所以我一定要别人都认为你已是我的对头，而且恨我入骨。”

这正是周瑜打黄盖，是苦肉计。

柳长街当然懂，但他却不懂：“这件事难道连蓝天猛都不能知道？”

龙五点点头：“知道这件事的人愈少，你的危险就愈少，成功的机会却大了。”

柳长街忽然发现他真正信任的只有两个人—— 这青衣白袜的中年人和孟飞。

龙五道：“你以前也说过，我这人非但没有朋友，甚至已连仇敌都没有。”

柳长街记得：“我说过。”

“可是你错了，”龙五脸上的表情很奇怪，“我不但有个朋友，有个仇敌，还有个妻子。”

柳长街动容道：“他们是什么人？”

龙五道：“不是他们，是她。”

柳长街不懂。

龙五道：“我的朋友，我的仇敌，和我的妻子，就是同一个人。”

柳长街更不懂，却忍不住问：“她是谁？”

龙五道：“她叫秋横波。”

柳长街悚然道：“秋水夫人？”

龙五道：“你也知道她？”

柳长街道：“江湖中只怕已没有人不知道她。”

龙五冷冷道：“但你却一定不知道她本来是我的妻子。”

柳长街道：“现在呢？”

龙五道：“现在我们虽已不是夫妻，看来却还是朋友。”

柳长街道：“其实……”

龙五苍白的脸已变为铁青：“其实她早已恨我入骨，她嫁给我，就是为了恨我！”

柳长街还是不懂，却没有再问—— 像龙五这种人的秘密，无论谁都最好不要知道得太多。

龙五不但已闭上了嘴，而且已闭上了眼睛。

他也不愿说得太多、太激动，过了很久，才慢慢地问道：“你有没有见过我出手？”

柳长街道：“没有。”

龙五道：“你知不知道我的武功究竟如何？”

柳长街道：“不知道。”

龙五还是闭着眼睛，却慢慢地伸出了手。

他的手苍白而秀气。

他的动作很慢，慢慢地往空中一抓。

就像是奇迹般，那红泥小火炉中燃烧着的几块炭，竟突然飞了起来，飞到他手里。

他的手慢慢地握紧，握紧了这几块炽热的红炭。

等他的手再摊开时，炭已成灰，灰已冷。

龙五淡淡道：“我并不是在你面前炫耀武功，只不过告诉你两件事。”

柳长街没有问，他知道龙五自己会说的。

龙五果然已接着道：“我虽有这样的武功，却还是不能自己出手。”

他凝视着掌中的冷灰：“我们之间的情感，已如这死灰一样，是绝不会复燃的了。”

这的确是件很奇特、很有趣的事，其中牵涉到的，又是两个最不平凡的人。

一个是天下英雄第一的男人，一个是世上最神秘、最美丽的女人。

柳长街的见闻虽不广，却也久已听到过她的传说。

她的传说很多。

有关她的传说也和她的人一样，神秘而美丽。

江湖中的英雄豪杰，人人都想见她，却永远也见不到她一面。

所以有很多人都喜欢称她为“相思夫人”，因为她实在逗起了无数人的相思。

谁也想不到这位相思夫人，居然就是龙五的妻子。

他们的关系竟也如此神秘，如此奇特。

她既然是他的妻子、他的朋友，为什么又是他的仇敌？

他们本该是一对郎才女貌的恩爱夫妻，为什么会离异？

这其中当然也有一段奇特曲折的故事，柳长街实在很想听龙五说出来。

谁知龙五说话的方式，也和他的人一样，总是如神龙见首而不见尾。

他居然突然就结束了这段故事，突然就改变了话题，淡淡道：“这已是很久以前的往事，世上知道这件事的人，并没有几个，你也不必知道得太多。”

柳长街并没有露出失望之色，他显然也是个很擅于控制自己的人。

龙五道：“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就够了。”

柳长街在听。

龙五道：“我要你去对付的人就是她，我要你到她那里去，为我拿一样东西回来。”

柳长街道：“是去拿？”

龙五冷冷道：“你若愿意说是去偷，也无妨。”

柳长街长长吐出口气，道：“那么我至少还需要知道两件事。”

龙五道：“你说。”

柳长街道：“到哪里去偷？去偷什么？”

龙五先回答了他后面一句话：“去偷一个箱子。”

他挥了挥手，那青衣白袜的中年人，就捧了口箱子出来。

箱子并不大，是用黄金铸成的，上面镂着很精细的龙凤花纹，还嵌着碧玉。

龙五道：“和这口箱子完全一模一样的箱子。”

柳长街忍不住问：“箱子里是什么？”

龙五迟疑着，终于道：“你本来不必知道的，但我也不妨告诉你，箱子里有一瓶药。”

柳长街很意外：“只有一瓶药？”

龙五点点头，道：“对我来说，这瓶药比世上所有的珠宝加起来都珍贵。”

他的眼睛刀锋般凝视着柳长街，慢慢地接着道：“你应该看得出我是个病人。”

柳长街当然看得出。

只不过他也看得出，这个病人只要一挥手，就可以要世上大多数健康无病的人，死在他面前。

龙五凝视着他脸上的表情，忽然笑了笑，道：“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这世上病人有很多种，我也许是天下所有的病人中，最可怕的一个，但病人毕竟是病人。”

柳长街也在迟疑着，终于问道：“只有那瓶药才能治好你的病？”

龙五道：“你也该听说过后羿和嫦娥的故事。”

后羿射落九日后，赴西天求王母给了他一瓶不死的神药，却被嫦娥偷服了。

嫦娥虽然已不死，换来的却是永恒的寂寞。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龙五道：“我们的故事，也和他们的故事一样。”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柳长街却已明白。

龙五也许是因为先天质弱，也许是因为练功入魔，得了种不治的怪病，就像是附骨之蛆般折磨着他。

后来他终于求得了一瓶灵药，可以治他的病，但却被他的妻子偷走了。

所以他心里虽然恨她入骨，却还是不敢得罪她，因为他怕她毁了那瓶药。

所以他虽然想找人对付她，却又生怕消息走漏，被她知道。

龙五目光凝注着远方，脸上带着种说不出的伤感与寂寞之色。

难道他们这故事中，寂寞的不是嫦娥，而是后羿？

龙五缓缓道：“我知道她偷去了那瓶药之后，绝没有后悔，也不会寂寞，她已利用那瓶药，要我为她做了很多件我不愿做的事。”

他眼睛里的伤感寂寞，已变为愤怒怨毒：“所以我不惜一切，也得将那瓶药拿回来！”

柳长街忍不住再一次问：“到哪里去拿？”

龙五道：“你当然想得到，要从她手上拿回一样如此重要的东西，绝不是件容易事。”

柳长街已想到。

龙五道：“她将那箱子，收藏在栖霞山里一个秘密的山窟里，又找来了七个亡命江湖、在世上已无立足之地的巨盗，为她看守那山窟。”

柳长街立刻想到杀人如闪电的“一手七杀”杜七。

龙五道：“那山窟的密室外，有一道千斤铁闸。”

柳长街立刻想到了天生神力的石重。

龙五道：“那箱子放在密室中一道暗门里，要进入那密室，打开那暗门，要先开七道锁，每一道锁都是由当世最负盛名的巧匠制成的。”

柳长街又想到了公孙妙。

龙五道：“最重要的是，那山窟距离她的住处近在咫尺，一有警讯，她随时都可以赶去，只要她一赶去，世上就绝没有任何人再能将那箱子拿走了。”

柳长街轻轻叹了口气。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龙五对秋水夫人的忌惮，并不完全是因为那瓶药，至少有一半是因为她的武功。

她的武功显然绝不在龙五之下。

龙五道：“幸好她有个很可笑的习惯，她每天子时就寝，上床前一定要将全身每一分、每一寸，都涂上一层她自己特制的蜜油。”

他目中又露出憎恶之色，接着道：“这件事每天都至少要费去她半个时辰，在她做这件事的时候，总是将自己锁在房里，就算天塌下来，她也不会知道。”

柳长街终于明白他们为什么离异了。

他的妻子若是每天上床前也都要花半个时辰做这种可笑的事，他也一样受不了的。

这种事世上也许没有一个男人能受得了—— 无论谁都应该想象得到，每天都要抱着一个全身涂着蜜油的妻子上床睡觉，是件多么可怕的事。

龙五竟似又看出了他的心意，冷冷道：“那实在是件令人恶心的事，可是这半个时辰，却是你下手的唯一机会。”

柳长街道：“所以我一定要在半个时辰内，杀了那七个亡命之徒，举起那千斤铁闸，打开那七道锁，拿出那箱子，还得逃出百里之外，免得被她追到。”

龙五点点头，道：“我说过，这本是三个人才能做的事。”

柳长街叹了口气，苦笑道：“而且还一定要杜七、石重和公孙妙这三个人。”

龙五冷冷道：“但你现在却已毁了这三个人，我也绝对再找不出和他们同样的三个人了。”

柳长街明白他的心意：“所以现在我一定要替你去做好这件事。”

龙五道：“你有把握？”

柳长街道：“我没有。”

龙五的瞳孔在收缩。

柳长街淡淡地接着道：“我这一生中，无论做什么事，都不会事先就觉得有把握的。”

龙五道：“可是你每件事都做成了。”

柳长街笑了笑，道：“就因为我没有把握，所以我总是特别谨慎小心。”

龙五也笑了：“好，说得好，我一向喜欢小心谨慎的人。”

柳长街道：“但现在我还不知道该如何下手。”

龙五道：“为什么？”

柳长街道：“因为我还不知道那山窟在哪里。”

龙五又笑了，微笑着挥了挥手。

那青衣白袜的中年人，立刻又捧出一叠银票，放在桌上。

龙五道：“这里是五万两银子，你可以拿去，痛痛快快地去玩几天。”

柳长街并不客气，立刻就收下。

龙五道：“我只希望你十天中，将这五万两银子全花光。”

柳长街微笑道：“要花光并不太容易，可是我会替女人买房子，我还会输。”

龙五目中也带着笑意：“这两件事只要会一样，就已足够了。”

他接着又道：“无论谁要去做大事之前，都应该先轻松轻松。何况，你已为我吃了不少苦。”

柳长街淡淡道：“其实那也算不了什么，蓝天猛毕竟老了，他的出手并不重。”

龙五突然大笑。

青衣白袜的中年人，吃惊地看着他，因为从来没有人看见他如此大笑过。

但龙五笑声结束得也很快，忽然又沉下了脸，道：“可是这十天之后，你就绝不能再碰一个女人，再喝一滴酒。”

柳长街笑道：“经过这么样十天后，我想必也暂时不会再对女人有什么兴趣了。”

龙五道：“好，很好，十天之后，我会叫人去找你，带你到那地方去。”

他神情忽然又变得很疲倦，挥手道：“现在你已可以走了。”

柳长街不再说什么，立刻就走。

龙五却又叫住了他：“这些天来，一直陪着你的那六个女人，你觉得怎么样？”

柳长街道：“很好。”

龙五道：“你若是喜欢，也不妨将她们带走。”

柳长街忽然又笑了笑：“这世上的女人是不是已死光了？”

龙五道：“还没有。”

柳长街微笑道：“既然还没有死光，我为什么还要她们六个？”

04

柳长街已走了出去。

龙五看着他的背影，眼睛里又露出刀锋般的光芒。

他忽然问：“你看这个人怎么样？”

青衣白袜的中年人垂手肃立在门后，过了很久，才缓缓道：“他是个很危险的人。”

他每个字都说得很慢，每个字都仿佛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说出的。

龙五道：“刀也很危险。”

青衣人点点头，道：“刀不但能杀死别人，有时也会割破自己的手。”

龙五道：“刀若是在你手里呢？”

青衣人道：“我从未割破过自己的手。”

龙五淡淡地笑了笑，道：“我喜欢用危险的人，就正如你喜欢用快刀一样。”

青衣人道：“我明白了。”

龙五道：“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明白的……”

这次他的眼睛阖起，就没有再睁开。

他竟似已睡着。

柳长街已走出了孟飞的庄院。

他没有再见到孟飞，也没有再见到那六个女人。

他一路走出来，连个人影都没有看见，孟飞显然是个不喜欢送别的人，柳长街正好也一样。

他沿着大路慢慢地走，显得很从容，很悠闲。

一个怀中放着五万两随时可以花光的银子，可以痛痛快快玩十天的人，本来就应该是这样子的。

唯一的问题是，应该怎么样去玩？怎么样才能将银子花光？

这问题绝不会令任何人头疼。

事实上，这是个每个人都喜欢去想的问题，就算没有五万两银子可花的人，也喜欢幻想一下的。

五万两银子，十天狂欢假期。

无论谁想到这种事，睡着了都可能会笑醒的。

杭州本就是个繁华的城市。

繁华的城市里，自然少不了赌和女人，这两样的确是最花钱的事。

尤其是赌。

柳长街先找了几个最贵的女人，喝得大醉，再走去赌。

喝醉了酒再去赌，就好像用脑袋去撞石头一样，要能赢，那才是怪事。

但怪事却年年都有的。

柳长街居然赢了，又赢了五万两。

他本想送那五个女人一人一万两，可是第二天早上，他忽然觉得这五个女人一个比一个讨厌，一个比一个难看，连一千两都不值。

有很多男人都是这样子的，他们在晚上大醉后看成天仙一样的女人，到了早上，就好像忽然会变的。

他简直就像是在逃命一样，逃出了那妓院—— 逃入了另一家妓院，喝了点酒之后，他发觉自己这次才总算找对了地方。

这地方的女人才真的是天仙。

可是第三天早上，他忽然又发觉这地方的女人，比第一天那五个还讨厌，还难看，连看都懒得再看一眼。

这个妓院的老鸨后来告诉别人，她十二岁被卖入青楼，从妓女混到老鸨，却从来也没有见过像这“姓柳的”如此无情的嫖客。

他简直是翻脸不认人。

柳长街从天香楼走出来的时候，午时刚过没多久。

他刚花八十两银子，叫了一整桌最好的八珍全席，叫伙计将每道菜都摆在桌上，让他看了看，就给了一百二十两的小账走出来。

他实在连一口都吃不下，可是到了吃饭的时候，总得叫桌菜来意思意思，据说有很多阔佬都是这样子的，叫了整桌的菜，却只是坐在旁边看着别人吃。

昨天晚上他幸好输了一点，但现在身上却还有七万多两银子。

他忽然发觉一个人要在十天中花去五万两银子，也并不是件太容易的事。

现在正是暮春初夏，天气很好，阳光新鲜得就像是处女的眼波。

他决定再到城外去走走，郊外的清风，也许能帮他想出个好法子来花钱。

于是他立刻买了两匹好马，一辆新车，还雇了个年轻力壮的车夫。

这只花了他片刻工夫，却花了他一千五百两银子—— 钱有时也能买得到时间的。

城外一片青绿，远山温柔得就像是处女的乳房。

他叫车子停在柳荫下，沿着湖滨逛过去，轻风吹起了湖水上的涟漪，看来就像是女人的肚脐。

只要是美丽的东西，好像总能令他联想到女人，他自己心里也在好笑。

他觉得自己实在是个好色之徒。

就在他开始这么样想的时候，他忽然看到了一个比阳光、远山、湖水，加起来都美十倍的女人。

这女人正在一个小院子里喂鸡，身上穿着套青布衣裙，用衣襟兜着一把米，丰满柔和的小嘴撅起，“啧，啧，啧”地在逗鸡。

他从来也没有看过这么玲珑、这么小巧的嘴。

天气已很热，她身上穿的衣服很单薄，衣领上的钮子散开了一粒，露出了一截又白又嫩的颈子，只看这一截颈子，已经很容易就能令人联想到她身上的其他部分，何况她还赤着足，只穿着双木屐。

“屐上足如霜，不着鸦头袜。”

柳长街忽然觉得作这两句诗的人实在不懂得女人，女人的脚，怎么能用“霜”来形容呢，那简直像牛奶，像白玉，像刚剥了壳的鸡蛋。

屋子里又有个男人走出来，是个年纪已不轻的男子，一脸讨厌相，尤其是一双眼睛更讨厌，正盯在这个女人浑圆结实的屁股上，忽然走出来，在她屁股上摸了一把，要拉她到屋子里去。

女人吃吃地笑着，摇着头，指了指天上的太阳，意思显然是在说，时候还早，你急什么？

看来这男人竟是这女人的老公。

想到天一黑的时候，这男人就要拉住这女人上床，柳长街几乎已忍不住要冲过去一拳打歪这个男人的鼻子了。

可惜他并不是这么不讲理的人，他知道就算要打人的鼻子，也不能用拳头打。

他立刻又赶回城，将银票全都换成了五十两一锭的大元宝，再赶到这里来。

女人已不在喂鸡了，夫妻两个人，正坐在小屋的门口，一个在喝茶，一个在补衣裳。

她的手指纤长柔美，若是摸在男人身上，那滋味一定……

柳长街没有再忍下去，他已经在敲门，也不等别人回应，就自己推门走了进去。

男人立刻站起来，瞪着他道：“你是谁？来干什么？”

柳长街微笑道：“我姓柳，特地专程来拜访你们的！”

男人道：“但我却不认得你！”

柳长街微笑着，拿出了一锭元宝，道：“你认不认得这样东西？”

这样东西当然是人人都认得的，男人的眼睛立刻发直：“这是银子，银元宝。”

柳长街道：“像这样的元宝你有多少？”

男人说不出话，因为他连一个也没有。女人本已想躲进去，看见这锭元宝，也停下了脚。

这种东西好像天生就有种吸引力，不但能吸住大多数人的脚，还能吸掉大多数人的良心。

柳长街笑了。

他挥了挥手，车夫立刻将刚换来的四大箱元宝都抬进来，摆在院子里，打开。

柳长街道：“这是五十两一锭的元宝，这里一共有一千两百锭。”

男人的眼珠子已经凸了出来，女人脸已发红，呼吸已急促，就好像少女看见初恋的情人一样，心已经动了。

柳长街道：“这些元宝你想不想要？”

男人立刻点点头。

柳长街道：“好，你想要，我就会给你。”

男人的眼珠子已经快掉了下来，连站都站不稳了。

柳长街道：“你现在立刻就可以带两箱走，随便到哪里去，车马也送给你，只要你过七天再回来。”

他微笑着，用眼角瞟着那女人，道：“剩下的两箱，留给你老婆，七天后你回来，老婆和银子还是你的。”

男人的脸也已发红，头上已在冒汗，回过头，去看他老婆。

女人却不看他，一双美丽的眼睛，正盯在那两箱银子上。

男人伸出舌头，舔了舔发红的嘴唇，吃吃道：“你……你……你看怎么样？”

女人咬着嘴唇，忽然一扭头，奔进了屋子。

男人想追进去，又停下。

他整个人都已被银子吸住。

柳长街忽然说道：“你只要出去七天，七天并不长。”

男人忽然从箱里抓起锭银子，用力咬了一口，连牙齿都差点被咬掉两颗。

银子当然是真的。

柳长街道：“七天之后，你还可以回来，你老婆……”

男人不等他这句话说完，突然用尽全身力气，抱起银子，冲上了马车。

车夫为他带去了另一箱。

男人喘着气，抱着箱子，道：“走，赶快走，随便到哪里去，走得愈远愈好。”

柳长街又笑了。

车马急驰而去，他提起两口银箱，施施然走进了屋子，放下钱箱，关上门，闩起。

卧房的门却是开着的，门帘半卷，那女人正坐在床头，咬着嘴唇，一张脸红得像桃花一样。

柳长街微笑着走了进去，轻轻问道：“你在想什么？”

女人道：“我在想你这人真他妈的不是个好东西。也只有像你这种人，才会想得出这种法子，做这种事。”

柳长街叹了口气，苦笑道：“我刚跟自己打过赌，胡月儿说的第一句话里，若是没有‘他妈的’三个字，我就情愿三个月不看女人。”

第三章　月儿弯弯照长街

01

这女人原来叫胡月儿，原来早已认得柳长街，而且看来还是好朋友！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难道刚才他们只不过是在演戏？

为什么要演这出戏？演给谁看的？

胡月儿已站起来，手叉着腰，瞪着他，道：“我问你，若是真的有一对小夫妻，遇见了你这种人，遇见了这种事，你说那怎么办？”

这句话竟然将柳长街也给问住了，怔了半晌，才回答：“我虽然不是个好东西，却也不会做这种缺德事。”

胡月儿道：“我不一定是在说你，我说的是你这种人。”

柳长街苦笑道：“那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还没有想得这么多。”

胡月儿道：“这法子都是你想出来的。”

柳长街的神情忽然变得很严肃：“我这么样做，只不过要让龙五认为我是个混蛋而已，我们绝不能让他有一点怀疑，随时随地都得小心，他的势力实在太大，耳目实在太多。”

胡月儿道：“可是刚才……”

柳长街道：“刚才也有他的耳目，那车夫就一定是他的人。”

胡月儿道：“你知道？”

柳长街道：“我看得出。”

他又解释：“那小伙子要真是个赶车的，看见四大箱白花花的银子，一定也已连魂都要被勾走，可是他却好像已见惯了，居然还能沉得住气。”

胡月儿眼珠子转了转，气已平了，忽然笑了笑，道：“听说你最近日子过得很乐。”

柳长街苦笑道：“我已连鼻子都被人打歪了，你还说我乐。”

胡月儿忽然道：“只要能天天有女人陪着，挨顿揍也是值得的。”

柳长街叹了口气，道：“只可惜那些女人没有一个能比得上你！”

胡月儿也笑了，笑着道：“你少拍我马屁，你也该知道我是不会上你当的，这件事不办妥，你休想碰我。”

柳长街道：“连碰碰手都不行？”

胡月儿道：“不行，从今天开始，我睡床，你睡地，你晚上若想偷偷爬上来，我就去告诉龙五，把你的来历全抖出来。”

柳长街叹道：“你简直不是人，是个活鬼！”

胡月儿道：“你本来岂非也是个鬼，色鬼。”

她忽然又笑了，眨着眼笑道：“何况你只不过是条街而已，我却是月亮，月亮可以照几千几万条街，所以我正好是你的克星。”

柳长街笑笑道：“我只不过自己总觉得有点奇怪，怎么选上你做我的帮手的。”

胡月儿抬起了头，道：“因为我是胡力胡老爷子的女儿，因为我又能干，又机灵，又因为我什么事都懂，什么事都知道，因为我……”

柳长街打断了她的话：“因为你不但是个小狐狸，而且还是个狐狸精！”

她的确是条小狐狸，因为她父亲就正是江湖中最老的一条老狐狸。

只要听见“胡力”这两个字，在道上的朋友，无论谁都立刻会变得头大如斗。

胡月儿冷笑道：“我也还在奇怪，我爹爹为什么总是说只有你才能对付龙五？为什么要我帮你？”

柳长街微笑道：“因为我虽然武功高强，聪明能干，却从来也没有招摇炫耀，因为江湖中很少有人真的见过我。因为我毛病虽不少，好处却更多，所以他老人家早已想将我招作女婿。”

胡月儿板着脸道：“因为你不但会吹牛，还会放屁。”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但立刻又板起了脸，问道：“你已当面见过了龙五？”

柳长街道：“已见过两次。”

胡月儿道：“你为什么不索性把他抓住？为什么要把这种好机会错过？”

柳长街叹道：“我若也跟你一样笨，真的想这么做，你现在看见的，已经是个死人了。”

胡月儿冷笑道：“你的武功岂非很好？岂非已可算是天下数一数二的高手？不但我爹爹他们一直在夸奖你，连老王爷岂非也一直拿你当宝贝？你怎么也会怕了别人的？”

柳长街严肃道：“我不怕别人，只怕龙五！”

胡月儿眨着眼，道：“他的武功真有传说中那么可怕？”

柳长街道：“也许比传说中还可怕，我敢保证，连七大剑派的掌门人都算上，江湖中绝没有一个人能接得住他两百招的！”

胡月儿道：“你呢？”

柳长街依然没有回答这句话，又道：“何况他身边还有一个极可怕的人。”

胡月儿道：“蓝天猛？”

柳长街笑了笑，道：“这头雄狮已老了，而且被关在笼子里很久，虽然还能咬人，但牙齿却已经不及昔日锋利，锐气也已被消磨了很多。”

胡月儿眼珠子转了转，道：“据说龙五手下有一狮一虎一孔雀，都是极可怕的人。”

柳长街道：“但现在雄狮已老，黑虎已入山，孔雀虽美丽，却不会咬人。”

胡月儿道：“你说的不是他们？”

柳长街道：“不是。”

胡月儿道：“不是他们是谁？”

柳长街道：“是个青衣白袜的中年人，看来又规矩，又老实，就像是奴才一样，但武功之深，却已深不可测。”

胡月儿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柳长街道：“雄狮已经跟我交过手，他的掌力实在很惊人，连屋子都几乎被他震动，可是那青衣白袜的中年人就站在旁边，却连衣衫都没有动。”

他想了想，又道：“所以他替我倒酒时，我就一直注意他的手，我从来也没有看见过那么稳定的手，他拿着很重的酒壶，随随便便一倒，就刚好把一杯酒倒满，既不会少一滴，也不会溢出一滴来。”

胡月儿静静地听着，似在沉思，过了很久，才问道：“你看不看得出来，他这只手本来是用什么兵器的？”

柳长街道：“我看不出，他手上连一点练过武功的痕迹都没有。”

无论练过哪种兵器的人，手上都一定会留下练功时生出的老茧，那是绝对瞒不过明眼人的。

胡月儿沉吟着道：“他练的莫非是左手？”

柳长街道：“很可能。”

胡月儿道：“以左手成名的武林高手，最高明的是谁？”

柳长街笑道：“这就得问你了，你岂非本来就是本活的武林名人谱？”

这的确是胡月儿最大的本事。

她不但过目不忘，而且见识最博，因为她父亲本就是位江湖中眼皮最杂、人头最熟的人。

所以江湖中的人物来历、历史典故，她不知道的实在很少。

胡月儿道：“以左手功夫出名，最了不起的一个人，本来当然应该是秦护花。”

柳长街动容道：“护花刀？”

胡月儿点点头，道：“据说他九岁时就已杀了人，杀的还是中原有名的大盗彭虎。”

柳长街道：“这件事我也听说过。”

胡月儿道：“他十三岁时就已成名，十七岁时就已横扫中原，号称中原第一刀，三十一岁时，就已接掌了崆峒派，成为有史以来七大门派中最年轻的一位掌门人，到那年为止，败在他刀下的武林高手，据说已有六百五十多人。”

柳长街叹道：“看来江湖中比他更出风头的人，的确已不多了。”

胡月儿道：“他少年成名，的确锋芒太露，但他却也的确是惊才绝技，令人不能不佩服。”

她眼睛里闪着光，叹息着又道：“只恨我晚生了十几年，否则我一定要想法子嫁给他。”

柳长街笑道：“幸好你晚生了十几年，否则我一定要找他拼命！”

胡月儿白了他一眼，道：“但你说的那个人，一定不会是他。”

柳长街道：“哦！”

胡月儿道：“像他那样骄傲的人，怎么会肯去做别人的奴才？何况他在十年前就已失踪，一直下落不明，有人说他已去了海外的仙山，也有人说他已死了。但无论他是死是活，都绝不会替别人倒酒的。”

柳长街叹了口气，道：“我也希望那个人不是他，我实在不希望有他这样的对头。”

他的声音忽然停顿。

就在他声音停顿的那一瞬间，他的人已压在胡月儿身上。

没有人能看清他的动作，没有人能想得到他会忽然有这么样一手。

胡月儿也想不到。

她咬着牙挣扎：“你这个色鬼，我说……”

她的声音也忽然停顿，因为柳长街的嘴，已堵住了她的嘴。

现在她只能从鼻子里发出声音来了，一个有经验的男人，总该知道女人用鼻子里发出来的声音，是种什么样的声音。

这种声音简直可以令男人听了全身骨头都发酥。

她还在推，还在挣扎，还想去捶他。

可是她的手已被按住。

她的脸已变得火烧般发烫，全身都在发烫。

一个正常健康的成熟女人，被一个她并不讨厌的男人压住，她还能有什么别的反应。

但就在这时，只听“砰”的一声，外面的门，已被人一脚踢开了！

一个人手里提着朴刀，闯了进来，赫然竟是那年轻力壮的车夫。

02

柳长街还是压在胡月儿身上，只不过嘴已离开了她的嘴。

车夫已闯到卧房的门口，冷冷地看着他们。

他的身子站得很稳，握刀的姿势很正确，无论谁都可以看得出，这个人的刀法绝对不弱。

他冷酷的眼睛里带着种讥刺之意，冷笑道：“我已在外面兜了个大圈子，你居然还没有把这女人弄到手，看来你对女人的手段并不太高明。”

柳长街道：“时间还长得很，我又不是你这种毛头小伙子，我何必着急。”

他好像到这时才想起自己不必向别人解释的，立刻沉下了脸，道：“你回来干什么？”

车夫也沉着脸，道：“回来杀你！”

柳长街觉得很吃惊：“你要回来杀我，为什么？”

车夫冷笑道：“我跟他跟了七八年，到现在还是个穷光蛋，玩的还是土嫖馆里的臭婊子，你刚来就想当大亨，你凭什么？”

柳长街当然知道他说的“他”是什么人，却故意问道：“难道你也是龙五手下？”

车夫冷冷道：“你只要稍微有点眼力，就该知道我彭刚是干什么的。”

柳长街道：“‘旋风刀’彭刚？”

彭刚道：“想不到你居然还有点见识，居然还知道我。”

柳长街叹道：“五虎断门刀门下的高足，居然要替人赶车，这实在是委屈了你。”

彭刚握刀的手上已暴出青筋，额上也暴出了青筋，咬着牙道：“老子也早就不想再受这种鸟气。”

柳长街道：“所以你想杀了我，带着四箱银子和这个女人远走高飞。”

彭刚眼睛落在胡月儿还在喘息的小嘴上，眼睛里又立刻像是冒出了火：“像这样的小寡妇，每个男人都想玩玩的。”

听到“小寡妇”三个字，胡月儿就叫了起来：“你……你把我那当家的怎么样了？”

彭刚狞笑道：“那种看见银子连老婆都肯卖的男人，死八次也不嫌多，你难道还舍不得？”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胡月儿已号啕大哭起来，哭得就像是真的一样。

柳长街这才叹了口气，心不甘情不愿地从她身上爬起来，喃喃道：“这女人既不是天仙，银子也不多，为了这点银子送命，实在不值得。”

彭刚冷笑道：“要送命的是你，不是我。”

柳长街道：“你真有把握杀我？”

彭刚道：“你若真有本事，就不会被人像野狗般打得半死，再吊到屋檐上去。”

柳长街道：“所以你认为你比我强！”

彭刚道：“我只不过有点不服气，挨了一顿打，就弄到那么多银子。”

柳长街又叹了口气，道：“你实在还是个连屁事都不懂的毛头小伙子，我实在不忍下手杀你。”

彭刚厉声说道：“那么你不如就索性让我杀了你吧！”

他的刀已劈出，一出手就是连环五刀，“五虎断门刀”本就是武林中最毒辣凶狠的刀法，“旋风刀”的出手也的确不慢。

柳长街没有还手。

他甚至连闪避都好像没有闪避，可是彭刚的刀，却偏偏总是砍不到他身上。

胡月儿似已吓得连哭都不敢哭，俯在床面，身子缩成了一团。

彭刚出手更快，渐渐已经将柳长街逼到屋角，突然一刀从下挑起，连变了三个方向，急砍柳长街的左颈。

这一招“翻天覆地”，正是五虎断门刀的杀手！

柳长街眼见已无路可退，身子突然沿着墙壁滑了起来，滑上了屋顶。

“叮”的一声，火星四溅，彭刚本以为这一刀必已致命，已使出全力，想收回已来不及了，一刀砍在墙上，刀锋恰巧嵌入砖墙里。

他正想用力拔刀，壁外突然伸进一只手来，捏住了他的刀锋。

很结实的砖墙，就像是忽然变成了纸糊的，这只手竟随随便便地穿过了墙，轻轻一拗，一把上好的钢刀，就已被拗成了两截。

彭刚脸色变了，全身都已僵硬。

他毕竟还是识货的，这样的武功，他简直连听都没听过。

墙外已有个人冷冷道：“你跟了龙五七八年，每个月却还是只能弄到手七八十两银子，但他一下子却弄到了好几万两，所以你很不服气，是不是？”

彭刚铁青着脸，点了点头。

墙外的人却看不见他点头的，所以柳长街就替他回答：“他正是这意思。”

“可是这姓柳的已被蓝大爷揍了，已成了孟飞的朋友，从孟飞那里出来的人，就是我们的对头，你怎么知道银子是谁给的？”

彭刚迟疑着，终于道：“我看得出，孟飞绝不会有这么大的出手，而且那天我又正好看见公子到孟飞的庄院里去。”

墙外的人淡淡道：“想不到你居然是个很聪明的人，而且居然还很仔细。”

只有仔细的人，才能看见很多别人看不见的事：“只可惜你却做了件最笨的事。”

他的人虽在墙外，说话的声音却仿佛在耳旁：“你明知柳长街是一家人，还要杀他？”

彭刚垂下头，汗落如雨：“我错了。”

“你知道你犯了什么错？”

“我……我犯了家法！”最后这两个字从彭刚嘴里说出来，他似乎已用尽了全身力气。

“你知道犯了家法的人应该怎么样？”

彭刚的脸已因恐惧而扭曲，就像是有双看不见的手，已扼住了他的咽喉。

他突然转身，想冲出去。

他认为墙外的人一定看不见。

可是从墙外伸进来的这只手上，竟似也长着眼睛。

手一挥，手里的半截断刀飞出，刀光一闪，已钉入了彭刚的背脊。

就在这时，四条大汉从门外冲进来，一个人手里提着个麻袋，兜头往彭刚身上一套。

一个人手里提着两口银箱，掷在桌上。

第三个人手拿铁锤，一进来就立刻开始修补刚才被彭刚踢毁了的门框。

第四个人却拿着泥水匠用的手铲铲泥土，这只手一缩回去，他就开始在补墙上的破洞。

只听墙外的人缓缓道：“我保证这七天内绝不会有人再来打扰你，可是你最好也记住，你并不是我们的人，你跟龙家并没有丝毫关系！”

说到最后一句话，声音已在远方。

墙上的墙洞已补上，门框已修好，麻袋也已束起，连一滴血都没有滴在地上。

四条大汉从头到尾连看都没有看柳长街一眼，墙外的语声消寂，这四条大汉已消失在门外。

屋子里又恢复安静，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这些人做事效率之迅速准确，已令人无法想象。但现在无论谁都已可以想象到，犯了龙五家法的人，会有怎么样的下场！

03

柳长街没有动，没有开口。

胡月儿也没有动，没有开口。

外面有风吹木叶的声音，老母鸡在“咯咯”地叫，狗也在叫。

屋子里好像突然变得很热，柳长街慢慢地解开衣襟，躺下来，躺在胡月儿身边。

胡月儿居然没有一脚把他踢下去，只是瞪着双大眼睛在发怔。

她现在才终于完全明白，龙五是个多么可怕的人。

柳长街忽然道：“他们已走了，全都走了。”

胡月儿道：“这七天内，他们真的不会再来？”

柳长街道：“那个人好像并不是个说话不算数的人。”

胡月儿道：“你知道他是谁？你认得那只手？”

那是右手，手上也看不出任何一点练过武功的痕迹。但现在无论谁都已应该看得出，这只手若要杀人时，世上只怕已很少有人能抵抗。

柳长街道：“我希望我没有看错。”

胡月儿道：“你希望他就是那个青衣白袜的中年人？”

柳长街点点头。

胡月儿道：“为什么？”

柳长街道：“他要是那个人，就表示他也有不在龙五身边的时候，我若要出手对付龙五，我绝不希望有他在旁边。”

胡月儿道：“你准备等到什么时候出手？”

柳长街道：“等到他完全信任我，等到他有机会给我的时候。”

胡月儿道：“你认为会有那么一天？”

柳长街的回答很坚定：“一定会有！”

胡月儿却叹了口气，道：“我只怕等到那一天时，已不知有多少人要为这件事而死。”

柳长街道：“你在为老石头难受？”

胡月儿黯然道：“老石头的确是个老实人，这本已是他最后一件差使，办完了这件事，他就准备回家耕田去的，他已买了几亩地。”

老石头当然就是那个假扮她老公的人。

柳长街静静地听着，脸上全无表情，冷冷道：“他本就不该买房子买地，干我们这一行的人，本就随时随地会死在路上的。”

胡月儿眨眼道：“但他却死得太冤枉，他的功夫本来绝不在彭刚那王八蛋之下，可是彭刚要杀他时，他却不能还手，因为他若一出手，就会泄露秘密，他……他竟宁死也不肯泄露我们的秘密。”

柳长街淡淡道：“他本就应该这么样做的，这是他的本分。”

胡月儿瞪起了眼，道：“你难道认为他本就应该死的？”

柳长街居然没有否认。

胡月儿几乎已要叫了起来：“你究竟是不是人，还有没有一点人性，你……你……”

她愈说愈气，突然一脚将柳长街踢下床去。

柳长街反而笑了：“你若认为老石头真是个老实人，那你就错了，你若认为他真的已死在那王八蛋手里，你就错得更厉害。”

他躺在地上，居然好像还是跟躺在床上一样舒服：“他也许会让彭刚砍他一两刀，也许会让彭刚认为他已死了，但他若是真的这么简单就会被那种小王八蛋一刀杀死，那他就不该叫老石头，应该叫老豆腐才对。”

胡月儿还在怀疑：“你真的认为他没有死？”

柳长街道：“你知不知道这是件多么大的事？你知不知道我们为这件事已计划了多久？老石头若是你想象中的那种老实人，我们怎会要他参与这件事？”

胡月儿笑了：“别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的确不是个老实人。”

柳长街道：“哦……”

胡月儿咬着嘴唇道：“刚才你就算是已听出外面有人来了，也不必那么样做的，你根本就是想乘机揩油。”

柳长街笑了笑，道：“你只猜对了一半。”

胡月儿道：“你还有什么别的意思？”

柳长街悠然道：“我只不过想要你知道，我若真的要强奸你，你根本一点法子都没有。”

胡月儿眼珠子转了转，轻轻道：“现在你……你难道不想了？”

柳长街道：“你难道还要我再试一次？”

胡月儿红着脸，又咬起了嘴唇：“你不敢！”

柳长街又笑了。

然后他的人竟突然从地上弹了起来，忽然间就已压在胡月儿身上。

胡月儿叹了口气，道：“看来你真是个色鬼。”

柳长街道：“但这次却是你故意勾引我的，我知道你……”

这句话没有说完，他的人突然又从胡月儿身上弹起来，撞在墙上，落下，一双手捧着小腹，一张脸已疼得发白。

胡月儿看着他，忽然道：“刚才我的确是在故意勾引你，因为我也想要你知道，我若真的不肯，你也连一点法子都没有。”

柳长街弯着腰，似已疼得连话都说不出来，额上的冷汗，一粒粒往外冒。

胡月儿眼睛又不禁露出些歉意，又觉得有点心疼了，柔声道：“可是我早已说过，只要你能做成这件事，我……我……”

她没有再说下去，也不必再说下去，她的意思，就算是呆子也听得懂。

柳长街却好像听不懂。

他又慢慢地躺下来，躺在地上，本来总是显得很和气、很愉快的一张脸上，忽然露出种说不出的悲痛伤感之色。

他没有说什么，过了很久很久，还是连一句话都没有说。

胡月儿的心更软了，却故意板着脸道：“我就算踢痛了你，你也不必像孩子一样赖在地上不起来。”

柳长街还是不开口。

胡月儿又忍不住问道：“你究竟是在生我的气，还是在想心事？”

柳长街终于轻轻叹了口气，道：“我只不过在想，以后你爹爹一定会替你找个很好的男人，一定不会是干我这行的，他不会有随时送命的危险，你们……”

胡月儿脸色已变了，大声道：“你说这种话是什么意思？”

柳长街笑了笑，笑得很凄凉：“我也没什么别的意思，只不过希望你们能白头偕老，希望你能很快就忘了我。”

胡月儿的脸已苍白：“你为什么要这样说？我刚才的话，你难道听不懂？”

柳长街叹道：“我听得懂，可是我也知道，我是等不到那一天的了！”

胡月儿急着问道：“为什么？”

柳长街淡淡道：“自从我答应来做这件事的那一天，我已没有打算再活下去，就算我能有机会杀了龙五，我……我也绝不会再见到你。”

他目光凝视着远方，脸上的神情更悲戚。

胡月儿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也好像有根针正在刺着她的心。

柳长街忽又笑了笑，道：“无论如何，能用我的一条命，去换龙五的一条命，总是值得的，我只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人，既没有亲人，也没有……”

胡月儿没有让他说完这句话。

她忽然扑到他身上，用她温暖柔和的嘴唇，堵住了他的嘴……

窗外的风更紧了。

一只母鸡，正孵出了一窝小鸡……

月亮已升起，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着胡月儿的脸，她脸上还带着淡淡的红晕。

柳长街正在偷偷地看着她，眼睛里充满了一种神秘的欢愉。

胡月儿痴痴地看着窗外的月亮，忽然道：“我知道你是骗我的。”

柳长街道：“我骗你？”

胡月儿又在用力咬着嘴唇：“你故意那么样说，让我听了心软，你才好……才好乘机欺负我，我明明知道你不是个好东西，却偏偏还是上了你的当。”

说着说着，她眼泪已流了下来—— 这本是女孩子一生中情感最脆弱，最容易流泪的时候。

柳长街就让她流泪，直等到她情绪刚刚平定，才叹了口气，道：“我现在才知道你为什么会难受了，你难受，只因为我并不一定会死。”

胡月儿不想分辩，却还是忍不住要分辩：“你明明知道我不是这意思。”

柳长街道：“你若知道我已死定了，岂非会觉得好受些。”

胡月儿恨恨道：“可是你根本不会死的，你自己说过，一定要等到有把握时才出手，只要你能制住龙五，还有谁敢动么？”

柳长街道：“我既然不会死，这件事既然一定能完成，你既然迟早总要嫁给我，那么你现在又有什么好难受的？”

胡月儿说不出话来了。

她忽然发现柳长街在笑，笑得那么可恶—— 当然并不完全可恶，当然也有一点点可爱。

她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你现在一定很得意，因为你知道我一定会变得很乖，很听话，因为我已非嫁给你不可。”

柳长街微笑着，居然没有否认。

胡月儿柔声道：“我实在很怕你不要我，我一定会变得很乖的，就像是条母老虎那么乖。”

她忽然又一脚把柳长街踢下床去。

柳长街怔住，终于怔住，终于笑不出了。

胡月儿从被里伸出一只手，拧住了他的耳朵，但声音却更温柔：“从今天起，应该听话的是你，不是我，因为你反正已非娶我不可，但是你若敢不听话，我还是要你睡在地上，不让你上床。”

她的嘴贴在他耳朵上，轻轻道：“现在你明白了没有？”

“我明白了。”柳长街苦笑道，“但另外一件事我却反而变得糊涂了。”

胡月儿忍不住问：“什么事？”

柳长街苦笑道：“我已分不清究竟是你上了我的当，还是我上了你的当？”

无论他们是谁上了当，我相信这种当却一定有很多人愿意上。

因为他们的日子过得实在很甜蜜，只可惜甜蜜的日子总是过得特别快的。

六七天好像一转眼就已过去，忽然间就已到了他们相聚的最后一天晚上了。

最后的一个晚上，本该是最缠绵的一个晚上。

胡月儿却穿得整整齐齐的，坐在客厅里—— 平常到了这时候，他们本该已躺在床上。

柳长街看着她，好像已对她仔细研究了很久，终于忍不住问道：“今天我又有什么事得罪了你？”

胡月儿道：“没有。”

柳长街道：“你忽然有了毛病？”

胡月儿道：“没有。”

柳长街道：“那么今天是怎么回事？”

胡月儿道：“我只不过不想还没有出嫁就做寡妇而已。”

柳长街道：“没有人想要你做寡妇。”

胡月儿道：“有一个。”

柳长街道：“谁？”

胡月儿道：“你。”

她板着脸，冷冷道：“这六七天来，只要我一想谈正事，你就跟我胡说八道，再这么下去，我很快就会做寡妇的。”

柳长街叹了口气，道：“正事不是用嘴谈的，是要用手去做的。”

胡月儿道：“你准备怎么样去做？”

柳长街道：“你今天晚上这样子，就为的是要跟我谈这件事？”

胡月儿道：“今天晚上再不谈，以后只怕就没有机会了。”

柳长街又叹了一口气，道：“好，你要谈，就谈吧。”

胡月儿道：“龙五要你到相思夫人那里去，偷一口箱子？”

柳长街道：“嗯！”

胡月儿道：“你已答应了他？”

柳长街道：“嗯！”

胡月儿道：“因为你若想抓龙五，就一定要先得到他的信任，若想得到他信任，就只有先替他做好这件事。”

柳长街道：“难道你还有什么更好的法子？”

胡月儿道：“我没有。”

她也叹了口气，道：“这些年来，我们虽然知道有很多件大案子，都是龙五干的，我们甚至怀疑他就是青龙会的老大，却连他的一点把柄都抓不到。”

柳长街道：“就算能抓到他的把柄，也抓不到他的人。”

胡月儿道：“据说，连一向笑傲生死的‘长生剑’白玉京、勇气盖世的丁喜与怒拳惊天的小马，开朗诚实、无往不利的‘碧玉刀’段玉，都遇到过青龙会的纠缠，却也只能与青龙会中堂主级人物周旋，而未能直捣青龙总会的首脑。”

柳长街叹道：“孔雀山庄拥有威力无比、辉煌灿烂的‘孔雀翎’，据说秋庄主也与青龙会有一段过节，却也不敢对青龙会放手一搏。”

胡月儿嫣然道：“西北双环门以‘多情环’驰名江湖，后来竟被天香堂所灭，据说双环门流浪在外的唯一高手萧少英后来矢志报仇，几番斗智斗力，终与天香堂同归于尽。整个过程中，也有青龙会的阴影回旋其间。更不消说，在身世离奇的‘离别钩’杨铮与世袭一等侯狄青麟的决战中，狄死杨断臂，起因亦在于青龙会扩张势力，要将各方高手一网打尽之故。”

柳长街道：“你们真的认为，龙五可能就是青龙会的总瓢把子？”

胡月儿道：“但龙五对我们的调查似已有所警觉，他滑溜至极，身边高手又多，我们的人已查不下去。”

柳长街道：“所以你们对付龙五的行动已遇到了瓶颈？”

胡月儿道：“所以我们一定要出奇兵。”

柳长街道：“你们的奇兵，就是我。”

胡月儿道：“所以你不但要抓他的人，还得先证明他犯的罪。”

柳长街道：“所以我一定要替他做好这件事。”

胡月儿道：“你有把握？”

柳长街道：“有一点。”

胡月儿道：“你能在半个时辰里，杀了守在外面的那七个人？再举起那道千斤闸，打开那三道秘门，逃到相思夫人追不上的地方去？”

柳长街道：“我只不过说我有一点把握而已，并不是很有把握。”

胡月儿道：“你知不知道那七个人，是七个什么样的人？”

柳长街道：“不知道。”

胡月儿道：“你知不知道他们的武功如何？”

柳长街道：“不知道。”

胡月儿冷笑道：“你什么都不知道，居然就已觉得有点把握了，这不是存心想害我做寡妇是什么？”

柳长街居然笑了笑，道：“我虽然不知道他们的来历武功，可是我知道你一定会告诉我的。”

胡月儿板着脸，冷冷道：“你凭什么认为我会知道他们的武功来历？”

柳长街微笑道：“因为你又能干，又聪明，江湖中的事，你几乎没有不知道的，而且这几天晚上，你都没有睡好，一定就是在替我想这件事。”

胡月儿虽然还是板着脸，但眼波却已温柔多了，轻轻叹息着，道：“你总算还有点良心，总算还知道我的苦心。”

柳长街立刻走过去，揽住了她的腰，柔声道：“我当然知道你对我好，所以……”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胡月儿已用力推开了他，冷冷道：“所以你现在就该乖乖地坐着，听我把七个人的武功来历告诉你，好好地想个法子对付他们，好好地活着回来，不要让我做寡妇。”

柳长街只有坐下来，苦笑道：“你真的已知道那七个人是谁？”

胡月儿道：“这些年来，江湖中被人逼得无路可走的亡命之徒，算起来至少有一两百个，只不过有些人武功不够，有些人年纪太老，相思夫人是绝不会把他们看在眼里的。”

柳长街道：“这其中当然也还有些人早已死了。”

胡月儿点点头，道：“所以我算来算去，有可能被相思夫人收留的，最多只有十三四个。他们之中，又有七个人的可能性最大。”

柳长街道：“你凭哪点算出来的？”

胡月儿道：“因为这七个人不但贪图享受，而且怕死，只有怕死的男人，才肯去做女人的奴才。”

柳长街苦笑道：“我不怕死，可是现在我已做了你的奴才。”

胡月儿瞪了他一眼，道：“你到底想不想知道那七个人是谁？”

柳长街道：“想。”

胡月儿道：“你有没有听人说过‘小五通’这个人？”

柳长街道：“是不是那个采花盗？”

“五通”本就是江南淫祠中供奉的邪神，“小五通”当然是个采花盗。

胡月儿道：“这人虽然是下五门中最要不得的淫贼，但是轻功掌法都不弱，尤其是身上带着的那三种煨毒暗器，更是见血封喉，霸道极了。”

柳长街道：“据说他本是川中唐家的子弟，毒门暗器的功夫，当然是有两下子的。”

川中唐门，以毒药暗器威镇江湖，至今已达三百年，江湖中一向很少有人敢去惹他们，他们倒也不肯轻易去犯别人—— 唐门家法之严，也是出了名的。

这“小五通”唐青，却是唐家子弟中最不肖的一个，他要是真的已投靠了相思夫人，也许就是怕唐家的人抓他回去，用家法处置他。

胡月儿道：“那七个人中，你特别要加意提防的，就是这个人的煨毒暗器，所以我希望你最好能先到唐家去要点解药。”

柳长街苦笑道：“只可惜我要也要不到，买也买不起。”

胡月儿道：“那么你就只有第一个先出手对付他，让他根本没有用暗器的机会。”

柳长街点点头，道：“你放心，我也知道被唐门毒砂打在身上的滋味很不好受。”

胡月儿道：“为了安全，你身上最好穿件特别厚的衣服，我也知道你怕热，可是热总热不死人的。”

柳长街：“我一定穿件厚棉袄去。”

胡月儿这时才表示满意，又道：“那七个人中，算来功夫最好，并不是他。”

柳长街道：“是谁？”

胡月儿道：“有三个人的功夫都很硬，一个是‘鬼流星’单一飞，一个是‘勾魂’老赵，一个是‘铁和尚’。”

柳长街皱了皱眉，这三个人的名字，他显然全都听说过。

胡月儿道：“尤其是那铁和尚，他本来已是少林门下的八大弟子之一，练的据说还是童子功，这个人既不贪财，也不好色，却偏偏喜欢杀人，而且用的法子很惨，所以才被少林逐出了门墙。”

柳长街道：“也许就因为他练的是童子功，所以心理才有毛病，就因为心理有毛病，所以才喜欢无缘无故地杀人。”

胡月儿道：“他的人虽然有毛病，功夫却没有毛病，据说他的十三太保横练，几乎已真的练到刀砍不入的火候。”

柳长街又笑道：“也许就因为他杀得太多，所以才怕死，就因为怕死，所以才会练这种不怕被人用刀砍的功夫。”

胡月儿道：“只不过有很多杀不死的人，都已死在你手下，所以你根本不在乎他。”

柳长街笑道：“一点也不错。”

胡月儿瞪着他，忽然叹了口气，道：“其实我真正担心的，倒也不是他们。”

柳长街道：“不是他们是谁？”

胡月儿道：“是个女人。”

女人真正担心的，好像总是女人。

柳长街立刻问：“那七个人中也有女人？”

胡月儿道：“只有一个。”

柳长街又问：“她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胡月儿道：“是个假女人。”

柳长街笑了：“真女人都迷不住我，假女人你担心什么？”

胡月儿道：“就因为他是假女人，所以我才会担心。”

柳长街道：“为什么？”

胡月儿道：“因为真女人你见得多了，像他那样的假女人，我却可以保证你从来也没有见过。”

柳长街的眼睛已眯了起来，只要是女人，无论是真是假，他好像总是特别有兴趣。

胡月儿斜盯着他，冷冷道：“我很了解你，只要是漂亮的女人，不管是真是假，你看见都免不了要动心的。”

柳长街道：“哦！”

胡月儿道：“只要你一动心，你就死定了。”

柳长街道：“你要我不看他？”

胡月儿道：“我要你一见到他，就立刻出手杀了他。”

柳长街道：“你刚才好像是要我第一个出手对付唐青的。”

胡月儿道：“不错。”

柳长街道：“你要我一次杀两个人？”

胡月儿道：“杀两个还不够。”

柳长街又笑了，只不过这次是苦笑。

胡月儿道：“我刚才只说了六个人，因为另外的那一个，很可能根本就不是人。”

柳长街苦笑道：“不是人是什么？”

胡月儿道：“是条疯狗。”

柳长街皱眉道：“打不死的李大狗？”

胡月儿点点头，道：“就因为他是条疯狗，所以根本就不要命，就算明知你一刀要砍在他脑袋上，他说不定还是会冲过来咬你一口的。”

柳长街叹道：“被疯狗咬一口的滋味也不好受。”

胡月儿道：“所以你一出手，就得砍下他的脑袋来，绝不能给机会让他缠住你。”

柳长街道：“似乎我一出手，就得杀三个人。”

胡月儿道：“三个并不多。”

柳长街叹道：“只可惜我只有两只手。”

胡月儿道：“你还有脚。”

柳长街苦笑道：“你要我左手杀唐青，右手杀疯狗，再一脚踢死那个女人？”

胡月儿道：“我说过，你绝不能给他们一点机会，但我也知道，要你一下子杀死他们三个人，也并不是件容易事，除非你的运气特别好。”

柳长街道：“你看我的运气好不好？”

胡月儿道：“很好，好极了！”

柳长街眨了眨眼，道：“我运气是几时变得这么好的？”

胡月儿又嫣然一笑，道：“从你认识我的时候开始，你的运气就变好了。”

她忽然又问道：“你有没有听说过一种能用脚发出去的暗器？”

柳长街道：“好像听说过。”

胡月儿道：“你有没有脚？”

柳长街道：“好像有。”

胡月儿道：“好，这就够了。”

柳长街道：“这就够了？”

胡月儿道：“我正好有那种暗器，你正好有脚。”

从脚上发出去的暗器，通常都很少有人能够避得了的。

胡月儿又道：“你的出手并不慢，再加上脚上的暗器，同时要杀三个人就已不是件困难的事。”

柳长街道：“可惜那种暗器我只不过听说过一次而已。”

胡月儿道：“现在你马上就会看见了。”

柳长街道：“在哪里？”

胡月儿道：“现在想必已在路上。”

柳长街道：“你已叫人送来？”

胡月儿道：“想起那三个人的时候，我就已叫人送来。”

柳长街道：“你出去过？”

胡月儿道：“我的人虽然没有出去过，消息却已传了出去。”

柳长街怔住。

他并不笨，可是他随便怎么样想，也想不通胡月儿是怎么把消息传出去的。

胡月儿忽然道：“我也知道这地方一定早已在龙五的监视之中，可是就算龙五再厉害，也不能不让人吃饭。”

柳长街还是不懂，吃饭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胡月儿道：“要吃饭，就得煮饭，要煮饭，就得生火……”

柳长街终于明白：“一生火，就会冒烟。”

胡月儿嫣然道：“你总算还不太笨。”

用烟火来传达消息，本就是种最古老的法子，而且通常都很有效。

胡月儿凝视着他，目光坚定如磐石，声音却温柔如春水：“只要你有手段，而且懂得方法，无论什么东西都会服从你，替你做事的，甚至连烟囱里冒出去的烟，都会替你说话。”

04

夜色并不深，却很静，远处的道路上，隐隐传来犬吠声。

胡月儿又道：“除了这种暗器外，你还得要有把能一刀砍下人头颅的快刀。”

柳长街道：“刀也在路上？”

胡月儿道：“刀你可以去问龙五要，江湖中最有名的十三柄好刀，现在至少有七柄在他手上。”

柳长街凝视着她，凝视着她的胸膛，缓缓道：“现在你还有什么吩咐？”

胡月儿道：“没有了。”

柳长街道：“那么我们是不是已经可以上床去睡觉？”

胡月儿道：“你可以。”

柳长街道：“你呢？”

胡月儿叹了一口气，道：“我已经要开始准备死了。”

柳长街吃了一惊：“准备死？”

胡月儿道：“你走了之后，龙五绝不会放过我的，他就算相信你不会在我面前泄露秘密，也绝不会留下我的活口。”

柳长街终于明白：“他无论叫什么人来杀你，你都不能反抗，因为你只不过是个庄稼汉的老婆。”

胡月儿点点头，笑道：“所以我不如还是先死在你的手里好。”

柳长街道：“死在我手里？你要我杀了你？”

胡月儿道：“你舍不得？”

柳长街苦笑道：“你难道以为我也是条见人就咬的疯狗？”

胡月儿嫣然道：“我知道你不是，我也知道你舍不得杀我，只不过……”

她笑得神秘而残酷：“杀人有很多法子，被人杀也有很多法子的。”

柳长街没有再问。

他也许还不十分了解她的意思，可是他已听见了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已穿过外面的院子，接着，已有人在敲门。

“是谁呀？”

“是我，”一个女人的声音，还很年轻，很好听，“特地来还鸡蛋的。”

“原来是阿德嫂。”胡月儿道，“几个鸡蛋，急着来还干什么！”

“我也是顺路。”阿德嫂道，“今天晚上我正好要到镇上去抓人。”

“抓人？抓谁呀？”

“还不是那死鬼，昨天一清早，他就溜到镇上去了，直到现在还没有回来，有人看见他跟那臭婊子混在一起了，这次我……”

她没有再说下去。

因为她已进了门，看见了柳长街，仿佛显得有点吃惊。

柳长街也在看着她。

这女人不但年轻，而且丰满结实，就像是个熟透了的柿子，又香又嫩。

胡月儿已掩起门，忽然回过头向柳长街一笑，道：“你看她怎么样？”

柳长街道：“很好。”

胡月儿道：“今天晚上，你想不想跟她睡觉？”

柳长街道：“想。”

他的确想。

这女人身上穿的衣服很单薄，他甚至已可看见她的奶头正渐渐发硬。

她也想？

胡月儿微笑着，道：“现在你已经可以把衣裳脱下来了。”

阿德嫂咬着嘴唇，居然连一点都没有拒绝，就脱下了身上的衣裳。

她脱得很快。

胡月儿也在脱衣裳，也脱得很快。

她们都是很漂亮的女人，都很年轻，她们的腿同样修长而结实。

柳长街看着她们，心却在往下沉。

忽然间，他已明白了胡月儿的意思。

“……杀人有很多法子，被人杀也有很多法子。”

原来她早已有了准备，早已准备叫这女人来替死的……

她们不但身材很相像，脸也长得差不多，只要再经过一点修饰，龙五的手下就不会分辨出来。

事实上，他们根本就不会注意一个庄稼汉的老婆，他们只不过是要来杀一个女人而已，这女人究竟长得什么样子，他们也绝不会很清楚。

胡月儿果然已将这阿德嫂脱下来的衣服穿在自己身上，用眼角瞟着柳长街，微笑道：“你看着她干什么，还不抱她上床？”

阿德嫂的脸有点发红。

她显然并不清楚自己的任务，只知道是来替换一个女人，陪一个男人的。

这个男人看来并不令人恶心，她甚至已在希望胡月儿快走。

胡月儿已准备走出去，吃吃地笑着，突然反手一掌，拍在她后心上。

她张开口，却没有喊出声，连血都没有喷出，因为胡月儿已将她刚送来的鸡蛋塞了一个到她嘴里……

柳长街看见她倒下去，却觉得自己嘴里也像是被人塞入了个生鸡蛋，又腥又苦。

胡月儿却叹了口气，道：“我们原来的计划，是要她留在这里陪你，等你杀她的。”

柳长街沉默着，过了很久，才缓缓道：“你为什么忽然改变了主意？”

胡月儿道：“因为我受不了你刚才看她的表情。”

柳长街道：“哦！”

胡月儿咬着嘴唇道：“你一看见她，就好像恨不得立刻把手伸进她的裙子。”

柳长街叹了口气，道：“不管怎么样，她反正迟早总是要死的，而要做成一件大事，总也难免要死很多人。”

胡月儿道：“现在我只希望龙五派来带路的，不是个女人。”

柳长街道：“假如是女人，你也要杀了她？”

胡月儿慢慢将鸡蛋一个个放在桌上，提起空篮子。

她脸上带着种奇怪的表情，过了很久，才道：“我知道我不是你的第一个女人，但却希望是你最后一个。”

鸡蛋有几个是空的，蛋壳里藏着些很精巧的机簧铜片，拼起来，就变成很精巧的暗器—— 一种可以装在鞋子里的暗器。

只要用脚趾用力一夹，就会有毒针从鞋尖里飞出去，毒得就像青竹蛇的牙，黄尾蜂的刺一样。

就好像女人的心一样！

“我不坐了，我还得赶到镇上去。”胡月儿提着空篮子，娇笑着走出门，笑得居然还很愉快。

门外的夜色似已很深。

第四章　不是人的人

01

夜的确已深了。

柳长街一个人坐在这小而简陋的客厅里，已很久很久没有听见一点声音。

他先将那陌生的女人放到床上，将所有能找到的棉被全都为她盖起来，仿佛生怕她着了凉。

然后他又将所有屋子里的灯全都燃起，甚至连厨房里的灯都不例外。

他既不怕面对死亡，也不怕面对黑暗，不过对这两件事，他总是有种说不出的厌恶和憎恨，总希望能距离它们远些。

现在他正在尽力集中思想，将这件事从头到尾再想一遍——

他本是个默默无名的人，甚至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大的力量。

因为他从未试过，也从不想试。

可是“胡力”胡老爷子却发掘了他，就像是在沙蚌中发掘出一粒珍珠一样。

胡老爷子不但有双锐利的眼睛，还有个任何人都比不上的头脑。

他从未看错过任何人，也从未看错过任何事—— 他的判断从未有一次错误过。

他并没有真的戴过红缨帽，吃过公门饭，但却是天下第一名捕。每一州，每一府的捕快班头，都将他敬若神明。

因为只要他肯伸手，世上根本就没有破不了的盗案，只要他活着，犯了案的黑道朋友就没有一个人能逍遥法外。

只可惜无论多么快的刀，都有钝缺的时候，无论多么强的人，都有老病的一天。

他终于老了，而且患了风湿，若没有人搀扶，已连一步路都不能走。

就在他病倒的这两三年里，就在京城附近一带，就已出了数百件巨案—— 正确的数目是，三百三十二件。

这三百多件巨案，竟连一件都没有侦破。

但这些案子却非破不可，因为失窃的人家中，不但有王公巨卿，而且还有武林大豪，不但有名门世家，而且还有皇亲贵冑。

胡老爷子的腿都已残废，眼睛却没有瞎。

他已看出这些案子都是一个人做的，而且也只有一个人能破。

做案的人一定就是龙五，破案的人，也一定非得找柳长街不可。

大家都相信他这次的判断还是不会错。

所以默默无闻的柳长街，就这么样忽然变成了个充满传奇的人物。

想到这里，柳长街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这是走了运，还是倒了霉？

直到现在，他还是不十分明白，胡老爷子是怎么看中他的？

他好像永远也不能了解这狐狸般的老人，正如他永远也无法了解这老人的女儿一样。

他只记得，一年前他交了个叫王南的朋友，有一天，王南忽然提议，要他去拜访胡老爷子，三个月之后，胡老爷子就将这副担子交给了他，一直到今天晚上，他才知道这副担子有多么重。

现在他总算已将中间这三个月的事，瞒过了龙五。

可是以后呢？

他是不是能在半个时辰中，杀了唐青、单一飞、勾魂老道、铁和尚、李大狗，和那个女人？是不是能拿到那神秘的檀木匣子？是不是能抓住龙五？

只有他自己心里知道，他实在完全没有把握。

最令他烦心的，还是胡月儿。

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人？究竟对他怎么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也是个人，是个有血有肉的平凡的人，并不是一块大石头。

夜虽已很深，距离天亮还有很久。

明天会发生什么事？龙五会叫一个怎么样的人来为他带路？

柳长街叹了口气，只希望能靠在这椅子上睡一下，暂时将这些烦恼忘记。

但就在这时，他忽然听见一种奇异的声音，就仿佛忽然有一片细雨洒下，洒在屋顶上。

接着，“轰”的一声，整个屋子忽然燃烧了起来，就像是纸扎的屋子被点起了火，一烧就不可收拾。

柳长街当然不会被烧死。

就算真的把他关在个烧红的炉子里，他说不定也有法子能逃出去。

这屋子虽然不是洪炉，却也烧得差不多了，四面都是火，除了火焰外，别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柳长街已冲了出去。

他先冲进厨房，拉起了口大水缸，再用水缸顶在头上，缸里的水淋得他全身都湿透了，可是他的人已冲了出去。

没有人能想象他应变之快，更没有人能想象他动作之快。

除了这燃烧着的屋子外，天地之间居然还是一片宁静。

小院里的几丛小黄花，在闪动的火光中看来，显得更娇艳可喜。

一个穿着身黄衣裳的小姑娘，手里拈着朵小黄花，正在看着他吃吃地笑。

门外居然还停着辆马车，拉车的马，眼睛已被蒙住，这惊人的烈火，并没有使它们受惊。

穿黄衣裳的小姑娘，已燕子般飞过去，拉开车门，又向他回眸一笑。

她什么话都没说。

柳长街也什么话都没有问。

她拉开车门，柳长街就坐了上去。

火焰还在不停地燃烧，距离柳长街却愈来愈远了。

车马急行，已冲入了无边无际的夜色中。

黑暗的夜。

柳长街对黑暗并不恐惧，只不过有种说不出的憎恨厌恶而已……

02

新的，从袜子、内褂，到外面的长袍，全都是崭新的。

连洗澡的木盆都是崭新的。

车马正在这座庄院外停下，柳长街跟着那小姑娘走进来，屋子里就已摆着盆洗澡水在等着他。

水的温度居然不冷也不热。

小姑娘指指这盆水，柳长街就脱光衣服跳下去。

她还是一句话都没有说。

他也还是连一个字都没有问。

等到柳长街洗过了，擦干净准备换上这套崭新的衣服时，这小姑娘忽然又进来了，后面居然还跟着两个人，抬着个崭新的木盆，盆里装满了水，水的温度也恰好不冷不热。

小姑娘又指了指这盆水，柳长街看了她两眼，终于又跳进这盆水里去，就好像已有三个月没有洗澡一样，把自己又彻底洗了一次。

他并不是那种生怕洗澡会伤了元气的男人，事实上，他一向很喜欢洗澡。

他也不是那种多嘴的男人，别人若不说，他通常也不问。

可是等到这小姑娘第四次叫人抬着盆洗澡水进来时，他也没法子再沉得住气了。

他已将全身的皮肤都擦得发红，看来几乎已有点像是根刚削了皮的红萝卜。

小姑娘居然又指了指这盆洗澡水，居然还要叫他再洗一次。

柳长街看着她，忽然笑了。

小姑娘也笑了，她根本一直都在笑。

柳长街忽然问道：“我身上有狗屎？”

小姑娘哈哈地笑着道：“没有。”

柳长街道：“有猫屎？”

小姑娘道：“也没有。”

柳长街道：“我身上有什么？”

小姑娘眼珠子一转，圆圆的脸上，已泛起了一阵红晕。

他身上什么也没有。

柳长街道：“我已洗过三次澡，就算身上真的有狗屎，现在也早就洗干净了。”

小姑娘红着脸点点头，其实她已不能算太小。

柳长街道：“你为什么还要我再洗一次？”

小姑娘道：“不知道。”

柳长街怔了怔道：“你也不知道？”

小姑娘道：“我只知道，无论谁要见我们家小姐，都得从头到脚，彻彻底底地洗五次。”

所以柳长街就洗了五次。

他穿上了崭新的衣服，跟着这小姑娘去见那位“小姐”时，忽然发现一个人能接连洗五次澡，也并不是件很难受的事。

现在他全身都觉得很轻松，走在光滑如镜的长廊上，就好像是在云堆里一样。

长廊的尽头，有一扇挂着珠帘的门。

门是虚掩着的，并不宽，里面的屋子却宽大得很，雪白的墙壁，发亮的木板地，这么大的一间屋子里头，只摆着一桌、一椅、一镜。

一个修长苗条，穿着杏黄罗衫的女子，正站在那面落地穿衣铜镜前，欣赏着自己。

她的确是个值得欣赏的人。

柳长街虽然没有直接看见她的脸，却已从镜子里看见了。

就连他也不可能不承认，这张脸的确很美，甚至已美得全无瑕疵，美得无懈可击。

这种美几乎已不是人类的美，几乎已美得像是图画中的仙子。

这种美已美得只能让人远远地欣赏，美得令人不敢接近。

所以柳长街远远就站住。

她当然也已在镜子里看见了他，却没有回头，只是冷冷地问：“你就是柳长街？”

“我就是。”

“我姓孔，叫孔兰君。”

她的声音也很美，却带着种说不出的冷漠骄傲之意，好像早已算准了，无论谁听见她这名字，都会忍不住大吃一惊。

柳长街脸上却连一点吃惊的意思都没有。

孔兰君突然冷笑，道：“我虽然没有见过你，却早已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柳长街道：“哦！”

孔兰君道：“龙五说你是个很有趣的人，花钱的法子也很有趣。”

柳长街道：“他没有说错。”

孔兰君道：“蓝天猛说你的骨头很硬，很经得住打。”

柳长街道：“他也没有说错。”

孔兰君道：“只不过所有见过你的女人，对你的批评都只有三个字。”

柳长街道：“哪三个字？”

孔兰君道：“不是人。”

柳长街道：“她们也没有说错。”

孔兰君道：“一个不是人的男人，只要看我一眼，就得死！”

柳长街道：“我并不想来看你，是你自己要我来的！”

孔兰君的脸色发白，道：“我要你来，只因为我答应了龙五，否则你现在就已死在那里。”

柳长街道：“你答应了龙五什么事？”

孔兰君道：“我答应他，带你去见一个人，除此之外，你我之间就完全没有任何关系，所以你在我面前最好老实些，我知道你在女人那方面的名声，你若是将我看得和别的女人一样，你还是死定了。”

柳长街道：“我明白。”

孔兰君冷笑道：“你最好明白。”

柳长街道：“但我也希望你能明白两件事。”

孔兰君道：“你说。”

柳长街道：“第一，我也并不想跟你有任何别的关系。”

孔兰君的脸色更苍白。

柳长街道：“第二，我虽然没有见过你，却也早就知道你是个怎么样的人了。”

孔兰君忍不住问：“我是个怎么样的人？”

柳长街道：“你自以为你是只孔雀，以为天下的人都欣赏你，你自己唯一欣赏的人，也是你自己。”

孔兰君苍白的脸色发青，霍然转过身，盯着他，美丽的眼睛里，仿佛已有火焰在燃烧。

柳长街却还是淡淡地接着道：“你找我来，是为了龙五，我肯来，也是为了龙五，我们之间本就没有别的关系，只不过……”

孔兰君道：“只不过怎么样？”

柳长街道：“你本不该放那把火的！”

孔兰君道：“我不该？”

柳长街道：“那把火若是烧死了我，你怎么能带我去见人？”

孔兰君冷笑道：“那把火若是烧得死你，你根本就不配去见那个人。”

柳长街也忍不住问道：“那个人究竟是谁？”

孔兰君道：“秋横波。”

柳长街终于吃了一惊：“秋水夫人？”

孔兰君点点头：“秋水相思。”

柳长街道：“你要带我去见她？”

孔兰君道：“我是她的朋友，她那秋水山庄，只有我能进去。”

柳长街道：“你是她的朋友，她也拿你当朋友，但你却在替龙五做事。”

孔兰君冷冷道：“女人和女人之间，本就没有真正的朋友。”

柳长街道：“尤其是你这种女人，你唯一的朋友，也正是你自己。”

孔兰君这次居然并没有动怒，淡淡道：“我至少还比她好。”

柳长街道：“哦？”

孔兰君道：“她甚至会把她自己都看成自己的仇敌。”

柳长街道：“但是她却让你到她的秋水山庄去。”

孔兰君眼睛里忽然又露出种憎恨恶毒之色，淡淡道：“她让我去，只不过因为她喜欢折磨我，喜欢看我被她折磨的样子。”

没有人能形容她脸上这种表情，那甚至已不是“憎恨、怨毒”这类名词所能形容的。

这两个神秘、美丽、冷酷的女人之间，显然也有种别人无法想象的关系。

柳长街看着她，忽然笑了笑，说道：“好，你去吧。”

孔兰君道：“你……”

柳长街道：“我既不想去看她，也不必去看她。”

孔兰君道：“可是你非去不可。”

柳长街道：“为什么？”

孔兰君道：“因为我也不知道她那密窟在哪里，我只能带你到秋水山庄去，让你自己去找出来。”

柳长街的心沉了下去。

他忽又发现这件事，竟比他想象中还要复杂困难得多。

孔兰君的眼睛却亮了起来。

只要看见别人痛苦的表情，她眼睛就会亮起来，她也喜欢看别人受苦。

柳长街终于叹了口气，道：“秋水夫人让你去，只因为她喜欢看你受她折磨的样子，你怎么知道她也肯让我去？”

孔兰君道：“因为她很了解我，她知道我一向是个喜欢享受的人，尤其是喜欢男人服侍，所以我每次去，都有个奴才跟着的。”

柳长街道：“我不是你的奴才。”

孔兰君道：“你是的。”

她盯着他，那双美丽的眼睛里，表情又变了，变得更奇怪。

柳长街也在盯着她。

两个人就这么样互相凝视着，也不知过了多久，柳长街终于长长叹了口气。

“我是的。”

孔兰君道：“你是我的奴才？”

柳长街道：“是的。”

孔兰君道：“从今天起，你就得像狗一样跟着我，我一叫，你就得来。”

柳长街道：“是。”

孔兰君道：“我要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

柳长街道：“是。”

孔兰君道：“不管你替我做什么，你都得千万注意，绝不能让你那双脏手碰着我，你右手碰到了我，我就砍断你的右手，你一根手指碰到了我，我就削断你一根手指。”

柳长街道：“是。”

他脸上居然还是连一点表情都没有，既没有愤怒，也没有痛苦。

孔兰君还在盯着他，又过了很久，居然也轻轻叹了口气，道：“看来你的确不是人。”

03

栖霞山。

山美。山的名字也美。

过了气象庄严的凤林寺，再过曲院风荷的跨虹桥，栖霞山色，就已在人眼底。

暮风中隐隐有歌声传来：

避暑人归自冷泉，

无边云锦晚凉天。

爱渠阵阵香风入，

行过高桥方买船。

歌声幽美，风荷更美，却比不上这满天夕阳下的锦绣山色。

后山的山腰，白云浮动，峰回路转，山势较险，本来是游人较少的地方，此刻却新建起一座金碧辉煌的酒楼。

楼不高，却较精致，油漆刚刚干透，两个木工正将一块金字招牌钉在大门上，对面两峰夹峙如剑，正是山势最险的剑关。

孔兰君罗衣窄袖，伫立在山峰后的一株古柏下，遥指着这座酒楼，道：“你看这酒楼怎么样？”

柳长街道：“房子盖得不错，地方却盖错了。”

孔兰君道：“哦？”

柳长街道：“酒楼盖在这种地方，怎么会有生意上门，我只担心它不足三个月，就得关门大吉。”

孔兰君道：“这倒用不着你担心，我保证不到明天天亮，这座酒楼就已不见了。”

柳长街道：“它会飞？”

孔兰君道：“不会。”

柳长街道：“既然不会飞，怎能会忽然不见？”

孔兰君道：“既然有人会盖房子，就有人会拆。”

柳长街道：“难道这座酒楼不到明天天亮，就会被人拆完？”

孔兰君道：“嗯。”

柳长街也不禁觉得奇怪：“刚盖好的房子，为什么要拆？”

孔兰君道：“因为这房子盖起来就是为了给人拆的。”

柳长街更奇怪。

有人为了置产而盖房子，有人为了住家盖房子，有人为了做生意盖房子，也有人为了要金屋藏娇而盖房子，这都不稀奇。

可是就为了准备给人拆而盖房子，这种事他实在连听都没听过。

孔兰君道：“你想不通？”

柳长街承认：“实在想不通。”

孔兰君冷笑道：“原来你也有想不通的事。”

她显然并不想立刻把这闷葫芦打破，所以柳长街不想再问。

他只知道孔兰君带他到这里来，绝不是只为了要他生闷气的。

她一定有目的。

所以用不着他问，她也迟早总会说出来的。

柳长街对自己的判断也一向都很有信心。

夕阳西落，夜色已渐渐笼罩了群山。

酒楼里已燃起了辉煌的灯火，崎岖的山路上，忽然出现了一行人。

这些人有男有女，男的看来都是酒楼里的跑堂、厨房里大师傅的打扮，女的却都是打扮得妖艳，长得也不太难看的大姑娘。

孔兰君忽然道：“你知道不知道这些人是来干什么的？”

柳长街道：“来拆房子的？”

孔兰君道：“就凭这些人，拆三天三夜，也拆不光这房子。”

柳长街也承认，拆房子虽然比盖房子容易，却也得有点本事。

孔兰君忽又问道：“你看不看得出这些女人是干什么的？”

柳长街当然看得出：“她们干的那一行虽然不太高尚，历史却很悠久。”

那的确是种很古老的职业，用的也正是女人最原始的本钱。

孔兰君冷冷道：“我知道你喜欢看这种女人，所以你现在最好多看几眼。”

柳长街道：“莫非到了明天早上，这些人也全都不见了？”

孔兰君淡淡道：“屋子盖好就是为了要拆的，人活着，就是为了准备要死的。”

柳长街道：“你带我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要我看房子被拆？看这些人死？”

孔兰君道：“我带你来，是为了要你看拆房子的人。”

柳长街道：“是些什么人？”

孔兰君道：“是七个要死在你手里的人。”

柳长街终于明白：“他们今天晚上都会来？”

孔兰君道：“嗯。”

柳长街道：“这房子本是秋水夫人盖的，盖好了叫他们来拆？”

孔兰君道：“嗯。”

柳长街虽然已明白，却还是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孔兰君道：“因为秋横波也很了解男人，尤其了解这些男人，把这种男人关在洞里，关得太久了，他们就算不发疯也会憋不住的，所以每隔一段日子，她就会放他们出来，让他们痛痛快快地发泄一次。”

柳长街忍不住在叹息。

他们来了后，会变成什么样子，他不用看也可以想象得到。

他实在替这些女人觉得可怜，他自己宁可面对七条已饿疯了的野兽，也不愿和那七个人打交道。

孔兰君用眼角瞟着他，冷冷道：“你也用不着同情她们，因为你只要一不小心，死得很可能比她们还惨。”

柳长街沉默着，过了很久，才问道：“他们要是到这里来了，那地方是谁在看守？”

孔兰君道：“秋横波自己。”

柳长街道：“秋横波一个人，比他们七个人加起来还可怕？”

孔兰君道：“我也不知道她的武功究竟怎么样，只不过我绝不想去试试看。”

柳长街道：“所以我只有在这里看看，绝不能打草惊蛇，轻举妄动，因为我现在就算杀了他们，也没有用。”

孔兰君点点头道：“所以我现在只要你仔细看着他们出手，一个人在尽情发泄时，就算是在拆房子，也会将自己全身功夫都使出来的。”

柳长街道：“然后呢？”

孔兰君道：“然后我们都回去，等着。”

柳长街道：“等什么？”

孔兰君道：“等明天下午，到秋水山庄去。”

柳长街道：“到了秋水山庄后，我再想法子去找那秘窟？”

孔兰君道：“而且一定要在一天半之内找到。”

柳长街道：“这些人发泄完了，要回去时，我不能在后面盯他们的梢？”

孔兰君道：“不能。”

柳长街不说话了。

说了也没有用的话，他从来不说。

对山灯火辉煌，这里却很暗，黑暗的苍穹中，刚刚有几点星光升起。

淡淡的星光，淡淡地照在孔兰君脸上。

她实在是个很美的女人。

夜色也很美。

柳长街找了块石块坐下来，看着她，仿佛已觉得有些痴了。

孔兰君忽然道：“是我叫你坐下去的？”

柳长街道：“你没有。”

孔兰君道：“我没有叫你坐下，你就得站着。”

柳长街就又站了起来。

孔兰君道：“我叫你带来的提盒呢？”

柳长街道：“在。”

孔兰君道：“拿过来。”

四四方方的提盒，是用福州漆木做成的，非常精致考究。

孔兰君道：“替我打开盖子。”

掀起盖子，食盒里用白绫垫着底，摆着四样下酒菜，一盘竹节小馒头，一壶酒。

酒是杭州最出名的“善酿”，四道菜是醮鱼、糟鸡、无锡的酱鸭和肉骨头。

孔兰君道：“替我倒酒。”

柳长街双手捧起酒壶，倒了杯酒，忽然发现自己也饿了。

可惜酒杯只有一只，筷子也只有一双，他只有在旁边看着。

孔兰君喝了两杯酒，每样菜尝了一口，就皱了皱眉，放下筷子，忽然道：“倒掉。”

柳长街道：“倒掉？把什么东西倒掉？”

孔兰君道：“这些东西全都倒掉。”

柳长街道：“为什么要倒掉？”

孔兰君道：“因为我已吃过了。”

柳长街道：“可是我还饿着。”

孔兰君道：“像你这样的人，饿个三五天，也饿不死的。”

柳长街道：“既然有东西可吃，为什么要挨饿？”

孔兰君冷冷道：“因为我吃过的东西，谁也不能碰。”

柳长街看着她，看了半天，道：“你的人也不能碰？”

孔兰君道：“不能。”

柳长街道：“从来也没有人碰过你？”

孔兰君沉下脸，道：“那是我的事，你根本管不着。”

柳长街道：“但我的事你却要管？”

孔兰君道：“不错。”

柳长街道：“你叫我站着，我就得站着，叫我看，我就得看？”

孔兰君道：“不错。”

柳长街道：“你不许我去盯梢，我就不能去，不许我碰你，我就不能碰？”

孔兰君道：“不错。”

柳长街看着她，又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孔兰君冷冷道：“我不许你笑的时候，你也不准笑。”

柳长街道：“因为我是你的奴才？”

孔兰君道：“你现在总算明白了。”

柳长街道：“只可惜你却有件事不明白。”

孔兰君道：“什么事？”

柳长街道：“我也是个人，我这人做事一向都喜欢用自己的法子，譬如说……”

孔兰君道：“譬如说什么？”

柳长街道：“我若想喝酒的时候，我就喝。”

他居然真的把那壶酒拿起来，对着嘴喝下去。

孔兰君脸已气白了，不停地冷笑，道：“看来你只怕已想死。”

柳长街笑了笑，道：“我一点也不想死，只不过想碰碰你。”

孔兰君怒道：“你敢！”

柳长街道：“我不敢？”

他的手突然伸出，去摸孔兰君。

孔兰君的反应当然不慢，“孔雀仙子”本就是武林中最负盛名的几位女子高手其中之一。

她骄傲并不是没有理由的。

柳长街的手刚伸出，她的手也已斜斜挑起，十指尖尖，就宛如十口利剑，闪电般划向柳长街的脉门。

她的出手当然很快，而且招式灵活，其中显然还藏着无穷变化。

只可惜她所有的变化连一招都没有使出来。

柳长街的手腕，就好像是突然间一下子折断了，一双手竟从最不可想象的方向一弯一扭，忽然间已扣住了孔兰君的脉门。

孔兰君从来也想不到一个人的手能这么样变化出招，大惊之下，还来不及去想应该怎么样应变，只觉得自己整个人已被提起，在空中一翻一转，竟已被柳长街按在石头上。

柳长街悠然地道：“你猜不猜得出我现在想干什么？”

孔兰君猜不出。

她简直连做梦都想不到。

柳长街道：“现在我只想脱下你的裤子来，打你的屁股。”

孔兰君吓得连嗓子都哑了：“你……你敢？”

她还以为柳长街绝不敢的，她做梦也想不到真的有男人敢这样对付她。

可惜她忘了她自己说过的一句话：“这个人根本不是人。”

只听“啪，啪，啪”三声响，柳长街竟真的在她屁股上打了三下。

他打得并不重，可是孔兰君却已被打得连动都不能动了。

柳长街笑道：“其实我现在还可以再做一两样别的事，只可惜我已没兴趣了。”

他仰天大笑了两声，居然就这么样扬长而去，连看都不再看她一眼。

孔兰君虽然用力咬着牙，眼泪还是忍不住一连串流下，突然跳起来，大声道：“柳长街，你这畜生，总有一天我要杀了你，你……你简直不是人。”

柳长街头也不回，淡淡道：“我本来就不是。”

第五章　相思令人老

01

酒楼里灯火辉煌。

刚来的那两个伙计，正在摆杯筷，另外七个浓妆少女，一排坐在靠椅上，有的窃窃私语，有的在想心事。

拆房子的人还没有来，柳长街却来了。

孔兰君叫他千万别轻举妄动，千万别到这里来。

他偏偏要来。

他做事一向有自己的法子。

看见他走进来，每个人全都怔住—— 这个人好像不是他们在等的人。

除了他们在等的人之外，别的人本不该来的。

柳长街却好像完全不知道这回事，大摇大摆地扬长而入，在他们刚摆好杯筷的位子上坐下，道：“先来四个冷盆，四个热炒，再来五斤‘加饭’。”

“加饭”也是杭州的名酒，据有经验的人说，比“善酿”还过瘾。

伙计怔在旁边，也不知是去倒酒的好，还是不去的好。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酒楼，但柳长街却硬是要将这里当作普通的酒楼，而且还在向那七个大姑娘微笑着招手，道：“快来，全部来陪我喝酒，男人喝酒的时候若没有女人陪着，就好像菜里没有放盐一样。”

大姑娘们你看我，我看你，也全都怔住。

柳长街道：“我又不是吃人的老虎，你们怕什么，快过来。”

只听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响起，一个人娇笑着道：“我来了！”

笑声响起的时候，还在门外很远的地方，等到三个字说完，她的人果然已来了，就像是一阵风，忽然间飘了进来，忽然间就已坐在柳长街旁边。

来的当然是个女人，而且还是个很美的女人，不但美，而且媚，尤其是一双眼睛，简直已媚到人的骨子里去。

随便你上看下看，左看右看，她从头到脚都是个女人，每分每寸都是女人。

柳长街看着她，忽然笑道：“我是要女人来陪我喝酒的。”

这女人媚笑道：“你看不出我是个女人？”

柳长街道：“这么样我看不出。”

这女人道：“要怎么样你才看得出？”

柳长街道：“要脱光了我才看得出。”

这女人脸色变了变，又吃吃地笑了。

只听门外一个人道：“看来这位朋友对女人的经验一定很丰富，假女人是万万瞒不过他的。”

两句话刚说完，屋子里忽然又多了五个人。

一个脸色惨白，服饰华丽，胡子刮得很干净，眼角却已有皱纹的中年人，果然就是“小五通”唐青。

一个铁塔般的和尚，当然就是铁和尚。

“鬼流星”单一飞和“勾魂”老赵，全都又病又老，带着三分鬼气，七分杀气。

令柳长街想不到的是，李大狗居然是个斯斯文文的小伙子，只不过满脸都是伤疤，耳朵也掉了半个。

胡月儿果然没有猜错，连一个都没有猜错。

但柳长街却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她一共只说出了六个人，并不是七个。

现在来的人也只有六个。

还有一个人是谁？

胡月儿为什么没有说？

这人为什么没有来？

五个人里，只有唐青脸上带着微笑，刚才说话的人，显然就是他。

柳长街也笑道：“阁下对女人的经验，只怕也不比我差的。”

唐青道：“你认得我？”

柳长街道：“若是不认得，又怎么知道阁下对女人的经验也很丰富？”

唐青的脸色变了变，厉声道：“你是来找我的？”

柳长街道：“我是来喝酒的。”

唐青道：“特地到这里来喝酒的？”

柳长街道：“不错。”

唐青冷笑道：“山下的酒馆不下千百，你却特地到这里来喝酒！”

柳长街道：“我喜欢这个地方，这地方是新开的，我正好是个喜新厌旧的人。”

铁和尚忽然道：“我正好不喜欢喜新厌旧的人。”

柳长街道：“你喜欢什么？”

铁和尚道：“我喜欢杀人，尤其喜欢杀你这种喜新厌旧的人。”

这和尚本就是凶眉恶眼，满脸横肉，此刻脸色一变，眼睛里杀气腾腾，看来更可怕。

柳长街却笑了，微笑着道：“所以你一定很喜欢杀我。”

铁和尚道：“你猜对了。”

柳长街道：“你为什么还不过来杀？”

铁和尚已开始走过去。

他身上也全都是钢铁般的横肉，走路的姿态就像是个猩猩。

他的脚步很沉重，很稳，每走一步，地上都要多出个脚印。

这和尚的硬功的确不错，十三太保横练的功夫，说不定真的已练到刀砍不入的火候。

柳长街手里却连把切菜刀都没有。

唐青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就好像在看着个死人一样。

那些花枝招展的大姑娘们，都已吓得发抖。

走了四五步，铁和尚全身骨节突然开始“咯咯”的响。

他显然已将全身的功力全部发动，这出手一击，必定势不可当。

但是他还没有出手，那斯斯文文的小伙子，突然向柳长街扑了过来。

他一双眼睛里已突然充满了血丝，张开了嘴，露出了一排白森森的牙齿，看来竟似真的已变成了条疯狗，像是恨不得一口咬断柳长街的咽喉。

柳长街竟似没有看见他。

忽然间，他的人已扑在柳长街身上，一双手似已扼住了柳长街的脖子。

只听“嚓”一声，声音很奇怪。

柳长街还是坐着没有动。

李大狗也没有动，一双手还是扼在柳长街脖子上，可是他自己的头却已突然软软地歪了下去，眼睛凸出，脸上露出种奇怪的表情。

其后鲜血就突然从他嘴里喷了出来。

血并没有喷在柳长街身上。

他的人忽然间已游鱼般滑走，从那个女人身旁滑了过去。

李大狗倒下时，正好倒在这假女人身上。

这假女人居然没有闪避，也跟着他一起倒下，而她一张脸上，也带着种说不出有多么奇怪的表情，一双媚眼也已凸了出来，死鱼般凸了出来。

两个人的脸对着脸，眼睛对着眼睛，倒在地上动也不动。

两个人的身子都已冰冷僵硬。

唐青的脸也已变成死灰色，他看得出这两个人都已死了。

但他却没有看见柳长街出手。

没有人看见柳长街出手。

他杀人时，好像根本用不着动作。

铁和尚的脚步已停顿，青筋凸出的额角上，冷汗已流下。

他喜欢杀人，也懂得怎么样杀人。

所以他比别人更恐惧。

柳长街在叹息，叹息着道：“我说过，我不想杀人，我是来喝酒的。”

唐青道：“可是你一下子就杀了两个。”

柳长街道：“那只因为他们要杀我，我也并不想死，死人没法子喝酒。”

勾魂老赵忽然道：“好，喝酒，我来陪你喝酒。”

一壶酒摆在桌上。

勾魂老赵先替自己倒了一杯，又替柳长街倒了一杯，举杯道：“请！”

他自己先一饮而尽。

两杯酒是从同一个酒壶里倒出来的。

柳长街看着面前的一杯酒，又笑了笑，道：“我专程来喝酒，并不想只喝一杯。”

勾魂老赵道：“喝了这杯，你还可以再喝。”

柳长街道：“喝了这杯，我就永远没法子再喝第二杯了。”

勾魂老赵冷笑道：“难道这杯酒里有毒？”

柳长街道：“酒本来是没有毒的，毒在你的小指甲上。”

勾魂老赵的脸色也变了。

他替柳长街倒酒时，小指甲在酒里轻轻一挑，他的动作又轻巧、又灵敏，除了他自己外，别的人本来绝不会知道。

可是柳长街已知道。

柳长街看着他，微笑道：“你喝的酒里本来也没有毒的。”

勾魂老赵忍不住问：“现在呢？”

柳长街道：“现在是不是有毒，你自己心里应该知道。”

勾魂老赵的脸已突然发黑，突然跳起来，嘶声大吼：“你……你几时下的手？怎么下的毒？”

柳长街淡淡道：“我算准了你要用这只酒杯，所以你去拿酒时，我已在杯子上下了毒，这手法其实很简单，你也应该会的。”

勾魂老赵没有再开口，他的咽喉似已被一条看不见的绳索绞住。

然后他的呼吸就已突然停顿，倒在地上时，整个人都已扭曲。

柳长街叹了口气道：“我不喜欢杀人，却偏偏叫我杀了三个，喜欢杀人的，却偏偏站在那里不动。”

铁和尚一句话都没有说，突然转过身，大步飞奔了出去。

胡月儿说的不错。

最喜欢杀人的，往往也就是最怕死的人。

柳长街说的也不错。

这和尚就因为怕死，所以才要练那种刀砍不入的笨功夫。

等到他发现别人不用刀也一样可以要他的命时，他走得比谁都快。

鬼流星走得也不慢。

事实上，他退走的时候，那种速度的确很像流星。

唐青却没有走。

柳长街看着他，微笑道：“阁下是不是也想来试试？”

唐青忽然笑了，道：“我也不是来杀人的，我也是来喝酒的。”

柳长街道：“很好。”

唐青道：“我对女人的经验也很丰富，也是个喜新厌旧的人。”

柳长街道：“好极了。”

唐青笑道：“所以我们正是气味相投，正可以杯酒言欢，交个朋友。”

他微笑着走过来，坐下：“何况这里不但有酒，还有女人。”

柳长街道：“酒的确已足够我们两个人喝的了。”

唐青笑道：“女人也已足够我们两个人用的。”

柳长街道：“女人不够。”

唐青道：“还不够？”

柳长街道：“这里的女人虽然已够多，却还不够漂亮。”

唐青大笑，道：“原来阁下的眼光竟比我还高。”

柳长街忽然道：“其实这些女人也不能算太丑，只不过，还不够引人相思而已。”

唐青脸上的笑容突然冻结，吃惊地看着柳长街，甚至比刚才看见柳长街杀人于无形时还吃惊。

他终于明白了柳长街的意思，但却想不到这人竟有这么大的胆子。

柳长街忽然以筷击杯，曼声而歌：

只道不相思，相思令人老。

几番几思量，还是相思好，还是相思好……

唐青深深吸了口气，勉强笑道：“阁下特地到这里来，就为了要寻找相思？”

柳长街叹道：“这世上还有什么比相思更好？”

唐青道：“没有了。”

柳长街道：“当然没有了。”

唐青眼珠子转了转，诡笑道：“只不过，在下也有条歌，想唱给阁下听听。”

柳长街又叹了口气道：“听男人唱歌，实在很无趣，只不过嘴是长在你自己脸上的，你若一定要唱，就唱吧。”

唐青居然真的唱了起来：

只道不相思，相思令人老。

老了就要死，死了就不好。

柳长街用力摇着头，道：“不好听。”

唐青道：“唱得虽然不好听，却是实话。”

柳长街居然同意：“不错，实话总是不好听的。”

唐青道：“阁下要找的这相思，不但令人老，而且老得很快，所以死得也很快。”

柳长街道：“你怕死？”

唐青叹道：“这世上又有谁不怕死？”

柳长街道：“我！”

他盯着唐青的眼睛，冷冷地接着道：“就因为你怕死，我不怕，所以你就得带我去。”

唐青故意装作不懂：“到哪里去？”

柳长街道：“去找相思。”

唐青勉强作出笑脸，道：“若是我也找不到呢？”

柳长街淡淡道：“那么你就永远也不会老了。”

唐青连假笑都已笑不出。

他当然明白柳长街的意思—— 只有死人才永远不会老的。

柳长街还在盯着他，道：“据说你们都在为她看守一个山洞，你们既然来了，她一定已到了那山洞里接替你们，所以你一定能找得到。”

唐青想再否认，也不能否认。

柳长街道：“你想死？”

唐青摇摇头。

柳长街喝了杯酒，悠然道：“那么你还在想什么呢？”

唐青道：“想你死！”

他突然凌空一个大翻身，一片飞砂，带着狂风卷向柳长街。

这正是唐家见血封喉的毒砂。

柳长街居然没有闪避，突然张口一喷，一片银光从口中飞出，迎上了飞砂，却是他刚喝下的那杯酒。

忽然间，漫天飞砂都已被卷走，洒在刚粉刷好的墙上，千百粒比芝麻还小的飞砂，竟全都嵌在墙里。

唐青脸色又变了，这种惊人的力量，他更连想都无法想象。

柳长街微笑道：“酒名‘钓酒钩’，又叫‘扫愁帚’，有时还能扫毒砂。”

唐青苦笑道：“想不到喝酒还有这么多好处。”

柳长街道：“所以一个人绝不能不喝酒。”

唐青道：“我喝。”

柳长街道：“但死人却不能喝酒。”

唐青道：“我知道。”

柳长街道：“那么你现在还想什么？”

唐青道：“想赶快带你去找。”

柳长街大笑：“我选中你，就因为早已看出你是个聪明人，我一向只跟聪明人打交道。”

唐青叹道：“所以聪明人总是时常有烦恼。”

柳长街道：“有烦恼至少也比没有烦恼的好。”

唐青不懂：“为什么？”

柳长街微笑道：“因为这世上也只有死人才真的没有烦恼。”

相思本就是种烦恼，所以才令人老。

可是你若多想一想，仔细想一想，就会知道还有人可以相思，至少总比没有人相思好。

02

只要有山，就有山洞。

有的山洞大，有的山洞小，有的山洞美丽，有的山洞险恶，有的山洞就像鼻孔，人人都可以看得到，还有的山洞却像是处女的肚脐，虽然大家都知道它一定存在，却从来也没有人看到过。

这山洞甚至比处女的肚脐还神秘。

转过六七个山坳，爬上六七个险坡，来到了一个悬崖下。

崖下立千仞，深不见底。

对面也是一片峭壁，两峰夹峙，相隔四五丈，从山下看来，天只有一线。

唐青终于吐出口气，道：“到了。”

柳长街道：“在哪里？”

唐青向对角的峭壁上一指，道：“你应该可以看得见的。”

柳长街果然已看到，对面刀削般的山坡上，乱发般的藤萝间，有个黑黝黝的洞窟。

白云在洞前飘过，山藤在风中飞舞。

柳长街虽然看得见，却过不去。

唐青忽然问道：“你有没有读过诗经中‘关关睢鸠’那一篇？”

柳长街道：“没有。”

唐青道：“这篇诗的意思是说，有个窈窕淑女，在河之洲，有位好色的君子，虽然看得见她，却辗转反侧，求之不得，这山洞就像那位淑女一样。”

柳长街道：“我就是那君子？”

唐青笑了：“你只要我带你来，现在我已带你来了。”

柳长街道：“想不到你居然还是个很有学问的人。”

唐青笑道：“不敢。”

柳长街往危崖下看了一眼，淡淡道：“有学问的人若是从这上面被人摔下去，不知道是不是跟没学问的人一样会被摔死？”

唐青笑不出了，连话都已说不出，忽然蹲下来，将峭壁上的一块石块扳开，石头里立刻弹出了一条钢索，上面带着个钢椎。

“夺”的一声，钢椎已钉入了对面洞口的山壁，在两峰间架起了一条索桥。

唐青躬身道：“请。”

柳长街道：“有学问的人先请。”

唐青变色道：“你要我陪你一起过去？”

柳长街道：“而且你走在前面，要跌死，有学问的人先跌死。”

唐青哭丧着脸，道：“相思夫人若知道你是我带来的，我也是死。”

柳长街道：“那总比现在就跌死好，生命如此可贵，能多活一刻也是好的，何况，我说不定还有法子能让你不死。”

唐青道：“真的？”

柳长街道：“我是个没学问的人，没学问的人说话总比较实在。”

唐青长长叹息，失笑道：“原来书读得太多也并不是件好事。”

03

钢索是滑的，山风强烈，走在上面，一不小心就得掉下去。

一掉下去人就要变成肉饼。

幸好两崖之间，距离并不远，他们刚走过去，就听见有人在里面带着笑道：“闭着眼睛进来，我正在洗澡。”

山洞的入口很深，外面看来墨黑，走到里面，就有了灯光。

粉红色的灯光，很温柔、很迷人。

说话的声音却比灯光更温柔、更迷人。

柳长街却并没有闭上眼睛—— 他若是真的闭上了眼睛，那才是怪事。

走了一段路，他眼前就豁然开朗，就仿佛忽然走入了仙境，甚至比仙境中的风光更绮丽。

一片绵绣中，居然还有个用白木栏杆围住的温泉水池。

人就在水池里，却只露出个头。

乌云般的长发飘浮在水上，更衬出她的脸如春花，肤如凝脂。

只可惜水并不是清水。

柳长街叹了口气，他知道水面看不见的那部分，一定更动人。

相思夫人一双明媚如秋水横波的眼睛，正在看着他的眼睛，似笑非笑，又喜又嗔，说话的声音更美如山谷黄莺。

“我是不是要你闭着眼睛进来的？”

柳长街道：“是。”

相思夫人道：“你的眼睛好像没有闭上。”

柳长街叹了口气，道：“我冒着千辛万苦，九死一生，就是为了要来见你一面，现在总算已来了，我怎么肯闭上眼睛？”

相思夫人道：“可是我正在洗澡。”

柳长街笑了笑：“就因为听见你在洗澡，所以我更不肯闭上眼睛了。”

相思夫人也叹了口气，道：“看来你非但不听话，而且也不是个老实人。”

柳长街道：“我说的都是老实话。”

相思夫人道：“你不怕我挖出你的眼睛来？”

柳长街道：“连砍脑袋都不怕，何况挖眼睛。”

相思夫人道：“你不怕死？”

柳长街笑道：“怕死？为什么要怕死？天地如逆旅，人生如过客，生又有何欢，死又有何惧？”

相思夫人嫣然道：“原来你也是个有学问的人。”

柳长街微笑，道：“古人说，朝闻道，夕死可矣。只要能看见夫人，我也一样死而无憾。”

相思夫人眼波流动，道：“你现在是不是已看见了我？”

柳长街道：“朝思暮想，总算已如愿。”

相思夫人道：“那么现在是不是已可以死了？”

柳长街道：“还不行。”

相思夫人道：“你还没有看够？”

柳长街笑道：“非但还没有看够，看到的地方也还不够多。”

相思夫人瞪着眼，仿佛不懂。

柳长街盯着她，好像恨不得能将目光穿入水里：“现在我看见的，只不过是你的一小部分而已，还有大部分都看不见。”

相思夫人道：“你想看多少？”

柳长街道：“全部。”

相思夫人的脸上，又仿佛起了阵红晕：“你的野心倒不小。”

柳长街道：“没有野心的男人，根本就不能算是真正的男人。”

相思夫人咬着嘴唇，道：“我若真的让你看，你说不定又会有别的野心了。”

柳长街笑道：“说不定我现在已经有了。”

相思夫人一双勾魂摄魄的眼睛，瞬也不瞬地凝视着他，悠悠道：“你并不能算是个很好看的男人。”

柳长街道：“我本来就不是。”

相思夫人道：“可是你却跟别的男人有点不同。”

柳长街微笑道：“也许还不止一点。”

相思夫人柔声道：“我喜欢与众不同的男人。”

柳长街道：“天下所有的女人，都喜欢与众不同的男人。”

相思夫人忽然道：“出去。”

柳长街没有出去。

他知道相思夫人并不是叫他出去，应该出去的人是唐青。

唐青果然立刻就出去了，闭着眼睛出去的，他根本一直都没有张开眼睛。

柳长街笑道：“看来他倒真是个很听话的男人。”

相思夫人道：“他不敢不听。”

柳长街道：“所以他只有出去，我却还能留在这里。”

相思夫人道：“太听话的男人，女人的确也不会喜欢，可是你……”

她用眼角瞟着柳长街，眼已媚如丝：“你也只不过像个呆子般站在那里而已，你还敢怎么样？”

柳长街没有开口。

他用行动回答了这句话。

—— 只说不动的男人，女人也绝不会欢喜。

他忽然走到水池旁，脱下了鞋子。

相思夫人睁大了眼睛，仿佛很吃惊：“你敢跳下来？”

柳长街已开始在脱别的。

相思夫人道：“你既然知道我是什么人，难道不怕我杀了你？”

柳长街已不必再说话，也没空再说话。

相思夫人道：“你看不看得出这池子里的水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柳长街根本没有看。

他看的不是水，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相思夫人的眼睛。

相思夫人道：“这水里已溶入了种很特别的药物，除了我之外，无论谁要一跳下来，就得死。”

柳长街已跳了下去。

“扑通”一声，水花四溅。

“看来你真的不怕死。”

相思夫人仿佛在叹息：“嘴里说要为我死的男人很多，可是真正敢为我死的，却只有你，你……”

她没有说下去，也已不能再说下去。

因为她的嘴已呼不出气。

要征服女人，只有一种法子。

柳长街用的，正是最正确的一种。

人并不一定在欢乐的时候才会笑，就正如呻吟也并不一定是在痛苦时发出来的。

现在呻吟已停止，只剩下喘息，销魂的喘息。

激荡的水波，也已刚刚恢复平静。

相思夫人轻轻喘息道：“别人说色胆包天，你的胆子却比天还大。”

柳长街闭着眼，似已无力说话。

相思夫人却又道：“其实我早就知道你并不是真的为我来的，你一定还有目的。”

女人不但比较喜欢说话，而且在这种时候，体力总是比男人好的。

所以她又接下去道：“可是也不知为了什么，我居然没有杀你。”

柳长街忽然笑了：“我知道是为了什么，因为我是个与众不同的男人。”

相思夫人叹了口气，没有否认。

柳长街道：“所以水里也没有毒。”

相思夫人也没有否认：“我若要杀你，有很多法子。”

柳长街叹道：“女人若真是要一个男人死，的确有很多法子。”

相思夫人道：“所以你现在最好赶快告诉我，你究竟是为了什么来的？”

柳长街道：“现在你已舍得杀我？”

相思夫人淡淡道：“只有新鲜的男人，才能算是与众不同的男人。”

柳长街道：“我已经不新鲜？”

相思夫人柔声道：“女人也跟男人一样，也会喜新厌旧的。”

柳长街轻轻地叹着气，道：“可惜你忘了一点。”

相思夫人道：“哦！”

柳长街道：“有些男人也跟女人一样，若是真的要一个女人死，也有很多法子的。”

相思夫人媚笑道：“那也得看他要对付的是哪种女人。”

柳长街道：“随便哪种女人都一样。”

相思夫人笑得更媚：“连我这种女人都一样？”

柳长街道：“对你，我也许只有一种法子，可是只要这法子有效，只要一种就够了。”

相思夫人道：“你为什么不试试？”

柳长街道：“我已试过。”

相思夫人笑得有点勉强：“你觉得是不是有效？”

柳长街道：“当然有效。”

相思夫人忍不住问道：“你用的是什么法子？”

柳长街悠然道：“这水里本来是没有毒的，可是现在已有毒了。”

相思夫人声音突然僵硬，失声道：“你……”

柳长街道：“我自己当然早已先服了解药。”

相思夫人道：“你什么时候下的毒？”她显然还不信。

柳长街道：“毒本就藏在我指甲里，我一跳下水，毒就溶进水里。”

相思夫人道：“解药……”

柳长街道：“解药是我在脱衣服时吃的，我知道男人脱衣服并不好看，所以男人在脱衣服的时候，女人一定不会盯着的。”

他微笑着，又道：“无论做什么事之前，我一向都准备得很周到，想得也很周到。”

相思夫人脸色已变了，突然游鱼般滑过来，十指尖尖，划向柳长街的咽喉。

这时她才知道柳长街并没有说谎—— 她忽然发觉自己的人已软了，手也软了，全身的力气，竟已忽然变得无影无踪。

柳长街轻轻飘飘地就抓住了她的手，悠然道：“男人也会喜新厌旧的，现在你已不新鲜，所以还是老实点的好。”

相思夫人变色道：“你……你真的忍心杀我？”

柳长街叹了口气，道：“我实在不忍心。”

这句话还没有说完，他已点了相思夫人三处穴道，点在她丰满坚挺的胸膛上。

04

剩下来的事就比较简单了。

密门就在山壁上挂着的一幅大波斯地毡后，千斤闸没有千斤重，也并不十分难开。

柳长街本就有一双巧手。

到了外面，唐青虽已逃得无影无踪，索桥却还留在那里。

这件事实在做得太顺利。

若是别人，一定会认为自己的运气特别好。但柳长街却绝不这么样想。

“一个人只要用的方法正确，无论遇着多大的难题，都会顺利解决的。”

他做事的确有一套与众不同的法子。

本来盖起来准备拆的酒楼，现在还是完完整整的，本来准备来拆房子的人，现在却已经死了三个，跑了三个。

天下本就有很多事是这样子的，明明是万无一失的计划，却往往会行不通，明明是不能做到的事，却偏偏成功了。

得失之间，本就没有绝对的规则，所以一个人也最好不必把它看得太认真。

酒楼里还亮着灯火，里面的人还在等。

现在天还没有亮，不等到天亮，他们是绝对不敢走的。

柳长街提着个里面包着那檀木匣的包袱，施施然走了进去。

“这个人居然还没有死，居然又来了。”

女孩子们的眼睛都睁得大大的，看着他，大家都已看出他是个很有办法的人。

酒还在桌上。

柳长街舒舒服服地坐下来，现在确实已到了可以舒舒服服地喝两杯的时候。

他正想自己倒酒，一个眼睛长得最大，看起来最聪明的女孩子，已扭动着腰肢走过来，看着他嫣然一笑，道：“相思好不好？”

柳长街道：“好，好极了。”

这女孩子媚笑着，用力吸着气，使得胸膛更凸出：“我叫如意，我也很好。”

柳长街笑了：“你的确还不错，只可惜你如了我的意，我却未必能如你的意。”

如意又抛了个媚眼：“为什么？”

柳长街道：“因为我这包袱里装的既不是黄金，也不是珠宝。”

如意居然没有露出失望之色，还是媚笑着道：“我要的不是金银珠宝，是你的人。”

“只可惜他这个人也已经被人包下来了。”

这句话是从门外传进来的，如意转过头，就看见个兰花般幽雅、孔雀般骄傲的绝色丽人，从门外的黑暗中走了进来。

孔兰君居然也来了。

在她面前，如意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只鸡，只好轻轻叹了口气，喃喃道：“想不到男人也有干我们这行的，居然也会被人包下来。”

柳长街也叹了口气，道：“我干的这一行，也许还不如你。”

如意又嫣然一笑，道：“可是我喜欢你，等你有空的时候，我也愿意包你几天。”

她吃吃地娇笑着，拧了拧柳长街的脸，就拉着她的姐妹们一起走了：“看来这地方已没生意可做，不如还是回去睡觉吧。”

柳长街目送着她们出去，好像还有点依依不舍的样子。

孔兰君已坐下来，盯着他，冷冷道：“你还舍不得她们走？”

柳长街又叹了口气，道：“我是多情人。”

孔兰君咬了咬牙，恨恨道：“你根本不是个人。”

柳长街道：“幸好有很多女人都偏偏要喜欢不是人的男人。”

孔兰君道：“那些女人也不是人。”

柳长街道：“你呢？”

孔兰君轻轻叹了口气，柔声道：“我好像也快要变得不是人了！”

在这一瞬间，她整个人竟似真的变了，从一只骄傲的孔雀，变成了只柔顺的鸽子。

对付她，柳长街显然也用对了法子。

有些女人就像是硬壳果，是要用钉锤才敲得开的。

现在她就像是个已被敲开的硬壳果，已露出了她脆弱柔软的心。

柳长街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了种征服后的胜利感，这种感觉也没有任何一种愉快能比得上。

于是他立刻也变得温柔了起来。

对一个已被征服了的女人，已用不着再用钉锤了，他伸出手，拉住了她的手，柔声道：“其实我也知道你一直都对我很好。”

孔兰君垂下头：“你……你真的知道？”

柳长街道：“我也知道你的计划很不错。”

孔兰君道：“可是……可是你并没有按照我的计划做。”

柳长街道：“我是个急性子的人，一向喜欢用比较直接的法子。”

孔兰君抬起头，凝视着他，美丽的眼睛里，充满了关切。

“但我却还是觉得你用的法子太冒险。”

柳长街笑了笑，道：“不管怎么样，我现在总算已做成了。”

孔兰君眼睛里发出了光：“真的？”

柳长街道：“嗯。”

“东西你已到手？”

柳长街指了指桌上的包袱。

孔兰君看着他，显得又是喜欢，又是佩服，情不自禁用两只手捧住了他的手，将他的手贴住了自己的脸：“我现在才知道，你不但是个真正的男人，而且是个了不起的男人。”

柳长街更愉快，无论什么样的男人，听见这种话都会同样愉快的。

他忍不住笑道：“其实我也并没有什么了不起，只不过……”

这句话他并没有说完，也许已永远说不完。

就在这时，孔兰君突然用两只手夹住他的手，指尖扣住了他的脉门，一拧，一摔，用的居然是蒙古摔跤的上乘手法。

柳长街的人竟被她抡了起来，一翻身，像条死鱼般被按在椅子上，背朝着天。

孔兰君的手已沿着他脊椎上的穴道一路点了下去，冷笑道：“你当然并没有什么了不起，你只不过是条自大的疯狗而已。”

柳长街无话可说。

“你以为用那种法子对付我，我就会服气？”孔兰君还在冷笑，“告诉你，你错了，无论谁打了我一下，我都得还他十下。”

她也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块木板，往柳长街屁股上一板板打了下去，不折不扣，着着实实地打了三十板，打得真重。

柳长街只有挨着。

好不容易总算挨到孔兰君打完了。

“这次不过是给你个教训，叫你从此以后再也不要看轻女人。”她提起桌上的包袱，“东西我带走，我只希望你的运气还不太坏，不要让秋横波、唐青他们回来找到你。”

自己辛辛苦苦做好的菜，竟忽然到了别人嘴里。

听着她的声音渐渐远去，柳长街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

他并不是不能开口说话，可是现在你叫他还有什么话可说？

女人，唉……

柳长街叹了口气，忽然发现女人确实是不能得罪的。

可惜他得罪的女人已实在太多了。

现在相思夫人若是真的找来了，那情况他简直连想都不敢想。

还有单一飞、铁和尚、唐青……

他们每一个都一定有很多种折磨人的法子。

柳长街却只有趴在椅子上，等着，现在他已绝不像是条疯狗，却有点像是死狗。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好像过了几百万年一样。

天似已刚刚亮了。

幸好这里的伙计和那些女孩子走得早，否则他就算能站起来，也得一头撞死。

第六章　人中之龙

01

又过了很久，他全身都已发麻，手足也已冰冷，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了一阵脚步声。

很轻的脚步声，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他的麻筋上。

来的是谁？

是相思夫人？还是唐青？

无论来的是谁，他都绝不会有好日子过。

天已亮了。

晨光从门外照进来，将这个人的影子，拖得长长的，仿佛是个女人。

然后他终于看到了这个人的脚。

一双穿着绿花软鞋，纤巧而秀气的脚。

柳长街叹了口气，总算已知道来的这个人是谁了。

“你几时变得喜欢这么样坐在椅子上的？”她的声音本来很动听，现在却带着种比青梅还酸的讥诮之意，“是不是因为你的屁股已被打肿？”

柳长街只有苦笑。

“我记得你以前总喜欢打肿脸充胖子的，现在脸没有肿，屁股怎么反而肿了起来？”

柳长街忽然笑道：“我的屁股就算再肿一倍，也没有你大。”

“好小子。”她也笑了，“到了这时候还敢嘴硬，不怕我打肿你的嘴？”

“我知道你舍不得的。”柳长街微笑着，“莫忘记我是你的老公。”

来的果然是胡月儿。

她已蹲下来，托住了柳长街的下巴，眼睛对着他的眼睛。

“可怜的老公，是谁把你打成这样子的，快告诉我。”

柳长街道：“你准备去替我出气？”

“我准备去谢谢她。”胡月儿突然用力地在他鼻子上一拧，“谢谢她替我教训了你这个不听话的王八蛋。”

柳长街苦笑道：“老婆要骂老公，什么话都可以骂，王八这两个字，却是万万骂不得的。”

胡月儿咬着嘴唇，恨恨道：“我若真的气起来，说不定真去弄顶绿帽子给你戴戴。”

她愈说愈有气，又用力拧着柳长街的耳朵，说道：“我问你，你去的时候，有没有穿上件特别厚的衣服？”

“没有。”

“有没有去问他们要了把特别快的刀？”

“没有。”

“有没有先制住唐青？”

“没有。”

“有没有照他们的计划下手？”

“也没有。”

胡月儿恨得牙痒痒的：“别人什么事都替你想得好好的，你为什么总是不听话？”

柳长街道：“因为我从小就不是个乖孩子，别人愈叫我不能做一件事，我反而愈想去做。”

胡月儿冷笑道：“你是不是总以为你自己很了不起，总觉得别人比不上你？”

柳长街笑道：“不管怎么样，你要我做的事，现在我总算已做成了。”

胡月儿叫了起来：“现在你还敢说这种话？”

柳长街道：“为什么不敢？”

胡月儿道：“你为什么不找个镜子来，照照你自己的屁股？”

柳长街淡淡道：“被人打屁股是一回事，能不能达成任务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胡月儿道：“不错，你的确已煮熟了个鸭子，只可惜现在已飞了。”

柳长街道：“还没有飞走。”

胡月儿道：“还没有？”

柳长街道：“飞走的只不过是点鸭毛而已，鸭子连皮带骨都还在我身上。”

胡月儿怔了怔：“那女人带走的，只不过是个空匣子？”

柳长街微笑道：“里面只有一双我刚脱下来的臭袜子。”

胡月儿怔住，又不禁吃吃地笑了起来，忽然亲了亲柳长街的脸，柔声道：“我就知道你是个了不起的男人，就知道我绝不会找错老公的。”

柳长街叹了口气，喃喃道：“看来一个男人的确不能不争气，否则连绿帽子都要戴上头。”

02

阳光从小窗外照进来，照在柳长街胸膛上，胡月儿的脸也贴在柳长街胸膛上。

赤裸的胸膛，虽然并不十分坚实，却带着种奇异的韧力。

就像是他这个人一样。

他这个人也像是带着种奇异的韧力，令人很难估计到他真正的力量。

胡月儿轻抚着他的胸膛，梦呓般低语：“还要不要？”

柳长街连摇头都没有摇头，简直已不能动了。

胡月儿咬着嘴唇：“我跟你才分手几天，你就去找过别的女人。”

“我没有。”柳长街本来也懒得说话的，但这种事却不能不否认。

胡月儿不信：“若是没有，别人为什么要打你的屁股？”

柳长街叹息着：“若是有了，她怎么会舍得打我屁股？”

胡月儿还是不信：“连相思夫人你都没有动？”

“没有。”

胡月儿冷笑道：“鬼才相信你的话。”

“为什么不信？”

胡月儿恨恨道：“你若是真的没有找过女人，现在为什么会变得像只斗败了的公鸡一样，连一点用都没有？”

柳长街苦笑道：“你以为我是个什么人？真是个铁人？”

他又叹了口气：“我也会累的，有时候我也要睡睡觉。”

胡月儿总算有点相信了：“你为什么不睡？”

柳长街叹道：“你在旁边，我怎么睡得着？”

胡月儿坐起来，瞪起了眼睛：“你是不是在赶我走？”

“我没有这意思，可是你却真该回去了。”

柳长街柔声道：“发现了孔兰君带回去的那匣子是空的，龙五一定会来找我。”

胡月儿道：“他会找到这地方来？”

柳长街道：“什么地方他都找得到。”

胡月儿迟疑着，也觉得这小客栈并不能算是很安全的地方。

“好，我回去就回去吧，”她终于同意，“可是你……”

柳长街道：“你只要乖乖地在家里等着，我很快就会把好消息带回去。”

胡月儿道：“你有把握能对付龙五？”

“我没有。”柳长街笑了笑，“对付相思夫人，我本来也连一点把握都没有。”

胡月儿终于走了。

临走的时候，还拧着他的耳朵，再三地警告：“只要我听说你敢动别的女人，小心把你的屁股打成八片。”

一个女人若是爱上了男人，就恨不得把自己变成条绳子，捆住这男人的脚。

现在柳长街总算松了口气，他的确不是铁人，的确需要睡一觉。

他居然能睡着。

等他醒来的时候，小窗外已暗了下来，已到了黄昏前后。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酒香。

是真正女儿红的香气，这种小客栈，本不该有这种酒的。

柳长街眼珠子转了转，忽然道：“外面喝酒的朋友，不管你是谁，都请进来吧，莫忘记把酒也一起带进来。”

外面果然很快就有人在敲门。

“门是开着的，一推就开。”

于是门就被推开，一个人左手提着铜壶，右手捧着两个碗走进来，正是那个去找杜七他们的人。

“在下吴不可。”他赔着笑道，“专程前来拜访，知道阁下高卧未起，所以只有在外面煮酒相候。”

柳长街只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是龙五叫你来找我的？”

吴不可微笑点头：“公子也正在恭候柳先生的大驾。”

柳长街冷冷道：“只可惜现在我连站都站不起来，更没有法子去见他。”

吴不可赔笑道：“公子也知道有人得罪了柳先生，所以特地叫在下带了样东西来，为阁下出气。”

柳长街道：“什么东西，在哪里？”

吴不可回过头，向门外招了招手，就有个孔雀般美丽的女人，手里拿着块木板，慢慢地走进来。

孔兰君。

现在她已没有孔雀般的骄傲了，看来也像是只斗败了的鸡，母鸡。

她低垂着头，一走进来，就把那块木板交给柳长街，轻轻道：“我就是用这块板子打你的，打了三十板，现在你……你不妨全都还给我。”

柳长街看着她，忽然长长叹了口气，喃喃道：“龙五公子果然不愧是人中之龙，难怪有这么多人都愿意为他卖命。”

03

雅室中的灯光柔美，红泥小火炉上的铜壶里，也在散发着一阵阵酒香。

在炉边煮酒的，正是那青衣白袜，神秘而可怕的中年人。

龙五公子还是躺在那张铺着豹皮的短榻上，闭着眼养神。

天气还很暖，炉火使得这雅室中更燠热，可是他们两个人，却完全没有觉得有丝毫热意。

只有他们两个人，他们正在等柳长街。

桌上已摆好了几样精致的下酒菜，居然还为柳长街安排好一张椅子。

能和龙五公子对坐饮酒的，天下又有几人？

门外有敲门声，进来的是孟飞—— 这雅室当然就在孟飞的山庄里。

“人已来了。”

“请他进来，”龙五还是闭着眼睛，“一个人进来。”

柳长街刚走进来，孟飞就立刻掩起了门。

青衣白袜的中年人，专心煮着酒，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但龙五却居然已坐了起来，苍白的脸上，居然露出了难得的微笑。

“你没有白费工夫。”他微笑着道，“在武功和女人身上，你都没有白费工夫。”

他的话显然还没有说完，所以柳长街就等着他说下去。

龙五果然已接着道：“连我都对付不了的女人，想不到你居然能对付。”

柳长街还是没有开口。

他摸不清龙五的意思，在女人这方面，男人通常都不肯认输的。

龙五道：“要骗过秋横波和孔兰君都不是容易事，你却做到了。”

柳长街终于笑了笑，道：“但我却是为你做的。”

龙五看着他，忽然大笑：“看来你不但聪明，而且很谨慎。”

柳长街叹了口气，道：“我不能不谨慎。”

龙五道：“现在狡兔已得手，你怕我把你烹在锅里？”

柳长街道：“鸟尽弓藏，兔死狗烹，这句话我还明白。”

龙五道：“但你却不是那种只会猎兔的走狗，你是个很会做事的人，我经常都用得着你这种人。”

柳长街松了口气，道：“多谢。”

龙五道：“坐。”

柳长街道：“我最好还是站着。”

龙五又笑了：“看来孔兰君的出手倒真不轻。”

柳长街苦笑。

龙五道：“你想不想要她打你的那双手？”

柳长街道：“想。”

龙五淡淡道：“那容易，我立刻可以将那双手装在盘子里，送给你。”

柳长街道：“但我却宁愿让那双手连在她身上。”

龙五笑道：“那更容易，你出去时，就可以把她带走。”

柳长街却摇头道：“我喜欢吃鸡蛋，却不愿随身带着只母鸡。”

龙五第二次大笑：“那么我就把鸡窝告诉你，要吃鸡蛋，你随时都可以去。”

柳长街苦笑道：“只可惜那鸡蛋里不但有骨头，还有板子。”

龙五第三次大笑。

他今天的心情显然很好，笑的次数比任何一天都多。

等他笑完了，柳长街才缓缓道：“你好像忘了问我一件事。”

龙五道：“我不必问，我知道你一定已得手。”

柳长街道：“那匣子没有错？”

龙五也在凝视着他，道：“没有错。”

柳长街道：“你看清楚了？”

龙五道：“看得很清楚。”

两人的眼色，看来都好像有点奇怪，柳长街问的话也像是多余的。

龙五本来一向不喜欢多话的人，但这次却并没有露出厌恶的不耐之色。

柳长街笑道：“匣子既然没有错，里面的东西也不会错了。”

他终于从身上拿出个紫缎包袱，包袱上打着个很巧妙的结：“这就是我从那匣子里拿出来的，我原封未动。”

龙五道：“我看得出，这是她亲手打的相思结。”

相思已成结，当然是很难打开的。

龙五却只用两根手指夹住结尾，也不知怎么样轻轻一抖，就开了。

他微笑着道：“要打开相思结，只有用我这种法子。”

柳长街道：“我还有一种法子。”

龙五道：“你用什么？”

柳长街道：“用剑！”

无论纠缠得多么紧的相思结，只要用剑一削，也一定会开的。

龙五第四次大笑：“你用的法子，好像总是最直接、最彻底的一种。”

柳长街道：“我只会这一种。”

龙五笑道：“有效的法子，只会一种也已足够。”

包袱里包着一小堆丝棉，拨开丝棉，才看见一只翠绿的碧玉瓶。

龙五眼睛里发着光，苍白的脸上，也露出种奇异的红晕。

这瓶药得来实在太不容易。

为了这瓶药，他付出的代价已太多。

直到现在，他伸出手去拿时，他的手还是不由自主在轻轻颤抖。

谁知柳长街却闪电般出手，将瓶子抢了过来，用力往地上一摔，“砰”的，砸得粉碎，鲜红的药汁，碧血般流在地上。

站在门口的孟飞，脸已吓黄了。

龙五也不禁悚然动容，厉声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柳长街淡淡道：“也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只不过，要找你这么样一个好老板，并不是件容易事，所以我还不想要你死。”

龙五怒道：“你在说什么？我不懂。”

柳长街道：“你应该懂。”

龙五道：“我看得出这药并不假，也嗅得出。”

药汁是鲜红而透明的，药瓶一碎，立刻就有种异香散出。

柳长街道：“就算不假，药里也一定掺了毒。”

龙五道：“你凭什么敢断定？”

柳长街道：“凭两点。”

龙五道：“你说。”

柳长街道：“这件事实在做得太顺利，太容易。”

龙五道：“这理由不够。”

柳长街道：“我看见的那相思夫人，根本是个冒牌的。”

龙五道：“你根本从未见过她，怎么知道她是真是假？”

柳长街道：“她的皮肤太粗，一个每天都在身上涂抹蜜油的女人，绝不会有那么粗的皮肤。”

龙五道：“就凭这两点？”

柳长街淡淡道：“合理的推断，一点就已足够，何况两点？”

龙五忽然闭上了嘴，似已无话可驳。

因为就在这时，那鲜红透明的药汁，突然变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死黑色。

有的毒药一见了风，药力就会发作。

现在无论谁都已看得出，这瓶药里，的确已掺了毒，剧毒。

龙五的脸似乎也已变成死灰色，凝视着柳长街，过了很久，才缓缓道：“我平生从未说过谢字。”

柳长街道：“我相信。”

龙五道：“但现在我却不能不谢你。”

柳长街道：“我也不能不接受。”

龙五道：“但我还是不明白……”

柳长街打断了他的话，道：“你应该明白的，秋横波知道我要去为你做这件事，就将计就计，故意让我得手，拿这瓶有毒的药回来毒死你。”

龙五变色道：“她……她为什么一定要将我置之于死地？”

柳长街叹了口气，道：“女人心里的想法，又有谁能猜得透。”

龙五闭上了眼睛，又显得很疲倦，悲伤本就能令人疲倦。

却不知他是为了失望而悲伤，还是为了相思？

柳长街忽然又道：“你又忘了问我一件事。”

龙五苦笑道：“我的心很乱，你说。”

柳长街道：“我替你去做这件事，是不是只有这屋子里的四个人知道？”

龙五道：“不错。”

柳长街道：“那么相思夫人又怎会知道的？”

龙五霍然张开眼，目光又变得利如刀锋，刀锋般盯在孟飞脸上。

孟飞的脸又已吓黄。

柳长街道：“我被你毒打成伤，别人都认为我已恨你入骨，但孟飞却知道内情。”

龙五突然道：“不是孟飞。”

柳长街道：“为什么？”

龙五道：“有龙五，才有孟飞，他能有今天，全因为我，我死了对他绝没有好处。”

柳长街沉思着，终于点了点头：“我相信，他应该知道这世上绝不会再有第二个龙五。”

孟飞突然跪了下去，跪下去时已泪流满面。

这是感激的泪，感激龙五对他的信任。

柳长街已慢慢地接着道：“若不是孟飞，是谁？”

龙五没有回答，他也不再问。

两个人的目光，却都已盯在那青衣白袜的中年人脸上。

04

炉火已弱，酒已温。

青衣白袜的中年人，正在将铜壶中的酒，慢慢地倒入酒壶里。

他的手还是很稳，连一滴酒都没有溅出来。

他脸上还是全无表情。

就连柳长街这一生中，也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冷静镇定的人。

他也不能不佩服这个人。

龙五看着这个人时，神色仿佛变得很悲伤，是在为这个人惋惜而悲伤。

柳长街也不禁长长叹息，道：“我本不愿怀疑你的，只可惜我已别无选择。”

青衣白袜的中年人将酒壶摆在桌上，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柳长街道：“但知道这秘密的，除了龙五、孟飞和我之外，就只有你。”

青衣白袜的中年人仿佛根本没有听见他在说什么，试了试酒的温度，就将壶中的酒，倒入酒杯。

酒还是没有溅出一滴。

柳长街道：“那车夫也知道我在替龙五做事，只因为他本是你的亲信，这秘密也许就是经过他传到相思夫人处的，因为你随时都得跟随在龙五身旁，根本没有机会。”

酒已斟满两杯。

青衣白袜的中年人放下酒壶，脸上还是完全没有表情。

柳长街道：“那天你忽然在那农舍外出现，只因为你本就想杀他灭口，所以一直在盯着他，他见财起意，正好给了你杀他的借口。”

青衣白袜的中年人连一个字都没有说，仿佛根本不屑辩白。

柳长街道：“所以我想来想去，泄露这秘密的，除了你外，绝没有别人。”

他又长长叹息了一声，接着道：“但我却实在想不到，像你这样一个人，怎么会出卖朋友。”

龙五忽然道：“他没有朋友。”

柳长街道：“你也不是他的朋友？”

龙五道：“不是。”

柳长街道：“是他的恩人？”

龙五道：“也不是。”

柳长街想不通：“既然都不是，他为什么会像奴才般跟着你？”

龙五道：“你知道他是谁？”

柳长街道：“我不能确定。”

龙五道：“不妨说说看。”

柳长街道：“昔年有个了不起的少年英雄，九岁杀人，十七岁已名动武林，二十刚出头，就已身为七大剑派中崆峒一派的掌门，刀法之高，当世无双，人称天下第一刀。”

龙五道：“你没有看错，他就是秦护花。”

柳长街长长吐出口气，道：“但现在看来他似已变了。”

龙五道：“你想不通昔年锋芒最盛的英雄，如今怎么会变成像奴才般跟着我？”

柳长街承认：“我想不通，只怕也没有人能想得通。”

龙五道：“世上也的确只有一种人，能令他变成这样的人。”

柳长街道：“哪种人？”

龙五道：“仇人，他的仇人。”

柳长街愕然：“你是他的仇人？”

龙五点点头。

柳长街更想不通。

龙五道：“他生平只败过三次，但全都是败在我的手下，他立誓要杀我，却也知道今生绝对无法胜得了我。”

柳长街道：“因为你还在盛年，他的武功却已过了巅峰。”

龙五道：“也因为我胜他那三次，用的是三种完全不同的手法，所以他完全摸不透我的武功。”

柳长街道：“除非他能日日夜夜地跟着你，研究你这个人，想法子找出你的弱点来，否则他永远没有胜你的机会。”

龙五道：“不错。”

柳长街道：“你居然答应了他，让他跟着你！”

龙五笑了笑，道：“这件事本身就是种没有任何事能比得上的刺激，刺激也正是种没有任何事能比得上的乐趣。”

除了生命的威胁外，这世上能让龙五觉得刺激的事确实已不多。

龙五又道：“可是我也有条件的。”

柳长街道：“你的条件，就是要他做你的奴才？”

龙五又点点头，微笑道：“能让秦护花做奴才，岂非也是件别人无法思议的事？”

柳长街道：“所以你认为这也是种乐趣？”

龙五道：“何况，在他没有把握出手之前，他一定会尽力保护我的安全，因为他绝不愿让我死在别人手里。”

柳长街叹了口气，道：“但无论如何，你都不该让他知道这秘密的。”

龙五道：“什么秘密我都没有瞒他，因为我信任他，他本不是那种喜欢揭人隐私的小人。”

能完全信任朋友的人已不多，能完全信任仇敌更是件不可思议的事。

柳长街道：“龙五果然不愧是龙五，只可惜这次却看错人了。”

龙五也叹了口气，苦笑道：“每个人都难免会错的，也许我一直都将他估得太高，却低估了你。”

柳长街淡淡地笑了笑，道：“看来他好像也低估了我。”

龙五道：“除了我之外，他本就从未将世上任何人看在眼里。”

秦护花霍然抬起头，盯着他，脸上虽然仍全无表情，眼睛里却已露出种慑人的锋芒，一字字道：“你相信这个人的话？”

龙五道：“我不能不信。”

秦护花道：“好，很好。”

龙五道：“你是不是又准备出手？”

秦护花缓缓道：“我已仔细观察了你四年，你的一举一动，我都全未错过。”

龙五道：“我知道。”

秦护花道：“你的确是个很难看透的人，因为你根本很少给人机会，你根本很少动。”

龙五淡淡道：“不动则已，一动惊人，静如山岳，动如流星。”

秦护花静静地站在那里，也像山岳般沉稳持重，缓缓道：“我少年时锋芒太露，武功的确已过巅峰，现在若还不能胜你，以后的机会更少。”

龙五道：“所以你本就已准备出手？”

秦护花道：“不错。”

龙五道：“好，很好。”

秦护花道：“这是我与你的第四战，也必将是最后一战，能与龙五交手四次，无论胜负，我都已死而无憾！”

龙五又叹了口气，道：“我本无意杀你，可是这一次……”

秦护花缓缓道：“这次我若再败，也无意再活下去。”

龙五道：“好，去拿你的刀。”

秦护花道：“我的刀法变化，你已了如指掌，我用刀必定不能胜你。”

龙五道：“你用什么？”

秦护花淡淡道：“天下万物，在我手里，哪一件不能成为杀人的武器？”

龙五大笑，道：“能与你交手四次，也是我平生一快！”

他的笑声突然停顿。

然后屋子里就突然变得死寂无声，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风吹着窗外的黄菊和银杏，菊花无声，银杏却仿佛在叹息。

在这天高气爽的仲秋，天地间却仿佛突然充满了严冬的肃杀。

秦护花凝视着龙五，瞳孔收缩，额上青筋凸起，显然已凝集了全身力气，准备作孤注一掷。

无论谁都看得出，只要他出手，就必定是石破天惊的一招。

谁知他却只用两根手指，拈了根筷子，轻描淡写地向龙五刺了过去。

他已准备了搏虎之力，使出的招式，竟似连薄纸都穿不透。

但龙五的神情却显得很凝重，这轻飘飘的一根筷子，在他眼中看来，竟似重逾泰山。

他也拈起根筷子，斜斜点出。

两个人中间还隔着张桌面，龙五甚至连站都没有站起来。

两个人手里的筷子飘忽来去，变化虽快，却像是孩子们的儿戏。

但柳长街却看得出这绝不是儿戏。

这两根筷子的变化之妙，已无法形容，竟似已能沧海纳入一粟，将有形炼为无形，每一个变化中，都包涵着无数种变化，每一次刺出，都含蕴着可以开金裂石的力量。

这一战在别人眼中看来，虽然完全没有凶险，但柳长街却已看得惊心动魄，心驰神飞。

秦护花果然不愧是天下第一刀！

龙五更不愧是武林中百年难见的奇人，惊才绝艳，当世无双！

忽然间，两根飘忽流动的筷子，已搭在一起。

两个人脸上的神色更凝重，不出盏茶工夫，额上竟似都已现出汗珠。

柳长街忽然发现龙五坐着的软榻，在往下陷落，秦护花的两只脚，也已陷入了石地。

两个人显然都已用出了全身力量，没有人能想象这种力量有多么可怕。

但他们手里的筷子却没有断。

象牙做的筷子，本来一折就断，现在好像忽然变成了柔软的。

秦护花手里的筷子，竟忽然变得面条般弯曲，脸上的汗，雨点般落下，突然撒手，整个人向后跌出，“砰”的一声，冲上了墙壁。

砖石砌成的墙壁，竟被他撞破个大洞。

然后他就倒下，鲜血立刻从他嘴角涌出，连呼吸都似已停顿。

龙五也已倒在软榻上，闭上了眼睛，脸色惨白，显得说不出的疲倦虚弱。

就在这一刹那间，柳长街已出手。

他的手虚空一抓，突然沉下，闪电般擒住了龙五的手腕。

龙五的脸色变了变，却还是没有张开眼睛。

孟飞悚然失色，想从墙上的破洞里冲出去，但外面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劈面一拳，将他打倒。

这一拳不但快，而且猛，能一拳击倒孟飞的人也不多。

“雄狮”蓝天猛。

这个一拳击倒孟飞的人，竟赫然是蓝天猛。

龙五惨白的脸上，也完全没有血色。

柳长街一把擒住他腕上脉门，已如闪电般点了他十三处穴道。

龙五还是闭着眼睛，忽然轻轻叹道：“原来我不但低估了你，也错看了你。”

柳长街淡淡道：“每个人都难免会错的，你也是人。”

龙五道：“我是不是也错怪了秦护花？”

柳长街道：“这也许就是你最大的错。”

龙五道：“你知道他是谁，也知道他绝不会让我落入别人手里，所以你要动我，就一定得先借我的手除去他。”

柳长街道：“我对他的确有点顾忌，但最顾忌的还是你。”

龙五道：“所以你也想借他的手，先耗尽我的真力。”

柳长街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我用的本就是一石二鸟之计。”

龙五道：“药里的毒，也是你下的？”

柳长街道：“那倒不是。”

龙五道：“你现在既然要暗算我，刚才为什么又救了我？”

柳长街道：“因为我不想被别人利用，更不想做秋横波的工具，我要用我的一双空手，活捉你这条神龙。”

龙五道：“你是不是秋横波手下的人？”

柳长街道：“不是。”

龙五道：“我们有仇？”

柳长街道：“没有。”

龙五道：“你为的是什么？”

柳长街道：“我受了胡力胡老太爷之托，要活捉你归案去。”

龙五道：“我犯了什么案？”

柳长街道：“你自己应该知道。”

龙五叹了口气，不但还是闭着眼睛，连嘴也闭上。

柳长街道：“南七北六十三省的班头捕快，要对你下手已不止一天，怎奈大家都知道要对付你实在太不容易，就连我也完全没有把握，所以我一定要让你完全信任我，所以我刚刚才出手救你。”

龙五冷冷道：“你说的已够多。”

柳长街道：“你不想再听？”

龙五冷笑。

柳长街道：“你好像连看都懒得再看我。”

蓝天猛忽然道：“他不愿看的是我，不是你。”

龙五道：“不错，像你这种见利忘义的小人，我多看一眼，也怕污了我的眼睛。”

蓝天猛叹了口气道：“你错了，我对你下手，并不是见利忘义，而是大义灭亲。”

龙五忍不住问：“你也是胡力的人？”

蓝天猛点点头，转向柳长街：“你是不是也没有想到？”

柳长街的确想不到。

蓝天猛道：“但我却早已知道你的来历。”

柳长街道：“一开始你就知道？”

蓝天猛道：“你还没有来之前，胡力已叫我照顾你。”

柳长街苦笑道：“你照顾得的确很好。”

蓝天猛叹道：“上次我对你的出手，实在太重了些，但那也是情不得已，因为我也绝不能被他怀疑，我相信你一定会明白我的苦衷。”

柳长街道：“我当然明白。”

蓝天猛展颜笑道：“我就知道你一定不会怪我的。”

柳长街道：“我不怪你。”

他微笑着伸出手：“我们本就是一家人，又都是为了公事，你就算打得再重些，也没关系，我们还是朋友。”

蓝天猛大笑，道：“好，我交了你这个朋友。”

他也大笑着伸出手，握住了柳长街的手。

然后他的笑声就突然停顿，一张脸也突然扭曲，他已听见了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

就在这一瞬间，柳长街已拧断了他的腕子，挥拳痛击在他鼻梁上。

这不仅因为他实在完全没有警戒，也因为柳长街的手法实在太巧妙，出手实在太快。

这雄狮般的老人，被他的铁拳一击，就已仰面倒了下去。

柳长街却还没有停手，拳头又雨点般落在他胸膛和两胁上。脸上却还带着微笑，道：“你打我，我不怪你，我打你，你当然也不会怪我的，就算我打得比你还重些，我知道你也一定不会放在心上。”

蓝天猛已无法开口。

他一定要用力咬着牙，才不致叫出来，他打柳长街的时候，柳长街也没有求饶喊痛。

龙五的眼睛虽然还是闭着的，嘴角却已不禁露出微笑。

他不但是蓝天猛的朋友，也是蓝天猛的恩人，蓝天猛却出卖了他。

见利忘义，恩将仇报的人，一定要受到惩罚。

现在蓝天猛已受到惩罚。

柳长街打在蓝天猛身上的拳头，就好像是龙五自己的拳头一样。

屋子里只剩下喘气声。

柳长街停住手时，蓝天猛已不再是雄狮，已被打得像是条野狗。

“人家欠我的，我都已收了回来。”柳长街轻抚着自己的拳头，眼睛里闪动着一种奇特的光芒，“我欠人家的，现在也已该还了。”

龙五忽然问：“你欠谁的？”

柳长街淡淡道：“没有人能一个人活在这世间上，人只要活着，就一定接受过别人的恩惠。”

龙五道：“哦？”

柳长街道：“你也一样，你要吃饭，就需要别人替你种稻种米，你生下来，也是别人的手把你接下来的，若没有别人的恩惠，你根本活不到现在，根本连一天都活不下去。”

龙五道：“所以每个人都欠了一笔债。”

柳长街点点头。

龙五道：“这笔债你能还？”

柳长街道：“这笔债当然很难还得清，只不过，在你活着的这一生中，若是能做几件对世人有好处的事，也就算还过这笔债了。”

龙五冷笑。

柳长街忽然问道：“你知不知道胡力想见你已有很久？”

龙五冷笑道：“我想见他，也已不止一天。”

柳长街忽然长叹道：“你们两个的确都是很难见到的人，能有见面的一天，实在不容易。”

他在叹息。

因为他心里的确有很多感慨。

龙五又闭上了眼睛，也在叹息：“我早已算准我们迟早总有见面的一天，但却想不到会是这种情况而已。”

柳长街道：“世上本就有很多人们想不到的事。”

他拉起了龙五：“你也想不到，因为你并不是真的神龙，你也只不过是个人而已。”

第七章　空手擒龙

01

胡力当然也是个人。

但他却是个很不平凡的人，他这一生中，的确做过很多非常不平凡的事。

他初入江湖时，已有很多人叫他“狐狸”。

可是除了有狐狸般的机智狡猾外，他还有骆驼般的忍耐，耕牛般的刻苦，鹰隼般的矫健，鸽子般的敏捷，刀剑般的锋利。

只可惜现在他已老了。

他的目力已减退，肌肉已松弛，反应已迟钝，而且还患了种很严重的风湿病，已有多年缠绵病榻，连站都站不起来。

幸好他的智慧非但没有减退，反而比以前更成熟，做事也比以前更谨慎小心。

所以他直到现在，还是同样受人尊敬。

古老的厅堂，宽阔而高敞，却还是充满了一种说不出的阴森之意。

桌椅也是古旧的，油漆的颜色已渐渐消褪，有风吹进来的时候，大梁的积尘就会随风而落，落在客人们的身上。

现在还有风。

柳长街替龙五拂了拂身上的灰尘，喃喃道：“这地方实在已应该打扫打扫了。”

龙五看看他，忍不住道：“你自己的身上也有灰尘。”

柳长街笑了笑，道：“我不在乎，有些人命中注定了就是要在泥尘中打滚的。”

龙五道：“你就是这种人？”

柳长街点点头，道：“但你却不是，胡老爷也不是。”

龙五冷冷道：“你一定要拿我跟他比？”

柳长街道：“因为你们本是同一种人，天生就是高高在上的。”

龙五闭上了嘴。

大厅里又恢复了寂静，风吹着窗纸，就好像落叶声一样。

秋已将残，下雪的时候已快到了。

“老爷子在不在？”

“在。”应门的也是个老人，“你们在厅里等，我去通报。”

这老人满头白发，满脸伤疤，当年想必也是和胡力出生入死过的伙伴。

所以他说话很不客气，柳长街也原谅了他，就在这大厅里等着，已等了很久。

胡月儿呢？

她想必已经知道柳长街来了，为什么还不出来？

柳长街没有问，也没有人可问。

这地方他只来过两次，两次加起来只看见过三个人—— 胡力、胡月儿，和那应门的老人。

但你若认为，这地方可以来去自如，你就错了，而且错得要命！

“要命”的意思，就是真要你的命！

胡老爷子出道数十年，黑道上的好汉，栽在他手里的也不知有多少。

想要他命的仇家，更不知有多少。其中有很多都到这里来试过。

来的人，从来也没有一个能活着出去。

月色又渐渐西沉，大厅里更阴暗。

胡老爷子还没有露面。

龙五不禁冷笑，道：“看来他的架子倒不小。”

柳长街淡淡道：“架子大的人，并不是只有你一个。”

他又笑了笑：“何况，我若是你，我一定不会急着想见他。”

龙五道：“他也不急着见我？”

柳长街道：“他用不着急。”

龙五道：“因为我已是他网中的鱼？”

柳长街道：“但在他眼里，你却还是条毒龙。”

龙五道：“哦？”

柳长街道：“他是个很谨慎的人，若没有问清楚，是绝不会来见你这条毒龙的。”

龙五道：“问什么？”

柳长街道：“先问问这条毒龙是不是已变成了鱼，然后还得问问这条鱼是不是有刺。”

龙五道：“问谁？”

柳长街道：“谁最了解你，谁最清楚这件事？”

龙五道：“蓝天猛？”

柳长街微笑。

龙五道：“他也来了？”

柳长街道：“我想他也是刚来的。”

龙五又闭上了嘴。

就在这时，已有个苍老的声音，带着笑道：“抱歉得很，让你久等了。”

02

长而宽阔的大厅里，还有道挂着帘子的拱门，将大厅分成五重。

柳长街他们在第一重厅外，这声音却是从最后一道门里发出来的。

一个枯瘦而憔悴的老人，拥着狐裘，坐在一张可以推动的大椅子里。

在后面推着他进来的，正是那应门的老家丁和蓝天猛。

也就在这时，忽然有“咯”的一响，四道拱门上，同时落下了四道铁栅，将胡老爷子和柳长街他们完全隔断。

铁栅粗如儿臂，就算有千军万马，一时间也很难冲过去。

柳长街并不意外，他第一次来的时候，已见识过了，觉得意外的是龙五。

直到现在，他才相信胡力的小心谨慎，实在没有人能比得上。

柳长街已站起来，微笑躬身。

“老爷子，你好。”

胡力的锐眼已笑得眯成了一条线：“我很好，你也很好，我们大家都好。”

柳长街笑道：“只有一个人不大好。”

胡力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我就知道他迟早会有这么样一天。”

他微笑着又道：“我也没有看错你，我知道你绝不会让我失望的。”

柳长街看着蓝天猛笑了笑：“事情的经过，你已全部告诉了老爷子？”

蓝天猛伸手摸了摸脸上的伤疤，苦笑道：“你的出手若再重些，我只怕就连话都不能说了。”

胡力大笑：“现在你们两个总算已扯平，谁也不许把这件事再记在心里。”

他忽然挥了挥手，转头道：“把这些东西也全都撤开去。”

“这些东西”就是那四道铁栅。

满面刀疤的老人还在迟疑着，胡力已皱起眉，道：“你最好记住，现在柳大爷已是我的兄弟，兄弟之间，是绝不能有任何东西挡住的。”

龙五突然冷笑，道：“好一双兄弟，一条走狗，一只狐狸。”

胡力居然面不改色，还是微笑着道：“你最好也记住，只要我们这样的兄弟还活着，你们这些人就一个个全都要死无葬身之地！”

铁栅已撤开。

胡力忽然又道：“把东西送给柳大爷去，把那条毒龙拖过来，让我好好看看他。”

老人家立刻捧着个锦缎包袱走过来，包袱里竟只不过是套蓝布衣服。

正是胡月儿和柳长街定情之夜，穿的那套衣服，衣服上还带着她的香气。

胡力道：“这是她临去之前，特地要我留下来给你的。”

柳长街的心在往下沉：“她……她到什么地方去了？”

胡力苍老憔悴的脸上，露出了满面悲伤：“一个每人都要去的地方。”

“一去就永不复返的地方？”

胡力黯然道：“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你还年轻，你一定要把这种事看开些。”

柳长街的人已僵硬。

胡月儿难道真的已死了？

她时时刻刻都在叮咛他，要他好好地活下去，她自己为什么要死？

为什么死得这么突然，死得这么早！

柳长街不敢相信，更不愿相信。

可是他不能不信。

胡力叹息着，显得更苍老、更憔悴：“她从小就有种治不好的恶疾，她自己也知道自己随时随地都会去的。她一直瞒着你，始终不肯嫁给你，就是为了怕你伤心。”

柳长街没有动，没有开口。

他已不是那种热情冲动的少年，已不会大哭大笑，他只是痴痴地站着，就像是变成了石头人。

蓝天猛居然也在叹息。

“我从不劝人喝酒，可是现在……”他居然捧着壶酒走过来，“现在你确实需要喝两杯。”

酒是热的。

他显然早已为柳长街准备了。

一个心已碎了的人，除了酒之外，世上还有什么别的安慰？

喝了这壶酒又如何？

酒入愁肠，岂非也同样要化作相思泪？

可是，不喝又如何呢？

能痛痛快快地醉一场，总是好的。

柳长街终于接过了这壶酒，勉强笑了笑，道：“你也陪我一杯。”

蓝天猛道：“我不喝。”

他笑得仿佛也有些勉强：“我嘴里的血还没有干，一滴酒也不能喝。”

柳长街又笑了笑，道：“不喝也得喝。”

蓝天猛怔住。

“不喝也得喝。”这是什么话，谁知柳长街还有更不像话的事做了出来。

他居然提起酒壶，想往蓝天猛嘴里灌。

蓝天猛脸色变了。

那满面刀疤的老人脸色也变了。

只有胡力，却还是面无表情，突然挥手，发出了三点寒星，向龙五打了过去。

龙五已被点住了穴道，刚被那老人当死鱼般拖了过来。

可是这三点寒星击来时，他的人突然凌空飞起！

就像是神龙般凌空飞起。

冷如枯藤，定如磐石的胡力，脸色也变了。

“叮”的一响，火星四射，他发出的暗器，已钉入地上的青石板里。

接着，又是“叮”的一响，蓝天猛挥拳击出，没有打着柳长街的脸，却击碎了酒壶。

壶中的酒也像是火星般溅出，溅在他脸上，溅在他眼睛里。

他就好像中了种世上最可怕的暗器，突然嘶声狂呼，用两只手蒙住眼睛，狂呼着冲了出去。

难道这壶里的酒，竟是毒酒？

胡力交代的任务，柳长街明明已圆满达成，胡力为什么反而要叫人毒死他？

明明已被柳长街空手所擒，连动都不能动的龙五，为什么忽然又神龙般飞起？

03

没有风。

窗外暗灰色的云，是完全凝止的，看来就仿佛是一幅淡淡的水墨画。

凄厉的狂叫，也已停止。

蓝天猛刚冲出去，就倒在石阶上，这魁伟雄壮的老人，竟在一瞬间就突然干瘪。

柳长街看着他倒下去，才转回头，龙五的身形也刚落下。

胡力却还是动也不动地坐着，神情居然又恢复了镇定，正喃喃低语。

“七步，他只跑出七步。”

柳长街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道：“好厉害的毒酒。”

胡力道：“那是我亲手配成的毒酒。”

柳长街道：“为我配的？”

胡力点点头，道：“所以你本该后悔的。”

柳长街道：“后悔？”

胡力道：“那酒的滋味很不错。”

他眼睛里竟似真的带着种惋惜之意：“蓝天猛本不配喝那种酒。”

柳长街道：“哦！”

胡力道：“他一向不是个好人，本不配这么样死的。”

柳长街道：“死就是死……”

胡力打断了他的话，道：“死也有很多种。”

柳长街道：“他的死是哪一种？”

胡力道：“是最愉快的一种。”

柳长街道：“是不是因为他死得很快？”

胡力又点点头，道：“死得愈快，就愈没有痛苦，只有好人才配这样死。”

他抬起头，凝视着柳长街，嘴角忽然露出种奇特的笑意，慢慢地接着道：“我一向认为你是个好人，所以才特地为你配那种毒酒。”

柳长街笑了：“这么样说来，我好像还应该谢谢你。”

胡力道：“你本来的确应该谢谢我。”

柳长街道：“但你却忘了一件事。”

胡力道：“什么事？”

柳长街道：“你忘了先问问我，是不是想死？”

胡力淡淡道：“我要杀人的时候，从不问他想不想死，只问他该不该死。”

柳长街叹了口气，道：“有理。”

胡力道：“所以你现在本该已死了的。”

柳长街道：“我没有死，也因为我不是个好人？”

胡力也笑了，道：“你的确不是。”

柳长街道：“我若是好人，就绝不会想到你要杀我。”

胡力道：“我正想问你，你是怎么会想到的？”

柳长街道：“从一开始我就已想到了。”

胡力道：“哦？”

柳长街道：“从一开始，我就已经怀疑，真正的大盗并不是龙五，而是你。”

胡力道：“哦？”

柳长街道：“因为所有的案子，都是在你已退隐之后才发生的，龙五并不怕你，他若想作案，用不着等你退隐之后才下手。”

胡力道：“这理由好像还不够。”

柳长街道：“那些案子，每一件都做得极干净利落，连一点线索都没有留下来，只有真正的内行，手脚才会那么干净。”

胡力道：“龙五不是真正的内行？”

柳长街道：“他不是。”

胡力道：“你怎么能断定？”

柳长街道：“因为我是个内行，我看得出。”

胡力道：“你有把握？”

柳长街道：“我没有，所以我还要去找证据。”

胡力道：“所以你才去找龙五？”

柳长街点点头，道：“我那么样做，当然也是为了要让你信任我，对我的警戒疏忽，否则我根本就无法近你的身。”

他笑了笑，又道：“我若不将龙五擒来见你，你又怎么会叫人撤下那些铁栅？”

胡力叹了口气，道：“我以前实在看错了你，你实在不能算是个好人。”

柳长街道：“我却一直都没有看错你。”

胡力又在笑，可是眼睛里却完全没有笑意。

“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微笑着道，“你真的能看得出？”

柳长街道：“以你的谨慎机智，本来绝没有人能抓住你，只可惜你的野心太大了些。”

胡力在听着。

柳长街道：“你开始作案的时候，也许是想很快收手的，只可惜你一开始后就连自己都没法子停下来了，因为你永远也不会有满足。”

胡力看着他，瞳孔似已结成了两粒冰珠。

柳长街道：“所以你作的案子非但愈来愈大，而且愈来愈多，你自己也知道这种现象很危险，而且你虽然已退隐，但是这些事迟早还是要找到你头上来的。”

他似乎也有些感慨：“一个人只要吃了一天公门饭，就永远都休想走出这扇门去。”

胡力道：“所以我一定要找个人来替我背黑锅，才能将这些案子撤销。”

柳长街道：“因为你也知道只有在这些案子完全撤销后，你才能永远逍遥法外。”

胡力微笑道：“看来你果然是个内行。”

柳长街道：“但我却一直想不通，你为什么偏偏要找上龙五？”

胡力道：“你想不通？”

柳长街道：“无论要找谁来背这口黑锅，都一定比找龙五容易。”

胡力看了看龙五，龙五已坐下，选了张最舒服的椅子坐下。

他看来还是那么安静从容，就好像跟这件事完全没有关系。

胡力又在叹息：“我的确不该找他的，他这人看来的确不容易对付。”

柳长街道：“可是你不能不找他。”

胡力道：“为什么？”

柳长街道：“因为这件事并不是你一个人就能作主的。”

胡力道：“哦？”

柳长街道：“你还有个伙伴，早已想将龙五置之于死地。”

胡力道：“这是你几时想通的？”

柳长街道：“到了相思夫人那里之后，我才想通这一点。”

胡力道：“难道我的伙伴就是秋横波？”

柳长街点点头，道：“她本不该知道我会去找她，可是她却早就有了准备，早就在等着我。”

胡力道：“你怀疑是我告诉她的？”

柳长街道：“知道这件事的，除了我自己之外，只有龙五、秦护花和胡月儿。”

胡力道：“你自己当然不会去告诉她。”

柳长街道：“龙五和秦护花也绝不会。”

胡力承认。

柳长街道：“所以我算来算去，秋横波知道这秘密，只有一种解释—— 只因为她本就跟你们串通好了的。”

他又笑了笑，道：“何况，我虽然不是个精于计算的人，但六个加一个才是七个，这笔账我倒还算得出。”

胡力皱了皱眉，这句话他不懂。

柳长街道：“我已经知道，秋横波的秘窟外，一直有七个人防守，可是胡月儿只告诉了我六个人的名字，那天我在栖霞山的酒店里，见到的人也只有六个。”

胡力道：“你只见到唐青、单一飞、勾魂老赵、铁和尚、李大狗和那阴阳人？”

柳长街点点头，道：“所以我一直在奇怪，还有一个人到哪里去了？”

胡力道：“现在你也已想通？”

柳长街道：“我想来想去，也只有一种解释。”

胡力道：“什么解释？”

柳长街道：“她一直没有说出第七个人来，只因为那个人是我认得的。”

胡力道：“那个人是谁？”

柳长街道：“那个人若不是王南，就一定是胡月儿自己。”

王南就是在那茅舍中，冒充胡月儿丈夫的人，也就是那个贪财怕死的村夫。

柳长街道：“我当然知道王南并不是个真的乡下人，也知道他并不是个真的捕头。”

胡力道：“你知道他的底细？”

柳长街道：“就因为我不知道，所以我才怀疑。”

胡力又叹了口气，道：“你想得的确很周到，简直比我还周到。”

柳长街道：“你也有想不通的事？”

胡力道：“有很多。”

柳长街道：“你说。”

胡力道：“你并没有真的制住龙五？”

柳长街道：“你自己也说过，他并不是个容易对付的人。”

胡力道：“他也并没有真的杀了秦护花。”

柳长街道：“秦护花是他的好朋友，也是唯一对他忠实的朋友，谁也不会杀这种朋友的。”

胡力道：“这只不过是你们故意演的一出戏，演给蓝天猛看的？”

柳长街道：“我早已算出，龙五身边，一定有你的人卧底。”

胡力道：“所以你故意让蓝天猛先回来，把这件事告诉我。”

柳长街微笑道：“我揍他那一顿，并不是完全为了出气，也是为了要你相信我。”

胡力苦笑，道：“我实在想不到你跟龙五是串通好演那出戏的。”

柳长街道：“现在你还想不通？”

胡力道：“你见到秋横波之后，是不是一直没有跟他见过面？”

柳长街道：“没有。”

胡力道：“那么这计划你们是几时商量好的？”

柳长街忽然笑了笑，道：“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气走孔兰君？”

胡力摇摇头。

柳长街道：“只因为我故意要她将空匣子带走。”

胡力道：“那空匣子里有什么秘密？”

柳长街道：“也没有什么别的秘密，只不过有个戏本子而已。”

胡力道：“就是这出戏的戏本子？”

柳长街道：“我算准孔兰君一定会将那空匣子带回去给龙五的，也算准他一定会照着我的本子，来陪我演这出戏。”

他微笑着又道：“你的确没有看错他，我也没有，只不过他这人很可能比我们想象中还要聪明得多，这出戏他演得比我还好。”

龙五忽然道：“你还忘了个好角色。”

柳长街笑道：“秦护花当然演得也很不错。”

龙五道：“可是他一直都在担心。”

柳长街道：“担心我的计划行不通？”

龙五点点头。

柳长街道：“但这出戏你们还是演活了。”

龙五道：“那只因为担心的只不过是他一个人。”

柳长街道：“你不担心？”

龙五笑了笑，道：“我的朋友虽不多，看错人的时候也不多。”

柳长街道：“你看胡力是个什么样的人？”

龙五道：“他最大的毛病并不是贪心。”

柳长街道：“是什么？”

龙五道：“是黑心。”

柳长街道：“你看得果然比我准。”

他叹息着，转向胡力：“你若不是立刻想将我们杀了灭口，也许现在我还不能确定你就是我要找的人呢！”

胡力道：“现在你已确定？”

柳长街道：“毫无疑问。”

胡力道：“你好像也忘了一件事。”

柳长街道：“什么事？”

胡力道：“那大盗飞檐走壁，出入王府如入无人之境，我却已是个半身不遂的残废。”

柳长街又笑了。

胡力道：“你不信？”

柳长街道：“你若是我，你信不信？”

胡力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龙五，忽然也笑了笑：“我若是你们，我也不信。”

这次他笑的时候，眼睛里居然也有了笑意，一种狐狸般狡猾，蛇蝎般恶毒的笑意。

他忽然转过头，去问他的老家人：“你信不信？”

“我信。”

“我这两条腿是不是已完全瘫软麻木？”

“是的。”

“你的刀呢？”

“刀在。”

老家人脸上全无表情，慢慢地伸出手，手一翻，手里已多了两柄刀。刀不长，却很锋利。

胡力微笑着又问：“你的刀快不快？”

“快得很。”

“这么快的刀，若是刺在你腿上，你疼不疼？”

“疼得很。”

“若是刺在我腿上呢？”

“你不疼。”

“为什么？”

“因为你的腿本就已废了。”

“是不是真的？”

老家人道：“我试试。”

他脸上还是全无表情，突然出手，刀光一闪，两柄刀已钉入胡力的腿。一尺三寸长的刀锋，已直没至柄。

鲜血沿着刀锷流出，胡力脸上却还是带着微笑，微笑着道：“果然是真的，我果然不疼。”

老家人垂下头，脸上每一根皱纹都已扭曲，咬着牙，一字字道：“本就是真的，我本就相信。”

胡力微笑着抬起头，看看柳长街和龙五：“你们呢？现在你们信不信？”

没有人回答，没有人能回答。

窗外已有了风，风送来一阵阵桂花的香气。

龙五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喃喃道：“今天晚上很可能会下雨。”

他慢慢地站了起来，拂了拂衣上的灰尘，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柳长街看着他走出去，忽然也叹了口气，喃喃道：“今天晚上一定会下雨。”

他也走了出去，走到门口，却又忍不住回头，道：“我也不想淋雨，本来也该走了的。”

胡力微笑道：“我也不想要你淋雨，你虽不是个好人，却也不太坏。”

柳长街道：“但我却还有件事想问你。”

胡力道：“你问。”

柳长街道：“你有名声、有地位，也有很多人崇拜你，你过的日子，已经比大多数的人都舒服。”

胡力道：“那是我辛苦多年才换来的。”

柳长街道：“我知道。”

他叹了口气：“就因为我知道，所以我才不懂。”

胡力道：“不懂什么？”

柳长街道：“你辛苦奋斗多年，才有今日，现在你已拥有了一切，也已是个老人，为什么还要做这种事？”

胡力沉默着，过了很久，才缓缓道：“本来我也不懂，为什么一个人的年纪愈大，反而愈贪财？难道他还想把钱带进棺材？”

柳长街道：“现在你已懂了？”

胡力慢慢地点了点头，道：“现在我才明白，老人贪财，只因为老人已看透了一切，已知道这世上绝没有任何东西比钱财更实在。”

柳长街道：“我还是不懂。”

胡力笑了笑，道：“等你活到我这种年纪时，你就会懂的。”

柳长街迟疑着，终于走出去，走到门外，却又不禁回头：“月儿呢？”

“你想见她？”

柳长街点点头，道：“无论她是死是活，我都想再见她一面。”

胡力闭上眼睛，淡淡道：“只可惜无论她是死是活，你都已见不着。”

又有风吹进窗子，吹入了一阵霏霏细雨。

胡力睁开眼睛，看看自己腿上的刀，整个人突然因痛苦而扭曲。

雨是冷的，很冷。

“秋已深了。往后的日子，一定会愈来愈冷的。”胡力喃喃低语，忽然拔起了腿上的刀……

第八章　天网恢恢

01

雨是冷的，雨丝很细。

又细又长的雨丝，飘在院子里的梧桐上，缠住了梧桐的叶子，也缠住了人心里的愁绪。

龙五已穿过长廊，却没有走出去，他也不喜欢淋雨的。

柳长街已到了他身后。

他知道，却没有开口，柳长街也没有。

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站在长廊尽头，看着院子里的冷雨梧桐，也不知过了多久——

“胡力的确是个狠心人。”龙五忽然长长叹息，“不但对别人狠心，对自己也一样。”

柳长街淡淡道：“这也许是因为他自知已无路可走。”

龙五道：“就因为他已无路可走，所以你才放过他？”

柳长街道：“我也是个狠心人。”

龙五道：“你不是。”

柳长街在笑，并不是很愉快的那种笑。

龙五回过头，看着他，道：“你至少还是让他保全自己的名声。”

柳长街道：“那只因他的名声并不是偷来的，他以前辛苦奋斗过。”

龙五道：“我看得出。”

柳长街道：“何况，我和他私人间并没有仇恨，我并不想毁了他这个人。”

龙五道：“可是你也并没有逼他去归案，你甚至没有要他把赃物交出来。”

柳长街道：“我没有，我也不必。”

龙五道：“不必？”

柳长街道：“他是个聪明人，用不着我逼他，他自己也该给我个答复的。”

龙五道：“所以你还在这里等，等他自己来解决这件事。”

柳长街承认。

龙五道：“所以这案子到现在还没有结束。”

柳长街道：“还没有。”

龙五沉吟着，忽然又问道：“他若肯把赃物交出来，若是肯自己解决所有的问题，这案子是不是就已算结束？”

柳长街道：“也不能。”

龙五道：“为什么？”

柳长街道：“你应该知道是为什么。”

龙五转过头，遥望着远方的阴云，过了很久，才缓缓道：“你不能放过秋横波？”

柳长街道：“不能。”

他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很严肃，慢慢地接着道：“公理和法律，绝不能被任何人破坏，无论是谁犯了罪，都一定要受惩罚。”

龙五又霍然回头，盯着他，道：“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一定要追究这件事？”

柳长街沉默着，也过了很久，才缓缓道：“我为的至少不是我自己。”

“你为的是谁？”龙五再问一遍，“你究竟是什么人？”

柳长街闭上了嘴。

龙五道：“你当然并不是你自己说的那种人，你并不想出卖自己，也绝不肯出卖自己。”

柳长街没有否认。

龙五道：“可是我跟胡力都调查过你的来历，我们居然都没有查出你是在说谎。”

柳长街道：“所以你想不通？”

龙五道：“实在想不通。”

柳长街忽然笑了笑，道：“我若是遇着想不通的事，只有一个法子对付。”

龙五道：“什么法子？”

柳长街道：“想不通就不去想，至少暂时不去想它。”

龙五道：“以后呢？”

柳长街道：“无论什么秘密，都迟早有水落石出的一天，只要你有耐心，迟早总会知道的。”

龙五也闭上了嘴。

他也许不能不想，可是他至少可以不问。

雨若帘织，暮色渐深。

长廊上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一个人手里提着盏纸灯笼，从阴暗的长廊另一端慢慢地走过来。

灯光照着他满头白发，也照着他的脸，正是胡力那忠实的老家人。

他脸上还是全无表情。

他早已学会将悲痛隐藏在心里。

“两位还没有走？”

“还没有。”

老家人慢慢地点了点头，道：“两位当然不会走的，可是老爷子却已走了！”

“他走了？”

老家人凝视着廊外的雨脚，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我实在也想不到他老人家会忽然一病不起。”

“他是病死的？”

老家人点点头，道：“他的风湿早已入骨，早已是个废人，能拖到今天，已经很不容易。”

他脸上还是全无表情，可是眼睛里却已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也不知是在为胡力悲伤，还是在向柳长街乞怜恳求，求他不要说出那老人的秘密。

柳长街看看他，终于也点了点头，叹道：“不错，他一定是病死，我早已看出他病得很重。”

老家人目中又露出种说不出的感激之色，忽然长叹，道：“谢谢你，你实在是个好人，老爷子并没有看错你。”

他叹息着，慢慢地从柳长街面前走过，走出长廊。

柳长街忍不住问：“你要到哪里去？”

“去替老爷子报丧。”

“到哪里去报丧？”

“到秋夫人那里去。”老家人的声音里，忽然又充满了怨恨，“若不是她，老爷子也许不会病得那么重，现在老爷子既然已走了，我当然一定要让她知道。”

柳长街眼睛里发出了光，又问道：“难道她还会到这里来吊祭？”

“她一定会来的，”老家人一字字道，“她不能不来。”

廊外的雨更密了。

老家人慢慢地走出去，手里提着的灯笼，很快就被雨打湿、打灭。

但他却仿佛完全没有感觉到，还是将这没有光的灯笼提在手里，一步步走入黑暗中。

夜色忽然已降临，笼罩了大地。

直到他枯瘦佝偻的身形完全消失在黑暗里，龙五才叹息了一声，道：“这次你果然又没有算错，胡力果然没有让你失望。”

柳长街也在叹息。

龙五道：“但我却还是不懂，秋横波为什么非来不可？”

柳长街道：“我也想不通。”

龙五道：“所以你就不想。”

柳长街忽然笑了笑，道：“因为我相信，无论什么事，迟早总会水落石出的。”

他转身凝视着龙五，忽然又道：“有句话我劝你最好永远不要忘记。”

龙五道：“哪句话？”

柳长街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他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无论谁犯了罪，都休想能逃出法网。”

02

黄昏。

每一天都有黄昏，但却没有一天的黄昏是完全相同的。

这正如每个人都会死，死也有很多种。有的人死得光荣壮烈，有的人死得平凡卑贱。

胡力至少死得并不卑贱。

来灵堂吊祭他的人很多，有很多是他的门生故旧，也有很多是慕名而来的，其中就只少了一个人。

相思夫人并没有来。

柳长街也并不着急，他甚至连问都没有问。

龙五走的时候，他也没有拦阻，他知道龙五一定会走的，正如他知道秋横波一定会来。

—— 见了徒增烦恼，就不如不见。

秋横波既然要来，龙五又怎能不走？

他送龙五走，直送到路尽头，只淡淡地说了句：“我一定会再去找你。”

“什么时候？”龙五忍不住问，“你什么时候来找我？”

柳长街笑了笑，道：“当然是你在喝酒的时候。”

龙五也笑了，微笑着道：“我常常都在天香楼喝酒。”

灵堂就设在这古老而宽阔的大厅里。

现在连柳长街都已不知到哪里去了，灵堂里只剩下那白发苍苍的老家人，和两个纸扎的童男童女，守着胡力的灵柩。

现在夜已很深。

阴森森的灯光，照着他疲倦苍老的脸，看来也像是个纸人一样。

四面挂满了白布挽联，后面堆满了纸扎的寿生楼库、车马船桥、金山银山。

这些都是准备留在“接三”和“伴夜”那两天焚化的。

车桥糊得惟妙惟肖，牵着骡马，跟着赶车的，甚至还有跟班、缰绳、马鞭，青衣小帽，耳目口鼻，全部栩栩如生，只可惜胡力已看不见。

晚风萧索，灯光闪烁，一条人影随风飘了进来。

一个披着麻，戴着孝的夜行人，孝服下穿着的还是一身黑色的夜行衣着。

老家人只抬头看了他一眼，他跪下，老家人陪着跪下，他磕头，老家人也陪着磕头。

像胡力这样的武林大豪故世后，本就常常会有不知名的江湖人物夤夜来吊丧的。

这并不能算是奇怪的事，并不值得大惊小怪，也不值得问。

可是这夜行人却反而在问：“胡老爷子真的已去世了？”

老家人点点头。

“他老人家前几天还是好好的，怎么会忽然就去世了？”

老家人黯然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这种事本就没有人能预料得到的。”

“他老人家是怎么会去世的？”这夜行人显然对胡力的死很关心。

“是病殁的。”老家人道，“他老人家本就已病得很重。”

夜行人终于长长叹息了一声，道：“我已很久没有见过他老人家了，不知能不能再见他最后一面。”

“只可惜你来迟了一步。”

“我能不能凭吊他老人家的遗容？”这夜行人居然还不死心。

“不能，”老家人回答得很干脆，“别的人都能，你却不能。”

夜行人显得很惊讶：“为什么我不能？”

老家人沉下了脸，道：“因为他不认得你。”

夜行人更惊讶：“你怎么知道他不认得我？”

老家人冷冷道：“因为我也不认得你。”

夜行人道：“只要他认得的，你就认得？”

老家人点点头。

夜行人也沉下了脸，道：“我若一定要看呢？”

老家人淡淡道：“我知道你并不一定要看他的，要看他的人，并不是你。”

夜行人皱眉道：“你知道是谁？”

老家人又点点头，忽然冷笑道：“我只奇怪一件事。”

夜行人道：“什么事？”

老家人道：“秋夫人既然不相信他老人家已真的死了，既然还想看看他的遗容，为什么自己不来，却要你这个下五门的贼子来骚扰他老人家死后的英灵！”

夜行人的脸色变了，一翻手，手上赫然已套着双专发毒药暗器的鹿皮手套。

老家人却已连看都不再看他一眼。

夜行人阴恻恻笑道：“就算我是个下五门的小贼，也一样可以要你的命。”

他似乎已真的准备出手，但就在这时，突听一个人冷冷道：“闭上你的嘴，滚出去，快滚！”

声音很美，美得就像是从天上发出来的。

灵堂里竟然看不见第三个人，谁也看不到这说话的人在哪里。

老家人却还是一点也不吃惊，脸上也还是完全没有表情，却淡淡道：“你果然来了，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的。”

03

夜行人一步步往后退，已退出了灵堂。

灵堂里又只剩下那白发苍苍的老家人，伴着阴森凄凉的孤灯。

可是就在这时候，就在这灵堂里，却偏偏还有另外一个人说话的声音。

“胡义。”她在呼唤这老家人的名字，“你既然知道是我叫他来的，为什么不让他看看老爷子的遗容呢？”

胡义的回答还是同样干脆：“因为他不配。”

“我呢？我配不配？”

“老爷子早已算准你不会相信他已死了的。”

“哦？”

“所以他早就吩咐过我，一定要等你来了之后，才能将棺材上钉。”

“难道他也想再见我一面？”她在笑。

她的笑声美丽而阴森。

笑声中，那纸扎的车轿，忽然碎成了无数片，就像是忽然被一种看不见的火焰燃烧了起来。

无数片碎纸在灵堂中飞舞，又像是无数只彩色缤纷的蝴蝶。

飞舞着的蝴蝶中，一个人冉冉飘起，就仿佛一朵雪白的花朵忽然开放。

她穿的是件雪白的长袍，脸上也蒙着条雪白的轻纱，她的人看来又仿佛是一片雪白的烟霞，忽然间已飘到胡义面前。

胡义的脸上却还是完全没有表情—— 相思夫人一定会来。

他早已知道，早就在等着她。

“现在我能不能看看老爷子的遗容？”

“你当然能，”胡义淡淡道，“而且他老人家说不定也真的想再见你一面。”

棺材果然还没有上钉。

胡力静静地躺在棺材里，看来竟好像比他活着时还安详宁静。

因为他知道这世上已没有人能再勉强他做任何事。

相思夫人终于轻轻叹了口气，道：“看来他果然已先走了。”

胡义冷冷道：“你好像也并没有要他等你。”

相思夫人道：“因为我知道死人是什么也带不走的。”

胡义道：“他的确什么也没有带走。”

相思夫人道：“既然没有带走，就应该留下来给我。”

胡义道：“应该给你的，当然要给你。”

相思夫人道：“在哪里？”

胡义道：“就在这里。”

相思夫人道：“我怎么看不见？”

胡义道：“因为你答应带来给他的，还没有带来呢。”

相思夫人道：“就算我带来，他也看不见了。”

胡义道：“我看得见。”

相思夫人道：“只可惜我并没有答应你，胡月儿也不是你的女儿！”

胡义闭上了嘴。

相思夫人道：“东西呢？”

胡义道：“就在这里。”

相思夫人道：“我还是看不见。”

胡义道：“因为我也没有看见胡月儿。”

相思夫人冷笑道：“你只怕永远也看不到她了。”

胡义也冷笑了一声，道：“那么你就也永远看不到那些东西。”

相思夫人道：“我至少还可以看到一样事。”

胡义道：“哦？”

相思夫人冷冷道：“我至少还可以看到你的人头落下来。”

胡义道：“只可惜我的人头连一文也不值。”

相思夫人道：“不值钱的东西，有时我也一样要的。”

胡义道：“那么你随时都可以来拿去。”

相思夫人忽然笑了笑，道：“你明知我还不会要你死的。”

胡义道：“哦？”

相思夫人道：“只要你还剩下一口气，我就有法子要你说实话。”

她的手忽然兰花般拂了出去。

胡义没有动。

可是另外却有只手忽然伸了出来，闪电般迎上了她的手。

灵堂里并没有第三个人，这只手是从哪里来的？难道是从棺材里伸出来的？

棺材里并没有伸出手来。

这不是死人的手，是纸人的手。

纸人已粉碎，碎成了无数片，蝴蝶般飞舞。

“我也早就在这里等着你。”飞舞着的蝴蝶中，已露出了一张带笑的脸。

柳长街在笑。

可是他的笑容中，却仿佛带着种说不出的悲伤之意。

因为他的掌风，已扬起了相思夫人蒙面的轻纱，他终于也看见了相思夫人的脸。

他永远也没有想到这个神秘而阴沉的女人，居然就是胡月儿。

04

龙五拥着貂裘，斜卧在短榻上，凝视着窗外的枯枝，喃喃道：“今年为什么直到现在还没有下雪？”

没有人回答他的话，他也没有期望别人回答。

秦护花一向很少开口。

—— 一个人开始变得会自言自语的时候，就表示他已渐渐老了。

龙五忽然想起了这句话，却忘了这句话是谁说的。

“难道我真的已渐渐老了？”

他轻抚着眼角的皱纹，心里涌起种说不出的寂寞。

秦护花正在替他温酒。

他一向很少喝酒，可是最近却每天都要喝两杯。

—— 你什么时候会来找我？

—— 当然是在你喝酒的时候。

门外响起了一阵很轻的脚步声，一个青衣小帽的伙计，捧着个用汤碗盖住的碟子走进来。

龙五没有回头，却忽然笑了笑：“这次碟子里装着的是不是三只手？”

柳长街果然来了。

他也在微笑，微笑着掀起盖在碟子上的碗：“这里只有一只手，左手。”

碟子里装着的是一只熊掌，是龙五早已关照过厨房用小火煨了一整天的。

酒也正温得恰到好处。

“我早就知道你一定会来的。”龙五大笑，“你来得正是时候。”

秦护花已斟满了空杯，只有两杯。

柳长街忍不住问：“你不喝？”

秦护花摇摇头。

他只看了柳长街一眼，就转过头，脸上还是连一点表情都没有。

柳长街却还在看着他，心里忽然又想起了那白发苍苍，脸如枯木的胡义。

正如他每次看到胡义时，也会不由自主想到秦护花一样。

这是不是因为他们本就是同样的一种人？无论谁也休想从他们脸上的表情，看出他们心里究竟在想着什么。

现在柳长街心里又在想着什么？

他在笑，但笑容却很黯淡，就像是窗外阴沉沉的天气一样。

“这正是喝酒的好天气。”

龙五微笑着回过头：“所以我特地替你准备了两坛好酒。”

柳长街举杯一饮而尽：“果然是好酒。”

他坐下来时，笑容已愉快了些，一杯真正的好酒，总是能令人的心情开朗些的。

龙五凝视着他，试探着问道：“你刚来？”

柳长街道：“嗯。”

龙五道：“我本来以为你前几天就会来的。”

柳长街道：“我……我来迟了。”

龙五笑了笑，道：“来迟了总比不来的好。”

柳长街沉默着，沉默了很久。

“你错了，”他忽然道，“有时候不来也许反而好。”

他说的显然不是他自己。

龙五道：“你是在说谁？”

柳长街又喝了一杯：“你应该知道我是在说谁的。”

“她真的去了？”

“嗯！”

“你看见了她？”

“嗯！”

“你认得她？”

“嗯！”

“难道她就是你说过的那个胡月儿？”

柳长街已在喝第五杯：“她当然并不是真的胡月儿。”

龙五道：“真的胡月儿你反而没有见过？”

柳长街点点头，喝完了第六杯。

龙五道：“她早已绑走了胡月儿，先利用胡月儿要挟胡力，再假冒胡月儿来见你？”

柳长街第七杯酒一饮而尽，忽然问道：“你想不想知道她的结局？”

龙五道：“我不想。”

他也在笑，笑容却比窗外的天气更黯淡：“我早已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柳长街道：“但你却不知道她是什么样的结局。”

“我不必知道，”龙五缓缓道，“是什么样的人，就会有什么样的结局。”

他又勉强笑了笑：“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句话我也没有忘记。”

柳长街想笑，却没有笑，一壶酒已全都被他喝了下去。

龙五也喝了一杯，忽然又道：“但我却始终看不出那老头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是说胡义？”

龙五点点头，道：“我本来甚至在怀疑他才是真正的胡力。”

柳长街道：“哦！”

龙五说道：“我甚至在怀疑，他们两个人都是胡力。”

柳长街道：“我不懂。”

龙五道：“你有没有听说过，以前江湖中有个人叫欧阳兄弟？”

柳长街道：“我听说过。”

龙五道：“欧阳兄弟并不是兄弟两个人，他这个人的名字就叫做欧阳兄弟。”

柳长街道：“我知道。”

龙五道：“欧阳兄弟既然只不过是一个人，胡力当然就有可能是两个人。”

柳长街终于明白他的意思。

龙五道：“你有没有想到过这种可能？”

“我没有。”柳长街道，“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本就不是第三者能想得通的。”

他忍不住又看了秦护花一眼—— 秦护花与龙五之间的关系，岂非也很奇妙？

他叹了口气，道：“不管怎么样，这秘密我们都已永远没法子知道！”

“为什么？”

“因为胡义也没有活着走出那灵堂。”

—— 胡义“也”没有。

这“也”字中是不是还包含有别的意思？是不是还有别的人“也”死在那灵堂里？

能活着离开那灵堂的，是不是只有柳长街一个人？

龙五没有问。

他不想问，也不忍问。

“不管怎么样，这件案子现在总算已结束了。”他端起刚加满的一壶酒，斟满了柳长街的酒杯。

柳长街立刻又举杯一饮而尽：“但却连我自己也想不到这件案子会这么样结束。”

“你本来是怎么样想的？”龙五道，“你本来是不是一直都在怀疑我？”

柳长街并没有否认：“你本来就是一个很可疑的人。”

“为什么？”

“因为我直到现在，还看不透你。甚至，我怀疑你就是青龙会的总瓢把子，胡力和胡义都只不过是为青龙会敛财的二流角色而已。”

“你自己呢？又有谁能看得透呢？”龙五笑了笑，“我也一直都在奇怪，为什么连胡力他们都没有查出你的来历。”

柳长街也笑了笑，道：“那只因为我根本就没什么了不起的来历。”

龙五盯着他，一字字道：“现在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究竟是什么人？”

柳长街淡淡道：“你跟胡力都到那小城去调查过我。”

龙五道：“我们都没有查出什么来。”

柳长街道：“你们当然查不出。”

他微笑着道：“因为我本就是在那小城中生长的，我过的日子一直就很平凡。”

龙五道：“现在呢？”

柳长街道：“现在我也只不过是那小城中的一个捕快而已。”

龙五怔住。

“像你这种人，只不过是个小城中的捕快？”

柳长街点点头，道：“你们都查不出我的来历，只因为你们都想不到我会是个捕快。”

龙五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苦笑道：“我的确想不到。”

柳长街道：“你们遇上我，也只不过因为上面凑巧要调我来办这件案子而已，否则你们只怕也一样永远都不会知道世上有我这么样一个人的。”

龙五道：“你说的是真话？”

柳长街道：“你不信？”

龙五道：“我相信，但我却还是有一点想不通。”

柳长街道：“哪一点？”

龙五道：“像你这么样一个人，怎么会去做捕快的？”

柳长街道：“我做的一向都是我想做的事。”

龙五道：“你本来就想做捕快？”

柳长街点点头。

龙五苦笑道：“有的人想做英雄豪杰，有的人想要高官厚禄，有的人求名，有的人求利，这些人我全都见过。”

柳长街道：“但你却从来也没有见过有人想做捕快？”

龙五承认：“像你这样的人的确不多。”

柳长街道：“但世上的英雄豪杰却已太多了，也应该有几个像我这样的人，出来做做别人不想做，也不肯做的事了。”

他微笑着，笑容忽然变得很愉快：“不管怎么样，捕快也是人做的，一个人活在世上，做的事若真是他想做的，他岂非就已应该很满足？”

龙五道：“看来，像青龙会这样的组织，也只有像你这样的人去对付了。”

柳长街笑道：“捕快岂非本就是应去对付这些事的？”

龙五叹道：“或许，‘长生剑’白玉京、‘霸王枪’王大小姐的夫婿丁喜与他的搭档小马、‘碧玉刀’段玉、孔雀山庄庄主秋凤梧、‘多情环’萧少英、‘离别钩’杨铮，都只能小挫青龙会的势焰，却不能直捣青龙会的核心，正是因为他们都没有你的耐心和韧性。”

柳长街悠然道：“耐心和韧性，岂非自古就是捕快应有的本事？”

龙五推杯欲起，忽又莞尔道：“当初你在天香楼捧上杜七的‘七杀手’见我，其实只是一个幌子，真正的‘七杀手’也就是你？”

柳长街道：“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你又何尝不是早已安排了许多个身外化身？”

龙五拊掌大笑，道：“青龙会果真遇到了对手，却不知七杀手对上青龙老大，鹿死谁手？”

柳长街挥了挥衣袖，也大笑道：“说不定，七杀手就是青龙老大哩！”笑声未止，已起身扬长而去。

《七种武器4：愤怒的小马・七杀手》完

萧十一郎系列

古龙文集·萧十一郎

古龙文集·火并萧十一郎

古龙文集·萧十一郎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萧十一郎/古龙著.--郑州:河南文艺出版社,2013.3

ISBN　978-7-80765-808-5

Ⅰ.①萧…　Ⅱ.①古…　Ⅲ.①侠义小说－中国－当代　Ⅳ.①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3）第043322　号

著　　者　古　龙

责任编辑　郭端飞

校版编辑　王井起

特约编辑　读客　杨芳州　读客　金丹青

策　　划　读客图书

版　　权　读客图书

封面设计　读客图书 021-33608311

出版发行　河南文艺出版社

印　　刷　北京鹏润伟业印刷有限公司

开　　本　680mm　x　990mm　1/16

印　　张　21

字　　数　323　千

版　　次　2013年4月第1版　2013年4月第1次印刷

定　　价　36.00元

如有印刷、装订质量问题，请致电021-33608311（免费更换，邮寄到付）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萧十一郎·目录

第一章 情人的手

第二章 飞大夫的脚

第三章 夜半歌声

第四章 割鹿刀

第五章 出色的女人

第六章 美人心

第七章 沈太君的气派

第八章 鹰王的秘密

第九章 倾国绝色

第十章 杀 机

第十一章 淑女与强盗

第十二章 要命的婚事

第十三章 秋 灯

第十四章 雷电双神

第十五章 萧十一郎的家

第十六章 柔肠寸断

第十七章 君子的心

第十八章 亡 命

第十九章 奇 计

第二十章 玩偶世界

第二十一章 真情流露

第二十二章 最长的一日

第二十三章 吓坏人的新娘子

第二十四章 此情可待成追忆

第二十五章 夕阳无限好

第一章　情人的手

初秋，艳阳天。

阳光透过那层薄薄的窗纸照进来，照在她光滑得如同缎子般的皮肤上，水的温度恰好比阳光暖一点，她懒洋洋地躺在水里，将一双纤秀的脚高高地跷在盆上，让脚心去接受阳光的轻抚——轻得就像是情人的手。

她心里觉得愉快极了。

经过了半个多月的奔驰之后，世上还有什么比洗个热水澡更令人愉快的事呢？她整个人都似已融化在水里，只是半睁着眼睛，欣赏着自己的一双脚。

这双脚爬过山、涉过水，在灼热得有如热锅般的沙漠上走过三天三夜，也曾在严冬中横渡过千里冰封的辽河。

这双脚踢死过三只饿狼、一只山猫，踩死过无数条毒蛇，还曾经将盘踞祁连山多年的大盗“满天云”一脚踢下万丈绝崖。

但现在这双脚看来仍是那么纤巧、那么秀气，连一个疤都找不出来，就算是足迹从未出过闺房的千金小姐，也未必会有这么完美的一双脚。

她心里觉得满意极了。

炉子上还在烧着水，她又加了些热水在盆里；水虽然已够热了，但她还要再热些，她喜欢这种“热”的刺激。

她喜欢各式各样的刺激。

她喜欢骑最快的马，爬最高的山，吃最辣的菜，喝最烈的酒，玩最利的刀，杀最狠的人！

别人常说：“刺激最容易令人衰老。”但这句话在她身上并没有见效，她的胸还是挺得很，腰还是细得很，小腹还是很平坦，一双修长的腿还是很坚实，全身上下的皮肤都没有丝毫皱纹。

她的眼睛还是很明亮，笑起来还是很令人心动，见到她的人，谁也不相信她已是三十三岁的女人。

这三十三年来，风四娘的确从没有亏待过自己，她懂得在什么样的场合中穿什么样的衣服，懂得对什么样的人说什么样的话，懂得吃什么样的菜时喝什么样的酒，也懂得用什么样的招式杀什么样的人！

她懂得生活，也懂得享受。

像她这样的人，世上并不多，有人羡慕她，有人妒忌她，她自己对自己也几乎完全满意了——只除了一样事。

那就是寂寞。

无论什么样的刺激也填不满这份寂寞。

现在，连最后一丝疲劳也消失在水里了，她这才用一块雪白的丝巾，洗擦自己的身子。

柔滑的丝巾摩擦到皮肤时，总会令人感觉到一种说不出的愉快，但她却不知多么希望这是一只男人的手。

她所喜欢的男人的手！

无论多么柔软的丝巾，也比不上一只情人的手，世上永远没有任何一样事能代替情人的手！

她痴痴地望着自己光滑、晶莹、几乎毫无瑕疵的胴体，心里忽然升起了一阵说不出的忧郁……

突然，窗子、门、木板墙壁，同时被撞破了七八个洞，每个洞里都有个脑袋伸了进来，每张脸上都有双贪婪的眼睛。

有人在咯咯地怪笑着，有人已看得眼睛发直，连笑都笑不出了；大多数男人在看到赤裸裸的美女时，都会变得像条狗——饿狗！

窗子上的那个洞位置最好，距离最近，看得最清楚，这人满脸横肉，头上还长着个大肉瘤，看来就像是有两个头叠在一起似的，那模样实在令人作呕。

其余的人也并不比这人好看多少，就算是个男人在洗澡时，骤然见到这许多人闯进来，只怕也要被吓得半死。

但风四娘却连脸色都没有变，还是舒舒服服地半躺半坐在盆里，用那块丝巾轻轻地洗着自己的手。

她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起来，只是凝注着自己春葱般的手指，慢慢地将这只手洗干净了，才淡淡地笑了笑，道：“各位难道从来没有看过女人洗澡吗？”

七八个人同时大笑了起来，一个满脸青春痘的小伙子眼睛瞪得最大，笑得最起劲，抢着大声笑道：“我不但看过女人洗澡，替女人洗澡更是我的拿手本事，你要不要我替你擦擦背？包你满意。”

风四娘也笑了，媚笑着道：“我背上正痒得很呢！你既然愿意，就快进来吧！”

小伙子的眼睛已眯成了一条线，大笑着“砰”地闯开了窗子，就想跳进来，但身子刚跳起，已被那长着肉瘤的大汉一把拉住；小伙子脸上的笑容立刻僵住了，铁青着脸，瞪着那大汉道：“解老二，你已经有好几个老婆了，何必再跟我抢这趟生意？”

解老二没等他话说完，反手一巴掌，将他整个人都掴着飞了出去。

风四娘嫣然道：“你擦背若也像打人这么重，我可受不了。”

解老二瞪着她，目光忽然变得又阴又毒，就像是一条蛇，他的声音却比响尾蛇还难听，一字字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风四娘道：“我若不知道，怎么会来的？”

她又笑了笑，才接着道：“这里是乱石山，又叫作强盗山，因为住在山上的人都是强盗，就连这小客栈的老板看来虽很老实，其实也是强盗。”

解老二厉声道：“你既然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居然还敢来？”

风四娘道：“我又不是来惹你们的，只不过想来洗个澡而已，有什么关系呢？”

解老二狞笑道：“你什么地方不好洗，偏偏要到这里来洗？”

风四娘眼波流动，柔声道：“也许我就喜欢强盗看我洗澡呢，这岂非很刺激？”

解老二突然又反手一掌，拍在窗台上，成块的木头竟被他一掌拍得粉碎，显见铁砂掌的功夫已练得很不差了。

风四娘却似乎根本没瞧见，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喃喃道：“幸好我没叫这人来替我擦背，粗手粗脚的……”

解老二怒喝道：“光棍眼里不揉沙子，你究竟是为什么来的？还不老实说出来？”

风四娘又笑了，道：“你倒真没有猜错，我千里迢迢赶到这里来，自然不会只为了要洗个澡。”

解老二目光闪动，道：“是不是有人派你来刺探这里的消息？”

风四娘道：“那倒没有，我只不过想来看个老朋友而已。”

解老二道：“但这里并没有你的朋友！”

风四娘笑道：“你怎么知道没有，难道我就不能跟强盗交朋友？说不定我也是强盗呢？”

解老二脸色变了变，道：“你的朋友是谁？”

风四娘悠然道：“我也有很久没见过他了，听说他这几年混得很不错，已当了关中群盗的老大哥，不知你认不认得他？”

解老二脸色又变了变，道：“关中黑道上的朋友有十三帮，每帮都有个老大哥，不知你说的是谁？”

风四娘淡淡道：“他好像已当了你们十三帮强盗的总瓢把子。”

解老二怔住了，怔了半天，突然又大笑起来，指着风四娘笑道：“就凭你这女人，也配跟我们的总瓢把子交朋友？”

风四娘嫣然道：“我为什么不能跟他交朋友？你可知道我是谁么？”

解老二的笑声停住了，眼睛在风四娘身上打了几个转，冷冷地道：“你是谁？你难道还会是风四娘那个女妖怪不成？”

风四娘没有回答这句话，却反问道：“你是不是‘两头蛇’解不得？”

解老二脸上露出得意之色，狞笑道：“不错，无论谁见到我这两头蛇都得死，谁也解不得！”

风四娘道：“你既然是两头蛇，我就只好是风四娘了。”

两头蛇的头像是突然裂开了，裂成了四五个。

坐在洗澡盆里的，这赤条条的女人就是名满天下的风四娘？就是人人见着都头疼的女妖怪？

他简直不能相信，却又不敢不信。

他的脚已开始往后退，别人自然退得更快。

突听到风四娘一声轻叱，道：“站住！”

等别人真的全都站住了，她脸上才又露出一丝微笑，笑得仍然是那么温柔，那么迷人。

她柔声地笑道：“你们偷看了女人洗澡，难道就想这样随随便便地走了吗？”

两头蛇道：“你……你想怎样？”

他声音虽已有些发抖，但眼睛还是瞪得很大，看到风四娘赤裸裸的胸膛时，他的胆子突又壮了，冷笑道：“你难道还想让我们看得更清楚些不成？”

风四娘笑道：“哦——原来你是欺负我没有穿衣服，不敢跳起来追你们？”

两头蛇怪笑道：“不错，除非你洗澡时也带着家伙，坐在洗澡盆里也能杀人。”

风四娘叹了口气，抬起了手道：“你们看，我这只手像是杀人的手吗？”

这双手十指纤纤，柔若无骨，就像是兰花。

两头蛇道：“不像。”

风四娘道：“我看也不像，奇怪的是，有时它偏偏会杀人！”

她两只手轻轻一拂，指缝间突然飞出了十余道银光。

接着，就是一连串的惨呼，每个人的眼睛都插上了一根银针，谁也没看到这些银针是从哪里飞出来的，谁也没有躲开。

风四娘又叹了口气，喃喃道：“偷看女人洗澡，会长‘针眼’的。这句话你们难道没听见过？”

七八个人都用手蒙着眼睛，疼得满地打滚。

七八个人的惨呼声加在一起，居然还没有让风四娘掩上耳朵，因为她还是在看着自己的这双手。

看了很久，她才闭上眼睛，叹息着道：“好好的一双手，不用来绣花，却用来杀人，真是可惜得很……”

突然间，惨呼一齐停止了，简直就像是在同一刹那间停止的。

风四娘皱了皱眉，轻唤道：“花平？”

外面没有声音，只有风吹着木叶，簌簌地响。

过了很久，才听得“嚓”的一声，是刀入鞘的声音。

风四娘嘴角慢慢地泛起一丝微笑，道：“我就知道是你来了！除了你之外，还有谁能在一瞬间就杀死七个人！还有谁能使这么快的刀！”

外面还是没有人回答。

风四娘道：“我知道你杀他们，是为了要让他们少受痛苦，却不知你的心几时也变得如此软了。”

过了半晌，外面才有一人缓缓道：“是风四娘？”

风四娘笑道：“难得你还听得出我的声音，还没有忘了我。”

花平道：“除了风四娘外，世上还有谁在洗澡时也带着暗青子！”

风四娘吃吃笑道：“原来你也在偷看我洗澡，否则你怎会知道我在洗澡的？”

花平像是没有听到她的话。

风四娘道：“你要看，为什么不大大方方地进来看呢？”

花平似乎长长叹了口气，道：“你出关六七年，大家都觉得很太平，你为什么又回来了呢？”

风四娘笑道：“因为我想你。”

花平的嘴又闭上了。

风四娘道：“你不相信我想你？我若不想你，为什么来找你？”

花平又在叹气。

风四娘道：“你为什么要叹气？你以为我来找你一定没有好事？一个人发达了，连老朋友的面都不想见了么？”

花平道：“你穿上衣裳，我等会儿见你。”

风四娘道：“我已经穿上衣服了，你进来吧。”

花平的人终于在门口出现了，他的脸本来就很白，看到风四娘还是赤裸着坐在澡盆里，他的脸就像是突然又白了一倍。

风四娘咯咯笑道：“有人存心想来偷看我洗澡，我就要杀了他；你存心不想看，我倒反而偏要让你瞧瞧。”

花平其实很矮，但任何人都不会认为他是矮子，因为他看来全身都充满了一股劲，一股慑人之力！

他穿着件很长的黑披风，却露出了刀柄上的红刀衣。

花平能为关中群盗之首，就因为这把刀！

风四娘道：“听说你前几年杀了‘太原一剑’高飞，是吗？”

花平道：“嗯。”

风四娘道：“听说‘太行双刀’丁家兄弟也是败在你刀下的，是吗？”

花平道：“嗯。”

他非但不敢看风四娘，甚至不愿多说一个字。

风四娘笑道：“高飞和丁家兄弟都是武林中一等一的高手，你居然能将他们杀了，可见你的刀法已愈来愈快了。”

花平这次连一个字都不说了。

风四娘道：“我这次入关，就为的是要看看你的快刀！”

花平的面色骤然变了，嗄声道：“你真的要看？”

风四娘嫣然道：“你也用不着紧张，我不是来找你比画的，因为我既不愿死在你的刀下，也舍不得杀你。”

花平的脸色过了很久才复原，冷冷地道：“那你就不必看了。”

风四娘道：“为什么？”

花平道：“因为我的刀只是用来杀人的，不是给人看的！”

风四娘眼波流动，带着笑道：“我若偏偏要看呢？”

花平沉默了很久，突然道：“好，你就看吧！”

花平话虽说得很慢，但一共才不过说了五个字，无论谁说五个字，都用不了很久，可是等他这五个字说完，他的刀已出鞘，又入鞘，刀光一闪间，摆在门口的一张木板凳已被劈成两半了。

花平的快刀果然惊人。

风四娘却又吃吃地笑了起来，摇着头笑道：“我想看的是你杀人的刀法，不是劈柴的刀法，在老朋友面前，你又何苦还要藏私呢？”

花平道：“藏私？”

风四娘道：“你的刀法虽然是左右开弓，出手双飞，但江湖中谁不知道你用的是左手刀？你的左手至少比右手快一倍。”

花平脸色又变了变，沉默了很久才沉声道：“你一定要看我的左手刀？”

风四娘道：“看定了。”

花平苦苦叹了口气，道：“好，你看吧！”

突然用力扯下了身上的披风！

风四娘正在笑，笑音突然僵住，再也笑不出。

以“左手神刀”名动江湖，号称中原第一快刀的花平，他一条左臂竟已被人齐肩砍断了！

过了很久，风四娘长长吐出了口气，惊骇道：“这……这难道是被人砍断的？”

花平道：“嗯。”

风四娘道：“对方用的是剑？还是斧？”

花平道：“是刀！”

风四娘动容道：“刀？还有谁的刀比你更快？”

花平闭上眼道：“只有一个人！”

他的神色虽然凄凉，但并没有悲愤不平之意，显然对这人的刀法已口服心服，觉得自己伤在这人的刀下并不冤枉似的。

风四娘忍不住问：“这人是谁？”

花平目光遥注着远方，一字字道：“萧十一郎！”

萧十一郎！

这四个字说出来，风四娘面上立刻就起了一种极奇异的变化，也分不出究竟是愤怒，是欢喜，还是悲伤。

花平喃喃道：“萧十一郎，萧十一郎……你总该认得他的。”

风四娘慢慢地点了点头，道：“不错，我认得他……我当然认得他！”

花平的目光自远方收回，凝注着她的眼睛，道：“你想不想找他？”

风四娘的眼睛突然瞪了起来，大声说道：“谁说我要找他？我为什么要找他？”

花平叹了口气，道：“你迟早总是要找他的。”

风四娘怒道：“放你的屁。”

花平道：“其实用不着骗我，我早知道你这次入关是为了要做一件事。”

风四娘瞪眼道：“谁说的？”

花平道：“我虽不知道你要做的是什么事，但却知道那必定是一件大事，你生怕自己一个人的力量不够，想找个帮手。”

他很凄凉地笑了，接道：“所以你才会来找我，只可惜你找错人了。”

风四娘冷笑道：“就算你猜得不错，我还是可以去找别人，为什么一定要找萧十一郎？武林中的高手难道都死光了吗？”

花平道：“但除了他之外，还有谁能帮你的忙？”

风四娘赤裸裸地就从盆里跳了起来，大声道：“谁说没有，我现在就去找个人给你瞧瞧。”

花平的眼睛立刻又闭上了，缓缓道：“你想去找谁？莫非是飞大夫？”

风四娘道：“不错，我正是找他！”

她眼睛发着光，道：“飞大夫有哪点比不上萧十一郎？他不但轻功高绝，指上的那份功夫，十个萧十一郎加起来只怕也比不上。”

江湖传言，据说“飞大夫”公孙铃只用一根手指的力量，就可以力挽奔马，那手“燕子三抄水”的独到轻功，更可说是冠绝天下，再加上医道高绝，着手回春，武林中有很多人都尊之为“公孙三绝”！

公孙三绝住的地方也绝得很，他住的屋子是个用石块砌成的坟墓，睡的床就是口棺材。

他觉得这样子最方便，死活都不必再换地方。

他家里也没有别的，只有个应门的童子，长得也是怪模怪样的。风四娘问他：“公孙先生在不在？”又问他：“公孙先生哪里去了？”再问他：“公孙先生今天回不回来？什么时候回来？”

风四娘问了五六句，这孩子一共才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一共才两个字：“不在。”

风四娘气得真恨不得给他两巴掌。

其实她也知道飞大夫出门只有一件事：替人看病。

飞大夫的脾气虽然怪，但心肠却不坏。

她也知道飞大夫晚上绝不会睡在别的地方，一定要睡在棺材里，那么就算这一觉睡着就不再醒，也不必费事再搬地方了。

风四娘本可坐着等他回来的，但要一个活生生的人坐在坟墓里，坐在棺材上，那滋味总不好受。

她宁可坐在路口等。

暮色沉沉，秋风中已有寒意。

风四娘在路旁的山崖上，找了个最舒服的地方躺下来，望着暗淡的穹苍，等着第一颗星升起。

很少有人看到第一颗星是如何升起来的。

风四娘就是这样的人，无论在什么情况下，她都能找到件有趣的事来做，她绝不浪费她的生命。

唉，世上又有几个人懂得这种生活的情趣？

夜已深了，星已升起。

暮色中终于传来了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两个人抬着顶软兜小轿沿着山路碎步跑过来，上边坐着个大布青袍的枯瘦老人。

老人的神情很萧索，很疲倦，正闭着眼在养神。

抬轿子的两个人更似累极了，牛一般的喘着气，走到山坡前，前面的轿夫就扭转头，道：“前面好长的一段山路，咱们在这里歇歇脚再往上爬吧。”

后面的轿夫道：“这两天我精神不继，上山时咱们换个边吧。”上山时在后面的人自然要吃力得多。

前面的轿夫笑骂道：“好小子，又想偷懒，莫非昨晚上又去报效了小甜瓜两次，我看你迟早总有一天死在她肚子上。”

两个人说说笑笑，脚步已放缓了下来，那老人也不知是真的睡着了，还是假装没有听到，连眼睛都没有睁开。

到了山坡前，轿夫就停住了脚，慢慢地放下轿子。

突然间，两人同时自轿杠中各抽出了两柄又细又长的剑，两柄剑刺向老人的前心，两柄剑刺向老人的后背！

第二章　飞大夫的脚

这老人正是飞大夫。

两个轿夫竟是深藏不露的武林高手，出手之快，如电光石火，四柄剑一上一下，一前一后，刹那间已将飞大夫所有的退路全都封死，无论怎样闪避，身上都难免被刺上两个洞。

风四娘虽然是老江湖了，却也未料到有此一着，再想赶去阻拦也来不及了，只道这次飞大夫只怕就要变成死郎中。

谁知就在这刹那之间，飞大夫的身子突然一偏，两柄剑已贴着他身子擦过，另两柄剑堪堪已刺入他衣服，却又被他以两根手指夹住；这两根手指就像是铁铸的，两个“轿夫”用尽全力也扳不动。

只听“咯”的一声，两柄剑竟被他手指生生拗断。

轿夫大惊之下，凌空一个翻身，倒掠两丈。

飞大夫连眼都没有张开，双手轻轻一挥，手里的两截断剑已化作了两道青光飞虹。

然后就是两声惨呼！

鲜血箭一般射了出来，轿夫人虽已死了，但去势未遏，身子还在往前冲，鲜血在地上画出两行血花。

惨呼之声一停，天地间立刻变得死一般静寂。

只听一阵清脆的掌声疏疏落落地响了起来。

飞大夫厉声道：“谁？”

他眼睛一张开，目光如闪电，闪电般向风四娘藏身的山崖上射了过去，就瞧见了风四娘动人的笑脸。

飞大夫皱了皱眉，道：“原来是你！”

风四娘嫣然道：“一别多年，想不到公孙先生风采依然如昔，武功却更精进了。”

飞大夫眉头皱得更紧，道：“四娘对老朽如此客气，莫非是有求而来？”

风四娘叹了口气，喃喃道：“我若对人客气，人家就说我是有求而来的；我若对人不客气，人家就说我无礼。唉，这年头做人可真不容易。”

飞大夫静静地听着，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风四娘道：“其实我只不过是经过此地，忽然想到来看看你，无论如何，我们总算是老朋友了，是不是？”

飞大夫还是静静地听着，毫无反应。

风四娘一掠而下，拍了拍衣裳，道：“你看，我既没有生气，也没有受伤，为何要来求你？”

飞大夫道：“现在你已看过了我么？”

风四娘道：“看过了。”

飞大夫道：“很好，再见。”

风四娘眨了眨眼，忽然银铃般娇笑起来，道：“果然是条老狐狸，谁也骗不了你。”

飞大夫这才笑了笑，道：“遇着你这女妖怪，我也只好做做老狐狸。”

风四娘眼珠子转了转，指着地上的尸体，道：“你可知道这两人是谁？为何要杀你？”

飞大夫淡淡道：“老夫一生纵横天下，杀人无算，别人要来杀我，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我又何苦要去追问他们的来历。”

风四娘也笑了，道：“我早就知道你不怕死，但你若被一些后生小子不明不白地杀了，岂非冤枉得很，你难道不怕一世英名扫地？”

飞大夫目光闪动，盯着风四娘，良久良久，才沉声道：“你究竟想要我怎样？”

风四娘背负着手，悠然道：“你若肯帮我一个忙，我就帮你将仇家打听出来，你总该知道打听消息是我的拿手本事。”

飞大夫叹了口气，苦笑道：“我早就知道你找我绝不会有什么好事。”

风四娘正色道：“但这次却是件好事。”

她在飞大夫的轿前蹲了下来，接着道：“不但是好事，而且还是件大事，事成之后，你我都有好处。”

飞大夫沉默了半晌，面上忽然露出一丝惨淡的微笑，缓缓道：“我本来也很愿意助你一臂之力，只可惜你来迟了一步。”

风四娘皱眉道：“来迟了一步？为什么？”

飞大夫没有回答，却将置在他腿上的一条毛毡掀了起来，风四娘就像是突然被冷水淋头，整个人都僵住。

飞大夫的一双腿竟已被人齐膝砍断了！

飞大夫轻功高绝，“燕子三抄水”施展开来，当真可以手擒飞鸟，但现在他的一双腿却被人砍断了。

风四娘简直比看到花平的断臂还要吃惊，嗄声道：“这是怎么回事？”

飞大夫黯然一笑，道：“自然是被人砍断的。”

风四娘道：“是谁下的毒手？”

飞大夫一字字地道：“萧十一郎！”

萧十一郎！又是萧十一郎。

风四娘的呼吸都似已停顿，过了很久，突然跳了起来，跺脚道：“我不想找他，你们为何偏偏要我去找他？”

飞大夫道：“你本该去找他的，只要有他相助，何愁大事不成？”

风四娘道：“你呢？你不想找他复仇？”

飞大夫摇了摇头，道：“他虽然伤了我，我却并不怨他。”

风四娘道：“为什么？”

飞大夫阖起眼睛，再也不说话了。

风四娘沉默了很久，才长长叹息了一声，道：“好，你既不肯说，我就送你回去吧。”

飞大夫道：“不必。”

风四娘道：“谁说不必，你这样子怎么能上得了山？”

飞大夫道：“男女授受不亲，不敢劳动大驾，四娘你请便吧。”

风四娘瞪眼道：“什么男女授受不亲，我从来也没有将自己当作女人，从来也不管这一套。”

她也不管飞大夫答不答应，就将他抱了起来。

飞大夫只有苦笑。

遇着这样的女人，他也没法子了。

夜色凄迷，那石墓看来更有些鬼气森森的，诡秘可怖，墓中虽有灯光透出，看来却宛如鬼火。

风四娘道：“我真不懂你为什么一定要住在这种地方，你真不怕鬼吗？”

飞大夫道：“与鬼为邻，有时比和人结伴还太平些。”

风四娘冷冷道：“不错，鬼至少不会砍断你的两条腿。”

墓室中虽然有灯，但却没有人，那阴阳怪气的应门童子也不知走到哪里去了，最怪的是，那口棺材也不见了。

这种地方难道也会有小偷来光顾？

风四娘忍不住笑了起来，道：“这小偷倒也妙得很，什么不好偷，却来偷棺材，就算他家里死了人，也不必到这里来……”

她没有说完这句话，因为她突然发现飞大夫的身子在发抖，再看他的脸，竟已沁出了冷汗。

风四娘立刻觉得事情有些不对了，皱眉问道：“你那口棺材里莫非有什么秘密？”

飞大夫点了点头。

风四娘道：“你绝不会是守财奴，自然不会把钱藏在棺材里，那么……”

她眼睛突然亮了，道：“我知道了，你认为世上绝不会有人来偷你的棺材，所以就将你的医术和武功心法全都刻在棺材上，将来好陪你的葬。”

飞大夫又点了点头，他似乎什么话都说不出了。

风四娘叹了口气，道：“我真不明白，你们这些人为什么要这样自私，为什么不肯把自己学来的东西传授给别人……”

话未说完，突然一阵喘息声响了起来，那阴阳怪气的应门童子已回来了，正站在门口。

可是他全身上下都已被鲜血染红，右臂也已被砍断，两眼发直，瞪着飞大夫，以嘶哑的声音说出了四个字。

他一字字道：“萧十一郎！”

说完了这句话，他人已倒下，左手里还紧紧抓住一只靴子，他抓得那么紧，竟连死也不肯放松。

萧十一郎，又是萧十一郎。

风四娘跺了跺脚，恨恨道：“想不到他……他竟变成了这么样一个人，我从来也想不到他会做出这样的事来。”

飞大夫道：“这绝不是他做的事。”

风四娘目光落在那只靴子上。

靴子是用硝过的小牛皮制成的，手工很精细，还镶着珠花，非但规矩人绝不会穿这种靴子，江湖豪杰穿这种靴子的也不多。

风四娘长长吐出口气，道：“他本来的确不穿这种靴子的，但鬼知道他现在已变成什么样子了。”

飞大夫道：“萧十一郎永远不会变的。”

风四娘虽然板着脸，目中却忍不住有了笑意，道：“这倒真是怪事，他砍断了你的两条腿，你反而帮他说好话。”

飞大夫道：“他堂堂正正地来找我，堂堂正正地伤了我，我知道他是个堂堂正正的人，绝不做鬼鬼祟祟的事。”

风四娘轻轻叹了口气，道：“这么样说来，你好像比我还了解他了。可是，这孩子临死前为什么要说出他的名字来呢？”

飞大夫目光闪动，道：“这孩子不认得萧十一郎，但你却认得他的，你若追着那凶手，就可查出他是谁了。”

风四娘失笑道：“说来说去，原来你是想要我去替你追贼。”

飞大夫黯然垂下头，望着自己的腿。

风四娘眼中露出同情之色，道：“好，我就替你去追，但追不追得上，我就不敢说了，你总该知道我的轻功并不太高明。”

飞大夫道：“那人背着口棺材，必定走不快的，否则这孩子就不至于死了。”

这孩子想必已追上了那人，而且还抱住了他的腿。

风四娘咬着嘴唇，喃喃道：“他为何要冒十一郎的名？为何要杀这孩子？否则就算偷了八百口棺材，我也绝不会去追他的。”

冷月，荒山，风很急。

风四娘是一向不愿迎着急风施展轻功，因为她怕风吹在脸上，会吹皱了她脸上的皮肤。

现在她却在迎风飞掠，这倒不是因为她想快些追上凶手，而是想借这扑面的冷风吹散她心上的人影。

她第一次见到萧十一郎的时候，他还是个大孩子，正精光赤着上身，想迎着势如雷霆的急流，冲上龙湫瀑布。

他试了一次又一次，有一次他几乎已成功，却又被瀑布打了下来，撞在石头上，撞得头破血流。

他连伤口都没有包扎，咬着牙又往上冲，这一次他终于爬上了巅峰，站在峰头拍手大笑。

从那一次起，风四娘的心头就有了萧十一郎的影子。

无论多么急的风，也吹不散这影子。

风四娘咬着嘴唇，咬得很疼；她从不愿想他，但人类的悲哀就是每个人都会常常想到自己最不愿想到的事。

地上有个人的影子，正在随风摇荡。

风四娘满腹心事，根本什么也没瞧见，她垂首急行，忽然间看到了一张脸，这张脸头朝下，颚朝上，一双满布血丝的眼睛几乎已凸了出来，正瞬也不瞬地瞪着风四娘，那模样真是说不出的可怕。

无论胆子多么大的人，骤然见到这张脸，也难免要吓一跳；风四娘大骇之下，退后三步，抬起头。

只见这人被倒吊在树上，也不知是死是活。

风四娘刚想用手探探他的鼻息，这人的眼珠子已转动起来，喉咙里咯咯直响，像是想说话。

风四娘道：“你是不是中了别人的暗算？”

那人想点头也没法子，只有眨了眨眼睛，嗄声道：“是强盗……强盗……”

风四娘道：“你遇着了强盗？”

那人又眨眨眼睛。

他年纪并不大，脸上长满了青渗渗的胡茬子，身上穿的衣服虽很华丽，但看起来还是满脸凶相。

风四娘笑道：“我看你自己倒有些像强盗，我若救了你，说不定反被你抢上一票。”

那人目中露出了凶光，却还是赔着笑道：“只要姑娘肯出手相救，我必有重谢。”

风四娘道：“你既已被强盗抢了，还能用什么来谢我？”

那人说不出话了，头上直冒冷汗。

风四娘笑了笑，道：“我怎么看你这人都不像好东西，但我却也不能见死不救。”

那人大喜道：“谢谢……谢谢……”

风四娘笑道：“我也不要你谢我，只要我救了你之后，你莫要在我身上打歪主意就好了。”

那人还是不停地谢谢，但一双眼睛已盯在风四娘高耸的胸膛上。风四娘倒也并不太生气，因为她知道男人大多数都是这种轻骨头。

她掠上树，正想解开绳索，忽然发现这人被绳索套住的一只脚只穿着布袜，没有穿鞋子，上面还染着斑斑血渍。

再看他另一只脚，却穿着只皮靴。

小牛皮的靴子上，镶着很精致的珠花！

风四娘呆住了。

只听那人道：“姑娘既已答应相救，为什么还不动手？”

风四娘眼珠一转，道：“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有些不妥。”

那人道：“有什么不妥？”

风四娘道：“我一个妇道人家，做事不能不分外仔细，现在半夜三更的，四下又没有人，我救了你之后，你万一要是……要是起了恶心，我怎么办？”

那人勉强笑道：“姑娘请放心，我绝不是个坏人，何况，瞧姑娘所施展上树的身法，也绝不是好欺负的。”

风四娘道：“但我还是小心些好，总得先问你几件事。”

那人显然已有些不耐，嗄声道：“你要问什么？”

风四娘道：“不知道你贵姓呀，是从哪里来的？”

那人迟疑着道：“我姓萧，从口北来的。”

风四娘道：“害你的那强盗，是个怎么样的人？”

那人叹了口气，道：“不瞒姑娘说，我连他的人影都没有看见，就已被他吊了起来。”

风四娘皱了皱眉，道：“你偷来的那口棺材呢？也被他黑吃黑了么？”

那人面色骤然大变，却勉强笑道：“什么棺材？姑娘说的话，我完全不懂。”

风四娘忽然跳下去，“噼噼啪啪”给了他七八个耳刮子，打得他脸也肿了，牙齿也掉了，顺着嘴角直流血，大怒道：“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何要打我？”

风四娘淡淡一笑，道：“我正要问你，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何要偷飞大夫的棺材？是谁主使你来的？假冒十一郎的名是何用心？”

那人就好像被砍了两刀，一张脸全都扭曲了起来，目中露出了凶光，瞪着风四娘，牙齿咬得咯咯直响。

风四娘悠然道：“你不肯说，是不是？好，那么我告诉你，我就是风四娘，落在我手上的人，没有一个能不说实话的。”

那人这才露出惊怖之色，失声道：“风四娘，原来你就是那风四娘！”

风四娘道：“你既然听过我的名字，总该知道我说的话不假。”

那人长长叹了口气，喃喃道：“想不到今日竟遇上了你这女妖怪，好，好，好，好……”

说到这第四个“好”字，突然一咬牙。

风四娘目光一闪，立刻想去夹他的下颚，但已来不及了，只见这人眼睛一翻，脸已发黑，嘴角露出诡秘的微笑，眼睛凸了出来，瞪着风四娘，嘶声道：“你现在还有法子让我说话么？”

这人竟宁可吞药自尽，也不肯说出自己的来历。显然是怕活着回去后，受的罪比死还难受。

风四娘跺了跺脚，冷笑道：“你死了也好，反正你说不说都和我全无关系。”

她心里只有一件事。

将这凶手吊起来的人是谁呢？那口棺材到哪里去了？

棺材赫然已回到飞大夫的墓室中了。

这口棺材难道自己会走回来？

风四娘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一步蹿了过去，大声道：“这棺材怎会回来的？”

飞大夫笑了笑道：“自然是有人送回来的。”

风四娘道：“是谁？”

飞大夫笑得似乎很神秘，缓缓道：“萧十一郎！”

风四娘跺了跺脚，恨恨道：“萧十一郎？又是他！原来那人就是被他吊起来的！奇怪他为何不追问那人的来历呢？”

飞大夫淡淡道：“他知道，有些人的来历是问也问不出的！”

风四娘怒道：“那么，他为何还要将那人留在那里？难道是故意留给我的吗？”

飞大夫笑而不语。

风四娘目光四扫，道：“他的人呢？”

飞大夫道：“走了。”

风四娘瞪眼道：“他既然知道我在这里，为何不等我？”

飞大夫道：“我说你不愿见他，他只好走了。”

风四娘咬着嘴唇，冷笑道：“不错，我一见这人就有气……他到哪里去了呢？”

飞大夫微笑道：“你既不愿见他，又何必问他到哪里去了？”

风四娘怔了半晌，突然飞起一脚，将桌子踢翻，大声道：“你这老狐狸，我希望他再来砍断你的两只手！”

话未说完，人已飞一般奔了出去。

飞大夫长长叹了口气，喃喃道：“三十多岁的女人还像个孩子，这倒也真是怪事……”

第三章　夜半歌声

竹叶青盛在绿瓷杯里，看来就像是一大块透明的翡翠。

明月冰盘般高挂在天上，月已圆，人呢？

风四娘脸红红的，似已有了酒意，月光自窗外照进来，她抬起头，望见了明月，心里骤然一惊。

“今天莫非已是十五了？”

七月十五，是她的生日，过了今天，她可就要加一岁。

“三十四！”这是个多么可怕的数字。

她十五六岁的时候，曾经想：一个女人若是活到三十多，再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三十多岁的女人正如十一月里的残菊，只有等着凋零。

可是她自己现在也不知不觉到了三十四了，她不敢相信，却又不能不信，岁月为何如此无情？

墙角有面铜镜，她痴痴地望着镜中的人影。

镜中的人看来还是那么年轻，甚至笑起来眼角都没有皱纹，谁也不信这已是三十四岁的女人。

可是，她纵能骗过别人的眼睛，却骗不过自己。

她扭转身，满满地倒了一杯酒，月光将她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她心里忽然想起了两句诗：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她以前从来也未感觉到这句诗意境的凄凉。

门外隐隐传来孩子的哭声。

以前她最讨厌孩子的哭声，可是现在，她多么想要一个孩子！她多么希望听到自己孩子的哭声。

月光照着她的脸，她脸上哪里来的泪光？

最近这几年来，她曾经有好几次想随随便便找个男人嫁了，可是她不能，她看到大多数男人都会觉得很恶心。

青春就这样消逝，再过几年，以前她觉得恶心的男人只怕也不会要她了。唉，三十四岁的女人！

门外又传来一阵男人的大笑声。

笑声很粗豪，还带着醉意。

“这会是个怎么样的男人？”

这男人一定很粗鲁、很丑、满身都是酒臭。

但现在，这男人若是闯进来求她嫁给他，她说不定都会答应——一个女人到了三十四，对男人的选择是不是就不会像二十岁时那么苛刻了？风四娘在心里问着自己，嘴角不禁露出凄凉的微笑。

夜已渐深，门外各种声音都已消寂。

远处传来零落的更鼓声，听来是那么单调，但人的生命却已在这种单调的更鼓声中一分分消逝。

“该睡了。”

风四娘站了起来，刚想去掩起窗子，晚风中突然飘来一阵歌声，这凄凉而又悲壮的歌声听来竟是那么熟悉。

萧十一郎！

她记得每次见到萧十一郎时，他嘴里都在低低哼着这相同的曲调，那时，他神情就会变得说不出的萧索。

风四娘心里只觉一阵热意上涌，再也顾不得别的，手一按，人已箭一般蹿出窗外，向歌声传来的方向飞掠了过去。

长街静寂。

家家户户门前，都有一摊摊已烧成灰的锡箔纸钱，一阵风吹过，灰烬随风四散，黑暗中也不知有多少看不见的鬼魂正在等着攫取。

七月十五，正是群鬼出关的时候。现在鬼门关已开了，天地间难道真的已充满各式各样的鬼魂？

风四娘咬着牙，喃喃道：“萧十一郎，你也是个鬼，你出来呀！”

但四下却连个鬼影都没有，连歌声都消失了。

风四娘恨恨道：“这人真是个鬼，既不愿见我，为何又要让我听到他的歌声？”

她心情突然变得说不出的落寞，全身再也提不起劲来，只想回去再喝几杯，一觉睡到明天。明天也许什么事都改变了。

一个人之所以能活下去，也许就因为永远有个“明天”。

看到她屋子窗内的灯光，她心里竟莫名其妙地泛起一种温暖之意，就好像已回到自己的家一样。

一个人回到家里，关起门，就好像可以将所有的痛苦隔绝在门外——这就是“家”最大的意义。

“但这真是我的家么？这不过是家客栈的屋子而已。”

风四娘长叹了口气，她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个家，永远不知道自己的家在哪里。她刚走到门口，就听到屋子里有个人在曼声长吟：“一出阳关三千里，从此萧郎是路人……风四娘呀风四娘，我想你只怕早已忘了我吧？”

风四娘全身都骤然热了起来，一翻身跳进屋子，大叫道：“你这鬼……你终于还是露面了！”

桌上的酒樽已空了。

一个人懒洋洋地躺在床上，用枕头盖着脸。

他穿着套蓝布衣裳，却已洗得发白，腰间随随便便地系着根蓝布带，腰带上随随便便地插着把刀。

这把刀要比普通的刀短了很多，刀鞘是用黑色的皮革所制，已经非常陈旧，但却还是比他那双靴子新些。

他的脚跷得很高，鞋底上有两个大洞。

风四娘飞起一脚，踢在他鞋子上，板着脸道：“懒鬼，又懒又脏，谁叫你睡在我床上的？”

床上的人叹了口气，喃喃道：“我上个月才洗澡，这女人居然说我脏……”

风四娘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但立刻又板起了脸，一把将他头上的枕头甩得远远的，道：“快起来，让我看看你这几年究竟变得多丑了？”

枕头虽已被甩开，床上的人却已用手盖住了脸。

风四娘道：“你难道真的已不敢见人了么？”

床上的人分开两根手指，指缝间就露出了一双发亮的眼睛，眼睛里充满了笑意，带着笑道：“好凶的女人，难怪嫁不出去，看来除了我之外，再也没人敢娶你……”

话未说完，风四娘已一巴掌打了下来。

床上的人身子一缩，整个人突然贴到墙上去了，就像是个纸人似的贴在墙上，偏偏不会掉下来。

他发亮的眼睛里仍充满了笑意，他的眉很浓，鼻子很直，还留着很浓的胡子，仿佛可以扎破人的脸。

这人长得的确不算英俊潇洒，但是这双眼睛，这份笑意，却使他看来充满了一种说不出的、野性的吸引力！

风四娘轻轻叹息了一声，摇着头道：“萧十一郎，你还是没有变，简直连一点也没有变……你还是不折不扣，活脱脱的一个大混蛋。”

萧十一郎笑道：“我一直还以为你很想嫁给我这个混蛋哩，看来我只怕表错了情。”

风四娘涨红了脸，大声道：“嫁给你？我会嫁给你……天下的男人全都死光了，我也不会嫁给你……”

萧十一郎长长吐出口气，道：“那么我就放心了！”

他身子从墙上滑下，“扑通”坐到床上，笑着道：“老实说，听到你找我，我本来真有点害怕，我才二十七，就算要成亲，也得找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像你这种老太婆呀……”

风四娘跳了起来，大怒道：“我是老太婆？我有多老？你说……”

“呛”地，她已自衣袖中拔出了柄短剑。

一霎眼间她已向萧十一郎刺出了七八剑。

萧十一郎早已又滑到墙上，再一溜，已上了屋顶，就像个大壁虎似的贴在屋顶上，摇着手道：“千万莫要动，我只不过是说着玩的，其实你一点也不老，看起来最多也不过只有四十多岁。”

风四娘拼命想板着脸，却还是忍不住又“扑哧”笑了，摇着头道：“幸好我不常见着你，否则不被你活活气死才怪。”

萧十一郎笑道：“拍你马屁的人太多了，能有个人气气你，岂非也很新鲜有趣。”

他人已飘落下来，眼睛一直盯着风四娘手里的剑。

那是柄一尺多长小短剑，剑锋奇薄，发着青中带蓝的光，这种剑最适女子使用，唐代最负盛名的女剑客公孙大娘，用的就是这种剑，连大诗人杜甫都曾有一首长歌赞美她的剑法：“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耀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公孙大娘虽然身在教坊，其剑术之高妙，看了这几句诗也可见一斑了，但她身子却很单薄，用的若非这种短剑，也难如此轻捷。

萧十一郎在凝视着这柄剑，风四娘却在凝视着萧十一郎的眼睛，突然反手一剑，向桌上的酒杯削了过去。

只听“呛”的一声，那只绿瓷杯竟被削成两半。

萧十一郎脱口赞道：“好剑！”

风四娘似笑非笑，淡淡道：“这柄剑虽然不能真的削铁如泥，却也差不多了，逍遥侯一向将之珍如拱璧，连看都舍不得给别人看一眼。”

萧十一郎眨了眨眼睛，笑问道：“但他却将这柄剑送给了你，是么？”

风四娘昂起了头，道：“一点也不错。”

萧十一郎道：“如此说来，他是看上你了？”

风四娘冷冷地笑道：“难道他就不能看上我？我难道就真的那么老？”

萧十一郎望了风四娘一眼，叹了口气，道：“能被逍遥侯那样的男人看上，可真不容易，却不知他要收你做他的第几房小老婆？”

风四娘怒道：“放你的屁……”

她的剑又扬起，萧十一郎又缩起了脑袋。

风四娘的剑却又缓缓落了下来，用眼角瞅着他，道：“你既然这么能干，总该知道这柄剑的来历吧？”

萧十一郎道：“看来这好像是公孙大娘首徒申若兰所用的‘蓝玉’。”

风四娘点了点头，道：“总算你还有些眼力。”

萧十一郎道：“但这‘蓝玉’却是柄雌剑，你既有了‘蓝玉’，便该有‘赤霞’才是，除非……”

风四娘道：“除非怎样？”

萧十一郎笑了笑，悠然道：“除非逍遥侯舍不得将两柄剑都送给你。”

风四娘瞪眼道：“莫说这两柄剑，我就算要他的脑袋，他也会双手捧上来的。”

萧十一郎笑道：“如此说来，那柄‘赤霞’现在在哪里呢？”

风四娘道：“就让你开开眼也无妨。”

萧十一郎道：“其实我也并非真的想看，但我若不看，只怕你又要生气了。”

他笑嘻嘻接着道：“你可记得那年十月，天气还热得很，你却穿了件貂裘来见我，虽然热得直冒汗，还要硬说自己着了凉，要穿暖些……”

风四娘笑骂道：“放你的屁，你以为我要在你面前献宝？”

萧十一郎笑道：“有宝可献，总是好的，像我这样无宝可献，就只好献献现世宝了。”

风四娘笑啐道：“你真是个活宝。”

她已取出了另一柄剑，剑鞘上镶着淡红的宝玉。

萧十一郎接了过来，摇头笑道：“女人用的东西果然都脱不了脂粉气。”

他嘴里说着话，手已在拔剑。

这柄“赤霞”竟是柄断剑！

风四娘却是神色不变，静静地看着他，道：“你奇怪吗？”

萧十一郎道：“如此利器，怎么会断的？”

风四娘道：“是被一把刀削断的！”

萧十一郎动容道：“是什么刀？怎会如此锋利？”

风四娘淡淡道：“我知道你一听见有好刀，心就痒了，但是这次我就偏偏不告诉你，也免得你说我献宝。”

萧十一郎眼珠子一转，突然站起来，道：“看到你我肚子就饿了，走，我请你吃宵夜去。”

长街的尽头，有个小小的面摊子。

据说这面摊子十几年前就已摆在这里，而且不论刮风下雨，不论过年过节，这面摊从未休息过一天。

所以城里的夜游神都放心得很，因为就算回家老婆不开门，至少还可在老张的面摊子上吃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

老张的确已很老了，须发都已斑白，此刻正坐在那里，低着头喝面汤，挂在摊头的纸灯笼已被油烟熏得又黑又黄，就像是他的脸。

到这里来的老主顾都知道他脸上永远全无表情，除了要账外，也很少有人听到他说一句别的话。

萧十一郎笑道：“就在这里吃怎样？”

风四娘皱了皱眉道：“好吧！”

萧十一郎道：“你不必皱眉，这里的牛肉面，包你从来没有吃到过。”

他就在面摊旁那张摇摇欲倒的破桌子上坐了下来，大声道：“老张，今天我有贵客，来些好吃的。”

老张头也没有抬，只朝他翻了个白眼，好像在说：“你急什么，先等我喝完了这碗汤再说。”

萧十一郎摇了摇头，悄声道：“这老头子是个怪物，咱们别惹他。”

名震天下的萧十一郎，竟不敢惹一个卖面的老头子，这话说出来有谁相信？风四娘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过了很久，老张才端了两盘菜，一壶酒过来，“砰”地摆在桌子上，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风四娘忍不住笑道：“你欠他酒账么？”

萧十一郎挺了挺胸，笑道：“我本来欠他一吊钱，但前天已还清了。”

风四娘望着他，良久良久，才轻轻地叹了口气，道：“江湖中人都说萧十一郎是五百年来出手最干净利落，眼光最准的大盗，又有谁知道萧十一郎只请得起别人吃牛肉面，而且说不定还要赊账。”

萧十一郎大笑道：“有我知道，又有你知道，这还不够吗？……来，喝一杯。”

萧十一郎就是这么样一个人，有人骂他，有人恨他，也有人爱他，但却很少有人了解他。

他也并不希望别人了解，从未替自己打算过。

你若是风四娘，你爱不爱他？

风四娘有样最妙的长处：别人喝多了，就会醉眼乜斜，两眼变得模模糊糊，蒙蒙眬眬的；但她喝得愈多，眼睛反而愈亮，谁也看不出她是否醉了，她酒量其实并不好，但却很少有人敢跟她拼酒。

第四章　割鹿刀

现在她眼睛亮得就像是灯，一直瞪着萧十一郎，忽然道：“那把刀的故事，你不想听了么？”

萧十一郎道：“我不想听了。”

风四娘忍耐了很久，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为什么不想听？”

萧十一郎板着脸道：“因为我若想听，你就不会说出来；我若不想听，你也许反而会忍不住要自动告诉我。”

他话未说完，风四娘已忍不住大笑起来，笑骂道：“你呀，你真是个鬼……别人常常说我是个女妖怪，但我这女妖怪遇见你这个鬼，也没法子了。”

萧十一郎只管自己喝酒，也不搭腔，他知道现在绝不能搭腔，一搭腔风四娘也许又不肯说了。

风四娘只有自己接着说下去，道：“其实不管你想不想听，我都要告诉你的，那柄刀，叫‘割鹿刀’！”

萧十一郎道：“割鹿刀？”

风四娘道：“不错，割鹿刀！”

萧十一郎道：“这名字倒新奇得很，我以前怎么从未听说过？”

风四娘道：“因为这柄刀出炉还不到半年。”

萧十一郎皱眉道：“一柄新铸成的刀，居然能砍断古代的利器？铸刀的这个人，功力难道能比得上春秋战国时那些名匠大师么？”

风四娘先不回答，却反问道：“继干将、莫邪、欧冶子等大师之后，还有位不世出的铸剑冶铁名家，你可知道是谁么？”

萧十一郎道：“莫非是徐夫人？”

风四娘笑道：“不错，看不出你倒真有点学问。”

徐夫人并不是女人，他只不过姓“徐”，名“夫人”，荆轲刺秦王所用的剑，就是出自徐夫人之手的。

萧十一郎目光闪动，忽然道：“那柄割鹿刀莫非是徐鲁子徐大师铸成的？”

风四娘讶然道：“你也知道？”

萧十一郎笑了笑，道：“徐鲁子乃徐夫人之嫡裔，你此刻忽然说起徐夫人，自然是和那柄‘割鹿刀’有关系的了。”

风四娘目中不禁露出赞赏之意，道：“不错，那柄‘割鹿刀’确是徐大师所铸，为了这柄刀，他几乎已将毕生心血耗尽，这‘割鹿’两字，取意乃是：‘秦失其鹿，天下共逐，唯胜者得鹿而割之。’他的意思也就是唯有天下第一的英雄，才能得到这柄割鹿刀！他对这把刀的自豪，也就可想而知了。”

萧十一郎眼睛发亮，急着问道：“你自然是见过那柄刀的了。”

风四娘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道：“那的确是柄宝刀！‘赤霞’遇见它，简直就好像变成了废铁。”

萧十一郎仰首将杯中的酒一干而尽，拍案道：“如此宝刀，不知我是否有缘一见！”

风四娘目光闪动，道：“你当然有机会能见到。”

萧十一郎叹道：“我与徐大师素昧平生，他怎肯将如此宝刀轻易示人？”

风四娘道：“这柄刀现在已不在徐鲁子手里了。”

萧十一郎动容道：“在哪里？”

风四娘悠然道：“我也不知道。”

萧十一郎这次真的怔住了，端起酒杯，又放下去，起来兜了个圈子，又坐下来，夹起块牛肉，却忘了放入嘴里。

风四娘扑哧一笑，道：“想不到我也有让你着急的时候，到底还是年轻人沉不住气。”

萧十一郎眨着眼道：“你说我是年轻人？我记得你还比我小两岁嘛。”

风四娘笑骂道：“小鬼，少来拍老娘的马屁，我整整比你大五年四个月零三天，你本该乖乖地喊我一声大姐才是。”

萧十一郎苦笑道：“大姐，你记得当真清楚得很。”

风四娘道：“小老弟，还不快替大姐倒杯酒。”

萧十一郎道：“是是是，倒酒！倒酒！”

风四娘看着他倒完了酒，才笑着道：“哎——这才是我的乖小弟。”

她虽然在笑，但目中却忍不住露出凄凉伤感之色，连眼泪都仿佛要流出来了，仰首将杯中酒饮尽，才缓缓道：“那柄割鹿刀已在入关的道上了。”

萧十一郎紧张得几乎将酒都洒到桌上，追问道：“有没有人沿途护刀？”

风四娘道：“如此宝刀，岂可无人护送？”

萧十一郎道：“护刀入关的是谁？”

风四娘道：“赵无极……”

她刚说出这名字，萧十一郎已耸然动容，截口道：“这赵无极可是那先天无极门的掌门人么？”

风四娘道：“不是他是谁？”

萧十一郎默然半晌，慢慢地点了点头，似已胸有成竹。

风四娘一直盯着他，留意着他面上神情的变化，接着又道：“除了赵无极外，还有‘关东大侠’屠啸天，海南剑派硕果仅存的唯一高手海灵子……”

萧十一郎苦笑道：“够了，就这三个人已够了。”

风四娘叹道：“但他们却认为还不够，所以又请了昔年独臂扫天山，单掌诛八寇的‘独臂鹰王’司空曙。”

萧十一郎不说话了。

风四娘还是盯着他，道：“有这四人护刀入关，当今天下，只怕再也没有人敢去夺刀的了。”

萧十一郎突然大笑起来，道：“说来说去，原来你是想激我去替你夺刀。”

风四娘眼波流动，道：“你不敢？”

萧十一郎笑道：“我替你夺刀，刀是你的，我还是一场空。”

风四娘咬着嘴唇，道：“他们护刀入关，你可知道是为了什么？”

萧十一郎摇着头笑道：“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反正他们也不会是为了要将刀送给我。”

风四娘道：“就算你不敢去夺刀，难道也不想去见识见识么？”

萧十一郎道：“不想。”

风四娘道：“为什么？”

萧十一郎笑道：“我若是看到了那柄刀，就难免要心动，心动了就难免想去夺刀，夺不到就难免要送命。”

风四娘道：“若是能夺到呢？”

萧十一郎叹了口气，道：“若是夺到了，你就难免会问我要，我虽然舍不得，却又不好意思不给你，所以倒不如索性不去看的好。”

风四娘跺着脚站了起来，恨恨道：“原来你这样没出息，我真看错了你。好！你不去，我一个人去，没有你看我死不死得了。”

萧十一郎苦笑道：“你这看见好东西就想要的脾气，真不知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改得了。”

这市镇并不大，却很繁荣，因为它是自关外入中原的必经之路，由长白关东那边来的参商、皮货商、马贩子，由大漠塞北那边来的淘金客，胡贾……经过这地方时，差不多都会歇上一两个晚上。

由于这些人的豪侈，才造成了这地方畸形的繁荣。

这地方有两样最著名的事。

第一样是“吃”——世上很少有男人不好吃的，这里就有各式各样的吃，来满足各种男人的口味。

这里的涮羊肉甚至比北京城的还好、还嫩；街尾“五福楼”做出来的一味红烧狮子头，也绝不会比杭州“奎元雨”小麻皮做出来的差，就算是最挑剔的饕餮客，在这里也应该可以一快朵颐了。

第二样自然是女人——世上更少有男人不喜欢女人的，这里有各式各样不同的女人，可以适应各种男人的要求。

一个地方只有两样“名胜”虽不算是多，但就这两件事，已足够拖住大多数男人的脚。

“恩德元”是清真馆，老板马回回不但可以将一条牛做出一百零八种不同的菜，而且是关外数一数二的摔跤高手。

“恩德元”的门面并不大，装潢也不考究，但腰上系着宽皮带、秃着脑袋、挺着胸站在门口的马回回，就是块活招牌，经过这里的江湖豪杰若没有到“恩德元”来跟马回回喝两杯，就好像觉得有点不大够意思。

平常的日子，马回回虽然也都是满面红光，精神抖擞，但今天马回回看来却特别的高兴。

还不到黄昏，马回回就不时走出门外来，瞪着眼睛向来路观望，像是在等待着什么贵客光临似的。

戌时前后，路尽头果然出现了一辆黑漆马车，四马并驰，来势极快，到了这条行人极多的路上，也并未缓下来，幸好赶车的身手十分了得，四匹马也都是久经训练的良驹，是以车马虽然奔驰甚急，却没有出乱子。

这条路上来来往往的车马虽多，但像是这种气派的巨型马车还是少见得很，大伙儿一面往路旁躲闪，一面又不禁要去多瞧几眼。只听健马一声长嘶，赶车的丝缰一提，车马刚停在“恩德元”的门口，马回回已抢步迎了出来，赔着笑开了车门。

旁观的人又不禁觉得奇怪，马回回虽然是生意人，却一向不肯自轻身价，今天为何对这马车上的人如此恭敬？

从马车上第一个走下来的是个白面微须的中年人，圆圆的脸上常带着笑容，已渐发福的身上穿着件剪裁极合身的青缎圆花长袍，态度温文和气，看来就像是个微服出游的王孙公子。

马回回双手抱拳，含笑道：“赵大侠远来辛苦了，请里面坐。”

那中年人也含笑抱拳道：“马掌柜的太客气了，请，请。”

站在路旁观望的老江湖们听了马回回的称呼，心里已隐隐约约猜出了这中年人是谁，眼睛不禁瞪得更圆了！

这人莫非就是“先天无极”的掌门人，以一手先天无极真气，八十一路无极剑名震天下的赵无极？

那么第二个下车来的人会是谁呢？

第二个下车的是个白发老人，穿得很朴素，只不过是件灰布棉袄，高腰白袜系在灰布棉裤外，手里还拿着根旱烟袋，看来就像是个土头土脑的乡下老头子，但双目神光闪动，顾盼之间，威棱逼人。

马回回弯腰赔笑道：“屠老爷子，几年不见，你老人家身子越发地健朗了。”

老头子打了个哈哈，笑道：“这还不都是托朋友的福。”

这老头子姓屠，莫非是坐镇关东垂四十年，手里的旱烟袋专打人身三十六大穴、七十二小穴，人称天下第一打穴名家的“关东大侠”屠啸天？马车上有了这两人，第三人还会是弱者吗？

路旁窃窃私议，兴趣更浓了。

第三个走下车的是个枯瘦颀长、鹰鼻高颧的道人。

他虽是个出家人，衣着却十分华丽，酱紫色的道袍上都缕着金线，背后背着柄绿鲨鱼皮鞘、黄金吞口上还镶着颗猫儿眼的奇形长剑。一双三角眼微微上翻，像是从未将任何人放在眼里。

马回回的笑容更恭敬，躬身道：“晚辈久慕海道长声名，今日得见，实在是三生有幸。”

那老头连瞧都没有瞧他一眼，只点了点头，道：“好说，好说。”

海道长！难道是海灵子？

海南派的剑法以迅急诡秘见长，海南派的剑客们也都有些怪里怪气，素来不肯和别的门派打交道。

七年前“铜椰岛之战”震动武林，铜椰岛主以及门下的十三弟子固然都死在海南派剑下，海南派的九大高手，也死得只剩下海灵子一个了。自从这一战之后，海灵子的名头更响，眼睛也长得更高了。

今日他怎会和赵无极、屠啸天走到一起的？

最奇怪的是，这三个人下车之后，并没有走入店门，反都站在车门旁，等着第四个人走下来。

过了很久，车子里才慢吞吞走下一个人。

这人一走出车门，大家都不禁吃了一惊。

这人的长相实在太古怪。

他身长不满五尺，一颗脑袋却大如巴斗，一头乱蓬蓬的头发，两条浓眉几乎连成了一线，左眼精光闪闪，亮如明星，右眼却是死灰色的，就像是死鱼的眼睛，乱草般的胡子里露出一张嘴来，却是鲜红如血。

他右臂已齐肩断去，剩下来的一条左臂长得更可怕，垂下来几乎可以摸着自己的脚趾。

他手里还提着个长方形的黄布包袱。

这次马回回连头都不敢抬，赔着笑道：“听说老前辈要来，弟子特地选了条公牛……”

独臂人懒洋洋地点了点头，道：“公牛比母牛好，却不知是死的，还是活的？”

马回回赔笑道：“当然是活的，正留着给老前辈尝鲜哩。”

独臂人大笑道：“很好，很好，你这孙子总算还懂得孝敬我。”

他居然将马回回当孙子，马回回居然还像是有点受宠若惊，不知道这独臂人来历的，心里多多少少都有点为马回回不平。

但有些人已猜出了这独臂人的来历，心里反而替马回回高兴——能被“独臂鹰王”当孙子的人，已经很不容易了。

“恩德元”后面，有个小院子，是专门留着招待贵宾的，院子里有座假山，假山旁有几棵大树。

树上系着头公牛。

这头牛实在大得出奇，牛角又尖又锐，仿佛是两把刀。

独臂鹰王手里的黄布包袱已不知藏到哪里去了，他此刻正围着这条牛在打转，嘴里啧啧有声，不停地说道：“很好，很好……”

屠啸天微笑道：“司空兄既已觉得满意了，为何还不动手？”

独臂鹰王啧啧笑道：“你这糟老头子，又想看我老人家的把戏，是不是？”

他独臂突然在公牛的眼前一挥，公牛骤然受惊，头一低，两只尖刀般的角就向独臂鹰王的肚子上撞了过来。

独臂鹰王大喝道：“来得好！”

喝声中，他身子一闪，不知怎地竟已钻入了牛肚下，一只手向上一探，竟活生生地插入了牛的肚子。

公牛负痛，弹丸般向上一跳，挣断了绳子，向前冲出，鲜红的牛血一路溅下来，“砰”地撞上了墙壁。

墙壁被撞开一个洞，公牛半个身子嵌了进去，疯狂般挣扎了半晌，血已流尽，终于动也不动了。

再看一颗活生生的牛心，已到了独臂鹰王手里，他大笑着张开嘴，竟一口就将一颗碗口般大的牛心吞了下去，咀嚼有声。

那声音实在令人听得寒毛直竖。

海灵子皱了皱眉，转过头去不愿再看。

独臂鹰王啧啧怪笑道：“你用不着皱眉头，就凭你，若想这么样吃颗活牛心，只怕还不太容易，你至少还得再苦练个十年八年的鹰爪力。”

海灵子青渗渗的脸上现出怒容，冷冷道：“我用不着练什么鹰爪力。”

独臂鹰王眼睛一瞪，道：“你用不着练，难道你瞧不起我老爷子的鹰爪力？”

他一只鲜血淋漓的手已向海灵子抓了过去。

海灵子一个翻身，后退八尺，脸都吓白了。

独臂鹰王仰面大笑道：“小杂毛，你用不着害怕，我老爷子只不过吓着你好玩的，我跟你那老杂毛师父是朋友，怎么能欺负你这小孩子。”

海灵子活到五十多了，想不到还有人叫他“小孩子”，他两只手气得发抖，却偏偏没有拔剑的勇气。

独臂鹰王那手力穿牛腹、巧取牛心的鹰爪力，那份狠、那份准、那份快，的确令人提不起勇气。

已经上到第七道菜了。

马回回的手艺的确不错，能将牛肉烹调得像嫩鸡、像肥鸭、像野味，有时甚至嫩得像豆腐。

他能将牛肉烧得像各种东西，就是不像牛肉。

到第八道菜时，马回回亲自捧上来，笑道：“菜虽不好，酒还不错，各位前辈请多喝两杯。”

独臂鹰王突然一拍桌子，大声道：“酒也不好。”

马回回怔住了。

幸好赵无极已接着笑道：“酒虽是好酒，但若无红袖添酒，酒味也淡了。”

独臂鹰王展颜大笑道：“不错不错，到底还是你念过几天书，知道这‘酒’字，和那‘色’字是万万不能分开的。”

马回回也笑了，道：“晚辈其实也已想到这一点，只怕此间的庸俗脂粉，入不了各位前辈的眼。”

独臂鹰王皱眉道：“听说这里的女人很有名，难道连一个出色的都没有？”

马回回沉吟着道：“出色的倒是有一个，但只有一个……”

独臂鹰王又一拍桌子，道：“一个就已够了，这老杂毛是出家人，赵无极出名的怕老婆，屠老头已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你用不着替他们担心。”

屠啸天笑道：“不错，你只要替司空前辈找到一个就成了，我这糟老头子只想在旁边瞧瞧。年纪大的人，只要瞧瞧就已经很过瘾了。”

赵无极笑道：“怕老婆的人，还是连瞧都不要瞧的好。但若不瞧一眼，我还真不舍得走，马掌柜的，就烦你去走一趟吧。”

马回回道：“晚辈这就去找，只不过……”

独臂鹰王瞪眼道：“只不过怎样？”

马回回赔笑道：“那位姑娘出名的架子大，未必一找就能找来。”

独臂鹰王大笑道：“那倒无妨，我就喜欢架子大的女人，架子大的女人必定有些与众不同，否则她的架子怎么大得起来？”

马回回笑道：“既是如此，就请前辈稍候……”

独臂鹰王道：“多等等也没关系，别的事我老爷子虽等不得，等女人的耐心我倒有。”

第五章　出色的女人

已经等了快一个时辰了，那位出色的女人还没有来。

屠啸天喝了杯酒，摇着头道：“这女人的架子倒还真不小。”

独臂鹰王也摇着头笑道：“你这糟老头子真不懂得女人，难怪要做一辈子的老光棍了——你以为那女人真的是架子大么？”

屠啸天道：“难道不是？”

独臂鹰王道：“她这么样做，并不是真的架子大，只不过是在吊男人的胃口。”

屠啸天道：“吊胃口？”

独臂鹰王道：“不错，她知道男人都是贱骨头，等得愈久，心里愈好奇，愈觉得这女人珍贵，那种一请就到的女人，男人反会觉得没有意思。”

屠啸天抚掌笑道：“高见，高见……想不到司空兄非但武功绝世，对女人也研究有素。”

独臂鹰王大笑道：“要想将女人研究透彻，可真比练武困难得多。”

他突然顿住笑声，竖起耳朵来听了听，悄悄笑道：“来了。”

这句话刚说完，门外就响起了一阵细微的脚步声。

就连海灵子也忍不住扭过头去瞧，他也实在想瞧瞧，这究竟是怎么样一个出色的女人。

门是开着的，却挂着帘子。

帘下露出一双脚。

这双脚上穿的虽只不过是双很普通的青布软鞋，但样子却做得很秀气，使得这双脚看来也秀气得很。

虽然只看到一双脚，独臂鹰王已觉得很满意了。

他那特大的脑袋已开始在摇，一只发光的眼睛瞬也不瞬地盯着这双鞋，眼珠子都似乎快凸了出来。

只听帘外一人道：“我可以进来吗？”

声音是冷冰冰的，但却清脆如出谷黄莺。

独臂鹰王大笑道：“你当然可以进来，快……快请进来。”

脚并没有移动，帘外又伸入了一只手。

手很白，手指长而纤秀，指甲修剪得很干净，很整齐，但却并不像一般爱打扮的女人那样，在指甲上涂着凤仙花汁。

这只手不但美，而且很有性格。

只看这只手，已可令人觉得这女人果然与众不同。

独臂鹰王不停地点着头笑道：“好！很好……好极了……”

只见这只手缓缓掀起了帘子。

这与众不同的女人终于走了进来。

在屠啸天想象中，架子这么大的女人，一定是衣着华丽，浓妆艳抹，甚至满身珠光宝气。

但他错了。

这女人穿的只是一身很浅淡、很合身的青布衣服，脸上看不出有脂粉的痕迹，只不过在耳朵上戴着一粒小小的珍珠。

屠啸天觉得很吃惊，他想不到一个风尘女人打扮得竟是如此朴素，甚至可以说连一点打扮都没有。

他吃惊，因为他年纪虽不小，对女人懂得的却不多，而这女人对男人的心理懂得的却太多了。

她知道自己愈不打扮，才愈显得出色脱俗。

男人的心理的确很奇怪，他们总希望风尘女子不像风尘女子，而像是个小家碧玉，或者是大家闺秀。

但他们遇着个正正当当、清清白白的女人，他们又偏偏要希望这女人像是个风尘女子了。

所以，风尘女子若是像好人家的女子就一定会红得发紫，好人家的姑娘若像风尘女子，也一定会有很多男人追求。

赵无极虽然怕老婆，但怕老婆的男人也会“偷嘴”的。世上没有不偷嘴的男人，正如世上没有不偷嘴的猫。

他玩过很多次，在他印象中，每个风尘女子一走进来时，脸上都带着甜甜的笑容——当然是职业性的笑容。

但这女子却不同。

她非但不笑，而且连话也不说，一走进来，就坐在椅子上，冷冰冰地坐着，简直像是个木头人。

只不过这木头人的确美得很。

她年龄似乎已不小了，却也绝不会太大，她的眼睛很亮，眼角有一点往上吊，更显得妩媚。

独臂鹰王的眼睛已眯了起来，笑着道：“好！很好……请坐请坐。”

这女人连眼角都没有瞟他一眼，冷冷道：“我已经坐下了。”

独臂鹰王笑道：“很对！很对！你已经坐下了，你坐得很好看。”

这女人道：“那么你就看吧，我本来就是让人看的。”

独臂鹰王拍着桌子，大笑道：“糟老头，你看……你看这女人多有趣。就连说出来的话都和别人不同，居然敢给我钉子碰。”

若是别人给他钉子碰，他不打扁那人的脑袋才怪，但这女人给他钉子碰，他却觉得很有趣。

唉！女人真是了不起。

屠啸天也笑了，道：“却不知这位姑娘能不能将芳名告诉我们？”

这女人道：“我叫思娘。”

独臂鹰王大笑道：“思娘？……难怪你这么不开心，原来你是在思念你的娘，你的娘也和你一样漂亮吗？”

思娘也不说话，站起来就往外走。

独臂鹰王大叫道：“等等，等等，你要到哪里去？”

思娘道：“我要走。”

独臂鹰王怪叫道：“走？你要走？刚来了就要走？”

思娘冷冷道：“我虽是个卖笑的女人，但我的娘却不是，我到这里来也不是为了要听你们拿我的娘来开玩笑的。”

她倒是真懂得男人，她知道地位愈高、愈有办法的男人，就愈喜欢不听话的女人，因为他们平时见到的听话的人太多了。

只有那种很少见到女人的男人，才喜欢听女人灌迷汤。

独臂鹰王果然一点也没生气，反而笑得更开心，道：“对对对，以后谁敢开你娘的玩笑，我先扭断他的脖子。”

思娘这才一百个不情愿地又坐了下来。

赵无极忍不住道：“姑娘既然不喜欢开玩笑，却不知喜欢什么呢？”

思娘道：“我什么都喜欢，什么都不喜欢。”

独臂鹰王大笑道：“说得妙，说得妙！简直比别人唱的还好听。”

赵无极笑道：“姑娘说的既已如此好听，唱的想必更好听了，不知姑娘是否能高歌一曲，也好让我们大家一饱耳福。”

思娘道：“我不会唱歌。”

赵无极道：“那么……姑娘想必会抚琴？”

思娘道：“也不会。”

赵无极道：“琵琶？”

思娘道：“更不会。”

赵无极忍不住笑了，道：“那么……姑娘你究竟会什么呢？”

思娘道：“我是陪酒来的，自然会喝酒。”

独臂鹰王大笑道：“妙极妙极，会喝酒就已够了，我就喜欢会喝酒的女人。”

这位“思娘”倒的确可以说是“会喝酒”，赵无极本来有心要她醉一醉，出出她的丑态。

但思娘酒喝得愈多，眼睛就愈亮，简直连一点酒意都看不出，赵无极反而不敢找她喝酒了。

独臂鹰王也没有灌她酒——他是个很懂得“欣赏”的男人，他只希望他的女人有几分酒意，却不愿他的女人真喝醉。

他也很懂得把握时候。

到了差不多的时候，他自己先装醉了。

赵无极也很知趣，到了差不多的时候，就笑着说道：“司空兄连日劳顿，此刻只怕已有些不胜酒力了吧？”

独臂鹰王立刻就站了起来，道：“是，是，是，我醉欲眠……我醉欲眠……”

赵无极忙道：“马掌柜的早已在后院为司空兄备下了一间清静的屋子，就烦这位姑娘将司空兄送过去吧。”

思娘狠狠瞪了他一眼，居然没有拒绝。扶着独臂鹰王就往外走，好像对这种事已经习惯得很。

屠啸天失笑道：“我还当她真的有什么不同哩，原来到最后还是和别的女人一样。”

赵无极也笑道：“到了最后，世上所有的女人都是一样的，尤其这种女人，她们根本就是为了要‘卖’才出来混，不卖也是白不卖。”

屠啸天笑道：“只不过这女人‘卖’的方法实在和别人有些不同而已。”

马回回为独臂鹰王准备的屋子果然很清静。

一进了门，思娘就将独臂鹰王用力推开，冷冷道：“你的酒现在总该醒了吧？”

独臂鹰王笑道：“酒醒得哪有这么快！”

思娘冷笑道：“你根本就没有醉，你以为我不知道？”

独臂鹰王的酒果然“醒”了几分，笑道：“醒就是醉，醉就是醒，人生本是戏，何必分得那么清？”

他自己找着茶壶，对着嘴灌了几口，喃喃道：“酒浓于水，水的确没有酒好喝。”

思娘冷冷地瞧着他，道：“现在我已送你回来了，你还想要我干什么？”

独臂鹰王用一只手拉起她的一只手，眯着眼笑道：“男人在这种时候想要做什么，你难道不懂？”

思娘甩开他的手，大声道：“你凭什么以为我是那种女人，凭什么以为我会跟你做那种事？”

独臂鹰王笑道：“我就凭这个。”

他大笑着取出一大锭黄澄澄的金子，抛在桌上，眼角瞟着思娘，道：“这个你要不要？”

思娘道：“我们出来做，为的就是要赚钱，若非为了要赚钱，谁愿意被别人当作酒罐子？”

独臂鹰王大笑道：“原来你还是要钱的，这就好办多了。”

他又拉起思娘的手，思娘又甩开了，冷冷道：“我虽然要钱，可是我也得选选人。”

独臂鹰王的脸色变了，道：“你要选怎么样的人？小白脸？”

思娘冷笑道：“小白脸我看的多了，我要的是真正的男人。”

独臂鹰王展颜笑道：“这就对了，你选我绝不会错，我就是真正的男子汉。”

思娘上上下下瞟了他一眼，道：“我要的是了不起的男人，你是吗？”

独臂鹰王道：“我当然是。”

思娘道：“你若是真有什么了不起的地方，让我瞧瞧，能令我心动，就算一分银子都没有，我也会心甘情愿地跟你……”

独臂鹰王大笑道：“你不认得我，自然不知道我有什么了不起，但江湖中人一听到我的名字，我要他往东，他就不敢往西。”

思娘道：“吹牛人人都会吹的。”

独臂鹰王道：“你不信？好，我让你瞧瞧！”

他的手轻轻一切，桌子就被切下了一只角，就好像刀切豆腐似的。

思娘淡淡道：“好，果然有本事，但是在我看来还不够……”

独臂鹰王笑道：“不管你够不够，我已等不及了，来吧。”

他轻轻一拉，思娘就跌入他怀里。思娘闭着眼，动也不动，道：“你力气大，要强奸我，我也没法子反抗，但一个真正的男人，就该要女人自己心甘情愿地跟他。”

独臂鹰王的嘴不动了，因为他的手已在动。他虽然只有一只手，却比两只手的男人动得还要厉害。

思娘咬着牙，冷笑道：“亏你还敢说自己是男子汉，原来只会欺负女人，欺负女人的男人非但最不要脸，也最没出息。我倒想不到你会是这种人。”

独臂鹰王喘着气，笑道：“你以为我是那种人？”

思娘道：“我看你长得虽丑，倒还有几分男子气概，所以才会跟你到这里来，若换了那三个人，就算醉倒在地上，我也不会扶一把。”

她轻轻叹了口气，道：“谁知我竟看错了你，但这也只好怨我自己，怨不得别人……好，你要就快来吧，反正这种事也用不了多少时候的。”

独臂鹰王的手不动了，人也似已怔住。

怔了半晌，他才跳了起来，大叫道：“你究竟要我怎样？”

思娘坐起来，掩上衣襟，道：“我知道你有本事，会杀人，别人都怕你，但这都没什么了不起。”

独臂鹰王道：“要怎样才算了不起？”

思娘道：“我听人说，愈有本事的人，愈深藏不露，昔年韩信受胯下之辱，后人才觉得他了不起，他当时若将那流氓杀了，还有谁佩服他？”

独臂鹰王大笑道：“难道你要我钻你的裤裆不成？”

思娘居然也忍不住笑了。

她不笑时还只不过是个“木美人”，这一笑起来，当真是活色生香，风情万种。若有男人见了不心动，必定是个死人。

独臂鹰王自然不是死人，直着眼笑道：“我司空曙纵横一世，但你若真要我钻你裤裆，我也认了。”

思娘嫣笑道：“我不是这意思，只不过……”

她眼波流动，接着道：“譬如说，我虽打不过你，但你被我打了一下，却肯不还手，那才真正显得你是个男人，才真正有男子汉的气概。”

独臂鹰王大笑道：“这容易，我就被你打一巴掌又有何妨？”

思娘道：“真的？”

独臂鹰王道：“自然是真的，你就打吧，打重些也没关系。”

思娘笑道：“那么我可真的要打了。”

她卷起衣袖，露出一截白玉般的手腕。

独臂鹰王居然真的不动，心甘情愿地挨打。

这就是男人。可怜的男人，为了要在女人面前表示自己“了不起”，表示自己“有勇气”，男人真是什么事都做得出的。

思娘娇笑着，一掌轻轻地打了下去。

她出手很轻，很慢，但快到独臂鹰王脸上时，五根手指突然接连弹出，闪电般点了他四处大穴。

独臂鹰王显然做梦也想不到有此一招，等他想到时，已来不及了——他自己变成了个木头人。

思娘已银铃般娇笑起来，吃吃笑道：“好，独臂鹰王果然有大丈夫的气概，我佩服你！”

独臂鹰王瞪着她，眼睛里已将冒出火来，但嘴里却连一个字也说不出，他整张脸已完全麻木。

思娘道：“其实你也用不着生气，更不必难受，无论多聪明的男人，见了漂亮女人时也会变成呆子的。”

她娇笑着接道：“所以有些十七八岁的小姑娘，也能将一些老奸巨猾的老色鬼骗得团团乱转，世上这种事多得很……”

她一面说话，一面已在独臂鹰王身上搜索。

独臂鹰王穿着件很宽大的袍子。

他方才提在手上的黄布包，就藏在袍子里。

思娘找出这包袱，眼睛更亮了。

解开黄布袱，里面是个刀匣。

匣中刀光如雪！

思娘凝注着匣中的刀，喃喃道：“萧十一郎，萧十一郎，你以为我一个人就夺不到这把刀？你不但小看了我，也太小看女人了，女人的本事究竟有多大，男人只怕永远也想不到……”

唉，了不起的女人！

风四娘可真是个了不起的女人！

但风四娘毕竟还是个女人。

女人看到自己喜欢的东西时，就看不到危险了。

——世上大多数色狼，都知道女人这弱点，所以使用些炫目的礼物，来掩护自己危险的攻击。

风四娘全副精神都已放在这把刀上，竟未看到独臂鹰王面上露出的狞笑。

等她要走的时候，已来不及了！

独臂鹰王猿猴般的长臂，突然间闪电般伸出，擒住了她的腕子，她半边身子立刻发了麻，手里的刀“当”地掉到地上！

这一招出手之快，竟令她毫无闪避的余地。

独臂鹰王咯咯笑道：“你若认为我真是呆子，就不但小看了我，也太小看男人了，男人的本事究竟有多大，女人只怕永远也想不到！”

风四娘的一颗心已沉到了底，但面上却仍然带着微笑，因为她知道自己此刻剩下的唯一武器，就是微笑。

她用眼角瞟着独臂鹰王，甜笑着道：“你何必发脾气？男人偶然被女人骗一次，岂非也蛮有趣的，若是太认真，就无趣了。”

独臂鹰王狞笑道：“女人偶然被男人强奸一次，岂非也蛮有趣的？”

他的手突然一紧，风四娘全身都发了麻，连半分力气都没有了，再被他反手一掌掴下来，她的人就被掴倒在床上。

只见独臂鹰王已狞笑着向她走过来，她咬了咬牙，用尽全身力气，飞起一脚向他踢了过去。

但这一脚还未踢出，就被他鹰爪般的手捉住。他的手轻轻一拧，她脚踝就像是要断了，眼泪都快疼了出来。

那双薄薄的青布鞋，也变成了破布，露出了她那双纤巧、晶莹、完美得几乎毫无瑕疵的脚。

独臂鹰王看到这双脚，竟似看得痴了，喃喃道：“好漂亮的脚，好漂亮……”

他居然低下头，用鼻子去亲她的脚心。

世上没有一个女人的脚心不怕痒的，尤其是风四娘，独臂鹰王那乱草般的胡子刺着她脚心，嘴里一阵阵热气似已自她的脚心直透入她心底，她虽然又惊、又怕、又愤怒、又恶心……

但这种刺激她实在受不了。

她的心虽已快爆炸，但她的人却忍不住吃吃地笑了起来，笑出了眼泪，她一面笑，一面骂：“畜生，畜生，你这老不死的畜生，快放开我……”

她将世上所有最恶毒的话都骂了出来，却还是忍不住要笑。

独臂鹰王瞪着她，眼睛里已冒出了火，突又一伸手，风四娘前胸的衣襟已被撕裂，露出了白玉般的胸膛。

她几乎晕了过去，只觉得独臂鹰王的人已骑到她身上，她只有用力绞紧两条腿，死也不肯松开。

只听独臂鹰王喘息着道：“你这臭女人，这是你自己找的，怨不得我！”

他的手已捏住了她的喉咙。

风四娘连气都透不过来了，哪里还有力气挣扎反抗，她的眼前渐渐发黑，身子渐渐发软，两条腿也渐渐地放松……

突然间，“砰”的一声，窗子被撞开了。

一个青衣人箭一般蹿了进来，去掠取落在地上的刀！

独臂鹰王果然不愧是久经大敌的顶尖高手，在这种情况下，居然还没晕了头，凌空一个倒翻，长臂直抓那人的头顶！

那人来不及拾刀，身子一缩，缩开了半尺。

只听“咯”的一响，独臂鹰王的手臂竟又暴长了半尺，明明抓不到的地方，现在也可抓到了。

这就是独臂鹰王能纵横武林的绝技，若是换了别人，无论如何，也难再避得开这一抓。

谁知这青衣人的身法也快得不可思议，突然一个旋身，掌缘直切独臂鹰王的腕脉，脚尖轻轻一挑，将地上的刀向风四娘挑了过去。

风四娘左手掩衣襟，右手接刀，娇笑着道：“谢谢你们……”

笑声中，她的人已飞起，蹿出窗子。

青衣人叹了口气，反手一挥，就有一条雪亮的刀光匹练般划出，削向独臂鹰王的肩胛。

这一刀出手，当真快得不可思议。

独臂鹰王纵横数十年，实未看过这么快的刀法，甚至也未看清他的刀是如何出手的，大惊之下，翻身后掠，厉声喝道：“你是什么人？”

青衣人也不答话，招招抢攻，只见刀光缭绕，风雨不透，独臂鹰王目光闪动，避开几刀，突然纵声狂笑道：“萧十一郎，原来是你……”

青衣人也大笑道：“鹰王果真好眼力！”

笑声中，他的人与刀突似化而为一。

刀光一闪，穿窗而出。

独臂鹰王大喝一声，追了出去。

窗外夜色沉沉，秋星满天，哪里还有萧十一郎的人影！

风四娘一面在换衣裳，一面在嘴里低低地骂，也不知咒骂的是谁，也不知在骂些什么。

只不过她面上并没有怒容，反有喜色，尤其当她看到床上那刀匣时，她脸上就忍不住要露出春花般的微笑。

这把日思夜想的割鹿刀，终于还是到手了。

为了这把刀，风四娘可真费了不少心思，很多天以前，她就到这镇上来了，因为她算准这是赵无极他们的必经之路。

在镇外，她租下了这幽静的小屋，再找到马回回；马回回是个很够义气的人，以前又欠过她的情，当然没法子不帮她这个忙。

但独臂鹰王可实在是个扎手的人物，到最后她险些功亏一篑，偷鸡不成反要蚀把米，若不是萧十一郎……

想起萧十一郎，她就恨得牙痒痒的。

她刚扣起最后一粒扣子，突听窗外有人长长叹了口气，悠悠道：“奉劝各位千万莫要和女人交朋友，更莫要帮女人的忙，你在帮她的忙，她自己反而溜了，将你一个人吊在那里。”

听到这声音，风四娘的脸就涨红了，不知不觉将刚扣好的那粒扣子也拧断了，看样子似乎恨不得一脚将窗户踢破。

但眼珠子一转，她又忍住，反而吃吃地笑了起来，道：“一点也不错，我就恨不得把你吊死在那里，让独臂鹰王把你的心掏出来，看看究竟有多黑。”

窗子被推开一线，萧十一郎露出半边脸，笑嘻嘻道：“是我的心黑，还是你的心黑？”

风四娘道：“你居然还敢说我？问我？我诚心诚意要你来帮我的忙，你推三推四地不肯。我来了，你又偷偷地跟在后面，等我眼见就要得手，你才突然露面，想白白地捡个便宜，你说你是不是东西？”

她愈说愈火，终于还是忍不住跳了过去，“砰”地将窗子打破了一个大洞，恨不得这窗子就是萧十一郎的脸。

萧十一郎却早已走得远远的，笑道：“我当然不是东西，我明明是人，怎会是东西？”

他叹了口气，喃喃道：“也许我的确不该来的，就让那大头鬼去嗅你的臭脚也好，臭死他更好，也免得我再……”

风四娘叫了起来，大骂道：“放你的屁，你怎么知道我脚臭，你嗅过吗？”

萧十一郎笑道：“我可没有那么好的雅兴。”

风四娘也发觉自己这么说，简直是在找自己的麻烦，涨红了脸道：“就算你帮了我一个忙，我也不领你的情，因为你根本不是来救我的，只不过是为了这把刀。”

萧十一郎道：“哦！”

风四娘道：“你若真来救我，为何不管我的人，先去抢那把刀？”

萧十一郎摇摇头，苦笑道：“这女人居然连声东击西之计都不懂……我问你，我若不去抢那把刀，他怎会那么容易就放开你？”

风四娘听了萧十一郎的分析，不由怔住了。

她想想也不错，萧十一郎当时若不抢刀，而先击人，他自己也免不了要被独臂鹰王所伤。

萧十一郎道：“若有个老鼠爬到你的水晶杯上去了，你会不会用石头去打它？你难道不怕打碎你自己的水晶杯吗？”

风四娘板起脸，道：“算你会说话……”

萧十一郎失笑道：“我知道你心里也明白自己错了，但嘴里却是死也不肯认错的！”

风四娘道：“你怎么知道我的心思，难道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萧十一郎道：“就因为你心里已认了错，已经很感激我，所以才会对我这么凶，只要你心里感激我，嘴里不说也没关系。”

风四娘虽然还想板着脸，却已忍不住笑了。

女人的心也很奇怪，对她不喜欢的男人，她心肠会比铁还硬，但遇着她喜欢的男人时，她的心就再也硬不起来。

萧十一郎一直在看着她，似已看得痴了。

风四娘白了他一眼，抿着嘴笑道：“你看什么？有什么好看的？”

萧十一郎道：“这你就不懂了，一个女人最好看的时候，就是她虽然想板着脸，却又忍不住要笑的时候，这机会我怎能错过？”

风四娘笑啐道：“你少来吃我的老豆腐，其实你心里在打什么主意，我都知道。”

萧十一郎道：“哦！你几时也变成我肚子里的蛔虫了？”

风四娘道：“这次你落了一场空，心里自然不服气，总想到我这儿捞点本回去，是不是？”

萧十一郎道：“那倒也不是，只不过……”

他笑了笑，接着道：“你既然已有了割鹿刀，还要那柄蓝玉剑干什么？”

风四娘失笑道：“我早知道你这小贼在打我那柄剑的主意……好吧，看在你对我还算孝顺，我就将这柄剑赏给你吧。”

她取出剑，抛出了窗外。

萧十一郎双手接住，笑道：“谢赏。”

他拔出了剑，轻轻抚摸着，喃喃道：“果然是柄好剑，只可惜是女人用的。”

风四娘忽然道：“对了，你要这把女人用的剑干什么？”

萧十一郎笑道：“自然是想去送给一个女人。”

风四娘瞪眼道：“送给谁？”

萧十一郎道：“送给谁我现在还不知道，只不过我总会找个合适的女人去送给她的，你请放心好了。”

风四娘咬着嘴唇，悠悠道：“好，可是你找到的时候，总该告诉我一声。”

萧十一郎道：“好，我这就去找。”

他刚转过身，风四娘突又喝道：“慢着。”

萧十一郎慢慢地转回身子，道：“还有何吩咐？”

风四娘眼波流动，取起了床上的割鹿刀，道：“你难道不想见识见识这把刀？”

萧十一郎道：“不想。”

他回答得居然如此干脆，风四娘不禁怔了怔，道：“为什么？”

萧十一郎笑了笑，道：“因为……我若猜的不错，这把刀八成是假的。”

风四娘耸然道：“假的？你凭什么认为这把刀会是假的？”

萧十一郎道：“我问你，赵无极、屠啸天、海灵子，这三个人哪个是省油的灯？”

风四娘冷笑道：“三个人都不是好东西。”

萧十一郎道：“那么，他们为何要巴巴地将独臂鹰王这老怪物找来，心甘情愿地受他的气，而且还将刀交给他，事成之后，也是他一个人露脸，像赵无极这样的厉害角色，为什么会做这种傻事？”

风四娘道：“你说为什么？”

萧十一郎道：“就因为他们要这独臂鹰王做替死鬼！做箭垛子。”

风四娘皱眉道：“箭垛子？”

萧十一郎道：“他们明知这一路上必定有很多人会来夺刀，敢来夺刀的自然都有两下子，所以他们就将一柄假刀交给司空曙，让大家都来夺这柄假刀，他们才好太太平平地将真刀护到地头。”

他叹了口气，接道：“你想想，他们若非明知这是柄假刀，我们在那里打得天翻地覆时，他们三人为何不过来帮手？”

风四娘道：“这……这也许是因为他们生怕打扰了司空曙……而且他们本就是住在别处的，马回回只为司空曙一个准备了宿处。”

萧十一郎摇着头笑道：“司空曙带着的若是真刀，他们三个人能放心将他一个人留在那边么？”

风四娘说不出话来了。

她怔了半晌，突然拔出刀，大声道：“无论你怎么说，我也不相信这柄刀是假的！”

刀，的确是光华夺目。

但仔细一看，就可发觉这灿烂的刀光带着些邪气，就好像那些小姑娘头上戴的镀银假首饰似的。

萧十一郎拔出了那柄“蓝玉”，道：“你若不信，何妨来试试？”

风四娘咬了咬牙，穿窗而出，一刀向剑上撩了过去。

只听“呛”的一响！

雪亮的刀已断成两半！

风四娘整个人都僵住了，手里的半截刀也掉落在地上。假如有人说风四娘绝不会老，那么她在这一刹那间的确像是老了几岁。

萧十一郎摇着头，喃喃道：“人人都说女人比男人聪明，可是女人为什么总常常会上男人的当呢？”

风四娘突又跳了起来，怒道：“你明知刀是假的，还要骗我的剑，你简直是个贼，是个强盗。”

萧十一郎叹道：“我的确不该骗你，可是我认得一位姑娘，她又聪明、又漂亮、又爽直，我已有很久没见她的面了，所以想找件礼物送给她，也好让她开心开心。”

风四娘瞪大了眼睛，道：“那……那女人是谁？”

萧十一郎凝注着她，带着温暖的微笑，缓缓道：“她叫作风四娘，不知你认不认得？”

风四娘突然觉得一阵热意自心底涌起，所有的怒气都已消失无踪，全身都软，软软地倚着窗户，咬着嘴唇道：“你呀，你这个人……我认识了你，至少也得短命三十年。”

萧十一郎将那柄蓝玉剑双手捧过来，笑道：“你虽然没有得到割鹿刀，却有人送你柄蓝玉剑，你岂非也应该很开心了么？”

第六章　美人心

茶馆。

济南虽是个五方杂处、卧虎藏龙的名城，但要找个比茶馆人更杂、话更多的地方，只怕也很少。

风四娘坐茶馆的机会虽不多，但每次坐在茶馆里，她都觉得很开心，她喜欢男人们盯着她看。

一个女人能令男人们的眼睛发直，总是件开心的事。

这茶馆里大多数男人的眼睛的确都在盯着她，坐茶馆的女人本不多，这么美的女人更少见。

风四娘用一只小盖碗慢慢地啜着茶，茶叶并不好，这种茶她平日根本就不会入口，但现在却似舍不得放下。

她根本不是在欣赏茶的滋味，只不过她自己觉得自己喝茶的姿势很美，还可以让别人欣赏欣赏她这双手。

萧十一郎也在瞧着她，觉得很有趣。

他认识风四娘已有很多年了，他很了解风四娘的脾气。

这位被江湖中人称为“女妖怪”的女中豪杰，虽然很难惹、很泼辣，但有时也会天真得像个孩子。

萧十一郎一直很喜欢她，每次和她相处的时候都会觉得很愉快，但和她分手的时候，却并不难受。

这究竟是种什么样的感情，他自己也分不清。

他们赶到济南来，因为割鹿刀也到了济南。

还有很多名人也都到了济南……

突然间，本来盯着风四娘的那些眼睛，一下子全都转到外面去了。有人伸长脖子瞧，有人甚至已站起来，跑到门口。

风四娘也有些惊奇，她心里想：“外面难道来了个比我更漂亮的女人？”

风四娘有些生气，又有些好奇，也忍不住想到门口去瞧瞧，她心里想到要做一件事，就绝不会迟疑。

她到了门口，才发现大家争着瞧的，只不过是辆马车。

这辆马车虽然比普通的华贵些，可也没有什么特别出奇的地方，车窗车门都关得紧紧的，也看不到里面是什么人。

马车走得也不快，赶车的小心翼翼，连马鞭都不敢扬起，像是怕鞭梢在无意间伤及路人。

拉车的马虽不错，也并非什么千里驹。

奇怪的是，大家却偏偏都在盯着这辆马车瞧，有些人还在窃窃私议，就像是这马车顶上忽然长出朵大喇叭花来了似的。

“这些人宁可看这辆破马车，却不看我？”风四娘真有点弄不懂了，这地方的男人难道都有点毛病？

她忍不住冷笑道：“这里的人难道都没有见过马车吗？一辆马车有什么好看的？”

旁边的人扭过头瞧了她一眼，目光却又立刻回到那辆马车上去了，只有个驼背的老头子搭讪着笑道：“姑娘你这就不知道了，马车虽没有什么，但车里的人却是我们这地方的头一号人物。”

风四娘道：“哦？是谁？”

老头子笑道：“说起此人来，可真是大大的有名，她就是城里‘金针沈家’的大小姐沈璧君沈姑娘，也是武林中第一位大美人。”

他满脸堆着笑，仿佛也已分沾到一分光彩，接着又道：“我说错了！沈姑娘其实已不该叫作沈姑娘，应该叫作连夫人才是，看姑娘你也是见多识广的人，想必知道姑苏有个‘无垢山庄’，是江南第一世家，沈姑娘的夫婿就是无垢山庄的主人连城璧连公子。”

风四娘淡淡道：“连城璧……这名字我好像听说过。”

其实她不但听说过，而且还听得多了。

“连城璧”这名字近年在江湖中名头之响，简直如日中天，就算他的对头仇人，也不能不对他挑一挑大拇指。

那老头子愈说兴趣愈浓，又道：“沈姑娘出嫁已有两三年，上个月才归宁，城里的父母兄弟都一心想看看她这两年来是否出落得更美了，只可惜这位姑娘从小知书识礼，深居简出，我老头子等了二十年，也只不过见过她一两次而已。”

风四娘冷笑道：“如此说来，这位沈姑娘倒真是你们济南人心中的宝贝了？”

老头子根本听不出她话中的讥诮之意，点着头笑道：“一点也不错，一点也不错……”

风四娘道：“她坐在车子里，你们也能瞧得见她吗？”

老头子眯着眼笑道：“看不到她的人，看看她坐的车子也是好的。”

风四娘几乎气破了肚子，幸好这时马车已走到路尽头，转过去瞧不见了，大家这才纷纷落座。

有人还在议论纷纷：“你看人家，回来两个多月，才上过一趟街，唉，谁能娶到沈姑娘这样的媳妇，真不知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但人家连公子也不错，不但学问好、家世好、人品好、相貌好，而且听说武功也是天下数一数二的高手，这样的女婿哪儿找去？”

“这才叫郎才女貌，珠联璧合。”

“听说连公子前两天也来了，不知是否……”

大家谈谈说说，说的都是连城璧和沈璧君夫妻，简直将这两人说成天上少有，地下无双。

风四娘也懒得听了，正想叫萧十一郎赶快算账走路，但她身子还没有完全转过来，眼角突然瞥见了一个人！

茶馆的斜对面，有家“源记”钱庄票号。

当时的行商客旅，若觉得路上携带银两不便，就可以到这种钱庄去换“银票”，信用好的钱庄发出的银票，走遍天下都可通用，信用不好的钱庄就根本无法立足，当时银票盛行，就因为所有钱庄的信用都很好。

做这行生意的，大都是山西人，因为山西人的手紧，而且长于理财，这家“源记”票号，就是其中最大的一家。

风四娘看到的这个人，此刻刚从“源记”票号里走出来。

这人年纪约摸三十左右，四四方方的脸，四四方方的嘴，穿着件规规矩矩的浅蓝缎袍，外面却罩着件青布衫，脚上穿着经久耐穿的白布袜、青布鞋，全身上下干干净净，就像是块刚出炉的硬面饼。

无论谁都可看出这是个规规矩矩、正正派派的人，无论将什么事交托给他都可以很放心。

但风四娘见到这人，却立刻用手挡住了脸，低下头就往后面走，就像是穷光蛋遇着了债主似的。

不巧的是，这人眼睛也很尖，走出来就瞧见风四娘了，一瞧见风四娘，他眼睛里就发出了光，大叫道：“四娘，四娘……风四娘……”

他嗓门可真不小，三条街外的人只怕都听得见。

风四娘只有停下脚，恨恨道：“倒霉，怎么遇上了这个倒霉鬼。”

那位规矩人已撩起了长衫，大步跑过来。

他眼睛里有了风四娘，就似乎什么也瞧不见了，街那边刚好转过来一辆马车，收势不及，眼见就要将他撞倒。

茶馆里的人都不禁发出了惊呼，谁知这人一退步，伸手一挽车轭，竟硬生生将这辆马车拉住了！

只见他两条腿钉子般钉在地上，一条手臂怕不有千斤之力，满街上的人又都不禁发出了喝彩声。

这人却似全没听到，向那已吓呆了的车夫抱了抱拳，道：“抱歉。”

这句话刚说完，他的人已奔入了茶馆，四四方方的脸上这才露出一丝宽慰的微笑，笑道：“四娘，我总算找着你了。”

风四娘用眼白横了他一眼，冷冷道：“你鬼叫什么？别人还当我欠了你的债，你才会在这儿一个劲儿地穷吼。”

这人的笑容看来虽已有些发苦，却还是赔着笑道：“我……我没有呀。”

风四娘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道：“你找我干什么？”

这人道：“没……没事。”

风四娘瞪眼道：“没事？没事为何要找我？”

这人急得直擦汗，道：“我……我只不过觉……觉得好久没……没见了，所以……所以……才……”

原来他一着急就变成了结巴，愈结巴愈说不出。本来相貌堂堂的一个人，此刻就像是变成了个呆头鹅。

风四娘也忍不住笑了，道：“就算好久没见，你也不应该站在街上穷吼，知道吗？”

看到风四娘有了笑容，这位规矩人才松了口气，赔着笑道：“你……你一个人？”

风四娘向那边坐着的萧十一郎指了指，道：“两个。”

这人脸色立刻变了，眼睛瞪着萧十一郎，就像是恨不得将他一口吞下去，涨红着脸道：“他……他……他是什么人？”

风四娘瞪眼道：“他是什么人，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凭什么问他？”

这人急得脖子都粗了，幸好这时萧十一郎已走了过来，笑道：“我是她堂弟，不知尊驾是……”

听到“堂弟”两个字，这位规矩人又松了口气，说话也立刻变得清楚了起来，抱着拳笑道：“原来尊驾是风四娘的堂弟，很好很好，太好了……在下姓杨，草字开泰，以后还请多多指教。”

萧十一郎似乎觉得有些意外，动容道：“莫非尊驾就是‘源记’票号的少东主，江湖人称‘铁君子’的杨大侠么？”

杨开泰笑道：“不敢，不敢……”

萧十一郎也笑道：“幸会，幸会……”

他吃惊的倒并非因为这人竟是富可敌国的源记少东，而因为他是少林监寺“铁山大师”唯一俗家弟子，一手“少林神拳”据说已有了九成火候，江湖中已公认他为少林俗家弟子中的第一高手！

这么样土头土脑，见了风四娘连话都说不出的一个人，居然是名震关中的武林高手，萧十一郎自然难免觉得很意外。

杨开泰的眼睛已又转到风四娘那边去了，赔着笑道：“两位为何不坐下来说话？”

风四娘道：“我们正要走了。”

杨开泰道：“走？到……到哪里去？”

风四娘眼珠子一转，道：“我们正想找人请客吃饭。”

杨开泰道：“何必找人，我……我……”

风四娘用眼角瞟着他，道：“你想请客？”

杨开泰道：“当然，当然……听说隔壁的排骨面不错，馒头也蒸得很白……”

风四娘冷笑道：“排骨面我自己还吃得起，用不着你请，你走吧。”

杨开泰擦了擦汗，赔笑道：“你……你想吃什么，我都请。”

风四娘道：“你若真想请客，就请我们上‘悦宾楼’去，我想吃那里的水泡肚。”

杨开泰咬了咬牙，道：“好……好，咱……咱们就上悦宾楼。”

每个城里都有一两家特别贵的饭馆，但生意却往往特别好，因为花钱的大爷们爱的就是这调调儿。

坐在价钱特别贵的饭馆里吃饭，一个人仿佛就会变得神气许多，觉得自己多多少少还是个人物。

其实悦宾楼卖五钱银子一份的水泡肚，也未必比别家卖一钱七的滋味好些，但硬是有些人偏偏要觉得大不相同。

杨开泰从走上楼到坐下来，至少已擦了七八次汗。

风四娘已开始点菜了，点了四五样，杨开泰的脸色看来已有些发白，突然站起来，道：“我……我出去走一趟，就……就回来。”

风四娘理也不理他，还是自己点自己的菜，等杨开泰走下楼，她已一口气点了十六七样菜，这才停下来，道：“你猜不猜得出他干什么去了？”

萧十一郎笑了笑，道：“去拿钱？”

风四娘笑道：“一点也不错，这种人出来身上带的钱绝不会超过一两银子。”

萧十一郎道：“无论如何，他总是个君子，你也不该穷吃他。”

风四娘冷笑道：“什么铁君子，我看他简直是个铁公鸡，就和他老子一样，一毛不拔，这种人不吃吃谁？”

萧十一郎道：“他总算对你不错。”

风四娘道：“我这么样吃他，就是要将他吃怕。”

她撇了撇嘴，道：“你也不知道这人有多讨厌，自从在王老夫人的寿宴上见过我一面后，就整天像条狗似的盯着我。”

萧十一郎道：“我倒觉得他很好，人既老实，又正派，家世更没话说，武功也是一等一的高手，我看你不如就嫁给他……”

话未说完，风四娘已叫了起来，道：“放你的屁，天下的男人死光了，我也不会嫁给这种铁公鸡。”

萧十一郎叹了口气，苦笑道：“女人真奇怪，未出嫁前，总希望自己的老公又豪爽，又慷慨，等到嫁给他以后，就希望他愈小气愈好了，最好一次客都不请，把钱都交给她。”

上第二道菜的时候，杨开泰才赶回来，那边角落上刚坐下一个面带微须的中年人看到他，就欠了欠身，抱了抱拳。

杨开泰也立刻抱拳还礼，彼此都很客气。

那中年人是一个人来的，穿的衣服虽然并不十分华贵，但气派看来却极大，腰畔悬着的一柄乌鞘剑，看来也绝非凡品。一双眸子更是炯炯有神，顾盼之间，隐然有威，显见得是个常常发号施令的人物。

风四娘早就留意到他了，此刻忍不住问道：“那人是谁？”

杨开泰道：“你不认得他？奇怪奇怪！”

风四娘道：“我为什么就一定要认得他？”

杨开泰压低声音，道：“他就是当年巴山顾道人的衣钵弟子柳色青，若论剑法之高远清灵，江湖间只怕已很少有人能比得上他了！”

风四娘也不禁为之动容，道：“听说他的‘七七四十九手回风舞柳剑’已尽得顾道人的神髓，而且还有过之而无不及，你看过吗？”

杨开泰道：“这人生性恬淡，从来不喜欢和别人打交道，所以江湖中认得他的人很少，但却和嵩山的镜湖师兄是方外至交，所以我才认得他。”

他说别的话时，不但口齿清楚，而且有条有理，但一说到自己和风四娘的事时，就立刻变成个结结巴巴的呆子了。

风四娘瞟了萧十一郎一眼，道：“看来这地方来的名人倒不少。”

杨开泰笑道：“的确不少，除了我和柳色青外，大概还有厉刚、徐青藤、朱白水和连城璧连公子。”

风四娘冷冷道：“如此说来，你也是个名人了？”

杨开泰怔了怔，道：“我……我……我……”

他又说不出话来了。

连城璧、柳色青、杨开泰、朱白水、徐青藤、厉刚，这六人的名字说来的确非同小可，近十年来的江湖成名人物中，若论名头之响，武功之高，实在很难找得出几个人比这六人更强的。

这六人的年纪都不大，最大的厉刚也不过只有四十多岁，但他们不但个个都是世家子弟，名门之后，而且为人都很正派，做的事也很漂亮，连江湖中最难惹的老怪物“木尊者”，都说他们六人都不愧是“少年君子”。

木尊者这句话说出来，“六君子”之名立刻传遍了江湖。

风四娘又瞟了萧十一郎一眼，萧十一郎仍低着头在喝酒，始终都没有说话，风四娘这才转向杨开泰，道：“今天是什么风将你们六位大名人都吹到济南来了呀？”

杨开泰擦了擦汗，道：“有……有人请……请我们来的。”

风四娘道：“能够请得动你们六位的人，面子倒真不小。是谁呀？”

杨开泰道：“是……是司空曙、赵无极、海灵子、屠啸天和徐鲁子徐大师联合发的请柬，要我们到大明湖畔的沈家庄来看一把刀。”

风四娘眼睛亮了，道：“看什么刀？”

杨开泰道：“割鹿刀！”

风四娘淡淡道：“为了看一把刀，就将你们六位都请来，也未免太小题大做了吧？”

杨开泰道：“据说那不是一把普通的刀，徐大师费了一生心血才铸成的，他准备将这把刀送给我们六人中的一人，却不知送给谁好。”

风四娘道：“所以他就将你们六人都请来，看看谁的本事大，就将刀送给谁，是吗？”

杨开泰道：“只怕是的。”

风四娘冷笑道：“为了一把刀，你们居然就不惜远远地跑到这里来拼命，你们这六位少年君子也未免太不值钱了吧！”

杨开泰涨红了脸，道：“其实我……我并不想要这把刀，只不过……只不过……”

萧十一郎忽然笑道：“我了解杨兄的意思，徐大师既有此请，杨兄不来，岂非显得示弱于人了么。我知道杨兄要争的是这份荣誉，绝不是那把刀！”

杨开泰展颜笑道：“对对对，对极了……”

他接着又道：“何况徐大师这把刀也并不是白送给我们的，无论谁得到这把刀，都要答应他两件事。”

风四娘道：“拿了人家以一生心血铸成的宝刀，就算要替人家做二十件事，也是应该的。”

杨开泰叹了口气，道：“这两件事做来只怕比别的两百件事还要困难得多。”

风四娘道：“哦？”

杨开泰道：“第一件事他要我们答应他，终生佩带此刀，绝不让它落入第二人的手中。这件事说来容易，做来却简直难如登天。”

他苦笑着接道：“现在江湖中已不知有多少人知道这把刀的消息了，无论谁将这把刀夺到手，立刻就能成名露脸，震动江湖，带着这把刀在江湖走动，简直就好像带着包火药似的，随时都可能引火上身。”

风四娘笑了笑道：“这话倒不假，就连我说不定也想来凑凑热闹。”

杨开泰道：“但若比起第二件事来，这件事倒还算容易的。”

风四娘道：“哦？他要你干什么，到天上摘个月亮下来么？”

杨开泰苦笑道：“他要我们答应他，谁得到这把刀之后，就以此刀为他除去当今天下声名最狼藉的大盗……”

他话未说完，风四娘已忍不住抢着问道：“他说的是谁？”

杨开泰一字字缓缓道：“萧十一郎！”

已经上到第十样菜了。

杨开泰忽然看到满桌子的菜，脸色就立刻发白，喃喃道：“菜太多了，太丰富了，怎么吃得下。”

风四娘板着脸道：“这话本该由做客人的来说的，做主人的应该说：菜不好，菜太少……你连这点规矩都不懂吗？”

杨开泰擦了擦汗，道：“抱……抱歉，我……我一向很少做主人。”

风四娘也忍不住为之失笑，道：“你这人虽然小气，总算还坦白得很。”

萧十一郎忽然道：“不知杨兄可认得那萧十一郎么？”

杨开泰道：“不认得。”

萧十一郎目光闪动，道：“杨兄既然与他素不相识，得刀之后，怎忍下手杀他？”

杨开泰道：“我虽不认得他，却知道他是个无恶不作的江洋大盗，这种人正是‘人人得而诛之’，我为何要不忍？”

萧十一郎道：“杨兄可曾亲眼见到他做过什么不仁不义的事？”

杨开泰道：“那倒也没有，我……只不过时常听说而已。”

萧十一郎笑了笑，道：“亲眼所见之事，尚且未必能算准，何况仅是耳闻呢？”

杨开泰默然半晌，忽也笑了笑，道：“其实就算我想杀他，也未必能杀得了他，江湖中想杀他的人也不知有多少，但他岂非还是活得好好的？”

风四娘冷笑道：“一点也不错，你若肯听我良言相劝，还是莫要得到那柄刀好些，否则你非但杀不了萧十一郎，弄不好也许还要死在他手上。”

杨开泰叹道：“老实说，我能得到那柄刀的希望本就不大。”

风四娘道：“以你之见，是谁最有希望呢？”

杨开泰沉吟着，道：“厉刚成名最久，他的‘大开碑手’火候也很老到，只不过他为人太方正，掌法也不免呆板了些，缺少变化。”

风四娘道：“如此说来，他也是没希望的了。”

杨开泰道：“他未必能胜得过我。”

风四娘道：“徐青藤呢？”

杨开泰道：“徐青藤是武当掌门真人最心爱的弟子，拳剑双绝，轻功也好，据说他的剑法施展出来，已全无人间烟火气，只可惜……”

风四娘道：“只可惜怎样？”

杨开泰道：“他是世袭的杭州将军，钟鸣鼎食，席丰履厚，一个人生活过得若是太舒适了，武功就难有精进。”

风四娘道：“所以，你觉得他也没什么希望，是吗？”

杨开泰没有说话，无异已默认了。

风四娘道：“朱白水呢？我听说他身兼峨嵋、点苍两家之长，又是昔年暗器名家‘千手观音’朱夫人的独生子。收发暗器的功夫，一时无两。”

杨开泰道：“这个人的确是惊才绝艳，聪明绝顶，只可惜他太聪明了，据说已看破红尘，准备剃度出家，所以他这次来不来都很成问题。”

风四娘道：“他若来呢？”

杨开泰道：“他既已看破红尘，就算来了，也不会全力施为。”

风四娘道：“他也没希望？”

杨开泰道：“希望不大。”

风四娘瞧了坐在那边自斟自饮的柳色青一眼，压低声音道：“他呢？”

杨开泰道：“此人剑法之高，无话可说，只可惜人太狂傲，与人交手时未免太轻敌，而且百招过后若还不能取胜，就会变得渐渐沉不住气了。”

萧十一郎笑道：“杨兄分析的确精辟绝伦……”

风四娘道：“你既然很会分析别人，为何不分析分析自己？”

杨开泰正色道：“我自十岁时投入恩师门下，至今已有二十一年，这二十一年来无论风雨寒暑，我早晚两课从未间断，我也不敢妄自菲薄，若论掌力之强，内劲之长，只怕已很少有人能比得上我。”

萧十一郎叹道：“杨兄果然不愧为君子，品评人事，既不贬人扬己，也不矫情自谦，而且……”

风四娘抢着笑道：“而且他心里无论有什么事都存不住的，脸上立刻就会显露出来，有人要他请客时，他的脸简直比马脸还难看。”

杨开泰的脸又涨红了，道：“我……我……我只不过……”

风四娘道：“你只不过是太小气，所以你的内力虽深厚，掌法却嫌太放不开，总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别人虽很难胜你，你想胜过别人也很难。”

她笑了笑，接着道：“你评论别人完了，也得让我评论评论你，对不对？”

杨开泰红着脸呆了半晌，才长长叹了口气，道：“四娘你真不愧是我的知己。”

风四娘道：“知己两字，倒不敢当，只不过你的毛病我倒清楚得很。”

杨开泰叹道：“正因如此，所以我才自觉不如连城璧！”

风四娘道：“你看过他的武功？”

杨开泰道：“没有。江湖中见过他真功夫的人并不多。”

风四娘道：“那么你怎知他武功比你强？”

杨开泰道：“就因为他武功从不轻易炫露，才令人更觉他深不可测。”

萧十一郎道：“据说此人是个君子，六岁时便已有‘神童’之誉，十岁时剑法已登堂奥，十一岁时就能与自东瀛渡海而来的‘一刀流’掌门人‘太玄信机’交手论剑，历三百招而不败，自此之后，连扶桑三岛都知道中土出了位武林神童。”

他笑了笑，悠然接道：“但我也听说过，萧十一郎也是位不世出的武林奇才，刀法自成一格，出道后从未遇过敌手，却不知道这位连公子比不比得上他？”

杨开泰道：“萧十一郎的刀法如风雷闪电，连城璧的剑法却如暖月春风，两人一刚一柔，都已登峰造极，但自古‘柔能克刚’，放眼当今天下，若说还有人能胜过萧十一郎的，只怕就是这位连城璧了。”

萧十一郎神色不动，微笑道：“听你说来，他两人一个至刚，一个至柔，倒好像是天生的对头！”

杨开泰道：“但萧十一郎却有几样万万比不上连城璧！”

萧十一郎道：“哦？愿闻其详。”

杨开泰道：“连城璧乃武林世家子弟，行事大仁大义，而且处处替人着想，从不争名夺利，近年来人望之隆，无人能及，已可当得起‘大侠’两字！这种人无论走到哪里，别人都对他恭敬有加，可说已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

风四娘咬着嘴唇道：“萧十一郎呢？”

杨开泰道：“萧十一郎却是声名狼藉的大盗，既没有亲人，更没有朋友，无论走到哪里，都绝不会有人帮他的忙。”

萧十一郎虽然还在笑，但笑容看来已带着种说不出的萧索寂寞之意，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大笑道：“说得对，说得好，想那萧十一郎只不过是个马车夫的儿子而已，又怎能和连城璧那种世家子弟相比。”

杨开泰道：“除此之外，连城璧还有件事，也是别人比不上的。”

风四娘道：“什么事？”

杨开泰道：“他还有个好帮手，贤内助。”

风四娘道：“你说的可是沈璧君？”

杨开泰道：“不错，这位连夫人就是‘金针’沈太君的孙女儿，不但身怀绝技，而且温柔贤惠，是位典型的贤妻良母。”

风四娘冷冷道：“只可惜她已嫁人了，否则你倒可以去追求追求。”

杨开泰的脸立刻又红了，吃吃道：“我……我……我只不过……”

风四娘慢慢地啜着杯中酒，喃喃道：“不知道沈家的‘金针’比起我的‘银针’来怎样？……”

她忽然抬起头，笑道：“你们什么时候到沈家庄去？”

杨开泰道：“明天下午。护刀入关的司空曙，最迟明天早上就可到了。”

风四娘眼珠子直转，道：“不知道他们还请了些什么人？”

杨开泰道：“客人并不多……”

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瞧着风四娘道：“你是不是也想去？”

风四娘冷笑了一声，淡淡道：“人家又没有请我，我脸皮还没有这么厚。”

杨开泰道：“但我可以带你去，你就算是我的……我的……”

风四娘瞪眼道：“算是你的什么人？”

杨开泰红着脸，吃吃道：“朋……朋……朋友……”

第七章　沈太君的气派

沈家庄在大明湖畔，依山面水，你只要看到他们门口那两尊古老石狮子，就可想见这家家族历史的辉煌与悠久。

沈家庄的奴仆并不多，但每个人都是彬彬有礼，训练有素，绝不会令任何人觉得自己受了冷落。

自从庄主沈劲风夫妇出征流寇，双双战死在嘉峪关口之后，沈家庄近年来实是人丁凋零，只有沈太君一个人在支持着门户。

但沈家庄在江湖人心目中的地位却非但始终不坠，而且反而愈来愈高了，这并不完全是因为大家同情沈劲风夫妇的惨死，崇敬他们的英节，也因为这位沈太君的确有许多令人心服之处。

连城璧一早就出城去迎接护刀入关的人了，此刻在大厅中接待宾客的，是沈太君娘家的侄子“襄阳剑客”万重山。

客到的并不多，最早来的是“铁君子”杨开泰。

他还带来了两位“朋友”，一位是个很英俊秀气的白面书生，叫“冯士良”，另一位是冯士良的堂弟，叫“冯五”。

万重山阅人多矣，总觉得这两位“冯先生”都是英气逼人，武功也显然有很深的火候，绝不会是江湖中的无名之辈。

但他却偏偏从未听说过这两人的名字。

万重山心里虽奇怪，表面却不动声色，绝口不提，他信得过杨开泰，他相信杨开泰带来的朋友绝不会是为非作歹之徒。

但厉刚就不同了。

厉刚来得也很早，万重山为他们引见过之后，厉刚那一双尖刀般的眼睛，就一直在盯着这两位“冯先生”。

这位以三十六路“大开碑手”名扬天下的武林豪杰，不但一双眼神像尖刀，他整个人都像是一把刀，出了鞘的刀！

他整个人身上都散发着一种凌厉之气，咄咄逼人。

风四娘被他盯得又几乎有些受不住了，但萧十一郎却还是面带微笑，安然自若，完全不在乎。

萧十一郎和别人不同的地方，就是他什么都不在乎。

然后柳色青也来了。

再到的是徐青藤，这位世袭的杭州将军，果然是人物风流，衣衫华丽。帽上缀着的一粒珍珠，大如鸽卵，一看就知道是价值连城之物，但他对人却很客气，并未以富贵凌人，也没有什么架子。

其间还到了几位客人，自然也全都是德高望重的武林前辈，但厉刚的眼睛却还是一直在盯着萧十一郎。

杨开泰也觉得有些不对了，搭讪着道：“厉兄近来可曾到少林去过？”

厉刚板着脸点了点头，忽然道：“这位冯兄是阁下的朋友？”

杨开泰道：“不错。”

厉刚道：“他真的姓冯？”

风四娘一肚子火，实在忍不住了，冷笑道：“阁下若认为我们不姓冯，那么我们应该姓什么呢？”

厉刚沉着脸，道：“两位无论姓什么，都与厉某无关，只不过厉某生平最见不得藏头露尾，改名换姓之辈，若是见到，就绝不肯放过。”

风四娘脸色已变了，但万重山已抢着笑道：“厉兄为人之刚正，是大家都知道的。”

徐青藤立刻也笑着打岔，问道：“白水兄呢？为何还没有来？”

万重山轻轻叹息了一声，道：“白水兄已在峨嵋金顶剃度，这次只怕是不会来的了。”

徐青藤扼腕道：“他怎会如此想不开？其中莫非还有什么隐情么？”

厉刚忽然一拍桌子，厉声道：“无论他是为了什么，都大大的不该，朱家世代单传，只有他这一个独子，他却出家做了和尚。常言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亏他还念过几天书，竟连这句话都忘了，我若见了他……哼！”

万重山和徐青藤面面相觑，谁也不说话了。

风四娘一肚子气还未消，忍不住冷笑道：“你看这人多奇怪，什么人的闲事他都要来管管。”

厉刚霍然长身而起，怒道：“我就是喜欢管闲事，你不服？”

杨开泰也站了起来，大声道：“厉兄莫要忘了，他是我的朋友。”

厉刚道：“是你的朋友又怎样？厉某今日就要教训教训你这朋友。”

杨开泰脸都涨红了，道：“好好好，你……你……你不妨先来教训教训我吧。”

两人一挽袖子，像是立刻就要出手，满屋子的人竟没有一个站出来劝架的，因为大家都知道厉刚的脾气，谁也不愿再自讨无趣。

突听一人道：“你们到这里来，是想来打架的么？”

这句话说得本不大高明，非但全无气派，也不文雅，甚至有些像贩夫走卒在找人麻烦。

但现在这句话由这人嘴里说出来，分量就好像变得忽然不同了，谁也不会觉得这句话说得有丝毫不文雅、不高明之处——因为这句话是沈太夫人说出来的。

沈太君无论年龄、身份、地位，都已到了可以随便说话的程度，能够挨她骂的人，心里非但不会觉得难受，反而会觉得很光荣，她若对一个人客客气气的，那人反而会觉得全身不舒服。

这道理沈太君一向很明白。

无论对什么事，她都很明白；她听得多，看得够多，经历过的事也够多了。现在她的耳朵虽已有点聋，但只要是她想听的话，别人声音无论说得多么小，她还是能将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若是她不想听的话，她就一个字也听不到了。

现在她的眼睛虽也不如以前那么明亮敏锐，也许已看不清别人的脸，但每个人的心她却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丫头们将她扶出来的时候，她正在吃着一粒蜜枣，吃得津津有味，像是已将全副精神都放在这粒枣子上。

方才那句话就好像根本不是她说的。

但厉刚、杨开泰都已红着脸，垂下了头，偏过半个身子，悄悄将刚卷起的衣袖又放了下来。

满屋子的人都在恭恭敬敬地行礼。

沈太君笑眯眯地点了点头，道：“徐青藤，你帽子上这粒珍珠可真不错呀，但你将它钉在帽子上，岂非太可惜了吗？你为什么不将它挂在鼻子上呢？也好让别人看得更清楚些。”

徐青藤的脸红了，什么话也不敢说。

沈太君笑眯眯地瞧着柳色青，又道：“几年不见，你剑法想必又精进了吧？天下大概已没有人能比得上你了吧！其实你外号应该叫作‘天下第一剑’才对，至少你身上挂的这把剑比别人的都漂亮得多。”

柳色青的脸也红了，他的手本来一直握着剑柄，像是生怕别人看不到，现在却赶快偷偷地将剑藏到背后。

他们的脸虽红，却并没有觉得丝毫难为情，因为能挨沈太君的骂，并不是件丢人的事。

那至少表示沈太君并没有将他们当外人。

没有挨骂的人，看来反倒有些怅怅然若有所失。

杨开泰垂着头，讷讷道：“小侄方才一时无礼，还求太夫人恕罪。”

沈太君用手扶着耳朵，道：“什么，你说什么？我听不见呀。”

杨开泰脸又红了，道：“小……小侄方才无……无礼……”

沈太君笑了，道：“哦——原来你是说没有带礼物来呀！那有什么关系，反正我知道你是个小气鬼，连自己都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怎么会送礼给别人？”

杨开泰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厉刚忍不住道：“晚辈方才也并未想和杨兄打架，只不过这两人……”

沈太君道：“什么？你说这两人想打架？”

她笑眯眯地瞧了瞧风四娘和萧十一郎，摇着头道：“不会的，这两人看来都是好孩子，怎么会在我这里打架？只有那种没规矩的野孩子才会在这里吹胡子、瞪眼睛，你说是吗？”

厉刚怔了半晌，终于还是垂首道：“太夫人说得是。”

风四娘愈看愈有趣，觉得这位老太婆实在有趣极了，她只希望自己到七八十岁的时候，也能像这老太婆一样有趣。

沈太君笑道：“这地方本来客人还不少，可是自从璧君出了嫁之后，就已有很久没这么热闹过了，我这才明白，原来那些人并不是来看我这老太婆的。但今天你们若也想来看看我们那位大美人儿，只怕就难免要失望。”

她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线，道：“我们那位大丫头今天可不能见客，她有病。”

杨开泰脱口道：“有病？什么病？”

沈太君笑道：“傻孩子，你着急什么？她若真的有病，我还会这么开心？”

她挤了挤眼睛，故意压低声音，道：“告诉你，她不是有病，是有喜。但你可千万不能说是我说的，免得那丫头又怪我老婆子多嘴。”

满屋子的人立刻又站了起来，只听“恭喜”之声不绝于耳，杨开泰更是笑得合不拢嘴来。

风四娘瞪了他一眼，悄悄道：“你开心什么？孩子又不是你的。”

杨开泰的嘴立刻合了起来，连笑都不敢笑了。像他这么听话的男人，倒也的确少见得很。

萧十一郎不禁在暗中叹了口气，因为他很明白一个男人是绝不能太听女人话的；男人若是太听一个女人的话，那女人反会觉得他没出息。

萧十一郎无论和多少人在一起，都好像是孤孤单单的，因为他永远是个“局外人”，永远不能分享别人的欢乐。

他永远最冷静，所以他第一个看到了连城璧。

他并不认得连城璧，也从未见过连城璧，可是他知道，现在从外面走进来的这个人定是连城璧。

因为他从未见过任何人的态度如此文雅，在文雅中却又带着种令人觉得高不可攀的清华之气。

世上有很多英俊的少年，有很多文质彬彬的书生，有很多气质不凡的世家子弟，也有很多少年扬名的武林侠少，但却绝没有任何人能和现在走进来的人相比。虽然谁也说不出他的与众不同之处究竟在哪里，但无论任何人只要瞧一眼，就会觉得他的确是与众不同的。

赵无极本也是个很出色的人，他的风采也曾令许多人倾倒，若是和别人走在一起，他的风采总是特别令人注意。

但现在他和这人走进来，萧十一郎甚至没有看见他。

他穿的永远是质料最高贵、剪裁最合身的衣服，身上佩带的每样东西都经过仔细地挑选，每样都很配合他的身份，使人既不会觉得他寒碜，也不会觉得他做作，更不会觉得他是个暴发户。

武林中像赵无极这么考究的人并不多，但现在他和这人一齐走进来，简直就像是这人的跟班。

这人若不是连城璧，世上还有谁可能是连城璧？连城璧若不是这么样一个人，他也就不是“连城璧”了！

连城璧也一眼就瞧见了萧十一郎。

他也不认得萧十一郎，也从未见过萧十一郎，更绝不会想到现在站在大厅门口石阶上的这少年就是萧十一郎。

可是他只瞧了一眼，他就觉得这少年有很多和别人不同的地方——究竟有什么不同，他也说不出。

他很想多瞧这少年几眼，可是他没有这么做，因为盯着一个人打量是件很不礼貌的事。

连城璧这一生中从未做过对任何人失礼的事。

等大家看到连城璧和赵无极的时候，当然又有一阵骚动。

然后，赵无极才拜见沈太夫人。

沈太君虽然还是笑眯眯的，但眼睛里却连一丝笑意都没有，她似已觉出事情有些不对了。

赵无极拜道：“晚辈来迟，有劳太夫人久候，恕罪恕罪。”

沈太君笑道：“没关系，来迟了总比不来的好，是吗？”

赵无极道：“是。”

沈太君道：“屠啸天、海灵子和那老鹰王呢？他们为什么不来？难道没有脸来见我？”

赵无极叹了口气，道：“他们的确无颜来见太夫人……”

沈太君的眼睛像是忽然变得年轻了，目光闪动，道：“刀丢了，是吗？”

赵无极垂下了头。

沈太君淡淡道：“刀丢了倒没关系，只怕连人也丢了。”

赵无极头垂得更低，道：“晚辈实也无颜来见太夫人，只不过……”

沈太君忽然笑了笑，道：“你用不着解释，我也知道这件事责任绝不在你，有老鹰王和你们在一起，他一定会抢着要带那把刀，所以刀一定是在他手里丢了的。”

赵无极叹道：“纵然如此，晚辈亦难辞疏忽之罪，若不能将刀夺回，晚辈是再也无颜见武林同道的了。”

沈太君道：“能自那老鹰王手里将刀夺去的人，世上倒也没几个，夺刀的人是谁呀？那人的本领不小吧？”

赵无极道：“风四娘。”

沈太君道：“风四娘？……这名字我倒也听说过，听说她手上功夫也有两下子，但就凭她那两下子，只怕还夺不走老鹰王手里的刀吧！”

赵无极道：“她自然还有个帮手。”

沈太君道：“是谁？”

赵无极长长叹息了一声，一字字道：“萧十一郎！”

大厅中的人果然都不愧是君子，听到了这么惊人的消息，大家居然还都能沉得住气，没有一个现出惊讶失望之态来的，甚至连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因为在这种时候，无论说什么都会令赵无极觉得很难堪。

君子是绝不愿令人觉得难堪的。

脸上露出惊讶之色来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杨开泰，一个是风四娘。杨开泰盯着风四娘，风四娘却在盯着萧十一郎。

她心里自然觉得奇怪极了，她自然知道丢的那把并不是真刀，那么，真刀到哪里去了？

听到“萧十一郎”这名字，沈太君才皱了皱眉，喃喃道：“萧十一郎，萧十一郎……最近我怎么总是听到这人的名字，好像天下的坏事都被他一人做尽了。”

她忽又笑了笑，道：“我老婆子倒真想见见这个人，一个人就能做出这么多坏事来，倒也不容易。”

厉刚板着脸道：“此人不除，江湖难安！晚辈迟早总有一日提他的首级来见太夫人。”

沈太君也不理他，却道：“徐青藤，你想不想要萧十一郎的头？”

徐青藤沉吟着，道：“厉兄说得不错，此人不除，江湖难安……”

沈太君不等他说完，又道：“柳色青，你呢？”

柳色青道：“晚辈久已想与此人一较高低。”

沈太君目光移向连城璧，道：“你呢？”

连城璧微笑不语。

沈太君摇着头，喃喃道：“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不爱说话了……你们信不信，他到我这里来了半个月，我还没有听他说过十句话。”

杨开泰张开嘴，却又立刻闭上了。

沈太君道：“你想说什么？说呀，难道你也想学他？”

杨开泰偷偷瞟了风四娘一眼，道：“晚辈总觉得有时不说话反比说话好。”

沈太君笑了，道：“那么你呢？你想不想杀萧十一郎？”

杨开泰道：“此人恶名四溢，无论谁能除去此人，都可名扬天下，晚辈自然也有这意思，只不过……”

沈太君道：“只不过怎样？”

杨开泰垂下头，苦笑道：“晚辈只怕还不是他的敌手。”

沈太君大笑道：“好，还是你这孩子说话老实，我老婆子就喜欢这种规规矩矩、本本分分的人，只可惜我没有第二个孙女儿嫁给你。”

杨开泰的脸马上又涨红了，眼睛再也不敢往风四娘那边去瞧——风四娘脸上是什么表情，他已可想象得到。

沈太君目光这才回到厉刚身上，淡淡道：“你看，有这么多人都想要萧十一郎的头，你想提他的头来见我，只怕还不大容易吧！”

风四娘瞧着萧十一郎：“你感觉如何？”

萧十一郎道：“我开心极了。”

风四娘道：“开心？你还觉得开心？”

萧十一郎笑了笑，道：“我还不知道我的头如此值钱，否则只怕也早就送进当铺了。”

风四娘也笑了。

夜很静，她的笑声就像是银铃一样。

这是沈家庄的后园，每个客人都有间客房，到了沈家庄的人若不肯住一晚上，那岂非太不给沈太君面子了。

风四娘的笑声很快就停了下来，皱起眉道：“我们夺到的明明是假刀，但他们丢的却偏偏是真刀，你说这件事奇怪不奇怪？”

萧十一郎道：“不奇怪。”

风四娘道：“不奇怪？你知道真刀到哪里去了？”

萧十一郎道：“真刀……”

他刚说出两个字，就闭上了嘴。

因为他已听到了一个人的脚步声向这边走了过来，他知道必定是杨开泰，只有君子的脚步声才会这样重。

君子绝不会偷偷摸摸地走过来偷听别人说话。

风四娘又皱起了眉，喃喃道：“阴魂不散，又来了……”

她转过身，瞪着杨开泰，冷冷道：“你是不是要我谢谢你？”

杨开泰涨红了脸，道：“我……我没有这意思。”

风四娘道：“我本来是应该谢谢你，你方才若说出我是风四娘，那些人一定不会放过我。”

杨开泰道：“我为什么要……要说？”

风四娘道：“他们不是说我就是那偷刀的贼么？”

杨开泰擦了擦汗，道：“我知道你不是。”

风四娘道：“你怎么知道？”

杨开泰道：“因为……因为……我相信你。”

风四娘道：“你为什么相信我？”

杨开泰又擦了擦汗，道：“没有为什么，我就是……就是相信你。”

风四娘望着他，望着他那四四方方的脸，诚诚朴朴的表情，风四娘的眼睛忍不住有些湿了。

她就算是个木头人，也有被感动的时候，在这一刹那间，她也不禁真情流露，忍不住握住了杨开泰的手，柔声道：“你真是个好人。”

杨开泰的眼睛也湿了，吃吃道：“我……我并不太好，我……我也不太坏，我……”

风四娘嫣然一笑，道：“你真是个君子，可也真是个呆子……”

她忽然想起萧十一郎，立刻松开了手，回首笑道：“你说他……”

她笑容又凝结，因为萧十一郎已不在她身后。

萧十一郎已不见了。

风四娘怔了半晌，道：“他的人呢，你看见他到哪里去了吗？”

杨开泰也怔了怔，道：“什么人？”

风四娘道：“他……我堂弟，你没有看见他？”

杨开泰道：“没……没有。”

风四娘道：“你难道是瞎子？他那么大一个人你会看不见？”

杨开泰道：“我……我真的没看见，我只……只看见你……”

风四娘跺了跺脚，道：“你呀，你真是个呆子。”

屋子里的灯还是亮着的。

风四娘只希望萧十一郎已回到屋里，但却又不敢确定，因为她很了解萧十一郎这个人。

她知道萧十一郎随时都会失踪的。

萧十一郎果然已失踪了。

屋子里一个人都没有，灯台下压着一张纸。

纸上的墨迹还未干，正是萧十一郎写的一笔怪字。

“快嫁给他吧，否则你一定会后悔的。我敢担保，你这一辈子绝对再也找不到一个比他对你更好的人了。”

风四娘咬着牙，连眼圈儿都红了，恨恨道：“这混账，这畜生，简直不是人生父母养的。”

杨开泰赔着笑，道：“他不是你堂弟吗？你怎么能这样子骂他！”

风四娘跳了起来，大吼道：“谁说他是我堂弟，你活见了鬼吗？”

杨开泰急得直擦汗，道：“他不是你堂弟是什么人？”

风四娘忍住了眼泪，道：“他……他……他也是个呆子！”

呆子当然不见得就是君子，但君子却多多少少必定有些呆气，做君子本不是件很聪明的事。

萧十一郎嘴里在低低哼着一支歌，那曲调就像是关外草原上的牧歌，苍凉悲壮中却又带着几分寂寞忧郁。

每当他哼这支歌的时候，他心情总是不太好的。他对自己最不满意的地方，就是他从不愿做呆子。

夜色并不凄凉，因为天上的星光很灿烂，草丛中不时传出秋虫的低鸣，却衬得天地间分外静寂。

在如此静夜中，如此星空下，一个人踽踽独行时，心情往往会觉得很平静，往往能将许多苦恼和烦恼忘却。

但萧十一郎却不同，在这种时候，他总是会想起许多不该想的事，他会想起自己的身世，会想起他这一生中的遭遇……

他这一生永远都是个“局外人”，永远都是孤独的，有时他真觉得累得很，但却从不敢休息。

因为人生就像是条鞭子，永远不停地在后面鞭打着他，要他往前面走，要他去找寻，但却又从不肯告诉他能找到什么……

他只有不停地往前走，总希望能遇到一些很不平凡的事，否则，这段人生的旅途岂非就太无趣？

第八章　鹰王的秘密

突然间，他听到一阵很劲急的衣袂带风声，他一听就已判断出这夜行人的轻功显然不弱。

风声骤然在前面的暗林中停了下来，接着暗林中就传出了一个人急促的喘息声，还带着痛苦的呻吟。

这夜行人显然受了很重的伤。

萧十一郎的脚步并没有停顿，还是向前面走了过去，走入暗林，那喘息声立刻就停止了。

过了半晌，突听一人嗄声道：“朋友留步！”

萧十一郎这才缓缓转过身，就看到一个人自树后探出了半边身子，巴斗大的头颅上，生着一头乱发。

这人赫然竟是独臂鹰王！

萧十一郎面上丝毫不动声色，缓缓道：“阁下有何见教？”

独臂鹰王一只独眼饿鹰般盯着他，过了很久，才叹了口气，道：“我受了伤。”

萧十一郎道：“我看得出。”

独臂鹰王道：“你可知道前面有个沈家庄？”

萧十一郎道：“知道。”

独臂鹰王道：“快背我到那里去，快，片刻也耽误不得。”

萧十一郎道：“你不认得我，我也不认得你，我为何要背你去？”

独臂鹰王大怒道：“你……你敢对老夫无礼？”

萧十一郎淡淡道：“是你无礼？还是我无礼？莫忘了现在是你在求我，不是我在求你。”

独臂鹰王盯着他，目中充满了凶光，但一张脸却已渐渐扭曲，显然正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过了很久，他才叹了口气，嘴角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挣扎着自怀中掏出一锭金子，喘息着道：“这给你，你若肯帮我的忙，我日后必定重重谢你。”

萧十一郎笑了笑，道：“这倒还像句人话，你为何不早就这么样说呢？”

他慢慢走过去，像是真想去拿那锭金子，但他的手刚伸出来，独臂鹰王的独臂已闪电般飞出，五指如钩，急擒萧十一郎的手腕。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独臂鹰王虽已伤重垂危，但最后一击，仍然是快如闪电，锐不可当。

但萧十一郎更快，凌空一个翻身，脚尖已乘势将掉下去的那锭金子挑起，反手接住，人也退后了八尺。身法干净、漂亮、利落，只有亲眼见到的人才能了解，别人简直连想都无法想象。

独臂鹰王的脸色变得更惨，嗄声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萧十一郎微笑道：“我早就认出了你，你还不认得我？”

独臂鹰王失声道：“你……你莫非是萧十一郎？”

萧十一郎笑道：“你总算猜对了。”

独臂鹰王眼睛盯着他，就好像见到了鬼似的，嘴里“咝咝”地向外面冒着气，喃喃道：“好，萧十一郎，你好！”

萧十一郎道：“倒也还不坏。”

独臂鹰王又瞪了他半晌，突然大笑了起来。

他不笑还好，这一笑起来，触及了伤处，更是疼得满头冷汗，但他还是笑个不停，也不知究竟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

萧十一郎相信他这一生中只怕从来也没有这么样笑过，忍不住问道：“你很开心吗？”

独臂鹰王喘息着笑道：“我当然开心，只因萧十一郎也和我一样，也会上别人的当。”

萧十一郎道：“哦？”

独臂鹰王身子已开始抽缩，他咬牙忍耐着，嗄声道：“你可知道你夺去的那把刀是假的？”

萧十一郎道：“我当然知道，可是你……你怎么知道的？”

独臂鹰王恨恨道：“就凭那三个小畜生，怎能始终将我瞒在鼓里。”

萧十一郎道：“就因为你发现了他们的秘密，所以他们才要杀你？”

独臂鹰王道：“不错。”

萧十一郎叹了口气，道：“以赵无极、海灵子、屠啸天这三个人的身份地位，怎么会为了一把刀就冒这么大的险，竟不惜将自己的身家性命作孤注一掷？何况，刀只有一把，人却有三个，却叫他们如何去分呢？”

独臂鹰王不停地咳嗽着，道：“他……他们自己并不想要那把刀。”

萧十一郎道：“是谁想要？难道他们幕后还另有主使的人？”

独臂鹰王咳嗽已愈来愈剧急，已咳出血来。

萧十一郎目光闪动，道：“这人竟能令赵无极、屠啸天、海灵子三个人听他的话？他是谁？”

独臂鹰王用手捂着嘴，拼命想将嘴里的血咽下去，想说出这人的名字，但他只说了一个字，鲜血已箭一般飙了出来。

萧十一郎叹了口气，正想先过去扶起他再说，但就在这时，他身子突又跃起，只一闪已没入树梢。

也就在这时，已有三个人掠入暗林里。

世上有很多人都像野兽一样，有种奇异的本领，似乎总能嗅得出危险的气息，虽然他们并没有看到什么，也没有听到什么，但危险来的时候，他们总能在前一刹那间奇迹般避过。

这种人若是做官，必定是一代名臣，若是打仗，必定是常胜将军，若是投身江湖，就必定是纵横天下、不可一世的英雄。

诸葛亮、管仲，他们就是这样的人；所以他们能居安思危，治国平天下。

韩信、岳飞、李靖，他们也是这样的人；所以他们才能决胜千里，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李寻欢、楚留香、铁中棠、沈浪，他们也都是这样的人；所以他们才能叱咤风云，名留武林，成为江湖中的传奇人物，经过许多许多年之后，仍然是游侠少年心目中的偶像。

现在，萧十一郎也正是这样的人，这种人纵然不能比别人活得长些，但死得总比别人有价值得多。

从林外掠入的三个人，除了海灵子和屠啸天之外，还有个看来很文弱的青衫人，身材并不高，死气沉沉的一张脸上全无表情，但目光闪动间却很灵活，脸上显然戴着个制作极精巧的人皮面具。

他身法也未见比屠啸天和海灵子快，但身法飘逸，举止从容，就像是在花间漫步一样，步履安详，犹有余力。

他的脸虽然诡秘可怖，但那双灵活的眼睛却使他全身都充满了一种奇异的魅力，令人不由自主会对他多看两眼。

但最令萧十一郎注意的，还是他腰带上插着的一把刀。这把刀连柄才不过两尺左右，刀鞘和刀柄的线条和形状都很简朴，更没有丝毫炫目的装饰。刀还未出鞘，更看不出它是否锋利。

但萧十一郎只瞧了一眼，就觉得这柄刀带着种令人魂飞魄散的杀气！

难道这就是割鹿刀？

赵无极、海灵子和屠啸天，不惜冒着身败名裂的危险，偷换了这柄割鹿刀，难道就是送给他的？

他是谁？有什么魔力能令赵无极他们如此听话？

独臂鹰王的咳嗽声已微弱得连听都听不见了。

海灵子和屠啸天对望一眼，长长吐出口气。

屠啸天笑道：“这老怪物好长的命，居然还能逃到这里来。”

海灵子冷冷道：“无论多长命的人，也禁不起咱们一剑两掌！”

屠啸天笑道：“其实有小公子一掌就已足够要他的命了，根本就不必我们多事出手了。”

青衫人似乎笑了笑，柔声道：“真的吗？”

他慢慢地走到独臂鹰王面前，突然手一动，刀已出鞘。

刀光是淡青色的，并不耀眼。

只见刀光一闪，独臂鹰王的头颅已滚落在地上。

青衫人连瞧也没有瞧一眼，只是凝注着掌中的刀。

刀如青虹，不见血迹。

青衫人轻轻叹了口气，道：“好刀，果然是好刀。”

人已死了，他还要加一刀，这手段之毒，心肠之狠，的确少见得很，连海灵子面上都不禁变了颜色。

青衫人缓缓插刀入鞘，悠然道：“家师曾经教训过我们，你若要证明一个人是否真的死了，只有一个法子，那就是先割下他的头来瞧瞧。”

他目光温柔地望着屠啸天和海灵子，柔声道：“你们说，这句话可有道理么？”

屠啸天干咳了两声，勉强笑道：“有道理，有道理……”

青衫人道：“我师父说的话，就算没道理，也是有道理的，对吗？”

屠啸天道：“对对对，对极了。”

青衫人吃吃地笑了起来，道：“有人说我师父的好话，我总是开心得很，你们若要让我开心，就该在我面前多说说他的好话。”

小公子，好奇怪的名字。

这青衫人居然叫作小公子。

看他的眼睛，听他说话的声音，就可知道他年纪并不大，但已经五六十岁的屠啸天和海灵子却对他客客气气，恭恭敬敬。

看他的样子好像很温柔，但连死人的脑袋他都要割下来瞧瞧！

萧十一郎暗中叹了口气，真猜不出他的来历。

“徒弟已如此，他师父又是什么样的角色呢？”

这简直令人连想都不敢想了。

只听小公子道：“现在司空曙已死了，但我们还有件事要做，是吗？”

屠啸天道：“是。”

小公子道：“是什么事呢？”

屠啸天瞧了海灵子一眼，道：“这……”

小公子道：“你没有想到？”

屠啸天苦笑道：“没有。”

小公子叹了口气，道：“凭你们活了这么大年纪，竟连这么点事都想不到。”

屠啸天苦笑道：“在下已老糊涂了，还请公子明教。”

小公子叹道：“说真的，你们倒真该跟着我多学学才是。”

屠啸天和海灵子年纪至少比他大两倍，但他却将他们当小孩子似的，屠啸天他们居然也真像小孩子般听话。

小公子又叹了口气，才接着道：“我问你，司空曙纵横江湖多年，现在忽然死了，是不是会有人要觉得怀疑？”

屠啸天道：“是。”

小公子道：“既然有人怀疑，就必定有人追查，司空曙是怎么会死的？是谁杀了他？”

屠啸天道：“不错。”

小公子眨了眨眼睛，道：“那么，我再问你，司空曙究竟是谁杀的，你知道吗？”

屠啸天赔笑道：“除了小公子之外，谁还有这么高的手段！”

小公子的眼睛忽然瞪起来了，道：“你说司空曙是我杀的？你看我像是个杀人的凶手吗？”

屠啸天怔住了，道：“不……不是……”

小公子道：“不是我杀的，是你吗？”

屠啸天擦了擦汗，道：“司空曙与我无冤无仇，我为何要杀他？”

小公子展颜笑道：“这就对了，若说你杀了司空曙，江湖中人还是难免要怀疑，还是难免要追究。”

海灵子忍不住道：“我也没有杀他。”

小公子道：“你自然也没有杀他，但我们既然都没有杀他，司空曙是谁杀的呢？”

屠啸天、海灵子面面相觑，说不出话了。

小公子叹息道：“亏你们还有眼睛，怎么没有看到萧十一郎呢？”

这句话说出，萧十一郎倒真吃了一惊！“难道此人发现了我？”

幸好小公子已接着道：“方才岂非明明是萧十一郎一刀将司空曙的脑袋砍了下来，他用的岂非正是割鹿刀！”

屠啸天眼睛立刻亮了，大喜道：“不错不错，在下方才也明明看到萧十一郎一刀杀了司空曙，而且用的正是割鹿刀，只是年老昏聩，竟险些忘了。”

小公子笑道：“幸亏你还没有真的忘了，只不过……司空曙虽是萧十一郎杀的，江湖中人却还不知道，这怎么办呢？”

屠啸天道：“这……我们的确应该想法子让江湖中人知道。”

小公子笑道：“一点也不错，你已想出了用什么法子吗？”

屠啸天皱眉道：“一时倒未想出来。”

小公子摇了摇头，道：“其实，这法子简单极了，你看。”

他的刀突又出鞘，刀光一闪，削下了块树皮，道：“司空曙的血还没有冷，你赶快用他的衣服，蘸他的血，在这树上写几个字，我念一句，你写一句，知道吗？”

屠啸天道：“遵命。”

小公子目光闪动，道：“你先写：割鹿不如割头，能以此刀割尽天下人之头，岂不快哉，岂不快哉……然后再留下萧十一郎的名字，那么普天之下，就都知道这件事是谁干的了，你说这法子简单不简单？”

屠啸天笑道：“妙极妙极，公子当真是天纵奇才，不但奇计无双，这几句话也写得有金石声，正活脱脱是萧十一郎那厮的口气。”

小公子笑道：“我也不必谦虚，这几句话除了我之外，倒真还没有几个人想得出来。”

萧十一郎几乎连肚子都气破了。

这小公子年纪不大，但心计之阴险，就连积年老贼也万万比不上，若让他再多活几年，江湖中人只怕要被他害死一半。

只听小公子道：“现在我们的事都已办完了吗？”

屠啸天笑道：“总算告一段落了。”

小公子叹了口气，道：“看你们做事这么疏忽，真难为你们怎么活到现在的。”

屠啸天干咳两声，转过头去吐痰。

海灵子面上却已变了颜色，忍不住道：“难道还要将司空曙的头再劈成两半？”

小公子冷笑道：“那倒也用不着了，只不过萧十一郎若也凑巧经过这里，看到了司空曙的尸身，又看到树上的字，你说他该怎么办呢？”

海灵子怔住了。

小公子悠然道：“他若不像你们这么笨，一定会将树上的字削下来，再将司空曙的尸身移走，那么我们这一番心血岂非白费了么？”

屠啸天的咳嗽早已停了，失声道：“不错，我们竟未想到这一着。”

小公子淡淡道：“这就是你们为什么要听我话的原因，因为你们实在不如我。”

屠啸天道：“依公子之见，该当如何？”

小公子道：“这法子实在也简单得见，你们真的想不出？”

屠啸天只有苦笑。

小公子摇着头，叹道：“你怕他将树上的字迹削掉，你自己难道就不能先削掉么？”

屠啸天道：“可是……”

小公子道：“你将这块树皮削下来，送到沈家庄去，那里现在还有很多人，你不妨叫他们一齐来看看司空曙的死状。”

他笑了笑，接着道：“有这么多人的眼睛看到，萧十一郎就算跳到黄河里也洗不清这冤枉了……你们说，这法子好不好？”

屠啸天长长叹了口气，道：“公子心计之缜密，当真非人能及……”

小公子道：“你也用不着拍我的马屁，只要以后听话些也就是了。”

听到这里，不但屠啸天和海灵子都已服服帖帖，就连萧十一郎也不得不佩服这位小公子实在是有两下子。

他倒还真未遇到过如此厉害的人物。

萧十一郎有个最大的毛病：愈困难愈危险的事，他愈想去做；愈厉害的人物，他愈想斗一斗。

只听小公子又道：“你们到了沈家庄后，我还有件事想托你们。”

屠啸天道：“请吩咐。”

小公子道：“我想托你们打听打听，连城璧的妻子沈璧君什么时候回婆家，连城璧是否同行，准备走哪条路。”

屠啸天道：“这倒不难，只不过……”

小公子道：“你想问我为什么要打听她，又不敢问出来，是不是？”

屠啸天赔笑道：“在下不敢，只不过……”

小公子道：“又是只不过，其实你问问也没关系，我可以告诉你，这次我出来，为的就是要带两样东西回去。”

屠啸天试探着道：“其中一样自然是割鹿刀。”

小公子道：“还有一样就是这位武林第一美人——沈璧君。”

屠啸天的脸骤然变了颜色，似乎一下子就透不过气来了。

小公子笑道：“这是我的事，你害怕什么？”

屠啸天讷讷道：“那连城璧的武功剑法，公子也许还未曾见过，据在下所知，此人深藏不露，而且……”

小公子道：“你用不着说，我也知道连城璧不是好惹的，所以我还要请你们帮个忙。”

屠啸天擦了擦汗，道：“只……只要在下力所能及，公子但请吩咐。”

小公子笑道：“你也用不着擦汗，这件事并不难……连城璧想必定会护送他妻子回家的，所以你们就得想个法子将他骗到别的地方去。”

屠啸天忍不住又擦了擦汗，苦笑道：“连城璧夫妻情深，只怕……”

小公子道：“你怕他不肯上钩？”

屠啸天道：“恐怕不容易。”

小公子道：“若换了是我，自然也不愿意离开那如花似玉般的妻子，但无论多么大的鱼，我们总有要他上钩的法子。”

屠啸天道：“什么法子？”

小公子道：“要钓大鱼，就得用香饵。”

屠啸天道：“饵在哪里？”

小公子道：“连城璧家财万贯，文武双全，年纪轻轻就已誉满天下，又娶了沈璧君那样贤淑美丽的妻子，你说他现在还想要什么？”

屠啸天叹了口气，道：“做人做到他这样，也该知足了。”

小公子笑道：“人心是绝不会满足的，他现在至少还想要一样东西。”

屠啸天道：“莫非是割鹿刀？”

小公子道：“不错。”

屠啸天皱眉道：“除了割鹿刀外，在下委实想不出世上还有什么能令他动心之物。”

小公子悠然道：“只有一件……就是萧十一郎的头！”

屠啸天眼睛亮了，抚掌道：“不错，他们都以为割鹿刀已落在萧十一郎手上，他若能杀了萧十一郎，不但名头更大，刀也是他的了。”

小公子道：“所以，要钓连城璧这条鱼，就得用萧十一郎做饵。”

屠啸天沉吟着道：“但这条鱼该如何钓法，还是要请公子指教。”

小公子摇头叹道：“这法子你们还不明白么？你们只要告诉连城璧，说你们已知道萧十一郎的行踪，连城璧自然就会跟你们去的。”

他目中带着种讥诮的笑意，接着道：“像连城璧这种人，若是为了声名地位，连自己的命都会不要的，妻子更早就被放到一边了。”

屠啸天失笑道：“如此说来，嫁给连城璧这种人，倒并不是福气。”

小公子笑道：“一点也不错，我若是女人，情愿嫁给萧十一郎，也不愿嫁给连城璧。”

屠啸天道：“哦？”

小公子道：“像萧十一郎这种人，若是爱上一个女人，往往会不顾一切，而连城璧的顾忌却太多了，做这种人的妻子并不容易。”

秋天的太阳，有时还是热得令人受不了。

树荫下有个挑担卖酒的，酒很凉，既解渴，又过瘾，还有开花蚕豆、椒盐花生和卤蛋下酒，口味虽未见佳，做得却很干净。

卖酒的是个白发苍苍的红鼻子老头，看他的酒糟鼻子，就知道他自己必定也很喜欢喝两杯。

他衣衫穿得虽褴褛，但脸上却带着种乐天知命的神气，别人虽认为他日子过得并不怎样，他自己却觉得很满意。

萧十一郎一向很欣赏这种人。

一个人活着，只要活得开心也就是了，又何必计较别人的想法？萧十一郎很想跟这老头子聊聊，但这老头子却有点心不在焉。

所以萧十一郎也只有自己喝着闷酒。

喝酒就好像下棋，自己跟自己下棋固然是穷极无聊，一个人喝酒也实在无趣得很，萧十一郎从不愿意喝独酒。

但这里恰巧是个三岔路口，他算准沈璧君的车马一定会经过这里，他坐在这里并不是为了喝酒。

被人家当作“鱼饵”并不是件好受的事，萧十一郎那天几乎忍不住要出面和那小公子斗一斗了。

但他已在江湖中混了很多年，早已学会了“等”这个字，他无论做什么事，都要等到最好的时机。

萧十一郎喝完了第七碗，正在要第八碗。

红鼻子老头斜眼瞟着他，撇着嘴笑道：“还要再喝吗？再喝只怕连路都走不动了。”

萧十一郎笑道：“走不动就睡在这里又何妨？能以苍天为被，大地为床，就算一醉不醒又何妨？”

红鼻子老头道：“你不想赶回去？”

萧十一郎道：“回到哪里？我自己也不知是从哪里来的，却教我如何回去？”

红鼻子老头叹了口气，喃喃道：“这人只怕已醉了，满嘴胡话。”

萧十一郎笑道：“卖酒的岂非就希望别人喝酒么？快打酒来。”

红鼻子老头“哼”了一声，正在舀酒，突见道路上尘头起处，远远的奔过来一行人马。

萧十一郎的眼睛立刻亮了，简直连一丝酒意都没有。

这一行人，有的臂上架着鹰，有的手里牵着狗，一个个都是疾服劲装，佩弓带箭，马鞍边还挂着些猎物，显然是刚打完猎回来的。

秋天正是打猎的好时候。

第一匹马上坐着的似乎是个孩子，远远望去，只见粉妆玉琢般一个人，打扮得花团锦簇，骑的也是匹万中选一的千里驹，正是：“人有精神马又欢”。好模样的一位阔少爷。

红鼻子老头也看出是大买卖上门了，精神一振，萧十一郎却有点泄气，因为那并不是他要等的人。

只听红鼻子老头扯开喉咙叫道：“好清好甜的竹叶青，一碗下肚有精神，两碗下肚精神足，三碗下了肚，神仙也不如。”

萧十一郎笑道：“我已七碗下了肚，怎么还是一点精神也没有，反而要睡着了？”

红鼻子老头瞪了他一眼，幸好这时人马已渐渐停了下来，第一匹马上的阔少爷笑道：“回去还有好一段路，先在这儿喝两杯吧，看样子酒倒还不错。”

只见这位阔少爷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小小的嘴，皮肤又白又嫩，笑起来脸上一边一个酒窝，真是说不出的可爱。

连萧十一郎也不禁多看了他两眼，这世上阔少爷固然很多，但可爱的却不多，可爱的阔少爷而又没架子，更是少之又少。

这位阔少爷居然也很注意萧十一郎，刚在别人为他铺好的毯子上坐下来，忽然向萧十一郎笑了笑，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这位朋友何不也请过来喝一杯。”

萧十一郎笑道：“好极了，在下身上只有八碗酒的钱，正不知第九碗酒在哪里，若有人请客，正是求之不得。”

阔少爷笑得更开心，道：“想不到朋友竟如此豪爽，快，快打酒来。”

红鼻子老头只好倒了碗酒过来，却又瞪了萧十一郎一眼，喃喃道：“有不花钱的酒喝，这下子只怕醉得更快了。”

萧十一郎笑道：“人生难得几回醉，能快些醉更是妙不可言，请。”

“请”字刚出，一碗酒已不见了。

别人喝酒是“喝”下去的，萧十一郎喝酒却是“倒”下去的，只要脖子一仰，一碗酒立刻涓滴无存。

阔少爷拍手大笑道：“你们看到了没有，这位朋友喝得有多快。”

萧十一郎道：“若是他们没有看见，在下倒还可以多表演几次。”

阔少爷笑道：“这位朋友不但豪爽，而且有趣，却不知高姓大名？”

萧十一郎道：“你我萍水相逢，你请我喝酒，喝完了我就走，我若知道你的名字，心里难免感激，日后少不得要还请你一顿，那么现在这酒喝得就无趣了，所以这姓名么……我不必告诉你，你也是不说的好。”

阔少爷笑道：“对对对，你我今日能在这里尽半日之欢，已是有缘，来来来……这卤蛋看来还不错，以蛋下酒，醉得就慢些，酒也可喝多些了。”

萧十一郎笑道：“对对对，若是醉得太快，也无趣了。”

他拈起个卤蛋，忽然一抬手，高高地抛了上去，再仰起头，张大嘴，将卤蛋接住，三口两口一个蛋就下了肚。

阔少爷笑道：“朋友不但喝酒快，吃蛋也快……”

萧十一郎笑道：“只因我自知死得也比别人快些，所以无论做什么事都从不敢浪费时间。”

这位阔少爷看来最多也只不过十四五岁，但酒量却大得惊人，萧十一郎喝一碗，他居然也能陪一碗，而且喝得也不慢。

跟着他来的，都是行动矫健，精神饱满的彪形大汉，但酒量却没有一个人能比得上他。

萧十一郎的眼睛已眯了起来，舌头也渐渐大了，看来竟已有了七八分醉态。有了七八分醉意的人，喝得就更多，更快。

已有了七八分醉意的人，想不喝醉也困难得很。

萧十一郎毕竟还是醉了。

阔少爷叹了口气，摇着头道：“原来他酒量也不怎么样，倒教我失望得很。”

红鼻子老头带着笑道：“他自己说过，醉了就睡在这里，醉死也无妨。”

阔少爷瞪眼睛道：“他总算是我的客人，怎么能让他睡在这里？”

他挥了挥手，吩咐属下，道：“看着这位朋友，等我们走的时候，带他回去。”

这时太阳还未下山，路上却不见行人。

阔少爷似乎觉得有些扫兴，背负着双手，眺望大路，忽然道：“老头子，准备着吧，看来你又有生意上门了。”

远处果然又来了一行车马。

黑漆的马车虽已很陈旧，看来却仍然很有气派，车门自然是开着的，车窗上也挂着帘子，坐在车里的人显然不愿被人瞧见。

赶车的是个很沉着的中年人，眼神很足，马车前后还有三骑扈从，也都是很精悍的骑士。

这一行车马本来走得很快，但这位阔少爷的车马已将路挡去了一半，车马到了这里，也只得放缓了下来。

红鼻子老头立刻乘机拉生意了，高声叫道：“好清好甜的竹叶青，客官们下马来喝两碗吧！错过了这里，附近几百里地里再也喝不到这样的好酒了。”

马上的骑士们舐了舐嘴唇，显然也想喝两杯，但却没有一个下马来的，只是在等着阔少爷的属下将道路让出来。

突听车厢中一人道：“你们赶了半天的路，也累了，就歇下来喝碗酒吧！”

声音清悦而温柔，而且带着种同情的体贴与关怀，令人心甘情愿地服从她。

马上的骑士立刻下了马，躬身道：“多谢夫人。”

车厢中人又道：“老赵，你也下车去喝一碗吧，我们反正也不急着赶路。”

赶车的老赵迟疑了半晌，终于也将马车赶到路旁，这时红鼻子老头已为骑士们舀了三碗酒，正在舀第四碗，拿到酒的已准备开始喝了。

老赵突然道：“慢着，先看看酒里有没有毒！”

红鼻子老头的脸立刻气红了，愤愤道：“毒？我这酒里会有毒，好，先毒死我吧。”

他自己真的将手里的一碗酒喝了下去。

老赵根本不理他，自怀中取出了个银勺子，在坛子里舀了一勺酒，看到银勺子没有变色，才轻轻啜了一口，然后才点头道：“可以喝了。”

拿着酒碗发怔的骑士这才松了口气，仰首一饮而尽，笑道：“这酒倒还真不错，不知蛋卤得怎样？”

他选了个最大的卤蛋，正想放进嘴。

老赵忽然又喝道：“等一等！”

那位阔少爷本来也没有理会他们，此刻也忍不住笑了，喃喃道：“卤蛋里难道还会有毒么？这位朋友也未免太小心了。”

老赵瞧了他一眼，沉着脸道：“出门在外，能小心些，还是小心些好。”

他又自怀中取出柄小银刀，正想将卤蛋切开。

阔少爷已走了过来，笑道：“想不到朋友你身上还带着这么多有趣的玩意儿，我们也想照样做一套，不知朋友你能借给我瞧瞧吗？”

老赵又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眼，终于还是将手里的小银刀递了过去。像这位阔少爷这样的人，他说出来的要求，实在很少人能拒绝的。

银刀打造得古雅而精致。

阔少爷用指尖轻抚着刀锋，脸上的表情更温柔，微笑道：“好精致的一把刀，却不知能不能杀人。”

老赵道：“这把刀本不是用来杀人的。”

阔少爷笑道：“你错了，只要是刀，就可以杀人……”

说到“杀”字，他掌中的刀已脱手飞出，化作了一道银光，说到“人”字，这柄刀已插入了老赵的咽喉！

老赵怒吼一声，已反手拔出了刀，向那阔少爷扑了过去。但鲜血已箭一般飙出，他的力气也随着血一齐流出。

他还未冲出三步，就倒了下去，倒在那阔少爷的脚下，眼珠子都已凸了出来，他至死也不信会发生这种事。

阔少爷俯首望着他，目光还是那么温柔而可爱，柔声道：“我说天下的刀都可以杀人的，现在你总该相信了吧！”

那三个骑士似已吓呆了，他们做梦也想不到如此秀气、如此可爱的一位富家公子，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直到老赵倒下去，他们腰刀才出鞘，怒喝着挥刀扑过来。

阔少爷叹了口气，柔声道：“你们都不是我的对手，又何必来送死呢？”

方才喝第一碗酒的大汉眼睛都红了，不等他这句话说完，“刀劈华山”，一柄鬼头刀已劈向阔少爷头顶。

阔少爷摇头笑道：“真差劲……”

他身子动也未动，手轻轻一抬，只用两根手指，就夹住了刀锋，这一刀竟似砍入石头里。

那大汉手腕一反，想以刀锋去割他手指。

突听“笃”的一响，一支箭已射入了大汉的背脊，箭杆自后背射入，自前心穿出，鲜血一滴滴自箭簇上滴落下来。

这些事说来虽很长，但前后也不过只有两句话的工夫而已，另两条大汉此刻刚冲到阔少爷面前，第一刀还未砍出。

就在这时，只听车厢中一人缓缓道：“你们的确都不是他的敌手，还是退下去吧！”

第九章　倾国绝色

车厢的门开了，一个人走了出来。

在这一刹那间，所有的人不但都停止了动作，几乎连呼吸都已停顿，他们这一生中从来也未曾见过如此美丽的女人！

她穿的并不是什么特别华丽的衣服，但无论什么样的衣服，只要穿在她身上，都会变得分外出色。

她并没有戴任何首饰，脸上更没有擦脂粉，因为在她来说，珠宝和脂粉已都是多余的。

无论多珍贵的珠宝都不能分去她本身的光彩，无论多高贵的脂粉也不能再增加她一分美丽。

她的美丽是任何人也无法形容的。

有人用花来比拟美人，但花哪有她这样动人？有人会说她像“图画中人”，但又有哪支画笔能画出她的风神？

就算是天上的仙子，也绝没有她这般温柔，无论任何人，只要瞧了她一眼，就永远也无法忘记。

但她却又不像是真的活在这世上的，世上怎会有她这样的美人？她仿佛随时随刻都会突然自地面消失，乘风而去。

这就是武林中的第一美人——沈璧君。

在这一瞬间，那位阔少爷的呼吸也已停顿。

他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很奇特，他自然有些惊奇，有些羡慕，有些目眩神迷，这是任何男人都难免会生出的反应。

奇怪的是，他的目光看来竟似有些嫉妒。

但过了这一瞬间，他又笑了，笑得仍是那么天真，那么可爱；他的眼睛盯着沈璧君，微笑着道：“有人说，聪明的女人都不美丽，美丽的女人都不聪明，因为她们忙着修饰自己的脸，已没工夫去修饰自己的心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才接着道：“我现在才知道这句话并不是完全对的……”

沈璧君已走出了车厢，走到他面前。

她眼睛中虽已有了愤怒之意，但却显然在尽量控制着自己。

她这一生所受到的教育，几乎都是在教她控制自己，因为要做一个真正的淑女，就得将愤怒、悲哀、欢喜，所有激动的情绪全都隐藏在心里，就算忍不住要流泪时，也得先将自己一个人关在屋里。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听着那位阔少爷说话。

她这一生中从未打断过任何人的谈话；因为这也是件很无礼的事，她早已学会了尽量少说，尽量多听。

直到那位阔少爷说完了，她才缓缓道：“公子尊姓？”

阔少爷道：“在下只是个默默无闻的人，怎及得沈姑娘的大名，这名姓实在羞于在沈姑娘面前提及，不提也罢。”

沈璧君居然也不再问了。

别人不愿说的事，她绝不追问。

她瞧了地上的尸身一眼，道：“这两人不知是否公子杀的？”

阔少爷道：“沈姑娘可曾见到在下杀人么？”

沈璧君点了点头。

阔少爷又笑了，道：“姑娘既然已见到，又何必再问？”

沈璧君道：“只因公子并不像是个残暴凶狠的人。”

阔少爷笑道：“多谢姑娘夸奖。常言道：知人知面不知心。这句话姑娘千万要特别留意。”

沈璧君道：“公子既然杀了他们，想必是因为他们与公子有仇？”

阔少爷道：“那倒也没有。”

沈璧君道：“那么，想必是他们对公子有什么无礼之处？”

阔少爷道：“就算是他们对在下有些无礼，在下又怎会和他们一般见识？”

沈璧君道：“如此说来，公子是为了什么要杀他们，就令人不解了。”

阔少爷笑了笑，道：“姑娘难道定要求解么？”

沈璧君皱了皱眉，不再开口。

两人说话都是斯斯文文，彬彬有礼，全没有半分火气，别的人却瞧得全都怔住了，只有萧十一郎还是一直躺在那里不动，似已烂醉如泥。

过了半晌，沈璧君突然道：“请。”

阔少爷也怔了怔，道：“请什么？”

沈璧君仍是不动声色，毫无表情地道：“请出手。”

阔少爷红红的脸一下子忽然变白了，道：“出……出手？你难道要我向你出手？”

沈璧君道：“公子毫无理由杀了他们，必有用心，我既然问不出，也只有以武相见了。”

阔少爷道：“不过……不过……姑娘是江湖有名的剑客，我只是个小孩子，怎么打得过你？”

沈璧君道：“公子也不必太谦，请！”

阔少爷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是想杀……杀了我，替他们偿命。”他竟似怕得要命，连声音都发起抖来。

沈璧君道：“杀人偿命，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阔少爷苦着脸道：“我只不过杀了你两个奴才而已，你就要我偿命，你……你未免也太狠了吧！”

沈璧君道：“奴才也是一条命，不是吗？”

阔少爷眼圈儿也红了，突然跪了下来，流着泪道：“我一时失手杀了他们，姐姐你就饶了我吧，我知道姐姐人又美，心又好，一定不忍心杀我这样一个小孩子的。”

他说话本来非但有条有理，而且老气横秋，此刻忽然间一下子就变成了一个调皮撒赖的小孩子。

沈璧君倒怔住了。

江湖中的事，她本来就不善应付，遇着这样的人，她更不知道该如何应付才好。

阔少爷连眼泪都已流了下来，颤声道：“姐姐你若觉得还没有出气，就把我带来的人随便挑两个杀了吧，姐姐你说好不好？好不好……”

无论谁对这么样一个小孩子都无法下得了手的，何况沈璧君。谁知就在这时，这可怜兮兮的小孩子突然在地上一滚，左腿扫向沈璧君的足踝，右腿踢向沈璧君的下腹，左右双手中，闪电般射出了七八件暗器，有的强劲如矢，有的盘旋飞舞。

他两只手方才明明还是空空如也，此刻突然间竟有七八种不同的暗器同时射了出来，简直令人做梦也想不到这些暗器是哪里来的。

沈璧君居然还是不动声色，只皱了皱眉，长袖已流云般卷出，那七八种暗器被袖风一卷，竟立刻无影无踪。

要知沈家的祖传“金针”号称天下第一暗器，会发暗器的人，自然也会收。沈璧君心肠柔弱，出手虽够快，够准，却不够狠，沈太君总认为她发暗器的手法还未练到家，如临大敌，难免要吃亏。

所以沈太君就要她在收暗器的手法上多下苦功，这一手“云卷流星”，使出来不带一点烟火气，的确已是武林中一等一的功夫。

她脚下踩的步法更灵动优美，而且极有效，只见她脚步微错，已将阔少爷踢出来的鸳鸯腿恰巧避过。

谁知这位阔少爷身上的花样之多，简直多得令人无法想象，他两腿虽是踢空，靴子里即又“铮”的一声，弹出了两柄尖刀。

他七八件暗器虽打空，袖子里却又“啵”地射出了两股轻烟。

沈璧君只觉足踝上微微一麻，就好像被蚊子叮了一口，接着，又嗅到一阵淡淡的桃花香……

以后的事，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阔少爷这才笑嘻嘻地站了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望着已倒在地上的沈璧君，笑嘻嘻道：“我的好姐姐，你功夫可真不错，只可惜你这种功夫只能给别人看看，并没有什么用。”

突听一阵掌声响了起来。

阔少爷立刻转过身，就看到了一双发亮的眼睛。

鼓掌的人正是萧十一郎。

方才明明已烂醉如泥的萧十一郎，此刻眼睛里竟连一点醉意都没有，望着阔少爷笑道：“老弟呀老弟，你可真有两下子，佩服佩服。”

阔少爷眨了眨眼睛，也笑了，道：“多谢捧场，实在不敢当。”

萧十一郎道：“听人说昔年‘千手观音’全身上下都是暗器，就像是个刺猬似的，碰都碰不得，想不到你老弟也是个小刺猬。”

阔少爷笑道：“不瞒你说，我也只有这两下子，再也玩不出花样来了。”

跟着沈璧君来的两骑士本已吓呆了，此刻突又怒喝一声，挥刀直扑过来，存心想拼命了。

阔少爷嘴里还在说着话，脸上还带着笑，连头都没有回，只不过轻轻弯了弯，好像在向萧十一郎行礼。

他腰上束着根玉带，此刻刚一弯腰，只听“蓬”的一声，玉带上已有一蓬银芒暴雨般射了出来。

那两人刚冲出两步，眼前一花，再想闪避已来不及了，暴雨般的银芒已射上了他们的脸。

两人狂吼一声，倒在地上，只觉脸上一阵阵奇痒钻心，再也忍耐不住，竟反手一刀，砍在自己脸上。

萧十一郎的脸色也变了，长叹道：“原来你的话一个字也信不得。”

阔少爷拍了拍手，笑道：“这真的已是我最后一样法宝了，不骗你，我一直将你当朋友，来……你既然还没有醉，我们再喝两杯吧。”

萧十一郎道：“我已经没胃口了。”

阔少爷道：“酒里真的没有毒，真的不骗你。”

萧十一郎叹道：“我虽然很喜欢喝不花钱的酒，但却还不想做个酒鬼，酒里若是有毒，你想我还会喝吗？”

阔少爷目光闪动，笑道：“我看酒里就算有毒，你也未必知道。”

萧十一郎笑道：“那你就错了，我若不知道，还有谁知道？”

阔少爷笑道：“难道你对我早已有了防备之心了？我看来难道像是个坏人？”

萧十一郎道：“非但你看来又天真、又可爱，就连这位红鼻子老先生看来也不大像坏人，我本来也想不到他是跟你串通好了的。”

阔少爷道：“后来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萧十一郎道：“卖了几十年酒的老头子，舀酒一定又快又稳，但他舀酒时却常常将酒泼出来，这样子卖酒，岂非要蚀老本？”

阔少爷瞪了那红鼻子老头一眼，又笑道：“你既然知道我们不是好人，为什么还不快走呢？”

萧十一郎道：“你可知道我为什么到这里来的？”

阔少爷道：“不知道。”

萧十一郎道：“我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要等你。”

阔少爷也不禁怔了怔，道：“等我？你怎知道我会来？”

萧十一郎道：“因为沈璧君一定会经过这里。”

阔少爷眼睛盯着他，道：“看来你知道的事倒真不少。”

萧十一郎道：“我还知道你会写文章。”

阔少爷又怔了怔，道：“写文章？”

萧十一郎笑了笑，道：“割鹿不如割头，能以此刀割尽天下人之头，岂不快哉……这几句话，除了你之外，还有谁写得出来？”

阔少爷的脸色已发白了。

萧十一郎悠然道：“你虽未见过我，我却已见过你，还知道你有个很有趣的名字，叫小公子。”

这一次过了很久之后，小公子才笑得出来。

他笑得还是很可爱，柔声道：“你知道的确实不少，只可惜还有件事你不知道！”

萧十一郎道：“哦？”

小公子道：“酒虽无毒，蛋却是有毒的。”

萧十一郎道：“哦？”

小公子道：“你不信？”

萧十一郎道：“蛋中若是有毒，我吃了一个蛋，为何还未被毒死呢？”

小公子笑了笑，道：“酒若喝得太多，毒性就会发作得慢些。”

萧十一郎大笑道：“原来喝酒也有好处的。”

小公子道：“何况我用的毒药发作得都不快，因为我不喜欢看人死得太快。看着人慢慢地死，不但是种学问，也有趣得很。”

萧十一郎长叹了一声，喃喃道：“一个十几岁的小孩子，就有这么狠的心肠，我真不知他是怎么生出来的。”

小公子道：“我也不知道你是怎么生出来，但我却知道你要怎么样死。”

萧十一郎忽又笑了，道：“被卤蛋噎死，是吗？那么我就索性再吃一个吧。”

他慢慢地摊开了手，手里不知怎地居然真有个卤蛋。

只见他轻轻一抬手，将这卤蛋高高抛了上去，再仰起头张大嘴，将卤蛋用嘴接住，三口两口，一个卤蛋就下了肚。

萧十一郎道：“滋味还真不错，再来一个吧！”

他又摊开手，手里不知从哪里又来了个卤蛋。

他抬手、抛蛋，用嘴接住，吞了下去。

但等他再摊开手，蛋还是在他手里。

每个人的眼睛都看直了，谁也看不出他用的是什么手法。

萧十一郎笑道：“我既不是鸡，也不是母的，却会生蛋，你们说奇怪不奇怪？”

小公子默然半晌，叹了口气，道：“我这次倒真看错了你，你既已看出红鼻子是我的属下，怎么会吃这卤蛋？”

萧十一郎大笑道：“你总算明白了。”

小公子叹道：“常言道：一醉解千愁，你既醉了，就不该醒的。”

萧十一郎道：“哦？”

小公子道：“酒醉了的人，一醒烦恼就来了。”

萧十一郎道：“我好像倒并没有什么烦恼。”

小公子道：“只有死人才没有烦恼。”

萧十一郎道：“我难道是死人？”

小公子道：“虽还不是死人，也差不多了。”

萧十一郎道：“你难道想杀我？”

小公子道：“这只怪你知道得太多。”

萧十一郎道：“你方才还说拿我当朋友，现在能下得了手？”

小公子笑了笑，道：“到了必要的时候，连老婆都能下得了手，何况朋友？”

萧十一郎叹了口气，喃喃道：“看来‘朋友’这两个字已愈来愈不值钱了。”

他缓缓地站了起来，悠然道：“但你既然曾经说过我是朋友，我也不想骗你，你要杀我并不容易，我的武功虽不好看，却有用得很。”

小公子笑道：“我好歹总要瞧瞧。”

只听弓弦机簧声响，弩箭暴雨般射出。

这些人都已久经训练，出手都快得很，但方才还明明站在树下的萧十一郎，等他们弩箭发出时，他的人已不见了！

小公子刚掠上树梢，就看到了萧十一郎笑眯眯的眼睛。

萧十一郎竟是早已在树上等着他了。

小公子一惊，勉强笑道：“原来你的轻功也不错。”

萧十一郎道：“倒还马马虎虎过得去。”

小公子道：“却不知你别的武功怎样。”

他嘴里说着话，已出手攻出七招。

他的掌法灵变、迅速、毒辣，而且虚虚实实，变化莫测，谁也看不出他哪一招是虚，哪一招是实。

但萧十一郎却看出来了。

他身形也不知怎么样一闪，小公子的七招便已全落空。

他的手虽已落空，只听“铮”的一声，五个手指上的指甲竟全都飞射出来，闪电般击向萧十一郎胸胁间五处穴道。

他的手柔灵而纤细，就像是女人的手，谁也看不出他指甲上竟还套着一层薄薄的钢套。

萧十一郎竟也未看出来。

只听一声惊呼，萧十一郎手抚着胸膛，人已掉下了树梢。

小公子笑了，喃喃道：“你若以为那真是我身上最后一样法宝，你就错了。”

他话还未说完，已有人接着道：“你还有什么法宝，我都想瞧瞧。”

方才明明已掉了下去的萧十一郎，此刻不知怎地又上来了。

他笑嘻嘻地摊开手，手上赫然有五个薄薄的钢指甲。

小公子脸色变了，嗄声道：“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萧十一郎笑了笑，道：“我也不是什么人，只不过是个鱼饵而已。”

小公子“哎哟”一声，人也从树上掉了下去。

小公子的人虽然掉了下去，裤管里却“蓬”地喷出了一股淡青色的火焰，卷向萧十一郎。

树梢上的木叶一沾着这股火焰，立刻燃烧了起来。

但萧十一郎却又已在地上等着了。

小公子咬着牙，大声道：“萧十一郎，我虽不是好人，你也不是好人，你为何要跟我作对？”

萧十一郎笑了笑，道：“我不喜欢钓鱼，更不喜欢被别人当鱼饵。”

小公子跺脚道：“好，我跟你拼了。”

他的手一探，自腰上的玉带中抽出了一柄软剑。

薄而细的剑，迎风一抖，便伸得笔直，毒蛇般向萧十一郎刺出了七八剑，剑法快而辛辣，有些像是海南剑派的家数。

但仔细一看，却又和海南的剑法完全不同。

萧十一郎倒也未见过如此诡秘怪异的剑法，身形展动，避开了几招，两只手突然一拍。

小公子的剑竟已被他手掌夹住，动也动不了。

萧十一郎的两只手往前面一送，小公子只觉一股大力撞了过来，身子再也站不住，已仰天跌倒。

但他的身形刚跌倒，人已滚出了十几步，也不知从哪里射出了一股浓浓的黑烟，将他的人整个隐没。

只听小公子的声音在浓烟中道：“萧十一郎，你的武功果然有用，我斗不过你……”

说到最后一句，人已在很远的地方。

但萧十一郎已在前面等着他。

小公子一抬头，瞧见了萧十一郎，脸都吓青了，就好像见了鬼似的——萧十一郎的轻功身法，实在也快如鬼魅。

萧十一郎微笑道：“你的法宝还没有全使出来，怎么能走？”

小公子哭着脸，道：“这次真的全用完了，我绝不骗你。”

萧十一郎淡淡道：“法宝若是真的已用完，你就更休想走了。”

小公子道：“你究竟是为什么要跟我作对？若是为了那位大美人，我就让给你好了。”

萧十一郎道：“多谢。”

小公子道：“那么你总该放我走了吧！”

萧十一郎道：“不可以。”

小公子道：“你……你还要什么？难道是割鹿刀？”

萧十一郎道：“刀并不在你身上，否则你早已使出来了。”

小公子道：“你若想要，我就去拿来给你。”

萧十一郎道：“那也不够。”

小公子道：“你……你究竟想怎样？”

萧十一郎叹了口气，道：“你认为我能眼看你杀了四个人就算了么？”

小公子冷笑道：“你若真的如此好心，我杀他们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救他们？”

萧十一郎叹道：“你出手若是没有那么快、那么狠，我还能救得了他们，现在我也许就不会想要你的命了。”

小公子道：“你……你真想杀我？”

萧十一郎道：“我虽不喜欢杀人，但留着你这种人在世上，我怎么睡得着觉？你现在还不过只是个孩子，再过几年，那还得了？”

小公子忽然笑了。

他虽然常常都在笑，笑得都很甜，但这一次笑得却特别不同。

他的脸似忽然随着这一笑而改变了，变得不再是孩子，他的眼睛也突然变了，变得说不出的妖娆而妩媚。

他媚笑着道：“你以为我真的是个孩子么？”

他的手落下，慢慢地解开了腰畔的玉带。

萧十一郎笑道：“这次无论你再玩什么花样，我都不上你的当了。”

这句话还未说完，他已出手。

他既已出手，就很少有人能闪避得开。

其实他招式很平凡，并没有什么诡秘奇谲的变化，只不过实在很快，快得令人不可思议。

他的手一伸，便已搭上了小公子的肩头。

若是换了别人，只要被他的手搭上，就很难再逃出他的掌握，但小公子的身子却比鱼还滑，腰一扭，就从萧十一郎掌下滑走。

只听“哧”的一声，他身上一件织锦长袍已被萧十一郎撕了开来，露出了他丰满、坚挺、白玉般的双峰。

原来小公子竟是个女人，成熟的女人！

她的人虽然矮些，但骨肉匀称，线条柔和，完美得连一丝瑕疵都没有，只要是个男人，无论谁看到这样的胴体都无法不心动。

萧十一郎骤然怔住了。

小公子的脸红得就像是晚春的桃花，突然“嘤咛”一声，整个人都投入了萧十一郎的怀里。

萧十一郎只觉满怀软玉温香，如兰如馨，令人神魂俱醉，他想推，但触手却是一片滑腻。怀抱中有这样一个女人，还有谁的心能硬得起来？

这时小公子的手已探向萧十一郎脑后。

她的指甲薄而利，她吃吃地笑着，轻轻地喘着气，但她的指甲，已划破了萧十一郎颈子上的皮肤。

萧十一郎脸色立刻变了，大怒出手，但小公子已鱼一般自他怀抱中滑了出去，吃吃地笑道：“萧十一郎，你还是上当了！我指甲里藏着的是七巧化骨散，不到半个时辰，你就要全身溃烂，现在你还不快走，难道还想要我看你临死前的丑态么？”

萧十一郎跺了跺脚，突然凌空掠起，倒飞三丈。

他的身形再一闪，就瞧不见了。

小公子轻抚自己的胸膛，银铃般笑道：“告诉你，这才是我最后一样法宝，虽然每个女人都有这种法宝，但要对付男人，还是没有比它更管用的了。”

第十章　杀　机

沈璧君只觉得人轻飘飘的，仿佛在云端，仿佛在浪头，又仿佛还坐在她那辆旧而舒适的车子里。

连城璧仿佛还在旁边陪着她。

结婚已有三四年了，连城璧还是一点也没有变，对她还是那么温柔，那么有礼，有时她甚至觉得他永远和她保持着一段距离。

但她并没有什么好埋怨的，无论哪个女人能嫁到连城璧这样的夫婿，都应该觉得很满足了。

无论她要做什么事，连城璧都是顺着她的；无论她想要什么东西，连城璧都会想法子去为她买来。

这三四年来，连城璧甚至没有对她说过一句稍重些的话。事实上，连城璧根本就很少说话。

他们的日子一直过得很安逸，很平静。

但这样的生活真的就是幸福么？

在沈璧君心底深处，总觉得还是缺少点什么，但连她自己也不知道缺少的究竟是什么。

连城璧每次出门时，她会觉得很寂寞。

她真希望自己能将连城璧拉住，不让他走，她知道自己只要开口，连城璧也会留下来陪她的。

但她从没有这么样做。

因为她知道像连城璧这样的人，生下来就是属于群众的，任何女人都无法将他完全占有。

沈璧君知道连城璧也不属于她。

连城璧是个很冷静，很会控制自己的人，但每次武林中发生了大事，他冷静的眸子就会火一般的燃烧起来。

这次连城璧本该一直陪着她的，但当他听到萧十一郎的行踪已被发现时，他的眸子就又开始燃烧了。

就连他听到自己的妻子第一次有了身孕时，都没有显露过这样的热情，他嘴里虽然说“不去”，心却早已去了。

沈璧君很了解他，所以劝他去。

她嘴里虽然劝他去，心里却还是希望他留下来。

连城璧终于还是去了。

沈璧君虽然觉得有些失望，却并没有埋怨。嫁给连城璧这样的人，就得先学会照顾自己，控制自己。

晕晕迷迷中，沈璧君觉得有只手在扯她的衣服。

她知道这绝不会是连城璧的手，因为连城璧从未对她如此粗鲁。

那么这是谁的手呢？

沈璧君忽然想起方才发生的事，想起了那恶魔般的“孩子”，她立刻惊出了一身冷汗，大叫一声，自迷梦中醒了过来。

她就看到那“孩子”恶魔般的眼睛正在望着她。

她果然是在车厢里，车厢里也只有他们两个人。

沈璧君宁愿和毒蛇关在一起，也不愿再看到这“孩子”。

她挣扎着想坐起，但全身软绵绵的，全无半分力气。

小公子笑嘻嘻地瞧着她，悠然道：“你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还是乖乖躺着吧，别惹我生气，我若生了气，可不是好玩的。”

沈璧君咬着牙，真想将世上所有恶毒的话全都骂出来，却又偏偏连一句也骂不出，她根本不知道应该怎么骂。

小公子盯着她，突然叹了口气，喃喃道：“果然是个美人，不生气的时候固然美，生了气也很美，难怪有那么多男人会为你着迷了，连我都忍不住想抱抱你，亲亲你。”

沈璧君脸都吓白了，颤声道：“我……你敢！”

小公子道：“不敢？我为什么不敢？”

她笑嘻嘻地接着道：“有些事，像你这样的女人是永远也不会明白，一个男人若是真想要一个女人时，他什么事都做得出。”

她的手已向沈璧君胸膛上伸了过去。

沈璧君紧张得全身都僵了，从发梢到脚尖都在不停地抖，她只希望这是一场梦，噩梦。

但有时真实远比噩梦还要可怕得多。

小公子目光中充满了狞恶的笑意，就好像一只馋猫在望着爪下的老鼠，然后她的手轻轻一扯，已撕破了沈璧君的衣服。

沈璧君这一生中虽然从未大声说过话，此刻却忍不住放声大叫了起来。

小公子根本不理她，盯着她的胸膛，喃喃道：“美，真美……不但脸美，身子也美，我若是男人，有了这样的女人，也会将别的女人放在一边了……”

说到这里，她的笑容就变得更恶毒，目中竟现出了杀机。

一个美丽的女人，最看不得的就是一个比她更美的女人，世上没有任何事能比“妒忌”更容易启动女人的杀机！

沈璧君又晕了过去。

当人们遇着一件他所不能忍受的事时，他能晕过去，总比清醒着来忍受的好——昏迷，本就是人类保护自己的本能之一。

她晕过去时仿佛比醒时更美。

她那剪水双瞳虽已合起，但长长的睫毛覆盖在眼帘上，嘴角扬起，仿佛还带着一丝甜笑……

小公子盯着她，居然轻轻叹了口气，道：“像你这样的女人，实在连我也舍不得杀你，却又不得不杀你——我若带你回去了，他眼中还会有我吗？”

突听车顶上也有个人轻轻叹了口气，道：“像你这样的女人，实在连我也舍不得杀你，却又不得不杀你——我若让你活下去，别人怎么受得了！”

车顶上有个小小的气窗，不知何时已被揭开了，露出了一双浓眉，一双大而发亮的眼睛。

除了萧十一郎外，谁有这么亮的眼睛！

小公子脸色立刻变了，失声道：“你……你还没有死？”

萧十一郎笑道：“我又不是老鼠，被猫爪子抓一下怎么会死得了？”

小公子咬牙道：“你不是老鼠，简直也不是人，我遇上了你，算我倒了八辈子的霉。好，你有本事就下来杀了我吧！”

她抱起手，闭上眼睛，居然真的像是已不想反抗了。

萧十一郎反倒觉得有些奇怪了，眨着眼道：“你连逃都不想逃？”

小公子叹道：“我全身上下都是法宝时，也被你逼得团团乱转，现在我所有的法宝都用光了，还有什么法子能逃得了？”

萧十一郎道：“你为什么不用沈璧君来要挟我？我若要杀你，你就先杀她。”

小公子道：“沈璧君既不是你老婆，也不是你情人，我就算将她大卸八块，你也不会心疼的，我怎么能用她来要挟你！”

萧十一郎道：“你至少总该试试。”

小公子苦笑道：“既然没有用，又何必试？”

萧十一郎道：“你难道真的已认命了？”

小公子凄然道：“遇上了萧十一郎，不认命又能怎样？”

萧十一郎笑了，摇着头笑道：“不对不对不对，我无论怎么看你都不像是个会认命的人，我知道你一定又想玩什么花样。”

小公子道：“现在我还有什么花样好玩！”

萧十一郎笑道：“无论你想玩什么花样，却再也休想要我上当了。”

小公子道：“你难道不敢下来杀我？”

萧十一郎道：“我用不着下去杀你。”

小公子道：“那么你到底想怎么样呢？”

萧十一郎道：“你先叫马车停下来。”

小公子敲了敲车壁，马车就缓缓停下，小公子道：“现在你还想要我怎么样？”

萧十一郎道：“抱沈璧君下车。”

小公子倒也真听话，打开车门，抱着沈璧君下了车，道：“现在呢？”

萧十一郎道：“一直向前走，莫要回头，走到前面那棵树下，将沈璧君放下来……我就在你后面，你最好少玩花样。”

小公子道：“遵命。”

她居然真的连头都不敢回，一步步地往前走，萧十一郎在后面盯着她，实在想不通她怎会忽然变得如此听话。

就在这时，小公子的花样已来了！

小公子已走到树下，突然一翻身，将沈璧君的人向萧十一郎怀里抛了过来，萧十一郎根本还未来得及思索，已先伸手接住。

只见小公子人已掠起，凌空一个翻身，手里已有三道寒光飞出，直打萧十一郎怀中的沈璧君。

方才小公子若以沈璧君的性命来要挟萧十一郎，萧十一郎也许真的不会动心，但现在沈璧君就在他怀里，他怎能不救？

等他避开这三件暗器，想先放下沈璧君再去追时，小公子早已逃得连人影都瞧不见了。

只听她那银铃般的笑声远远传来，道：“我已将这烫山芋抛给你了，你瞧着办吧！”

萧十一郎望着怀里的沈璧君，只有苦笑——这“烫山芋”实在不小，他既不能抛下来不管，也不知该传给谁去才好。

沈璧君第二次自晕迷中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人已到了个破庙里，这庙非但特别破，而且特别小。

小而破的神龛里，供着的好像是山神，外面的风吹得呼呼直响，若不是神案前已升起了堆火，沈璧君只怕已冻僵了。

风，从四面八方漏进来，火焰一直在闪动，有个人正伸着双手在烤火，嘴角低低地哼着一支歌。

这人身上穿的衣服也很破旧，脚上的破靴子底已穿了两个大洞，但就算穿着皮裘，坐在暖阁中烤火的人，看起来也不会比他更舒服了。沈璧君想不通一个人在他这种情况中，怎么还会觉得这么舒服。

但他嘴里在哼着的那支歌，曲调却是说不出的苍凉，说不出的萧索，说不出的寂寞，和他这个人完全不相称。

沈璧君一张开眼睛，就不由自主地被这个人吸引住了，过了很久，她才发觉自己本不该对别人如此留意的。

她本该先想想自己的处境才是。

破庙里自然没有床，她的人就睡在神案上，神案上还铺着层厚厚的稻草，这个人看来虽粗野，其实倒也很细心。

但这个人究竟是友还是敌呢？

沈璧君挣扎着爬起来，尽量不发出一丝声音。

但烤火的这人耳朵却像是特别灵，沈璧君的身子刚动了动，他就听到了。

他并没有抬头，只是冷冷道：“躺下去，不许乱动！”

沈璧君这一生中，从来也没有听过人对她说如此无礼的话，她虽然很温柔，但这一生中从来也没有听过别人的命令。

她几乎忍不住立刻就要跳下去。

烤火的人还是没有抬头，又道：“你若一定要动，不妨先看看你自己的腿，无论多美的人，若是缺了一条腿，也不会很好看了。”

沈璧君这才发现自己的右腿已肿了起来，肿得很大。

她的人立刻倒了下去。

任何女人看到自己的腿肿得像她这么大，都会被吓软的。

烤火的人似乎在发笑。

沈璧君等自己的心定下来，才问道：“你是谁？”

烤火的人用一根棍子拨着火，淡淡道：“我是我，你是你，我不想知道你是谁，你也用不着知道我是谁。”

沈璧君道：“我……我怎么会到这里来的？”

烤火的人道：“有些话你还是不问的好，问了反而徒增麻烦。”

沈璧君沉默了半晌，嗫嚅着道：“莫非是你救了我？”

烤火的人笑了笑，道：“像我这样的人，怎么配救你？”

沈璧君不说话了，因为她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烤火的人也不再说话，两个人好像突然都变成了哑巴。

外面的风还在“呼呼”地吹着，除了风声，就再也听不到别的声音，天地间仿佛就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除了连城璧之外，沈璧君从来没有和任何男人单独相处过，尤其是这呼啸的风声，这闪动的火焰，这粗野的男人……

她觉得不安极了。

她忍不住又要挣扎着爬起来。

但她刚一动，烤火的人已站在她面前，冷冷地瞪着她，道：“我也知道像你这样的千金小姐，在这种地方一定待不住的，可是现在你的腿受了伤，也只好先委屈些，在这里养好伤再说。”

他的眼睛又大、又黑、又深、又亮。

沈璧君被这双眼睛瞪着，全身都好像发起热来，也不知为什么，她只觉得突然有股怒火自心底升起，竟忍不住大声道：“多谢你的好意，但我的腿是好是断，都和你无关，你既没有救我，也不认得我，又何必多管我的闲事。”

她终于还是挣扎着跳下来，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她当然走得很慢，但却绝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烤火的人望着她，也不阻拦，目光中似乎带着笑意。

其实他现在若是拦上一拦，沈璧君也许会留下来的。

因为她的腿实在疼得要命。

萧十一郎这一生中，从来也没有勉强过任何人做任何事。

望着沈璧君走出去，他只是觉得有些好笑。

别人都说沈璧君不但最美丽，而且最贤淑、最温柔、最有礼，从来也不会对人发脾气。

但他却看到沈璧君发脾气了。

能看到从来不发脾气的人发脾气，也是件很有趣的事。

沈璧君连自己也觉得很奇怪，为什么会对这不相识的人发脾气，这人纵然没有救她，至少也没有乘她晕迷时对她无礼。

她本该感激他才是。

但也不知为了什么，她就是觉得这人要惹她生气，尤其是被他那双眼睛瞪着时，她更控制不住自己。她一向最会控制自己，但那双眼睛实在太粗野，太放肆……

外面的风好大，好冷。

夜色又暗得可怕，天上连一点星光都没有。

这哪里还像是秋天，简直已是寒冬。

沈璧君的一条腿由疼极而麻木，此刻又疼了起来。一阵阵剧痛，就好像一根根针，由她的脚刺入她的心。

她虽然咬紧了牙关，却再也走不动半步。

何况，前途是那么黑暗，就算她能走，也不知该走到哪里去。

她虽然咬紧了牙关，眼泪却已忍不住流了下来。

她从来也不知道孤独竟是如此可怕，因为她从来也没有孤独过。她虽然是一朵幽兰，但却并非出于污泥，而是在暖室中养大的。

伏在树干上，她几乎忍不住要失声痛哭起来。

就在这时，她忽然感觉到一只手在轻轻拍着她的肩头。

她转过头，就又瞧见了那双又大又黑又亮的眼睛。

萧十一郎将一碗热气腾腾的浓汤捧到她面前，缓缓道：“喝下去，我保证这碗汤绝没有毒药的。”

他望着她，眼睛虽然还是同样黑，同样亮，但已变得说不出的温柔，他说的话虽然还是那么尖锐，但其中已没有讥诮，只有同情。

沈璧君不由自主地捧过这碗汤，用手捧着。

汤里的热气，似已将天地间的寒意全都驱散，她只觉得自己手里捧着的并不只是一碗汤，而是一碗温馨，一碗同情……

她的眼泪一滴滴落入汤里。

山神庙仍是那么小，那么脏，那么破旧。

但刚从外面无边的黑暗与寒冷中走进来，这破庙似乎一下子改变了，变得充满了温暖与光明。

沈璧君一直垂着头，没有抬起。

她从来也想不到自己竟会在一个陌生的男人面前流泪。

甚至在连城璧面前，她也从未落泪。

幸好，萧十一郎好像根本没有留意到她，一走进来，就躺到角落里的一堆稻草上，道：“快睡，就算要走，也得等到天亮……”

这句话他好像并未说完，就已睡着了。

那堆草又脏、又冷、又湿，但就算睡在世上最软最暖的床上的人，也不会有他睡得这么香、这么甜。

这实在是个怪人。

沈璧君从来也没有见过这样的男人，但也不知为了什么，她只觉得在这男人身旁，是绝对安全的。

在醒着的时候，他看来虽然那么粗、那么野，但在睡着的时候，他看来却像是个孩子。

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在他那两道深锁的浓眉中，也不知隐藏了多少无法向人诉说的愁苦、冤屈、悲伤、忧郁……

沈璧君轻轻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她本来以为自己绝不可能在一个陌生男人的旁边睡着的，但却不知不觉睡着了……

第十一章　淑女与强盗

沈璧君醒来得很早。

风已住，火仍在燃烧着，显然又添了柴，这四面漏风的破庙里，居然充满了温暖之意。

但火堆旁那奇怪的男人却已不在了。

难道他已不辞而别？

沈璧君望着这闪动的火焰，心里忽然觉得很空虚、很寂寞、很孤独，就像是忽然间失去了什么。

她甚至有种被人欺骗，被人抛弃了的感觉。

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怎会有这种感觉，他们本就是陌生人，她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他也没有对她作过任何允诺。

他要走，自然随时都可以走，也根本不必告诉她。

但就连她的丈夫离开她的时候，她都没有现在这种感觉。

这是为了什么？

“一个人在遭受到不幸、有了病痛的时候，心灵就会变得特别脆弱，特别需要别人的同情和安慰，特别不能忍受寂寞。”

她试着替自己解释，但自己对这解释也并不十分满意。

她只觉心乱得很，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就在这时，那苍凉而萧索的歌声已自门外传了进来。

听到这歌声，沈璧君的心情立刻就改变了，甚至连那堆火都忽然变得更明亮，更温暖。

萧十一郎已走了进来。

他嘴里哼着歌，左手提着桶水，右手夹着一大捆不知名的药草，他的步履是那么轻快，全身都充满了野兽般的活力。

这男人看来就像是一头雄狮、一条虎，却又没有狮虎那么凶暴可怕，看来他不但自己很快乐，也能令每个看到他的人都感染到这份快乐。

沈璧君面上竟不由自主露出了笑容。

萧十一郎发亮的眼睛也正好自她面上扫过。

沈璧君带着笑道：“早。”

萧十一郎淡淡道：“现在已不早了。”

他只看了她一眼，目光就移向别处。虽只看了一眼，但他看着她的时候，目光也忽然变得很温柔。

沈璧君道：“昨天晚上……”

想到昨天晚上的那碗汤，汤中的眼泪，她的脸就不觉有些发红，垂下了头，才低低地接着道：“昨天晚上真麻烦你了，以后我一定会……”

萧十一郎不等她说完，就已打断了她的话，冷冷道：“我最喜欢别人报答我，无论用什么报答我都接受，但现在你说了也没有用，所以还不如不说的好。”

沈璧君怔住了。

她发现这人每次跟她说话，都好像准备要吵架似的。

在她的记忆中，男人们对她总是文质彬彬、殷勤有礼：平时很粗鲁的男人，一见到她也会装得一表斯文；平时很轻佻的男人，一见到她也会装得一本正经。她从来也未见到一个看不起她的男人。

现在她才总算见到了。

这人简直连看都不愿看她。

这人到底有什么毛病？竟会看不出她的美丽？

火堆上支着铁架，铁架上吊着个大锅。昨天晚上那碗汤，就是这铁锅熬出来的。现在锅里的汤也不知是被熬干了，还是被喝光了，铁锅已被烤得发红，萧十一郎一桶水全都倒入锅里。

只听“咝”的一响，锅里冒出了一股青烟。

然后萧十一郎就又坐到火堆旁，等着水沸。

“这人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这破庙就是他的家？他为何连姓名都不肯说出？难道他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沈璧君对这个人愈来愈好奇了，却又不好意思问他，只希望他能自己说说自己的身世，就算不全说出来，随便说两句也好。

但萧十一郎嘴里又开始哼着那首歌，眼睛又开始闭了起来，似乎根本已忘了有她这么样一个人存在。

“他既然不愿睬我，我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

沈璧君忽然对自己生起气来了，大声道：“我姓沈，无论什么时候你到大明湖畔的‘沈家庄’去，我都会令人重重地酬谢你，绝不会让你失望。”

萧十一郎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道：“你现在就要回去？”

沈璧君道：“是。”

萧十一郎道：“你走得回去么？”

沈璧君不由自主望了望自己的腿，才发现腿已肿得比昨天更厉害了，最可怕的是，肿的地方已完全麻木，连一点感觉都没有。

莫说走路，她这条腿简直已连抬都无法抬起。

锅里的水已沸了。

萧十一郎慢慢地将那捆药草解开，仔细选出了几样，投入水里，用一根树枝慢慢地搅动着。

沈璧君望着自己的腿，眼泪几乎又忍不住要流了出来。她是个很好强的人，从来也不愿求人。

可是现在她却别无选择的余地。

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每个人一生中都难免会遇着几件这种事，她只有忍耐，否则就只好发疯。

沈璧君长长地吐出口气，嗫嚅着道：“我……我还想麻烦你一件事。”

萧十一郎道：“嗯。”

沈璧君道：“不知道你能不能替我雇辆车子，载我回去？”

萧十一郎道：“不能。”

他回答得实在干脆极了，沈璧君怔了怔，忍住气道：“为什么不能？”

萧十一郎道：“因为这地方是在半山上，因为拉车的马没有一匹会飞的。”

沈璧君道：“可是……我来的时候……”

萧十一郎道：“那是我抱你上来的。”

沈璧君的脸立刻飞红了起来，连话都说不出了。

萧十一郎悠然道：“现在你自然不肯再让我抱下去，是不是？”

沈璧君忍耐很久，终于还是忍不住道：“你……你为何要……要带我到这里来？”

萧十一郎道：“不带你到这里来，带你到哪里去？你若在路上捡着一只受了伤的小猫小狗，是不是也会将它带回家呢？”

沈璧君飞红的脸一下子又气白了。

她从来也没有想到要去打男人的耳光，但现在她若有了力气，也许真会重重地给这人几个耳刮子。

萧十一郎慢慢地站了起来，慢慢地走到神案前，盯着她的腿。

沈璧君的脸又红了，真恨不得将这条腿锯掉，她拼命将这条腿往里面缩，但萧十一郎的眼睛却连一刻也不肯放松。

沈璧君又羞又怒，道：“你……你想干什么？”

萧十一郎淡淡道：“你的脚已肿得像只粽子，我正在想，要用什么法子才能将你的鞋袜脱掉。”

沈璧君几乎忍不住要大叫起来，这男人居然想脱她的鞋袜，她的脚就连她的丈夫都没有真正看到过。

只听萧十一郎喃喃道：“看样子脱是没法子脱掉的了，只有用刀割破……”

他嘴里说着，竟真的自腰畔拔出了一把刀。

沈璧君颤声道：“我本来还以为你是个君子，谁知你……你……”

萧十一郎道：“我并不是君子，却也没有替女人脱鞋子的习惯。”

他忽然将刀插在神案上，又将那桶水提了过来，冷冷道：“你若想快点走回去，就赶快脱下鞋袜，放在这桶水里泡着，否则你说不定只有一辈子住在这里。”

在那种时候，你若想要一位淑女脱下她的鞋袜，简直就好像要她脱衣服差不多困难。

因为在那种时候，一个女人若肯在男人面前脱下自己的鞋袜，那么别的东西她也就差不多可以脱下来了。

沈璧君现在却连一点选择也没有。

她只希望这人能像个君子，把头转过去。

萧十一郎的眼睛却偏偏睁得很大，连一点转头的意思都没有。

沈璧君咬着嘴唇，道：“你……你能不能到外面去走走？”

萧十一郎道：“不能。”

沈璧君连耳根都红了，呆在那里，真恨不得死了算了。

萧十一郎道：“你不要以为我想看你的脚，你这双脚现在已没有什么好看的，我只不过想看看你中的究竟是什么毒而已。”

他冷冷地接着道：“毒性若再蔓延上去，你说不定连别的地方也要让人看了。”

这句话真的比什么都有效。

沈璧君慢慢地，终于将一双脚都泡入水里。

一个人若能将自己的脚舒舒服服地泡在热水里，他对许多事的想法和看法就多多少少会改变些的。

脱鞋子的时候，沈璧君全身都在发抖，但现在她的心已渐渐平静了下来，觉得一切事并不如自己方才想象中那么糟。

萧十一郎已没有再死盯着她的脚。

他已看得很清楚了。

这时他已经选出了几种药草，摘下了最嫩的一部分，放在嘴里慢慢地咀嚼着，仿佛在品尝着它们的滋味。

沈璧君垂头看着自己的脚，却分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

她居然会在一个陌生的男人面前洗脚——她只希望这是场噩梦，能快些过去，快些忘掉。

突听萧十一郎道：“把你受伤的脚抬起来。”

这次沈璧君并没有反抗，她好像已认命了。

这就是女人最大的长处——女人都有认命的时候。

有许多又聪明、又美丽的女人，嫁给一个又丑又笨的丈夫，还是照样能活下去，就因为她们能够“认命”。

有很多人都有种很“奇妙”的观念，觉得男人若不认命，能反抗命运，就是英雄好汉。

但女人若不认命，若也想反抗，就是大逆不道。

沈璧君足踝上的伤口并不大，只有红红的一点，就好像刚被蚊子叮了一口时那种样子。

但红肿却已蔓延到膝盖以上。

想起了那可怕的“孩子”，沈璧君到现在手脚还难免要发冷，她足踝被那“孩子”踢中时，绝未想到后果竟如此严重。

萧十一郎已将嘴里咀嚼的药草吐了出来，敷在她的伤口上，她心里也不知是羞恼，还是感激。

她只觉这药冰冰凉凉的，舒服极了。

萧十一郎又在衣服上撕下块布条，放到水里煮了煮，再将水拧干，用树枝挑着送给沈璧君，道：“你也许从来没有包扎过伤口，幸好这还不是什么困难的事，你总该做得到。”

这次他话未说完，头已转了过去。

沈璧君望着他的高大背影，她实在愈来愈不了解这奇怪的人了。

这人看来是那么粗野，但做事却又如此细心；这人说话虽然又尖锐、又刻薄，但她也知道他绝没有伤害她的意思。

他明明是个好人。

奇怪的是，他为什么偏偏要教人觉得他不是个好人呢？

萧十一郎又哼起了那首歌，歌声仍是那么苍凉、那么寂寞，你若看到他那张充满了热情与魔力的脸，就会觉得他实在是个很寂寞的人。

沈璧君暗中叹了口气，柔声道：“谢谢你，我现在已觉得好多了。”

萧十一郎道：“哦？”

沈璧君笑道：“想不到你的医道也如此高明，我幸亏遇见了你。”

萧十一郎道：“我根本不懂得什么医道，只不过懂得要怎么才能活下去，每个人都要活下去的，是不是？”

沈璧君慢慢地点了点头，叹道：“我现在才知道，除非在万不得已的时候，否则没有人会想死的。”

萧十一郎道：“非但人要活下去，野兽也要活下去，野兽虽不懂得什么医道，但它们受了伤的时候，也会去找些药草来治伤，再找个地方躲起来。”

沈璧君道：“真有这种事？”

萧十一郎道：“我曾经看到过一匹狼，被山猫咬伤后，竟逃到一个沼泽中去，那时我还以为它是在找自己的坟墓。”

沈璧君道：“它难道不是？”

萧十一郎笑了笑，道：“它在那沼泽中躺了两天，就又活了，原来它早已知道有许多药草腐烂在那沼泽里，它早已知道该如何照顾自己。”

沈璧君第一次看到了他的笑容，似乎只有在谈到野兽时，他才会笑。他甚至根本不愿意谈起人。

萧十一郎还在笑着，笑容却已有些凄凉，慢慢地接着道：“其实人也和野兽一样，若没有别人照顾，就只好自己照顾自己了。”

人真的也和野兽一样么？

若是在一两天之前，沈璧君听到这种话，一定会认为说话的人是个疯子；但现在，她却已忽然能体会这句话中的凄凉辛酸之意。

她这一生中，时时刻刻都有人在陪伴着她，照顾着她，直到现在她才知道寂寞与孤独竟是如此可怕。

沈璧君渐渐已觉得这人一点也不可怕了，非但不可怕，甚至还有些可怜，她忍不住想对这人知道得更多些。

人们对他们不了解的人，总是会生出一种特别强烈的好奇心，这份好奇心，往往又会引起许多种别的感情。

沈璧君试探着问道：“这地方就是你的家？”

萧十一郎道：“最近我常常住在这里。”

沈璧君道：“以前呢？”

萧十一郎道：“以前的事我已全都忘了，以后的事我从不去想它。”

沈璧君道：“你……你难道没有家？”

萧十一郎道：“一个人为什么要有家？流浪天下，四海为家，岂非更愉快得多？”

当一个人说自己宁愿没有家时，往往就表示他想要一个家了，只不过“家”并不只是间屋子，并不是很容易就可建立的——要毁掉却很容易。

沈璧君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道：“每个人迟早都要有个家的，你若是有什么困难，我也许可以帮助你……”

萧十一郎冷冷道：“我也没有什么别的困难，只要你肯闭上嘴，就算是帮了我个大忙了。”

沈璧君又怔住了。

像萧十一郎这样不通情理的人，倒也的确少见得很。

就在这时，突听一阵脚步声响，两个人匆匆走了进来。

这破庙里居然还有人会来，更是令人想不到的事。

只见这两人都是相貌堂堂，衣衫华丽，气派都不小，佩刀的人年纪较长，佩剑的看来只有三十左右。

这种人会到这种地方来，就令人奇怪了。

更令人奇怪的是，这两人见到沈璧君，面上都露出欣喜之色，其中一个年纪较大的立刻抢步向前，躬身道：“这位可就是连夫人么？”

沈璧君怔了怔，道：“不敢，阁下是……”

那人面带微笑，道：“在下彭鹏飞，与连公子本是故交，那日夫人与连公子大喜之日，在下还曾去叨扰过一杯喜酒。”

沈璧君道：“可是人称‘万胜金刀’的彭大侠？”

彭鹏飞笑得更得意，道：“贱名何足挂齿，这‘万胜金刀’四字，更是万万不敢当的。”

另一人锦衣佩剑，长身玉立，看来像是风采翩翩的贵公子。武林中，这样的人才，倒也不多。

此时此地，沈璧君能见到自己丈夫的朋友，自然是开心得很，面上已露出了微笑，道：“却不知这位公子高姓大名？”

彭鹏飞抢着道：“这位就是‘芙蓉剑客’柳三爷的长公子柳永南，江湖人称‘玉面剑客’，与连公子也曾有过数面之交。”

沈璧君嫣然道：“原来是柳公子，多日未曾去问三爷的安，不知他老人家气喘的旧疾已大好了么？”

柳永南躬身道：“托夫人的福，近来已好得多了。”

沈璧君道：“两位请恕我伤病在身，不能全礼。”

柳永南道：“不敢。”

彭鹏飞道：“此间非谈话之处，在下等已在外面准备好一顶软轿，就请夫人移驾回庄吧。”

两人俱是言语斯文，彬彬有礼。沈璧君见到他们，好像忽然又回到自己的世界了，再也用不着受别人的欺负，受别人的气。

她似乎已忘了萧十一郎的存在。

彭鹏飞招了招手，门外立刻就有两个很健壮的青衣妇人，抬着顶很干净的软兜小轿走了进来。

沈璧君嫣然道：“两位准备得真周到，真麻烦你们了。”

柳永南躬身道：“连公子终日为武林同道奔走，在下等为夫人略效微劳，也是应该的。”

彭鹏飞道：“如此就请夫人上轿。”

突听萧十一郎道：“等一等。”

彭鹏飞瞪了他一眼，冷冷道：“你是什么人？也敢在这里多嘴。”

萧十一郎道：“我说我是‘中州大侠’欧阳九，你信不信？”

彭鹏飞冷笑道：“凭你只怕还不配。”

萧十一郎道：“你若不信我是欧阳九，我为何要相信你是彭鹏飞？”

柳永南淡淡道：“只要连夫人相信在下等也就是了，阁下信不信都无妨。”

萧十一郎道：“哦？她真的相信了两位么？”

三个人的眼睛都望着沈璧君，沈璧君轻轻咳嗽两声，道：“各位对我都是一番好意，我……”

萧十一郎打断了她的话，冷笑道：“像连夫人这样的端庄淑女，纵然已对你们起了怀疑之心，嘴里也是万万不肯说出来的。”

柳永南笑了笑，道：“不错，也只有阁下这样的人，才会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说到这里，只听“呛”的一声，他腰畔长剑已出鞘，剑光一闪，凌空三曲，萧十一郎手里的一根树枝已断成四截。

萧十一郎神色不动，淡淡道：“这倒果然是芙蓉剑法。”

彭鹏飞大声道：“你既识货，就该知道这一招‘芙蓉三折’，普天之下除了柳三爷和柳公子外，再也没有第三个人使得出来。”

沈璧君展颜一笑，道：“柳公子这一招‘芙蓉三折’，只怕已青出于蓝了。”

萧十一郎道：“你也不问问他们怎会知道你在这里的？”

沈璧君道：“他们无论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的都没关系，就凭彭大侠与柳公子的侠名，我就信得过他们。”

萧十一郎默然良久，才缓缓道：“不错，有名有姓的人说出来的话，自然比我这种人说出来的可靠得多，我实在是多管闲事。”

沈璧君也沉默了半晌，才柔声道：“但我知道你对我也是一番好意……”

彭鹏飞冷笑道：“好意？只怕不见得。”

柳永南道：“他三番两次地阻拦，想将夫人留在这里，显然是别有居心。”

彭鹏飞叱道：“不错，先废了他，再带去严刑拷问，看看幕后是否还有主使的人！”

叱声中，他的金刀也已出鞘。

萧十一郎站在那里，动也不动，就像是突然间变得麻木了。

柳永南反倒来做好人了，道：“且慢，这人说不定是连夫人的朋友，我们岂可难为他！”

彭鹏飞道：“夫人可认得他么？”

沈璧君垂下了头，道：“不……不认得。”

萧十一郎突然仰面大笑起来，狂笑着道：“像连夫人这样的名门贵妇，又怎会认得我这种不三不四的人？连夫人若有我这种朋友，岂非把自己的脸都要丢光了吗？”

柳永南叱道：“正是如此。”

这四个字说完，长剑已化为一片光幕，卷向萧十一郎；刹那之间，已攻出了四剑，剑如抽丝，连绵不绝。

当代“芙蓉剑”的名家虽然是男子，但“芙蓉剑法”却是女子所创，是以这剑法轻灵有余，刚劲不足，未免失之柔弱。

而且女子总是难免胆气稍逊，不愿和对手硬拼硬拆，攻敌之前，总要先将自己保护好再说。

是以这剑法攻势只占了三成，守势却有七成。

柳永南这四剑看来虽然绚丽夺目，其实却全都是虚招，为的只不过是先探探对方的虚实而已。

萧十一郎狂笑未绝，身形根本连动都没有动。

彭鹏飞喝道：“连夫人既不认得他，你我手下何必再留情？”

他掌中一柄金背砍山刀，重达二十七斤，一刀攻出，刀风激荡，那两个抬轿的青衣妇人早已吓得躲入了角落中。

只见刀光与剑影交错，金背刀的刚劲，恰巧弥补了芙蓉剑之不足，萧十一郎似已连还手之力都没有，也被迫入了角落中。

彭鹏飞得势不让人，攻势更猛，沉声道：“不必再留下此人的活口！”

柳永南道：“是。”

他剑法一变，攻势俱出，招招都是杀手。

萧十一郎目中突然露出杀机，冷笑道：“既是如此，我又何必再留下你们的活口？”

他身形一转，两只肉掌竟硬生生逼入了刀光剑影中。

“芙蓉剑”剑法缜密，素称“滴水不漏”，此刻也不知怎地，竟被对方的一只肉掌抢攻了进来。

柳永南的出手竟在刹那间就已被封住，他大骇之下，脚下一个踉跄，也不知踢到了什么。

只听“骨碌碌”一声，一只铁碗被他踢得直滚了出去。

这只碗正是昨夜那只盛汤的碗。

看到了这只碗，想到了昨夜碗中的温情，沈璧君骤然觉得心弦一阵激动，再也顾不得别的，失声大呼道：“他是我的朋友，你们放他走吧！”

萧十一郎的铁掌已将刀与剑的出路全都封死，他的下一招就是置人死命的杀手，柳永南与彭鹏飞的生死已只是呼吸间事。

可是，听到了沈璧君这句话，萧十一郎胸中也有一阵热血上涌，杀机尽失，这一招杀手竟是再也无法攻出！

彭鹏飞与柳永南的声名也是从刀锋剑刃上搏来的，与人交手的经验是何等丰富，此刻怎肯让这机会平白错过？

两人不约而同抢攻一步，刀剑齐飞，竟想乘这机会将萧十一郎置之于死地，“哧”的一声，萧十一郎肩头已被划破一条血口！

彭鹏飞大喜之下，刀锋反转，横砍胸腹。

突听萧十一郎大喝一声，彭鹏飞与柳永南只觉一股大力撞了过来，手腕一麻，手中的刀剑也不知怎地就突然到了对方手里。

但听“咯”的一响，刀剑俱都断成两截，又接着是“轰”的一声巨震，破庙的墙已被撞破一个大洞。

飞扬的灰土中，萧十一郎的身形在洞外一闪，就瞧不见了。

彭鹏飞，柳永南，望着地上被折断的刀剑，只觉掌心的冷汗一丝丝在往外冒，身子再也动弹不得。

也不知过了多久，彭鹏飞才长长叹了口气，道：“好厉害！”

柳永南也长长叹了口气，道：“好厉害！”

彭鹏飞擦了擦汗，苦笑道：“如此高手，我怎会不认得？”

柳永南也擦了擦汗，道：“此人出手之快，实是我平生未见。”

彭鹏飞转过头，嗫嚅着问道：“连夫人可知道他是谁么？”

沈璧君望着墙上的破洞，也不知在想什么，竟未听到他的话。

柳永南咳嗽两声，道：“不知他是否真的是连夫人的朋友？”

沈璧君这才轻叹一声，道：“但愿他真是我夫妻的朋友，无论谁能交到这样的朋友，都是幸事。”

她不说“我的朋友”，而说“我夫妻的朋友”，正是她说话的分寸，因为她知道以她的地位，莫说做不得错事，就连一句话也说错不得。

柳永南道：“如此说来，夫人也不知道他的名姓？”

沈璧君叹道：“此人身世似有绝大的隐秘，是以不肯轻易将姓名示人。”

彭鹏飞沉吟着，突然道：“以我看，此人只怕是萧十一郎！”

萧十一郎！

柳永南苍白的脸上更无一丝血色，失声道：“萧十一郎？怎见得他就是萧十一郎？”

彭鹏飞叹道：“萧十一郎虽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恶徒，但武功之高，天下皆知，而且行踪飘忽，身世隐秘，很少有人看到过他的真面目。”

他眼角的肌肉不觉已在抽动着，嗄声接道：“这几点岂非都和方才那人一样？”

柳永南连嘴唇都已失却血色，只是不停地擦汗。

沈璧君却摇了摇头，缓缓道：“我知道他绝不是萧十一郎。”

彭鹏飞道：“夫人何以见得？”

沈璧君道：“萧十一郎横行江湖，作恶多端，但我知道他……他绝不是个坏人。”

彭鹏飞道：“知人知面不知心，愈是大奸大恶之徒，别人愈是难以看出。”

沈璧君笑了笑，道：“萧十一郎杀人不眨眼，他若是萧十一郎，两位岂非……”

她“话到嘴边留半句”，说到这里，就住了嘴。

但她言下之意，彭鹏飞与柳永南自然明白得很，两人的脸都红了，过了半晌，柳永南才勉强笑了笑，道：“无论那人是否萧十一郎，我们总该先将连夫人护送回庄才是。”

彭鹏飞道：“不错，夫人请上轿。”

第十二章　要命的婚事

虽然是行走在崎岖的山路上，但轿子仍然走得很快，抬轿的青衣妇人脚力并不在男子之下。

就快要回到家了。

只要一回到家，所有的灾难和不幸就全都过去了，沈璧君本来应该很开心才对，但却不知为了什么，她此刻心里竟有些闷闷的，彭鹏飞和柳永南跟在轿子旁，她也提不起精神来跟他们说话。

想起那眼睛大大的年轻人，她就会觉得有些惭愧：“我为什么一直不肯承认他是我的朋友？难道我真的这么高贵？他又有什么地方不如人？我凭什么要看不起他？”

她想起自己曾经说过，要想法子帮助他，但到了他最困难、最危险的时候，她却退缩了。

有时他看来是那么孤独、那么寂寞，也许就因为他受到的这种伤害太多了，使他觉得这世上没有一个值得他信任的人。

“一个人为了保全自己的名誉和地位，就不惜牺牲别人和伤害别人，我岂非也正和大多数人一样？”

沈璧君长长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并不如想象中那么高贵。

她觉得自己实在对不起他。

山脚下，停着辆马车。

赶车的头戴竹笠，紧压着眉际，仿佛不愿被人看到他的面目。

沈璧君一行人，刚走下山脚，这赶车的就迎了上来，深深盯了沈璧君一眼，才躬身道：“连夫人受惊了。”

这虽是句很普通的话，但却不是一个车夫应该说出来的，而且沈璧君觉得他眼睛盯着自己时，眼神看来也有些不对。

她心里虽有些奇怪，却还是含笑道：“多谢你关心，这次要劳你的驾了。”

赶车的垂首道：“不敢。”

他转过身之后，头才抬起来，吩咐着抬轿的青衣妇人道：“快扶夫人上车，今天咱们还要赶好长的路呢。”

沈璧君沉吟着，道：“既然没有备别的车马，就请彭大侠和柳公子一齐上车吧。”

彭鹏飞瞟了柳永南一眼，讷讷道：“这……”

他还未说出第二个字，赶车的已抢着道：“有小人等护送夫人回庄已经足够，用不着再劳动他们两位了。”

彭鹏飞居然立刻应声道：“是是是，在下也正想告辞。”

赶车的道：“这次劳动了两位，我家公子日后一定不会忘了两位的好处。”

一个赶车的，派头居然好像比“万胜金刀”还大。

沈璧君愈听愈不对了，立刻问道：“你家公子是谁？”

赶车的似乎怔了怔，才慢慢地道：“我家公子……自然是连公子了。”

沈璧君皱眉道：“连公子？你是连家的人？”

赶车的道：“是。”

沈璧君道：“你若是连家的人，我怎会没有见过你？”

赶车的沉默着，忽然回过头，冷冷道：“有些话夫人还是不问的好，问多了反而自找烦恼。”

沈璧君虽然还是看不到他的面目，却已看到他嘴角带着的一丝狞笑，她心里骤然升起一阵寒意，大声道：“彭大侠，柳公子，这人究竟是谁？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彭鹏飞干咳两声，垂首道：“这……”

赶车的冷冷截口道：“夫人最好也莫要问他，纵然问了他，他也说不出来的。”

他沉下了脸，厉声道：“你们还不快扶夫人上车，还在等什么？”

青衣妇人立刻抓住了沈璧君的手臂，面上带着假笑，道：“夫人还是请安心上车吧。”

这两人不但脚力健，手力也大得很，沈璧君双手俱被抓住，挣了一挣，竟未挣脱，怒道：“你们竟敢对我无礼？快放手，彭鹏飞，你既是连城璧的朋友，怎能眼看他们如此对待我！”

彭鹏飞低着头，就像是已忽然变得又聋又哑。

沈璧君下半身已完全麻木，身子更虚弱不堪，空有一身武功，却连半分也使不出来，竟被人拖拖拉拉地塞入了马车。

赶车的冷笑着，道：“只要夫人见到我们公子，一切事就都会明白的。”

沈璧君嗄声道：“你家公子莫非就是那……那……”

想到那可怕的“孩子”，她全身都凉了，连声音都在发抖。

赶车的不再理他，微一抱拳，道：“彭大侠，柳公子，两位请便吧。”

他嘴里说着话，人已转身登车。

柳永南脸色一直有些发青，此刻突然一旋身，左手发出两道乌光，击向青衣妇人们的咽喉，右手抽出一柄匕首，闪电般刺向那车夫的后背。

他一连两个动作，都是又快、又准、又狠。

那车夫绝未想到会有此一着，哪里还闪避得开？柳永南的匕首已刺入了他的后心，直没至柄。

青衣妇人们连一声惨呼都未发出，人已倒了下去。

沈璧君又惊又喜，只见那车夫头上的笠帽已经掉了下来，沈璧君还记得这张脸孔，正是那孩子的属下之一。

现在这张脸已扭曲得完全变了形，双睛怒凸，嘶声道：“好，你……你好大的胆子……”

这句话说出，他身子向前一倒，倒在车轭上，后心鲜血急射而出，拉车的马也被惊得长嘶一声，人立而起，带动马车向前冲出，车轮自那车夫身上辗过，他一个人竟被碾成两截。

柳永南已飞身而起，躲开了自车夫身上射出来的那股鲜血，落在马背上，勒住了受惊狂奔的马。

彭鹏飞似已被吓呆了，此刻才回过神来，立刻跺脚道：“永南，你……你这祸可真的闯大了。”

柳永南道：“哦？”

彭鹏飞道：“我真不懂你这么做是何居心？小公子的手段，你又不是不知道。”

柳永南道：“我知道。”

彭鹏飞道：“那么你……你为什么还要这样做？”

柳永南慢慢地下了马，眼睛望着沈璧君，缓缓道：“无论如何，我也不能将连夫人送到那班恶魔的手上。”

沈璧君的喘息直到此时才停下来，心里真是说不出的感激，感激得几乎连眼泪都快要流了下来，低低道：“多谢你，柳公子，我……我总算还没有看错你。”

彭鹏飞长长叹息了一声，道：“夫人的意思，自然是说看错我了。”

沈璧君咬着牙，总算勉强忍住没有说出恶毒的话。

彭鹏飞叹道：“其实我又何尝不想救你，但救了你又有什么用呢？你我三人加起来也绝非小公子的敌手，迟早还是要落入他掌握中的！”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激灵灵打了个寒噤，显然对那小公子的手段之畏惧，已到了极点。

沈璧君恨恨道：“原来是他要你们来找我的。”

彭鹏飞道：“否则我们怎会知道夫人在那山神庙里？”

沈璧君叹了口气，黯然道：“如此说来，他对你们的疑心并没有错，我反而错怪他了。”

这次她说的“他”，自然是指萧十一郎。

柳永南忽然冷笑了一声，道：“那人也不是好东西，对夫人也绝不会存着什么好心。”

彭鹏飞沉下了脸，道：“只有你存的是好心，是么？”

柳永南道：“当然。”

彭鹏飞冷笑道：“只可惜你存的这番好心，我早已看透了！”

柳永南道：“哦？”

彭鹏飞厉声道：“我虽然知道你素来好色如命，却未想到你的色胆竟有这么大，主意竟打到连夫人身上来了，但你也不想想，这样的天鹅肉，就凭你也能吃得到嘴么？”

沈璧君怒道：“这只是你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柳公子绝不是这样的人。”

彭鹏飞冷笑道：“你以为他是好人？告诉你，这些年来，每个月坏在他手上的黄花闺女，没有十个，也有八个。只不过谁也不会想到无恶不作的采花盗，竟会是‘芙蓉剑’柳三爷的大少爷而已。”

沈璧君呆住了。

彭鹏飞道：“就因为他有这些把柄被小公子捏在手上，所以才只有乖乖地听话……”

柳永南突然大喝一声，狂吼道：“你呢？你又是什么好东西，你若没有把柄被小公子捏在手上，他也就不会找到你了！”

彭鹏飞也怒吼道：“我有什么把柄？你说！”

柳永南道：“现在你固然是大财主了，但你的家财是哪里来的？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明里虽是在开镖局，其实却比强盗还狠，谁托你保镖，那真是倒了八辈子霉——卸任的张知府要你护送回乡，你在半路上就把人家一家大小十八口杀得干干净净，你以为你做的这些事真没人知道？”

彭鹏飞跳了起来，大吼道：“放你妈的屁，你这小畜生……”

这两人本来一个是相貌堂堂，威严沉着，一个是文质彬彬，温柔有礼，此刻一下子就好像变成了两条疯狗。

看到这两人你咬我，我咬你，沈璧君全身都凉了。

彭鹏飞道：“你这小杂种色胆包天，我可犯不上陪你送死！”

柳永南道：“你想怎样？”

彭鹏飞道：“你若乖乖地随我去见小公子，我也许还会替你说两句好话，饶你不死！”

柳永南喝道：“你这是在做梦！”

他本想抢先出手，谁知彭鹏飞一拳已先打了过来。

彭鹏飞虽以金刀成名，一趟“大洪拳”竟也已练到八九成火候，此刻一拳击出，但闻拳风虎虎，声势也颇为惊人。

柳永南身子一旋，滑开三步，掌缘反切彭鹏飞的肩胛。

他掌法也和剑法一样，以轻灵流动见长，彭鹏飞的武功火候虽深些，但柔能克刚，“芙蓉掌”正是“大洪拳”的克星。

两人这一交上手，倒也正是旗鼓相当，看样子若没有三五百招，是万万分不出胜负高下的。

沈璧君咬着牙，慢慢地爬上车座，打开车厢前的小窗子，只见拉车的马被拳风所惊，正轻嘶着在往道旁退。

车座上铺着锦墩。

沈璧君拿起个锦墩，用尽全力从窗口抛出去，抛在马屁股上。

健马一声惊嘶，再次狂奔而出！

一匹发了狂的马，拉着无人驾驭的马车狂奔，其危险的程度，和“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也已差不了许多。

沈璧君却不在乎。

她宁可被撞死，也不愿落在柳永南手上。

车子颠得很厉害，她麻木的腿开始感觉到一阵刺骨的疼痛。

她也不在乎。

她一直认为肉体上的痛苦比精神上的痛苦要容易忍受得多。

有人说：一个人在临死之前，常常会想起许多奇奇怪怪的事，但人们却永远不知道自己在临死前会想到些什么。

沈璧君也永远想不到自己在这种时候，第一个想起的不是她母亲，也不是连城璧，而是那个眼睛大大的年轻人。

她若肯信任他，此刻又怎会在这马车上？

然后，她才想起连城璧。

连城璧若没有离开她，她又怎会有这些不幸的遭遇？她还是叫自己莫要怨他，但是她心里却不能不难受。

她不由自主要想：“我若嫁给一个平凡的男人，只要他是全心全意地对待我，将我放在其他任何事之上，那种日子是否会比现在过得快乐？”

于是她又不禁想起了眼睛大大的年轻人：“我若是嫁给了他，他会不会对我……”

她禁止自己再想下去。

她也不敢再想下去！

就在这时，她听到天崩地裂般一声大震。

车门也被撞开了，她的人从车座上弹了起来，恰巧从车门中弹了出去，落在外面的草地上。

这一下自然跌得很重，她四肢百骸都像是已被跌散了。

只见马车正撞在一棵大树上，车厢被撞得四分五裂，拉车的马却已奔出去很远，车轭显然已断了，所以马车才会撞到树上去。

沈璧君若还在车厢中，至少也要被撞掉半条命。

她也不知道这是她的幸运，还是她的不幸，她甚至宁愿被撞死。

因为这时她已经瞧见了柳永南。

柳永南就像是个呆子似的站在那里，左面半边脸已被打得又青又肿，全身不停地在发抖，像是害怕得要死。

应该害怕的本该是沈璧君，他怕什么？

他的眼睛似乎也变得不灵了，过了很久，才看到沈璧君。

于是他就向沈璧君走了过来。

奇怪的是，他脸上连一点欢喜的样子都没有，而且走得也很慢，脚下就像是拖了根七八百斤重的铁链子。

这人莫非忽然有了什么毛病？

沈璧君挣扎着想爬起来，又跌倒，颤声道：“站住！你若敢再往前走一步，我就死在这里！”

柳永南居然很听话，立刻就停住了脚。

沈璧君刚松了口气，忽然听到柳永南身后有个人笑道：“你放心，只管往前走就是，我敢担保她绝不会死的。她若真的想死，也就不会活到现在了。”

这声音又温柔，又动听。

但沈璧君一听到这声音，全身都凉了。

这声音她并没有听到过多少次，但却永远也不会忘记！

难怪柳永南怕得要死，原来“小公子”就跟在他身后，他身材虽不高大，但小公子却实在太“小”，是以沈璧君一直没有看到。

沈璧君的确不想死，她有很多理由不能死，可是现在她一听到小公子的声音，就只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早些死掉。

现在她想死也已来不及了。

人影一闪，小公子已到了她面前，笑嘻嘻地望着她，柔声道：“好姑娘，你想死也死不了，还是好好地活着吧，你若觉得一个人太孤单，我就找个人来陪你。”

她身上披着件猩红的斗篷，漆黑的头发上束着金冠，还有朵红缨随风摇动，衬着她那雪白粉嫩的一张脸，看来真是说不出的活泼可爱。

但沈璧君看到了她，却像是看到毒蛇一样，颤声道：“我跟你有什么冤仇？你为何连死都不让我死！”

小公子笑道：“就因为我们一点冤仇都没有，所以我才舍不得让你死。”

她笑嘻嘻地向柳永南招了招手，道：“过来呀，站在那里干什么？这么大的人，难道还害臊么？”

柳永南垂下了头，一步一挨走了过来。

小公子居然没有杀他，但他却宁愿死了算了。

他实在猜不透小公子究竟在打什么主意，他只知道小公子若是想折磨一个人，那人就不如还是趁早死了的好。

直等他走到沈璧君面前，小公子才摇着头道：“看你多不小心，好好的一张脸竟被人打肿了。”

她掏出块雪白的丝巾，轻轻擦着柳永南脸上的瘀血，动作又温柔，又体贴，就像是慈母在照顾着儿子似的。

柳永南似乎想笑一笑，但那表情却比哭还难看。

擦完了脸，小公子又替他拍了拍衣服上的泥土，才笑道：“嗯，这样才总算勉强可以见人了，但下次还是要小心些，宁可被人打屁股，也莫要被人打到脸，知道么？”

柳永南只有点头，看来就像是个被线牵着的木头人似的。

小公子目光这才回到沈璧君身上，笑道：“这位柳家的大少爷，你认得吗？”

沈璧君咬着牙，闭着眼睛，她也不知道小公子究竟在玩什么花样，只希望能找到个机会自杀。

小公子板起了脸，道：“张开眼睛来，听我说话，我问一句，你就答一句，知道吗？你若不听话，我就只好剥光你的衣服……”

这句话还未说完，沈璧君的眼睛就张了开来。

小公子展颜笑道：“对了，这才是乖孩子。”

她拍了拍柳永南的肩头，道：“这位柳家的大少爷，方才杀了四个人，连他的好朋友彭鹏飞都被他杀了，你知道他是为了什么吗？”

沈璧君摇了摇头。

小公子瞪眼道：“摇头不可以，要说话。”

沈璧君整个人都快爆炸了，但遇着小公子这种人，她又有什么法子。她只有忍住眼泪，道：“我……我不知道。”

小公子道：“不对不对，你明明知道的，他这样做，全是为了你，是不是？”

沈璧君道：“是。”

她实在不愿在这种人面前流泪，但眼泪还是忍不住流了下来。

小公子笑了笑，道：“他这样对你，也可算是情深义重了，是不是？”

沈璧君道：“我……我……我不知道。”

小公子道：“你怎会不知道呢？我问你，连城璧会不会为了你将他的朋友杀死？”

沈璧君道：“不……不会。”

小公子道：“由此可见，他对你实在比连城璧还好，是不是？”

沈璧君再也忍不住了，嘶声道：“你究竟是不是人？为什么要如此折磨我？”

小公子叹了口气，喃喃道：“风已渐渐大了，若是脱光了衣服，一定会着凉的……”

沈璧君狠了狠心，暗中伸出舌头，她听说过一个人若是咬断舌根，就必死无疑，她虽不愿死，现在却已到了非死不可的时候。

可是她还没有咬下去，小公子的手已捏住了她的下颚，另一只手已开始在解她的衣带，柔声道：“一个人要活着固然很困难，但有时想死却更不容易，是不是？”

沈璧君嘴被捏住，连话都已说不出来，只有点了点头。

小公子道：“那么，我问你的话，你现在愿意回答了么？”

沈璧君又点了点头。

世上永远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描述出她此刻的心情，几乎也从来没有一个人忍受过她此刻的痛苦。

那简直已不是“痛苦”两个字所能形容。

小公子这才笑了笑，慢慢地放开了手，道：“我知道你是个很聪明的人，绝不会再做这种笨事的，是不是？”

沈璧君道：“是。”

小公子道：“人家若是对你很好，你是不是应该报答他？”

沈璧君道：“是。”

她整个人似已完全麻木。

小公子道：“那么，你想你应该如何报答他呢？”

沈璧君目光茫然凝注着远方，一字字道：“我一定会报答他的。”

小公子道：“女人想报答男人，通常只有一个法子，你也是女人，这法子你总该懂得。”

沈璧君目中一片空白，似已不再有思想，什么都已看不到、听不到，她的人似乎已只剩下一副躯壳。

小公子笑道：“我知道你一定懂的，很好……”

她又拍了拍柳永南的肩头，道：“你既然对她这么好，可愿意娶她做老婆么？”

柳永南一下子怔住了，也不知是惊是喜，吃吃道：“我……我……”

小公子笑道：“愿意就愿意，不愿意就不愿意，这有什么好紧张的？”

柳永南擦了擦汗，道：“可是……沈姑娘……”

小公子道：“你怕她不愿意？”

她笑了笑，摇着头道：“你真是个呆子，她既已答应报答你了，又怎会不愿意？何况，生米若是煮成熟饭，不愿意也得愿意了。”

柳永南的喉结上下滚动，脸已涨得通红，一双眼睛却死盯在沈璧君脸上，似乎再也移不开。

小公子道：“常言道：打铁趁热。只要你点点头，我就替你们做主，让你们就在这里成亲。”

柳永南道：“这……这里？”

小公子冷冷道：“这里有什么不好？这么好的地方，不但可以做洞房，还可以做坟墓，就全看你的意思如何了。”

柳永南立刻不停地点起头来，道：“我愿意，只要公子做主，无论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小公子笑道：“这就对了，我现在就去替你们准备洞房花烛，你要好好地看着新娘子，她只有一根舌头，若被她自己咬断了，等会儿你咬什么？”

小公子折了两根树枝插在地上，笑道：“这就是你们的龙凤花烛。”

她指了指那已被拆得七零八落的马车，又笑道：“那就是你们的洞房，你们进洞房的时候，我还可以在外面替你们把风，只望你们这对新人进了房，莫要把我这媒人抛过墙就好了。”

柳永南望了望那马车，又瞧了瞧沈璧君，忽然跪了下来，道：“公子……我……我……”

小公子道：“你虽然对我不起，我反而替你做媒，找了这么样一个如花似玉的新娘子，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柳永南道：“可是……以后……”

小公子笑道：“以后就是你们两个人的事，难道还要我教你么？”

柳永南道：“公子难道真的已饶了我？”

小公子道：“若不饶你，我何不一刀将你宰了，何必还要费这么大的事？”

柳永南这才松了口气，道：“多谢公子。”

小公子道：“只不过……有件事你却得多加注意。”

柳永南道：“公子请吩咐。”

小公子悠然道：“你们两位都是大大有名的人，这婚事不久想必就会传遍江湖，若是被连城璧知道……他只怕就不会像我这么样好说话了。”

柳永南脸色立刻又变了，满头冷汗涔涔而落。

小公子道：“所以我劝你，成亲之后，赶快找个地方躲起来，最好一辈子再也莫要见人，连城璧的朋友不少，耳目一向灵通得很。”

她笑了笑，又道：“还有，你还得小心你这位新娘子，千万莫要让她跑了，半夜睡着的时候也得多加小心，否则她说不定会给你一刀。”

柳永南怔在那里，再也说不出话来。

他这才明白小公子的心意，小公子折磨人的法子实在是绝透了，除了他之外，只怕谁也想不出这么绝的主意。

柳永南想到以后这日子的难过，满嘴都是苦水，却吐不出来。

小公子背负着双手，悠然道：“不过我还可以教你个法子。”

柳永南道：“公……公子请指教。”

小公子道：“你若对新娘子不放心，不妨先废掉她的武功，再锁上她的腿，若能不给她衣服穿，就更保险了。”

她笑嘻嘻接着道：“一个女人若是没有衣服穿，哪里也去不了的。”

柳永南只觉掌心发湿，全身发凉。

这小公子手段之狠，心肠之毒，实在是天下少见，名不虚传，若有谁得罪了她，实是生不如死。

但她却偏有法子能让人来受活罪——沈璧君根本就无法死，柳永南却是舍不得死。

她留着柳永南来折磨沈璧君，留着沈璧君却是为了要柳永南再也过不了一天太平的日子。

小公子看到他们两人的痛苦之态，忍不住大笑道：“春宵一刻值千金，两位还是快入洞房吧。”

柳永南望着沈璧君那花一般的娇靥，虽然明知这是个无底大洞，也只得硬着头皮跳下去了。

沈璧君眼睛还是空空洞洞的，凝注着远方，柳永南的手已拉住她的手，准备抱起她，她竟似连一点感觉都没有。

小公子抬头仰望着已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微笑着曼声长吟道：“今宵良辰美景，花红叶绿柳成荫，他日……”

她声音突然停顿，笑容也冻结在脸上。

她已感觉出有个人已到了她身后。

这人就像是鬼魅般突然出现，直到了她身后，她才觉察。而谁都知道小公子绝不是个反应迟钝的人。

她长长地吸了口气，慢慢地吐了出来，轻轻问道：“萧十一郎？”

只听身后一人沉声道：“好好地站着，不要动，也不要回头。”

这正是萧十一郎的声音。

除了萧十一郎外，还有谁的轻功如此可怕？

小公子眼珠子直转，柔声道：“你放心，我一向最听话了，你叫我不动，我就不动。”

萧十一郎叫道：“柳家的大少爷，你也过来吧！”

柳永南见到小公子竟对这人如此畏惧，本就觉得奇怪，再听到“萧十一郎”的名字，魂都吓飞了。

色胆包天的人，对别的事胆子并不一定也同样大的。

萧十一郎道：“这位小公子，你认得吗？”

柳永南道：“认……认得。”

萧十一郎道：“其实你该叫她小姑娘才是。”

柳永南怔了怔，道：“小姑娘？”

萧十一郎笑了笑，道：“你难道看不出她是个女的？”

柳永南眼睛又发直了。

萧十一郎道：“你看她长得比那位连夫人怎样？”

柳永南舐了舐嘴唇，道：“差……差不多。”

萧十一郎又笑了，道：“好色的人，毕竟还是有眼光。”

他拍了拍小公子肩头，道：“你看这位柳家的大少爷长得怎样？”

小公子眼波流动，嫣然笑道：“年少英俊，又是名家之子，谁能嫁给他可真是福气。”

萧十一郎道：“你愿意嫁给他吗？”

小公子道：“我愿意极了。”

萧十一郎道：“既是如此，我就替你们做主，让你们在这里成亲吧，反正洞房花烛，都是现成的。”

柳永南又怔住了。

他也不知自己是走了大运，还是倒了大霉，他好像一下子忽然变成了香宝贝，人人都抢着要将如花似玉的美人儿嫁给他。

萧十一郎道：“柳家的大少爷，你愿意吗？”

柳永南垂下头，又忍不住偷偷瞟了小公子一眼，吃吃道：“我……我……”

萧十一郎道：“你用不着害怕，这位新娘子虽凶些，但你只要先废掉她的武功，再剥光她的衣服，她也凶不起来了。”

小公子抢着娇笑道：“我若能嫁给柳公子，就算变成残废，心里也是欢喜的。”

她忽然“嘤咛”一声，人已投入柳永南怀里，用手勾住他的脖子，腻声道：“好人，还不快抱我进洞房，我已等不及了。”

柳永南温香满怀，正觉得有点发晕。

突听萧十一郎轻叱道：“小心！”

叱声中，柳永南只觉脖子被人用力一拧，不由自主跟着转了个身，就变得背对着萧十一郎，反而将小公子隔开了。

接着，他肚子上又被人重重打了一拳，整个人向萧十一郎倒了过去。

小公子一拳击出，人已凌空飞起，挥手发出了几点寒星，向呆坐在那边的沈璧君射了过去。

萧十一郎这次虽然早已知道她又要玩花样了，却还是迟了一步。

他虽然及时震飞了击向沈璧君的暗器，却又追不上小公子了。

只听小公子银铃般的笑声远远传来，道：“萧十一郎，你用不着替我做媒，将来我想嫁人的时候，一定要嫁给你，我早就看上你了。”

柳永南已倒了下去。

他的内腑已被小公子一拳震碎，显然是活不成了。

沈璧君眼中还是一片空白，竟似已被骇得变成了个白痴。

萧十一郎叹了口气，他实在不懂小公子这种人是怎么生出来的，她心之黑、手之辣、应变之快，就连萧十一郎也不能不佩服。

他方才一见她的面，就应该将她杀了的，奇怪的是，他虽然明知她毒如蛇蝎，却又偏偏有些不忍心下得了辣手！

她看来是那么美丽、那么活泼、那么天真，总教人无法相信她会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第十三章　秋　灯

这屋里只有一张床、一条凳、一张桌。

萧十一郎在这屋子已待了三天，几乎没有踏出门一步。

沈璧君也已晕迷了三天。

这三天中，她不断挣扎、呼喊、哭泣……似乎正在和什么无形的恶魔在搏斗，有时全身冷得发抖，有时又烧得发烫。

现在她才总算渐渐安静了下来。

萧十一郎望着她，心里真是说不出的同情，说不出的怜惜。

可是等她醒了的时候，他却绝不会将这种情感流露出来。

她虽美丽，却不骄傲，虽聪明，却不狡黠，虽温柔，却又很坚强，无论受了多么大的委屈，却也绝不肯向人诉苦。

这正是萧十一郎梦想中的女人。

他一生中都在等待着遇上这么样一个女人。

可是，等她醒了的时候，他还是会对她冷冰冰的不理不睬。

因为她已是别人的妻子。

就算她还不是别人的妻子，“金针沈家”的千金小姐，也绝不能和“大盗”萧十一郎有任何牵连。

萧十一郎很明白这道理，他一向很会控制自己的情感。

因为他必须如此。

“像我这样的人，也许命中就注定了要孤独一辈子吧！”

萧十一郎轻轻地叹息了一声，点着了灯。

灯光温柔地照上了沈璧君的脸，她的眼睛终于张了开来……

沈璧君也看到了萧十一郎。

这眼睛大大的年轻人就坐在她身旁，静静地望着她。

这难道又是个梦，这些天来，梦实在太多，也太可怕了。

她闭起眼睛，只希望现在这梦，莫要醒来，可是等她再张开眼睛的时候，那眼睛大大的年轻人还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望着她。

她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微笑，目中充满了无限感激，柔声道：“这次又是你救了我。”

萧十一郎道：“我自顾尚且不暇，哪里还有救人的本事？”

沈璧君叹了口气，道：“你又何必再瞒我，我知道上次也是你从她手中将我救出来的。”

萧十一郎道：“她？她是谁？”

沈璧君道：“你自然知道，就是那……那可怕的小公子。”

萧十一郎道：“大大小小的公子，我一个也不认得。”

沈璧君道：“但她却一定认得你，而且还很怕你，所以她虽然知道我在那山神庙，自己也不敢去。”

萧十一郎道：“她为什么要怕我？我这人难道很可怕吗？”

沈璧君叹道：“可怕的只是那些伪君子，我实在看错人了，也错怪了你。”

萧十一郎冷冷道：“像你这种人，本就不该出来走江湖的。”

他站了起来，打开窗子，冷冷接着道：“你懂得的事太少，说的话却太多。”

窗外静得很。

周围几百里之内，只怕再也找不出生意比这里更冷清的客栈了——严格说来，这地方根本还不够资格称为“客栈”。

小院中连灯火都没有。

幸好天上还有星，衬着窗外的夜色与星光，站在窗口的萧十一郎就显得更孤独、更寂寞。

他嘴里又在低低地哼着那首歌。

沈璧君望着他高大的背影，就好像一只失了群的孤雁，在风雨中忽然看到一棵大树似的，心里觉得忽然安定了下来。

现在他无论说什么话，她都不会生气了。

过了很久，她才低低地问道：“你哼的是什么歌？”

萧十一郎没有说话。

又过了很久，沈璧君忽然自己笑了，道：“你说奇不奇怪，有人居然认为你是萧十一郎。”

萧十一郎道：“哦？”

沈璧君道：“但我却知道你绝不是萧十一郎，因为你不像是个凶恶的人。”

萧十一郎没有回头，淡淡道：“萧十一郎是个很凶恶的人吗？”

沈璧君道：“你难道从未听说过他做的那些事？”

萧十一郎沉默了半晌，道：“你对他做的事难道知道得很多？”

沈璧君恨恨道：“我只要知道一件就够了，他做的事无论哪一件都该砍头！”

萧十一郎又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你也想砍他的头？”

沈璧君道：“我若能遇见他，绝不会再让他活下去害人！”

萧十一郎冷笑了一声，道：“你若遇见他，活不下去的只怕是你自己吧！”

沈璧君的脸红了。

就在这时，突听一阵脚步声响，手提灯笼的店小二，领着青衣皂帽、家丁打扮的老人走了过来。

两人走到小院中央就停住了脚，店小二往窗子这边指了指，青衣老人打量着站在窗口的萧十一郎，赔着笑道：“借问大哥，连家的少夫人可是住在这里么？”

一听到这声音，沈璧君的眼睛忽然亮了，高声道：“是沈义吗？我就在这里，快进来。”

这青衣人正是沈家庄的老家丁沈义，他家世世代代在沈家为奴，沈璧君还未出生的时候，他就已经在沈家了。

他听到沈璧君的声音，再也不理会萧十一郎，三脚两步就奔了过来，推门而入，急忙拜倒在床前，黯然道：“老奴不知小姐在这里受苦，迎接来迟，但望小姐恕罪。”

沈璧君又惊又喜，道：“你来了就好，太夫人呢？她老人家可知道？”

沈义道：“小姐遇难的消息，早已传遍江湖，太夫人知道后，立刻令老奴等四处打听，今日才偶然听到这里的店伙说，他们这里有位女客人，病得很重，可是长得却如同天仙一样，老奴立刻就猜到他说的可能就是小姐了。”

他长长叹了口气，道：“好在苍天有眼，总算让老奴找到了小姐，太夫人若是知道，也必定欢喜得很……”

说着说着，他自己也似要欢喜得流下泪来。

沈璧君更是欢喜得连话都已说不出来。

沈义揉了揉眼睛，道：“小姐的伤势不要紧吧？”

沈璧君点了点头，道：“现在已好多了。”

沈义道：“既是如此，就请小姐快回去吧，也免得太夫人担心。”

沈璧君眼睛望着一直冷冷站在那边的萧十一郎，迟疑着道：“现在……不会太晚了么？”

沈义笑道：“秋天的日子短，其实此刻刚到戌时，何况老奴早已为小姐备好了车马。”

沈璧君又望了萧十一郎一眼。

沈义似乎这才发现屋子里还有个人，赔着笑问道：“这位公子爷……”

沈璧君道：“这位就是我的救命恩人，你快去为我叩谢他的大恩。”

沈义立刻走过去，伏地拜倒，道：“多谢公子相救之德，沈家庄上上下下感同身受。”

萧十一郎冷冷地望着他，道：“你是沈家庄的人？”

沈义笑道：“老奴侍候太夫人已有四十多年了，公子……”

他话还未说完，萧十一郎突然一把将他从地上揪了起来，左右开弓，正正反反给了他十几个耳光。

沈义满嘴牙齿都被打落，连叫都叫不出。

沈璧君大惊道：“你这是干什么？他的确是我们家的人，你为何要如此对他？”

萧十一郎也不理她，提着沈义就从窗口抛了出去，冷冷道：“回去告诉要你来的人，叫他要来就自己来，我等着他！”

沈义捂着嘴，含含糊糊地大叫道：“是太夫人要我来的，你凭什么打人？”

萧十一郎厉声道：“你这种人杀了也不过分，何况打。你若还不快滚，我就真宰了你。”

沈义这才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逃到院外又大骂起来。

沈璧君脸上阵青阵白，显然也已气极了，勉强忍耐道：“沈义在我们家工作了四十多年，始终忠心耿耿，你难道认为他也是别人派来害我的吗？”

萧十一郎没有说话。

沈璧君道：“你救了我，我终生都感激，但你为什么定要留我在这里呢？”

萧十一郎冷冷道：“我并没有这个意思。”

他语声虽冷淡，但目中却已露出一种凄凉痛苦之色。

沈璧君道：“那么，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虽在极力控制着，不愿失态，语气还是难免变得尖刻起来。

萧十一郎紧握起双拳，道：“你难道认为我对你有恶意？”

沈璧君道：“你若对我没有恶意，就请你现在送我回去。”

萧十一郎沉默了很久，长长吐出口气道：“现在还不行。”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又忍住。

沈璧君咬着嘴唇，道：“你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肯送我回去？”

萧十一郎道：“也许再等三五天吧……”

他忽然推开门走了出去。

沈璧君大声道：“等一等，话还没有说完，你不能走。”

但萧十一郎头也不回，已走得很远了。

沈璧君气得手直抖。

她心里本对萧十一郎有些歉疚，自己觉得自己实在应该好好地补偿他、报答他，绝不能再伤害他了。

但这人做的事却太奇怪、太令人怀疑，最气人的是，他心里似乎隐藏着许多事，却连一句也不肯说出来。

桌子上还有萧十一郎喝剩下的大半壶酒。

沈璧君只觉满心气恼，无可宣泄，拿起酒壶，一口气喝了下去。

沈璧君并不常喝酒。

像她这样的淑女，就算喝酒，也是浅尝辄止，她生平喝的酒加起来只怕也没有这一次喝的多。

此刻这大半壶酒喝下去，她只觉一股热气由喉头涌下，肚子里就好像有一团火在燃烧着。

但过不了多久，这团火忽然就由肚子里移上头顶。

没有喝过酒的人，永远不知道这种“移动”有多么奇妙，她的头脑，一下子就变得空空洞洞、晕晕迷迷的。

她的思想似乎忽然变得敏锐起来，其实却什么也没有想。

她平时一直在尽量控制着自己，尽量约束着自己，不要失态，不要失礼，不要做错事，不要说错话，不要得罪人……

但现在所有的束缚像是一下子全都解开了。

平时她认为不重要的事，现在反而忽然变得非常重要起来。

她晕晕迷迷地躺了一会儿，就想起了萧十一郎。

“这人做的事实在太奇怪，态度又暧昧，他为什么要将沈义赶走？为什么不肯送我回去？”

她愈想火气愈大，简直片刻也忍耐不得。

她愈想愈觉得自己非快些回去不可，愈快愈好。

“他不肯送我回去，我难道不能让别人送我回去么？”

她觉得自己这想法简直正确极了，简直连一时半刻都等不得，当下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用尽全身力气，大呼道：“店家……店小二……快来，快来……”

她自己也想不到自己竟能发出这么大的呼声。

那店伙好像忽然间就在她面前出现了，正在问她：“姑娘有什么吩咐？”

沈璧君道：“快去替我雇辆车，我要回去，快，快……”

店伙迟疑着，道：“现在只怕雇不到车子。”

沈璧君道：“你去替我想法子，随你多少钱我都出。”

店伙还是在迟疑着，转过身道：“客官，真的要雇车么？”

沈璧君这才发觉萧十一郎就在他身后，火气一下子又冲了上来，大声道：“我要回去是我的事，和他有什么关系？你为何要问他？”

萧十一郎摇了摇头，道：“你喝醉了。”

沈璧君道：“谁说我喝醉了，我喝这么点酒就会醉么？”

她向那店伙挥了挥手，又道：“快去替我雇车，莫要理他，他自己才喝醉了。”

店伙望了望她，又望了望萧十一郎。

萧十一郎摇了摇头。

沈璧君叫了起来，道：“你不肯送我回去，为什么也不让我自己回去？你是我的什么人？凭什么要管我的事？凭什么要留住我？”

萧十一郎叹了口气，道：“你真醉了，好好歇着吧，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好不好？”

沈璧君道：“不行，我现在就要走。”

萧十一郎道：“你现在不能走。”

沈璧君大怒，道：“你凭什么强迫我？你救过我，就想把我看成你的人了么？你再也休想，我根本不要你救，你若不放我走，不如杀了我吧！”

她挣扎着，竟想向萧十一郎扑过去。

只听“扑通”一声，她的人已从床上跌了下来。

萧十一郎自然不得不去扶她，但他的手刚碰到她，沈璧君就又放声大叫了起来，大叫道：“救命呀，这人是强盗，快去叫官人来抓他……”

萧十一郎脸都气青了，正想放手，谁知沈璧君忽然重重一口咬在他手背上，血都被咬了出来。

沈璧君居然会咬人，这真是谁也想不到的事。

这一口虽然是咬在萧十一郎手上，却无异咬在他心上。

沈璧君喘息着道：“我本还以为你是个好人，原来你也和那些人一样，救我也是有企图的，原来你比他们还可恶！”

萧十一郎慢慢地闭上眼睛，忽然转身走了出去。

沈璧君只觉得自己这几句话说得精彩极了，居然能将这人骂走，平时她当然说不出这种话，但一喝了酒，“灵感”就来了，口才也来了。

她决定以后一定要常常喝酒。

她自然认为自己说的话一点也没有错，喝醉了的人总认为自己是天下最讲理的人，无论做什么事都对极了，错的一定是别人。

那店伙早已看得呆了，还站在那里发愣。

沈璧君喘息了半晌，忽然对他笑了笑。

这一笑自然是表示她多么清醒，多么有理智。

店伙也莫名其妙地陪她笑了笑。

沈璧君道：“那人可真蛮不讲理，是不是？”

店伙干咳了两声，道：“是，是是是。”

沈璧君叹了口气，道：“我本不愿和这种人争吵的，但他实在太可恶了。”

店伙拼命点头，道：“是是是。”

沈璧君慢慢地点了点头，心里觉得很安慰，因为别人还是站在她这边的，这世上不讲理的人毕竟还不算太多。

店伙却已在悄悄移动脚步，准备开溜了。

沈璧君忽然又道：“你知不知道大明湖旁边有个沈家庄？”

店伙赔着笑道：“这周围几百里地的人，谁不知道沈家庄？”

沈璧君道：“你知道我是谁么？”

店伙摇了摇头，还是赔着笑道：“姑娘这还是第一次照顾小店的生意，下次再来小人就认得了。”

喝醉了的人，是人人都害怕的；这店伙虽已早就想溜之大吉了，却又不敢不敷衍着应付几句。

沈璧君笑了，道：“告诉你，我就是沈家庄的沈姑娘，你若能在今天晚上送我回沈家庄，必定重重有赏。”

店伙忽然呆住了，不住偷偷地打量着沈璧君。

沈璧君道：“你不相信？”

店伙迟疑着，讷讷道：“姑娘若真是沈家庄的人，只怕是回不去的了。”

沈璧君道：“为什么？”

店伙道：“沈家庄已被烧成了一片平地，庄子里的人有的死，有的伤，有的走得不知去向，现在连一个留下来的都没有了。”

沈璧君的心好像忽然要裂开来了，呆了半晌，大呼道：“我不信，你说的话我一个字也不相信。”

店伙赔笑道：“小人怎敢骗姑娘？”

沈璧君以手捶床，嘶声道：“你和他串通好了来骗我的，你们都不是好人。”

店伙摇了摇头，喃喃道：“姑娘若不相信，我也没法子……”

沈璧君已伏在床上，痛哭了起来。

店伙想走，听到她的哭声，又不禁停下了脚。

女人的哭，本就能令男人心动，何况沈璧君又那么美丽。

店伙忽然长长叹了口气，道：“好，姑娘若是定要到沈家庄去瞧瞧，小人就陪姑娘走一趟吧。”

萧十一郎正独自在喝着闷酒。

他也想喝醉算了，奇怪的是，他偏偏总是喝不醉。

这几天来，他只觉得自己好像已变了一个人了。

变得很可笑。

他本来是个很豪爽、很风趣、很洒脱的人；但这几天连他自己也觉得自己变得有些婆婆妈妈，别别扭扭。

“我为什么不爽爽快快地告诉她，沈家庄已成一片瓦砾，我为什么定要瞒住她，她受不受刺激，与我又有何关系？”

萧十一郎冷笑着，又喝下一杯酒。

“我与她非亲非故，为什么要多管她的闲事，自讨无趣？”

沈义一来，萧十一郎就知道他一定也已被小公子收买了，沈家庄既已被焚，他怎么还能接沈璧君“回去”呢？

萧十一郎没有解释，是因为生怕沈璧君再也受不了这打击！这几天来，她所受的打击的确已非人所能担当得了的。

他怕沈璧君会发疯。

“我如此对她，她至少也该稍微信任我些才是……她既然一点也不信任我，我又何必关心她？”

萧十一郎觉得自己实在犯不着，他决心以后再也不管她的事，也免得被人冤枉，也免得怄气。

听到外面的车马声，他知道店伙毕竟还是将沈璧君送走了。

他立刻又担起心来：“小公子必定还在暗中窥伺，知道她一个人走，绝对放不过她的！”

萧十一郎忍不住站了起来，却又慢慢地坐了下去！

“我说过再也不管她的事，为何又替她担心了？连她的丈夫都不关心她，我又何必多事？我算什么东西？”

“只不过，她的确是醉了，说的话也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醉人说的话，醒了时必定会后悔的，我也该原谅她才是。”

“我就算再救她一次，她也许还是认为我另有企图，另有目的，等她知道我就是萧十一郎时，我的好心更要全变为恶意了。”

“可是，救人救到底，我既已救了她两次，为何不能再多救她一次？我怎能眼看着她落到小公子那种人的手上？”

萧十一郎一杯杯地喝着闷酒，心里充满了矛盾。

他的心从来也没有这么乱过。

到最后，他才下了决心！

“无论她对我怎样，我都不能不救她！”

他站起来，大步走了出去！

迎面一阵冷风吹过，他只觉得胸中一阵热意上涌，忍不住引吭高歌起来，嘹亮的歌声，震得四面的窗子都“咯咯”发响。

一扇扇窗子都打开了，露出了一张张既惊奇、又愤怒的脸，用惺忪的睡眼，瞪着萧十一郎。

有的人甚至已在大骂！

“这人一定是个酒鬼，疯子！”

萧十一郎不但不在乎，反而觉得很可笑。

因为他知道自己既不是酒鬼，更不是疯子。

“只要我胸中坦荡，别人就算将我当疯子又有何妨？只要我做得对，又何必去管别人心里的想法？”

车马走得很急。

破旧的马车，走在崎岖不平的石子路上，颠动得就像是艘暴风雨中的船。沈璧君却在车厢中睡着了。

她梦见那眼睛大大的年轻人正在对她哭，又对着她笑，笑得那么可怕，她恨透了，恨不得一刀刺入他的胸膛。

等她一刀刺进去后，这人竟忽然变成了连城璧。

血，泉水般的血，不停地从连城璧身上流了出来，流得那么多，将他自己的人都淹没了，只露出一个头，一双眼睛。

这双眼睛瞪着沈璧君，看来是那么悲伤，那么痛苦……

沈璧君也分不清这究竟是连城璧的眼睛，还是那年轻人的眼睛。

她怕极了，想叫又叫不出。

她的人似也渐渐要被血水淹没。

血很冷，冷极了。

沈璧君全身都在发抖，不停地发抖……

她仿佛听到有个人在说话，声音本来很遥远，然后渐渐近了，很近，就像是有个人在她耳旁大叫。

她忽然醒了过来。

马车不知何时已停下。

车门已开了，风吹在她身上，冷得很，冷得正像是血。

她身子还在不停地发着抖。

那店伙正站在车门旁，带着同情的神色望着她，大声道：“姑娘醒醒，沈家庄已到了。”

沈璧君茫然望着他，仿佛还不能了解他这句话的意思，她只觉得自己的头似乎灌满了铅，沉重得连抬都抬不起来。

“沈家庄已到了……家已到了……”

她简直不敢相信是真的。

那店伙嗫嚅着，道：“这里就是沈家庄，姑娘是不是要下车……”

沈璧君笑了，大声道：“我当然要下车，既已到家了，为什么不下车？”

一说起这“家”字，她简直连片刻都等不及了，立刻挣扎着往车门外移动，几乎重重一跤跌在地上。

那店伙赶紧扶住了她，叹道：“其实……姑娘还是莫要下车的好。”

沈璧君笑道：“为什么？难道想将我连车子一齐抬进去……”

她声音突然冻结，笑声也冻结。

她整个人忽然僵木。

第十四章　雷电双神

淡淡的迷雾，笼罩着大明湖。

大明湖的秋色永远是那么美，无论是在白天，还是在晚上，尤其是有雾的时候，美得就像是孩子们梦中的图画。

沈璧君的妆楼就在湖畔，只要一推开窗子，满湖秋色就已入怀，甚至当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她也懂得领略这总是带着些萧瑟凄凉的湖上秋色，这是她无论在什么地方都忘不了的。

所以她出嫁之后，还是常常回到这里来。

她每次回来，快到家的时候，都会忍不住从车窗中探出头去，只要一望见那小小的妆楼，她心里就会泛起一阵温馨之感。

但现在，妆楼已没有了。

妆楼旁那一片整齐的屋脊也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

古老的，巨大的，美丽的，仿佛永远不会毁灭的沈家庄，现在竟已真的变成了一片瓦砾！

那两片用橡木做成的，今年刚新漆的大门，已变成了两块焦木，似乎还在冒着一缕缕残烟。

沈璧君觉得自己忽然变得就像这烟、这雾，轻飘飘的，全没有依靠，仿佛随时都可能在风中消失。

这是谁放的火？

庄子里的人呢？难道已全遭了毒手？这是谁下的毒手？

沈璧君没有哭号，甚至连眼泪都没有。

她似已完全麻木。

然后，她眼前渐渐泛起了一张苍老而慈祥的脸，那满头苍苍白发，那带着三分威严，和七分慈爱的笑容……

“难道连她老人家都已不在了么？”

沈璧君忽然向前面冲了出去。

她已忘了她受伤的脚，忘了疼痛，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那店伙想拉住她，却没有拉住。

她的人已冲过去，倒在瓦砾中。

直到她身子触及这些冰冷的瓦砾，她才真的接受了这残酷而可怕的事实。

她终于放声痛哭了起来。

那店伙走过去，站在她身旁，满怀同情，却又不知该如何安慰她，过了很久，才嗫嚅着道：“事已如此，我看姑娘不如还是先回到小店去吧，无论怎么样，先和那位相公商量商量也好。”

他叹了口气，接着又道：“其实，那位相公并不是个坏人，他不肯送姑娘回来，也许就是怕姑娘见到这情况伤心。”

这些话他不说还好，说了沈璧君哭得更伤心。

不想起那眼睛大大的年轻人，她已经够痛苦了，一想起他，她恨不得将自己的心抛在地上，用力踩成粉碎。

“连这店伙都相信他，都能了解他的苦心，而我……我受了他那么多好处，反而不信任他，反而要骂他。”

她只希望自己永远没有说过那些恶毒的话。

现在萧十一郎若来了，她也许会倒在他怀中，向他忏悔，求他原谅。

但现在萧十一郎当然不会来。

现在来的人不是萧十一郎。

黑暗中，忽然有人咳嗽了几声。

那店伙只觉一阵寒意自背脊升起，忍不住激灵灵打了个寒噤。

这几声咳嗽就在他背后发出来的，但他却绝未听到有人走过来的脚步声，咳嗽的人，仿佛忽然间就从迷雾中出现了。

夜深雾重，怎会有人到这种地方来？

他忍不住想回头去瞧瞧，却又实在不敢，他生怕一回头，瞧见的是个已被烧得焦头烂额的火窟新鬼。

只听沈璧君道：“两位是什么人？”

她哭声不知何时已停止，而且已站了起来，一双发亮的眼睛正瞬也不瞬地瞪着那店伙的背后。

他再也想不到这位娇滴滴的美人儿竟有这么大的胆子。此刻非但全无惧色，而且神色平静，谁也看不出她方才痛哭过一场。

却不知沈璧君本极自恃，从不愿在旁人面前流泪，方才她痛哭失声，一来固然是因为悲痛过度，再来也是因为根本未将这店伙当作个人——店伙、车夫、丫头……虽也都是人，却常常会被别人忽略他们的存在，所以他们往往会在无心中听到许多别人听不到的秘密。

聪明人要打听秘密，首先就会找到他们。

在他们说来，“秘密”这两个字的意思就是“外快”。

只听那人又低低咳嗽了两声，才缓缓道：“瞧姑娘在此凭吊，莫非是和‘金针沈家’有什么关系？”

这人说话轻言细语，平心静气，显见得是个涵养极好的人。

沈璧君迟疑着，终于点了点头，道：“不错，我姓沈。”

那人道：“姑娘和沈太君是怎么样个称呼？”

沈璧君道：“她老人家是我……”

说到这里，她忽然停住了嘴。

经过这几天的事后，她多少已经懂得些江湖中人心之险恶，也学会了“逢人只说三分话，话到嘴边留几句”。

这两人来历不明，行踪诡异，她又重伤未愈，武功十成中剩下的还不到两成，怎能不多加小心。

那人等了半晌，没有听到下文，才缓缓接着道：“姑娘莫非就是连夫人？”

沈璧君沉吟着，道：“我方才已请教过两位的名姓，两位为何不肯说呢？”

她自觉这句话说得已十分机敏得体，却不知这么样一问，就已无异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那人笑了笑，道：“果然是连夫人，请恕在下等失礼。”

这句话未说完，那店伙已看到两人从他身后走了出来。

这两人一高一矮，一壮一瘦。

高的一人身体雄壮，面如锅底，手里倒提着柄比他身子还长三尺的大铁枪，枪头红缨闪动，看来当真是威风凛凛。

矮的一个人瘦小枯干，面色蜡黄，不病时也带着三分病容，用的是一双极少见的外门兵刃，连沈璧君都叫不出名字。

这两人衣着本极讲究，但此刻衣服已起了皱，而且沾着点点泥污水渍，像是已有好几天未曾脱下来过了。

两人一走出来，就向沈璧君躬身一揖，礼数甚是恭敬。

沈璧君也立刻敛衽还礼，但眼睛却盯在他们身上，道：“两位是……”

矮小的一人抢先道：“在下雷满堂，是太湖来的。”

他未开口时，任何人都以为方才说话的人一定是他，谁知他一开口竟是声如洪钟，仿佛将别人全都当作聋子。

高大的一人接着道：“在下姓龙名光，草字一闪，夫人多指教。”

这人身材虽然魁伟，面貌虽然粗暴，说起话来反而温文尔雅，完全和他们的人是两回事。

那店伙看得眼睛发直，只觉“人不可貌相”这句话说得实在是对极了。

沈璧君展颜道：“原来是雷大侠和龙二侠……”

原来这雷满堂和龙一闪情逾骨肉，一向焦不离孟，孟不离焦，江湖人称他俩“雷电双神”。

“太湖雷神”雷满堂善使一双“雷公凿”，招式精奇，无论水里陆上，都可运转如意，而且天生神力惊人，可说有万夫不当之勇。

龙光号称“一闪”，自然是轻功高绝。

两人雄踞太湖，侠名远播，雷满堂虽然性如烈火，但急公仗义，在江湖中更是一等一的好汉。

沈璧君虽未见过他们，却也久已耳闻，如今听到这两人的名字，心神稍定，面上也不觉露出了笑容。

但这笑容一闪即隐，那彭鹏飞和柳永南岂不是也有侠义之名，但做的事却连禽兽都不如。

想到这里，她哪里还笑得出来？

龙一闪躬身道：“在下等贱名何足挂齿，‘侠’之一字，更是万万担当不起。”

沈璧君勉强笑了笑，道：“两位远从太湖而来，却不知有何要务？”

龙一闪叹了一口气，道：“在下等本是专程赶来给太夫人拜寿的，却不料……竟来迟了一步。”

“来迟了一步”这五个字听在沈璧君耳里，当真宛如半空中打下个霹雳，震散了她的魂魄。

她本来想问问他们，沈太夫人是否也遇难？

可是她又怎敢问出口来？

雷满堂道：“我俩是两天前来的。”

这句话好像并没有说完，他却已停住了嘴，只因他自己也知道自己说话的声音太大，不必要的话，他一向很少说。

沈璧君强忍住悲痛，问道：“两天前……那时这里莫非已……”

龙一闪黯然点头道：“我兄弟来的时候，此间已起火，而且死伤满地，只恨我兄弟来迟一步，纵然用尽全力，也未能将这场火扑灭。”

他垂首望着自己衣服上的水痕污迹，显见得就是在救火时沾染的，而且已有两日不眠不休，是以连衣服都未曾更换。

那“死伤满地”四个字，实在令沈璧君听得又是愤怒，又是心酸，但既然有“伤者”，就必定还有活口。

她心里仍然存着万一的希望，抢着问道：“却不知受伤的是哪些人？”

龙一闪道：“当时‘鲁东四义’恰巧都在府上作客，大侠、三侠已不幸遇难，二侠和四侠也已身负重伤。”

“鲁东四义”也姓沈，本是金针沈家的远亲，每年沈太君的寿辰，这兄弟四人必备重礼，准时而来，这一次不知为什么也来迟了，竟赶上了这一场大难，武功最强的大侠沈天松竟遭了毒手。

这兄弟四人，沈璧君非但认得，而且很熟。

她咬了咬樱唇，再追问道：“除了沈二侠和沈四侠外，还有谁负了伤？”

龙一闪缓缓摇了摇头，叹道：“除了他两位外，就再也没有别人了。”

他说的虽然好像是“再也没有别人负伤”，其实意思却显然是说：“再也没有别人活着。”

沈璧君再也忍不住了，嗄声道：“我那祖……祖……”

话未说完，一跤跌在地上。

龙一闪道：“沈天菊与沈天竹就在那边船上，夫人何妨也到那边去歇着，再从长计议。”

湖岸边，果然可以隐约望见一艘船影。

沈璧君眼瞧着远方，缓缓点了点头。

龙一闪道：“夫人自己是否还能行走？”

沈璧君望着自己的腿，长长叹息了一声。

雷满堂忽然道：“在下今年已近六十，夫人若不嫌冒昧，就由在下携扶夫人前去如何？”

沈璧君忽然道：“且慢。”

她声音虽弱，但却自有一种威严。

雷满堂不由自主停住了脚，瞪着眼睛，像是觉得很奇怪。

沈璧君咬着嘴唇，慢慢道：“沈二侠和沈四侠真的在那船上？”

雷满堂蜡黄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怒道：“夫人莫非信不过我兄弟？”

沈璧君讷讷道：“我……我只是……”

她自己的脸也有些红了，对别人不信任，实在是件很无礼的事，若非连遭惨变，她是死也不肯做出这种事来的。

龙一闪淡淡地一笑，道：“夫人身遭惨变，小心谨慎些，也本是应该的，何况，夫人从来就不认得我兄弟。”

他这几句话说得虽客气，话中却已有刺。

沈璧君红着脸，叹道：“我……我绝不是这意思，只是……不知道沈二侠和沈四侠的伤重不重？是否可以说话？”

雷满堂沉着脸，道：“既然还未死，怎会不能开口说话？”

龙一闪叹道：“沈四侠两天来一直未曾合过眼，也一直未曾闭过嘴，他嘴里一直翻来覆去地念着一个人的名字。”

沈璧君忍不住问道：“谁的名字？”

龙一闪道：“自然是那凶手的名字。”

沈璧君全身都颤抖起来，一字字问道：

“凶……手……是……谁？”

凶手是谁？

这四个字说得虽然那么轻，那么慢，但语声中却充满了怨毒之意，那店伙听得不由自主激灵灵打了个寒噤。

雷满堂冷冷道：“夫人既不信任我兄弟，在下纵然说出那凶手是谁，夫人也未必相信，不如还是自己去看看的好。”

龙一闪笑了笑，接着道：“此间四下无人，夫人到了船上，也许还可放心些。”

他的人看来虽粗鲁，说话却极厉害。

这句话的意思正是在说：“这里四下无人，我们若对你有什么恶意，在这里也是一样，根本不必等到那船上去。”

沈璧君就算再不懂事，这句话她总懂的，莫说她现在已对这二人没有怀疑之心，就算有，也无法再拒绝这番好心。

她叹了口气，望着自己的脚，讷讷道：“可是……可是我又怎敢劳动两位呢？”

雷满堂“哼”了一声，将雷公凿往腰带上一插，忽然转身走到那马车前，只见他双手轻轻一扳，已将整个车厢都拆开了。

拉车的马惊嘶一声，就要向前奔出。

雷满堂一只手抓起块木板，一只手挽住了车轮，那匹马空自踢腿挣扎，却再也奔不出半步。

那店伙瞧得吐出了舌头，哪里还能缩得回去？他做梦也想不到这矮小枯瘦、其貌不扬的小矮子，竟有如此惊人的神力！

沈璧君也瞧得暗暗吃惊，只见雷满堂已提着那块木板走过来，往她面前一放，板着脸道：“夫人就以这木板为轿，让我兄弟抬去如何？”

这人如此神力，此刻只怕用一根手指就可将沈璧君打倒，但他却还是忍住了气，为沈璧君设想得如此周到。

沈璧君此刻非但再无丝毫怀疑之意，反而觉得方才实在对他们太无礼，心里真是说不出的不好意思。

她觉得这世上好人毕竟还是很多的。

船并不大，本是游湖用的。

船舱中的布置自然也很干净，左右两边，都有张很舒服的软榻，此刻软榻上各躺着一个人。

左面的一人脸色灰白，正闭着眼不住呻吟，身上盖着床丝被，沈璧君也看不出他伤在哪里。

但这人正是“鲁东四义”中的二义士沈天竹，却是再无疑问的。

右面的一人，脸上更无丝毫血色，一双眼睛空空洞洞地瞪着舱顶，嘴里翻来覆去地说着七个字：“萧十一郎，你好狠……萧十一郎，你好狠……”

语声中充满了怨毒，也充满了惊惧之意。

沈璧君坐在那里，一遍遍地听着，那温柔而美丽的面容，竟忽然变得说不出的令人可怕。

她咬着牙，一字字缓缓道：“萧十一郎，我绝不会放过你的，我绝不会放过你的……”

这声音和沈天菊的呓语，互相呼应，听来更是令人毛骨悚然。

雷满堂恨恨道：“萧十一郎竟敢做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正是人人得而诛之，莫说夫人不会放过他，咱们也绝不容他逍遥法外！”

他说话的声音响亮，但沈璧君却似连一个字都未听到。

她目光茫然直视着远方，嘴里不住在反反复复地说着那句话：“萧十一郎，我绝不会放过你的！”

龙一闪忽然向雷满堂打了个眼色，身形一闪，人已到了船舱外，此人身材虽高大，但轻功之高，的确不愧“一闪”两字。

过了半晌，就听到湖岸上传来一声惨呼。

惨呼声竟似那店伙发出来的，呼声尖锐而短促，显然他刚叫出来，就已被人扼住了咽喉。

雷满堂皱了皱眉，缓缓站了起来，推开船舱。

但见人影一闪，龙一闪已掠上船头。

雷满堂轻叱道：“跟着你来的是什么人？”

龙一闪道：“哪有什么人？你莫非眼花了吗？”

他嘴里虽这么说，但还是忍不住回头瞧了一眼。

他一回头，就瞧见了一双发亮的眼睛！

这双眼睛就在他身后，距离他还不及三尺，正冷冷盯着他。

龙一闪轻功之高，已是江湖中一等一的身手，但这人跟在他身后，他竟连一点影子都不知道。

雷满堂面上也变了颜色，一摔腰，已将一双击打人身穴道的精钢雷公凿抄在手里，大声喝道：“你是谁？干什么来的？”

这一声大喝更是声如霹雳，震得桌上茶盏里的茶水都泼了出来。

沈璧君也不禁被这喝声所动，缓缓转过了目光。

只见龙一闪一步步退入了船舱，面上充满了惊骇之意，右手虽已抄住了腰带上软剑的剑柄，却始终未敢拔出来。

一个人就像是影子般贴住了他，他退一步，这人就跟着进一步，一双利刃般锐利的眼睛，始终冷冷地盯着他的脸。

只见这人年纪并不大，却已有了胡子，腰带上斜插柄短刀，手里还捧着一个人的尸体。

雷满堂怒道：“老二，你还不出手？”

龙一闪牙齿打战，一柄剑竟还是不敢拔出来。

这人手里捧着个死人，还能像影子般紧跟在他身后，令他全不觉察，轻功之高，实已到了骇人听闻的地步。

别人身在局外，也还罢了，只有龙一闪自己才能体会这人轻功的可怕，此刻掌心早已被冷汗湿透，哪里还能拔得出剑来？

雷满堂跺了跺脚，欺身而上。

突听沈璧君大声道：“且慢，这人是我的朋友……”

她本也想不到，跟着龙一闪进来的，竟是那眼睛大大的人，此刻骤然见到他，当真好像见到了亲人一样。

雷满堂怔了怔，身形终于还是停住。

龙一闪又后退了几步，“噗”地坐到椅上。

萧十一郎再也不瞧他一眼，缓缓走过来，将手里捧着的尸身放下，一双眼睛竟似再也舍不得离开沈璧君的脸。

沈璧君又惊又喜，忍不住站了起来，道：“你……你怎会来的？”

她身子刚站起，又要跌倒。

萧十一郎扶住了她，凄然一笑，道：“我也不知道我怎会来的。”

这句话说得虽冷冷淡淡，但其中的真意，沈璧君自然知道。

“我虽然冤枉了他，虽然骂了他，但他对我还是放心不下……”

沈璧君不敢再想下去。

虽然不敢再想下去，心里还是忍不住泛起了一阵温馨之意，方才已变得那么可怕的一张脸，此刻又变得温柔起来。

在柔和的灯光映照下，她脸上带着薄薄的一层红晕，看来更是说不出的动人，说不出的美丽。

雷满堂和龙一闪面面相觑，似已都看得呆了。

这小子究竟是什么人？

连夫人素来贞淑端庄，怎会对他如此亲密？

沈璧君终于垂下了头，过了半晌，她忽又发出一声惊呼，道：“是他！……是谁杀了他？”

她这才发现萧十一郎捧进来的尸体，竟是陪她来的店伙。

这人只不过是个善良而平凡的小人物，绝不会牵涉到江湖仇杀中，是谁杀了他？为什么要杀他？

萧十一郎没有说话，只是缓缓转过了目光。

沈璧君随着他的目光瞧过去，就见到了龙一闪苍白的脸。

沈璧君失声道：“你杀了他？为什么？”

龙一闪干咳了两声，道：“这位兄台既是夫人的朋友，在下也不便说什么了。只不过，杀他的人，绝不是我。”

他武功虽不见得高明，说话却真厉害得很。

沈璧君果然不由自主瞧了萧十一郎一眼，道：“究竟是谁杀了他？”

雷满堂厉声道：“我二弟既然说没有杀他，就是没有杀他，‘雷电双神’虽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却从来不说假话。”

龙一闪淡淡道：“我兄弟是不是说谎的人，江湖中人人都知道，大哥又何必再说！”

雷满堂道：“我二弟既未杀他，杀他的人是谁，夫人还不明白么？”

沈璧君眼睛盯着萧十一郎，道：“难道是你杀了他？为什么？”

萧十一郎脸色苍白，缓缓道：“你认为我会杀他？你认为我会说谎？”

沈璧君道：“你……我……我不知道。”

萧十一郎苍白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丝凄凉的微笑，道：“你当然不知道，你根本不认得我，为何要信任我？我只不过是个……”

突听一人嘶声叫道：“我认得你……我认得你……”

沈天菊忽然挣扎着坐了起来，眼睛里充满惊怖欲绝之色，就仿佛忽然见到了个吃人的魔鬼一样。

雷满堂动容道：“你认得他？他是谁？”

沈天菊颤抖着伸出手，指着萧十一郎，道：“他就是凶手！他就是萧十一郎！”

原来这眼睛大大的青年就是萧十一郎，就是杀人的凶手！沈璧君仿佛被人抽了一鞭子，瞪着眼，道：“你……你真的是萧十一郎？”

萧十一郎长长叹了口气，道：“不错，我就是萧十一郎！”

沈璧君连指尖都已冰冷，颤声道：“你……你……你就是杀人的凶手？”

萧十一郎沉默了很久，缓缓道：“我当然也杀过人，可是我并没有……”

他话未说完，沈天菊就叫了起来，嘶声道：“我身上这一刀就是被他砍的，沈太夫人也死在他手上，他身上这把刀，就是杀人的凶器！”

沈璧君突然狂吼一声，拔出了萧十一郎腰带上的刀，一刀刺了过去！

一刀刺向萧十一郎的胸膛！

萧十一郎也不知是不能闪避，还是不愿闪避，竟只是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眼看着刀锋刺入。

刀锋冰冷。

他几乎能感觉到冰冷的刀锋刺入他的皮肉，擦过他的胁骨——

这一刀就像是刺进了他的心！

他还是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整个人似已全都麻木。

沈璧君也呆住了。

她也想不到自己这一刀，竟真的能刺伤萧十一郎。

她看过萧十一郎的武功，她知道只要他手指一弹，这柄刀就得脱手飞出，她知道自己纵然不受伤，也休想伤得了他一根毫发！

但他为什么不招架，为什么不闪避？

萧十一郎还是静静地站着，静静地望着她。

他目中并没有愤怒之意，却充满了悲伤，充满了痛苦。

沈璧君从未想到一个人竟会有如此悲痛的目光。

她一刀伤了“大盗”萧十一郎，心里本该快慰才是，但也不知为了什么，她心里竟也充满了痛苦。

她竟不知道自己是否杀错了人！

刀，还留在萧十一郎胸膛上。

沈天菊狂笑着道：“好，萧十一郎，想不到你也有今天……快，快，再给他一刀，我要看着他死在你手上。”

沈璧君的手在发抖。

沈天菊狂呼道：“他就是杀死太夫人的凶手，你还等什么？”

沈璧君咬了咬牙，拔出了刀。

鲜血，箭一般射在她身上。

萧十一郎全身的肌肉似已全都抽搐，但还是动也不动。

他目光中不仅充满了悲痛，也充满了绝望。

他为什么不招架？为什么不闪避？

他难道情愿死在她手上？

沈璧君的手在颤抖，泪已流下，这第二刀竟是无论如何再也刺不出去！

雷满堂大喝一声道：“夫人不愿出手，我来杀他也是一样！”

喝声中，他已冲了过来，雷公凿直打萧十一郎胸胁。

这一招之威，果然有雷霆之势！

萧十一郎眼睛还是凝注着沈璧君，根本连瞧都未瞧他一眼，反手一掌向他脸上掴了过去。

这一掌也看不出有何奇妙之处，但不知怎的，雷满堂竟偏偏闪避不开，他的雷公凿明明是先击出的，但还未沾着对方衣袂，自己脸上已着了一掌。

只听“啪”的一声，接着“砰”的一响。

雷满堂的人竟被打得飞了起来，“砰”地撞破窗户飞出，又过了半晌，才听到“扑通”一声，显见已落入湖水中。

龙一闪脸色发青，竟吓呆了。

沈天菊张开了嘴，却再也喊不出来。

萧十一郎的厉害，固然是人人都知道的，但谁也想不到他随随便便一巴掌，就能将名满武林的“太湖雷神”打飞出去。

沈璧君的心更乱。

“他现在身受重伤，一掌之威犹令人连招架都无法招架，方才他好好的时候，为什么躲不开我那一刀呢？”

“他若真是凶手，为什么不杀了我？”

想到这里，沈璧君全身都沁出了冷汗。

一直躺在床上晕迷不醒的沈天竹，此刻忽然鱼一般从床上溜了下来，行动之轻捷，哪里像是受过一点伤的样子。

只见他目中凶光闪动，恨恨地瞪着萧十一郎。

沈璧君一眼瞧见了他，骇极大呼道：“小心……”

她已发觉这件事不对了，却还是迟了一步。

“小心”这两字刚刚出口，沈天菊已自被中抽出了一把软剑，身子凌空跃出，一剑向萧十一郎头顶劈下。

龙一闪左手抄起了倚在角落里的长枪，右手拔出了腰上的软剑，枪中夹剑，正是龙一闪独门传授的成名绝技。

他手里两种兵器一长一短，一刚一柔，本来简直无法配合，只见他左手枪尖一抖，红缨闪动，直到萧十一郎胁下，右手软剑直舞，护住了自己胸腹，原来他两种兵刃一攻一守，先立于不败之地。

一个人用的兵器，往往和他的性格有关，龙一闪人虽高大魁伟，胆子却最小，又最怕死。

他所以苦练轻功，就为的是要跑得快些，用的兵器招式也以保护自己为先，左手枪长一丈四尺，一枪刺出，他的人还远在一丈开外，就先以右手将自己防护得风雨不透，连一点险都不冒。

那边沈天竹滑到地上，就势一滚，扬手发出了七八点寒星，带着尖锐的风声直打萧十一郎后背。

萧十一郎前胸血流如注，沈璧君手里的刀尖距离他不及半尺，左面有龙一闪的长枪，右面有沈天菊的铜刀，后面又有沈天竹的暗器。

一霎眼间，他前后左右的退路都已被封死，但他还是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痴痴地望着沈璧君。

沈璧君忽然反手一刀，向沈天菊的刀上迎了过去。

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替“大盗”萧十一郎挡这一刀。

但她身子毕竟太虚弱，一刀挥出，人已跌倒。

就在这刹那间，萧十一郎绝望的眼睛忽然露出一线光亮——

沈璧君的人刚跌在地上，就听到“咔嚓”一声，“噗”的一声，三声凄厉的惨呼，沈天竹、沈天菊、龙一闪三个都已非死即伤！

原来就在这刹那间，萧十一郎右手突然闪电般伸出，抓住了沈天菊的手腕，“咔嚓”一声，他手腕已被生生折断。

龙一闪长枪眼见已刺入萧十一郎胁下，枪尖突然被抓住，他只觉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涌来，身子不由自主向前冲出。

萧十一郎反手一带长枪，已将龙一闪带到背后，竟将龙一闪当作了活盾牌，沈天竹发出的七点寒星，全都打在他背上。

沈天竹大骇之下，无暇再变招，只听“噗”的一声，萧十一郎一抬手，就已将龙一闪的长枪刺入了他的下腹。

三声惨呼过后，龙一闪和沈天竹都已没命了，只有沈天菊左手捧着右腕，倒在地上呻吟。

萧十一郎甚至连脚步都未移动过。

但他毕竟也是个人，沈璧君那一刀虽无力，虽未刺中他的要害，但刀锋入肉，已达半尺。

没有人的血肉之躯能挨这么样一刀。

方才他凭着胸中一口冤气，还能支持不倒，此刻眼见对头都已倒下，他哪里还能支持得住？

他似乎想伸手去扶沈璧君，但自己的人已先倒在桌上。

就在这时，只听一人大笑道：“好功夫，果然好功夫，若能再接我一凿，我也服了你！”

这竟似雷满堂的声音。

笑声中，只听“呼”的一声，雷满堂果然又从窗外飞了进来，全身湿淋淋的，手里两只雷公凿没头没脑地向萧十一郎击下！

沈璧君惊呼一声，将掌中刀向萧十一郎抛了过去。

萧十一郎接过了刀，用尽全身力气，反手一刀刺出。

雷满堂竟似在情急拼命，居然不避不闪，“哧”的一声，那柄刀已刺入了他前胸，直没至柄。

谁知他竟连一点反应都没有，甚至连惨呼声都未发出，还是张牙舞爪地扑向萧十一郎。

这人难道是杀不死的么？

萧十一郎大骇之下，肩头一处大穴已被雷公凿扫过，他只觉身子一麻，已自桌上滑到地下。

就算他是铁打的金刚，也站不起来了。

只见雷满堂站在他面前，竟然咯咯笑道：“你要我的命，我也要你的命，我去见阎王，好歹也得要你陪着。”

他飘飘荡荡地站在那里，似乎连脚尖都未沾地，全身湿透，一柄刀正插在他心口，一张脸都已扭曲。

船舱中的灯已被打翻了三盏，只剩下角落里一盏孤灯，灯光闪烁，照着他狰狞扭曲的脸。

这哪里是个人，正像是个阴魂不散的厉鬼。

萧十一郎纵然还能沉得住气，沈璧君却简直已快吓疯了。

雷满堂阴森森道：“萧十一郎，你为何还不死，我正在等着你……你快死呀！”

他的脸已僵硬，眼珠子死鱼般凸出，嘴唇也未动，语声也不知从哪里发出的。

萧十一郎忽然笑了笑，道：“你用不着等我，我死不了的。”

雷满堂忽然银铃般娇笑了起来。

笑声清脆而娇媚。

厉鬼般的雷满堂，竟忽然发出了这样的笑声，更令人听得毛骨悚然。

萧十一郎却只是长长叹了口气，苦笑道：“又是你，果然又是你！”

这句话未说完，雷满堂忽然仆地倒下。

他身子一倒下，沈璧君才发现他身后还有个人。

银铃般的娇笑，正是这人发出来的。

只见她锦衣金冠，一张又白又嫩的脸，似乎能吹弹得破，脸上带着说不出有多么动人的甜笑，她不是小公子是谁！

见到了这人，沈璧君真比看到鬼还害怕。

原来雷满堂早已奄奄一息，被小公子拎着飞了进来，正像是个被人提着绳子操纵的傀儡。

只听小公子银铃般娇笑道：“不错，又是我，我阴魂不散，缠定你了。”

她盈盈走过来，轻轻摸了摸萧十一郎的脸，娇笑着道：“我一天不见你，就想得要命，叫我不见你，那怎么行？叫我躲开你，除非杀了我……唉，杀了我也不行，我死也缠定了你这个人。”

她声音又清脆，又娇媚，说起话来简直比唱的还好听。

沈璧君失声道：“你……难道你也是个女人？”

小公子笑道：“你现在才知道么？我若是男人，又怎舍得对你那么狠心？只有女人才会对女人狠得下心来，这道理你都不明白？”

沈璧君怔住了。

小公子叹了口气，摇着头道：“这沈姑娘虽长得不错，其实却半点也不解风情，有哪点能比得上我？萧郎呀萧郎，你为什么偏偏要喜欢她，不喜欢我呢？”

萧十一郎笑了笑，道：“我……”

他一个字还未说出，只觉胸胁间一阵剧痛，满头冷汗涔涔而落，第二个字竟再也无法说出口来。

小公子道：“哎呀，原来你受了伤，是谁刺伤了你，是谁这么狠心？”

沈璧君心里也不知从哪里来的一股怒气，忍不住大声道：“是我刺伤了他，你杀了我吧。”

小公子眨着眼道：“是你，不会吧？他对你这么好，你却要杀他？……我看你并不像这么没良心的女人呀。”

沈璧君咬着牙：“若是再有机会，我还是要杀他的。”

小公子道：“为什么？”

沈璧君眼睛已红了，颤声道：“我和他仇深似海，我……”

小公子道：“他和你有仇？谁说的？”

沈璧君道：“鲁东四义、雷电双神，他们都是人证。”

小公子又叹了口气，道：“他救了你好几次命，你却不信任他，反而要去相信那些人的话。”

沈璧君道：“可是……可是他自己也亲口告诉过我，他就是萧十一郎。”

小公子叹道：“不错，他的确是萧十一郎，但放火烧了你家屋子，杀了你祖母的人，却不是萧十一郎呀。”

沈璧君又怔住了，颤声道：“不是他是谁？”

小公子笑了笑，道：“当然是我，除了我还有谁做得出那些事？”

沈璧君全身都颤抖了起来。

小公子道：“鲁东四义、雷电双神，都是被我收买了，故意来骗你的。我以为他们一定骗不过你，因为萧十一郎对你那么好，你怎会相信他们这些混账王八蛋的话？谁知你看来虽还不太笨，其实却偏偏是个不知好歹的呆子！”

这些话每个字都像是一根针，一针针刺入了沈璧君的心。

她本来虽已觉得这些事有些不对了，却还是不肯承认自己杀错了人，她实在没有这种勇气。

但现在，这话亲口从小公子嘴里说出来，那是绝不会假了，她就算不敢承认，也不能不承认。

“原来我又冤枉了他……原来我又冤枉了他……我明明已发誓要相信他的，到头来为什么又冤枉了他？”

想到萧十一郎眼中方才流露出的那种痛苦与绝望之色，想到他对她的种种恩情，种种好处……

沈璧君只恨不得半空中忽然打下个霹雳，将她打成粉碎。

小公子道：“你现在又想死了，是不是？但你就算死了，又怎能补偿他对你的好处？若不是他，你早已不知死过多少次了。”

沈璧君早已忍不住泪流满面，嗄声道：“你既然要杀我，现在为什么不动手？”

小公子道：“我本来的确是想杀你的，现在却改变了主意。”

沈璧君道：“为……为什么？”

小公子道：“因为我还要你多看看他，多想想你自己做的事……”

萧十一郎忽然道：“但我却不想再看她了，这种不知好歹的人，我看着就生气，你若真的喜欢我，就赶快将她赶走，赶得愈远愈好。”

他勉强说完了这几句话，已疼得汗如雨下。

沈璧君听了更是心如刀割。她当然很明白萧十一郎的意思是想叫小公子赶快放自己离开：“我虽然这么样对他，他还是要想尽法子来救我，我虽然害了他，冤枉了他，甚至几乎将他杀死，他却一点也不怨我。”

她实在想不到，“大盗”萧十一郎竟是这么样的一个人。

小公子当然也不会不明白萧十一郎的意思，柔声道：“为了你，我本来也想放她走的，只可惜我没这么大的胆子。”

萧十一郎道：“为什么？”

小公子道：“你知道，她是我师父想要的人，我就算不能将她活生生地带回去，至少也得将她的尸体带回去才能交差。”

萧十一郎道：“你难道还想回去？”

小公子道：“我本来也想跟你一齐逃走的，逃得远远的，找个地方躲起来，恩恩爱爱地过一辈子，可是……”

她叹了口气，接着道：“我实在不敢不回去，你也不知道我那师父有多厉害，我就算躲到天涯海角，他也一定会找着我的。”

萧十一郎勉强支持道：“你师父是谁？他真有这么大的本事？”

小公子叹道：“他本事之大，说出来你也不会相信。”

萧十一郎笑道：“我本事也不小呀。”

小公子道：“以你的武功，也许能挡得住他二三十招，但他在四十招之内，一定可以要你的命！”

萧十一郎苦笑道：“你未免也将我看得太不中用了吧！”

小公子道：“普天之下，没有哪一个人能挡得住他二十招的，你若真能在二十招内不落败，已经算很不错的了。”

萧十一郎道：“我不信。”

小公子笑道：“不管你信不信，我也不会告诉你他的名字，你愈想知道，我愈不告诉你……我愈不告诉你，你就愈想知道，就只好每天缠着我打听，你愈缠得我紧，我愈高兴。”

萧十一郎沉默了半晌，闭上眼睛，不说话了。

他每说一句话，胸胁间的创口就疼得似将裂开，但他却一直勉强忍耐着，为的就是想打听她师父的名字。

这小公子机智百出，毒如蛇蝎，赵无极、飞鹰子、鲁东四义、雷电双神，这些人无一不是武林一等一的高手，但对她却唯命是从，服服帖帖，算得是萧十一郎平生所见最厉害的人物了。

徒弟已如此，师父更可想而知。

萧十一郎表面虽很平静，心里却是说不出有多么着急。

在他眼中，世上本没有“难”字，但现在，他却实在想不出有任何法子能将沈璧君救出去。

第十五章　萧十一郎的家

将近黄昏。

西方只淡淡地染着一抹红霞，阳光还是黄金色的。

金黄色的阳光，照在山谷里的菊花上。

千千万万朵菊花，有黄的，有白的，有浅色的，甚至还有黑色的墨菊，在这秋日的夕阳下，世上还有什么花能开得比菊花更艳丽？

秋天本来就是属于菊花的。

沈璧君这一生中从来也没有瞧见过这么多菊花，这么美丽的菊花，到了这里，她才知道以前见过的菊花，简直就不能算是菊花。

四面的山峰挡住了北方的寒气，虽然已近深秋，但山谷中的风吹在人身上，仍然是那么温柔。

天地间充满了醉人的香气。

绿草如茵的山坡上，铺着条出自波斯名手的毡子，毡子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鲜果，还有一大盘已蒸得比胭脂还红的螃蟹。

沈璧君身上穿着比风还柔软的丝袍，倚在三四个织锦垫子上，面对着漫天夕阳，无边美景，嘴里啜着杯已被泉水冻得凉沁心肺的甜酒，全身都被风吹得懒洋洋的，但是她的心，却乱得可怕。

她愈来愈不懂得小公子这个人了。

这些日子，小公子给她吃的是山珍海味，给她喝的是葡萄美酒，给她穿的是最华丽、最舒服的衣裳，用最平稳的车，最快的马，载她到景色最美丽的地方，让她享受尽人世间最奢侈的生活。

但是她的心里，却只有恐惧，她简直无法猜透这人对她是何居心，她愈来愈觉得这人可怕。

尤其令她担心的，是萧十一郎。

她每次见到他的时候，他看来都仿佛很快乐，但她却看得出他那双发亮的眼睛已渐渐暗淡，那种野兽般的活力也在慢慢消失。

他究竟在受着怎么样的折磨？

他的伤势是否已痊愈？

沈璧君有时也在埋怨自己，为什么现在想到萧十一郎的时候愈来愈多，想到连城璧的时候反而少了？

她只有替自己解释！

“这只不过是因为我对他有内疚，我害了他，他对我的好处，我这一生中只怕永远也无法报答。”

萧十一郎终于出现了。

他从山坡下的菊花丛中，慢慢地走了出来，漆黑的头发披散着，只束着根布带，身上披着件宽大的、猩红色的长袍，当胸绣着条栩栩如生的墨龙，衣袂被风吹动，这条龙就仿佛在张牙舞爪，要破云飞出。

他两颊虽已消瘦，胡子也更长了，但远远望去，他看来仍是那么魁伟，那么高贵，就像是位上古时君临天下的帝王。

小公子倚在他身旁，扶着他，显得更娇小，更美丽。

有时甚至连沈璧君都会觉得，她的女性娇柔，和萧十一郎的男性粗犷，正是天生的一对。

“可惜她只不过是看来像个女人而已，其实却是条毒蛇，是条野狼，无论谁遇见她，都要被她连皮带骨一齐吞下去！”

沈璧君咬着牙，心里充满了怨恨。

但等她看到萧十一郎正在对她微笑时，她的怨恨竟忽然消失了，这是为了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

小公子也笑了，娇笑着道：“你瞧你，我叫你快点换衣服，你偏不肯，偏要缠着我，害得人家在这里等我们，多不好意思。”

这些话就像是一根根针，在刺着沈璧君。

萧十一郎真的在缠她？

他难道真的已被她迷住了，已拜倒在她裙下？

“但这也许只不过是她在故意气我的，我为什么要上她的当？何况，他又不是我的什么人，我根本就没有理由生气的。”

沈璧君垂下头，尽力使自己看来平静些。

他们已在她对面坐下。

小公子又在娇笑着道：“你看这里的菊花美不美？有人说，花是属于女人的，因为花有女性的妩媚，但菊花却不同。”

她用一根银锤，敲开了一只蟹壳，用银勺挑出了蟹肉，温柔地送入萧十一郎嘴里，才接着道：“只有菊花是男性化的，它的清高如同诗人隐士，它不在春天和百花争艳，表示它的不同流俗，它不畏秋风，正象征着它的倔强……”

她又倒了杯酒，喂萧十一郎喝了，柔声道：“我带你到这里来，就因为知道你一定是喜欢菊花的，因为你的脾气也正如菊花一样。”

萧十一郎淡淡道：“我唯一喜欢菊花的地方，就是将它一瓣瓣剥下来，和生鱼片、生鸡片一齐放在水里煮，然后再配着竹叶青吃下去。”

他笑了笑，接着道：“别人赏花用眼睛，但我却宁可用嘴。”

小公子笑道：“你这人真煞风景。”

她吃吃地笑着，倒在萧十一郎怀里，又道：“但我喜欢你的地方，也就在这里，你无论做什么都和别人完全不同的，世上也许会有第二个李白，第二个项羽，但绝不会有第二个萧十一郎，像你这样的男人，若还有女孩子不喜欢你，那女孩子一定是个白痴。”

她忽然转过脸，笑眯眯地瞧着沈璧君，道：“连夫人，你说我的话对不对？”

沈璧君冷冷道：“我已经不是女孩子了，对男人更没有研究，我不知道。”

小公子非但一点也不生气，反而笑得更甜了，道：“一个女人若是不懂得男人，男人又怎么会喜欢她呢？我本来正在奇怪，连公子有这么样一个美丽的夫人，怎会舍得一个人走呢？现在我才明白，原来是因为……”

她这话虽然没有说完，但意思却已很明白。

沈璧君虽然不想生气，却也不禁气得脸色发白。

小公子倒了杯酒，笑道：“这酒倒不错，是西凉国来的葡萄酒，连夫人为何不尝尝？连夫人总不至于连酒都不喝吧，否则这辈子岂非完全白活了。”

沈璧君闭着嘴，闭得很紧。

她生怕自己一开口就会说出难听的话来。

小公子道：“连夫人莫非生气了？我想不会吧？”

她眼波流动瞟着萧十一郎，接着道：“我若坐在连公子身上，连夫人生气还有些道理，但是他……连夫人总不会为他生我的气，吃我的醋吧？”

沈璧君气得指尖都已飞冷，忍不住抬起头——

她本连瞧都不敢瞧萧十一郎的，但这一抬起头，目光就不由自主瞧到萧十一郎的脸上。

她这才发现萧十一郎不但脸色苍白得可怕，目中也充满了痛苦之色，甚至连眼角的肌肉都在不停地抽搐地着。

他显然正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萧十一郎本不是个会将痛苦轻易流露出来的人。

沈璧君立刻就忘了小公子尖刻的讥讽，颤声问道：“你的伤，是不是……”

萧十一郎笑了，大声道：“什么？那点伤我早已忘了。”

沈璧君迟疑着，突然冲了过去。

她的脚还是疼得很——有时虽然麻木得全无知觉，但有时却又往往会在梦中将她疼醒。

她全身的力气，都似已从这脚上的伤口中流了出去，每次她想自己站起来，都会立刻跌倒。

但现在，她什么都忘了。

她冲过去，一把拉开了萧十一郎的衣襟。

她立刻忍不住惊呼出声来。

很少有人会听到如此惊惧，如此凄厉，如此悲哀的呼声——

萧十一郎的胸膛，几乎已完全溃烂了，伤口四周的肉，已烂成了死黑色，还散发着一阵阵恶臭，令人作呕。

现在沈璧君才知道他身上为什么总是穿着宽大的袍子，为什么总是带着种很浓烈的香气。

原来他就是为了要掩隐这伤势，这臭气。

就算心肠再硬的人，看到他的伤势，也绝不忍再看第二眼的。

沈璧君的心都碎了。

沈璧君虽然不懂得医道，却也知道这情况是多么严重，这种痛苦只要是血肉之躯就无法忍受。

但萧十一郎每次见到她的时候，却还是谈笑自若。

他难道真是铁打的人么？

又有谁能想象他笑的时候是在忍受着多么可怕的痛苦？

他这样做是为了谁？为了什么？

沈璧君再也忍不住，伏倒在他身上放声痛哭起来。

小公子摇着头道：“好好的怎么哭了？这么大的人，都快生孩子了，动不动就哭，也不怕人家瞧见笑话么？”

沈璧君用力咬着嘴唇，嘴唇已咬得出血，瞪着小公子颤声道：“你……你好狠的心！”

小公子又笑了，道：“我好狠的心？你难道忘了是谁伤了他的？是你狠心？还是我狠心？”

沈璧君全身都颤抖起来，道：“你眼看他的伤口在溃烂，为什么不为他医治？”

小公子叹道：“他处处为你着想，为了救你，连自己性命都不要了，但他对我呢？一瞧见我，就恨不得要我的命。”

她叹了口气，道：“他对我只要有对你一半那么好，我就算自己挨一千刀、一万刀，也舍不得伤他一根毫发，可是现在，杀他的人却是你，你还有脸要我为他医治？我真不懂这句话你是怎么好意思说出口来的？”

沈璧君嘶声道：“你不肯救他也罢，为什么还要他喝酒？要他吃这些海味鱼虾？”

小公子道：“那又有什么不好？我就是因为对他好，知道他喜欢喝酒，就去找最好的酒来，知道他好吃，就为他准备最新鲜的海味，就算是世上最体贴的妻子，对她的丈夫也不过如此了，是不是？”

沈璧君道：“但你明明知道酒和鱼虾都是发的，受伤的人最沾不得这些东西，否则伤口一定会溃烂，你明明是在害他！”

小公子淡淡道：“我只知道我并没有伤他，只知道给他吃最好吃的东西、喝最好的酒，别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

沈璧君牙齿打战，连话都说不出了。

萧十一郎一直在凝注着她，那双久已失却神采的眼睛，也不知为了什么突又明亮了起来。

直到这时，他才笑了，柔声道：“一个人活着，只要活得开心，少活几天又有何妨？长命的人难道就比短命的快活？有的人活得愈久愈痛苦，这种人岂非生不如死？只要能快快乐乐地活一天，岂非也比在痛苦中活一百年有意义得多。”

小公子拍手笑道：“不错，这才是男子汉大丈夫的气概！萧十一郎果然不愧为萧十一郎！若为了一点伤口，就连酒都不敢喝了，那他就不是萧十一郎了！”

她轻抚着萧十一郎的脸，柔声道：“只要你活着一天，我就会好好地对你，尽力想法子令你快乐，无论你要什么，无论你想到哪里去，我都答应你。”

萧十一郎微笑着道：“你真的对我这么好？”

小公子道：“当然是真的，只要瞧见你快乐，我也就开心了。”

她遥注着西方的晚霞，柔声接着道：“我只希望你能多活些日子，能多活几天也好……”

晚霞绚丽。

但这也只不过是说：黑暗已经不远了。

沈璧君望着夕阳下的无边美景，又不禁泪落如雨。

萧十一郎神思也似飞到了远方，缓缓道：“我既不是诗人，也不是名士，只不过是个在荒野中长大的野孩子，在我眼中看来，世上最美丽的地方，就是那无边无际的旷野，寸草不生的荒山，就连那漫山遍野的沼气毒瘴，也比世上所有的花朵都可爱得多。”

小公子失笑道：“你真是个与众不同的人，连想法也和别人完全不同。”

萧十一郎笑道：“就因为我是个怪人，所以你才会喜欢我，是么？”

小公子伏在他膝上，柔声道：“一点也不错，所以我无论什么事都依你，你若真想到那种地方去，我们现在就走。”

萧十一郎长长吐出口气，道：“只要我能再回到那里，就算立刻死了，也没什么关系！”

小公子道：“好，我答应你，我一定让你活着回到那里，然后……”

萧十一郎打断了她的话，悠悠道：“然后再让我死在那里，是么？”

穷山，恶谷。

山谷间弥漫着杀人的瘴气。

谎言必定动听，毒如蛇蝎的女人必是人间绝色，致命的毒药往往甜如蜜，杀人的桃花瘴，也正是奇幻绚丽、令人目眩神迷。

但忠言必逆耳，良药也是苦口的。

这是什么道理？

难道这就是“造化弄人”？还是上天有意在试探人类的良知？

沈璧君想不通这道理。

若说天道是最公平的，为什么往往令好人都坎坷终生、受尽折磨，坏人却往往能享尽荣华富贵？

若说“善恶到头终有报”，为什么小公子这种人能逍遥自在地活下去，萧十一郎反得死？

后面是寸草不生的削壁，前面是深不可测的绝壑。

萧十一郎嘴里又在低低哼着那首歌，在这种时候、这种地方听来，曲调显得更凄凉、更悲壮，也更寂寞。

但他的神色却是平静的，就仿佛流浪天涯的游子，终于又回到了家乡。

小公子一直在凝视着他，忍不住问道：“你真是在这地方长大的么？”

萧十一郎道：“嗯。”

小公子叹了口气，道：“一个人要在这种地方活下去，可真不容易。”

萧十一郎嘴角忽然露出一丝凄凉的微笑，悠悠道：“活着本就比死困难得多。”

小公子眼波流动道：“但千古艰难唯一死，有时也不如你想象中那么容易。”

萧十一郎道：“只有那些不想死的人，才会觉得死很苦。”

小公子眨着眼，笑道：“你难道真想死？我倒不信。”

萧十一郎淡淡道：“老实说，我根本没有仔细去想过，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是想死，还是想活。”

小公子缓缓道：“但死既然是那么方便的事，你若真想死，又怎会活到现在？”

萧十一郎不说话了。

小公子笑了笑，道：“你还想再往上面走么？看来这里已好像是路的尽头，再也走不上去了。”

萧十一郎沉默了很久，喃喃道：“不错，这里明明已到了尽头，我为什么还要想往上走？……为什么还要想往上走……”

他忽然向小公子笑了笑，道：“我想一个人在这里站一会儿，想想小时候的事。”

小公子道：“你站不站得稳？”

萧十一郎道：“你为何不让我试试？”

小公子眼珠子转了转，终于放开了扶着他的手，笑道：“小心些呀！莫要掉下去，连尸首都找不着，活着的萧十一郎我虽然见过了，但死了的萧十一郎是什么样子，我也想瞧瞧的。”

萧十一郎笑道：“死人虽比活人听话，但却一定没有活人好看，你若瞧见，只怕会变得讨厌我了，我何必让你讨厌呢？”

他又回头向沈璧君笑了笑，忽然跃身向那深不可测的绝壑中跳了下去……

沈璧君全身都凉透了。

萧十一郎果然是存心来这里死的！

“是我害了他！是我害了他……”

这声音就像是霹雳，一声声在她耳边响着！

“他死了，我却还有脸活着……我怎么对得起他？我又能活多久，还有谁会来救我……”

想到小公子的手段，沈璧君再也不想别的，用尽全身气力，推开了扶着她的人，也纵身跳入了那万丈绝壑中。

奇怪的是，在她临死的时候，竟没有想到连城璧。

她也不想想自己死了后，连城璧会怎么样？

难道连城璧就不会为她悲伤？

小公子站在削壁边，垂首望着那弥漫在绝壑中的沼气和毒瘴，面上连一点表情都没有。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突然拾起一块很大的石头，抛了下去。

又过了很久，才听到下面传上来“扑通”一响。

小公子面上这才露出了一丝微笑。

她笑得仍然是那么天真，那么可爱，就像是个小孩子……

死，有时的确也并不是件很容易的事。

沈璧君居然还是没有死。

她跳下来的时候，很快就晕了过去，并没有觉得痛苦。

她醒来时才痛苦。

绝壑下，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沼泽，没有树木，没有花草，没有生命，有的只是湿泥、臭水和迷雾般的沼气。

沈璧君整个人都已被浸入泥水中。

但她却没有沉下去，因为这沼泽简直就像是一大盆糨糊，也正因为这缘故，所以她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也没有摔死。

最奇怪的是，她整个人泡在这种湿泥臭水中，非但一点也不难受，反而觉得很舒服，就连足踝上的伤口都似已不疼了。

这沼泽中的泥水竟似有种神奇的力量，能减轻人的痛苦。

沈璧君惊异着，忽然想起了萧十一郎对她说的故事！

“我曾经看到过一匹狼，被山猫咬得重伤之后，竟跃入一个沼泽中去，那时我还以为它是在找自己的坟墓，谁知它在那沼泽中躺了两天，反而活了，原来它早已知道有许多种药草腐烂在那沼泽里，能治好它的伤势，它早已知道该如何照顾自己。”

沈璧君的心跳了起来。

她耳旁似又响起了萧十一郎那低沉的语声，在慢慢地告诉她：“其实人也和野兽一样，若没有别人照顾，就只好自己照顾自己了……”

难道这沼泽就是那匹狼逃来治伤的地方？

这沼泽既能治好那匹狼的伤，是否也能治好萧十一郎的伤？

原来他并不是想到这里来死的！

虽然这里是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穷山绝壑，虽然四面都瞧不到一样有生命之物，虽然她的人还浸在又脏又臭的泥水中，虽然她还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活下去，虽然她就算能活下去，也未必能走出这绝壑，但沈璧君这一生中从来也没有如此开心、如此兴奋过。

因为她知道萧十一郎必定也还没有死！

她本来几乎已忍不住要大声呼唤起来，但一想小公子可能还在上面听着，就只有闭住了嘴。

她只有在心里呼唤：“萧十一郎，萧十一郎，你在哪里？”

只要还能看到萧十一郎，所有的牺牲都值得，所有的痛苦也都可忍受了。

她挣扎着，划动手脚，想将头抬高些。

她确信萧十一郎必定也在附近，她希望能看到他。

只要能看到他，她就不会再觉得寂寞、绝望、无助……

谁知她不动还好些，这一动她身子反而更向下沉陷。

泥沼浓而黏，表面有种张力，所以她虽然从那么高的地方跌下来，也并没有完全陷入泥沼中。

现在她一挣扎，泥沼中就仿佛有种可怕的力量在将她往下拖，她挣扎得愈厉害，陷落得愈快。

忽然间，她全身都已陷入泥沼中，呼吸也立刻困难起来，浓而黏的泥水就像是一双魔手，已扼住了她的咽喉。

她只要再往下陷落一两寸，口鼻就也要陷入泥沼中。

现在她就算还想呼喊，也喊不出声音了。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支持多久，只知道那最多也只不过是片刻间的事了。

她本已决心想死的，现在却全心全意地希望能再多活片刻。

若能再多活片刻，说不定就能再见萧十一郎一面。

“但见不见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我知道并没有害死他，只要他还能好好地活下去，我就算立刻死，也死得心安了。我能平平静静问心无愧地死在这里，上天已算对我不薄，我还求什么？”

到现在，她才想起连城璧。

但她知道连城璧一定会照顾自己的，无论有没有她，连城璧都会同样活下去，而且活得很光荣，活得很好。

她当然也想到了腹中的孩子。

大多数女人都会将孩子看得比自己还重要，这是母性，也正是女性的荣光，人类的生命也正因为这缘故才能永远延续。

但孩子若还没有出世，就完全不同了。

女人对自己还没有生出来的孩子，绝不会有很深的感情、很大的爱心。

因为这时她的母性还未完全被引发。

这是人性。

母性是完美的，至高无上的，完全不自私、不计利害、不顾一切，也绝不要求任何代价。

但人性却是有弱点的。

沈璧君闭上了眼睛……

一个人若真能安安心心、平平静静地死，有时的确比活着还幸运，这世界上，真能死而无憾的人并不多。

沈璧君也并不是不想活了，只不过她知道已没法子再活下去。

这是绝地，她已陷入绝境，已完全绝望。

但就在这时，她忽然听到了一个很熟悉的声音。

是萧十一郎的声音：“不要动，千万不能动。”

这声音竟似就在她的耳畔。

沈璧君狂喜着，忍不住想扭过头去瞧他一眼。

但萧十一郎已接着道：“也千万不要转头来看我，尽量将自己放松，全身都放松，就好像你现在正躺在一张最舒服的床上，躺在你母亲的怀里，完全无忧无虑，什么都不要去想，绝没有任何人能伤害你。”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声音中仿佛有种奇异的力量，能令人完全安定下来，完全信任他。

沈璧君轻轻叹了口气，道：“我能说话么？”

萧十一郎道：“要说得很轻、很慢，我能听得到的。”

这声音更近了。

沈璧君道：“我可以不动，也可以放松自己，但却没有法子不想。”

萧十一郎道：“想什么？”

沈璧君道：“我在想，假如我们动一动就会陷下去，岂非要永远被困死在这里？你难道也想不出法子脱身？”

萧十一郎道：“自然是有法子的。”

沈璧君柔声道：“只要你有法子能脱身，我就安心了，我无论怎么样都没关系。”

她这句话还未说完，就瞧见了萧十一郎那双发亮的眼睛。

这本是双倔强而冷酷的眼睛，有时虽然也会带着些调皮的神色，带着些讥诮的笑意，却从来没有露出过任何一种情感。

现在这双眼睛里却充满了喜悦、欣慰、感激……

沈璧君的脸红了。

她说那句话的时候，并没有瞧萧十一郎，所以她才情不自禁吐露了真情。若是已瞧见他，她只怕就不会有这种勇气。

但现在萧十一郎却距离她这么近。

她几乎已能感觉到萧十一郎的呼吸。

萧十一郎也避开了她的目光，道：“你本来看不到我的，现在却看到了，是不是？”

沈璧君道：“嗯。”

萧十一郎道：“我一直都没有动过，否则早已沉下去了，我既没有动，又怎会移动到这里来了呢？”

沈璧君自然不知道原因。

萧十一郎道：“这泥沼看来虽是死的，其实却一直在流动着，只不过流动得很慢、很慢，所以我们才感觉不出。”

他接着道：“就因为我完全没有动，所以才会随着泥沼的流动漂了过来，若是一挣扎，就只会往下陷落，所以你才一直停留在这里。”

沈璧君没有说话。

但她的心里却在暗自庆幸：“若是我也没有挣扎，也随着泥沼在往前流动，我现在怎会看到你？”

萧十一郎道：“前面不远，就是陆地，只要我们能忍耐到那里，就得救了……那也用不着多久，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到的，是不是？”

他目光不由自主转了过来，凝注着沈璧君的眼睛。

沈璧君也不由自主凝注着他的眼睛。

她还是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睛却仿佛在说：“为了你，我一定能做到的。”

从眼睛里说出的话，也正是自心底发出的声音，这种声音眼睛既瞧不见，耳朵更无法听到。

能听到这种声音的人并不多。

这种声音也是用“心”来听的。

萧十一郎却听到了。

过了很久很久，沈璧君才轻轻叹了口气，道：“我现在才知道我错了。”

萧十一郎道：“什么事错了？”

沈璧君道：“我本来以为天道不公，常常会故意作践世人，现在才知道，老天毕竟是有眼睛的。”

萧十一郎缓缓道：“不错，所以一个人无论做什么事时，都不能忘记天上有双眼睛随时随地都在瞧着你。”

没有声音，没有动静，没有生命，天地间一切仿佛都是死的。

泥沼也是死的，谁也感觉不出它在流动。

“它真能将我们带到陆地上去么？”

沈璧君并没有问，也不着急。

她的心很平静，此时，此刻，此情，此境，她仿佛就已满足；是死是活，她似已完全不放在心上。

她只怕萧十一郎这双发亮的眼睛看透她的心。

她只怕萧十一郎感觉出她的心愈跳愈快，呼吸愈来愈急促。

她一定要找些话来说。

但说什么呢？

萧十一郎忽然道：“你可知道这次是谁救了我们？”

沈璧君道：“自然是……是你。”

她忽然发觉萧十一郎的呼吸也很急促。

她的心更慌了。

萧十一郎道：“不是我。”

沈璧君道：“不是你？是谁？”

萧十一郎道：“是狼。”

只有在这一瞬间，他目光仿佛是瞧着很远的地方，缓缓接着道：“我第一次到这里来，就是狼带我来的。”

沈璧君道：“我听你说过那故事。”

萧十一郎道：“是狼告诉我，这泥沼中有种神奇的力量可以治愈人的伤势，是狼教我学会如何求生，如何忍耐。”

沈璧君轻叹道：“要学会这两个字，只怕很不容易。”

萧十一郎道：“但一个人若要活下去，就得忍耐……忍受孤独，忍受寂寞，忍受轻视，忍受痛苦，只有从忍耐中才能寻得快乐。”

沈璧君沉默了很久，柔声道：“你好像从狼那里学会了很多事？”

萧十一郎道：“不错，所以我有时非但觉得狼比人懂得多，也比人更值得尊敬。”

沈璧君道：“尊敬？”

萧十一郎道：“狼是世上最孤独的动物，为了求生，有时虽然会结伴去寻找食物，但吃饱之后，就立刻又分散了。”

沈璧君道：“你难道就因为它们喜欢孤独，才尊敬它们？”

萧十一郎道：“就因为它们比人能忍受孤独，所以它们也比人忠实。”

沈璧君道：“忠实？”

用“忠实”两字来形容狼，她实在闻所未闻。

萧十一郎道：“只有狼才是世上最忠实的配偶，一夫一妻，活着时从不分离，公狼若死了，母狼宁可孤独至死，也不会另寻伴侣，母狼若死了，公狼也绝不会另结新欢。”

他目中又露出了那种尖锐的讥诮之意，道：“但人呢？世上有几个忠于自己妻子的丈夫？抛弃发妻的比比皆是，有了三妻四妾，还沾沾自喜，认为自己了不起；女人固然好些，但也好不了多少，偶尔出现一个能为丈夫守节的寡妇，就要大肆宣扬，却不知每条母狼都有资格立个贞节牌坊的。”

沈璧君不说话了。

萧十一郎又道：“世上最亲密的，莫过于夫妻，若对自己的配偶都不忠实，对别人更不必说了，你说狼是不是比人忠实得多？”

沈璧君又沉默了很久，忽然道：“但狼有时会吃狼的。”

萧十一郎道：“人呢？人难道就不吃人么？”

他冷冷接着道：“何况，狼只有在饥饿难耐，万不得已时，才会吃自己的同类，但人吃得很饱时，也会自相残杀。”

沈璧君叹了口气，道：“你对狼的确知道得很多，但对人却知道得太少了。”

萧十一郎道：“哦？”

沈璧君道：“人也有忠实的，也有可爱的，而且善良的人永远比恶人多，只要你去接近他们，就会发现每个人都有他可爱的一面，并非像你想象中那么可恶。”

萧十一郎也不说话了。

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说这些话。

难道他也和沈璧君一样，生怕被人看破他的心事，所以故意找些话来说？

难道他想用这些话警戒自己？

沈璧君道：“你为什么只喜欢说狼？为什么不说说你自己？”

萧十一郎道：“我？我有什么好说的！”

沈璧君道：“譬如说，你为什么会叫萧十一郎？难道你还有十个哥哥姐姐？”

萧十一郎道：“嗯。”

沈璧君道：“这么说，你岂非一点也不孤独？”

萧十一郎道：“嗯。”

沈璧君道：“你的兄弟姐妹们呢？都在哪里？”

萧十一郎道：“死了，全都死了！”

他目中忽又充满了悲愤恶毒之意，无论谁瞧见他这种眼色，都可想象出他必有一段悲惨的往事。

沈璧君只觉心里一阵刺痛——

在这一刹那间，她忽然觉得萧十一郎还是个孩子，一个无依无靠、孤苦伶仃的孩子，需要人爱护，需要人照顾……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有这种感觉。

泥沼果然是在流动着的。

前面果然是陆地。

但沈璧君却绝未梦想到这地方竟是如此美丽。

千百年前，这里想必也是一片沼泽，土质自然特别肥沃。

再加上群山合抱，地势又极低，是以寒风不至，四季常春，就像是上天特意要在这苦难的世界中留下一片乐土。

在别的地方早已凋零枯萎了的草木，这里却正欣欣向荣，在别的地方难以生长的奇花异草，这里却满目皆是。

就连那一道自半山流下来的泉水，都比别地方分外清冽甜美。

沈璧君本来是最爱干净的，但现在她却忘记了满身的泥污，一踏上这块土地，就似已变得痴了。

足足有大半刻的工夫，她就痴痴地站在那里，动也不动，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长长吐出口气，道：“我真想不到世上还有这种地方，只怕也唯有你这种人才能找得到。”

萧十一郎道：“我也找不到，是……”

沈璧君笑了，打断了他的话，嫣然笑道：“是狼找到的，我知道……”

她忽又发现在泉水旁的一片不知名的花树丛中，还有间小小的木屋，一丛浅紫色的花，从屋顶上长了出来。

她仿佛觉得有些失望，轻叹着道：“原来这里还有人家。”

萧十一郎凝注着她，缓缓道：“除了你和我之外，这里只怕不会再有别的人了……你也许就是踏上这块土地的第二个人。”

沈璧君的脸似又有些发红，轻轻地问道：“你没有带别的人来过？”

萧十一郎摇了摇头。

沈璧君道：“但那间屋子……”

萧十一郎道：“那屋子是我盖的，假如每个人都一定要有个家，那屋子也许就可算是我的家。”

他淡淡地笑了笑，又道：“自从我第一眼看到这个地方，我就爱上它了，以后每当我觉得疲倦、觉得厌烦时，我就会到这里来静静地待上一两个月，每次我离开这里的时候，都会觉得自己像是已换了个人似的。”

沈璧君道：“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在这里多住些时候？为什么不永远住下去？”

萧十一郎没有说话。

沈璧君的眼睛里发着光，又道：“这里有花果，有清泉，还有如此肥沃的土地，一个人到了这里，就什么事都再也用不着忧虑了，你为什么不在这里快快乐乐地过一生，为什么还要到外面去惹那些烦恼？”

萧十一郎沉默了很久，才笑了笑，道：“这也许只因为我是个天生的贱骨头。”

他笑得是那么凄凉，那么寂寞。

沈璧君忽然明白了！

无论多深的痛苦和烦恼，都比不上“寂寞”那么难以忍受。

这里纵然有最美丽的花朵，最鲜甜的果子，最清冽的泉水，却也填不满一个人心里的空虚和寂寞。

萧十一郎缓缓道：“所以我总觉得有很多地方都不如狼，它们能做到的事，我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沈璧君柔声道：“这只因为你根本就不是狼，是人……一条狼若勉强要做人的事，也一定会被它的同伴看成呆子，是么？”

萧十一郎又沉默了很久，喃喃道：“不错，人是人，狼是狼，狼不该学人，人为什么要去学狼呢？”

他忽然笑了，道：“我已有很久没到这里来，那屋子里的灰尘一定已经有三寸厚，我先去打扫打扫，你……你能走动了么？”

沈璧君嫣然道：“看来老天无论对人和对狼都同样公平，我在那泥沼里泡了半天，现在伤势也觉得好多了。”

萧十一郎笑道：“好，你若喜欢，不妨到那边泉水下去冲洗冲洗，我就在屋子里等你。”

“我就在屋子里等你。”

这自然只不过是很普通的一句话，萧十一郎说这句话的时候，永远也不会想到这句话对沈璧君的意义有多么重大。

沈璧君这一生中，几乎有大半时间是在等待中度过的。

小的时候，她就常常坐在门口的石阶上，等待她终年游侠在外的父母回来，常常一等就是好几天，好几个月。等着看她父亲严肃中带着慈爱的笑容，等着她母亲温柔的拥抱，亲切的爱抚……

直到有一天，她知道她的父母永远再也不会回来了。

那天她没有等到她的父母，却等到了两口棺材。

然后，她渐渐长大，但每天还是在等待中度过的。

早上，她很早就醒来，却要躺在床上等照顾她的奶妈叫她起来，带她去见她的祖母请安。

请过安之后，她就要等到午饭时才能见到祖母了，然后再等着晚饭，每天只有晚饭后那一两个时辰，才是她最快乐的时候。

那时她的祖母会让她坐在脚下的小凳子上，说一些奇奇怪怪的故事给她听，告诉她一些沈家无敌金针的秘诀，有时还会剥一个枇杷，几瓣橘子喂到她嘴里，甚至还会让她摸摸她那日渐稀疏的白发，满是皱纹的脸。

只可惜那段时候永远那么短，她又得等到明天。

她长得愈大，就觉得等待的时候愈多，但那时她等的已和小时不同，也不再那么盼望晚饭的那段短暂的快乐。

她等的究竟是什么呢？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也许她也和世上所有别的女孩子一样，是在等待着她心目中的如意郎君，骑着白马来接她上花轿。

她比别的女孩子运气都好，她终于等到了。

连城璧实在是个理想的丈夫，既温柔，又英俊，而且文武双全，年少多金，在江湖中的声望地位更很少有人能比得上。

无论谁做了他的妻子，不但应该觉得满足，而且应该觉得荣耀。

沈璧君本也很知足了。

但她还是在等，常常倚着窗子，等待她那位名满天下的丈夫回来，常常一等就是好几天，好几个月……

在等待的时候，她心里总是充满了恐惧，生怕等回来的不是她那温柔多情的丈夫，而是一口棺材。

冷冰冰的棺材！

对于“等”的滋味，世上只怕很少有人能比她懂得更多，了解得更深。

她了解得愈深，就愈怕等。

怎奈她这一生中却偏偏总是在等别人，从来也没有人等她。

直到现在，现在终于有人在等她了。

她知道无论她要在这里停留多久，无论她在这里做什么，只要她回到那边的屋子里，就一定有人在等着她。

虽然那只不过是间很简陋的小木屋，虽然那人并不是她的什么人，但就这份感觉，已使她心里充满了安全和温暖之意。

因为她知道自己并不是孤独的，并不是寂寞的。

泉水虽然很冷，但她身上却是暖和的。

她很少有如此幸福的感觉。

除了一张木床外，屋子里几乎什么都没有，显得说不出的冷清，说不出的空虚，每次萧十一郎回到这里来，开始时也许会觉得很宁静。

但到了后来，他的心反而更乱了。

他当然还可以再做些桌椅和零星的用具，使这屋子看来不像这么冷清，但他却并没有这么样做。

因为他知道，屋子里的空虚虽可以用这些东西填满，但他心里的空虚，却是他自己永远无法填满的。

直到现在——

这屋子虽然还是和以前同样的冷清，但他的心，却已不再空虚寂寞，竟仿佛真的回到家了。

这是他第一次将这地方当作“家”！

他这才知道“回家”的感觉，竟是如此甜蜜，如此幸福。

他虽然也在等着，但心里却很宁静。

因为他知道他等的人很快就会回来，一定会回来……

屋子里只要有个温柔体贴的女人，无论这屋子是多么简陋都没关系了，世上只有女人才能使一间屋子变成一个“家”。

世上也只有女人才能令男人感觉到家的温暖。

所以这世上不能没有女人。

大多数男人都有种“病”——懒病。

能治好男人这种病的，也只有女人——他爱的女人。

也不知为了什么，萧十一郎忽然变得勤快起来了。

木屋里开始有了桌子、椅子，床上也有了柔软的草垫，甚至连窗户上都挂起了竹帘子。

虽然萧十一郎并不住在这屋子里，每天晚上，他还是睡在外面的石岩上，但他却还是认为这屋子就是他的家，所以他一定要将这家弄得漂漂亮亮、舒舒服服的。

因为这是他第一次有了个家。

现在，桌上已有了花瓶，瓶中已有了鲜花。

吃饭的时候已有了杯、盘、碗、盏，除了那四时不断的鲜果外，有时甚至还会有一味煎鱼，一盘烤得很好的兔肉，一杯用草莓或是葡萄酿成的酒，虽然没有盐，但他们还是吃得津津有味。

萧十一郎有双很巧的手。

普普通通一块木头，到了他手里，很快就会变成一只很漂亮的花瓶、一个很漂亮的酒杯。

泉水中的鱼、草丛中的兔，只要他愿意，立刻就会变成他们的晚餐，沈璧君用细草编成的桌布，使得他们的晚餐看来更丰富。

他们的伤，也好得很快。

这固然是因为泥沼中有种神奇的力量，但情感的力量却更神奇、更伟大；世上所有的奇迹，都是这种力量造成的。

有一天早上，萧十一郎张开眼睛的时候，看到沈璧君正将一张细草编成的“被”轻轻盖在他身上。

看到他张开眼睛，她的脸就红了，垂下头道：“晚上的露水很重，还是凉得很……”

萧十一郎瞧着她，似已忘了说话。

沈璧君头垂得更低，道：“你为什么不再盖间屋子？否则你在外面受着风露，我却住在你的屋子里，又怎能安心？”

于是萧十一郎就更忙了。

原来的那间小木屋旁又搭起了屋架……

人，其实并不如自己想象中那么聪明，往往会被眼前的幸福所陶醉，忘了去想这种幸福是否能长久。

第十六章　柔肠寸断

有一天，萧十一郎去汲水的时候，忽然发现沈璧君一个人坐在泉水旁，垂头瞧着自己的肚子。

她像是完全没有发觉萧十一郎已走到她身旁。

萧十一郎忍不住问道：“你在想什么？”

沈璧君似乎吃了一惊，脸上立刻发生了一种很奇怪的变化，过了很久才勉强笑了笑，道：“没有，我什么都没有想。”

萧十一郎没有再问下去。

他方才问出了那句话，已在后悔了。

因为他知道女人在说“什么都没有想”的时候，其实心里必定在想着很多事，很多她不愿被别人知道的事。

这些事却又偏偏是别人一定会猜得出来的。

萧十一郎当然知道沈璧君在想什么。

第二天，沈璧君就发现那间已快搭成的屋子又拆平了。

那几罐还没有酿成的酒也空了。

萧十一郎坐在树下，面上还带着酒意，似乎一夜都未睡过。

沈璧君的心忽然跳得快了起来。

她已隐隐感觉到有什么不幸的事将要发生。

嗫嚅着问道：“你……你为什么要将屋子拆了？”

萧十一郎面上一点表情也没有，甚至瞧也没有瞧她一眼，只是淡淡地道：“既然已没有人住了，为什么不拆？”

沈璧君道：“怎……怎么会没有人住？你……”

萧十一郎道：“我已要走了。”

沈璧君全身都似已忽然凉透，嗄声道：“走？为什么要走？这里不是你的家么？”

萧十一郎道：“我早已告诉过你，我没有家，而且是个天生的贱骨头，在这里待不上两个月，就想出去惹惹麻烦了。”

沈璧君的心像是有针在刺着，忍不住道：“你说的这是真话？”

萧十一郎道：“我为什么要说谎？这种日子我本来就过不惯的。”

沈璧君道：“这种日子有什么不好？”

萧十一郎冷冷道：“你认为好的，我未必也认为好，你和我根本就不同，我天生就是个喜欢惹麻烦找刺激的人。”

沈璧君眼圈儿已湿了，道：“可是我……”

萧十一郎道：“你也该走了，该走的人，迟早总是要走的。”

沈璧君虽然在勉强忍耐着，但眼泪还是忍不住流了下来。

她忽然明白了萧十一郎的意思。

“他并不是真的想走，只不过知道我要走了。”

“我本来就没法子永远待在这里。”

“该走的人，迟早总是要走的。”

“我就算想逃避，又能逃避到几时？”

沈璧君咬了咬牙，道：“我们什么时候走？”

萧十一郎道：“现在就走。”

沈璧君道：“好。”

她忽然扭转头，奔回木屋，木屋中立刻就传出了她的哭声。

萧十一郎面上还是一点表情也没有。

风吹在他身上，还是暖洋洋的。

但外面的湖水却已结冰了……

出了这山谷，沈璧君才知道现在已经是冬天！

冬天来得实在太快了。

道路上已积满冰雪，行人也很稀少。

萧十一郎将山谷中出产的桃子和梨，拿到城里的大户人家去卖了几两银子——在冬天，这种水果的价值自然特别昂贵，他要的价钱虽不太高，却已足够用来做他们这一路上的花费了。

于是他就雇了辆骡车，给沈璧君坐。

他自己却始终跨在车辕外。

沈璧君这才知道：原来“大盗”萧十一郎所花的每一文钱，都是正正当当、清清白白，用自己劳力换来的。

他纵然出手抢劫过，为的却是别的人、别的事。

沈璧君这才知道“大盗”萧十一郎原来是这么样一个人。

若非她亲眼瞧见，简直不信世上会有这种人存在。

她对萧十一郎的了解虽然愈来愈深，距离却似愈来愈远。

在那山谷中，他们本是那么接近，接近得甚至可以听到对方的心声。

他一出了山谷，他们的距离立刻就远了。

“难道我们真的本来就是生活在两个世界中的人？”

雪，下得很大，已下了好几天。

山下的小客栈中，除了他们，就再也没有别的客人。

沈璧君又在“等”了。

现在她等的是什么？

是离别！只有离别……

忽然间，一辆马车停在门外，萧十一郎一下了马车就冲进来，脸色虽然很苍白，神情却很兴奋。

看到萧十一郎回来，沈璧君心里竟不由自主泛起一阵温暖之意。连忙就迎了出去，嫣然道：“想不到今天你也会坐车回来。”

对大多数男人说来，世上也许很少有比他所喜爱的女孩子的笑容更可爱、更能令他愉快的事了。

平常沈璧君在笑的时候，萧十一郎的目光几乎从来也舍不得离开她的脸。这也许只因为他知道他能看到她笑容的机会已不多了。

但今天，他却连瞧都没有瞧她一眼，只是淡淡道：“这辆车是替你叫来的。”

沈璧君怔了怔，道：“替我……叫来的……”

女人的确要比男人敏感得多，看到萧十一郎的神情，她立刻就发现不对了，脸上的笑容已渐渐凝结。

萧十一郎道：“不错，是替你叫来的，因为这附近的路你都不熟悉。”

沈璧君的身子在往后缩，似乎突然感觉到一阵刺骨的寒意。她想说话，但嘴唇却在不停地颤抖。

因为她知道，萧十一郎每天出去，都是为了打探连城璧的消息。

过了很久，她才鼓起勇气，道：“你……是不是已找到他了？”

萧十一郎道：“是。”

他的回答很简短，简短得像是针，简短得可怕。

沈璧君脸上的表情也正像是被针刺了一下。

她一向是个很有教养的女人，她知道，一个女人听到自己丈夫的消息时，无论如何都应该觉得高兴才对。

但也不知为了什么，她竟无法使自己作出惊喜高兴的样子。

又过了很久，她才轻轻问道：“他在哪里？”

萧十一郎道：“门口那车夫知道地方，他会带你去的。”

沈璧君面上终于露出了笑容，道：“谢谢你。”

她当然知道这三个字是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但声音听来却那么生疏，那么遥远，就仿佛是在听一个陌生人说话。

她当然也知道她自己在笑，但她的脸却又是如此麻木，这笑容简直就像是在别人的脸上。

萧十一郎道：“不必客气，这本是我应该做的事。”

他的声音很冷淡，表情也很冷淡。

但他的心呢？

沈璧君道：“你是不是叫车子在外面等着？”

萧十一郎道：“是！好在现在时候还早，你还可以赶一大段路，而且……你反正也没有什么行李要收拾。”

他面上忽然露出一种很奇怪的笑容，接着又道：“而且我知道你一定很急着要走的。”

沈璧君慢慢地点着头，道：“是，我已经有很久没有见过他了。”

萧十一郎道：“好，你快走吧！以后我们说不定还有见面的机会。”

两个人话都说得很轻、很慢，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能说出来。

这难道真是他们心里想说的话，世上又有几人能有勇气说出来？

老天既然要叫他遇着她，为何又要令他们不能不彼此隐瞒，彼此欺骗，甚至要彼此伤害……

萧十一郎忽然转过身，道：“你还有一段路要走，我不再耽误你了，再见吧。”

沈璧君道：“不错，我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你……你是不是也要走了？”

萧十一郎淡淡道：“是，一个人只要活着，就得不停地走。”

沈璧君忽然咬了咬嘴唇，大声道：“我还想做一件事，不知道你答不答应？”

萧十一郎虽然停下了脚步，却没有回头，道：“什么事？”

沈璧君道：“我……我想请你喝酒。”

她像是已鼓足了勇气，接着又道：“是我请你，不是你请我，不说别的，只说你天天都在请我，让我回请一次也是应该的。”

萧十一郎道：“可是你……”

沈璧君笑了笑，道：“我虽然囊空如洗，但这东西至少还可以换几坛酒，是不是？”

她拔下了头上的金钗。

这金钗虽非十分贵重，却是她最珍惜之物，因为这是她婚后第一天，连城璧亲手插在她头上的。

她永远也没有想到自己会用这金钗来换几坛酒。

但现在她却绝没有丝毫吝惜，只要能再和萧十一郎喝一次酒，最后的一次，无论要什么代价，都是值得的。

萧十一郎为她牺牲了这么多，她觉得自己至少也该为他牺牲一次。

她知道自己这一生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报答他了。

萧十一郎终于转过身，瞧见了她手里的金钗。

他似乎有许多话要说，但到最后，却只是淡淡地笑了笑，道：“你知道，只要有酒喝，我从来也没法子拒绝的。”

醉了，醉得真快，一个人若是真想喝醉，他一定会醉得很快。

因为他纵然不醉，也可以装醉。最妙的是，一个人若是一心想装醉，那么到后来往往会连他自己也分不清究竟是装醉，还是真醉了。

萧十一郎又在哼着那首歌。酒醉了的人往往不能说话，却能唱歌。因为唱歌实在比说话容易得多。

沈璧君又静静地听了很久，她还很清醒，因为她不敢醉，她知道自己一醉就再也无法控制自己，她生怕自己会做出一些很可怕的事。

不敢死的人，常常反而死得快些。

但不敢醉的人，却绝不会醉，因为他心里已有了这种感觉，酒喝到某一程度时，就再也喝不下去，喝下去也会吐出来。

一个人的心若不接受某件事，胃也不会接受的。

歌声仍是那么苍凉、那么萧索。

沈璧君的眼眶渐渐湿了，忍不住问道：“这首歌我已听过许多次，却始终不知道这首歌究竟是什么意思？”

歌声忽然停顿，萧十一郎的目光忽然自遥远朦胧的远方收了回来，凝注着沈璧君的脸，道：“你真想知道？”

沈璧君道：“真的。”

萧十一郎道：“你听不懂，只因这本是首关外蒙人唱的牧歌，但你若听懂了这首歌的意思，恐怕以后就永远再也不想听了。”

沈璧君道：“为什么？”

萧十一郎面上又露出了那种尖刻的讥诮之意，道：“因为这首歌的意思，绝不会被你们这种人所能了解，所能欣赏的。”

沈璧君垂下了头，道：“也许……也许我和别的人有些不同呢？”

萧十一郎眼睛盯着她，良久良久，忽然大声道：“好，我说，你听……”

他摸索着，找着了酒，一饮而尽，缓缓接着道：“这首歌的意思是说，世人只知道可怜羊，同情羊，绝少会有人知道狼的痛苦、狼的寂寞，世人只看到狼在吃羊时的残忍，却看不到它忍受着孤独和饥饿，在冰天雪地中流浪的情况，羊饿了该吃草，狼饿了呢？难道就该饿死吗？”

他语声中充满了悲愤之意，声音也愈说愈大！

“我问你，你若在寒风刺骨的冰雪荒原上流浪了很多天，滴水未沾，粒米未进，你若看到了一条羊，你会不会吃它？”

沈璧君垂着头，始终未曾抬起。

萧十一郎又喝了杯酒，忽然以筷击杯，放声高歌：

暮春三月，羊欢草长；天寒地冻，问谁饲狼？

人心怜羊，狼心独怆；天心难测，世情如霜……

歌声高亢，唱到这里，突然撕裂。

沈璧君目中已流下泪来。

萧十一郎已伏在桌上，挥手道：“我醉欲眠君且去！你走吧……快走吧，既然迟早都要走，不如早些走，免得别人赶你……”

沈璧君的心从来也没有这么乱过。

她知道这一次是必定可以回去了，回到她熟悉的世界，一切事又将回复安定、正常、平静。

这一次她回去了，以后绝不会有任何人、任何事再来扰乱她。

这本是她所企求的，她本该觉得高兴。

但现在……

她拭干了泪痕，暗问自己：“萧十一郎若是拉着我，要我不走，我会不会为他留下呢？”

“我会不会为他而放弃那种安定正常的生活，放弃荣誉和地位，放弃那些关心我的人，放弃一切？”

她不敢再想下去。

她知道自己并不是个坚强的人，她不敢试探自己。

她甚至不敢再想萧十一郎对她的种种恩情，不敢再想他那双明亮的眼睛，眼睛里的情意。

现在，她只想连城璧。

她决心要做连城璧忠实的妻子，因为……

现在车马已停下，她已回到她自己的世界。

这是人的世界，不是狼的。

院子里很静，静得甚至可以听到落叶的声音。

因为现在夜已很深，这里又是家很高贵的客栈，住的都是很高贵的客人，都知道自重自爱，绝不会去打扰别人。

连城璧就住在这院子里。

店栈中的伙计以诧异的眼色带着她到这里来，她只挥了挥手，这伙计就走了，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问。

在这种地方做事的人，第一件要学会的事，就是要分清什么是该问的，什么是不该问的。

西面的厢房，灯还亮着。

沈璧君悄悄地走过院子，走上石阶。

石阶只有四五级，但她却似乎永远也走不上去。

也不知为了什么，她心里竟似有种说不出的畏惧之意，竟没有勇气去推开门，没有勇气面对自己的丈夫。

她所畏惧的是什么？

她是不是怕连城璧问她：“这些日子你在哪里？”

房子里的灯光虽很明亮，但说话的声音却很低，直到这时，才突然有人提高了声音问道：“外面是哪一位？”

声音虽提高了，却仍是那么矜持，那么温文有礼。

沈璧君知道这就是连城璧，世上很少有人能像他这样约束自己。

在这一刹那间，连城璧的种种好处突又回到她心头。她忽然发现自己原来也是在怀念他的。

在这一刹那间，她恨不得冲进屋里去，投入他怀里。

但她却并没有这么样做。

她知道连城璧不喜欢感情冲动的人。

她慢慢地走上石阶，门已开了，站在门口的，正是连城璧。

这两个月来，他一直在苦苦寻找他的妻子，一直在担心、焦急、思念，现在，他的妻子竟忽然奇迹般出现在门外。

但甚至就在这一刹那间，他也没有露出兴奋、惊喜之态，甚至没有去拉一拉他妻子的手。

他只是凝注她，温柔地笑了笑，柔声道：“你回来了？”

沈璧君也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柔声道：“是，我回来了。”

就这么样两句话，没有别的。

沈璧君一颗乱糟糟的心，却突然平静了下来。

她本已习惯于这种淡漠而恬静的感情，现在，她才发现所有的一切都并没有改变。

她不愿说的事，连城璧还是永远不会问的。

在他的世界中，人与人之间，无论是父子、是兄弟、是夫妻，都应该适当地保持着一段距离。

这段距离虽令人觉得寂寞，却也保护了人的安全、尊严，和平静……

屋子里除了连城璧外，还有赵无极、海灵子、屠啸天，南七北六十三省七十二家镖局的总镖头，江湖中人称“稳如泰山”的司徒中平，和武林“六君子”中的“见色不乱真君子”厉刚。

这五人都是名满天下的侠客，也都是连城璧的朋友，自然全都认得沈璧君，五个人虽也没有说什么，心里却都不免奇怪！

“自己的妻子失踪了两个月，做丈夫的居然会不问她这些日子到哪里去了，做了些什么事，做妻子的居然也不说。”

他们都觉得这对夫妻实在怪得少见。

桌子上还摆着酒和菜，这却令沈璧君觉得奇怪了。

连城璧不但最能约束自己，对自己的身体也一向很保重，沈璧君很少看到他喝酒；就算喝，也是浅尝辄止，喝酒到半夜这种事，沈璧君和他成亲以后，简直还未看到过一次。

她当然也不会问。

但连城璧自己却在解释了，他微笑着道：“你没有回来之前，我们本来在商量着一件事。”

赵无极接着笑道：“嫂夫人总该知道，男人们都是馋嘴，无论商量什么事的时候，都少不了要吃点什么，酒更是万万不可少的。”

沈璧君点了点头，嫣然道：“我知道。”

赵无极目光闪动，道：“嫂夫人知道我们在商量的是什么事？”

沈璧君摇了摇头，嫣然道：“我怎会知道！”

她很小的时候就懂得，一个女人若想做人人称赞的好妻子，那么在自己的丈夫朋友面前，面上就永远得带着微笑。

有时，她甚至笑得两颊都酸了。

赵无极道：“十几天以前，这里发生了一件大事，我请连公子他们三位到这里来，为的就是这个。”

沈璧君道：“哦？不知道是什么事呢？”

她本不想问的，但有时“不问”也不礼貌，因为“不问”就表示对丈夫朋友的事漠不关心。

虽然她对赵无极这人的印象一向不太好，因为她总觉得这人的人缘太好，也太会说话了。

会说话的人，难免话多；话多的人，她一向不欣赏。

赵无极道：“这地方有位孟三爷，不知道嫂夫人可曾听说过？”

沈璧君微笑道：“我认得的人很少。”

赵无极道：“这位孟三爷仗义疏财，不下古之孟尝，谁知十多天以前，孟家庄竟被人洗劫一空，家里大大小小一百多口人，不分男女，全都被人杀得干干净净！”

沈璧君皱眉道：“不知道这是谁下的毒手？”

赵无极道：“自然是‘大盗’萧十一郎！”

沈璧君的心骤然跳了起来，失声道：“你是说萧十一郎？”

赵无极道：“不错！除了萧十一郎外，还有谁的心这么黑？手这么辣？”

沈璧君勉强控制着自己，道：“孟家庄既已没有活口，又怎知下手的人必定是他？”

赵无极道：“萧十一郎不但心黑手辣，而且目中无人，每次作案后，都故意留下自己的姓名……”

沈璧君只觉一阵热血上涌，再也控制不住了，大声道：“不可能！下这毒手的绝不可能是萧十一郎！你们都冤枉了他，他绝不是你们想象中那样的人！”

赵无极脸色变了变，勉强笑道：“嫂夫人心地善良，难免会将坏人也当做好人。”

厉刚的眼睛就像是一把刀，盯着沈璧君，忽然道：“但嫂夫人又怎知下这毒手的绝不是他呢？”

沈璧君身子颤抖着，几乎忍不住要冲出去，逃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听到这些话，见到这些人。

但她知道她绝不能走，她一定要挺起胸来说话，她欠萧十一郎的已太多，现在正是她还债的时候。

她咬着嘴唇，一字字道：“我知道他绝不可能在这里杀人，因为这两个月来，我从未离开过他！”

这句话说出，每个人都怔住了。

沈璧君用不着看，也知道他们面上是什么表情；用不着猜，也知道他们心里在想着什么！

但她并不后悔，也不在乎。

她既已说出这句话，就已准备承当一切后果。

也不知过了多久，连城璧才缓缓道：“这件事只怕是我们误会了，我相信内人说的话绝不会假。”

他声音仍是那么平静，那么温柔。

屠啸天慢慢地点着头，喃喃道：“一定是误会了，一定……”

赵无极也在不停地点头，忽然长身而起，笑道：“嫂夫人旅途劳顿，在下等先告辞，明日再为嫂夫人接风。”

海灵子一句话也没有说，一揖到地，第一个走了出去。

只有司徒中平还是安坐不动。

此人果然不愧是“稳如泰山”，等赵无极、屠啸天、海灵子三个人都走了出去，他才沉声道：“厉兄且慢走一步。”

厉刚的嘴虽仍闭着，脚步已停下。

司徒中平缓缓说道：“这件事若不是萧十一郎做的，别的事就也可能都不是他做的，这次我们冤枉了他，别的事也可能冤枉了他。”

这句话听在沈璧君耳里，心里真是说不出的感激。

她知道司徒中平的出身只不过是镖局中的一个趟子手，能爬上今日的地位，并不容易。

是以他平日一向小心翼翼，很少开口，唯恐多言贾祸，惹祸上身，以他的身份地位，也实在是不能说错一句话的。

这句话居然从他嘴里说出来，那分量自然和别人说的不同，厉刚虽然未必听得入耳，却也只有听着。

司徒中平道：“你我既然自命为侠义之辈，做的事就不能违背了这‘侠义’二字，宁可放过一千个恶徒，也绝不能冤枉了一个好人。”

他叹了口气，接着道：“常言道：千夫所指，无疾而终。一个人若是受了冤枉无法辩白，那滋味实在比死还要难受。”

沈璧君静静地听着，只觉这一生中从来也未曾听过如此令她佩服，令她感动的话。

司徒中平虽是个很平凡的人，面目甚至有些呆板，头顶已微微发秃，就仿佛是个已历尽中年的悲欢，对人生再也没有奢望，只是等着入土的小人物。

但此刻在沈璧君眼中，此人却似已变得说不出的崇高伟大，她几乎忍不住想要在他那秃顶上亲一下。

司徒中平又道：“萧十一郎若真的不是传说中的那种恶徒，我们非但不能冤枉他，还得想法子替他辩白，洗刷他的污名，让他可以好好地做人。”

他目光忽然转到沈璧君身上，缓缓接着道：“但人心难测，一个人究竟是善是恶，也许并不是短短三两个月中就可以看得出的。”

沈璧君断然道：“但我却可以保证，他绝不是个坏人。”

她垂下头，慢慢地接着道：“这两个月来，我对他了解得很多，尤其是他三番两次地救我，对我还是一无所求，一听到你们的消息，就立刻将我送到这里来……”

说到这里，她语声似已哽咽，连话都说不下去了。

司徒中平道：“既然如此，嫂夫人也该设法洗刷他的污名才是。”

沈璧君咬着嘴唇，黯然道：“他对我的恩情，我本来以为永远也无法报答，只要能洗清他的污名，让他能重新做人，无论什么事我都愿意做的。”

司徒中平沉吟着，道：“不知嫂夫人是什么时候跟他分手的？”

沈璧君道：“就在今天戌时以后。”

司徒中平道：“那么，他想必还在附近？”

沈璧君道：“嗯。”

司徒中平又沉吟了半晌，道：“依我之见，嫂夫人最好能将他请到这里来，让我们看看他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对他多了解一些。”

他笑了笑，又道：“萧十一郎的大名，我们已听得多了，但他的人，至今却还没有人见过。”

沈璧君展颜道：“你们若是看见他，就一定可以看出他是怎么样的一个人了，只不过……”

她忽又皱起眉道：“今天却不行。”

司徒中平道：“为什么？”

沈璧君道：“今天……他已经醉了，连话都已说不清楚。”

司徒中平笑道：“他常醉么？”

沈璧君也笑了，道：“常醉。”

司徒中平微笑道：“常喝醉的人，酒量一定不错，而且一定是个直心肠的人，几时若有机会，我倒想跟他喝几杯。”

沈璧君嫣然道：“总镖头有河海之量，天下皆知，无论喝了多少，还是‘稳如泰山’，只不过，我看他也未必会输给你。”

司徒中平笑道：“哦？他今天喝了多少？”

沈璧君道：“大概最少也有十来斤。”

司徒中平悠然道：“能喝十来斤的，已可算是好酒量了，但还得看他是在什么地方喝的酒？喝的是什么酒？”

他笑了笑，接着道：“一个人酒量的强弱，和天时、地利、人和，都有关系。”

沈璧君道：“喝酒的地方并不好，就在城外山脚下的一家小客栈，喝的也不是什么好酒，只不过是普通的烧刀子。”

司徒中平笑道：“如此说来，他酒量果然不错，我倒更想见见他了，只不过……”

他缓缓站起，道：“今日天时已晚，好在这事也不急，等嫂夫人安歇过了，再去请他来也不迟……此刻在下若还不走，就当真是不知趣了。”

他微微一笑，抱拳一揖，又道：“方才那番话，又引动了我的酒兴，不知厉兄可有兴趣陪我再喝两杯去？”

厉刚道：“好！”

他自始至终，只说了这么样一个字。

第十七章　君子的心

人已散了，烛也将残。

闪动的烛光，照着连城璧英俊、温和、平静的脸，使他这张脸看来似乎也有些激动变化。

但等他夹断了烛蕊，烛火稳定下来，他的脸也立刻又恢复平静。

也许太静了。

沈璧君拿起杯酒，又放下，忽然笑了笑，道：“我今天喝了酒。”

连城璧微笑着，道：“我也喝了一点，夜已渐寒，喝点酒就可以暖和些。”

沈璧君沉默了半晌，道：“你……你有没有喝醉过？”

连城璧笑道：“只有酒量好的人，才会喝醉，我想醉也不容易。”

沈璧君叹了口气，幽幽道：“不错，一醉解千愁，只可惜不是每个人都有福气能喝醉的。”

连城璧也沉默了半晌，才笑道：“但你若想喝，我还可以陪你喝两杯。”

沈璧君嫣然一笑，道：“我知道，无论我要做什么，你总是尽量想法子来陪我的。”

连城璧慢慢地倒了杯酒，放到她面前，忽然叹息了一声，道：“只可惜我陪你的时候太少，否则也不会发生这些事了。”

沈璧君又沉默了下来，良久良久，忽然问道：“你可知道这两个月来，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事？”

连城璧道：“我……我知道了一切，却不太清楚。”

沈璧君道：“你为什么不问？”

连城璧道：“你已说了很多。”

沈璧君咬着嘴唇，道：“但你为什么不问问我是怎么会遇见萧十一郎的？为什么不问我怎么会天天见到他？”

为什么？她忽然变得很激动，连城璧却只是温柔地凝注着她。

他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只说了一句：“因为我信任你。”

这句话虽然只有短短六个字，但却包括了一切。

沈璧君整个人都似已痴了。

无限的温柔，无限的情意，在这一刹那间，忽然一齐涌上她心头，她的心几乎无法容纳下这么多。

她很快地喝完了杯中的酒，忽然伏在桌上，痛哭了起来。

连城璧若是追问她，甚至责骂她，她心里反会觉得好受些。

因为她实在并没有做任何对不起他的事。

但他对她却还是如此温柔，如此信任，处处关心她，处处为她着想，生怕对她有丝毫伤害。

她心里反而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歉疚。

因为这两个月来，她并没有像他想她那样想他。

她本来只觉得对萧十一郎有些亏欠，现在她才发现亏欠连城璧的也很多，也是她这一生永远报答不完的。

这种感觉就像是一把刀，将她的心分割成两半。

她简直不知道该怎么样做。

连城璧凝注着她，似也痴了。

这是他的妻子第一次在他面前真情流露，失声痛哭。

他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因为他根本不知道她心里有什么痛苦，他忽然发觉他与他妻子的心的距离竟是如此遥远。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慢慢地站了起来，慢慢地伸出手，温柔地轻抚着他妻子的柔发。

他的手刚伸过去，又缩回，静静地木立半晌，柔声道：“你累了，需要休息，有什么话，等明天再说吧，明天……明天想必是个晴朗的好日子。”

沈璧君似已哭累了，伏在桌上，似已睡着。

但她哪里能睡得着？

她听到她的丈夫轻轻走出去，轻轻地关起门，她也感觉到他的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一举一动都是那么温柔，那么体贴。

但她心里却只希望她的丈夫能对她粗暴一次，用力拉住她的头发，将她拉起来，抱入怀里。

她心里虽有些失望，却又说不出的感激。

因为她知道他以前是如此温柔，现在是如此温柔，将来还是会同样的温柔。绝不会伤害她，勉强她。

现在，已痛哭过一场，她心里忽然觉得好受得多。

“以前的事，都已过去了。”

“只要能将萧十一郎的冤名洗清，让他能抬起头来重新做人，我就总算已对他有了些报答。”

“从今以后，我要全心全意做连城璧忠实的妻子，我要尽我所有的力量，使他快乐。”

她已决心要这么样做。

一个人已下了决心，总会觉得平静些的。

但也不知为了什么，她眼泪却又流下了面颊……

夜凉如水。

石阶也凉得很。

连城璧坐在石阶上，只觉一阵阵凉意传上来，凉入他的身体，凉入他的背脊，凉入他的心。

他心里却似有股火焰在燃烧。

“她怎么会遇见萧十一郎的？”

“她为什么要和萧十一郎天天在一起？”

“这两个月来，他们究竟在做什么？为什么她直到今天才回来？”

这些问题，就像是一条毒蛇，在啃噬着他的心。

他若将这些话问出来，问个清楚，反倒好些。

但他却是个有礼的君子，别人不说的话，他绝不追问。

“可是，我虽不问她，她自己也该告诉我的。”

“她为什么不说？她究竟还隐瞒着些什么？”

他尽力要使自己心里坦然，信任他的妻子。

可是他不能。

他的心永远也不能像他表面看来那么平静。

看到他妻子提到“萧十一郎”这名字时的表情，看到她的痛苦悲伤，他忽然觉得萧十一郎和他妻子之间的距离，也许远比他接近得多。

他第一次觉得他对他的妻子完全不了解。

这完全是因为他自己没有机会去了解她，还是因为她根本没有给他机会让他了解她？

秋已深了，连梧桐的叶子都在凋落。

他忽然发现赵无极、屠啸天、海灵子和厉刚从东面厢房中走出来，四个人都已除去了长衫，只穿着紧身的衣服。

他们看到连城璧一个人坐在石阶上，似乎也觉得有些意外，四个人迟疑着，对望了一眼，终于走了过来。

赵无极走在最前面，勉强在笑着，道：“连公子还没有睡？”

他们本来是兄弟相称的，现在赵无极却忽然唤他“公子”了，一个人只有在对另一人存有戒心时，才会忽然变得特别客气。

连城璧却只是淡淡笑了笑，道：“你们也没有睡。”

赵无极笑得更勉强，道：“我们……我们还有点事，想到外面去走走。”

连城璧慢慢地点了点头，道：“我知道。”

赵无极目光闪动，道：“连公子已知道我们要去做什么？”

连城璧默然半晌，缓缓道：“我不知道。”

赵无极终于真的笑了，道：“有些事连公子的确还是不知道的好。”

外面隐隐有马嘶之声传来。

原来他们早已令人备好了马。

海灵子忽然道：“连公子也想和我们一起去么？”

连城璧又沉默了半晌，缓缓道：“有些事，还是不要我去的好。”

于是四个人都走了。

这四人都是武林中的绝顶高手，行动之间，自然不会发出任何声音，但马却不同，奔马的蹄声，很远都可听得见。

所以他们出门后又牵着马走了很久，才上马急驰。

这四人的行踪为何如此匆忙？如此诡秘？

东面厢房中的灯还亮着。

连城璧又静静地坐了很久，似乎在等他面上的激动之色平静，然后，他才慢慢地走了过去。

门是开着的，司徒中平正在屋子里洗手。

他洗了一遍又一遍，洗得那么仔细，就好像他手上沾着了永远也洗不干净的血腥。

也许他要洗的不是手，而是心。

连城璧站在门外，静静地瞧着他。

司徒中平并没有回头，忽然道：“你看见他们出去了？”

连城璧道：“嗯。”

司徒中平道：“你当然知道他们出去做什么？”

连城璧闭着嘴，像是拒绝回答这句话。

司徒中平叹了口气，道：“你想必也知道，无论萧十一郎是个怎么样的人，他们都绝不会放过他的。萧十一郎不死，他们只怕连睡都睡不着。”

连城璧忽然笑了笑，道：“你呢？”

司徒中平道：“我？”

连城璧淡淡道：“若不是你探出了萧十一郎的行踪，他们怎么找得到？”

司徒中平洗手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停顿在半空中，过了很久，才从架子上取下块布巾，慢慢地擦着手，道：“但我并没有对他们说什么。”

连城璧道：“你当然已用不着再说什么。因为你要探问时，已特地将厉刚留了下来，那已足够了。你当然知道厉刚与萧十一郎之间的仇恨。”

司徒中平道：“我也没有和他们一齐去。”

连城璧道：“身为七十二家镖局的总镖头，行事自然要特别谨慎，不能轻举妄动。”

司徒中平道：“但杀死萧十一郎，乃是为江湖除害，非但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而且光彩得很。”

连城璧道：“这也许是因为你不愿得罪璧君，也许是生怕日后有人发现萧十一郎真是含冤而死，所以宁可置身事外，也不愿去分享这分光彩。”

他笑了笑，淡淡接着道：“司徒总镖头这‘稳如泰山’四字，当真是名下无虚。”

司徒中平忽然转过身，目中带着种奇特的笑意，盯着连城璧道：“你呢？”

连城璧道：“我？”

司徒中平道：“你明知我方才是故意在探听萧十一郎的行踪，明知他们要去做什么，但你却并没有阻止之意，如今为何要来怪我？”

连城璧不说话了。

司徒中平悠然笑道：“你虽未随他们同去，也只不过是因为知道萧十一郎已醉了，他们必可得手，其实你心里又何尝不想将萧十一郎置于死地！而且你的理由比我们都充足得多……”

说到这里，他脸色突然改变。

连城璧也不由自主地转过头，随着他目光瞧了过去。

他立刻发现沈璧君不知何时已站在院子里。

沈璧君全身都在颤抖着，眼泪如断线珍珠般不停地往下流落。

连城璧长长吸了口气，柔声道：“你本该已睡了的……”

他一步步走过去，沈璧君一步步往后退。

连城璧柔声接着道：“院子里很凉。你要出来，至少也得加件衣服。”

沈璧君忽然叫了起来，嘶声道：“不要走近我！”

她流着泪，咬着牙，接着道：“我如今才知道，原来你们是这样的英雄，这样的君子……”

她并没有说完这句，就扭转身，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醉了，真的醉了。

真的醉了时，既不痛苦，也不愉快，既无过去，也无将来，甚至连现在都没有，因为脑子里已成了一片空白。

真的醉了时，既不会想到别人，也不会想到自己，甚至连自己所做的事，也像是别人做的，和自己全无丝毫关系。

一个人真的醉了时，所做出的事，一定是他平时想做，却又不敢去做的。

他做这件事，一定是为了一个人，这人一定是他刻骨铭心，永难忘怀的人，就算他脑子里已成了一片空白，就算他已醉死，这人还是在他心底，还是在他骨髓里，已与他的灵魂纠缠成一体。

他会不顾一切地去做这件事，但他自己却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因为他的心已被那人捏在手里。

只有真正醉过的人，才能了解这种感觉。

萧十一郎忽然跳了起来，冲到柜台边，一把揪住掌柜的衣襟，道：“拿来！”

掌柜的逃也逃不了，挣也挣不脱，脸已吓白，颤声道：“拿……拿什么？”

萧十一郎道：“金钗……那金钗……”

清醒的人，对喝醉了的人总是有点害怕的。

萧十一郎一把抢过了金钗，踉跄着走了几步，忽然一跤跌在地上，居然并没有站起来。

他就坐在那里，手里捧着那金钗，痴痴地瞧着。

他也许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瞧着的是什么？想着的又是什么？

他只是在反反复复地唤着沈璧君的名字。

因为沈璧君这人并不在他脑子里，而在他骨髓里，血液里，在他心底，已与他灵魂纠缠在一起。

他又何必再去想呢？

那掌柜的也明白了，心里也在暗暗叹息：“这一男一女本来很相配，又很相爱，为什么偏要分手？”

萧十一郎痴痴地瞧着、反复地低唤……忽然伏在地上，放声痛哭起来。哭得就像是个孩子。

连那掌柜的心都酸了。

“那位姑娘若是瞧见他这模样，不知道还能不能忍心离开他？”

掌柜的心里暗暗庆幸，自己这一生中还没有为情如此颠倒，如此痛苦，现在又幸而过了为情颠倒的年纪。

他却不知没有经历过这种情感的人，人生中总难免有片空白，这片空白正是所有其他任何事都填不满的。

“道是不相思，相思令人老。几番细思量，还是相思好……”

门外已隐隐传来马蹄声、脚步奔腾声。

忽然间，“砰、砰、砰”，三声大震。

三面的窗子都被踢碎，三个人一跃而入，一人站在门口，手持一柄青森森的长剑，脸色都比剑还青、还冷，正是海南第一高手海灵子！

萧十一郎还似全无感觉，还是坐在那里，痴痴地瞧着手里的金钗，低低地呼唤着沈璧君的名字。

他真的醉了。

从左面窗中跃入的赵无极，眼睛里发着光，笑道：“想不到杀人如草的‘大盗’萧十一郎，居然还是个多情种子。”

厉刚冷笑道：“难怪沈璧君要为他辩白，原来两人已……哼！”

沈璧君，有人在说沈璧君。

萧十一郎忽然抬起头，瞪着厉刚。

其实他也许什么也没有瞧见，但眼神看来却那么可怕。

厉刚竟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

海灵子厉声道：“莫等他清醒了，快出手！”

喝声中，他掌中的剑已化为闪电，向萧十一郎咽喉刺出。

萧十一郎也许并不知道这一剑就可要他的命，但二十年从未放下的武功，也已溶入了他的灵魂。

他随手一挥。

只听“叮”的一声，他手里的金钗，竟不偏不倚迎着了海灵子的剑锋！

这名扬天下的海南第一剑客，竟被他小小的一根金钗震得退出了两步，连掌中的剑都几乎把握不住。

赵无极脸色变了变。

他自从接掌“先天无极”的门户以后，武功虽未精进，气派却大了不少，无论走到哪里，从来也没有人看见他带过兵刃。

但此时他却从腰畔抽出了一柄精钢软剑，斜斜划了个圆弧，不但身法灵动，气度更是从容潇洒。

“先天无极”门的武功，讲究的本是：“以静制动，以逸待劳，以守为攻，以快打慢。”

他剑方出手，只听急风一响，一柄旱烟筒已抢在他前面，向萧十一郎脊椎下的“沧海”穴打了过去。

屠啸天的人看来虽然土头土脑，甚至已有些老态龙钟，但出手却当真是又狠、又准、又快！

赵无极自恃身份，故作从容，出手一向好整以暇，不求急进，但瞧见屠啸天这一招攻出，他手腕突也一震，精钢软剑夹带着锐风，斜斜划向萧十一郎右颈后的大血管，只要这一剑得手，萧十一郎必将血流如注，至死无救。

那边海灵子还未等喘过气来，就又挥剑扑上。

海南剑法本以辛捷狠辣见长，海南门下的剑客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定是立刻要取人性命的杀手！

萧十一郎自出道以来，从未败过，无论谁能杀了他，都是件了不起的事，无名的人必将立刻成名，有名的人名声必将更响，是以这三人都在争先出手，像是生怕被人抢去了这份光彩。

只听又是“叮”的一响，火星四溅。

海灵子的剑竟迎上了赵无极的剑锋。

萧十一郎的人却已自剑锋下滚了出去。

双剑相击，海灵子和赵无极的脸上都不禁有些发红，随手抖出了个剑花，正待转身追击。

但听“蓬”的一声，萧十一郎的身子突然飞了起来，“砰”地，撞上了柜台，鼻下嘴角都已沁出了鲜血。

他实在醉得太厉害，竟未看到一直站在角落里的厉刚。

赵无极、海灵子、屠啸天，三个人抢着出手，谁知反而被厉刚捡了便宜，抢了头功。

海灵子板着脸，冷笑道：“厉兄的三十六路大摔碑手，果然名不虚传，以后若有机会，我少不得要领教领教。”

厉刚的脸上根本从来也瞧不见笑容，冷冷道：“机会必定有的，在下随时候教。”

就在这时，又听得“叮”的一响。

原来这两人说话的时候，屠啸天见机会难得，怎肯错过？掌中的旱烟袋已向萧十一郎头顶的“百会”穴击下。

谁知赵无极的剑也跟了过来，也不知是有意，是无意，剑锋划过烟斗，屠啸天这一招就打歪了。

但他的烟管乃精钢所铸，分量极是沉重。

赵无极的剑也被他震得斜斜飞了上去，两人目光相遇，虽然都想勉强笑一笑，但那神情却比哭还难看得多。

厉刚冷笑了一声，道：“此人中了我一掌，不劳各位出手，他也是活不成的了。”

屠啸天勉强笑道：“我曾听人说过，若要证明一个人是否真的死了，只有一个法子，就是先割下他的头来瞧瞧。”

赵无极也勉强笑道：“不错，这句话我也曾听过，而且从未忘记。”

厉刚冷笑道：“这倒简单得很，此刻就算是三尺童子，也能割下他的头颅……”

海灵子突也冷笑了一声，道：“只怕未必吧！”

厉刚怒道：“未必？”

他目光一转，脸色也变了。

萧十一郎正在瞧着他们发笑。

这双眼睛虽还是蒙蒙眬眬，布满血丝，虽然还带着七分醉意，但不知何时已睁得很大。

一个人若快死了，眼睛绝不是这样子。

赵无极眼珠子一转，淡淡道：“姓萧的朋友，你中了厉刚厉大侠的‘大摔碑手’，本该赶快闭上眼睛去死才对，为何还睁着眼睛在这里发笑？”

萧十一郎突然大笑起来，笑得连气都透不出。

厉刚纵然深沉，此刻脸也不禁红了，怒喝道：“你笑什么？”

萧十一郎笑道：“你的‘大摔碑手’真像他说的那么厉害么？”

他不等厉刚回答，突然站了起来，挺着自己的胸膛，大笑道：“来、来、来，我不妨再让你在这里打两巴掌试试。”

厉刚脸色已由红转青，铁青着脸，一字字道：“这是你自取其辱，怨不得我！”

他肩不动，腰不拧，脚下向前踏出了一步，掌尖前探，堪堪触及萧十一郎的胸膛，掌心才突然向外一吐。

这正是内家“小天星”的掌力。

萧十一郎竟不避不闪，硬碰硬接了他这一掌。

只听“蓬”的一声，如击败革。

但这一次萧十一郎竟还是稳稳地站着，动也不动，简直就像是个钉子般钉在地上了。

厉刚脸色发白，再也说不出话来。

他的确已将“大摔碑手”练到九成火候，纵不能真的击石如粉，但一掌击出，只要是血肉之躯，实在不可能挨得住的。

谁知萧十一郎这人竟像是铁打的。

他一掌拍上萧十一郎的胸膛，就觉得有一股潜力反激而出，若不是他下盘拿得稳，只怕已被这一股反激之力震倒。

赵无极、海灵子面面相觑，虽然有些幸灾乐祸，但究竟是同仇敌忾，心里也是惊骇多于欢喜。

只见萧十一郎笑嘻嘻地瞧着厉刚，过了半晌，忽然问道：“你练的这真是‘大摔碑手’么？”

厉刚道：“哼。”

萧十一郎笑道：“以我看这绝不会是大摔碑手，而是另一门功夫。”

赵无极瞟了厉刚一眼，故意问道：“却不知是哪一门功夫？”

萧十一郎目光四转，笑道：“这门功夫我恰巧也学过，我练给你们瞧瞧。”

他吃东西并不太挑嘴，只要是用豆子做的东西，无论是豆腐、豆干、油豆腐、干丝，他都很喜欢吃。

但酒一喝多，无论什么都吃不下了，所以方才他虽然要了盘红烧豆腐，却留下了一大半，还放在那边桌上。

此刻他竟摇摇摆摆地走了过去，伸出手将盘子里的豆腐捞了几块出来，重重往地上一摔。

豆腐自然立刻被摔得稀烂。

萧十一郎居然一本正经地板着脸，道：“这门功夫叫‘摔豆腐手’，和‘大摔碑手’是同路的功夫，只不过是师娘教出来的。”

别人本来还不知道他究竟在干什么，听了这话，才知道萧十一郎不但武功高明，臭人的本事更是高人一等。

海灵子第一个大笑起来。

此时此刻，他本来是笑不出的，他平生也根本从未这么样大笑过，但想到厉刚面上的表情，他笑不出也要笑，而且笑得特别响。

别人一笑，萧十一郎也笑了，笑得弯下了腰。

其实他也笑不出的。

二十年来，死在厉刚“大摔碑手”下的人已不知有多少，萧十一郎挨了他两掌，受的内伤实已很重。

但喝醉了的人，往往不计利害、不知轻重，明明不能说的话一醉就会说了出来，明明不能做的事也照样做了。

因为酒一下肚，明明只有五尺高的人，就会忽然觉得自己有八尺高，明明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也会觉得自己是个大力士。

所以喝醉了的人常常喜欢找人打架，无论打不打得过，也先打了再说，就算最聪明的人，一喝醉也会变成呆子。

萧十一郎若在清醒时，当然绝不会以自己的血肉之躯去接厉刚的这一掌，只可惜萧十一郎喝醉了时，也和别的人全没两样。

屠啸天虽也在笑，但萧十一郎的一举一动他都很注意。

姜毕竟是老的辣。

屠啸天比别人多活了二三十年，这二三十年并不是白活的，面上虽在笑着，眼睛里却全无丝毫笑意，突然道：“这门功夫我倒也学过的。”

萧十一郎大笑道：“哦？你是不是也想来试试？”

屠啸天道：“正有此意。”

这四字说出，掌中的旱烟管也已击出。

只觉他手腕震动，一个烟斗似乎变成了三个，分打萧十一郎前胸玄机、乳根、将台，三处大穴。

屠啸天号称海内打穴第一名家，就这一招“三潭印月”，一招打三穴，放眼天下，实已很少有人能比得上。

萧十一郎的身子根本没有动，右手如抓苍蝇，向外一抓，这支旱烟管就莫名其妙地到了他手里。

屠啸天的脸一下子就变得比纸还白。

萧十一郎大笑道：“我只喝酒，不抽烟，这玩意儿我没用。”

他双手一拗，似乎想将这烟管拗断，却不知烟管竟是精钢所铸，他一拗未断，忽然大喝一声，只听得“叮”的一声，烟斗虽被他拗得绷了出去，打在墙上，但他嘴里也喷出了一口鲜血，全都喷在屠啸天的身上。

屠啸天本似已吓呆了，被鲜血一激，突然转身，一个肘拳击上了萧十一郎的胸膛。

这一次萧十一郎再也挨不住了，身子也被撞得飞出，但见剑光一闪，赵无极的剑已闪电般刺入了他胁下。

寻不着车马。

沈璧君力已将竭，一口气已几乎喘不过来。

但她就算力竭而死，也不会停下脚的。

“我绝不能让萧十一郎因我而死，我无论如何也要救他。”

她心里只有这一个念头，别的事她已全不管了。

夜很静。

她认准了方向，全力飞掠，前面有墙，她就掠过墙，前面有屋，她就掠过屋，也不管是谁家的墙院，谁家的屋子。

这种事她以前本不敢做的，但现在她已不在乎。

只要能救得了萧十一郎，无论要她做什么她都不在乎。

一片乌云掩来，掩去了星光月色。

沈璧君忽然发觉自己竟迷失了方向！

萧十一郎倒在墙角下，喘息着。

他眼虽是眯着的，似已张不开，但目光却很清澈。

他的酒终于醒了。

酒不醒反而好些，酒一醒，他忽然觉得全身都痛苦得仿佛要裂开——酒，已化为冷汗流出。

屠啸天仰面大笑道：“现在只怕真连三尺童子都能割下他的脑袋了。”

赵无极微笑道：“既是如此，就让在下来动手吧！”

屠啸天忽然顿住笑声，道：“且慢。”

赵无极皱了皱眉，道：“还等什么？”

屠啸天笑道：“是我杀了他，怎敢劳动掌门人去割他的脑袋。”

赵无极仰天大笑了几声，道：“想不到屠兄近来也学会用剑了。”

屠啸天怔了怔，冷冷道：“我已老朽，已无心再去学剑，好在这管旱烟，也未必就比剑不中用？”

赵无极悠然笑道：“这人致命的伤口，明明是剑伤，无论谁都可看得出来，屠兄使的若不是剑，这剑伤是哪里来的呢？”

屠啸天脸色变了变，冷笑道：“若非老夫那一拳，这一剑只怕再也休想沾着他的衣裳。”

厉刚突也冷笑了一声，道：“若非他早已受了内伤，阁下的头颅，只怕也已和这烟斗一样了。”

海灵子冷冷道：“人家站在那里不动，他居然还有脸出手，这样的君子，倒也少见得很！”

厉刚怒道：“你有何资格说话？你可曾沾着他的毫发？”

海灵子厉声道：“至少我并未乘人之危，捡人便宜。”

突听萧十一郎长长叹了口气，喃喃道：“看样子，我这脑袋必定值钱得很，否则这些人怎会你抢我夺，就像狗抢骨头似的？”

四个人脸上阵青阵白，谁也说不出话来。

萧十一郎道：“我正头疼得要命，有人能将它割下来，我正求之不得，你们有胆子的，就来拿吧！”

他忽然向屠啸天笑了笑，道：“但你现在真有把握能割下我的脑袋么？……你为何不来试试？”

屠啸天脸色发白，竟不由自主后退了半步。

萧十一郎目光移到赵无极身上，道：“你呢？你方才抢着动手的，现在为何不来了？”

赵无极的手紧握着剑柄，掌心已沁出了冷汗。

萧十一郎喘息着，道：“海南剑派门下，素来心黑而无胆，想必是不敢出手的了。”

海灵子气得发抖，但掌中的剑还是不敢刺出。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狮虎垂危，犹有余威。

萧十一郎道：“至于你……”

他目光忽然刀一般盯在厉刚脸上，冷笑道：“你这‘见色不乱’的真君子，我早已看透你了，你现在只要敢再往前走一步，我就要你立刻死在我脚下！”

厉刚铁青着脸，满头冷汗涔涔而落，但两只脚却生像已被钉在地上，再也无法向前移动半步！

萧十一郎忽又大笑起来。

赵无极忍不住问道：“你笑什么？”

萧十一郎道：“我笑的是你们这四个无胆的匹夫！”

他大笑着接道：“其实我这头颅早已等着你们来割了，你四人无论谁来下手，我都已无力反抗，只可笑你们竟无一人有此胆量！”

四个人面上阵红阵白，竟被骂得抬不起头来！

萧十一郎道：“我这头颅虽已等人来取，但凭你们这四人，还不配！”

他忽然抽出了腰畔的刀，仰面长笑道：“萧十一郎呀萧十一郎呀，想不到你这颗大好的头颅，竟无人敢来一割，到头来还得要你自己动手！”

赵无极忽然喝道：“且慢！”

萧十一郎喘息着，大笑道：“你现在再想来割，已来不及了。日后江湖中人总有一日会知道，萧十一郎只不过是死在自己手上的！你们这四位大英雄、大侠客，竟只能在旁边瞧着。”

赵无极淡淡道：“我们本就不是什么英雄豪杰，若非早已知道你已烂醉如泥，也许根本就不敢到这里来。”

萧十一郎道：“这话倒不错。”

赵无极笑了笑，道：“但我们怎会知道你在这里？又怎会知道你醉了呢？”

萧十一郎脸色突然变了，厉声道：“你怎会知道的？”

赵无极悠然道：“这是谁告诉我们的，你难道还想不出？”

他冷笑着接道：“连夫人早已将你恨之入骨，要我们来将你乱刀分尸，所以才先灌醉你，只可笑你还捧着她的金钗，自我陶醉，你岂非比我们还要可笑得多？”

萧十一郎忽然狂吼一声，扑了上去！

他伤口上的血本已凝结，这一用力，伤口就又绷裂，鲜血一股股飙了出来。

但这一刀之威，仍是势不可当。

赵无极挥剑迎了上去，“叮”的一声，他虎口已被震裂，掌中剑竟也把持不住！

他整个人都被这一刀震麻了，两腿一软，跌了下去。

萧十一郎的第二刀已又砍下。

赵无极心胆皆丧，再也顾不得什么身份气派，就地一滚，滚出了七八尺，“砰”地撞在柜台角上，额角立刻被撞出了个大洞。

萧十一郎已又追了过来。

赵无极魂都吓飞了，只见他刀已扬起，突然“当”地落在地上，他身子摇了摇，也随着倒下。

第十八章　亡　命

萧十一郎毕竟不是铁打的！

他血流个不停，力气也流尽了。

赵无极又一滚，抄起了地上的刀，狂笑道：“我迟早还是要你死在我手上！”

霹雳一声，暴雨倾盆。

一阵狂风自窗外卷入，卷倒了屋子里的两支残烛。

赵无极刀已扬起，眼前忽然什么也瞧不见了。

黑暗，死一般的黑暗，死一般的静寂，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赵无极的手紧握着刀柄，他知道萧十一郎就在刀下！

但萧十一郎真的还在那里么？

赵无极的掌心正淌着冷汗。

突然间，电光一闪。

萧十一郎正挣扎着想站起来，但随着闪电而来的第二声霹雳，又将他震倒，就倒在刀下。

赵无极的手握得更紧，静等着另一次闪电。

这一刀砍下去，一定要切切实实砍在萧十一郎脖子上！

这一刀绝不能再有丝毫差错。

隆隆的雷声已经终于完全消失，正已到了第二次闪电击下的时候。

闪电一击，萧十一郎的头颅就将随着落下。

想到这一刻已近在眼前，赵无极的心也已不禁加速了跳动。

他只恨现在烛火已灭，不能看见萧十一郎面上的表情。

就在这时，屋子里突然多了阵急促的喘息声。

门外雨声如注，这人似乎自暴雨中突然冲了进来，然后就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因为他也必定什么都瞧不见。

他想必也在等着那闪电一击。

这人是谁？

赵无极不由自主，向后面瞧了一眼，虽然他也明知道是什么也瞧不见的，但还是忍不住要去瞧瞧。

就在这时，电光又一闪！

一个人披头散发，满身湿透，瞪大了眼睛站在门口，目光中充满了惊惶、悲愤、怨恨、恐惧之意。

是沈璧君。

赵无极一惊，沈璧君也已瞧见了他，手突然一扬。

电光一闪即熄，就在这将熄未熄的一刹那间，赵无极已瞧见沈璧君手中有一蓬金丝暴射而出！

这正是沈璧君家传，名震天下的夺命金针！

赵无极已顾不得伤人，抖手挽起一片刀花，护住了面目，身子又就地向外滚出了七八尺，“砰”的一声，也不知撞上了什么。

又一声霹雳震击过，电光又一闪。

沈璧君已冲了过来，扑倒在萧十一郎身上。

四下又是一片黑暗，震耳的霹雳声中，她甚至连萧十一郎的喘息声都听不见，但她的手却已摸到他身上有湿黏黏的一片。

是血！

沈璧君嘶声道：“你们杀了他！……是谁杀了他？”

凄厉的呼声，竟似比雷声更震人心弦。

黑暗中，一只手向沈璧君抓了过来。

雷声减弱，电光又闪。

沈璧君瞧见了这只手，枯瘦、乌黑得如鹰爪。正是海灵子的手。

海灵子另一只手还紧握着剑，似乎想一把抓开沈璧君，接着再一剑刺穿萧十一郎的咽喉！

但他也瞧见了沈璧君的眼睛，比闪电还夺人的眼睛！

火一般燃烧着的眼睛！

直到闪电再亮，他的手还停顿在那里，竟不敢抓下去！

沈璧君厉声道：“滚！滚开！全都滚开！无论谁敢再走近一步，我就叫他后悔终生！”

呼声中，她已抱起萧十一郎，乘着黑暗向门外冲出。

只听一人道：“且慢！”

电光再闪，正好映在厉刚脸上。

他铁青的脸被这碧森森的电光所映，映得更是说不出的诡秘可怖。

沈璧君怒喝道：“闪开！你有多大的胆子，敢拦住我？”

闪光中，她的手似又扬起！

厉刚也不知是被她的气势所慑，还是畏惧她手里的夺命金针，竟不由自主向后退了两步。

沈璧君已向他身旁冲了出去。

屠啸天长长叹了口气，道：“纵虎归山，萧十一郎这一走，日后我们只怕就难免要一个个死在他手上了！”

厉刚怒道：“你为何不来拦住她？”

屠啸天叹道：“你莫忘了，沈璧君毕竟是连城璧的妻子！她若受了伤，谁承当得起？”

赵无极忽然笑了笑，道：“但你若是连城璧，现在还会认她做妻子么？”

屠啸天默然半晌，忽也笑了笑，道：“无论如何，我们现在再追也不迟，反正她也走不远的。”

厉刚道：“不错，追！”

暴雨如注。

雨点打在人身上，就好像一粒粒石子。

无边的黑暗，雨水帘子般挂在沈璧君眼前。

她根本瞧不清去路，也不知道究竟该逃到哪里去。

天地虽大，却似已无一处能容得下他们两个人。幸好后面还没有人追来，沈璧君放慢了脚步，迟疑着道：“该走哪条路？”

电光一闪，她忽然发觉一个人痴痴地站在暴雨中，正痴痴地在瞧着她。

是连城璧！他怎么也到了这里？

沈璧君虽然并没有看清他的面目，但这双眼睛，眼睛里所包含的这种情意，除了连城璧还有谁？

她的脚忽然似乎被一种虽然无形但却巨大的力量拖住！

无论如何，连城璧毕竟是她的丈夫。

电光又一闪，这一次，她才看清了他。

他全身都已湿透，雨水自他头上流下来，流过他的眼睛，流过他的脸，他却只是痴痴地站在那里，动也不动。

他目中既没有怨恨，也没有愤怒，只是痴痴地望着她，全心全意地望着她，除了她之外，他什么都已瞧不见，什么都不在乎。

连城璧本来永远都是修饰整洁，风度翩翩的，无论任何人，在任何时候瞧见他，他都像是一株临风的玉树，神采照人，一尘不染。

但现在——

沈璧君从来也没有看见他如此消沉，如此狼狈过。

她突然觉得一阵热血上涌，连喉头都似被塞住，情不自禁向他走了过去，嗄声道：“你……你一直在跟着我？”

连城璧慢慢地点了点头。

沈璧君道：“但你并没有来拦住我。”

连城璧沉默了半晌，缓缓道：“只因我明白你的心意……”

沈璧君道：“你明白么？真的明白？”

连城璧叹道：“若不是你，他不会落得如此地步，你怎么能不救他？”

忽然间，沈璧君整个人似也痴了，心里也不知是悲伤，还是欢喜？

“无论如何，他毕竟还是了解我的。”

在这一刹那间，连城璧若是叫她带着萧十一郎逃走，她也许反而会留下，以后她纵然还是会后悔。

但在这一刹那间，她绝不忍抛下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暴雨中。

连城璧柔声道：“我们回去吧，无论他受的伤多么重，我都会好好照顾他的，绝不会让任何人再伤他毫发。”

沈璧君突然向后面退了两步，道：“你……你相信他不是坏人？”

连城璧道：“你说的话，我几时怀疑过？”

沈璧君身子忽然颤抖了起来，颤声道：“但他们方才要来杀他时，你并没有拦阻，你明知他们要来杀他，却连一句话也没有说。”

她一面说，一面向后退，突然转身飞奔而出。

连城璧忍不住喝道：“璧君……”

沈璧君大声道：“你若真的相信我，现在就该让我走，否则以后我永远也不要见你，因为你也和别人一样，是个伪君子！”

连城璧身形已展动，又停下！

雨更大了。

沈璧君的身形已消失在雨水中。

只听一人叹道：“连公子的涵养，果然非人能及，佩服佩服。”

震耳的霹雳声中，这人的语声还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入连城璧耳里，只可惜他的脸色别人却无法瞧见。

一个人手里撑着柄油伞，慢慢地自树后走了出来，闪电照上他的脸，正是“稳如泰山”司徒中平。

他脸上带着诡秘的微笑，又道：“在下若和连公子易地相处，萧十一郎今日就再也休想逃走了，也正因如此，所以在下最多也不过只是个保镖的，连公子却是名满天下，人人佩服的大侠，日后迟早必将领袖武林。”

连城璧脸上连一点表情都没有，淡淡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司徒中平笑道：“我只是说，连公子方才若杀了他，虽只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但怕被人知道连公子也会乘人之危，岂非于侠名有损？连夫人更难免伤心，如今连公子虽未杀他，他反正也是活不长的。”

连城璧没有说话。

司徒中平道：“方才赵无极他们也已追了过来，连夫人虽未瞧见，连公子却自然不会瞧不见，现在他们既已追去，夜雨荒山，以连夫人之力，又还能逃得多远？既然已有人杀他，连公子又何必自己出手？”

连城璧沉默了良久，缓缓道：“这些话，你自然不会对别人说的，是么？”

司徒中平道：“连公子也知道在下一向守口如瓶，何况，在下此时正有求于连公子。”

连城璧淡淡道：“你若非有求于我，也不会故意在我面前说这些话了。”

司徒中平大笑着道：“连公子果然是目光如炬，其实在下所求之事，在连公子也只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

连城璧忽然笑了笑，道：“江湖中人人都知道司徒中平‘稳如泰山’，依我看，却未必。”

司徒中平脸色变了变，勉强笑道：“在下也正和连公子一样，本就是别人无法看透的。”

连城璧沉下了脸，冷冷道：“你看我是个会被人所胁的人么？”

司徒中平身子不由自主向后缩了缩，再也笑不出来。

连城璧叹了口气，道：“其实我也知道，你如此做，也是情非得已，只因你要求我的事，平时我是绝不会答应的。”

司徒中平变色道：“连公子已知道我要求的是什么事？”

连城璧淡淡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们的事，有几件是我不知道的？但你们只知我涵养很深，却未想到我有时也会翻脸无情的。”

司徒中平依然瞧着他，就像是第一次看到这个人似的。

连城璧叹道：“其实每个人都有两种面目，有善的一面，也要有恶的一面，否则他非但无法做大事，简直连活都活不下去。”

司徒中平满头水流如注，也不知是雨水，还是冷汗？突然抛下了手里的油伞，飞也似的逃了出去。

闪电又击下！

连城璧的剑却比闪电还快！

司徒中平连一声惨呼都未发出，长剑已自他后背刺入，前心穿出，将他整个人钉在地上！

连城璧垂首瞧着他，叹息着道：“没有人能真‘稳如泰山’的，也许只有死人……”

他慢慢地拔出剑。

剑锋上的血立刻就被暴雨冲洗得干干净净。

荒山。

闪电照亮了山坳后的一个洞穴。

沈璧君也不管洞穴中是否藏有毒蛇、猛兽，不等第二次闪电再照亮这洞穴，就已钻了进去。

洞穴并不深。

她紧紧抱着萧十一郎，身子拼命往里缩，背脊已触及冰凉坚硬的石壁，她用力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喘息。

雨水挂在洞口，就像是一重水晶帘子。

她忽然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匹狼，一匹被猎人和恶犬追踪着的狼，她忽然了解了狼的心情。

赵无极他们并没有放过她。

她虽然没有真的看到他们，但她知道。

一个人到了生死关头，感觉就也会变得和野兽一样敏锐，仿佛可以嗅得出敌人在哪里。

这是求生的本能。

但无论是人或野兽，都会有种错觉，到了一个可以避风雨的地方，就会觉得自己已安全得多。

沈璧君颤抖着，伸出手——

萧十一郎的心还在跳，还有呼吸。

她闭上眼睛，长长叹了口气，过了半晌，他身子突然发起抖来，牙齿也在“咯咯”地打战，仿佛觉得很冷，冷得可怕。

沈璧君心里充满了怜惜，将他抱得更紧。

然后，她就感觉到萧十一郎在她怀抱中渐渐平静，就好像一个受了惊骇的孩子，知道自己已回到母亲的怀抱。

世上只有母亲的怀抱才是最安全的。

虽然外面还是那样黑暗，风雨还是那么大，虽然她知道敌人仍在像恶犬般追踪着她。

但她自己的心忽然也变得说不出的平静。一种深挚的、不可描述的母爱，已使她忘却了惊惶和恐惧。

孩子固然要依赖母亲。

母亲却也是同样在依赖着孩子的。

世上固然只有母亲才能令孩子觉得安全，但也唯有孩子才能令母亲觉得幸福、宁静……

这种感觉是奇妙的。

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怎会有这种感觉。

因为她还不太懂得真正的爱情。

恋人们互相依赖，也正如孩子和母亲。

闪电和霹雳已停止。

除了雨声外，四下已听不到别的声音了。

沈璧君也不知道是该再往前面逃，还是停留在这里，恍恍惚惚中，她总觉得这里是安全的，绝没有任何人能找得到他们。

她这是不是在欺骗自己？

有时人们也正因为会欺骗自己，所以才能活下去，若是对一切事都看得太明白、太透彻，只怕就已没有活下去的勇气。

恍恍惚惚中，她似又回到了深谷里的那间小小的木屋。

萧十一郎正在外面建筑另一间，雨点落在山石上，就好像他用石锤在敲打着木头。

声音是那么单调，却又是那么幸福。

她眼帘渐渐合起，似已将入睡。

她虽然知道现在睡不得，却已支持不下去……

恐惧并不是坏事。

一个人若忘了恐惧，就会忽略了危险，那才真的可怕。

幸好这时萧十一郎已有了声音！

他身子仿佛微微震动了一下，然后就轻轻问道：“是你？”

四下一片黑暗，暗得什么都分辨不出。

沈璧君看不到萧十一郎，萧十一郎自然也看不到她。

但他却已知道是她，已感觉出她的存在。

沈璧君心里忽然泛起了一阵温暖之意，柔声道：“是我……你刚刚睡着了？”

萧十一郎很久没有回答，然后才轻轻叹息了一声：“你不该来的。”

沈璧君道：“为……为什么？”

萧十一郎道：“你知道……我不愿意连累你。”

沈璧君道：“若不是我，你怎会这样子？本就是我连累了你。”

萧十一郎道：“没有你，他们一样会找到我，没有你，我一样能活下去，你明白吗？”

沈璧君道：“我明白。”

萧十一郎道：“好，你走吧！”

沈璧君道：“我不走！”

她很快地接着道：“这次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走了。”

萧十一郎从来也未曾听到她说过如此坚决的话。

她本是很柔弱的人，现在已变了！

他本想再像以前那么样刺伤她，让她不能不走。

但也不知为了什么，那些尖刻的话他竟再也无法说出来。

沈璧君仿佛笑了笑，柔声道：“好在那些人已走了，我们总算已逃了出来，等到天一亮，我就可以送你回去，那时我……我再走也不迟。”

萧十一郎又沉默了很久，忽也笑了笑，道：“你根本不会说谎，何必说谎呢？”

沈璧君道：“我……说谎？”

萧十一郎道：“那些人无论哪一个，都绝不会放过我的，我明白得很。”

他声音虽然还是那么虚弱，却已又带着些讥诮之意。

沈璧君道：“他们为什么一定要你死？”

萧十一郎道：“因为我若死了，他们就可以活得更安全，更有面子。”

沈璧君终于听出了他话中的讥诮之意，试探着问道：“是不是只有你才知道他们曾做过哪些见不得人的事？”

萧十一郎没有回答。

沉默就是回答。

沈璧君长长叹息了一声，道：“其实，你用不着告诉我，我现在也已看清这些自命侠义之辈的真面目了。”

萧十一郎道：“哦？”

沈璧君道：“他们说的，跟他们做的，完全是两回事。”

萧十一郎道：“所以他们为了要杀我，必定不惜用出各种手段。”

沈璧君道：“的确是这样。”

萧十一郎道：“所以，你还是走的好，你不必陪我死。”

沈璧君道：“我不走！”

她的回答还是只有这三个字。

这三个字里包含的决心，比三万个字还多。

萧十一郎知道自己就算说三十万个字，也无法改变她这决心的。

他只有一个字也不说。

过了很久，沈璧君忽又问道：“我知道赵无极他们必定是做过许多亏心事，但厉刚呢？”

萧十一郎冷笑道：“你觉得厉刚真是个见色不乱的真君子，是不是？”

沈璧君道：“别人都这样说的。”

萧十一郎道：“我却只能这么说，在男人面前，他也许是个君子，但遇着单身的美丽女子，他身上恐怕就只剩下头发还像个君子了。”

沈璧君不说话了，因为已说不出话来。

雨还是很大。

萧十一郎忽然道：“天好像已有些亮了。”

沈璧君道：“嗯。”

萧十一郎道：“你真的不肯一个人走？”

这次沈璧君只回答了一个字：“是。”

萧十一郎道：“好，那么我们一齐走。”

沈璧君又迟疑了。

天已亮了，敌人就在外面，他们一走出去，只怕就要……

沈璧君道：“等雨停再走不好么？”

萧十一郎道：“我知道你讨厌这场雨，但我却很感激。”

沈璧君道：“感激？”

萧十一郎道：“就因为这场雨冲乱了我们的足迹，所以他们直到现在还没有找着我们，也就因为这场雨，所以我们才有机会逃走。”

沈璧君道：“机会？什么机会？”

暴雨自山路上冲下来，就好像一道小小的瀑布。

厉刚、赵无极、屠啸天、海灵子，在山路的分岔口停下。

赵无极叹了口气，道：“这场雨倒真帮了他们不少忙，非但冲走了他们的足迹，连他们的味道都冲掉了，我们就算带着猎犬，只怕也追不到他们。”

海灵子冷冷道：“他们还是逃不了。”

屠啸天道：“不错，这种路连我们都走不快，何况沈璧君？何况她还带着个重伤的人。”

他笑了笑，接着道：“我们这位连夫人的功夫，大家自然都清楚得很。”

赵无极道：“但至少我们现在就不知道该往哪条路上追。”

厉刚忽然道：“分开来追！”

赵无极沉吟着，道：“也好，我和海道长一道，厉兄……”

厉刚道：“我一个人走。”

这句话未说完，已展动身形，向左面一条山径扑了上去。

赵无极、屠啸天、海灵子，三个人站在那里静静地瞧着他身影消失。

屠啸天悠然道：“这人的掌力虽强，轻功也不弱，脑袋却不怎么样。”

赵无极笑了笑，道：“你是说他选错了路？”

屠啸天道：“不错，沈璧君和萧十一郎绝不会从这条路上逃的。”

海灵子道：“怎见得？”

屠啸天道：“因为这条路比较好走。”

他又解释着道：“一个人在逃命时，反而不会选好走的一条路的，总认为若向难走的一条路逃，别人也就很难找到。”

赵无极笑道：“不错，每个人都难免有这种毛病，我只奇怪，厉刚也是老江湖了，怎会想不到？”

屠啸天望着自雨笠檐前流落的雨水，忽也笑了笑，道：“还有件事，我也始终觉得奇怪。”

赵无极道：“哪件事？”

屠啸天道：“厉刚人称君子，不知也做了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被萧十一郎发觉，所以才非要将萧十一郎杀死不可。”

赵无极笑道：“他坚持要一个人走，只怕也是生怕萧十一郎在我们面前揭穿他的秘密吧。”

萧十一郎似在思索着，沈璧君就又问了句：“什么机会？”

萧十一郎道：“他们猜不出我们往哪条路逃，一定会分开来搜索。”

沈璧君道：“嗯。”

萧十一郎道：“厉刚生怕我在人前说出他的秘密，一定不愿和别人同行。”

沈璧君道：“但赵无极、屠啸天和海灵子呢？他们三个人最近就好像已黏在一起似的。”

萧十一郎道：“但这次他们一定也会分开。”

沈璧君道：“为什么？”

萧十一郎笑了笑，道：“能杀了我，是件很露脸的事，谁也不愿别人分去这份功劳。”

沈璧君道：“可是，他们难道就不怕一个人的力量不够么？”

萧十一郎道：“他们知道我已受了重伤，已无力反抗。”

沈璧君道：“但我却没有受伤。”

萧十一郎又笑了道：“你以为你的武功和他们差不多？”

沈璧君咬着嘴唇，道：“我只知道他们四个人，无论谁也不敢跟我交手。”

萧十一郎叹了口气，道：“他们怕你，因为你是沈璧君，是连夫人，并不是为了你的武功。”

沈璧君又不说话了。

萧十一郎道：“但他们还是算错了一件事。”

沈璧君道：“哦？”

萧十一郎道：“他们不知道，野兽对伤痛的忍耐力，总比人强些。”

沈璧君忍不住笑了，道：“他们更不知道你的忍耐力比野兽还强。”

萧十一郎道：“所以只要我算得不错，以我们两人之力，无论要对付他们其中哪个人，都可以对付得了。”

他缓缓接着道：“只要他们分开来追，我们就有机会将他们一个个杀死！”

这句话中已带着种杀气。

沈璧君似乎打了个寒噤，过了半天，才叹息着道：“你若猜错了呢？”

萧十一郎道：“我们至少总有机会赌一赌的！”

虽然天已亮了，但在暴雨中，目力犹无法及远。

沈璧君扶着萧十一郎走出了山穴，道：“我们往哪里去？”

萧十一郎道：“哪里都不去，就等在这里！”

沈璧君愕然道：“就等在这里？”

萧十一郎道：“逃，我们是逃不了的，所以只有等在这里，引他们来。”

沈璧君道：“可是……可是……”

萧十一郎没有听她说下去，道：“这样做，虽然很冒险，但至少是在以逸待劳，因为我们现在的气力已有限，已不能再浪费了。”

沈璧君望着他，目中充满了爱慕。

她觉得萧十一郎的确是任何人都比不上的。

萧十一郎忽又笑了笑，道：“我现在只是在猜想，第一个找到我们的是谁？”

沈璧君道：“你猜会是谁？”

萧十一郎道：“屠啸天。”

沈璧君道：“你为什么猜是他？”

萧十一郎道：“他的江湖经验最丰富，轻功也不比别人差。”

他微笑着接着道：“第一个抓到鸡的，一定是条老狐狸。”

沈璧君道：“他若来了，我该怎么样做？”

萧十一郎沉吟着，道：“老狐狸都难免会有种毛病。”

沈璧君道：“什么毛病？”

萧十一郎道：“疑心病。”

沈璧君道：“所以我们就要对准他这毛病下手。”

萧十一郎笑道：“一点也不错，我们只要……”

他说话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很低，除了沈璧君外，谁也听不到。

第一个找来的，果然是屠啸天。

他果然是一个人来的。

沈璧君坐在山穴前一块石头上，似已痴了，暴雨如注而下，她仿佛一点感觉都没有，屠啸天来了，她也似没有瞧见。

屠啸天一眼就瞧见了她，却没有瞧见萧十一郎。

萧十一郎莫非躲在山洞里？

屠啸天迟疑着，慢慢地走了过去，脸上带着假笑，故作惊讶，道：“连夫人，你怎会在这里？”

沈璧君这才抬头瞧了他一眼，居然笑了笑，道：“你怎么到现在才来？”

屠啸天目光闪动着，道：“连夫人难道在等我么？”

沈璧君道：“我迷了路，正在等着人来送我回去。”

屠啸天道：“那位萧十一郎呢？”

沈璧君叹了口气，道：“他已死了，你们本就该知道他是活不长的。”

屠啸天慢慢地点了点头，也叹息着道：“他受的伤确实很重，但若是有名医救治，还是很快就会复原的。”

他忽然笑了笑，接着道：“却不知他的尸身在哪里，也许还未真的断气呢？”

沈璧君目光有意无意地向山洞里瞧了一眼，立刻又垂下头，道：“我跑了半夜，实在一点力气也没有了，只得将他的尸身抛下。”

屠啸天道：“抛在哪里？”

沈璧君讷讷道：“黑夜之中，也不知究竟抛在哪里了，慢慢找，也许还可以找着。”

屠啸天笑道：“一定可以找着的。”

他脸色突然一沉，人已蹿到山洞前，高声道：“姓萧的，事已至此，你躲在里面又有什么用？还是老老实实地出来吧！”

山洞中没有应声。

沈璧君面上却露出了惊惶之色。

屠啸天眼珠子一转，突然蹿到沈璧君身旁，道：“得罪了！”

三个字出口，他已扣住了沈璧君的手腕。

沈璧君变色道：“你想干什么？”

屠啸天道：“也没什么，只不过想请连夫人先走一步，带我到山洞里去瞧瞧。”

沈璧君脸都吓白了，犹疑着，终于跺了跺脚。

屠啸天已将她推入了山洞，厉声道：“姓萧的，你听着，连夫人已在我手里，你若敢玩什么花样，我就叫你们连死都不得好死……”

最后一个“死”字，他并没有说出来。

这“死”字已变作一声惨呼！

他只觉得好像有千百只蜜蜂，一齐钉入了他的后颈和背脊。

沈璧君乘机挣脱了手，反手一掌击出。

屠啸天踉跄后退，退到洞口，霍然转身。

萧十一郎正站在洞外笑嘻嘻地瞧着他。

屠啸天连眼珠子都快凸了出来，咬着牙道：“你……你这恶贼……”

萧十一郎微笑道：“不错，我是恶贼，你却是笨贼，你以为我在洞里，我偏在外面。”

屠啸天道：“你……你……你用的是什么恶毒的暗器？”

萧十一郎道：“只不过是沈家的金针，自然是有毒的那种。”

屠啸天死灰色的脸，突然一阵扭曲。

然后，他的人也倒下。

就在他倒下去的时候，萧十一郎也倒了下去。

沈璧君奔出来，扶起他，柔声道：“你没事么？”

萧十一郎道：“我只怕自己会先倒下来，我若先倒下，他也许就能再多支持一会儿，先将我杀了。”

沈璧君透了口气，嫣然道：“想不到你用金针的手法，并不在我之下。”

萧十一郎叹了口气，道：“一个人到了生死关头，无论做什么都会比平时做得好些的。”

屠啸天自从倒下去后，就没有再动过。

萧十一郎喘息着，瞧着他，喃喃道：“幸好老狐狸的疑心病都很重，否则哪有鸡的活路？”

沈璧君道：“我将他拖到洞里去好不好？”

萧十一郎道：“不好，他还有用。”

沈璧君道：“有用？”

萧十一郎闭上眼睛，道：“第二个来的，一定是赵无极。”

沈璧君并没有问他是从哪点判断出的。

她已完全相信他。

萧十一郎道：“赵无极的为人，不但聪明，而且狡猾。聪明人大多有种毛病，就是自作聪明，狡猾的人大多胆小。”

沈璧君道：“你准备怎么样对付他？”

萧十一郎道：“我靴筒里有把小刀，你拿出来。”

刀很锋利。

沈璧君轻拭着刀锋，嫣然道：“你什么都不讲究，用的刀却很讲究。”

萧十一郎笑了笑，道：“我喜欢刀。”

他立刻又接着道：“我喜欢它，并不是因为它能杀人。”

沈璧君道：“我明白。”

萧十一郎道：“好的刀，本身就是完美的，就好像无瑕的璧玉一样，你只要将它拿在手里，心里就会觉得很满足。”

沈璧君道：“但‘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好刀常常都会替人找来许多麻烦。”

萧十一郎笑道：“我自己惹的麻烦已够多了，有没有好刀都一样。”

说了这几句话，他们都觉得松弛了些。

沈璧君道：“你要这把刀干什么？”

萧十一郎拿过了刀，道：“你回过头去。”

沈璧君凝注着他道：“我不必回头，无论你做什么事，我知道都是对的，何必回头？”

萧十一郎避开了她的目光，一刀插入了屠啸天的胸膛。

然后，他才解释着道：“这么样一来，赵无极就会认为我是面对面杀死屠啸天的了。”

沈璧君道：“嗯。”

萧十一郎道：“对面有两排树，你瞧见了没有？”

沈璧君道：“赵无极认为你杀了屠啸天，一定不敢过来，一定会退到那两排树中去，是不是？”

萧十一郎笑道：“不错，你不但已学会很多，而且学得很快。”

沈璧君道：“但他退过去后又怎样呢？”

萧十一郎道：“你将左面一排树，选较柔韧的树枝，弯曲下来，用……用你的头发系在地面的石头或者树根上。”

他凝视着沈璧君，道：“你能做得到吗？”

沈璧君情不自禁摸了摸满头流云般的柔发，道：“我一定能做到。”

萧十一郎瞧着她，心里充满了感激。

因为他知道女人对自己的头发是多么珍视，有时她们甚至宁愿割下头来，也不愿牺牲头发的。

沈璧君道：“你还要我做什么？”

萧十一郎道：“右面第三棵树，枝叶最浓密，你就躲到那棵树上去。”

沈璧君道：“然后呢？”

萧十一郎道：“然后你就等着，等赵无极进入树丛，牵动头发，左面的树枝一下子就会突然弹起，赵无极必定会大吃一惊，以为左面还有埋伏。”

沈璧君眼睛亮了，道：“他一定就会往右面闪避退却。”

萧十一郎道：“不错，那时你就在树上用金针招呼他。”

沈璧君笑道：“我明白了。”

萧十一郎道：“但你一定要把握机会，要看准他身法的变化已穷，旧力已竭，新力未生的那一瞬间出手，叫他避无可避，退无可退！”

沈璧君嫣然道：“你放心，沈家的金针，毕竟不是用来绣花的。”

萧十一郎长长松了口气，笑道：“这就叫安排香饵钓金鳖，不怕他来，只怕他不来！”

突听一人冷笑道：“好！果然是妙计！”

第十九章　奇　计

海灵子。

来的是海灵子。

萧十一郎毕竟不是神仙，毕竟有算错的时候。

沈璧君全身都凉了。

头戴雨笠、手持长剑的海灵子，已站在她面前，距离她还不及七尺，湿透了的衣裳蛇皮般紧贴在他枯柴般的身上。

他看来就像是个刚从地狱里逃出来，向人索命的魔鬼！

沈璧君连看都不敢看他，扭过头，去看萧十一郎。

萧十一郎居然在笑。

海灵子冷冷道：“两位只怕再也想不到来的会是我吧？”

萧十一郎大笑道：“你以为我想不到？其实我早就看到你鬼鬼祟祟地躲在那里了。我那些话就是说给你听的，否则你怎么敢现身？”

他笑得那么开心，说得又那么自然。

连沈璧君都几乎忍不住要相信他这番话是真的。

海灵子脸色也不禁变了变，但脚步并没有停。

他走得并不快，因为他每走一步，脚步与剑锋都完全配合。

他行动时全身几乎完全没有破绽。

他并不是个轻易就会被人两句话动摇的人。

萧十一郎不再等了，因为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用尽全力，扑了过去。

然后，他倒下。

他气力已不继，就像块石头似的，往半空中跌在海灵子足下。

沈璧君惊呼失声。

海灵子的剑已毒蛇般下击，直刺萧十一郎腰后软胁。

萧十一郎似已不能闪避，身子一缩，以右臀去迎海灵子的剑！

“哧”地剑锋入肉，鲜血四溅。

海灵子面露狞笑，正想拔剑再刺！

谁知萧十一郎突然反手，以肉掌握住了剑锋。

海灵子一挣，未挣脱，身形已不稳。

金针已暴雨般射了过来！

萧十一郎应变的急智，永远是任何人都想象不到的。

他自知力竭，伤重，绝难对敌，竟拼命以血肉之躯去迎海灵子的剑，为的只是要将海灵子毒蛇般的剑扼死！

他必须要给沈璧君一个出手的机会。

他只怕沈璧君会轻易放过这机会，那么他们就必死无疑了！

幸好沈璧君已学会了很多。霎眼间，她已发出七把金针！

“满天花雨”！

这名字虽普通，但却是暗器中最厉害的手法。

萧十一郎先倒下，正是怕阻住她的暗器。

海灵子一声狂吼，撤剑，萧十一郎已滚了过去，抱住了他的腿，他倒下时，胸膛上已多了柄匕首。

一柄几乎完美无瑕的匕首，却刺在这丑恶无比的人身上！

萧十一郎仰面躺着，喘息着，他觉得雨点打在他身上，已不再发疼。

是雨已小了，还是他已麻木？

沈璧君呆呆地站在那里，茫然望着倒在地上的海灵子。

她几乎不相信这是真的。

她整个人都似乎已将虚脱。

萧十一郎挣扎着，像是要爬起来。

沈璧君这才定了定神，赶过去扶住他，柔声道：“你……你的伤……”

看到他的伤口，她眼泪已流下面颊。

萧十一郎道：“我的伤没关系，扶我坐起来。”

沈璧君道：“可是你……你还是躺着的好。”

萧十一郎苦笑道：“我一定要坐起来，否则只怕就要永远躺在这里了！”

雨虽小了，却仍未停。

萧十一郎盘膝坐在海灵子和屠啸天的尸体旁，似在调息。

沈璧君一直在看他，仿佛天地间就只剩下了他这么一个人，仿佛她目光只要离开他，她这人就会崩溃。

萧十一郎眼睛一直是闭着的，突然道：“赵无极，你既已来了，为何还躲在那里？”

沈璧君心一震，目光四下搜索，哪有赵无极的人影？

过了很久很久，萧十一郎突然又道：“赵无极，你既已来了，为何还躲在那里？”

同样的一句话，他竟说了四遍。

每隔盏茶工夫就说一次，说到第三次时，沈璧君已明白他这只不过是在试探，但等他说到第四次时，赵无极果然被他说出来了。

赵无极步履虽很安详，但面上却带着惊讶之色，他自信步履很轻，实在想不通萧十一郎怎会知道他已来了的？

萧十一郎眼睛已张开，却连瞧都没有瞧他一眼，淡淡笑道：“我知道你迟早总会来的，想不到你竟来得这么迟，连海灵子都比你早来了一步。”

赵无极目光掠过地上的尸身，脸色也变了，瞪着萧十一郎，满面都是惊讶和怀疑之色。

萧十一郎道：“你用不着瞪我，他们两位并不是我杀的！”

赵无极道：“不是你？是谁？”

萧十一郎道：“我也不知道是谁，他们刚走到这里，就突然倒下去死了。”

赵无极目光闪动，道：“他们是自己死的？”

萧十一郎道：“不错，你只要走过来，看看他们的伤痕就知道了。”

赵无极非但没有再向前走，反而往后退了几步，道：“用不着再往前走了，在这里我就可以看得很清楚！”

萧十一郎道：“你不相信我的话？”

赵无极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开口。

萧十一郎叹了口气，道：“我已力竭，又受了重伤，连逃都逃不了，怎么能杀得死屠大侠和南海剑派的第一高手？”

他又叹了口气，道：“现在我坐在这里，只不过是在等死而已。”

赵无极道：“等死？”

萧十一郎苦笑道：“不瞒你说，现在你若要来割下我的脑袋，我连一点反抗之力都没有，最惨的是，连沈姑娘的金针都用完了。”

沈璧君只觉嘴里在发苦，苦得要命。

她自然知道萧十一郎说的是真话。

但他为什么要说真话？他疯了么？

赵无极若是真的走过来，后果实在是不堪设想。

但赵无极非但没有往前去，反而又退后了几步。

萧十一郎道：“你若要杀我，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你为什么还不过来动手？”

赵无极突然仰面大笑起来，笑得几乎淌出了眼泪。

萧十一郎道：“你杀人的时候一定要笑么？”

赵无极大笑道：“两位一搭一档，戏真演得不错，只可惜在下既没有屠老儿那么土，也没有海灵子那么蠢。”

萧十一郎道：“你以为我在骗你？”

赵无极道：“我只不过还不想被人在胸膛上刺一刀而已。”

萧十一郎叹了口气，道：“这机会太好了，错过了实在可惜。”

赵无极笑道：“多谢多谢，阁下的好意，我心领了！”

萧十一郎道：“你现在若走，一定会后悔的！”

赵无极笑道：“活着后悔，也比死了的好。”

这句话未说完，他身形已倒纵而出。

萧十一郎道：“你若想通了，不妨再回来，我反正是逃不了的。”

这句话赵无极也不知听见了没有。

因为话未说完，他已走得踪影不见了。

赵无极一走，沈璧君整个人就软了下来，嫣然道：“我真没想到赵无极会被你吓走。”

萧十一郎长长叹息了一声，苦笑着道：“你以为我有把握？”

沈璧君道：“但我已快急死了，你还是那么沉得住气。”

萧十一郎叹道：“那也多亏了这场雨。”

沈璧君道：“这场雨？”

萧十一郎道：“其实那时我又何尝不是满头冷汗，但赵无极却一定以为那只不过是雨水，我身上的血迹也被雨冲走了。”

他笑了笑，又接着道：“这场雨一下，每个人都变成了落汤鸡，大家都同样狼狈，否则以赵无极的精明，又怎会看不出毛病来？”

沈璧君望着他的笑容，面上忽然露出了忧虑之色。

他虽在笑着，却笑得那么苦涩，那么疲倦。

萧十一郎自然知道她忧虑的是什么。

沈璧君终于忍不住道：“厉刚到现在还没有找来，只怕不会来了吧。”

萧十一郎道：“嗯！只怕是不会来了。”

两人目光相遇，沈璧君突然握住了他的手。

她平时不会这么做的，但现在却不同。

现在也许就是他们相聚的最后一刻了。

他们嘴里虽还在骗着自己，心里却都很明白。

厉刚必定会来的，而且很快就会来了。

就算没有人来，他们也很难再支持下去，厉刚来了，他们哪里还有生路？

厉刚的心，就像是一把刀！

沈璧君凝注着萧十一郎，道：“我……我只要你明白一件事。”

萧十一郎道：“你说。”

沈璧君咬了咬嘴唇，垂下头，柔声道：“无论怎么样，我都绝没有后悔。”

萧十一郎没有说话，也没有移动，整个人却似已痴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萧十一郎突然道：“只要你肯，我还是有对付厉刚的法子。”

雨渐帘纤。

厉刚摘下了雨笠，用衣袖擦着脸。

他几乎已找遍了半山，几乎已将绝望。

就在这时，他发现了沈璧君和萧十一郎。

萧十一郎仰面倒在那里，海灵子就压在他右边，手里还握着剑，剑已刺入了萧十一郎的胯骨。

屠啸天倒在左边，一只手扣住萧十一郎的脉门，另一只手还印在他心口的“玄机”穴上。

这三人想必经过一场恶斗，已同归于尽了。

再过去几步，才是沈璧君。

她胸膛还在微微起伏着，显然还没有死。

她脸色苍白，长长的睫毛覆盖在眼帘上，湿透了的衣衫，紧紧裹着她那修长却成熟的胴体。

厉刚自从第一眼看到她，目光就没有离开，脚步也没有移动，面上却还是连一丝表情也没有。

沈璧君似已睡着，又似已晕迷，全不知道有人已到了她身旁。

厉刚岩石般的脸，忽然起了一种极奇异的变化，那双刀一般锐利，冰一般冷的眼睛里，也似有股火焰燃烧了起来。

他呼吸也渐渐急促，仿佛叹息了一声，喃喃道：“果然不愧是天下无双的美人……”

这句话还没有说完，他已扑在沈璧君身上。

沈璧君的身子似在颤抖。

厉刚喘息着，撕开了她的衣襟，眼睛里的火焰燃烧得更炽热……

突然，这双眼睛死鱼般凸了出来。

他的人也突然挺直，僵硬，嘴里“咝咝”地吐着气——

一丝鲜血，慢慢地自嘴角沁出。

一柄刀已插入他心脉旁的肋骨之间。

沈璧君还是在不停地颤抖着，全身打着冷战。

她的手紧握着刀柄，厉刚的血就流在她这双春葱般的玉手上。

她甚至可以感觉出厉刚的身子在逐渐僵硬，逐渐冰冷……

她用尽全身力气，疯狂地推开了他，站起来，喘息着，牙齿不停地“咯咯”打战，连嘴唇上都再也没有一丝血色。

然后，她突然弯下腰，呕吐起来。

上山虽艰苦，但有时下山却更难。

沈璧君挣扎着，扶着萧十一郎，在山路上踉跄而奔。

虽然她知道此时外面已不再有人追赶，但她还是用尽全力在奔跑，她只想快跑，走得离厉刚远些。

她这下才认清了这“见色不乱真君子”的真面目。

萧十一郎一直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这时候任何话，都可能会令她受到刺激，他绝不能让她再受到任何伤害。

他只是在心里感激。

沈璧君若不是为了他，是死也不肯做出这种事来的。

山路旁，密林中，仿佛有两条人影。

但他们并没有发觉。

他们再也想不到连城璧此刻在他们方才经过的密林里。

连城璧眼看着他们走过，既没有说话，更没有阻拦。甚至连他的脸色看来都还是那么平静。

站在他身旁的正是赵无极。

赵无极平时一向自命镇定的功夫不错，此刻却也忍不住了。

他已知道方才上了当，已忍不住要追过去。

但连城璧却拉住了他。

赵无极愕然，试探着问道：“连兄难道不想将嫂夫人劝回来？”

连城璧慢慢地摇了摇头，淡淡道：“她想回来，迟早总会回来的，若不想回来，劝也没有用。”

赵无极沉默着，似在猜测着连城璧的用意，过了很久，嘴角才慢慢露出了一丝很奇特的微笑。

他微笑着，喃喃道：“不错，连夫人迟早总会回来的，萧十一郎反正已活不长了。”

走过前面的山坡，就是平地。

萧十一郎用手掩住嘴，轻轻地在咳嗽。

沈璧君柔声道：“你要不要歇歇再走？”

萧十一郎摇了摇头，身子突然倒了下去，捂着嘴的手也松开。

掌心已满是鲜血。

沈璧君大骇，挣扎着抱起他。

就在这时，她腹中突然觉得一阵无法形容的绞痛，就仿佛心肝五脏都已绞到一起，连胆汁都已绞了出来。

她全身突然虚脱，就从这山坡上滚了下去。

萧十一郎比沈璧君醒来得早。

他一醒就想到了沈璧君，立刻就开始寻找。

其实他根本用不着找，因为沈璧君就躺在他身旁。

但他们躺着的地方，并不是那山坡下的草地，而是一张很柔软，很舒服，还挂着流苏锦帐的大床。

床上的被褥都是丝的，光滑、崭新，绣着各式各样美丽的花朵，绣得那么精细，那么生动。

他们身上也换了光滑崭新的丝袍，丝袍上的绣工，也和被褥上的同样精致，同样华美。

萧十一郎忽然发觉自己到了个奇异的地方。

这难道是梦？

屋子里其实也并没有什么太离奇古怪的陈设，只不过每样东西都精致到了极点，甚至已精致得有些夸张。

就连一个插烛的灯台，上面都缀满了晶莹的明珠，七色的宝石，锦帐上的流苏竟是用金丝缕成的。

但萧十一郎却知道这地方的主人绝不是个暴发户。

因为每件东西都选得很美，这么多东西摆在一起，也并没有令人觉得拥挤、俗气，看来甚至还很调和。

暴发户绝不会有这么样的眼光。

就算这是场梦，也是场奇异而华美的梦。

只可惜萧十一郎并不是喜欢做梦的人。

他悄悄溜下床，没有惊动沈璧君——他不愿沈璧君醒来时发现他睡在旁边，他不愿做任何使她觉得难堪的事。

地上铺着厚而软的波斯毡。

萧十一郎赤着足，穿过屋子。

这段路他本来一霎眼就可走过的，现在却走了很多时候，每走一步，他全身的骨骼都似乎要散开。

但他的伤势无疑已好了很多，否则他根本连一步都走不动。

他伤势怎会忽然好了这么多？

是因为睡了一觉？还是因为有人替他治过伤？

这里的主人是谁？

为什么要救他？

问题还有很多，但他并不急着去想。

因为他知道急也没有用。

对面有扇门，雕花的门，镶着黄金环。

门是虚掩着的。

推开了这扇门，萧十一郎就走入了比梦还离奇的奇境！

他这一生从未经历过，也永远想象不到的奇境！

这间屋子比方才那间还大，屋里却只有一张桌子。

一张桌子几乎就已占据了整个屋子。

桌上竟也摆着栋屋子，是栋玩偶房屋。

就连孩子们的梦境中，也不会有如此精美的玩偶房屋。

整栋房屋都是用真实的木材和砖瓦建筑的，瓦是琉璃瓦，和皇宫所用的完全一样，只不过至少小了十几倍。

房屋四周，是个很大的花园。

园中有松竹、花草、小桥、流水、假山、亭阁——花木间甚至还有黄犬白兔，仙鹤驯鹿。

树是绿的，花是香的，只不过都比真实的小了十倍。

那些驯鹿白兔虽是木石所塑，但也雕塑得栩栩如生，仿佛只要一招手，它们就会跑到你面前。

萧十一郎最欣赏的就是九曲桥后的那座八角亭，朱栏绿瓦，石桌上还摆了局残棋，下棋的两个高冠老人似已倦了。

一个朱衣老人正在流水旁垂钓，半歪着头，半皱着眉，似乎还在思索那局残棋。

另一个绿袍老者就在他身旁浣足，手里还拿着刚脱下来的双梁福字履，正斜着眼，瞟着那朱衣老人作得意的微笑。

这一局棋，显然他已有胜算在握。

两个都是形态逼真，须眉宛然，身上穿的衣履，也是用极华贵的绸缎剪裁成的，而且剪裁得极合身。

这一切，已足够令人看得眼花缭乱，目眩神迷。

但比起那栋屋子，这些又全不算什么了。

屋子前后一共有二十七间。

有正厅、偏厅、花厅、卧室、客房、仓房，甚至还有厨房。

从窗户里瞧进去，每间房子里的陈设都可以看得很清楚。

每间屋里，每样东西，看来竟似全都是真的。

厅房里摆着紫檀木的雕花椅，椅上铺着织锦缎的垫子。

墙上挂着字画，中堂是一幅山水，烟雨蒙蒙，情致潇洒，仔细一看，那比蝇足还小的落款，竟是吴道子的手笔。

萧十一郎最爱的，还是那副对联。

常未饮酒而醉，

以不读书为通。

这是何等意境！何等洒脱！

厅中有两人枯坐，像是正在等主人接见。

两个青衣小鬟，正捧着茶掀帘而入。

就连那两只比钮扣还小的茶盏，都是真瓷的。

丫环们脸上带着巧笑，仿佛对这两个客人并不太看重，因为她们知道她们的主人对这客人也很轻慢。

主人还在后面的卧室中拥被高卧。

床旁边已有四个丫环在等着服侍他起身了，一人手里捧着形式奇古的高冠，一人手里捧着套织金的黄袍，一人手里打着扇。

还有一人正蹲在地上，刷着靴子。

主人的年纪并不大，白面无须，容貌仿佛极英俊。

床后有个身穿纱衣的美女，正在小解，秀眉微颦，弱不胜衣，仿佛昨夜方经雨露，甜蜜中还带着三分羞杀人的疼痛。

厨房里正在忙碌着，显然正在准备主人的早膳。

萧十一郎叹了口气，喃喃道：“这人的福气倒真不错。”

每间屋子里都有人，都是些貌美如花的妙龄少女。有的在抚琴，有的在抄经，有的在绣花，有的在梳妆，也有的还娇慵未起。

二十七间屋子，只有一间是空的。

这屋子就在角落上，外面有浓荫覆盖的回廊，里面四壁全是书，案上还燃着一炉龙涎香。

香炉旁文房四宝俱全，还有幅未完成的图画，画的是挑灯看剑图，笔致萧萧，虽还未完成，气势已自不凡。

看来此间的主人还是个文武双全的高士。

萧十一郎已不是孩子了，但面对着这样的玩偶房屋，还是忍不住瞧得痴了，几乎恨不得将身子缩小，也到里面去玩玩。

听到后面的呻吟声，他才知道沈璧君不知何时也已起来了。

沈璧君脸色苍白，连一丝血色都没有。

但她的眼睛，却也正闪动着孩子般的喜悦。

她倚在门口瞧着这栋玩偶屋宇，也不觉瞧得痴了。

过了很久很久，她才叹了口气，道：“好美的屋子，若能在里面住几天，一定很好玩。”

萧十一郎笑道：“只可惜谁也没有那么大的神通，能将我们缩小。”

沈璧君转过头，凝注着萧十一郎，过了很久，才嫣然一笑，道：“我们都没有死。”

萧十一郎慢慢地点了点头，凝注着她道：“我们都没有死。”

这虽然只不过是很普通的一句话，但在他们口中说出来，却不知包含了多少欢悦、多少感激。

人的欲望，本来是最难满足的。

但他们仿佛只要能活着，就已别无奢望。

又过了很久很久，沈璧君才垂下头，道：“是你带我到这里来的？”

萧十一郎道：“我醒来时，已经在这里了。”

沈璧君道：“你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萧十一郎道：“我也不知道。”

沈璧君又转过头去瞧那玩偶屋，道：“我想，这里的主人必定也是位奇人，而且一定很有趣。”

萧十一郎笑了笑，道：“若非奇人，也做不出这样的奇事。”

沈璧君道：“但他既然救了我们，为什么又不出来与我们相见呢？”

萧十一郎还未回答，只听一阵银铃般的笑声自门外响起。

一人娇笑着道：“正因我家主人生怕惊扰了贤伉俪的清梦。”

“贤伉俪”这三个字听在沈璧君耳里，她连耳根都红了。

别人居然将他们当作了夫妻。

她心里只觉乱糟糟的，也不知究竟是什么滋味，想去瞧瞧萧十一郎的表情，又没有这勇气。

她垂着头，并没有看到说话的人进来，只嗅到一阵淡淡的香气。

兰花般的香气。

进来的这人，清雅正如兰花。

她穿着纯白的丝袍，蛾眉淡扫，不着脂粉，漆黑的头发随随便便挽了个髻，全身上下找不出一块金珠翠玉。

她的嘴很大，不笑的时候，显得很坚强，甚至有些冷酷，但一笑起来，露出了那白玉般的牙齿，看来就变得那么柔美妩媚。

她的颧骨很高，却使她的脸平添了几分说不出的魅力。一种可以令大多数男人心迷的魅力。

这女子并不能算美，但站在这华丽无比的屋子中，却显得那么脱俗，若不是沈璧君在她身旁，所有的光辉几乎要全被她一个人夺去了。

沈璧君虽没有看她，但她却在看着沈璧君。

一个美丽的女子遇到另一个更美丽的女子时，总会从头到脚，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一遍的。

女人看女人，有时比男人还要仔细。

然后，她才转过头来打量萧十一郎。

她不是那种时常会害羞的女人，但瞧见萧十一郎那双猫一般的眼睛时，还是不由自主垂下了头，带着三分羞涩，七分甜笑，道：“贱妾素素，是特地来侍候贤伉俪的。”

又是“贤伉俪”。

沈璧君头垂得更低，希望萧十一郎能解释。

但萧十一郎若真的解释了，她也许又会觉得很失望。

萧十一郎只淡淡道：“不敢当。”

素素道：“两位若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若有什么话要问，问我就行了。”

萧十一郎道：“我若问了，你肯说么？”

素素抿着嘴笑道：“只要是我知道的，知无不言。”

萧十一郎道：“我们承蒙相救，却连是谁救的都不知道。”

素素道：“那是我们家公子，乘着雨后去行猎时，无意中发现了两位。”

她忽又嫣然一笑，道：“我们家公子本不喜欢管闲事的，但见到两位不但郎才女貌，而且情深如海，纵在垂死晕迷时，手还是紧紧握着，舍不得松开……”

听到这里，沈璧君的脸已似在燃烧。

幸好萧十一郎将话打断了，道：“却不知你们家的公子尊姓大名？”

素素笑道：“他姓天，我们做下人的，只敢称他为天公子，怎么敢去问他的名字呢？”

萧十一郎道：“天，天地的天？”

素素道：“嗯。”

萧十一郎道：“有这种姓么？”

素素笑道：“一个人有名姓，只不过是为了要别人好称呼、好分辨而已，只要你愿意，随便姓什么都无所谓的，是么？”

萧十一郎不说话了。

素素笑得更甜，又道：“譬如说，我若问两位贵姓大名，两位也未必肯将真实的姓名告诉我，是么？”

萧十一郎也笑了，道：“却不知这位天公子是否愿意见我们一面？”

素素道：“当然愿意，只不过……”

萧十一郎道：“只不过怎样？”

素素嫣然道：“只不过现在已是深夜，他已经睡了。”

萧十一郎这才发觉了两件事。

屋里根本没有窗子。

有光是因为壁上嵌着铜灯。

素素道：“公子知道两位都不是普通人，而且武功一定很高，是以再三吩咐我们，千万不可怠慢了两位。”

萧十一郎淡淡笑道：“若是武功很高，就不会如此狼狈了。”

素素徐徐地说道：“你受了四处内伤，两处外伤，外伤虽不致命，但那四处内伤，却仿佛是被‘摔碑手’‘金刚掌’这一类的功夫击伤的，普通人只要挨上一掌，就活不成了，你却还能支持得住，若不是武功极高，就是运气太好了。”

萧十一郎笑道：“姑娘非但目光如炬，而且也是位高人，否则又怎会知道我是被哪一种掌力所伤？”

素素巧笑道：“其实我什么都不懂，全都是听别人说的。”

她似乎在逃避着什么，话未说完，已转身走了出去。

萧十一郎既没有阻止，也没有追问。

沈璧君这才偷偷瞟了他一眼，悄声道：“你看这位姑娘怎样？”

萧十一郎道：“还不难看，也不太笨。”

沈璧君笑道：“非但不难看，而且美极了，只看她，就可想见她的主人是个怎么样的人物了。”

萧十一郎沉吟着。

沈璧君又道：“我看这地方的人好像都有点神秘，却不知他对我们是好意，还是坏意？”

只听素素娇笑道：“若是坏意，两位只怕已活不到现在了。”

地毡又软又厚，走在上面，根本一点声音也没有。

沈璧君不禁又红着脸，垂下了头。

素素已捧着两盏茶走进来，带着笑道：“据我们家公子说，这茶叶是仙种，不但益气补身，而且喝下去后，还会有种意想不到的好处。”

她瞟了沈璧君一眼，又笑道：“这本是我们家公子的好意，但两位若不愿接受，也没关系。”

萧十一郎笑了笑，淡淡道：“我们的性命本为天公子所救，这碗茶里就算下毒，我也一样喝下去。”

他果然端起茶，一饮而尽。

素素叹了口气，道：“难怪公子对两位如此看重，就凭这份豪气，已是人所难及的了。”

她看着沈璧君慢慢地喝下那碗茶。

她看着萧十一郎先倒下去，沈璧君也跟着倒了下去。

她笑得仍是那么甜，柔声道：“我方才说过，这碗茶有种意想不到的效力，你们很快就会知道，我并不是骗你们的。”

第二十章　玩偶世界

睡，有很多种；醒，也有很多种。

很疲倦的时候，舒舒服服睡了一觉，醒来时眼睛里看到的是艳阳满窗，自己心爱的人就在身旁，耳朵里听到的是鸟语啁啾，天真的孩子正在窗外吃吃地笑，鼻子里嗅到的是火腿炖鸡汤的香气。

这只怕是最愉快的“醒”了。

最难受的是，心情不好，喝了个烂醉，迷迷糊糊睡了半天，醒来时所有的问题还没有解决，头却疼得恨不能将它割下来。

这种“醒”，还不如永远不醒的好。

被人灌了迷药，醒来时也是晕晕沉沉的，一个头比三个还大，而且还会有种要呕吐的感觉。

但萧十一郎这次醒来时，却觉得轻飘飘的，舒服极了，好像只要摇摇手，就可以在天空中飞来飞去。

沈璧君也还在他身旁，睡得很甜。

他心里恍恍惚惚的，仿佛充满了幸福，以前所有的灾难和不幸，在这一刻间，他全都忘得干干净净。

不幸的是，这种感觉并不太长久。

首先，他看到很多书。

满屋子都是书。

然后，他就看到个香炉。

炉中香烟袅娜，燃的仿佛是龙涎香。

萧十一郎慢慢地站起来，就看到桌上摆着很名贵的端砚、很古的墨、很精美的笔，连笔架都是秦汉时的古物。

他也看到桌上铺着的那张还未完成的图画。

画的是挑灯看剑图。

萧十一郎忽然觉得有股寒意自脚底升起，竟忍不住激灵灵打了个寒噤，就仿佛严冬中忽然从被窝中跌入冷水里。

他站在桌子旁，呆了半晌，转过身。

这屋子有窗户，窗户很大，就在他对面。

从窗子中望出去，外面正是艳阳满天。

阳光照在一道九曲桥上，桥下的流水也在闪着金光。

桥尽头有个小小的八角亭，亭子里有两个人正在下棋。

一个朱衣老人座旁还放着钓竿和渔具，一只手支着额，另一只手拈着个棋子，迟迟未放下去，似乎正在苦思。

另一个绿袍老人笑嘻嘻地瞧着他，面上带着得意之色，石凳旁放着一只梁福字履，脚还是赤着的。

这岂非正是方才还在溪水旁垂钓和浣足的那两个玩偶老人？

萧十一郎只觉头有些发晕，几乎连站都站不住了。

他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窗外绿草如茵，微风中还带着花的香气。

一只驯鹿自花木丛中奔出，仿佛突然惊觉到窗口有个陌生人正在偷窥，很快地又钻了回去。

花丛外有堵高墙，隔断了边墙外的世界。

但从墙角半月形的门户中望出去，就可以看到远处有个茶几，茶几上还有两只青瓷的盖碗。

这正是萧十一郎和沈璧君方才用过的两只盖碗。萧十一郎用一只手就可以将碗托在掌心。

但此刻在他眼中，这两只碗仿佛比那八角亭还要大些。

他简直可以在碗里洗澡。

萧十一郎并不是个很容易受惊吓的人，但现在他只觉手在发抖，腿在发软，冷汗已湿透了衣裳。

沈璧君正在长长地呼吸着，已醒了。

萧十一郎转过身，挡住了窗子。

沈璧君受的惊吓与刺激已太多，身心都已很脆弱，若再瞧见窗外的怪事，说不定要发疯。

萧十一郎自己也快发疯了。

沈璧君揉着眼睛，道：“我们怎会到这里来的？这里又是什么地方？”

萧十一郎勉强笑着，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样回答这句话。

沈璧君叹了口气，道：“看来那位天公子真是个怪人！既然没有害我们的意思，为什么又要将我们迷倒后再送到这里来？我们清醒时，他难道就不能将我们送来么？”

萧十一郎笑得更勉强，更不知道该怎么样回答。

沈璧君盯着他，也已发现他的神情很奇怪。

萧十一郎平日要哭就哭、要笑就笑，从来没有勉强过自己。

沈璧君忍不住问道：“你……你怎么了？是不是很难受？”

萧十一郎道：“没什么。只不过……我也觉得有点奇怪。”

他嘴里在说话，眼睛却在望着沈璧君身后的书桌。

他只恨方才没有将桌上的书收起来，只希望沈璧君方才没有注意到这幅画。

沈璧君诧异着，转过头，顺着他的目光瞧过去。

她脸色立刻变了，怔了半晌，目光慢慢地向四面移动。

四壁都是书箱，紫檀木的书箱。

萧十一郎勉强笑道：“天公子也许怕我们闲得无聊，所以将我们送到这里来，这里的书，看上三五年也未必看得完。”

沈璧君嘴唇发白，手发抖，突然冲到窗前，推开了萧十一郎。

曲桥、流水、老人、棋局……

沈璧君低呼一声，倒在萧十一郎身上。

炉中的香，似已将燃尽了。

沈璧君的心却还没有定。

过了很久，她才能说话，道：“这地方就是我们方才看到的那栋玩偶屋子？”

萧十一郎只有点了点头，道：“嗯。”

沈璧君道：“我们现在是在玩偶屋子里？”

萧十一郎道：“嗯。”

沈璧君颤声道：“但我们的人怎么会缩小了？那两个老人明明是死的玩偶，又怎会变成了活人？”

萧十一郎只能叹息。

这件事实在太离奇，离奇得可怕。

任何人都不会梦想到这种事，也绝没有任何人能解释这种事——这简直比最离奇的梦还要荒唐。

沈璧君连嘴唇都在发着抖，她用力咬着嘴唇，咬得出血，才证明这并不是梦。

萧十一郎苦笑道：“我们方才就想到这里来玩玩的，想不到现在居然真的如愿了。”

沈璧君已失去控制，突然拉住他的手，道：“我们快……快逃吧！”

萧十一郎道：“逃到哪里去？”

沈璧君怔住了。

逃到哪里去？他们能逃到哪里去？

沈璧君垂下头，一滴眼泪滴在手背上。

门外有了敲门声。

是谁？

门是虚掩着的，一个红衣丫环推门走了进来，眼波流动，巧笑倩然，萧十一郎依稀还认得出她就是那在前厅奉茶的人。

她本也是个玩偶，现在也变成了个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人。

萧十一郎眼睛盯着她的时候，她的脸也红了，垂头请安道：“敝庄主特令贱婢前来请两位到厅上去便饭小酌。”

萧十一郎什么话都没有问，就跟她走了出去。

他知道现在无论问什么，都是多余的。

转过回廊，就是大厅。

厅上有三个人正在聊着天。

坐在主位的，是个面貌极俊美，衣着极华丽的人，戴着顶形式奇古的高冠，看来庄严而高贵，俨然有帝王的气象。

他肤色如玉，白得仿佛是透明的，一双手十指纤纤，宛如女子，无论谁都可看出他这一生中绝对没有做过任何粗事。

他看来仿佛还年轻，但若走到他面前，就可发现他眼角已有了鱼纹，若非保养得极得法，也许已是个老人。

另外两个客人，一个头大腰粗，满脸都是金钱麻子。

还有一个身材更高大，一张脸比马还长，捧着茶碗的手稳如磐石，手指又粗又短，中指几似也和小指同样长，看来外家掌力已练到了十成火候。

这两人神情都很粗豪，衣着却很华丽，气派也很大，显然都是武林豪杰，身份都很尊贵，地位也都很高。

这两个人，萧十一郎都见过的。

只不过他刚刚见到他们时，他们还都是没有灵魂的玩偶。

现在，他们却都有了生命。

萧十一郎一走进来，这三人都面带微笑，长身而起。

那有王者气象的主人缓步离座，微笑道：“酒尚温，请。”

他说话时用的字简单而扼要，能用九个字说完的话，他绝不会用十个字。

他说话的声音柔和而优美，动作和走路的姿势也同样优美，就仿佛是个久经训练的舞蹈者，一举一动都隐然配合着节拍。

这人的衣着、谈吐、神情、气度、风姿，都完美得几乎无懈可击。

但萧十一郎对这人的印象并不好。

他觉得这人有些娘娘腔，脂粉气太重。

男人有娘娘腔，女人有男子气，遇见这两种人，他总是觉得很痛苦。

厅前已摆了桌很精致的酒。

主人含笑揖客，道：“请上座。”

萧十一郎道：“不敢。”

那麻子抢着笑道：“这桌酒本是庄主特地准备来为两位洗尘接风的，阁下何必还客气？”

萧十一郎目光凝注着这主人，微笑道：“素昧平生，怎敢叨扰？”

主人也在凝注着他，微笑道：“既已来了，就算有缘，请。”

两人目光相遇，萧十一郎才发觉这主人很矮，矮得出奇。

只不过他身材长得很匀称，气度又那么高贵，坐着的时候，看来甚至还仿佛比别人高些。

谁也不会想到他居然是个侏儒。

萧十一郎立刻移开目光，没有再瞧第二眼。

因为他知道矮人若是戴着高帽子，心里就一定有些不正常，一定很怕别人注意他的矮，你若对他多瞧了两眼，他就会觉得你将他看成个怪物。

所以矮子常常会做出很多惊人的事，就是叫别人不再注意他的身材，叫别人觉得他高些。

坐下来后，主人首先举杯，道：“尊姓？”

萧十一郎道：“萧，萧石逸。”

麻子道：“石逸？山石之石，飘逸之逸？”

萧十一郎道：“是。”

麻子道：“在下雷雨，这位……”

他指了指那马面大汉，道：“这位是龙飞骥。”

萧十一郎动容道：“莫非是‘天马行空’龙大侠？”

马面大汉欠了欠身，道：“不敢。”

萧十一郎瞧着那麻子，道：“那么阁下想必就是‘万里行云’雷二侠了。”

麻子笑道：“我兄弟久已不在江湖走动，想不到阁下居然还记得贱名。”

萧十一郎道：“无双铁掌，龙马精神——二位大名，天下皆知。十三年前天山一战，更是震烁古今，在下一向仰慕得很。”

雷雨目光闪动，带着三分得意，七分伤感，叹道：“那已是多年前的往事了，江湖中只怕已很少有人提起。”

十三年前，这两人以铁掌连战天山七剑，居然毫发未伤，安然下山，在当时的确是件了不得的大事。

萧十一郎道：“天山一役后，两位侠踪就未出现，江湖中人至今犹在议论纷纷，谁也猜不出两位究竟到何处去了。”

雷雨的神色更惨淡，苦笑道：“休说别人想不到，连我们自己，又何尝……”

说到这里，突然住口，举杯一饮而尽。

主人轻叹道：“此间已非人世，无论谁到了这里，都永无消息再至人间。”

萧十一郎只觉手心有些发冷，道：“此间已非人世？难道是……”

主人安详的脸上，也露出一丝伤感之色，道：“这里只不过是个玩偶的世界而已。”

萧十一郎呆住了。

过了很久，他才能勉强说得出话来，嗄声道：“玩偶？”

主人慢慢地点了点头，黯然道：“不错，玩偶……”

他忽又笑了笑，接着道：“其实万物，皆是玩偶，人又何尝不是玩偶？”

雷雨缓缓道：“只不过人是天的玩偶，我们都是人的玩偶。”

他仰面一笑，嘶声道：“江湖中又有谁能想到，我兄弟已做了别人的玩偶！”

现在萧十一郎全身都在发冷了，道：“庄主你……尊姓？”

主人黯然笑道：“我来此已有二十年，哪里还记得名姓？”

萧十一郎道：“可是……”

主人打断了他的话，缓缓道：“再过二十年，两位只怕也会将自己的名姓忘却了。”

在陌生人面前，沈璧君是不愿开口的。

但此刻她只觉自己的心一直在往下沉，忍不住道：“二……二十年？”

主人道：“不错，二十年……我初来的时候，也认为这种日子简直连一天也没法忍受，要我忍受二十年，实在是无法想象。”

他凄然而笑，慢慢地接着道：“但现在，不知不觉也过了二十年了……千古艰难唯一死，无论怎么样活着，总比死好。”

沈璧君怔了半晌，突然扭过头。

她不愿被人见到她眼中已将流下的眼泪。

萧十一郎沉吟着，道：“各位可知道自己是怎会到这里来的么？”

雷雨盯着他，道：“阁下可知道自己是怎会到了这里来的？”

萧十一郎苦笑道：“非但不知道，简直连相信都无法相信。”

雷雨举杯饮尽，重重放下杯子，长叹道：“不错，这种事正是谁也不知道，谁也不相信的……我来此已有十二年，时时刻刻都在盼望着这只不过是场梦，但现在……现在……”

龙飞骥长叹一声，接着道：“但现在我们已知道，这场梦将永无醒时！”

主人慢慢地啜着杯中酒，突然道：“阁下来此之前，是否也曾有过性命之危？”

萧十一郎道：“的确是死里逃生。”

主人道：“阁下的性命，是否也是被一位天公子所救的？”

萧十一郎道：“庄主怎会知道？”

主人叹道：“我们也正和阁下一样，都受过那位天公子的性命之恩，只不过……”

雷雨打断了他的话，恨恨道：“只不过他救我们，并不是什么好心善意，只不过是想让我们做他们的玩偶，做他的奴隶！”

萧十一郎道：“各位可曾见过他？可知道他是个怎么样的人？”

主人叹道：“谁也没有见过他，但到了现在，阁下想必也该知道他是个怎么样的人了。”

雷雨咬着牙，道：“他哪里能算是个人？简直是个魔鬼！比鬼还可怕！”

说到这里，他不由自主向窗外瞧了一眼，脸上的肌肉突然起了一阵无法形容的变化，整个一张脸仿佛都已扭曲了起来。

主人道：“此人的确具有一种不可思议的魔法，我们说的每句话，他都可能听到，我们的每件事，他都可能看到！但现在我已不再怕他！”

他淡淡一笑，接着道：“连这种事我们都已遇着，世上还有什么更可怕的事？”

雷雨叹道：“不错，一个人若已落到如此地步，无论对任何人、任何事，都不会再有畏惧之心了。”

萧十一郎道：“但一个人的所作所为，若是时时刻刻都被人在瞧着，这岂非也可怕得很？”

主人道：“开始时，自然也觉得很不安、很难堪，但日子久了，人就渐渐变得麻木，对任何事都会觉得无所谓了。”

龙飞骥叹道：“无论谁到了这里，都会变得麻木不仁、自暴自弃，因为活着也没意思，死了也没什么关系。”

主人一向很少开口。

很少开口的人，说出来的话总比较深刻些。

萧十一郎不知道自己以后是否也会变得麻木不仁、自暴自弃，他只知道现在很需要喝杯酒。

一大杯。

他很快地喝了下去，忽然忍不住脱口问道：“各位为什么不想法子逃出去？”

这句话，沈璧君本已问过他的。

龙飞骥叹道：“逃到哪里去？”

这句话也正和萧十一郎自己的回答一样。

龙飞骥已接着道：“现在我们在别人眼中，已无异蝼蚁，无论任何人只要用两根手指就可以将我们捏死，我们能逃到哪里去？”

酒已喝得很多了。

主人忽然道：“我们若想逃出去，也并非绝对不可能。”

萧十一郎道：“哦？”

主人道：“只要有人能破了他的魔法，我们就立刻可以恢复自由之身。”

萧十一郎道：“有谁能破他的魔法？”

主人叹了口气，道：“也只有靠我们自己了。”

萧十一郎道：“我们自己？有什么法子？”

主人道：“魔法正也和武功一样，无论多高深的武功，总有一两处破绽留下来，就连达摩易筋经都不例外，据说三丰真人就曾在其中找出了两三处破绽。”

萧十一郎道：“但这魔法……”

主人道：“这魔法自然也有破绽，而且是天公子自己留下来的。”

萧十一郎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主人道：“挑战！他为的就是向我们挑战。”

萧十一郎道：“挑战？”

主人道：“人生正和赌博一样，若是必胜无疑，这场赌就会变得很无趣，一定要有输赢才刺激。”

萧十一郎笑了笑，道：“不错。”

主人道：“天公子想必也是个很喜欢刺激的人，所以他虽用魔法将我们拘禁，却又为我们留下了一处破法的关键！”

他缓缓接着道：“关键就在这宅院中，只要我们能将它找出来，就能将他的魔法破解！”

萧十一郎沉吟着道：“这话是否他自己亲口说的？”

主人道：“不错，他曾亲口答应过我，无论谁破去他的魔法，他就将我们一齐释放，绝不为难。”

他长长叹息了一声，道：“这二十年来，我时时刻刻都在寻找，却始终未能找出那破法的关键！”

萧十一郎默然半晌，道：“这宅院一共只有二十七间屋子，是么？”

主人道：“若连厨房在内，是二十八间。”

萧十一郎道：“那破法的关键既然就在这二十八间屋里，怎会找不出来？”

主人苦笑道：“这只因谁也猜不到那关键之物究竟是什么，也许是一粒米、一粒豆、一片木叶，也许只是一粒尘埃。”

萧十一郎也说不出话来了。

主人忽又道：“要想找出这秘密来，固然是难如登天，但除此之外，还有个法子。”

萧十一郎道：“什么法子？”

主人忽然长身而起，道：“请随我来。”

大厅后还有个小小的院落。

院中有块青石，有桌面般大小，光滑如镜。

萧十一郎被主人带到青石前，忍不住问道：“这是什么？”

主人道：“祭台！”

萧十一郎皱眉道：“祭台？”

主人道：“若有人肯将自己最心爱、最珍视之物作为祭礼献给他，他就会放了这人！”

他眼睛似乎变得比平时更亮，凝注着萧十一郎，道：“却不知阁下最珍视的是什么？”

萧十一郎没有回答这句话，却反问道：“庄主呢？”

主人苦笑道：“现在留在这里的人，都很自私，每个人最珍视的，就是自己的性命，谁也不愿将自己的性命献给他。”

他很快地接着又道：“但有些人却会将别的人、别的事看得比自己性命还重。”

萧十一郎淡淡道：“这种人世上并不太少。”

主人道：“十年前我就见到过，那是一对很恩爱的夫妻，彼此都将对方看得比自己性命还重，不幸也被天公子的魔法拘禁在这里，那丈夫出身世家，文武双全，本是个极有前途，极有希望的年轻人，但到了这里，就一切都绝望了。”

萧十一郎道：“后来呢？”

主人叹息了一声，道：“后来妻子终于为丈夫牺牲了，做了天公子的祭礼，换得了她丈夫的自由和幸福。”

他一直在瞧着萧十一郎，仿佛在观察着萧十一郎的反应。

萧十一郎完全没有反应，只是在听着。

沈璧君的神情却很兴奋、很激动，垂下头，轻轻问道：“后来天公子真的放了她的丈夫？”

主人叹道：“的确放了。”

他又补充着道：“我一直没有说出他们的名字，只因我想那丈夫经过十年的奋斗，现在一定已是个很有名声，很有地位的人，我不愿他名声受损。”

沈璧君沉默了很久，幽幽道：“这对夫妇实在伟大得很……”

萧十一郎突然冷冷道：“以我看，这夫妻两人只不过是一对呆子。”

主人怔了怔，道：“呆子？”

萧十一郎道：“那妻子牺牲了自己，以为可令丈夫幸福，但她的丈夫若真的将她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重，知道他的妻子为了他牺牲，他能活得心安么？他还有什么勇气奋斗？”

主人说不出话来了。

萧十一郎冷冷道：“我想，那丈夫现在纵然还活着，心里也必定充满了悔恨，觉得毫无生趣，说不定终日沉迷于醉乡，只望能死得快些。”

主人默然良久，才勉强笑了笑，道：“他们这样做，虽然未见得是明智之举，但他们这种肯为别人牺牲自己的精神，却还是令我很佩服。”

他不让萧十一郎说话，接着又道：“只不过，在这里活下去也没有什么不好，人世间的一切享受，这里都不缺少，而且绝没有世俗礼教的拘束，无论你想做什么，绝没有人管你。”

雷雨大笑道：“不错，我们反正也落到这般地步了，能活着一天，就要好好地享受一天，什么礼教，什么名誉，全去他妈的！”

他忽然站起来，大声道：“梅子、小雯，我知道你们就在外面，为什么不进来？”

只听环佩叮当，宛如银铃。

两个满头珠翠的锦衣少女，已带着甜笑，盈盈走了进来。

雷雨一手搂住了一个，笑着道：“这两人都是我的妻子，但你们无论谁若看上了她们，我都可以让给他的。”

沈璧君面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变得苍白如纸。

雷雨瞪着她，道：“你不信？好。”

他突又放开了左手搂着的那女子，道：“小雯，你身上最美的是什么？”

小雯嫣然道：“是腿。”

她的身材很高，腰很细，眼睛虽不大，笑起来却很迷人，无论从哪方面看，都可算是美人胚子。

雷雨笑道：“你的腿既然很美，为什么不让大家瞧瞧？”

小雯抿嘴一笑，慢慢地拉起了长裙。

裙子里并没有穿什么，一双修长、丰满、结实、光滑而白腻的腿，立刻呈现在大家眼前。

沈璧君也不知是为了惊惧，还是愤怒，连指尖都颤抖起来。

小雯却还是笑得那么甜，就像是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手提着长裙，轻巧地转了个身。

裙子扬得更高了。

主人微笑着，举杯道：“如此美腿，当饮一大杯，请。”

萧十一郎手里正拿着酒杯，居然真喝了下去。

雷雨拍了拍右手搂着的女子，笑道：“梅子，你呢？”

梅子眼波流动，巧笑道：“你说我最美的是什么？”

雷雨大笑道：“你身上处处皆美，但最美的还是你的腰。”

梅子眨着眼，兰花般的手，轻巧地解着衣钮。

衣襟散开。她的腰果然是完美无瑕，轻轻一握。

主人又笑道：“雷兄，你错了。”

雷雨道：“错了？”

主人笑道：“她最美的地方不在腰，而在腰以上的地方。”

腰以上的地方，突然高耸，使得她的腰看来仿佛要折断。

雷雨举杯笑道：“是，的确是我错了，当浮一大白。”

梅子娇笑着，像是觉得开心极了。

沈璧君垂头，只恨不得能立刻冲出这间屋子，只要能逃出这魔境，无论要她到哪里都没关系。

她觉得甚至连地狱都比这地方好些。

雷雨又向萧十一郎举杯，笑道：“你看，我并没有骗你吧？”

萧十一郎面上还是一点表情也没有，淡淡道：“你没有骗我。”

雷雨道：“不止是我，这里每个人都和我同样慷慨的，也许比我还要慷慨多了。”

萧十一郎道：“哦？”

主人突然叹了口气，道：“他说的并不假，人到了这里，就不再是人了，自然也不再有羞耻之心，对任何事都会觉得无所谓。”

他凝注着萧十一郎，悠然接着道：“两位现在也许会觉得很惊讶，很看不惯，但再过些时候，两位自然也会变得和别人一样的！”

第二十一章　真情流露

萧十一郎和沈璧君被带进了一间屋子。

到了这种地方，他们已经不能再分开了。

他们只有承认是夫妻。

屋子里自然很舒服，很精致，每样东西都摆在应该摆的地方，应该有的东西绝没有一样缺少。

无论任何人住在这里，都应该觉得满意了。

但沈璧君却只是站在那里，动也不动。这屋子里的东西无论多精致，她却连手指都不愿去碰一碰。

她觉得这屋子里每样东西像是都附着妖魔的恶咒，她只要伸手去碰一碰，立刻就会发疯。

过了很久，萧十一郎才慢慢地转过身，面对着她，道：“你睡，我就在这里守护。”

沈璧君咬着嘴唇，摇了摇头。

萧十一郎柔声道：“你看来很虚弱，现在我们绝不能倒下去。”

沈璧君道：“我……我睡不着。”

萧十一郎笑了笑，道：“你还没有睡，怎么知道睡不着？”

沈璧君目光慢慢地移到床上。

床很大，很华丽，很舒服。

沈璧君身子忽然向后面缩了缩，嘴唇颤抖着，想说话，但试了几次，都没有说出一个字来。

萧十一郎静静地瞧着她，道：“你怕？”

沈璧君点了点头，跟着又摇了摇头。

萧十一郎叹了口气，道：“你在怕我？……怕我也变得和那些人一样？”

沈璧君目中忽然流下泪来，垂着头道：“我的确是在怕，怕得很。这里每个人我都怕，每样东西我都怕，简直怕得要死，可是……”

她忽又抬起头，带泪的眼睛凝注着萧十一郎，道：“我并不怕你，我知道你永远不会变的。”

萧十一郎柔声道：“你既然相信我，就该听我的话。”

沈璧君道：“可是……可是……”

她突然奔过来，扑入萧十一郎怀里，紧紧抱着他，痛哭着道：“可是我们该怎么办呢？怎么办呢？难道我们真要在这里过一辈子，跟那些……那些……那些人过一辈子？”

萧十一郎的脸也已发白，缓缓道：“总有法子的，你放心，总有法子的。”

沈璧君道：“可是你并没有把握。”

萧十一郎目光似乎很遥远，良久良久，才叹了口气，道：“我的确没把握。”

他很快地接着又道：“但我们还有希望。”

沈璧君道：“希望？什么希望？”

萧十一郎道：“也许我能想出法子来破天公子的魔咒。”

沈璧君道：“那要等多久？十年？二十年？”

她仰起头，流着泪道：“求求你，求求你让我做一件事。”

萧十一郎道：“你说。”

沈璧君道：“求求你让我去做那恶魔的祭典，我情愿去，莫说要我在这里待十年二十年，就算叫我再待一天，我都会发疯。”

萧十一郎道：“你……”

沈璧君不让他说话，接着又道：“我虽然不是你的妻子，可是……为了你，我情愿死，只要你能好好地活着，无论叫我怎么样都没关系。”

这些话，她本已决定要永远藏在心里，直到死——

但现在，生命已变得如此卑微，如此绝望，人世间所有的一切，和他们都已距离得如此遥远，她还顾虑什么？她为什么不能将真情流露？

萧十一郎只觉身体里的血忽然沸腾了，忍不住也紧紧拥抱着她。

这是他第一次拥抱她。

在这一瞬间，荣与辱，生与死，都已变得微不足道。

生命，也仿佛就是为这一刻而存在的。

良久良久，沈璧君才慢慢地，微弱地吐出口气，道：“你……你答应了？”

萧十一郎道：“要去，应该由我去。”

沈璧君霍然抬起头，几乎是在叫着，道：“你——”

萧十一郎轻轻地掩住了她的嘴，道：“你有家，有亲人，有前途，有希望，应该活着的。但是我呢？只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流浪汉，什么都没有，我死了，谁也不会关心。”

沈璧君目中的眼泪又泉涌般流了出来，沾湿了萧十一郎的手。

萧十一郎的手自她嘴上移开，轻拭着她的泪痕。

沈璧君凄然道：“原来你还不明白我的心，一点也不明白，否则你怎会说死了也没有人关心，你若死了，我……我……”

萧十一郎柔声道：“我什么都明白。”

沈璧君道：“那么你为什么要说？”

萧十一郎道：“我虽然那么说，可是我并没有真的准备去做那恶魔的祭礼！”

他凝注着沈璧君，一字字接着道：“我也绝不准你去！”

沈璧君道：“那么……那么你难道准备在这里过一辈子？”

她垂下头，轻轻地接着道：“跟你在一起，就算住在地狱里，我也不会怨，可是这里……这里却比地狱还邪恶，比地狱还可怕！”

萧十一郎道：“我们当然要想法子离开这里，但却绝不能用那种法子。”

沈璧君道：“为什么？”

萧十一郎道：“因为我们若是那样做了，结果一定更悲惨。”

沈璧君道：“你认为天公子不会遵守他的诺言？”

萧十一郎道：“我认为这只不过是个圈套。他非但要我们死，在我们死前，还要尽量作弄我们、折磨我们，令我们痛苦！”

他目中带着怒火，接着道：“我认为他不但是个恶魔，还是个疯子！”

沈璧君不说话了。

萧十一郎道：“我们若是为了要活着，不惜牺牲自己心爱的人，向他求饶，他非但不会放过我们，还会对我们嘲弄、讥笑。”

沈璧君道：“但你也并不能确定，是么？”

她显然还抱着希望。

大多数女人，都比男人乐观些，因为她们看得没有那么深，那么远。

萧十一郎道：“但我已确定他是个疯子，何况，他说的这法子本就充满了矛盾，试想一个人若为了自己要活着，就不惜牺牲他的妻子，那么他岂非显然将自己的性命看得比他妻子重？他既然将自己性命看得最重，就该用自己的性命做祭礼才是，他既已用性命做祭礼，又何必再求别人放他？”

他很少说这么多话，说到这里，停了半晌，才接着道：“一个人若死了，还有什么魔法能将他拘禁得住？”

沈璧君沉默了半晌，突然紧紧拉住萧十一郎的手，道：“我们既然已没有希望，不如现在就死吧！”

“死”，无论在任何人说来，都是件极痛苦的事。

但沈璧君说到“死”的时候，眼睛却变得分外明亮，脸上也起了种异样的红晕，“死”在她说来，竟像是件很值得兴奋的事。

她的头倚在萧十一郎肩上，幽幽地道：“我不知道你怎么想，但我却早已觉得，活着反而痛苦，只有‘死’，才是最好的解脱！”

萧十一郎柔声道：“有时，死的确是种解脱，但却只不过是懦夫和弱者的解脱！何况……”

他声音忽然变得很坚定，道：“现在还没有到死的时候，我们至少要先试试，究竟能不能逃出去。”

沈璧君道：“但那位庄主说的话也很有理，在别人眼中，我们已无异蝼蚁，只要用一块小石头，就能将我们压死。”

萧十一郎道：“要逃，自然不容易，所以我必须先做好三件事。”

沈璧君道：“哪三件？”

萧十一郎道：“第一，我要等伤势好些。”

他笑了笑，接着道：“那位天公子显然不愿我死得太快，已替我治过伤，也不知他用的是什么魔法，还是医药，反正灵得很，我想再过几天，我的伤也许就会好了。”

沈璧君透了口气，道：“但愿如此。”

萧十一郎道：“第二，我得先找出破解他的魔法和秘密。”

沈璧君道：“你认为那秘密真在这庄院中？你认为这件事他没有说谎？”

萧十一郎道：“每个人都有赌性，疯子尤其喜欢赌，所以他一定会故意留下个破绽，赌我们找不找得到。”

沈璧君叹道：“还有第三件事呢？”

萧十一郎目光转到窗外，道：“你看到亭子里的那两个人了么？”

方才的那一局残棋已终，两个老人正在喝着酒，聊着天。那朱衣老人拉着绿袍老人的手，指着棋盘，显然是在邀他再着一盘。

输了棋的人，总是希望还有第二盘，直到他赢了时为止。

萧十一郎道：“我总觉得这两个老头子很特别。”

沈璧君道：“特别？”

萧十一郎道：“若是我猜得不错，这两人一定也是在江湖中绝迹已久的武林高人，而且比雷雨和龙飞骥还要可怕得多。”

沈璧君道：“所以，你想先查明他们两人究竟是谁？”

萧十一郎叹道：“我只希望他们不是我想象中的那两个人，否则，就只他们这一关，我们也许都无法闯过。”

忍耐。

沈璧君从小就学会了忍耐。

因为在她那世界里，大家都认为女人第一件应该学会的事，就是忍耐，女人若不能忍耐，就是罪恶。

所以沈璧君也觉得“忍耐”本就是女人的本分。

但后来，她忽然觉得有很多事简直是无法忍耐的。

在这种地方，她简直连一天都过不下去。

现在，却已过了四五天了。

她并没有死，也没有发疯。

她这才知道忍耐原来是有目的、有条件的，为了自己所爱的人，人们几乎能忍受一切。

尤其是女人。

因为大多数女人本就不是为自己而活着的，而是为了她们心爱的人——为她的丈夫，为她的孩子。

这四五天来，沈璧君忽然觉得自己仿佛又长大了许多……

这宅院几乎是正方形的，就和北京城里“四合院”格式一样。

一进大门，穿过院子，就是厅。

厅后还有个院子，这种院子通常都叫“天井”。

天井两侧，是两排厢房。

后面一排屋子，被主人用来做自己和姬妾们的香闺卧房。

旁边还有个小小的院落，是奴仆们的居处和厨房。

雷雨住在东面那面厢房里，他和他的两个“老婆”、四个丫环，一共占据了四间卧房和一间小厅。

剩下的两间，才是龙飞骥住的。

龙飞骥是个很奇怪的人，对女人没有兴趣，对酒也没有兴趣，就喜欢吃，而且吃得非常多。

他吃东西的时候，既不问吃的是鸡是鸭，也不管好吃难吃，只是不停地将各种东西往肚子里塞。

最奇怪的是，他吃得愈多，人反而愈瘦。

西面的那排屋子，有五间的门永远是关着的，据说那两位神秘的老人就住在这五间屋子里。

但萧十一郎从未看到他们进去，也从未看到他们出来过。

萧十一郎和沈璧君就住在西厢剩下的那两间屋子里，一间是卧室，另一间就算是饭厅。

每天到了吃饭的时候，就有人将饭菜送来。

菜很精致，而且还有酒。

酒很醇，也很多，多得足够可以灌醉七八个人。

醉，可以逃避很多事。

在这里，萧十一郎几乎很少看到一个完完全全清醒的人。

这几天来，他已对这里的一切情况都很熟悉。

主人的话不错，你只要不走出这宅院的范围，一切行动都绝对自由，无论你想到哪里，无论你想干什么，都没有人干涉。

但自从那天喝过接风的酒，萧十一郎就再也没有瞧见过主人，据说他平时本就很少露面。

一个人若要应付十几个美丽的姬妾，一天的时间本就嫌太短了，哪里还有空做别的事？

每天吃过早饭，萧十一郎就在前前后后闲逛，像是对每样东西都觉得很有趣，见了每个人都含笑招呼。

除了雷雨和龙飞骥外，他很少见到别的男人。

进进出出的女孩子们，对他那双发亮的大眼睛也像是很有兴趣，每当他含笑瞧着她们的时候，她们笑得就更甜了。

萧十一郎一走，沈璧君就紧紧关起了门。

她并不怕寂寞。

她这一生，本就有大半是在寂寞中度过的。

现在，已是第五天了。

晚饭的菜是笋烧肉、香椿炒蛋、芙蓉鸡片、爆三样，一大盘熏肠和酱肚，一大碗小白菜汆丸子汤。

今天在厨房当值的，是北方的大师傅。

沈璧君心情略为好了些，因为她已知道萧十一郎喜欢吃北方的口味，这几样菜正对他的胃口。

她准备陪他喝杯酒。

平时只要饭菜一送来，萧十一郎几乎也就跟着进门了，吃饭的时候，他的话总是很多。

无论他说什么，沈璧君都很喜欢听。

只有在这段时候，她才会暂时忘记恐惧和忧郁，忘记这是个多么可怕的地方，忘记他们的遭遇是多么悲惨。

但今天，饭菜都已凉了，萧十一郎却还没有回来。

其实，这种经验她也已有过很多。

自从成婚的第二个月之后，她就常常等得饭菜都凉透，又回锅热过好几次，连城璧还没有回来。一个月中，几乎有二十八天她是一个人吃饭的。

她本已很习惯了。

但今天，她的心特别乱，几次拿起筷子，又放下，几乎连眼睛都望穿了，还是瞧不见萧十一郎的影子。

萧十一郎从未让她等过，今天是怎么回事？

难道又有什么可怕的事发生在他身上？

在这种地方，本就是什么事都可能会发生的。

沈璧君忽然发觉自己对萧十一郎的倚赖竟是如此重，思念竟是如此深，几乎已连一时一刻都没法子离开他。

芙蓉鸡片已结了冻，连汤都凉透了。

沈璧君咬了咬牙，悄悄开了门，悄悄走出去。

这是她第一次走出这屋子。

回廊上每隔七八步，就挂着个宫纱灯笼。她忽然发现有个人正倚在栏杆上，笑嘻嘻地瞧着她。

是雷雨。

沈璧君想退回去，已来不及了。

雷雨已在向她含笑招呼，这时候她再退回去，岂非太无礼？

灯光下，雷雨脸上的麻子看来更密、更深。

每粒麻子都像是在对着她笑，笑得那么暧昧，那么可恶。

沈璧君勉强点了点头，想尽快从他身旁冲过去。

她一定要去找萧十一郎。

雷雨突然拦住了她，笑道：“用过饭了么？”

沈璧君道：“嗯。”

雷雨道：“今天是老高掌勺，据说他本是京城里‘鹿鸣春’的大师傅，手艺很不错。”

沈璧君道：“哦。”

雷雨道：“这院子虽不太大，但若没有人陪着，也会迷路，姑娘若一不小心，闯到庄主的屋里去，那可不是好玩的。”

沈璧君板着脸，道：“谁是姑娘？”

雷雨道：“不是姑娘，是夫人？”

沈璧君道：“哼。”

雷雨笑嘻嘻道：“夫人可知道你的丈夫现在在什么地方吗？”

沈璧君的心一跳，道：“你知道？”

雷雨道：“我当然知道。”

沈璧君勉强使自己脸色好看些，道：“却不知他在哪里，我正要找他。”

雷雨悠然道：“以我看，还是莫要找的好，找了反而烦恼。”

沈璧君的心又一跳，道：“为什么？”

雷雨笑得更可恶，道：“你要我说真话？”

沈璧君道：“当然。”

雷雨道：“你知道，这里有很多很美丽的小姑娘，都很年轻，又都很寂寞，你的丈夫又是个不很难看的男人。”

他眯起了眼，笑道：“夫人虽然是天香国色，但山珍海味吃久了，也想换换口味的……”

沈璧君早已气得发抖，忍不住大声道：“不许你胡说！”

雷雨笑道：“你不信？要不要我带你去瞧瞧？那个小姑娘虽然没有你这么漂亮，却比你年轻。女人只要年轻，男人就有胃口。”

沈璧君气得连嘴唇都已发抖。

雷雨道：“我劝你，什么事还是看开些好，这里的人，本就对这种事看得很淡，就好像吃白饭一样，他能找别的女人，你为什么不能找别的男人？反正大家都是在找乐子，两人扯平，心里就会舒服些。”

他眼睛已眯成一条线，伸出手就要去拉沈璧君，道：“来，用不着害臊，反正迟早总有一天，你也免不了要跟别人上……”

沈璧君没有让他说出下面那个字，突然一个耳光，掴在他脸上。

雷雨似未想到她的出手如此快，竟被打怔了。

沈璧君手藏在袖中，眼睛瞪着他，一步步向后退。

雷雨手捂着脸，突然狞笑道：“你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到了这里，你就算真的三贞九烈，也不由得你不依，你逃也逃不了的。”

他步步向前逼。

沈璧君大喝道：“站住，你再往前走一步，我的金针就要你的命！”

雷雨怔了怔，道：“金针？”

沈璧君道：“你既然也在江湖中走动过，总该听说过沈家的金针，见血封喉，百发百中，你有把握能避得开？”

雷雨脚步果然停了下来，道：“你是沈太君的什么人？”

沈璧君道：“我就是她孙女……”

这句话未说完，她已退回房中，“砰”地关起了门！

门外久久没有动静，雷雨似乎已真的被沈家的金针吓退了。

沈璧君靠在门上，不停地喘息着。

她的心在疼，疼得几乎已忘记了惊恐和愤怒。

“……她比你年轻……女人只要年轻，男人就有胃口……你丈夫在找别的女人……要不要我带你去瞧瞧……”

这些话，就像针一般在刺着她的心。

萧十一郎虽然并不是她的丈夫，但也不知为了什么，就算她知道连城璧有了别的女人，她也不会像现在这么痛苦。

“我不信，不信，绝不信……他绝不会做这种事的！”

可是，他为什么还不回来呢？

这里一共有三十几个少女，都很美丽，也都很会笑。

其中只有一个没有对萧十一郎笑过，甚至没有正眼瞧过他。

这少女的名字叫“苏燕”。

萧十一郎现在就躺在苏燕的床上。

苏燕的头，正枕着萧十一郎宽阔的胸膛。

她阖着眼，睫毛很长，眼角是向上的，可见她张开眼的时候，一定很迷人——女人只要有双迷人的眼睛，就已足够征服男人了。

何况，她别的地方也很美。

虽然盖着被，还是可以看出她的腿很美，胴体结实而有弹性，线条却很柔和，既不太丰满，也不太瘦弱。

屋子里本来很静，这时候突然发出了一阵银铃般的娇笑声。

女人的笑，也有很多种。大多数女人，只会用嘴笑，她们的笑，只不过是种声音，有些人的笑声甚至会令人起很多鸡皮疙瘩。能用表情笑的女人，已经很少见了。

她们若会用眉毛笑，用眼睛笑，用鼻子笑，男人看到这种女人笑的时候，常常都会看得连眼珠子都像是要凸了出来。

还有种女人，全身都会笑。

她们笑的时候，不但有各种表情，而且会用胸膛向你笑，用腰肢向你笑，用腿向你笑。

男人若是遇着这种女人，除了拜倒裙下，乖乖地投降外，几乎已没有第二条路可走了。

苏燕就是这种女人。

她的胸膛起伏，腰肢在扭动，腿在摩擦。

萧十一郎并不是个木头人，已有点受不了，忍不住问道：“你笑什么？”

苏燕道：“我在笑你。”

萧十一郎道：“笑我？”

苏燕道：“你呀，有了那么样一个漂亮的太太，还不老实。”

萧十一郎也笑了，道：“有哪个男人是老实的？”

苏燕吃吃笑道：“有人说，男人就像是茶壶，女人是茶杯，一个茶壶，总得配好几个茶杯。”

萧十一郎笑道：“比喻得妙极了，你这是听谁说的？”

苏燕道：“自然是男人说的，可是……”

她支起半个身子，盯着萧十一郎道：“这里的女孩子个个都很漂亮，你为什么会挑上我？”

萧十一郎笑道：“一个人若要偷嘴吃，当然要挑最好吃的。”

苏燕咬着嘴唇，道：“可是我连瞧都没有瞧过你一眼，你怎么知道我会上你的钩？”

萧十一郎道：“愈是假正经的女人，愈容易上钩，这道理男人都很明白。”

他话未说完，苏燕已扑到他身上，纠缠着不依道：“什么，你说我假正经？你以为我随随便便就会跟人家上床？老实告诉你，雷雨想勾我，已想得发疯，可是我瞧见他那一脸大麻子就生气。”

萧十一郎忍住笑道：“麻子又有什么不好？十个麻子九个俏，有的女人还特别喜欢麻子哩！何况，熄了灯，还不都是一样。”

苏燕“啪”地，轻轻给了他个耳刮子，笑骂道：“我本来以为雷大麻子已经够坏的了，谁知道你比他更不是东西。”

萧十一郎道：“这里的男人除了龙飞骥外，大概没有一个好东西。”

苏燕道：“一点也不错。”

萧十一郎道：“那两个老头子呢？除了下棋外，大概已没有什么别的兴趣了吧？”

苏燕撇了撇嘴，冷笑道：“那你就错了，这两个老不死，人老心却不老，除了庄主留下来的之外，这里的女孩子哪个没有被他们欺负过？”

萧十一郎道：“雷雨的老婆呢？”

苏燕道：“那两个骚狐狸，本就是自己送上门去的。”

萧十一郎道：“雷雨难道甘心戴绿帽子？”

苏燕道：“雷大麻子在别人面前虽然耀武扬威，但见了他们两人，简直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萧十一郎眨着眼，道：“雷雨年轻力壮，又会武功，为什么要怕那两个糟老头子？”

苏燕突然不说话了。

萧十一郎道：“这两个老头子武功难道比雷雨还高？”

苏燕还是不说话。

萧十一郎道：“你可知道他们姓什么？叫什么？”

苏燕道：“不知道。”

萧十一郎笑了笑，道：“他们是什么时候来的？这你总该知道了吧？”

苏燕道：“也不知道，我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在这里了。”

萧十一郎道：“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苏燕道：“有好几年了。”

萧十一郎道：“你怎么会到这里来的呢？”

苏燕勉强笑了笑，道：“还不是跟你们一样，糊里糊涂地就来了。”

萧十一郎道：“你年纪还轻，难道真要在这种鬼地方过一辈子？”

苏燕叹了口气，道：“既已到了这里，还不是只有认命了。”

她又伏到萧十一郎身上，腻声道：“大家开开心心的，为什么要谈这种事呢？来……”

萧十一郎刚伸手搂住了她，突又大声叫起痛来。

苏燕道：“你干什么？抽了筋？”

萧十一郎喘息着，道：“不……不是，是我的伤……伤还没有好。”

苏燕红着脸，咬着嘴唇，用手戳着他的鼻子，笑骂道：“挑来挑去，想不到却挑了你这个短命的病鬼！”

沈璧君坐在饭桌旁，垂着头，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桌上的饭菜，连动都没有动。

萧十一郎敲了半天门，门才开。

平时只要萧十一郎回来，沈璧君面上就会露出春花般的笑。

但今天，她始终垂着头，只轻轻问了句话：“你在外面吃过饭了？”

萧十一郎道：“没有，你呢？……你为什么不先吃？”

沈璧君道：“我……我还不饿。”

她垂着头，盛了碗饭，轻轻放在萧十一郎面前，道：“菜都凉了，你随便吃点吧……这些菜，本来都是你爱吃的。”

萧十一郎忽然觉得只要有她在，连这地方居然都充满了家的温暖。

沈璧君也盛了半碗饭，坐在旁边慢慢地吃着。

也不知为了什么，萧十一郎心里突又觉得有些歉意，仿佛想找些话来说，却又偏偏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这也就像是个在外面做了亏心事的丈夫，回到家时，总会尽量温柔些，做妻子的愈不说话，做丈夫的心里反而愈抱歉。

萧十一郎终于道：“这几天我已将这院子前前后后都量过了。”

沈璧君道：“哦？”

萧十一郎道：“我总觉得这地方绝不止二十八间屋子，本该至少有三十间的，只可惜我找来找去，也找不到多出来的那两间屋子在哪里。”

沈璧君沉默了半晌，轻轻道：“这里的女孩子很多，女孩子的嘴总比较快些，你为什么不去问问她们呢？”

萧十一郎终于明白她是在为什么生气了。

原来她是在吃醋，为他吃醋。

只要是男人，知道有女人为他吃醋，总是非常愉快的。

萧十一郎心里也觉得甜丝丝的，他这一生，从来也没有这种感觉，过了很久，他才决定要说老实话。

他苦笑着道：“我本来是想问的，只可惜什么也没有问出来。”

他忽又接着道：“但她们的口风愈紧，愈可证明她们必定有所隐瞒，证明这里必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我只要知道这点，也就够了。”

沈璧君又沉默了半晌，才轻轻道：“你不准备再去问她们了？”

萧十一郎凝注着她，缓缓道：“绝不会再去。”

沈璧君头垂得更低，嘴角却露出了微笑。

她本来并不想笑，但这笑却是自心底发出的，怎么能忍得住？

看到她的笑，萧十一郎才觉得肚子饿了，很快地扒光了碗中的饭，道：“小姑娘已问过，明天我就该去问老头子了。”

沈璧君嫣然道：“我想……明天你一定会比今天回来得早。”

这句话没说完，她自己的脸也红了起来。

女人醋吃得太凶，固然令人头疼，但女人若是完全不吃醋，男人们的乐趣岂非也减少了很多？

第六天，晴天。

萧十一郎走到前面的庭园中，才发现围墙很高，几乎有五六个人高，本来开着的那道角门，也已经关起，而且还上了锁。

门是谁锁起来的？为了什么？

在天公子眼中，这些人既已无异蝼蚁，纵然逃出去，只要用两根手指就能拈回来，为什么还要防范得如此严密？

萧十一郎嘴角仿佛露出了一丝笑意。

老人不知何时又开始在八角亭中饮酒下棋了。

萧十一郎慢慢地走过去，负手站在他们身旁，静静地瞧着。

老人专心于棋局，似乎根本没有发现有个人走过来。

风吹木叶，流水呜咽，天地间一片安详静寂。

老人们的神情也是那么悠然自得。

但萧十一郎一走近他们身旁，就突然感觉到一股凌厉逼人的杀气，就仿佛走近了两柄出鞘的利剑似的。

神兵利器，必有剑气。

身怀绝技的武林高手，视人命如草芥，身上也必定会带着种杀气！

萧十一郎隐隐感觉出，这两人一生中必已杀人无算！

朱衣老人手里拈着个棋子，正沉吟未决。绿袍老人左手支颊，右手举杯，慢慢地啜着杯中酒，看他的神情，棋力显然比那朱衣老人高出了许多。

这杯酒喝完了，朱衣老人的棋还未落子。

绿袍老者突然抬头瞧了瞧萧十一郎，将手中的酒杯递过来，点了点石桌上一只形式奇古的酒壶。

这意思谁都不会不明白，他是要萧十一郎为他斟酒。

“我凭什么要替你倒酒？”

若是换了别人，纵不破口大骂，只怕也将掉头不顾而去。

但萧十一郎却不动声色，居然真的拿起了酒壶。

壶虽已拿起，酒却未倒出。

萧十一郎慢慢地将壶嘴对着酒杯。

他只要将酒壶再偏斜一分，酒就倾入杯中。

但他却偏偏再也一动不动。

绿袍老人的手也停顿在空中，等着。

萧十一郎不动，他也不动。

朱衣老人手里拈着棋子，突然也不动了。

这三人就仿佛突然都被魔法定住，被魔法夺去了生命，变成了死的玩偶。

地上的影子渐渐缩短，日已当中。

一个多时辰已过去了。

三个人都没有动，连指尖都没有动。每个人的手都稳如磐石。

地上的影子又渐渐由短而长。

日已偏西。

萧十一郎的手只要稍有颤抖，酒便倾出。

但三个时辰过去了，他的手还是磐石般动也不动。

绿袍老人的神情本来很安详，目中本来还带着一丝讥诮之意，但现在却已渐渐有了变化，变得有些惊异，有些不耐。

他自然不知道萧十一郎的苦处。

萧十一郎只觉得手里的酒壶愈来愈重，似已变得重逾千斤，手臂由酸而麻，由麻而疼，疼得宛如被千万根针在刺着。

他头皮也有如针刺，汗已湿透衣服。

但他还是咬紧牙关，忍耐着，尽力使自己心里不去想这件事。

因为他知道现在绝不能动。

他们全身虽然都没有任何动作，但却比用最锋利的刀剑搏斗还要险恶。

壶中的酒若流出，萧十一郎的血只怕也要流出来。

这是一场内力、定力、体力和忍耐的决斗。

这是一场绝对静止的决斗。

所以这也是一场空前未有的决斗。

这一场决斗虽险恶，却不激烈；虽紧张，却不精彩。

这一场决斗由上午开始，直到黄昏，已延续了将近五个时辰，却没有任何一个人走过来瞧一眼。

生活在这里的人，关心的只是自己，你无论在干什么，无论是死是活，都绝不会有人关心的。

第二十二章　最长的一日

暮色四合。

大厅中已亮起了灯火，走廊上的宫纱灯笼也已被点燃。

灯光自远处照过来，照在绿袍老人的脸上。

他脸色苍白，眼角的肌肉已在轻微地跳动。

但他的手还是稳如磐石。

萧十一郎几乎已气馁，几乎已崩溃。

他的信心已开始动摇，手也已将开始动摇。

他几乎已无法再支持下去，这场决斗只要再延续片刻——

但就在这时，只听“嗤”的一声！朱衣老人手里拈着的棋子突然射出，“当”的一声，酒壶的壶嘴如被刀削，落下，跌碎。

酒涌出，注入酒杯。

酒杯已满，绿袍老人手缩回，慢慢地啜着杯中酒，再也没有瞧萧十一郎一眼。

萧十一郎慢慢地放下酒壶，慢慢地走出八角亭，走上曲桥，猛抬头，夜色苍茫，灯光已满院。

萧十一郎站在桥头，凝注着远处的一盏纱灯，久久都未举步。

他从来也未发觉，灯光竟是如此柔和，如此亲切。

“能活着，毕竟不是件坏事。”

只有经历过死亡恐惧的人，才知道生命之可贵。

“饭菜恐怕又凉了……”

萧十一郎悄悄揉着手臂，大步走了回去。

今天，几乎是他一生中最长的一天，但这一天并不是白过的。

他毕竟已有了收获。

他身上每一根肌肉都在酸疼，但心情却很振奋，他准备好好吃一餐，喝几杯酒，好好睡一觉。

明天他还有很多很多事要做，每件事都可能决定他的一生。

门是开着的。

沈璧君一定又等得很着急了。

“只希望她莫要又认为我是在和那些小姑娘们鬼混。”

萧十一郎悄悄地推开门，他希望能看到沈璧君春花般的笑。

他永远想不到推开门后看到的是什么，会发生什么事。

否则他只怕永远也不会推开这扇门了！

桌上摆着五盘菜：蟹粉鱼唇、八宝辣酱、清炒鳝糊、豆苗虾腰，一大盘醉转弯拼油爆虾是下酒的，一只砂锅狮子头是汤。

今天在厨房当值的，是位苏州大司务。

菜，也都已凉了。

桌子旁坐着一个人，在等着。

但这人并不是沈璧君，而是那已有四五天未曾露面的主人。

屋子里没有燃灯。

宫灯的光，从窗棂中照进来，使屋子里流动着一种散碎而朦胧的光影，他静静地坐在光影中，看来仿佛也变得很虚玄、很诡秘、很难以捉摸，几乎已不像是个有血有肉的活人，而像是个幽灵。

墙上，挂着幅画，画的是钟馗捉鬼图。他眼睛瞬也不瞬地盯在这幅画上，似已瞧得出神。

萧十一郎一走进来，心就沉了下去。他忽然有了种不祥的预感，就像是一匹狼，已嗅出了灾祸的气息，而且灾祸已来到眼前，纵想避免，也已太迟了。

主人并没有回头。

萧十一郎迟疑着，在对面坐了下来。

他决定什么话都不说，等主人先开口。因为他根本就不知道事情已发生了什么变化，也猜不出别人将要怎么样对付他。

也不知过了多久，主人忽然长长叹了口气，道：“旧鬼未去，新鬼又生，既有各式各样的人，就有各式各样的鬼，本就永远捉不尽的，钟道士又何苦多事？”

萧十一郎倒了杯酒，一饮而尽。

主人也倒了杯酒，举杯在手，目光终于慢慢地转过来，盯着他，又过了很久，忽然笑了笑，道：“你看来已很累了。”

萧十一郎也笑了笑，道：“还好。”

主人悠然道：“和他们交手，无论用什么法子交手，都艰苦得很。”

萧十一郎道：“还好。”

主人目光闪动，道：“经此一战，你想必已知道他们是谁了？”

萧十一郎淡淡一笑，道：“也许我早就知道他们是谁了。”

主人道：“但你还是敢去和他们交手？”

萧十一郎道：“嗯。”

主人仰面而笑，道：“好，有胆量，当敬一杯。”

萧十一郎道：“请。”

主人饮尽了杯中酒，忽然沉下了脸，道：“除此之外，你还知道了什么？”

萧十一郎道：“知道得并不多，也不太少。”

主人冷冷道：“希望你知道得还不太多，一个人若是知道得太多，常常都会招来杀身之祸，那就还不如完全不知道的好了。”

萧十一郎将空了的酒杯放在指尖慢慢地转动着，忽然道：“她呢？”

主人道：“谁？”

萧十一郎道：“内人。”

主人突又笑了笑，笑得很奇特，缓缓道：“你是问那位沈姑娘？”

萧十一郎盯着那旋转着的酒杯，瞳孔似乎突然收缩了起来，眼珠子就变得说不出的空洞。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地点了点头。

主人的眼睛却在盯着他，一字字问道：“她真是你的妻子？”

萧十一郎没有回答。

主人跟着又追问道：“你可知道她出了什么事？你可知道她身子为何会如此虚弱？”

萧十一郎长长吸了口气，道：“她出了什么事？”

主人淡淡道：“她本来再过几个月就会有个孩子的，现在却没有了。”

“当”地，旋转着的酒杯自指尖飞出，撞上墙壁，粉碎。

萧十一郎眼睛还是盯着那根空空的手指——手指还是直挺挺地竖在那里，显得那么笨拙、那么无助、那么可笑。

主人笑了笑，悠然道：“你若连这种事都不知道，又怎么可能是她的丈夫？又怎配做她的丈夫！”

萧十一郎眼睛终于自指尖移开，盯着他，道：“她在哪里？”

主人拒绝回答这句话，却缓缓道：“你有没有注意到一件事？这里最美丽的女人、最舒服的屋子，所有一切最好的东西，都是属于我的。”

他盯着萧十一郎，又道：“你可知道这是什么缘故？”

萧十一郎道：“什么缘故？”

主人道：“这只因我最强！”

他又笑了笑，接着道：“我早就告诉过你，在这里既不讲道义，也没有礼法，谁最有力量，谁最强，谁就能取得最好的。”

萧十一郎道：“你的意思是——”

主人道：“你既已到了这里，就得顺从这里的规矩。沈姑娘既非你的妻子，也不属于任何人，那么，谁最强，谁就得到她！”

他将空了的酒杯捏在手里，缓缓接道：“所以现在她已属于我，因为我比任何人都强，也比你强！”

他的手纤细而柔弱，甚至比女人的手还要秀气。

但说完了这句话，他再摊开手，酒杯已赫然变成了一堆粉末。

一堆比盐还细的粉末！

萧十一郎霍然站了起来，又缓缓坐了下去。

主人却连瞧也没有瞧他一眼，悠然道：“这就是你的好处，你比大多数年轻人都看得清楚，知道我的确比你强，你也比大多数年轻人都能忍耐，所以你才能活到现在。”

他笑了笑，接着道：“要找一个像你这样的对手，并不容易，所以我也不想你死得太快，只要你够聪明，也许还能活下去，活很久。”

萧十一郎突然长长叹了口气，道：“我的毛病就是太聪明了，太聪明的人，是活不长的。”

主人道：“那倒未必，我岂非也已活得很长了么？你若真够聪明，就该少说些话，多喝些酒，那么，就算你吃了亏，我也会对你有所补偿。”

萧十一郎道：“补偿？”

主人微笑道：“苏燕——她虽然没有沈姑娘那么美，但却有很多沈姑娘比不上的好处，而且，她岂非正是你自己挑中的么？你失去了一个，又得回一个，并没有吃亏。只要你也和别人一样，对什么事都看得开些，你还是可以快快乐乐地在这里过一辈子，也许比在外面还要活得愉快得多。”

萧十一郎道：“我若不愿待在这里呢？”

主人沉下了脸，道：“你不愿也得愿意，因为你根本别无选择，你根本逃不出去！”

萧十一郎忽然也笑了笑，道：“也许，我已找出了破解这魔法的关键！”

主人的脸色变了，但瞬即展颜笑道：“你找不到的，没有人能找得到！”

萧十一郎道：“我若找到了，你肯让我将她带走？”

主人道：“你要找多久？”

萧十一郎道：“用不着多久，就是现在！”

主人道：“你若找不到呢？”

萧十一郎断然道：“我就在这里待到死，一辈子做你的奴隶！”

主人的笑容忽又变得很温柔，柔声道：“这赌注并不小，你还是再考虑考虑的好。”

萧十一郎道：“赌注愈大，愈有刺激，否则还不如不赌的好，这就看你敢不敢跟我赌了。”

主人笑道：“再大的赌注，我也吃得下，输得起，你难道还不放心么？”

萧十一郎道：“一言为定？”

主人道：“话出如风！”

萧十一郎道：“好！”

“好”字出口，他身子突然从墙上撞了过去。“轰”的一声，灰石飞扬，九寸厚的墙已被他撞破了个桌面般大的洞！

萧十一郎的人已撞入了隔壁的屋子！

这间屋子很大，却没有窗户。屋里简直可说什么都没有，只有张很大的桌子，桌子上摆着栋玩偶的房屋，园中亭台楼阁，小桥流水，有个绿袍老人正在溪水边浣足……

萧十一郎喘息着，面上终于露出了笑容，笑道：“这就是破解你魔法的关键，是么？”

主人的脸色苍白，没有说话。

萧十一郎道：“你故意仿照你住的这地方，造了这么样一栋玩偶房屋，故意先让我们瞧见，然后再将我们带到这里来，让我们不由自主生出种错觉，以为自己也已被魔法缩小，也变成了玩偶……”

他接着又道：“这计划虽然荒谬，却当真是妙不可言，因为无论谁也想不到世上竟有像你这种疯狂的人，居然会做出这种荒唐的事来。”

主人也大笑起来，笑道：“的确没有人能想得到，我已用这种法子捉弄过不知多少人了，那些人到最后不是发了疯，就是自己割了颈子。”

萧十一郎道：“所以你觉得这法子不但很有用，而且很有趣？”

主人笑道：“当然很有趣，你若也见过那些人突然发觉自己已被‘缩小’了时的表情，见到他们拼命地喝酒，拼命地去找各种法子麻醉自己，直到发疯为止，你也会觉得世上绝不会再有更有趣的事了。”

他大笑着接道：“那些人为了要活下去，再也不讲什么道义礼法，甚至连名誉地位都不要了，到最后为了一瓶酒，他们甚至可以出卖自己的妻子！”

萧十一郎道：“你难道认为世上所有的人都和他们一样？”

主人笑道：“你若见过那些人，你才会懂得，人，其实并不如自己想象中那么聪明，有时简直比狗还贱，比猪还笨。”

萧十一郎冷冷道：“但你莫忘了，你自己也是个人！”

主人厉声道：“谁说我是人？我既然能主宰人的生死和命运，我就是神！”

萧十一郎叹了口气，道：“只有疯子，才会将自己当作神。”

主人面上忽又露出了那种温柔的笑容，柔声道：“你也莫要得意，你现在还在我的掌握中，我还可以主宰你的生死命运。”

萧十一郎道：“我也没有忘记你答应过我的话。”

主人道：“也许我自己忘了呢？”

萧十一郎笑了笑，道：“我相信你，你既然将自己当作神，就绝不会对人食言背信的，否则你岂非也和别人同样卑贱？”

主人盯着他，喃喃道：“你的确很聪明，我一直小看了你！”

萧十一郎道：“她呢？你现在总该放了她吧！”

主人道：“我还得问你几句话。”

萧十一郎道：“我本就在等着你问。”

主人道：“这秘密你是怎么看破的？”

萧十一郎笑道：“我们若真已到了玩偶的世界，怎会再见到阳光？但这里，却有阳光。”

主人叹了口气，道：“我本就发觉疏忽了这一点，但到了这里的人，神智就已混乱，谁也不会注意到这点疏忽，连我自己都已渐渐忘了。”

萧十一郎道：“大多数人都自以为能看得很远，对近在眼前的反而不去留心，你当然也很明白人心的这种弱点，所以才会将我安顿在这里，你以为我绝对想不到秘密的关键就在我自己住处的隔壁。”

主人道：“你是怎么想到的？”

萧十一郎道：“我只不过隐隐觉得这地方必定有两间隐藏着的秘密屋子，并不能确定在哪里，方才只不过是碰碰运气而已。”

他笑了笑，接着道：“我的运气还不错。”

主人沉默了半晌，淡淡道：“一个人的运气无论多么好，总有一天会变坏的。”

长夜已将过去。

主人还坐在那间屋子里，屋子里还是没燃灯。

黑暗中，慢慢地现出了一条纤小朦胧的人影，慢慢地走到他身后，轻轻地替他捶着背，柔声道：“你看来也有些累了。”

语声柔和而甜美，带着种无法形容的吸引力。

主人既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

窗纸渐渐发白，曙色照亮了那人影。

她身材不高，但曲线却是那么柔和，那么匀称，圆圆的脸，眼睛大而明亮，不笑的时候也带着几分笑意。

她笑得不但甜美，而且纯真，无论谁看到她的笑容，都会将自己所有的忧郁烦恼全都忘记。

小公子！

小公子怎会也到了这里？

过了很久，主人才叹了口气，道：“你说得不错，萧十一郎的确不是个普通人，我不该小看他的。”

小公子道：“所以你就不该放他走！”

主人道：“我要让人知道，我说出的话，就是金科玉律！”

小公子道：“可是……纵虎归山……”

主人打断了她的话，微笑道：“他们现在虽然走了，不出十天，就会回来。”

小公子道：“回来？你说他们还会回来？”

主人道：“一定会回来！”

小公子笑了，道：“你认为萧十一郎有毛病？”

主人道：“萧十一郎虽未必，但沈璧君却非回来不可。”

小公子道：“你有把握？”

主人道：“你几时见我做过没把握的事？”

小公子道：“她为什么要回来？”

主人道：“因为我已将她的心留在这里。”

小公子眨着眼，吃吃地笑了。

主人道：“你不信？”

小公子笑道：“我只不过想不通你用的是什么法子？”

主人道：“一个男人若想留住女人的心，只有两种法子。”

小公子道：“哪两种？”

主人道：“第一种，是要她爱你，这当然是最好的法子，但却比较困难。”

小公子道：“第二种呢？”

主人道：“第二种就是要她恨你，一个女人若是真的恨你，就会时时刻刻地想着你，忘也忘不了，甩也甩不开。”

他微笑着，接着道：“这法子就比较容易多了。”

小公子眼珠转动着，道：“但女人若没有真的爱过你，就绝不会恨你。”

主人笑道：“你错了，爱也许只有一种，恨却有很多种。”

小公子道：“哦？”

主人道：“若有人杀了你最亲近的人，你恨不恨他？”

小公子说不出话了。

主人道：“我已想法子让她知道，沈家庄是我毁了的，她祖母也是我杀了的！”

小公子道：“可是，这种恨……”

主人道：“这种恨也是恨，她恨我愈深，就愈会想尽各种法子回到我身边来，因为只有在我身边，她才有机会杀我，才有机会报仇！”

小公子默然半晌，道：“既然如此，她为什么要走呢？”

主人道：“因为她不愿意连累萧十一郎，她知道她若不走，萧十一郎也不会走。”

小公子目光闪动着，道：“这么说，你也知道她爱的是萧十一郎？”

主人道：“女人若是爱上了一个男人，不是瞎子就能看得出。”

小公子咬着嘴唇，道：“你有把握能得到她？”

主人笑道：“只要她在我身边，我就有把握。”

小公子道：“但你既然知道她爱的是别人，就算得到她，又有什么意思？”

主人笑道：“只要我能得到她，就有法子能令她将别的男人全都忘记。”

小公子敲着背的手突然停了下来，头垂得很低。

主人转过身，拉住她的手，笑得很特别，道：“这法子别人不知道，你总该知道的。”

小公子“嘤咛”一声，倒入他怀里……

第二十三章　吓坏人的新娘子

萧十一郎忽然觉得他和沈璧君之间的距离又变得遥远了。

在那“玩偶山庄”中，他们不但人在一起，心也在一起。

在那里，他们的确已忘了很多事，忘了很多顾虑。

但现在，一切事又不同了。

有些事你只要活着，就没法子忘记。

路长而荒僻，显然是条已被废弃了的古道。

路旁的杂草已枯黄，木叶萧萧。

萧十一郎没有和沈璧君并肩而行，故意落后了两步。

沈璧君也没有停下来等他。

现在，危险已过去，伤口将愈，他们总算已逃出了魔掌，本该觉得很开心才是，但也不知为什么，他们的心情反而很沉重。

难道他们觉得又已到了分手的时候？

难道他们就不能不分手？

突然间车辚马嘶，一辆大车急驰而来！

萧十一郎想让出道路，车马竟已在他身旁停下。

马是良驹，漆黑的车身，亮得像镜子。甚至可以照得出他们黯淡的神情，疲倦而憔悴的脸。

车窗上垂着织锦的帘子。

帘子忽然被掀起，露出了两张脸，竟是那两个神秘的老人。

朱衣老人道：“上车吧。”

绿袍老人道：“我们送你一程。”

萧十一郎迟疑着，道：“不敢劳动。”

朱衣老人道：“一定要送。”

绿袍老人道：“非送不可。”

萧十一郎道：“为什么？”

朱衣老人道：“因为你是第一个活着从那里走出来的人。”

绿袍老人道：“也是第一个活着从我眼下走出来的人。”

两人的面色都很冷漠，他们眼睛里却闪动着一种炽热的光芒。

萧十一郎第一次感觉到他们也是活生生的人。

他终于笑了笑，拉开了车门。

车厢里的布置也正如那山庄里的屋子，华丽得近于夸张，但无论如何，一个已很疲倦的人坐上去，总是舒服的。

沈璧君却像是呆子。

她直挺挺地坐着，眼睛瞪着窗外，全身都没有放松。

萧十一郎也有些不安，因为老人们的眼睛都在瞬也不瞬地盯着她。

朱衣老人忽然道：“你这次走了，千万莫要再回来！”

绿袍老人道：“无论为了什么，都千万莫要再回来！”

萧十一郎道：“为什么？”

朱衣老人目中竟似露出了一丝恐惧之色，道：“因为他根本不是人，是鬼，比鬼还可怕的妖怪，无论谁遇着他，活着都不如死了的好！”

绿袍老人道：“我们说的‘他’是谁，你当然也知道。”

萧十一郎长长吐出口气，道：“两位是什么人，我现在也知道了。”

朱衣老人道：“你当然会知道，因为以你的武功，当今天下，已没有第四个人是你敌手，我们正是其中两个。”

绿袍老人道：“但我们两人加起来，也不是他一个人的敌手！”

朱衣老人的嘴角在颤抖，道：“天下绝没有任何人能接得住他三十招！”

绿袍老人道：“你也许只能接得住他十五招！”

沈璧君咬着嘴唇，几次想开口，都忍住了。

萧十一郎沉思着，缓缓道：“也许我也已猜出他是谁了。”

朱衣老人道：“你最好不要知道他是谁，只要知道他随时能杀你，你却永远没法子杀他。”

绿袍老人道：“世上根本就没有人能杀得死他！”

萧十一郎道：“两位莫非已和他交过手？”

朱衣老人沉默了半晌，长叹道：“否则我们又怎会待在那里，早上下棋，晚上也下棋……”

绿袍老人道：“你难道以为我们真的那么喜欢下棋？”

朱衣老人苦笑道：“老实说，现在我一摸到棋子，头就大了，但除了下棋外，我们还能做什么？”

绿袍老人黯然道：“二十年来，我们未交过一个朋友，也没有一个人值得我们交的，只有你……但我们最多只能送你到路口，就得回去。”

萧十一郎目光闪动，道：“两位难道就不能不回去？”

老人对望了一眼，沉重地摇了摇头。

朱衣老人嘴角带着丝凄凉的笑意，叹道：“我们已太老了，已没有勇气再逃了。”

绿袍老人笑得更凄凉，道：“以前，我们也曾经试过，但无论你怎么逃，只要一停下来，就会发现他在那里等着你！”

萧十一郎沉吟着，良久良久，目中突然射出了剑锋的锋芒，盯着老人，缓缓道：“合我们三人之力，也许……”

朱衣老人很快地打断了他的话，厉声道：“不行！绝对不行！”

绿袍老人道：“这念头你连想都不能想！”

萧十一郎道：“为什么？”

朱衣老人道：“因为你只要有了这念头，就会想法子去杀他。”

绿袍老人道：“只要你想杀他，结果就一定要死在他手里！”

萧十一郎道：“可是……”

朱衣老人又打断了他的话，怒道：“你以为我们是为了什么要来送你的？怕你走不动？你以为我们出来一次很容易？”

绿袍老人道：“我们来就是要你明白，你们这次能逃出来，全是运气，所以此后你只要活着一天，就离他愈远愈好！永远不要再回来，更不要动杀他的念头，否则你就算还能活着，也会觉得生不如死。”

朱衣老人长长叹了口气，道：“就和我们一样，觉得生不如死。”

绿袍老人道：“若是别人落在他手中，必死无疑，但是你……他可能还会留着你，就像留着我们一样，他无聊时，就会拿你做对手来消遣。”

朱衣老人道：“因为他只有拿我们这种人做对手，才会多少觉得有点乐趣。”

绿袍老人道：“但我们却不愿你重蹈我们的覆辙，做他的玩物，否则你是死是活，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

朱衣老人目光遥视着窗外的远山，缓缓道：“我们已老了，已快死了，等我们死后，他别无对手可寻时，一定会觉得很寂寞……”

绿袍老人目中闪着光，道：“那就是我们对他的报复！因为除此之外，我们就再也找不出第二种报复的法子了！”

萧十一郎静静地听着，似已说不出话来。

车马突然停下。

朱衣老人推开了车门，道：“走，快走吧，走得愈远愈好。”

绿袍老人道：“你若敢再回来，就算他不杀你，我们也一定要你的命！”

前面，已是大道。

车马又已绝尘而去，萧十一郎和沈璧君还站在路口发着怔。

沈璧君的脸色发白，突然道：“你想，这两人会不会是‘他’故意派来吓我们的？”

萧十一郎想也没有想，断然道：“绝不会！”

沈璧君道：“为什么？”

萧十一郎道：“这两人也许会无缘无故地就杀死几百个人，但却绝不会说一句谎。”

沈璧君道：“为什么？他们究竟是谁？”

萧十一郎道：“二十年来，武林中只怕没有比他们更有名，更可怕的人了，江湖中人只要听到他们的名字……”

他还没有说出他们的名字，远处突然传来了一阵鼓乐声。

萧十一郎抬起头，就看到一行人马，自路那边蜿蜒而来。

对子马和鼓乐手后面，还有顶花轿。

是新娘子坐的花轿。

新郎官头戴金花，身穿蟒袍，骑着匹毛色纯白，全无杂色的高头大马，走在行列最前面。

世上所有的新郎官，一定都是满面喜气，得意洋洋的——尤其是新娘子已坐在花轿里的时候。

一个人自己心情不好的时候，也很怕看到别人开心得意的样子。

萧十一郎平时本不是如此自私小气的人，但今天却是例外，他也不知道是无意，还是有意，突然弯下腰去咳嗽起来。

沈璧君头虽是抬着的，但眼睛里却什么也瞧不见，看到别人的花轿，她就会想到自己坐在花轿里的时候。

那时她心里还充满了美丽的幻想，幸福的憧憬。

但现在呢？

她只希望现在坐在花轿里的这位新娘子，莫要遭遇到和她同样的事，除了自己的丈夫外，莫要再爱上第二个男人。

新郎官坐在马上，头抬得很高。

一个人在得意的时候，总喜欢看着别人的样子，总希望别人也在看他，总觉得别人也应该能分享他的快乐。

但这新郎官也是例外。他人虽坐在马上，一颗心却早已钻入花轿里，除了他的新娘子外，全世界所有的人他都没有放在心上、瞧在眼里。

因为这新娘他得来实在太不容易。

为了她，他也不知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气。

为了她，他身上的肉也不知少了多少斤。

他本来几乎已绝望，谁知她却忽然点了头。

“唉，女人的心。”

现在，受苦受难的日子总算已过去，她总算已是他的。

眼见花轿就要抬进门，新娘子就要进洞房了。

想到这里，他百把斤重的身子忽然轻得好像要从马背上飘了起来。

他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地。

“唉，真是谢天谢地。”

八匹对子马，十六个吹鼓手后面，就是那顶八人抬的花轿。

轿帘当然是垂着的。

别的新娘子一上了花轿，最刁蛮、最调皮的人也会变成呆子，动也不敢动，响也不敢响，甚至连放个屁都不敢，就算有天大的事，也得忍着。

但这新娘子，也是例外。

帘子居然被掀开了一线，新娘子居然躲在轿子里向外偷看。

萧十一郎刚抬起头，就看到帘子后面那双骨碌碌四面乱转的眼睛。

他也忍不住觉得很好笑：“人还在花轿里，已憋不住了，以后那还得了？”

这样的新娘子已经很少见了，谁知更少见的事还在后头哩。

轿帘突然掀起。

红绸衣、红绣鞋，满头凤冠霞帔，穿戴得整整齐齐的新娘子，竟突然从花轿里飞了出来。

萧十一郎也不禁怔住。

他再也想不到这新娘子竟飞到他面前，从红缎子衣袖里伸出了手，“啪”的一声，用力拍了拍他肩头，银铃般娇笑道：“你这小王八蛋，这些日子，你死到哪里去了！”

萧十一郎几乎已被那一巴掌拍得跌倒，再一听到这声音，他就好像真的连站都站不住了。

吹鼓手、抬轿的、跟轿的，前前后后三四十个人，也全都怔住，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那神情就好像嘴里刚被塞下个煮熟滚烫的鸡蛋。

沈璧君也已怔住，这种事，她更是连做梦都没有想到过。

新娘子笑着道：“我只不过擦了一斤多粉，你难道就认不出我是谁了？”

萧十一郎叹了口气，苦笑道：“我就算认不出，也猜得到的……世上除了风四娘外，哪里还找得出第二个这样的新娘子？”

风四娘脸上的粉当然没有一斤，但至少也有三两。

这当然是喜娘们的杰作，据说有本事的喜娘不但能将黑姑娘“漂白”，还能将麻子姑娘脸上的每个洞都填平。所以世上每个新娘子都很漂亮，而且看来差不多都一样。

但再多的粉也掩不住风四娘脸上那种洒脱而甜美的笑容，那种懒散而满不在乎的神情。

风四娘毕竟是风四娘，毕竟和别的新娘子不同，就算有一百双眼睛瞪着她，她还是那般模样。

她还是咯咯地笑着，拍着萧十一郎的肩膀，道：“你想不想得到新娘子就是我？想不想得到我也有嫁人的一天？”

萧十一郎苦笑着，道：“实在想不到。”

风四娘虽然不在乎，他却已有些受不了，压低了声音道：“但你既已做了新娘子，还是赶快上轿吧，你看，这么多人都在等你。”

风四娘瞪眼道：“要他们等等有什么关系？”

她提起绣裙，轻巧地转了个身，又笑道：“你看，我穿了新娘子的衣服，漂不漂亮？”

萧十一郎道：“漂亮，漂亮，漂亮极了，这么漂亮的新娘子，简直天下少有。”

风四娘指头戳他鼻子，道：“所以我说你呀！……你实在是没福气。”

萧十一郎摸着鼻子，苦笑道：“这种福气我可当不起。”

风四娘瞪起眼，又笑了，眨着眼笑道：“你猜猜看，我嫁的是谁？”

萧十一郎还未说话，新郎官已匆匆赶了过来。

他这才看清这位新郎官四四方方的脸，四四方方的嘴，神情虽然很焦急，但走起路来还是四平八稳，连帽子上插着的金花都没有什么颤动，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块刚出炉的硬面饼。

萧十一郎笑了，抱拳道：“原来是杨兄，恭喜恭喜。”

杨开泰看见他就怔住了，怔了半晌，好容易才挤出一丝笑容，也抱了抱拳，勉强笑道：“好说好说，这次我们喜事办得太匆忙，有很多好朋友帖子都没有发到，下次……”

刚说出“下次”两个字，风四娘就踩了他一脚，笑骂道：“下次？这种事还能有下次？我看你真是个呆脖子鹅。”

杨开泰也知道话说错了，急得直擦汗，愈急话就愈说不出，只有在下面去拉风四娘的衣袖，吃吃道：“这……这种时候……你……你……你怎么能跑出轿子来呢？”

风四娘瞪眼道：“为什么不能，看见老朋友，连招呼都不能打么？”

杨开泰道：“可是……可是你现在已经是新娘子……”

风四娘道：“新娘子又怎样，新娘子难道就不是人？”

杨开泰涨红了脸，道：“你……你们评评理，天下哪有这样的新娘子？”

风四娘道：“我就是这样子，你要是看不顺眼，换一个好了。”

杨开泰气得直跺脚，喘着气道：“不讲理，不讲理，简直不讲理……”

风四娘叫了起来，道：“好呀，你现在会说我不讲理了，以前你为什么不说？”

杨开泰擦着汗，道：“以前……以前……”

风四娘冷笑道：“以前我还没有嫁给你，所以我说的话都有道理，连放个屁都是香的，现在我既已上了花轿，就是你们姓杨的人了，所以你就可以作威作福了，是不是？是不是？”

杨开泰又有些软了，叹着气，道：“我不是这意思，只不过……只不过……”

风四娘道：“只不过怎样？”

杨开泰眼角偷偷往后面瞟了一眼，几十双眼睛都在瞪着他，他的脸红得都快发黑了，悄悄道：“只不过你这样子，叫别人瞧见会笑话的。”

他声音愈低，风四娘喊得愈响，大声道：“笑话就笑话，有什么了不起，我就是不怕别人笑话！”

杨开泰脸色也不禁变了。他毕竟也是个人，还有口气，毕竟不是泥巴做的，忍不住也大声道：“可是……可是你这样子，要我以后怎么做人？”

风四娘怒道：“你觉得我丢了你们杨家的人，是不是？”

杨开泰闭着嘴，居然给她来了个默认。

风四娘冷笑道：“你既然认为我不配做新娘子，这新娘子我就不做好了。”

她忽然取下头上的凤冠，重重地往地上一摔，大声道：“你莫忘了，我虽然上了花轿，却还没有进你们杨家的门，做不做你们杨家的媳妇，还由不得你，还得看我高不高兴。”

抬轿的、跟轿的、吹鼓手，看得几乎连眼珠子都凸了出来。

他们其中有些人已抬了几十年的花轿，已不知送过多少新娘子进人家的门，但这样的事，他们非但没见过，简直连听都没听说。

杨开泰更已快急疯了，道：“你……你……你……”

平时他只要一急，就会变成结巴，现在哪里还能说得出话来？

萧十一郎本来还想劝劝，只可惜他对风四娘的脾气太清楚了，知道她脾气一发，就连天王老子也是劝不了的。

风四娘索性将身上的绣袍也脱了下来，往杨开泰头上一摔，转身拉住了萧十一郎的手，道：“走，我们走，不做杨家的媳妇，看我死不死得了。”

“你不能走！”

杨开泰终于将这四个字叫了出来，赶过去拉风四娘的手。

风四娘立刻就重重地甩开了，大声道：“谁说我不能走？只要我高兴，谁管得了我？”

她指着杨开泰的鼻子，瞪着眼，道：“告诉你，你以后少碰我，否则莫怪我给你难看！”

杨开泰木头人般怔在那里，脸上的汗珠一颗颗滚了下来。

萧十一郎看得实在有些不忍，正考虑着，想说几句话来使这场面缓和些，但风四娘已用力拉着他，大步走了出去。

他挣也挣不脱，甩也甩不开，更不能翻脸，只有跟着往前走，苦着脸道：“求求你，放开我好不好，我又不是不会走路。”

风四娘瞪眼道：“我偏要拉着你，连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遇见风四娘，萧十一郎也没法子了，只有苦笑道：“可是……可是我还有个……有个朋友。”

风四娘这才想起方才的确有个人站在他旁边的，这才回头一笑，道：“这位姑娘，你也跟我们一起走吧！人家杨大少爷有钱有势，我们犯不着待在这里受他们的气。”

沈璧君迟疑着，终于跟了过去。

这只不过是因为她实在也没法子在这地方待下去，实在不忍再看杨开泰的可怜样子，否则她实在是不愿跟他们走的。

她的脸色也未必比杨开泰好看多少。

风四娘既然已转过身，索性又瞪了杨开泰一眼，道：“告诉你，这次你若敢还像以前那样在后面盯着我，我若不把你这铁公鸡身上的鸡毛一根根拔光，就算我没本事。”

杨开泰突地跳了起来，大声道：“你放心，就算天下女人都死光，我也不会再去找你这女妖怪！”

就算是个泥人，也有土性的。

杨开泰终于发了脾气。

风四娘反倒怔住了，怔了半晌，才冷笑道：“好好好，这话是你说的，你最好不要忘记。”

现在，风四娘的脸色也变得很难看了。

走了很长的一段路，她都没有说话，却不时回头去望一眼。

萧十一郎淡淡道：“你用不着再瞧了，他绝不会再跟来的。”

风四娘的脸红了红，冷笑道：“你以为我是在瞧他？”

萧十一郎道：“你难道不是？”

风四娘道：“当然不是，我……我只不过是在瞧这位姑娘。”

话既已说了出来，她就真的瞧了沈璧君一眼。

沈璧君虽然垂着头，但无论谁都可看出她也有一肚子气。

风四娘拉着萧十一郎的手松开了，勉强笑道：“这位姑娘，你贵姓呀？”

沈璧君道：“沈。”

她虽然总算说话了，但声音却是从鼻子里发出来的，谁也听不出她说的是个什么字。

风四娘笑道：“这位姑娘看到我这副样子，一定会觉得很奇怪。”

萧十一郎叹了口气，道：“她若不奇怪，那才是怪事。”

风四娘道：“但姑娘你最好莫要见怪，他是我的老朋友了，又是我的小老弟，所以……我一看到他就想骂他两句。”

这样的解释，实在还不如不解释的好。

萧十一郎只有苦笑。

沈璧君本来也应该笑一笑的，可是脸上却连一点笑的意思也没有。

风四娘直勾勾地瞧着她，眼睛比色狼看到漂亮女人时睁得还要大，突又将萧十一郎拉了过去，悄悄道：“这位姑娘是不是你的……你的那个？”

萧十一郎只好苦笑着摇头。

风四娘眼波流动，吃吃笑着道：“这种事又没有什么好难为情的，你又何必否认……她若不是，为什么会吃我的醋？”

她的嘴，简直快咬着萧十一郎的耳朵了。心里真像是故意在向沈璧君示威——天下的女人，十个中只怕有九个有这种要命的脾气。

沈璧君故意垂下头，好像什么都没有瞧见。

风四娘说话的声音本就不太小，现在又提高了些，道：“却不知这是谁家的姑娘，你若真的喜欢，就赶紧求求我，我这老大姐说不定还可以替你们说个媒。”

萧十一郎的心在收缩。

他已不敢去瞧沈璧君，却又情难自禁。

沈璧君也正好抬起头，但一接触到他那充满了痛苦的眼色，她目光就立刻转开了，沉着脸，冷冷道：“你为什么不向你这位老大姐解释解释？”

风四娘瞟了萧十一郎一眼，抢着道：“解释什么？”

沈璧君的神色居然很平静，淡淡道：“我和他只不过是很普通的朋友，而且，我已是别人的妻子。”

风四娘也笑不出来了。

沈璧君慢慢地接着道：“我看你们两位倒真是天生的一对，我和外子倒可以去替你们说媒，我想，无论这位……这位老大姐是谁家的姑娘，多少总得给我们夫妻一点面子。”

她说得很平静，也很有礼。

但这些话每个字都像是一把刀，萧十一郎的心已被割裂。

他似已因痛苦而麻痹，汗，正沁出，一粒粒流过他僵硬的脸。

风四娘也怔住了。

她想不出自己这一生中，有什么时候比现在更难堪过。

沈璧君缓缓道：“外子姓连，连城璧，你想必也听说过。”

风四娘似乎连呼吸都停顿了。她做梦也想不到，连城璧的妻子会和萧十一郎走在一起。

沈璧君的神色更平静，道：“只要你肯答应，我和外子立刻就可以……”

萧十一郎忽然大喝道：“住口！”

他冲过去，紧紧抓住了沈璧君的手。

沈璧君冷冷地瞧着他，就仿佛从未见过他这个人似的。

她的声音更冷淡，冷冷道：“请你放开我的手好么？”

萧十一郎的声音已嘶哑，道：“你……你不能这样对我！”

沈璧君竟冷笑了起来，道：“你是我的什么人？凭什么敢来拉住我的手？”

萧十一郎仿佛突然被人抽了一鞭子，手松开，一步步向后退，锐利而明朗的眼睛突然变得说不出的空洞，呆滞……

风四娘的心也在刺痛。

她从未见过萧十一郎这种失魂落魄的样子。直到现在，她才了解萧十一郎对沈璧君爱得有多么深，痛苦有多么深，她只恨不得能将方才说的那些话全都吞回去。

就算那些话每个字都已变成了石头，她也甘心吞回去。

直退到路旁的树下，萧十一郎才有了声音，声音也是空洞的，反反复复地说着两句话：“我是什么人？……我凭什么？……”

沈璧君的目光一直在回避着他，冷冷道：“不错，你救过我，我本该感激你，但现在我对你总算已有了报答，我们可以说已两不相欠。”

萧十一郎茫然道：“是，我们已两不相欠。”

沈璧君道：“你受的伤还没有完全好，我本来应再多送你一程的，但现在，既然已有人陪着你，我也用不着再多事了。”

她说到这里，她停了停，因为她的声音也已有些颤抖。

等她恢复平静，才缓缓接着道：“你要知道，我是有丈夫的人，无论做什么，总得特别谨慎些，若有什么风言风语传出去，大家都不好看。”

萧十一郎道：“是……我明白。”

沈璧君道：“你明白就好了，无论如何，我们总算是朋友……”

说到这里，她猝然转过身。

风四娘突然脱口唤道：“沈姑娘……”

沈璧君的肩头似在颤抖，过了很久，才淡淡道：“我现在已是连夫人。”

风四娘勉强笑了笑，道：“连夫人现在可是要去找连公子么？”

沈璧君道：“我难道不该去找他？”

风四娘道：“但连夫人现在也许还不知道连公子的去向，不如让我们送一程，也免得再有意外。”

沈璧君冷冷道：“这倒用不着两位操心，就算我想找人护送，也不会麻烦到两位。”

她冷冷接着道：“杨开泰杨公子本是外子的世交，而且，他还是位君子，我去找他，非但什么事都比较方便得多，而且也不会有人说闲话。”

风四娘非但笑不出，连话都说不出了。她这一生很少有说不出话的时候，只有别人遇见她，才会变成哑巴，但现在，在沈璧君面前，她甚至连脾气都不能发作。

她实未想到看来又文静、又温柔的女人，做事竟这样厉害。

沈璧君缓缓道：“以后若是有机会，我和外子也许会请两位到连家庄去坐坐，只不过，我想这种机会也不会太多。”

她开始向前走，始终也没有回头。

她像是永远再也不会回头！

第二十四章　此情可待成追忆

风很冷，冷得人心都凉透。

树上枯黄的残叶，正一片片随风飘落。

萧十一郎就这样，站在树下，没有声音，没有表情，更没有动作。

也不知过了多久，风四娘终于长长叹了口气，苦笑道：“是我害了你……我这人为什么总是会做错事，说错话？”

萧十一郎仿佛根本没有听到她在说什么，但又过了很久，他突然道：“这根本不关你的事。”

风四娘道：“可是……”

萧十一郎打断了她的话，道：“该走的人，迟早总是要走的，这样也许反倒好。”

风四娘沉吟着，道：“你的意思是说，长痛不如短痛？”

萧十一郎道：“嗯。”

风四娘道：“这当然也是一句话，说这话的人也一定很聪明，可是人的情感，并不是这么简单的。”

她笑了笑，笑得很凄凉，慢慢地接着道：“有些问题，也并不是这么容易就可以解决的。”

萧十一郎合起眼睛，垂首道：“不解决又如何？”

风四娘沉默了很久，黯然道：“也许你对，不解决也得解决，因为这是谁都无可奈何的事。”

萧十一郎也沉默了很久，霍然抬头，道：“既已解决，我们又何必再提？”

他拉起风四娘的手，笑道：“走，今天我破例让你请一次，我们喝酒去。”

他笑了，风四娘也笑了。

但两人的笑容中，却都带着种说不出的沉痛，说不出的寂寞……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这两句诗，沈璧君早就读过了，却一直无法领略。直到现在，她才能了解，那其中所蕴含的寂寞和酸楚，真是浓得化也化不开。

无论谁遇到这样的事，都只有心碎。

沈璧君的泪已流下，心在呼唤：“萧十一郎，萧十一郎，我并不是故意要这么样做的，更不想这么样对你，可是，你还年轻，还有你的前途，我不能再拖累你。”

“现在你当然会很难受，甚至很愤怒，但日子久了，你就会渐渐将我忘记。”

忘记，忘记，忘记……忘记真如此简单？如此容易？

沈璧君的心在绞痛，她知道自己是永远也无法忘记他的。

在她心底深处，又何尝不希望他永远莫要忘记她——她若知道他真的已忘记她时，她宁可去死，宁可将自己一分分剁碎，剁成泥，烧成灰。

路旁有林。

沈璧君突然奔入枯林，扑倒在树下，放声大哭了起来。

她只希望能哭晕过去，哭死。

因为她已无法再忍受这种心碎的痛苦。

她本觉这么样做是对的，本以为自己可以忍受，但却未想到这痛苦是如此强烈，如此深邃。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感觉到有只温柔而坚定的手，在轻抚着她的头发。

“萧十一郎？莫非是萧十一郎回来了？”

萧十一郎若是真的来了，她决定再也不顾一切，投入他怀抱中，永不分离，就算要她抛弃一切，要她逃到天涯海角，她也愿意。

她回过头。

她的心沉了下去。

树林里的光线很黯，黯淡的月色从林隙照下来，照着一个人的脸，一张英俊、秀气、温柔的脸。

来的人是连城璧。

他也憔悴多了，只有那双眼睛，还是和以前同样温柔，同样亲切。

他默默地凝注着沈璧君，多少情意，尽在无言中。

沈璧君的喉头已塞住，心也塞住了。

良久良久，连城璧终于道：“家里的人都在等着，我们回去吧！”

他语声还是那么平静，仿佛已将所有一切的事全都忘记，又仿佛这些事根本全没有发生过似的。

但沈璧君又怎能忘得了呢？每件事、每一段快乐和痛苦，都已刻入她的骨髓，刻在她心上。

这全是她至死也忘不了的。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沈璧君目光忽然变得很遥远，心也回到远方。

她记得在很久以前，在同样一个秋天的黄昏，他们漫步到一个枯林里，望着自枯枝间漏下的斜阳，感叹着生命的短促，直到夜色已笼罩了大地，她还是没有想到已是该回去的时候。

那时连城璧就曾对她说：“家里的人都在等着，我们回去吧！”

同样的一句话，几乎连说话的语气都是完全一模一样。

那天，她立刻就跟着他回去了。

可是现在，所有的事都已改变了，她的人也变了，已逝去的时光，是永远没有人能挽回的。

沈璧君长长地叹了口气，幽幽道：“回去？回到哪里去？”

连城璧笑得还是那么温柔，柔声道：“回家，自然是回家。”

沈璧君凄然道：“家？我还有家？”

连城璧道：“你一直都有家的。”

沈璧君道：“但现在却已不同了。”

连城璧道：“没有不同，因为事情本就已过去，只要你回去，所有的事都不会改变。”

沈璧君沉默了很久，嘴角露出了一丝凄凉的微笑，缓缓道：“我现在才明白了。”

连城璧道：“你明白了什么？”

沈璧君淡淡道：“你要的并不是我，只不过是要我回去。”

连城璧道：“你怎么能说……”

沈璧君打断了他的话，道：“因为连家的声名是至高无上的，绝不能被任何事玷污，连家的媳妇绝不能做出败坏门风的事。”

连城璧不说话了。

沈璧君缓缓道：“所以，我一定要回去，只要我回去，什么事都可以原谅，可是……”

她声音忽然激动起来，接着道：“你有没有替我想过，我也是人，并不是你们连家的摆设。”

连城璧神情也很黯，叹道：“难道你……你认为我做错了什么事？”

沈璧君的头垂下，泪也又已流下，黯然道：“你没有做错，做错了的是我，我对不起你。”

连城璧柔声道：“每个人都会做错事的，那些事我根本已忘了。”

沈璧君慢慢地摇了摇头，道：“你可以忘，我却不能。”

连城璧道：“为什么？”

沈璧君又沉默了很久，像是忽然下了很大的决心，一字字道：“因为我的心已变了！”

连城璧也像是突然被人抽了一鞭子，连站都已站不稳。

沈璧君咬着嘴唇，缓缓接着道：“我知道说真话有时会伤人，但无论如何，总比说谎好。”

连城璧的手握得很紧，道：“你……你……你真的爱他？”

沈璧君的嘴唇已被咬出血，慢慢地点了点头。

连城璧突然用手握住了她肩头，厉声道：“你说，我有哪点不如他？”

他的声音也已嘶哑，连身子都已因激动而颤抖。

他一向认为自己无论遇着什么事都能保持镇静，因为他知道唯有“镇静”才是解决事情的方法。

直到现在，他才知道自己错了。

他毕竟也是个人，活人，他的血毕竟也是热的。

沈璧君的肩头似已被捏碎，却勉强忍耐着，不让泪再流下。

她咬着牙道：“他也许不如你，什么地方都不如你，可是他能为我牺牲一切，甚至不惜为我去死，你……你能么？”

连城璧怔住，手慢慢地松开，身子慢慢地往后退。

沈璧君的目光也在回避着他，道：“你以前也说过，一个女人的心若变了，无论如何也无法挽回的，若有人想去挽回，所受的痛苦必定更大。”

连城璧一双明亮的眼睛也变得空空洞洞，茫然凝视着她，喃喃道：“好，你很好……”

这句话他反反复复也不知说了多少遍，突然冲过来，重重地在她脸上掴了一耳光。

沈璧君动也不动，就像是已完全麻木，就像是已变成了个石头人，只是冷冷地盯着他，冷冷道：“你可以打我，甚至杀了我，我也不怪你，但你却永远也无法令我回心转意……”

连城璧突然转过身，狂奔了出去。

直到这时，沈璧君的目光才开始去瞧他。

目送着他背影远去、消失，她泪珠又一连串流了下来。

“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但我这么样做，也是不得已的，我绝不是你想象中那么狠心的女人。”

“我这么样做，也是为了不忍连累你。”

“我只有以死来报答你，报答你们……”

她只恨不得能将自己的心撕裂，人也撕裂，撕成两半。

她不能。

除了死，她已没有第二种法子解决，已没有选择的余地！

夜已临。

沈璧君的泪似已流尽。

她忽然站了起来，整了整衣衫，向前走。

她的路只有一条。这条路是直达“玩偶山庄”的！

她似乎已瞧见了那张恶毒的笑脸，正在微笑着对她说：“我早就知道你会回来，因为你根本就没有第二条路走！”

酒，喝得并不快。

萧十一郎心口就仿佛被什么东西塞住了，连酒都流不下去。

风四娘又何尝没有心事？她的心事也许比他更难说出口。

而且，这是个很小的摊子，卖的酒又酸、又苦、又辣。

风四娘根本就喝不下去。

她并不小气，但新娘子身上，又怎么会带钱呢？这小小的市镇里，也根本就找不到她典押珠宝的地方。

萧十一郎更永远都是在“囊空如洗”的边缘。

风四娘突然笑了，道：“我们两人好像永远都只有在摊子上喝酒的命。”

萧十一郎茫然道：“摊子也很好。”

他的人虽在这里，心却还是停留在远方。

他和沈璧君在一起，虽然永远是活在灾难或不幸中，却也有过欢乐的时候，甜蜜的时候。

只不过，现在所有的欢乐和甜蜜也都已变成了痛苦，想起了这些事，他只有痛苦得更深。

风四娘很快地将一杯酒倒了下去，苦着脸道：“有人说，无论多坏的酒，只要你喝快些，喝到后来，也不觉得了，但这酒却好像是例外。”

萧十一郎淡淡道：“在我看来，只有能令人醉的酒，才是好酒。”

他只想能快点喝醉，头脑却偏偏很清醒。

因为“痛苦”本就能令人保持清醒，就算你已喝得烂醉如泥，但心里的痛苦还是无法减轻。

风四娘凝视着他，她已用了很多方法来将他的心思转移，想些别的事，不再去想沈璧君。

现在她已知道这是办不到的。

无论她再说什么，他心里想的还是只有一个人。

风四娘终于叹息了一声，道：“我想，她这么样对你，一定有她的苦衷，一定还有别的原因，我看她绝不像如此狠心的女人。”

萧十一郎缓缓道：“世上本就没有真正狠心的女人，只有变心的女人。”

这语声竟是那么遥远，仿佛根本不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风四娘道：“我看，她也不会是那种女人，只不过……”

萧十一郎突然打断了她的话，道：“你可知道现在还活着的人之中，武功最高的是谁？”

风四娘自然不知道他为何会忽然问出这句话来，沉吟了半晌，才回答道：“据我所知，是逍遥侯。”

萧十一郎道：“我知道你是认得他的。”

风四娘道：“嗯。”

萧十一郎道：“他是个怎么样的人？”

风四娘道：“我没有见过他。”

萧十一郎也怔住了，道：“你不但认得他，据我所知，他还送过你两柄很好的剑。”

风四娘道：“但我却没有见过他的人。”

萧十一郎苦笑道：“你又把我弄糊涂了。”

风四娘也笑了笑，道：“我每次去见他的时候，都是隔着帘子和他谈话。有一次，我忍不住冲进帘子想去瞧瞧他的真面目。”

萧十一郎道：“你没有瞧见？”

风四娘叹了口气，道：“我自己认为动作已经够快了，谁知我一冲进帘子，他人影已不见。”

萧十一郎冷冷道：“原来他并不是你的朋友，根本不愿见你。”

风四娘却笑了笑，而且好像很得意，道：“正因为他是我的朋友，所以才不愿见我。”

萧十一郎道：“这是什么话？”

风四娘道：“因为这世上只有两种人能见得到他的真面目。”

萧十一郎道：“哪两种？”

风四娘道：“一种是他要杀的人……他要杀的人，就必定活不长了。”

萧十一郎默然半晌，道：“还有一种呢？”

风四娘道：“还有一种是女人——他看上的女人。只要他看上的女人，就没有一个能逃脱他的掌握，迟早总要被他搭上手。”

萧十一郎脸色变了变，倒了杯酒在喉咙里，冷笑道：“如此说来，他并没有看上你。”

风四娘脸色也变了，火气似乎已将发作，但瞬即又嫣然笑道：“就算他看不上我好了，反正今天你无论说什么，我都不生气。”

她不让萧十一郎说话，接着又道：“江湖中有关他的传说也很多，有人说，他又瞎又麻又丑，是以不敢见人，也有人说他长得和楚霸王很像，是条腰大十围、满脸胡子的大汉。”

萧十一郎道：“从来没有人说过他很好看？”

风四娘笑道：“他若是真的很好看，又怎会不敢见人？”

萧十一郎悠悠道：“那也许是因为他生得很矮小，生怕别人瞧不起他。”

风四娘的眼睛睁大了，盯着萧十一郎道：“难道你见过他？”

萧十一郎没有回答这句话，却反问道：“你是不是又想到关外走一趟？”

风四娘道：“嗯。”

萧十一郎道：“这次你在关外有没有见到他？”

风四娘道：“没有，听说他已入关来了。”

萧十一郎沉吟着，道：“他武功真的深不可测？”

风四娘叹了口气，道：“不说别的，只说那份轻功，已没有人能比得上。”

萧十一郎突然笑了笑，道：“难道连我也不是他的敌手？”

风四娘凝注着他，缓缓道：“这就很难说了！”

萧十一郎道：“有什么难说的？”

风四娘道：“你武功也许不如他，可是我总觉得你有股劲，别人永远学不会，也永远比不上的劲。”

她笑了笑，接着道：“也许那只是因为你会拼命，但一个人若是真的敢拼命，别人就要对你畏惧三分。”

萧十一郎目光凝注远方，喃喃道：“你错了，我以前并没有真的拼过命。”

风四娘嫣然道：“我并没有要你真的去拼命，只不过说你有这股劲。”

萧十一郎笑道：“你又错了，若是真到了时候，我也会真的去拼命的。”

他虽然在笑，但目中却连一丝笑意都没有。

风四娘面色突又变了，盯着萧十一郎的脸，探问着道：“你突然问起我这些事，为的是什么？”

萧十一郎淡淡道：“没有什么。”

他表面看来虽然很平静，但眉目间已露出了杀气。

这并没有逃过风四娘的眼睛。

她立刻又追问道：“你是不是想去找他拼命？”

风四娘目光似乎也不肯离开他的脸，一字字道：“那只因你想死！”

她很快地接着道：“也许你认为只有‘死’才能解决你的痛苦，是么？”

萧十一郎面上的肌肉突然抽紧。

他终于已无法再控制自己，霍然长身而起，道：“我的酒已喝够了，多谢。”

风四娘立刻拉住他的手，大声道：“你绝不能走！”

萧十一郎冷冷道：“我要走的时候，绝没有人能留得住我。”

突听一人道：“但我一定要留住你。”

语声很斯文，也很平静，却带着说不出的冷漠之意。

话声中，一个人慢慢地自黑暗中走了出来，苍白的脸，明亮的眼睛，步履很安详，态度很斯文，看来就像是个书生。只不过他腰畔却悬着柄剑，长剑！

剑鞘是漆黑色的，在昏灯下闪着令人心都会发冷的寒光。

风四娘失声道：“是连公子么？”

连城璧缓缓道：“不错，正是在下，这世上也许只有在下一人能留得住萧十一郎。”

萧十一郎的脸色也变了，忍不住道：“你真要留下我？”

连城璧淡淡一笑，道：“那只不过是因为在下的心情不太好，很想留阁下陪我喝杯酒。”

他瞳孔似已收缩，盯着萧十一郎，缓缓道：“在下今日有这种心情，全出于阁下所赐，就算要勉强留阁下喝杯酒，阁下也不该拒绝的，是么？”

萧十一郎也在凝视着他，良久良久，终于慢慢地坐下。

风四娘这才松了口气，嫣然道：“连公子，请坐吧。”

灯光似乎更暗了。

连城璧的脸，在这种灯光下看来，简直就跟死人一样。

他目光到现在为止，还没有离开过萧十一郎的眼睛。他似乎想从萧十一郎的眼睛里，看出他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但萧十一郎目光却是空洞洞的，什么也看不出来。

卖酒的本来一直在盯着他们——尤其特别留意风四娘，他卖了一辈子的酒，像风四娘这样的女客人，还是第一次见到。

他并不是君子，只希望这三人赶快都喝醉，最好醉得不省人事，那么，他至少就可以偷偷地摸摸风四娘的手——能摸到别的地方自然更好。

但现在……

他发觉自从这斯斯文文的少年人来了之后，他们两人就仿佛有了一种说不出的难受滋味。

他并不知道这就是杀气，他只知道自己一走过去，手心就会冒汗，连心跳都像是要停止。

风四娘在斟着酒，带着笑道：“这酒实在不好，不知连公子喝不喝得下去？”

连城璧举起杯，淡淡道：“只要是能令人喝醉的酒，就是好酒，请。”

这句话几乎和萧十一郎方才说的完全一模一样。

风四娘做梦也想不到连城璧会和萧十一郎说出同样的一句话，因为他们本是极端不同的两个人。

这也许是因为他们在基本上是相同的，只是后天的环境将他们造成了完全不相同的两个人。

也或许是因为他们在想着同一个人，有着同样的感情。

风四娘心里也有很多感慨，忽然想起了杨开泰。

她本来从未觉得自己对不起他，因为她从未爱过他，他既然要自作多情，无论受什么样的罪都是自作自受，怨不得别人。

但现在，她忽然了解到他的悲哀，忽然了解到一个人的爱被拒绝、被轻蔑是多么痛苦。

她心里忽然觉得有点酸酸的，闷闷的，慢慢地举起杯，很快地喝了下去。

连城璧的酒杯又已加满，又举杯向萧十一郎，道：“我也敬你一杯，请。”

他似乎也在拼命想将自己灌醉，似乎也有无可奈何，无法忘记的痛苦，似乎只有以酒来将自己麻木。

他又是为了什么？

风四娘忍不住试探问道：“连公子也许还不知道，她……”

她正不知该怎么说，连城璧已打断了她的话，淡淡道：“我什么都知道。”

风四娘道：“你知道？知道有人在找你？”

连城璧笑了笑，笑得很苦涩，道：“她用不着找我，因为我一直在跟着她。”

风四娘道：“你已见过她？”

连城璧目光转向远方的黑暗，缓缓道：“我已见过了。”

风四娘显然很诧异，道：“那么她呢？”

连城璧黯然道：“走了，走了……该走的，迟早总是要走的……”

这句话竟又和萧十一郎所说的完全一样。

风四娘更诧异：“难道她也离开了他？”

“她明明要回去，为何又要离开？”

“她既然已决心要离开他，为什么又要对萧十一郎那么绝情，那么狠心？”

风四娘自己也是女人，却还是无法了解女人的心。

有时甚至连她自己都无法了解自己。

但萧十一郎却似已忽然了解了，整个人都似忽然冷透——由他的心，他的胃，直冷到脚底。

但他的一双眼睛却火焰般燃烧起来。

他知道她更痛苦，更矛盾，已无法躲避，更无法解决。

她只有死。

死，本就是种解脱。

可是，她绝不会白白地死，她的死，一定有代价，因为她本不是个平凡的女人，在临死前，一定会将羞侮和仇恨用血洗清。

萧十一郎的拳紧握，因为他已明白了她的用心，他只恨自己方才为什么没有想到，为什么没有拦住她。

他恨不得立刻追去，用自己的命，换回她的一条命。

可是现在还不能，这件事他必须单独去做。

他不能再欠别人的。

连城璧目光已自远方转回，正凝注着他，缓缓道：“我一直认为你是个可怜的人，但现在，我才知道你实在比我幸运得多。”

萧十一郎道：“幸运？”

连城璧又笑了笑，道：“因为我现在才知道我从来也没有完全得到过她。”

他笑得很酸楚，却又带着种说不出的讥诮之意，也不知是对生命的讥诮，是对别人的讥诮，还是对自己的？

萧十一郎沉默了半晌，一字字道：“我只知道她从来也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

连城璧瞪着他，忽然仰天大笑了起来，大笑着道：“什么对不起？什么对得起？这世上本就没有‘绝对’的事，人们又何苦定要去追寻？”

萧十一郎厉声道：“你不信？”

连城璧骤然顿住了笑声，凝注杯中的酒，喃喃道：“现在我什么都不信，唯一相信的，就是酒，因为酒比什么都可靠得多，至少它能让我醉。”

他很快地干一杯，击案高歌道：“风四娘，十一郎，将进酒，杯莫停，会须一饮三百杯，但愿长醉不复醒，古来圣贤皆寂寞，唯有饮者留其名……”

一个人酒若喝不下去时，若有人找你拼酒，立刻就会喝得快了。

连城璧已伏倒在桌上，手里还是紧握着酒杯，喃喃道：“喝呀，喝呀，你们不敢喝了么？”

风四娘也已醉态可掬，大声道：“好，喝，今天无论你喝多少，我都陪你。”

她喝得愈醉，愈觉得连城璧可怜。

一个冷静坚强的人突然消沉沦落，本就最令人同情。因为改变得愈突然，别人的感受也就愈激烈。

直到这时，风四娘才知道连城璧也是个有情感的人。

萧十一郎似也醉了。

本已将醉时，也正是醉得最快的时候。

连城璧喃喃道：“萧十一郎，我本该杀了你的……”

他忽然站起，拔剑，瞪着萧十一郎。

可是他连站都站不稳了，用力一抡剑，就跌倒了。

风四娘赶过去，想扶他，自己竟也跌倒，大声道：“他是我的朋友，你不能杀他。”

连城璧咯咯笑道：“我本该杀了他的，可是他已经醉了，他还是不行，不行……”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像是说得很起劲，但除了他们自己外，谁也听不懂他们说的是什么。

然后，他们突然不说话了。

过了半晌，萧十一郎竟慢慢地站了起来。暗淡的灯光下，他俯首凝视着连城璧，良久良久。

他神情看来就像是一匹负了伤的野兽，满身都带着剑伤和痛苦，而且自知死期已不远了。

连城璧突又在醉中呼喊：“你对不起我，你对不起我……”

萧十一郎咬着牙，喃喃道：“你放心，我一定会把她找回来的，我只希望你能好好待她，只希望你们活得能比以前更幸福……”

第二十五章　夕阳无限好

萧十一郎又闯入了“玩偶山庄”。

他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小公子那纯真无邪、温柔甜美的笑容。

小公子斜倚在一株松木的高枝，仿佛正在等着他，柔声笑道：“我就知道你也会回来的，只要来到这里的人，从来就没有一个能走得了。”

萧十一郎神色居然很冷静，只是面色苍白得可怕，冷冷道：“她呢？”

小公子眨着眼，道：“你还说谁，连沈璧君？”

她故意将“连”字说得特别重。

萧十一郎面上还是全无表情，道：“是。”

小公子嫣然道：“她比你回来得还早，现在只怕已睡了。”

萧十一郎瞪着她，眼角似已溃裂。

小公子也不敢再瞧他的眼睛了，眼波流动，道：“你要不要我带你去找她？”

萧十一郎道：“要！”

小公子吃吃笑道：“我可以帮你这次忙，但你要用什么来谢我呢？”

萧十一郎道：“你说。”

小公子眼珠子又一转，道：“只要你跪下来，向我磕个头，我就带你去。”

萧十一郎什么话也没有说，就突然跪了下来，磕了个头——他目中甚至连痛苦委屈之色都没有。

因为现在已再没有别的事能使他动心了。

八角亭里，老人们还在下着棋。

两人都没有回头，世上仿佛也没有什么事能令他们动心了。

小公子一跃而下，轻抚着萧十一郎的头发，吃吃笑道：“好乖的小孩子，跟阿姨走吧。”

屋子里很静。

逍遥侯躺在一张大而舒服的床上，目中带着点说不出是什么味道的笑意，凝注着沈璧君。

沈璧君就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紧张得一直想呕吐。

被他这种眼光瞧着，她只觉自己仿佛已是完全赤裸着的，她只恨不得能将这双眼睛挖出来，嚼碎，吞下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逍遥侯突然问道：“你决定了没有？”

沈璧君长长吸入了口气，咬着嘴唇，摇了摇头。

逍遥侯微笑着道：“你还是快些决定的好，因为你迟早要这么样做的，只有听我的话，你才有机会，否则你就白来了。”

沈璧君身子颤抖着。

逍遥侯又道：“我知道你要杀我，可是你若不肯接近我，就简直连半分机会也没有——你也知道我绝不让穿着衣裳的女人接近我。”

沈璧君咬着牙，颤声道：“你若已知道我要杀你，我还是没有机会。”

逍遥侯笑得更邪，眯着眼道：“你莫忘记，我也是男人，男人总有心动的时候，男人只要心一动，女人就可乘虚而入……”

他眼睛似已眯成了一条线，悠然接着道：“问题只是，你有没有本事能令我心动。”

沈璧君身子颤抖得更剧烈，嗄声道：“你……你简直不是人！”

逍遥侯大笑道：“我几时说过我是人？要杀人容易，要杀我，那就要花些代价了。”

沈璧君瞪着他，狠狠地瞪着他，良久良久，突然咬了咬牙，站起来，用力撕开了衣襟，脱下了衣服。

她脱得并不快，因为她的人、她的手，还是在不停地发抖。

上面的衣衫除下，她无瑕的胴体就已有大半呈现在逍遥侯眼前。

他眼中带着满意的表情，微笑着道：“很好，果然未令我失望，我就算死在你这种美人的手下，也蛮值得了。”

沈璧君嘴唇已又被咬出了血，更衬得她肤色如玉。

她的胸膛更白，更晶莹，她的腿……

突然间，门被撞开。

萧十一郎出现在门口。

萧十一郎的心已将爆炸。

沈璧君的人都似已完全僵硬，麻木，呆呆地瞧着他，动也不动，然后突然间就倒下，倒在地上。

逍遥侯却似乎并不觉得意外，只是叹了口气，喃喃道：“拆散人的好事，至少要短阳寿三十年的，你难道不怕？”

萧十一郎紧握拳，道：“我若要死，你也得陪着。”

逍遥侯道：“哦？你是在挑战？”

萧十一郎道：“是。”

逍遥侯笑了，道：“死的法子很多，你选的这一种并不聪明。”

萧十一郎冷冷道：“你先出去！”

逍遥侯瞪了他半晌，又笑了，道：“世上还没有人敢向我挑战的，只有你是例外，所以……我也为你破例一次，对一个快要死的人，我总是特别客气的。”

他本来是斜卧着的，此刻身子突然平平飞起，就像一朵云似的飞了出去——就凭这一手轻功，就足以将人的胆吓碎。

萧十一郎却似乎根本没有瞧见，缓缓走向沈璧君，俯首凝注着她，目中终于露出了痛苦之色。

他的心在嘶喊：“你何苦这么样做，何苦这么样委屈自己？”

但他嘴里却只是淡淡道：“你该回去了，有人在等你。”

沈璧君闭着眼，眼泪泉水般从眼角向外流。

萧十一郎沉声道：“你不该只想着自己，有时也该想想别人的痛苦，他的痛苦也许比任何人都要深得多。”

沈璧君突然大声道：“我知道他的痛苦，但那只不过是因为他的自尊受了伤害，并不是为了我。”

萧十一郎道：“那只是你的想法。”

沈璧君道：“你呢？你……”

萧十一郎打断她的话，冷冷道：“我无论怎么样都与你无关，我和你本就全无关系。”

沈璧君忽然张开了眼睛，带着泪凝注着他。

萧十一郎虽然在拼命控制着自己，可是被这双眼睛瞧着，他的人已将崩溃，心已将粉碎……

他几乎已忍不住要伸手去拥抱她，她也几乎要扑入他怀里。

相爱着的人，只要能活着，活在一起，就已足够，别的事又何必在乎——就算死在一起，也是快乐的。

那至少也比分离的痛苦容易忍受得多。

但就在这时，风四娘突然冲进来了。

她看来比任何人都激动，大声道：“我早就知道你在这里，你以为我真的醉了么？”

萧十一郎的脸沉了下去，道：“你怎会来了的？”

其实他也用不着问，因为他已瞧见小公子正躲在门后偷偷地笑。

萧十一郎立刻又问道：“他呢？”

风四娘道：“他现在比你安全得多，可是你……你为什么要做这种傻事？”

萧十一郎根本拒绝听她说的话，默然半晌，缓缓道：“你来了也好，你既来了，就带她回去吧。”

风四娘眼圈又红了，道：“我陪你。”

萧十一郎道：“我一直认为你很了解我，但你却很令我失望。”

风四娘道：“我当然了解你。”

萧十一郎一字字道：“你若真的了解我，就应该快带她回去。”

他没有再多说一句话，一个字。

风四娘凝注着他，良久良久，终于叹了口气，黯然道：“你为什么总不肯替人留下第二条路走？”

萧十一郎目光又已遥远，道：“因为我自己走的也只有一条路！”

死路！

一个人到了迫不得已，无可奈何时，就只有自己走上死路。

沈璧君要冲出去，却被风四娘抱住。

“他若要去，就没有人能拦住他，否则他做出的事一定会更可怕。”

这话虽是风四娘说的，沈璧君也很了解。

她哭得几乎连心跳都停止。

突听一人银铃般笑道：“好个伤心的人儿呀，连我的心都快被你哭碎了，只不过，其实你根本用不着为他难受的，因为你一定死得比他更快。”

风四娘瞪起了眼，道：“你敢动她？”

小公子媚笑道：“我为什么不敢？”

风四娘忽然也笑了，道：“你真是个小妖精，连我见了都心动，只可惜你遇上了我这个老妖精，你那些花样，在我面前就好像是小孩子玩的把戏。”

小公子张大了眼睛，像是很吃惊，道：“哦，真的么？”

风四娘道：“你不妨试试。”

小公子又笑了，道：“现在我的确也很想试试，只可惜我已经试过了。”

这次轮到风四娘吃惊了，动容道：“你试过了？”

小公子悠然道：“我不但试过了，而且很有效。”

风四娘突又笑了，道：“你吓人的本事也不错，只可惜在我面前也没有效。”

小公子笑道：“在你面前也许没有效，因为你的脸皮太厚，但在你手上却很有效，因你的手一直比小姑娘还嫩。”

风四娘忍不住抬起手来瞧了瞧，脸色立刻变了。

小公子道：“方才我拉着你的手进来，你几乎一点也没有留意，因为那时你的心已全都放在萧十一郎一个人身上了。”

她媚笑着又道：“现在我才知道，喜欢他的人可真不少，能为自己的心上人而死，死得也算不冤枉了。”

风四娘居然又笑了，道：“小丫头，你懂得的倒真不少。”

她话未说完，已出手。

江湖中人一向认为风四娘的出手比萧十一郎更可怕，因为她出手更毒、更辣，而且总是在笑得最甜的时候出手，要你做梦也想不到。

小公子却想到了，因为她出手也一样。

这本该是场很精彩的决斗，只可惜风四娘的手已被小公子的毒针刺入，已变得麻木不灵了。

所以这一战很快就结束。

小公子瞧着已动不了的风四娘，嫣然道：“我不杀你，因为你太老了，已不值得我动手。”

她目光转向沈璧君，道：“可是你不同了……你简直比我还要令人着迷，我怎么能不杀你？”

沈璧君似已完全被悲痛麻木，根本未将死活放在心上。

小公子柔声道：“现在萧十一郎已走入绝路，已无法来救你，你自己也不敢跟我交手的，你难道一点也不在乎？”

沈璧君不动，不听，也不响。

小公子眨着眼，道：“噢，我知道了，你一定还等着人来救你……是不是在等那醉猫，你现在想不想见见他？”

她拍了拍手，就有两个少女吃吃地笑着，扶着一个人走进来，远远就可以嗅到一阵阵酒气扑鼻。

连城璧竟也被她架来了。

瞧见连城璧，沈璧君才惊醒过来，她从未想到连城璧也会喝得这么醉，醉得这么惨，令她更悲痛、更难受。

小公子走过去，轻拍着连城璧的肩头，柔声道：“现在，我就要杀你的老婆了，我知道你心里也一定很难受，只可惜你只有瞧着，也许连瞧都瞧不清楚。”

连城璧突然弯下腰，呕吐起来，吐得小公子一身都是臭酒。

少女们娇呼着，捂着鼻子闪开。

小公子皱起眉，冷笑道：“我知道你是想找死，可是我偏偏……”

突然间，剑光一闪。

一柄短剑已刺入了她的心口。

好快的剑，好快的出手。

风四娘也怔住了。

她现在才想起，“袖中剑”本就是连家的救命杀手，可是她从未见过，也没有别人见过，甚至连沈璧君都未见过。

见过的人，都已入了坟墓。

就只为了练这一招，他已不知练过几十万次、几百万次，他甚至在梦中都可随便使出这一招。

可是他从没有机会使出这一招。

小公子已倒下瞪着他，好像还不相信这件事是真的。

她从未想到自己也和别人一样，也死得如此简单。

然后，她嘴角突然露出一丝甜笑，瞧着连城璧，柔声道：“我真该谢谢你，原来‘死’竟是件这么容易的事，早知如此，我又何必辛辛苦苦地活着呢？你说是么？”

她喘息着，目光转向风四娘，缓缓道：“你的解药就在我怀里，你若还想活下去，就来拿吧，可是我劝你，活着绝没有死这么舒服，你想想，活着的人哪一个没有痛苦，没有烦恼……”

路，蜿蜒通向前方。

一个红衣老人和一个绿袍老者并肩站在那里，遥视着路的尽头，神情都很沉重，似乎全未留意身后又有三个人来了。

直到这时，连城璧似乎还未完全清醒。

也许他根本不愿清醒，不敢清醒，因为清醒就得面对现实。

现实永远是残酷的。

沈璧君走在最后面，一直垂着头，似乎不愿抬头，不敢抬头，因为只要一抬头，也就会面对一些她不敢面对的事。

他们都在逃避，但又能逃避多久呢？

风四娘慢慢地走到老人们身旁，过了很久，才缓缓道：“他们就是从这条路走的？”

红衣老人道：“嗯。”

风四娘道：“你在等他们回来？”

绿袍老者道：“嗯。”

风四娘长长吁了口气，讷讷道：“你想……谁会回来？”

她本不敢问，却又忍不住要问。

红衣老人沉吟着，缓缓道：“至少他是很难回来了。”

风四娘的心已下沉，她自然知道他说的“他”是谁。

绿袍老人突也道：“也许，他们两个人都不会再走回来。”

红衣老人慢慢地点了点头，道：“但愿如此。”

风四娘突然大声道：“你们以为他一定不是逍遥侯的对手？你们错了，他武功也许要差一筹，可是他有勇气，他有股劲，很多人以寡敌众，以弱胜强，就因为有这股劲。”

红衣老人、绿袍老者同时瞧了她一眼，只瞧了一眼，就扭过头，目光还是遥注着路的尽头，神情还是同样沉重。

风四娘还想说下去，喉头却已被塞住。

沈璧君的头突然抬起，走向连城璧，走到他面前，一字字道：“我也要走。”

连城璧茫然道：“你也要走了么？”

沈璧君看来竟然很镇定，缓缓道：“无论他是死是活，我都要去陪着他。”

连城璧道：“我明白。”

沈璧君说得很慢，道：“可是，我还是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我一定会让你觉得满意……”

她猝然转身，狂奔而去。

无论谁都可以想到，她这一去，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黄昏，夕阳无限好。

全走了，每个人都走了，因为再等下去也是多余的。

这本是条死路。

走上这条路的人，就不会再回头的。

只有风四娘，还是在痴痴地向路的尽处凝望。

“萧十一郎一定会回来的，一定……”

连城璧是最后走的，走时他已完全清醒。

风四娘只望他能振作，萧十一郎能活下去，她不忍眼见着他们被这“情”字毁了一生！

她有这信心。

可是她自己呢？

“我永远不会被情所折磨，永远不会为情而苦，因为我从来没有爱过人，也没有人真的爱过我。”

这话她自己能相信么？

夕阳照着她的眼睛，她眼中怎会有泪光闪动？

“萧十一郎，萧十一郎，求求你不要死，我只要知道你还活着，就已满足，别的事全不要紧。”

夕阳更绚丽。

风吹过，乌鸦惊起。

风四娘回过头，就瞧见了杨开泰。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还是站得那么直、那么稳。

这人就像是永远不会变的。

他静静地瞧着风四娘，缓缓道：“我还是跟着你来了，就算你打死我，我也还是要跟着你。”

平凡的言词，没有修饰，也不动听。

但其中又藏着多少真情？

风四娘只觉心已热了，忍不住扑过去，扑入他怀里，道：“我希望你跟着我，永远跟着我，我绝不会再让你伤心。”

杨开泰紧紧搂住了她，道：“就算你令我伤心也无妨，因为若是离开你，我只有更痛苦，更伤心。”

风四娘不停地说道：“我知道你，我知道……”

她忽然发觉，被爱的确要比爱人幸福得多。

可是，她的眼泪为什么又流了下来呢？

《萧十一郎》完

相关情节请看《火并萧十一郎》

古龙文集·火并萧十一郎（上下）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火并萧十一郎/古龙著.--郑州:河南文艺出版社,2013.3

ISBN　978-7-80765-803-0

Ⅰ.①火…　Ⅱ.①古…　Ⅲ ①侠义小说－中国－当代　Ⅳ.①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3）第043321　号

著　　者　古　龙

责任编辑　郭端飞

校版编辑　王井起

特约编辑　读客　金丹青　读客　杨芳州

策　　划　读客图书

版　　权　读客图书

封面设计　读客图书　021-33608311

出版发行　河南文艺出版社

印　　刷　北京鹏润伟业印刷有限公司

开　　本　680mmx990mm　1/16

印　　张　29.25

字　　数　449 千

版　　次　2013年4月第1版　2013年4月第1次印刷

定　　价　59.00 元

如有印刷、装订质量问题，请致电021-33608311（免费更换，邮寄到付）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火并萧十一郎（上下）·目录

上

第一章 七个瞎子

第二章 怪物中的怪物

第三章 怜香惜玉的花如玉

第四章 寸步不离

第五章 会走路的屋子

第六章 萧十一郎在哪里

第七章 伯仲双侠

第八章 爱是给予

第九章 牡丹楼风波

第十章 割鹿刀

第十一章 久别重逢

第十二章 嫡亲兄妹

第十三章 七杀阵

第十四章 造化捉弄人

第十五章 债主出现

第十六章 无垢山庄的变化

下

第十七章 红樱绿柳

第十八章 大江东流

第十九章 金凤凰

第二十章 寻寻觅觅

第二十一章 神秘天宗

第二十二章 梦醒不了情

第二十三章 摇船母女

第二十四章 水月楼之宴

第二十五章 白衣客与悲歌

第二十六章 迷 情

第二十七章 死亡游戏

第二十八章 揭开面具

第二十九章 春残梦断

第三十章 一不做二不休

第三十一章 月圆之约

第三十二章 龙潭虎穴

第三十三章 侠义无双

第三十四章 真相大白

上

第一章  七个瞎子

初秋，艳阳天。

阳光透过薄薄的窗纸照进来，照在她光滑如缎子般的皮肤上，水的温度恰巧比阳光暖一点。她懒洋洋地躺在水里，将一双纤秀的腿高高跷起，让脚心去接受阳光的轻抚。

轻得就像是情人的手。

可是风四娘心里并不愉快。

经过了半个月的奔驰后，能洗个热水澡，虽然已几乎可以算是世上最愉快的事，可是一个人心里头如有她现在这么多心事，这世上也许就没有任何一件事能让她觉得愉快了。

风四娘通常并不是个忧郁的人，但现在看来却仿佛很忧郁。

风在窗外轻轻地吹，外面是一片乱石山冈。

这地方她来过，两年前来过。

两年前，她也同样在这屋子里洗过个热水澡，她记得那时的心情还很愉快。

至少比现在愉快得多。

从外表看来，她跟两年前并没有什么分别。

她的胸还是很挺，腰还是很细，小腹还是平坦的，一双修长的腿，也仍然同样光滑坚实。

她的眼睛也还是妩媚明亮的，笑起来还是同样能令人心动。

可是她自己心里知道，她已苍老了很多，一个人内心的衰老，才是真正可怕的。

这两年来，她还是没有亏待自己。

她还是一样骑最快的马，爬最高的山，吃最辣的菜，喝最烈的酒，玩最快的刀，杀最狠的人。

她还是在尽量享受着人生。

只可惜无论什么样的享受，都已不能驱走她心里的寂寞；一种深入骨髓的寂寞，就像是木柱里的白蚁一样，已将她整个人都蛀空了。

除了寂寞外，更要命的是思念。

对青春的思念，对往事的思念，所有的思念中，都只有一个人。

她自己虽不愿承认，但世上却永远没有任何人能代替这个人在她心目中的地位。

连杨开泰都不能。

她嫁给了杨开泰，却又在洞房花烛的那天逃走。

想起杨开泰那四四方方的脸，规规矩矩的态度，想起他那种真挚而诚恳的情意，她也觉得自己实在对不起这个老实人，但连她自己也无可奈何。

因为她忘不了萧十一郎！

无论他是在天涯，还是在海角，无论他是活，还是死，她都一样忘不了他，永远也忘不了。

一个女人若没有自己所爱的男人在身旁，那么就算每天都有千千万万个人在陪着她，她还是会同样觉得寂寞。

对一个已经三十五岁的女人说来，世上还有什么事比寂寞和思念更不可忍受？

她痴痴地看着自己光滑、晶莹、几乎毫无瑕疵的胴体，眼泪仿佛已将流了下来……

突然间，“砰”的一声响，窗户、门、木板墙壁，同时被撞破了七八个大洞。

风四娘笑了。

两年前她在这里洗澡时，也发生同样的事——历史为什么总是会重演的？

和两年前一样，她还是舒舒服服地躺在盆里，用一块丝巾轻拭着自己的手。

但这次她的脸色却已变了，她实在觉得很奇怪。

这次来偷看她洗澡的人，竟全都是瞎子！

七个大洞里，已有七个人走了进来，漆黑的长发，漆黑的衣裳，眼睛也都已只剩下两个黑黝黝的洞，左手提着根白色的明杖，右手却拿着把扇子。

七个人围着风四娘洗澡的木盆，七张苍白的脸，都完全没有表情。

风四娘又笑了：“连瞎子都要来看我洗澡，我的魔力倒真不小。”

七个人不但是瞎子，而且还像是哑巴，全都紧紧地闭着嘴。

过了很久很久，其中才有个人忽然道：“你没有穿衣服？”

风四娘大笑，道：“你们洗澡的时候穿衣服？”

这瞎子道：“好，我们等你穿起衣服来。”

风四娘道：“你们既然看不见我，那我又何必穿衣服？”她眼波流动，忽又叹了口气，道，“我真替你们可惜，像我这么好看的女人在洗澡，你们居然看不见，实在是件很遗憾的事。”

这瞎子冷冷道：“不遗憾。”

风四娘道：“不遗憾？”

这瞎子道：“瞎子也是人，虽然不能看，却可以摸，不但可以摸，还可以做很多别的事。”

他说的本是很下流的话，但是他脸上的表情却很严肃。

因为他说的是真话。

风四娘忽然觉得有点冷了，她知道这种人，只要说得出，就一定做得到。

这瞎子又道：“所以你最好老实些，我们叫你穿衣服，你最好就赶快穿衣服。”

风四娘道：“你们是想要我干什么？”

这瞎子道：“要你跟着我们走。”

风四娘道：“有眼睛的人，反而要跟着没有眼睛的人走？”

这瞎子道：“不错。”

风四娘道：“无论你们到哪里，我都跟你们到哪里？”

这瞎子道：“不错。”

风四娘道：“你们若是掉进粪坑里去，我也得跟着跳下去？”

这瞎子道：“不错。”

他脸上的表情居然还是很严肃，风四娘却又忍不住笑了。

这瞎子道：“我说的并不是笑话。”

风四娘道：“但我却觉得很好笑。”

这瞎子道：“很好笑？”

风四娘道：“你们凭什么认为我会听你们的话？”

这瞎子道：“不凭什么。”

风四娘道：“你们虽然瞎，却并不聋，难道从来也没有听说过，风四娘洗澡的时候，身上也一样带着杀人的利器，也一样能杀人的？”

这瞎子道：“我们听说过。”

风四娘道：“可是你们一点也不怕？”

这瞎子道：“对我们说来，天下已经没有可怕的事了。”

风四娘道：“死你们都不怕？”

这瞎子道：“我们已不必怕。”

风四娘道：“为什么？”

这瞎子脸上突又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冷冷道：“因为我们都已死过一次。”

没有人能死两次的。

这本是句很荒谬的话，但是从这瞎子嘴里说出来，就绝不会有人觉得荒谬了，因为他说的是真话。

风四娘忽然觉得很冷，就好像坐在一盆快结冰的冷水里。

但若就这样被他们吓住，乖乖地穿起衣服来跟着他们走，那就不是风四娘了。

风四娘叹了口气，道：“偷看我洗澡的人，眼睛都一定会瞎的，只可惜你们本来就已经是瞎子了。”

这瞎子冷冷道：“实在可惜。”

风四娘道：“幸好我虽然没法子让你们再瞎一次，却可以要你们再死一次。”

她的手轻轻一拂，兰花般的纤纤玉指间，突然飞出了十几道银光。

风四娘并不喜欢杀人，但若到了非杀不可的时候，她的手也绝不会软。

她的银针虽然不如沈家的金针那么有名，却也很少失手过。

银针一发十四根，分别向七个瞎子的咽喉射过去。

瞎子们手里的折扇突然扬起、展开，十四根银针就突然全都不见了。

只见七柄扇子上，都写着同样的六个字：“必杀萧十一郎！”

鲜红的字，竟像是用血写成的。

无论谁若肯用血写在扇子上，那当然就表示他的决心已绝不会改变，而且也不怕让人知道。

风四娘叹了口气，苦笑道：“可怜的萧十一郎，为什么总是有这么多人要你死呢？”

这瞎子冷冷道：“因为他该死！”

风四娘道：“你们都跟他有仇？”

这瞎子脸上的表情，已变得充满了怨毒和仇恨。

他已用不着回答，无论谁都可以看得出，他们之间的仇恨很深。

风四娘道：“难道你们的眼睛，就是因为他才会瞎的？”

这瞎子恨道：“我说过，我们都已死过一次。”

风四娘道：“哦？”

这瞎子道：“因为我们现在都已不是以前那个人，那个人已死在萧十一郎手里！”

风四娘道：“你们以前是什么人？”

这瞎子道：“以前我们至少是个有名有姓的人，现在却已只不过是个瞎子。”

风四娘道：“所以你们也想要他死一次？”

这瞎子道：“非死不可。”

风四娘又笑了，道：“既然如此，你们就应该找他去，为什么来找我？我又不是他的娘。”

这瞎子冷冷道：“你是来干什么的？”

风四娘道：“这里是乱石山，乱石山是强盗窝，我恰巧有个老朋友也是强盗。”

这瞎子道：“快刀花平？”

风四娘道：“你们也知道他？”

这瞎子冷笑道：“关中群盗的总瓢把子，江湖中有谁不知道？”

风四娘松了口气，道：“你们既然知道他，就应该让我去找他。”

这瞎子道：“不必。”

风四娘道：“不必？不必是什么意思？”

这瞎子道：“这意思就是说，你若要见他，我随时都可以叫他来。”

风四娘笑了笑，道：“他难道也很听你们的话？”

这瞎子道：“因为他知道瞎子也杀人的。”他忽然挥了挥手，沉声道，“送花平进来。”

这句话刚说完，门外就有样东西飞了进来，风四娘伸手接住，竟是个乌木盒。

风四娘道：“看来这好像只不过是个盒子。”

瞎子道：“是的。”

风四娘道：“花平好像并不是个盒子。”

花平当然不是盒子，花平是个人。

瞎子道：“你为何不打开盒子来看看？”

风四娘笑道：“花平难道还会藏在这盒子里？”

她的笑容突然冻结，她已打开盒子。

盒子里当然不会是人，但却有只手，一只血淋淋的右手。

花平的手。

花平已没有手！

刀，一定要用手才能握住的。

一个以刀法成名的人，两只手若都已被砍断，他怎么还能活得下去？

风四娘叹了口气，黯然道：“看来我只怕已永远见不到这个人了。”

瞎子道：“现在你总该明白，你若要一个人去死，并不一定要砍下他脑袋来的。”

风四娘点点头，她的确已明白。

瞎子道：“所以我们只要毁了你这张脸，你也就等于死了。”

风四娘道：“所以我最好还是乖乖地穿起衣服，跟你们走？”

瞎子道：“不错。”

风四娘忽然大笑，道：“你们这些瞎了眼的王八蛋，你们真看错人了，你们也不打听打听，风四娘活了三十……岁，几时听过别人话的？”

她骂人的时候也笑得很甜，这瞎子却已被她骂得怔住。

风四娘道：“你们若想请我到什么地方去，至少也该先拍拍我的马屁，再找顶轿子来抬我，那么我也许还可以考虑考虑。”

她没有再说下去。

就在这时，山谷间忽然响起一阵奇异的吹竹声。

接着，门外又传来“叮”的一声响。

瞎子们皱了皱眉，其中四个人突然将手里的明杖在木盆边缘上一戳，只听“笃”的一声，明杖已穿进了木盆，交叉架起。

这四个人就像是抬轿子一样，将风四娘连人带盆抬了起来。

四个人同时出手，同时抬脚，忽然间就已经到了门外。

门外也有个人站在那里，面对着蓝天白云下的乱石山冈，手里也提着根短棍。

但这人不是瞎子，却是个只剩下一条腿的跛子。

他手里的短棍在石地上轻轻一点，又是“叮”的一声响，火星四溅。

这短棍竟是铁打的。

短棍一点，他的人已到了七八尺外，却始终没有回过头来看风四娘一眼。

风四娘叹了口气，喃喃道：“想不到我居然会在这里遇见一个君子，居然好像从来也没有看见过女人洗澡的君子。”

山风吹过，这跛子的衣袂飞扬，眨眼间就已走出了很远。

这个只有一条腿的残废，竟远比有两条腿的人走得还快。

四个瞎子左边两个，右边两个，架着风四娘和那大木盆，跟在他身后，山路虽崎岖，但他们却走得四平八稳，连盆里的水都没有一点溅出来。

那跛子短杖在地上一点，发出“叮”的一响，他们就立刻跟了出去。

风四娘终于明白。

“这跛子原来是带路的。”

可是他明明知道有个赤裸的绝色美人在后面，居然能忍住不回头来看，这种人若不是世间少有的真君子，就一定是自恃身份，不肯做这种让人说闲话的事。

这跛子本来难道也是个很有身份的人？

难道他也死过一次？

秋已渐深，山风中已有寒意。

风四娘已开始在后悔了，她本来的确应该先穿上衣服的。

她现在已真的觉得有点冷，却又不能赤裸裸地从盆里跳起来。

何况，她也实在想看看，这些奇怪的瞎子，究竟想把她带到哪里去，究竟想干什么。

她的好奇心已被引了起来。

她本就是个喜欢刺激，喜欢冒险的女人。

瞎子倒还是紧紧地闭着嘴。

风四娘忍不住道：“喂，前面那位一条腿先生，你既是个君子，就该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来给我穿。”

跛子还是不回头，好像不但是个跛子，而且还是聋子。

风四娘就算有天大的本事，遇见这样几个又哑又瞎、又聋又跛的人，也没有法子了。

这条路本来是往山下走的，转过一个山坳，忽然又蜿蜒向上。

前面一片枫林，枫叶已被秋色染红。

风四娘索性也不理这些人了，居然曼声低吟起诗来：“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

枫林中忽然有人银铃般娇笑，道：“风四娘果然是风四娘，这种时候，她居然还有心情吟诗。”

声音如黄莺出谷，说话的显然是个很娇媚的年轻少女。

那跛子本已将走入枫林，突然凌空翻身，倒纵回来，沉声叱问：“什么人？”

他落在地上时，居然还是背对着风四娘，也不知是他不敢看风四娘，还是不敢让风四娘看见他。

瞎子们的脚步也停下，脸上的表情，似又显得很紧张。

枫林中笑声如银铃般响个不停，已有个梳着条乌油油大辫子的小姑娘，笑嘻嘻地走了出来。

秋天的夕阳照在她白生生的脸上，她的脸看来就像是春天的花朵。

风四娘忍不住道：“好漂亮的小姑娘……”

这小姑娘娇笑道：“只可惜这个小姑娘在风四娘面前一比，就变成个小丑八怪了。”

风四娘嫣然道：“像这样一个又聪明又漂亮的小姑娘，总不会是跟这些怪物一路的吧？”

小姑娘盈盈一拜，道：“我叫心心，是特地来送衣服给风四娘的。”

“心心，好美的名字，简直就跟人一样美。”

风四娘忽然觉得愉快起来了。

她已看见这心心姑娘身后，果然还跟着两个垂髫少女，手里托着个金盘，上面果然有一套质料高贵、颜色鲜艳的新衣裳。

心心又笑道：“我们虽然不知道四娘衣裳的尺寸，可是这么好身材的人，无论穿什么衣裳，都一定会好看的。”

风四娘嫣然道：“像这么样好心的小姑娘，将来一定能找得到如意郎君的。”

心心的脸红了红，却摇着头道：“好心的不是我，是我们家的花公子。”

风四娘道：“花公子？”

心心道：“他知道四娘来得匆忙，没有穿衣裳，山上的风又大，怕四娘着了凉，所以特地要我送这套衣裳来。”

风四娘道：“看来这位花公子，倒是一个很体贴的人。”

心心抿着嘴笑道：“他本来就是的，不但体贴，而且温柔极了。”

风四娘道：“但我却好像并不认得这样一位花公子呀！”

心心笑道：“现在虽然还不认得，但以后就会认得的。”

风四娘也笑了，道：“不错，又有谁是一生出来就认得的呢？能认得这样一个温柔体贴的男人，无论什么样的女人都不会反对的。”

心心笑得更甜，道：“花公子本来也只希望四娘能记得世上还有他这样一个男人。”

风四娘道：“我绝对忘不了。”

那两个垂髫少女，已捧着金盘走了过来。

那跛子突然道：“站住！”

少女们没有说话，风四娘却已瞪起了眼，道：“你凭什么要人家站住？”

跛子不理她，却瞪着心心，道：“你说的花公子，是不是花如玉？”

他的声音低沉嘶哑，说不出有多么难听。

心心道：“除了花如玉花公子外，世上还有哪位花公子会这么温柔体贴？”

跛子道：“他在哪里？”

心心道：“你问他干什么？难道你想去找他？”

跛子好像吓了一跳，竟不由自主，向后退了两步。

心心悠然道：“我也知道你不敢去找他的，所以我告诉你也没有用。”

跛子长长吸了口气，厉声道：“这衣服你带回去，花如玉碰过的东西就有毒，我们不要。”

风四娘道：“你们不要，我要！”

心心道：“既然四娘要，你们还不赶快把衣服送过去？”

垂髫少女迟疑着，好像还有点怕。

心心淡笑道：“怕什么？这些人的样子虽然凶，但却绝不敢拦住你们的……”

那跛子突然冷笑一声，手里的短棍已闪电般向她咽喉点了过去。

这一招又急又狠，用的竟仿佛是种很辛辣的剑法，不但剑法很高，而且一出手就是杀招。

他居然用这种厉害的招式，来对付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风四娘已经看不顺眼了。

风四娘若是已经对一个人看不顺眼，这个人迟早总要倒霉的。

跛子看来很快就要倒霉了。

他一棍刺出，心心的人忽然间就已从他肋下钻了过去，就像水里的鱼一样，甚至连鱼都没有她灵活。

风四娘却吃了一惊，她实也没想到，这小姑娘竟有这么样一身好功夫。

但跛子的应变也不慢，身子不转，“倒打金钟”短棍已从肋下反刺了出去。

心心冷笑道：“这是你先出手的，你自己要找倒霉，可怨不得我。”

三句话说完，跛子已攻出十五招，竟把手里这条短棍当作剑用，剑法辛辣狠毒，已无疑是当代一流剑客的身手。

心心却轻轻松松地就避开了，身子滴溜溜一转，手里突然多了柄寒光四射的短刀。

跛子第十六招攻出，心心反手一撩，只听“叮”的一声，这根精钢打成的短棍，已被她一刀削断了。

心心笑道：“我是不是说过你要倒霉的，你现在总该相信了吧？”

她笑得虽可爱，但出手却很可怕，短刀已化成一道寒光，纵横飞舞。

风四娘用最快的速度穿起了那身鲜艳的绣袍，跛子手里一根三尺多长的铁棍，已只剩下了一尺二三。

刀光已将他整个人笼罩住，每一刀刺出，都是致命的杀手。

风四娘本来在为心心担心，现在却反而有点为他担心了。

她自己不喜欢杀人，也不喜欢看着别人在她面前被杀。

何况，她总觉得这跛子用的剑法很熟悉，总觉得自己一定知道这个人。

只不过这小姑娘好心替她送衣服，现在她总不能帮着这跛子说话。

奇怪的是，那七个瞎子反而不着急，还是动也不动地站着，就好像七个木头人一样。

忽然间，“嗤”的一响，一片淡淡的血珠溅起，跛子肩上已被划了道七八寸长的血口。

心心吃吃地笑着，道：“你跪在地上，乖乖地叫我三声姑奶奶，我就饶了你。”

跛子急攻七招，又是“叮”的一响，他手里一尺多长的短棍，又被削断了一截。

他无疑已可算是江湖中的一流剑客，但在这小姑娘面前，他的剑法却好像突然变成了第八流的。

心心的出手不但又急又快，招式之诡秘变化，每一招都令人不可思议。

风四娘实在想不通，她小小年纪，这一身武功是怎么练出来的。

心心道：“我问你，你究竟肯不肯叫？”

跛子突然发出野兽般的怒吼，用力地把手中一截断棍掷在地上，伸出一双骨节狰狞的大手，扑过去抓心心的咽喉。

心心似已被他这凄厉的吼声吓住了，手中刀竟忘了刺出。

突然间，这一双大手已到了她面前。

心心反而笑了，嫣然道：“你真忍心杀我？”

她笑得比春花还灿烂，比蜜还甜。

跛子似也看得痴了，出手竟慢了下来，就在这时，心心的笑容突然冷了，雪亮的刀锋已刺向他咽喉。

他实在不忍杀这小姑娘，但这小姑娘若是杀了他，却连眼睛都不会眨一眨。

就在这时，枫林仿佛忽然卷起了阵狂风，一条四五丈长的长鞭，就像是长蛇般，随着狂风卷过来，鞭梢在心心手腕上轻轻一搭，心心手里的刀已冲天飞起。

接着，她的人也被卷起，凌空翻了四五个筋斗，才落下来，又在地上打了几个滚，才勉强站住，握刀的手已变得又红又肿。

风四娘自己也是用鞭子的。

她知道鞭子愈长，愈难施展。

她从来也没有见过这么长的鞭子，也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灵活的鞭子。

无论谁能将这么长的鞭子，运用得这么灵活，都一定是个非常可怕的人。

她忽然觉得今天的日子很不吉利，今天她遇见的人，好像没有一个不是非常可怕的怪物。

等她见到这个人时，她才知道真正的怪物是什么样子的。

这个人才是个真正的怪，怪物中的怪物。

对心心来说，今天的日子当然更不吉利。

她用另一只手捧着被打肿了的手，疼得已经要哭出来，但等她看见这个人时，她却似已吓得连哭都不敢哭出来。

这个人并不是走来的，也不是坐车来的，当然更不是爬来的。

他是坐在一个人头上来的，坐在一个巨人般的大汉头上。

这大汉身长九尺，精赤着上身，却戴着顶大帽子。

帽子就像是方桌一样，是平稳的，这个人就坐在帽子上，穿着件绣满了各式各样飞禽的五色彩袍，左面的袖子却是空的。

他的脸看来倒不怪，苍白的脸色，带着种很有威严的表情，一双眼睛炯炯有光，漆黑的头发上，戴着顶珍珠冠。

事实上，若是只看这张脸，他甚至可以算是个很英俊的男人。

但是他身上却仿佛带着种说不出的阴险诡秘之气，仔细一看，才知道他并不是坐着，而是站着的，只不过两条腿都已从根上被割断了。

这个人的四肢，竟已只剩下一只右手，那条五尺长的鞭子，就在他右手里。

风四娘倒抽了口凉气，只觉得今天的日子实在很不吉利。

心心的脸上，更已连一点血色都没有了，忽然大声道：“是他先动手的，你不信可以问他自己。”

这人冷冷地看着她，过了很久，才慢慢地点了点头，道：“我知道。”

他的声音居然也很清朗，很有吸引力，他没有残废的时候，显然是个对女人很有吸引力的男人。

心心道：“我只不过是奉花公子之命，来送衣裳给风四娘的。”

这人道：“我知道。”

心心松了口气，勉强笑道：“既然你全都知道，我是不是可以走了？”

这人道：“你当然可以走。”

心心一句话都不再说，掉头就跑。

这人居然也没有阻拦，风四娘又不禁觉得他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了。

谁知心心刚奔出了枫林，忽然又跑了回来，本来已经肿了的手臂，现在竟已肿得比腿还粗，一张春花般鲜艳的脸，也似已变成了灰色，嘶声道：“你的鞭子上有毒？”

这人道：“是有一点。”

心心道：“那……那怎么办呢？”

这人道：“你知不知道我这两条腿，一只手，是怎么断的？”

心心摇摇头。

这人道：“是我自己砍断的。”

心心道：“你为什么要砍断自己的手？”

这人道：“因为我手上中了别人的毒。”

心心就像是忽然又挨了一鞭子，站都站不住了，失声道：“你……你难道也想要我变成个残废？”

这人冷冷道：“残废又如何？这里的人岂非全都是残废？”

心心指着面前的大汉，道：“他就不是残废。”

大汉突然咧开嘴一笑。

心心又怔住了。

这大汉虽然四肢俱全，不瞎也不跛，但嘴里却没有舌头。

心心仰起脸看着他，忽然间已泪流满面，道：“你真要我自己把这只手砍下来？”

这人道：“手上有毒，就要砍手，腿上有毒，就要砍腿。”

心心流着泪，道：“可是……可是我舍不得。”

这人道：“我若也舍不得，现在已死过三次。”

风四娘忍不住冲过来，大声道：“她怎么能跟你比，她是个女人。”

这人冷冷道：“女人也是人。”

风四娘道：“你也是人，你凭什么要坐在别人的头上？”

这人道：“因为我本就是人上人。”

风四娘道：“人上人？”

这人道：“吃得苦中苦，就是人上人。”

风四娘道：“你吃过苦中苦？”

这人道：“你若也割下自己两条腿，一只手来，你就知道我是不是吃过苦中苦了。”

风四娘也不能不承认，这人的确是吃过苦中苦的。

第二章　怪物中的怪物

所以他就是人上人。

那柄寒光四射的短刀，已掉在地上，就在心心的脚下。

心心慢慢地弯下腰，捡起了这柄刀，流着泪，看着风四娘，凄然道：“你现在总该已看清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风四娘咬着牙，道：“现在我只不过有点怀疑，他究竟是不是人？”

心心道：“就因为他自己是个残废，所以就希望看着别人跟他一样变成残废，可是我……我就算要砍断这只手，也偏偏不让他看见。”

她忽又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风四娘跺了跺脚，忽然大声道：“像你这么漂亮的女孩子，就算少只手，也一样有人喜欢的，你用不着难受。”

她叫别人不要难受，可是她自己的眼圈都已红了。

人上人看着她，冷冷道：“想不到风四娘居然是个心肠很软的女人。”

风四娘也抬起头，瞪着他，冷冷道：“可是你就算把这最后一只手也砍下来，我也不会难受。”

人上人道：“你同情她？”

风四娘道：“哼。”

人上人道：“你知道她是怎样的人？”

风四娘道：“她是个女人，我也是个女人。”

人上人道：“你身上所穿着的，就是她送给你的衣裳？”

风四娘道：“不错。”

人上人道：“你最好赶快脱掉。”

风四娘道：“脱什么？”

人上人道：“脱衣服。”

风四娘笑了，道：“你想看我脱衣服？”

人上人道：“一定要脱光。”

风四娘突然跳起来，大声道：“你在做梦。”

人上人叹了口气，道：“你自己不脱，难道要我替你脱？”

风四娘道：“你敢？”

人上人又叹了口气，道：“若连女人的衣服我都不敢脱，我还敢干什么？”

他的手轻轻一抬，长鞭忽然像毒蛇向风四娘卷了过来。

风四娘从来也没有看见过这么可怕的鞭子，鞭子上就好像长着眼睛一样，鞭梢忽然间已卷住了她的衣服。

这鞭子本身就好像会脱女人的衣服。

鞭梢已卷住了风四娘的衣服，只要轻轻一拉，这件崭新的、鲜艳的绣袍，立刻就会被撕成两半。

风四娘要脱衣服的时候，都是她自己脱下来，这世上从来也没有一个男人脱过她的衣服。

但这次却好像要破例了。

她既不敢去抓这条鞭子，要闪避也已太迟。

心心的手刚才被鞭梢轻轻一卷，就已肿得非砍下来不可，风四娘是亲眼看见的。

她虽不愿被人脱光衣服，却也不愿砍掉自己的手。

只听“嘶”的一声，衣襟已被扯破。

风四娘突然大声道：“等一等，要脱我自己脱。”

人上人道：“你肯？”

风四娘道：“这么漂亮的一件衣服，撕破了实在可惜。”

人上人道：“风四娘也会心疼一件衣服？”

风四娘道：“风四娘也是女人，漂亮的衣服，又有哪个女人不心疼？”

人上人道：“好，你脱。”

鞭子在他手里，就像是活的，说停就停，要收就收。

风四娘叹了口气，道：“其实我已是个老太婆了，脱光了也没有什么好看的，可是你一定要我脱，我也只好脱，谁叫我打不过你？”

她慢慢地解开两粒衣钮，突然飞起一脚，踢在那赤膊大汉的肚子上。

射人先射马，只要这大汉一倒下去，人上人也得跟着跌下来，就算不跌个半死，至少也没工夫再来脱女人的衣服。

风四娘的武功本来就不太可怕，她可怕的地方并不是武功。

她一向独来独往，在江湖中混了十几年，若是单凭她的武功，衣服也不知被人脱过多少次了。

她的脚看来虽然很秀气，但却踢死过三条饿狼、一只山猫，还曾经将盘踞祁连山多年的大盗满天云，一脚踢下万丈绝崖。

这一脚的力量实在不小，谁知她一脚踢在这大汉的肚子上，这大汉却连动也不动，竟像是连一点感觉都没有。

风四娘自己的脚反而被踢痛了。

她虽然吃了一惊，可是她的人却已借着这一脚的力量，向后翻了出去。

“打不过就跑。”

一个在江湖中混了十几年的人，这道理当然不会不懂的。

可是她自己也知道这次未必能跑得掉。

她已听见鞭梢破风的声音，像响尾蛇一样跟着她飞了过来。

她的身法再快，也没有鞭子快。

就在这时，突听弓弦一响，两道银光闪电般飞来，打在鞭子上。

长鞭就像是条被人打中七寸的毒蛇，立刻软软地垂下。

枫林外一个人冷冷道：“光天化日下，就想在大路上脱女人的衣服，未免将关中的武林道太不看在眼里了吧？”

风四娘已经坐在一棵枫树上面，恰巧看见了这个人。

这人高大魁伟，满面红光，一头银丝般的长发披在身上，穿着大红斗篷，手里倒挽柄比人还长的金背弓，在斜阳下闪闪发光。

他整个人都仿佛在闪闪发着光。

等他抬头，风四娘才看出他脸上满布皱纹，竟已是个老人。

可是他说起话来还是声如洪钟，腰杆还是标枪般挺得笔直，全身还是充满了力量。

风四娘从来也没有看见过这么年轻的老人。

这时那两道银光也落在地上，滴溜溜地打滚，竟是两粒龙眼般大小的银丸。

人上人眼睛盯着这两粒银丸，忽然皱了皱眉，道：“金弓银丸斩虎刀？”

银发老人道：“追云捉月水上飘！”

人上人道：“厉青锋？”

银发老人突然纵声长笑，道：“三十年不走江湖，想不到居然还有人记得我。”

笑声穿云裂石，满林枫叶都像是快要被震得落下。

风四娘也几乎从树上掉下来。

她没见过这个人，但却知道这个人。

“金弓银丸斩虎刀，追云捉月水上飘”厉青锋纵横江湖时，她还是刚出世的孩子。

等她出道时，厉青锋早已退隐多年了，近三十年来的确从来也没有人见过他。

但风四娘还是知道江湖中有这么样一个人，也知道他就是当今天下武林中，手脚最干净、声名最响亮的独行大盗。

若不是后来又出现了个萧十一郎，他还是近百年来，江湖中最了不起的独行盗。

据说他有一次到了京城，京城里的富家千金们，只为了想看他一眼，竟不惜半夜里坐在窗口，开着窗子等他。

这当然只不过是传说，风四娘从来也不相信的。

可是现在她却已有点相信了。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若还有这种精神，这种气派，他若年轻三十岁，连风四娘都说不定会在半夜里打开窗子等他的。

就好像她常常坐在窗口等萧十一郎一样。

厉青锋忽然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道：“你就是风四娘？”

风四娘嫣然道：“你三十年不走江湖，想不到居然还知道江湖中有个风四娘。”

厉青锋道：“好，风四娘果然名不虚传。我若早知道江湖中有你这样的一个人，我说不定早十年就已出来了。”

风四娘道：“我若早知道你在哪里，说不定十年前就已去找你了。”

厉青锋大笑，道：“只可惜我来迟了十年。”

风四娘笑着道：“谁说你来迟了？你来得正是时候呢！”

厉青锋眼睛更亮，道：“那怪物刚才欺负了你，现在我既已来了，你要我怎么对付他，只管说。”

风四娘眼珠子转了几转，道：“他要我脱衣服，我也想叫他脱光衣服看看。”

厉青锋大笑，道：“好，你就在树上等着看吧。”

他大笑着，忽然抽刀，抽出了他那柄五十七斤重的斩虎刀，一刀向面前的枫树上砍了过去。

只听“咔嚓”一声，这棵比海碗都粗的枫树，竟被他一刀砍断了，哗啦啦倒下。

幸好风四娘距离还远，忍不住道：“这棵树又没有欺负你，你为什么砍它一刀？”

厉青锋道：“它挡了我的路。”

风四娘道：“无论什么东西挡住你的路，你都要给它一刀？”

厉青锋道：“不错！”

风四娘叹了口气，喃喃道：“像这样的男人，现在为什么连一个都没有了，否则我又怎么会直到现在还是个女光棍？”

她说的声音不大，却恰好能让厉青锋听见。

厉青锋好像又年轻了十岁，一步就从断树桩上跨了过去。

人上人冷冷地看着他，悠然道：“这么大年龄的人，居然还要在女人面前逞威风，倒真是件怪事。”

厉青锋沉下了脸，道：“你不服？”

人上人道：“我只奇怪，像你这种人，怎么能活到现在的。”

厉青锋厉声道：“幸好你是现在遇见我，若是三十年前，此刻你已死在我刀下。”

人上人道：“现在你只不过想要我脱光衣服，然后再带风四娘走。”

厉青锋道：“我本来还想砍断你一只手的，只可惜你已剩下一只手。”

人上人道：“这只手却不是用来脱衣服的。”

厉青锋冷笑道：“难道你这只手还能杀人？”

人上人道：“杀的也不多，一次只杀一个。”

他的手一抖，长鞭已毒蛇般向厉青锋卷了过来。

厉青锋的斩虎刀也砍了出去。

这两种兵刃，一刚一柔，但柔能克刚，厉青锋一刀砍出，已知道自己吃亏了。

忽然间，鞭梢已卷住了他的刀，绕了七八个圈子，那赤膊大汉立刻跟着向前跨出两步，一掌向他胸膛上打了过去。

这大汉看来很笨重，但出手却又快又狠，用的招式虽然一点花哨也没有，却非常有力，也非常有效。

厉青锋掌中刀被缠住，左手的金弓却推出，弓弦挡住了大汉的手，只听“当”的一声，大汉的铁拳竟已被割破道血口。

这弓弦竟利如刀锋。

大汉怒吼一声，伸手去抓他的弓，谁知厉青锋的手一转，弓梢急点大汉的胸膛。

这大汉铁打般的身子，竟被点得连站都站不稳了。他人一倒，人上人当然也得跟着跌下。

谁知人上人凌空翻身，从厉青锋头顶上掠了过去。

厉青锋本来是对付一个人的，想不到这个人竟然分成了两个，一个在前，一个却到了他身后。

他皱了皱眉，四丈长的鞭子，中间一段已绕上了咽喉。

他临危不乱，斩虎刀向上挥出，长鞭立刻像弓弦般绷直，本来是鞭梢缠住刀的，现在却变成刀拉住了鞭子。

两人交手数招，看来虽然也没有什么花哨，但变化之奇，出手之急，应变之快，你若没有在旁边看着，简直连想象都无法想象。

你若能在旁边看着，每一招都绝不肯错过。

只可惜在旁边的却是七个瞎子，那个跛子虽不瞎，居然也一直背对他们，好像生怕被风四娘看见他的脸。

风四娘呢？

风四娘竟已不见了。

这个女人有时真就像是风一样不可捉摸。

泉水就像是一条银线般，从山巅流下来。

夕阳满天。

风四娘坐在一块石头上，将一双脚泡在冷而清澈的泉水中。

这是双纤秀而美丽的脚，她一向都保养得很好，脚上甚至连一个疤都找不出来。

她常常喜欢看自己的脚，也知道大多数男人都很喜欢看她的脚。

但这双脚刚才却已被粗糙的山石和锐利的树枝割破了好几块。

现在她不但脚很疼，心也很疼。

厉青锋并不是个讨厌的男人，而且是去救她的，对她好像并没有什么恶意。

但风四娘却已发现他也并没有什么好意。

像他这样的男人，若是对一个女人大献殷勤时，通常都绝不会有什么好意的。

何况，他显然也是为了她而来的，而且也要将她带走。

他就算能将那个人上人打成人下人，对风四娘也并没有什么好处。

风四娘当然也并不是真的想看那个畸形的残废脱光衣服。

世上绝没有任何人想看他脱光衣服。

“既然这两个人都不是好东西，为什么不让他们自己去狗咬狗？”

所以风四娘一有了机会，就绝不肯留在那里再多看一眼。

就算那两个人能打出一朵花来，她也绝不肯再多看一眼。

风四娘一看就知道是个很聪明的女人，从来没有判断错误过，所以直到现在，还没有任何一个男人脱过她的衣服。

但对她说来，今天的日子实在很不吉利。

今天她非但遇见了很多倒霉事，而且每件事都很奇怪。

泉水清冷，从她的脚心，一直冷到她心里。

现在她已冷静多了，已可将这件事，从头到尾再仔细想一遍。

她到这乱石山来，当然不是凑巧路过的，但她却从未向别人说过，她要到这里来。

她的行踪，也跟风一样，从来也没有人能捉摸。

但现在至少已有三个人是来找她的——花如玉、人上人和厉青锋。

他们怎么会知道她在这里呢？怎么会知道她要到这里来？

风四娘一向是个很喜欢享受的女人，她什么都吃，就是不肯吃苦。

不肯吃苦的人，武功当然不会很高。幸好她很聪明，有时虽然很凶，却从来也没有真的跟别人结下过什么深仇大恨。

这也正是她最聪明的地方。

她不但聪明，而且很美，所以她总是有很多有力量的朋友。

她泼辣的时候，像是条老母狗；温柔的时候，却又像是只小鸽子。

她有时天真如婴儿，有时却又狡猾如狐狸。

像这么样一个女人，若不是真正有必要，谁也不会来惹她的。

但现在却忽然有三个人找上她了，而且是三个很不平凡的人。

有些女人也许会因此而很得意，但风四娘却不是个平凡的女人。

她知道一个能忍心砍断自己一双腿、一只手的人，若是要找一个女人时，绝不会只为了想要脱光这女人的衣服。

一个已在江湖中销声匿迹了三十年的大盗，若是对一个女人大献殷勤，当然也绝不会只为了这女人长得漂亮。

他们来找她，究竟是为了什么？

风四娘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原因——

萧十一郎！

萧十一郎，这个要命的萧十一郎，为什么总是会惹上这么多的麻烦呢？

这个人好像天生下来就是找麻烦的，不但别人要找他麻烦，他自己也要找自己的麻烦。

风四娘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就正在找自己的麻烦。

那时他还是个大孩子，居然想迎着势如雷霆般的急流，冲上龙湫瀑布。

他试了一次又一次，跌得头晕眼花，皮破血流，但却还要试。

他究竟想证明什么呢？

这种事除了笨蛋外，还有谁能做得出？

连风四娘有时都认为他是个笨蛋，但他却偏偏一点也不笨。

非但不笨，而且聪明得出奇。

他只不过时常会做一两件连笨蛋都不肯做的笨事而已。

所以这个人究竟是笨，还是聪明？究竟可爱，还是可恨？连风四娘都分不清楚。

她只知道自己是永远也忘不了这个人的了。

有时她想他想得几乎发疯，但有时却又不想看见他，不敢看见他。

这两年来，她一直都没有见过他。

自从那天他和逍遥侯一起走上了那条绝路后，她就没有再见过他。

她甚至以为永远再也见不到他了。

因为这世上所有活着的人，还没有一个能战胜逍遥侯。

没有人的武功比逍遥侯更高，没有人能比他更阴险，更毒辣，更可怕。

但萧十一郎却偏偏要去找他，偏偏要去跟他决一死战。

这一战的结果，也从来没有人知道，大家只知道萧十一郎是绝不会再活着出现了，甚至连风四娘都已几乎绝望。

但是就在这个时候，她偏偏又听到萧十一郎的消息。

所以她来到乱石山，所以她的脚才会破，才会遇见这些倒霉的事。

所以她现在才会像个呆子般抱着脚坐在这里想他，想得心都疼了……

这个要命的萧十一郎，为什么总是令人忘也忘不了呢？

风四娘忽然觉得饿了。

她在想萧十一郎的时候，从来也不会觉得饿的。

可是她现在已决定不再想下去。

这里是什么地方？距离那强盗客栈有多远？她全不知道。

她的衣服、行李和武器，全都在客栈里，她自己却在荒山里迷了路。

现在已是黄昏，正是该吃晚饭的时候，四下却看不见炊烟。

她忽然发觉这满天绚丽的夕阳，原来竟不如厨房烟囱冒出来的黑烟好看。

就算她知道路，她也不愿意走回去，这倒并不是因为她怕那些人再回去找她，而是她实在不愿再冒脚被割破的险。

在她看来，这双脚实在比她的肚子重要得多。

可是她的肚子偏偏不听话，已经在表示抗议，“咕咕”地叫了起来。

应该怎样来安慰这肚子呢？

风四娘叹了口气，正想找找看附近有没有比她更倒霉的山鸡和兔子。

她没有看见兔子，却看见了六个人。

四个精神抖擞的锦衣壮汉，抬着顶绿绒小轿，两个衣着更华丽的年轻后生，跟在轿子后面，从山坡下走了上来。

山路如此崎岖，真难为他们怎么把这顶轿子抬上来的。

轿子里坐着的是什么人？气派倒真不小，在这种地方，居然还坐轿？

风四娘很少坐轿子，她觉得坐在轿子里气闷，她喜欢骑马，骑最快的马。

但她却坐过花轿。

她又不禁想起了那天，她正坐在花轿里准备去拜天地，忽然看见萧十一郎和沈璧君在路旁，她居然穿着凤冠霞帔，就从轿子里跳了出来，几乎将杨家迎亲的那些人活活吓死。

从此，她就又多了一个外号，叫作“吓死人的新娘子”。

于是她又不禁想起了萧十一郎，想起了那个可怜又可爱的美人沈璧君，想起了他们悲伤的遭遇。

若不是为了沈璧君，萧十一郎就绝不会和逍遥侯结下冤仇，绝不会去找逍遥侯拼命。

但若不是为了萧十一郎，沈璧君也绝不会有那种悲惨的遭遇。

一个武林中最受人尊敬、最被人羡慕的女人，竟爱上了江湖上名声最狼藉的大盗。

她本来几乎已拥有这世间所有值得别人羡慕的事，她不但有很好的出身，有一个年少英俊、文武双全的丈夫，而且还已经快有孩子了。

但她为了萧十一郎，却放弃了这所有的一切，使得很多人都跟着她受苦。

这怪谁呢？

风四娘绝不怪她，因为风四娘自己本来也是这样的女人。

为了这一份真情，她们是不惜牺牲一切，放弃一切的。

若不是为了萧十一郎，她自己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子？

现在她本应穿着缎子衣服，坐在杨家金碧辉煌的客厅里，等着奴仆佣人们开晚饭的。

风四娘叹了口气，决定不让自己再想下去。

她抬起头，才发现轿子早已停了下来，那两个长得漂亮的年轻后生，已经掀起轿帘。

轿子里却没有人。

他们从轿子里捧出了卷红毡，铺在地上，直铺到风四娘面前。

风四娘张开眼睛，吃惊地看着他们，忍不住问道：“你们是来接我的？”

这两个漂亮的年轻后生点了点头，笑得比女孩子还甜。

风四娘立刻又问：“是谁叫你们来接我的？”

“金菩萨。”

风四娘笑了，她本该早就想起这是金菩萨叫人来接她的。

除了金菩萨外，谁有这种气派？

她微笑着叹了口气，道：“看来我的运气还不错，总算遇见个人了。”

她刚才遇见的都不是人，她今天简直就好像活见了鬼。

金菩萨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他是个矮矮胖胖的人，一天到晚总是笑眯眯的，就像是弥勒佛一样。

所以别人才叫他“菩萨”。

别人从来也不知道他的家财有多少，只听说他有个金山，只要他高兴，随时都可以把一串串的金子往家里送。

所以他又叫“金菩萨”。

为了急人之难，他就算一下子花掉成千上万两的金子，也绝不会皱一皱眉头的。

但是他一下子杀掉十七八个人时，也绝不会眨一眨眼。

他有个最宠爱的姬妾，叫红红，因为她总是喜欢穿红衣服。

有一次他大宴渤海龙王，红红为客人斟酒时，无缘无故地笑了笑，笑得很轻佻，很无礼。

金菩萨就笑眯眯地叫她退下去，一个时辰后，红红再回来的时候，身上还是穿着很鲜艳的红衣服，脸上还是抹着脂粉，但却是坐在一个大银盘子里，被人捧上来的，捧到桌上。

因为她已被蒸熟。

金菩萨居然还笑眯眯地割下她身上一块最嫩的肉，请渤海龙王下酒。

渤海龙王本是想来跟他争一争风头，斗一斗豪阔的。

但这顿饭吃过后，这位乘兴而来的武林大豪，就连夜走了。

金菩萨就是这么样一个人。

风四娘认得金菩萨已很久，她对这个人的印象不错。

因为金菩萨也一向对她不错。

“你对我好，我就对你好。”

这就是风四娘的原则。

她是个女人，女人通常总有她们自己一套原则的——一种男人总是想不通的原则。

可是金菩萨又怎么会知道她在这里？怎么会忽然到这里来了呢？

这些问题风四娘并没有想。

现在她心里想着的，是一碗用鸡汁和火腿炖得很烂的鱼翅。

金菩萨的眼睛本来就很小，看见风四娘时，更笑得眯成了一条线。

他笑眯眯地看着风四娘，从头到脚都仔细地看了一遍，忽然叹了口气，道：“我不该请你来的。”

风四娘道：“为什么？”

金菩萨道：“我每次看见你的时候，心里都会觉得很难受。”

风四娘说道：“像我这么漂亮的女人，你看着会难受？”

金菩萨说道：“就因为你太漂亮了，我看着才会难受。”

风四娘道：“我不懂。”

金菩萨说道：“你应该懂得的……你现在是不是很饿？”

风四娘叹道：“已经快饿疯了。”

金菩萨道：“你若看着一大碗红烧肉摆在你面前，却偏偏吃不到，你难受不难受？”

风四娘笑了。

她在她不讨厌的男人面前笑起来的时候，笑得总是特别好看，笑声也总是特别好听的。

金菩萨忽又问道：“你还没有嫁人？”

风四娘道：“还没有。”

金菩萨道：“你为什么总是不肯嫁给我？”

风四娘眨了眨眼，道：“因为你的钱太多了。”

金菩萨道：“钱多又有什么不好？”

风四娘道：“太有钱的男人、太英俊的男人，我都不嫁。”

金菩萨道：“为什么？”

风四娘道：“因为这种男人每个女人都喜欢的，我怕别的女人来抢。”

金菩萨道：“你不抢别人的丈夫，已经很客气了，谁能抢得走你的丈夫？”

风四娘道：“就算抢不走，我也会觉得很紧张。”

金菩萨道：“为什么？”

风四娘道：“你若抱着一大碗红烧肉，坐在一群饿鬼中间，你紧张不紧张？”

金菩萨也笑了，眼睛又眯成了一条线。

风四娘眨着眼道：“其实我心里是喜欢你的，只要你肯把你的金山送掉，我马上就嫁给你。”

金菩萨道：“有了金山，就要不到你这样的美人，我若将金山送给别人，岂非害了他？”他用力摇着头，道，“害人的事，我是从来也不做的。”

风四娘大笑，道：“几年不见，你还是跟以前一样有趣，难怪我总是想要见你。”

金菩萨叹道：“只可惜我的钱太多了。”

风四娘道：“实在可惜。”

金菩萨道：“所以我们只能做朋友。”

风四娘道：“我们一直都是好朋友。”

金菩萨笑道：“能听到这句话，简直比吃红烧肉还开心。”

风四娘眼珠子转了转，道：“就因为我们是朋友，所以我有句话要问你。”

金菩萨道：“我早就在等着你问了。”

风四娘道：“你是不是特地来找我的？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

金菩萨眯着眼，沉吟着道：“你要我说实话，还是要我说谎？”

风四娘道：“我本来是很喜欢听男人说谎的，因为谎话总比实话好听。”

金菩萨的眼睛里露出赞赏之意，叹道：“你的确是个聪明女人，只有最笨的女人，才总是会逼着男人说实话。”

风四娘道：“但这次我却想听实话。”

金菩萨笑眯眯道：“只不过要听实话，总是要付出点代价的。”

风四娘道：“我知道。”

金菩萨道：“你还是要听？”

风四娘道：“嗯。”

金菩萨又考虑了半天，才缓缓道：“我来找你，是为了一个人。”

风四娘道：“为了谁？”

金菩萨道：“萧十一郎。”

萧十一郎，又是萧十一郎。

只要听见这名字，风四娘心里就会有种说不出的滋味，也不知是甜，是酸，是苦？

但是她脸上却偏偏要作出很冷淡的样子，冷冷道：“原来你是为了萧十一郎才来找我的？”

金菩萨道：“你要我说实话的。”

风四娘冷笑道：“萧十一郎跟我又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他的娘。”

金菩萨道：“但你们也是朋友。”

风四娘不再否认，也不能再否认。

萧十一郎的仇敌远比朋友多，江湖中几乎已没有人不知道她是萧十一郎的朋友。

金菩萨道：“两年前，他去找逍遥侯拼命的时候，听说你也在。”

风四娘冷冷道：“他不是去拼命，他是去送死。”

金菩萨道：“所以自从那次之后，江湖中每个人都以为他死了。”

风四娘道：“江湖中就不知道有多少人希望他赶快死。”

金菩萨道：“但他却偏偏没有死。”

风四娘说道：“你怎么知道他没有死？你看见过他了？”

金菩萨道：“我没有，我只不过已听到他的消息而已。”

风四娘道：“什么消息？”

金菩萨道：“他非但没死，而且还忽然走运了。”

风四娘道：“像他那么倒霉的人，也会有走运的时候？”

金菩萨道：“一个人运气来了时，本就连城墙都挡不住的。”

风四娘道：“他走了什么运？桃花运？”

金菩萨叹道：“他桃花运已走得太多了，所以才常常倒霉，但这次却幸好不是。”

风四娘道：“哦？”

金菩萨道：“至少你现在是更不会嫁给他的了。”

风四娘板着脸，道：“就算天下的男人都死光了，我也不会嫁给他。”

她嘴里这么说的时候，心里却好像有根针在刺着。

金菩萨笑眯眯地看着她，道：“你当然不会嫁给这种人的，他不但很年轻，很英俊，而且据说还忽然变成了天下最有钱的人。”

风四娘道：“比你还有钱？”

金菩萨道：“当然比我有钱多了。”

风四娘道：“他的钱难道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金菩萨道：“天上虽然不会掉下钱来，地上却可能长出来。”

风四娘道：“哦？”

金菩萨道：“江湖中人都知道这世上有三笔最大的宝藏，却一直没有人找得到。”

风四娘道：“难道他找到了？”

金菩萨叹了口气，道：“我说过，运气来了时，连城墙都挡不住的。”

风四娘冷笑道：“好几年前，就有人说他发了大财，但他身上却常常连请我吃面的钱都没有。”

金菩萨道：“我也知道以前有关他的谣言很多，但这次却不是。”

风四娘道：“你怎么知道不是？”

金菩萨道：“有人亲眼看见他在开封输了几十万两银子，而且全都是十足十的纹银，是一箱箱抬去输的。”

风四娘道：“他本来就是个赌鬼。”

金菩萨道：“还有人亲眼看见他用十斗珍珠，将杭州最红的一个妓女买下来，又花了五十万两银子，替她买了座大宅院。”

风四娘咬了咬嘴唇，冷冷地道：“他本来就是个色鬼。”

金菩萨道：“但他却只不过在那里住了三天，就把那个女人甩掉了。”

风四娘脸色已好看了些，却还是冷冷道：“这也不稀奇，他本来就是无情无义的人。”

金菩萨道：“看见他的这些人，都是以前就认得他的，而且绝不会看错，何况就算他们看错了，另外还有些人却是绝不会看错的。”

风四娘道：“另外还有些什么人？”

金菩萨没有回答这句话，却反问道：“你刚才是不是见到了七个瞎子？”

风四娘点点头。

金菩萨道：“你知不知那些瞎子本来是什么人？”

风四娘摇摇头。

金菩萨道：“别人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其中有两个是昆仑四剑中的老大和老三，还有一个就是点苍的新任掌门人谢天石。”

风四娘的眉又皱了起来。

萧十一郎惹祸的本事，好像已愈来愈大了。

金菩萨道：“至少他们这几个人是绝不会认错，因为他们都是在萧十一郎刀下被逼刺瞎自己的眼睛，何况……”

他的眼睛好像忽然变大了两倍，慢慢地接着道：“他们就算认错他的人，也绝不会认错他手里的那把刀，谁也不会认错那把刀。”

风四娘动容道：“割鹿刀？”

金菩萨的眼睛里闪着光，说道：“不错，就是割鹿刀。”

风四娘道：“他们以前看见过割鹿刀？”

金菩萨道：“没有。”

江湖中真正看见过割鹿刀的人，至今还不多。

风四娘冷笑说道：“既然没有看见过，怎么能认得出？”

金菩萨道：“割鹿刀的形状本来就和一般的刀不同。何况，谢天石的松纹剑，交手只一招就被削断了。”

江湖中能削断松纹剑的刀也不多。

风四娘眼珠子一转，道：“可是割鹿刀也是人人都可以用的，你若用割鹿刀去杀人，难道就是萧十一郎？”

金菩萨又眯起眼笑了，道：“萧十一郎若长得像我这副尊容，那位武林中的第一美人就绝不会看上他了，他的麻烦也就少得多了。”

提起沈璧君，风四娘心里仿佛又被针在刺着。

金菩萨道：“何况谢天石以前本就见过萧十一郎的，以他现在的身份地位，我想他绝不会说谎。”

风四娘道：“萧十一郎为什么要逼着他刺瞎自己的眼睛？”

金菩萨道：“听说是因为他在无意中多看了沈璧君两眼。”

风四娘道：“只因为他看了沈璧君两眼，萧十一郎就要挖出他的眼睛来？”

金菩萨道：“不错。”

风四娘道：“错了，一定错了，萧十一郎绝不是这种人。”

金菩萨道：“他是的。”

风四娘道：“不是！”

金菩萨道：“是。”

风四娘的眼睛突然发直，脸上的表情也忽然变得很奇怪，用力咬着牙，像是在勉强忍耐着一种突发的痛苦，又像是已气得说不出话来。

金菩萨道：“萧十一郎和逍遥侯那一战，究竟是谁胜谁负，江湖中至今还没有人知道，只不过萧十一郎的确还没有死，这已是绝无疑问的事。”

风四娘瞪着他，一双灵活明亮的眼睛，竟已变得死鱼般呆滞。

金菩萨道：“他现在虽然还活着，但迟早还是要死的。”

风四娘的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

金菩萨道：“因为他身上带着三样武林中人人都想要的宝藏，那就是他的宝藏、他的割鹿刀和他项上的人头。”他叹了口气，接着道，“无论谁身上带着这样三件宝贝，在江湖中行走都危险得很。”

风四娘的手似已在发抖。

金菩萨道：“我若是他，我无论要到什么地方去，都绝不会让人知道，所以我实在不懂，他为什么要约你在这里相见？为什么要将这消息告诉别人？我……”

这句话还没有说完，风四娘突然跳起来，抓起面前的一把椅子，用力摔了出去，接着又扯下了自己的头发，倒在地上打起滚来。

金菩萨怔住，他实在想不到风四娘会做出这种事。

风四娘是不是疯了？

风四娘忽然又从地上跳起来，站在金菩萨面前，咯咯地笑个不停。

金菩萨也笑了，道：“我们是老朋友，也是好朋友，有什么都可商量，你又何必气成这样子？”

他相信风四娘绝不会真的忽然发疯的，她一定是在装疯。谁知风四娘突然怪叫一声，伸出手来扼他的脖子，金菩萨这才吃了一惊。

幸好他虽然愈来愈胖，反应却还是很快，身手也不慢，一闪身，就避开了七八尺。

风四娘没有扼住他的脖子，竟反手扼住了自己的脖子，而且扼得很用力，额上竟已暴出了青筋，连舌头都吐了出来，她头发本已披散，再加上这舌头一吐出来，实在像是个活鬼。

金菩萨吃惊地看着她，这才发现她好像竟是真的疯了。

一个像风四娘这么爱美的女人，若不是真的疯了，怎么会在别人面前露出这种丑态？

女人通常是宁死也不愿意被别人看见自己这种丑态的。

金菩萨的脸也不禁有点发白，正想想个法子安慰安慰她。

谁知风四娘竟又直挺挺地倒了下去，而且一倒下去，就动也不动了。

金菩萨忍不住唤道：“四娘，四娘……”

风四娘还是不动，一张脸竟已变成了死灰色，眼珠子似也凸了出来。

金菩萨更吃惊，慢慢地走过去，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她竟已连呼吸都停止。

风四娘不但疯了，而且竟已死在这里。

金菩萨又怔住，他实在不相信这是真的，他自己也像连动都不能动了。

就在这时，只听衣袂带风声响，他面前忽然出现了一个人，满头银发，手持长弓，正是“金弓银丸斩虎刀”厉青锋。接着，又有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响起，人上人也来了。

风四娘一走，他们就没有再打下去的理由。

他们都不是血气方刚的年轻小伙子了，无缘无故地拼命，他们绝不干。

他们的目的是要找风四娘，现在终于找到这里来，两个人吃惊地看着风四娘，都忍不住要问：“这是怎么回事？”

金菩萨道：“也没有什么事，只不过死了一个人而已。”

厉青锋道：“她真的死了？”

金菩萨道：“看来好像不假。”

厉青锋怒道：“你杀了她？”

金菩萨叹了口气，道：“我怎么舍得杀她？”

厉青锋没有再问，因为他知道这句话不假——风四娘活着的确比死了有用得多。

金菩萨又叹道：“我现在才知道，原来一个人真是会被活活气死的。”

厉青锋道：“她是气死的？”

金菩萨苦笑道：“除此之外，我实在想不出别的原因来。”

人上人忽然道：“你若脱下她的衣服来，就能想得出了。”

厉青锋怒道：“她的人已经死了，你还要脱她的衣服？”

人上人冷冷道：“你若早点让我脱下她的衣服来，也许她就不会死了。”

厉青锋皱了皱眉，金菩萨已经弯下腰，掀起风四娘的衣角，深深吸了口气，突然变色道：“她的衣服上有毒。”

人上人道：“衣服本不是她的。”

厉青锋道：“是谁的？”

人上人道：“花如玉这个人你听说过没有？”

厉青锋动容道：“这衣服本是花如玉的？”

人上人点点头，冷笑道：“我早知道只要花如玉碰过的东西，都一定有毒。”

厉青锋道：“但我也知道，若是没有好处的事，花如玉绝不肯做的。”

人上人道：“不错。”

厉青锋道：“他杀了风四娘，又有什么好处？”

人上人道：“不知道。”

厉青锋皱眉道：“风四娘活着，对他才有好处，他本不该下这种毒手的。”

金菩萨叹道：“有了风四娘，就有了萧十一郎，这好处实在不小。”他的眼睛忽又眯了起来，笑道，“两位既然是为此而来的，现在不妨就将她带走。”

人上人道：“我们要的是活风四娘，不是死的。”

厉青锋道：“她既然死在你这里，你至少也该替她收尸。”

金菩萨沉下了脸，说道：“死在我这里，这是什么话？”

厉青锋道：“至少她跟你见面时，还是活生生的一个人。”

金菩萨冷冷道：“可是她来的时候就已中了毒，那时两位都跟她在一起，两位若是想将责任推在我身上，就未免太不公道了。”

突听外面有个人轻轻叹息了一声，道：“她活着时人人要抢，现在她尸骨未寒，三位就已恨不得将她喂狗了，像这样无情无义的人，风四娘地下若有知，只怕是一定不会放过他的。”

第三章 　怜香惜玉的花如玉

夜色已临。

一个人施施然从外面的黑暗中走了进来，头上戴着顶紫缎镶嵌珍珠顶冠，身上穿着件刻丝万字锦底滚花袍，外面套着紫缎子绣五彩坎肩，腰上围着松石大革带，镶着二十四颗上好珍珠，珠光圆润，每一颗都大如龙眼。

他的脸也像是珍珠般光滑圆润，挺直的通天鼻梁，眸子漆黑，嘴唇却红如樱桃，不笑时脸上也仿佛带着三分笑意。

在灯光下看来，就算是豆蔻年华的美女，也没有他这么样妩媚姣好。

但每个人看见他时，脸色却好像全都忽然变了。

“花如玉！”

就算没有见过他的人，也知道他是花如玉。

他的确是个如花似玉的人。

不是女人，是男人。

花如玉自己也知道，像他这样的男人，世上并没有几个。

所以他的态度温柔优雅，眉宇间却又带着三分傲气。

他微笑着走进来，却连看都没有向金菩萨他们看一眼，只是凝视着地上的风四娘，柔声道：“可怜你活着时千娇百媚，死了后却无人闻问，但愿你一缕芳魂，早登极乐。别的人虽然无情无义，我花如玉却一定会好好照顾你。”

人上人忍不住冷笑道：“你照顾她？”

花如玉长叹道：“我跟她虽然非亲非故，却也不忍眼见着她死后遭人如此冷落。”

人上人冷冷道：“你几时变成这么好心的？”

花如玉道：“我本就是个怜香惜玉的人。”

人上人道：“听你说得这么好听，她难道不是死在你手上的？”

花如玉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淡笑道：“她若是死在我手上的，你难道还想替她报仇不成？”

人上人不说话了，他当然不会为了一个死人和花如玉拼命。

花如玉笑了笑，道：“金菩萨菩萨心肠，是不是肯替她料理后事？”

金菩萨不开口。

花如玉道：“厉青锋人称侠盗，难道也不肯？”

厉青锋闭着嘴。

花如玉叹了口气，道：“三位既然全不要她，她的后事，也只好由我来照料了。”

他挥了挥手，外面立刻有两个青衣少女闪身而入，抬起了风四娘的尸骨，很快地退出门外，又一闪身就消失在夜色中。

花如玉黯然自语道：“人情冷暖，世情炎凉，我今日收了她的尸身，等他日我死了后，却不知有谁会来葬我？”

他叹息着，慢慢地走了出去，他的脚步虽轻，但只要他走过的地方，立刻就现出个很深的脚印。

厉青锋本来想追出去，看到了地上的脚印，立刻又忍住。

金菩萨摇了摇头，喃喃道：“这个人长得虽如花似玉，心肠却如狼似虎，我实在不懂他怎么会来替风四娘收尸？”

人上人冷冷地说道：“也许他想换换口味，吃个死人。”

花如玉真的连死人都吃？

风四娘没有死，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就看见了心心。

心心的手也没有断，她两只手非但还是完整的，而且是柔美纤秀，连一点伤痕都没有。

风四娘吃惊地看着她，道：“你的手……”

心心嫣然道：“我的手没有风四娘美。”

风四娘道：“你还有两只手？”

心心道：“我一直都有两只手。”

风四娘叹了口气道：“我还以为你有三只手哩。”

心心道：“怎么会有三只手？”

风四娘道：“若没有三只手，刚才中了毒的那只手怎么不见了？”

心心嫣然道：“若是连那么一点点毒我都受不了，我就算有三十只手，现在也早就全都不见了。”

风四娘道：“那只不过是一点点毒？”

心心道：“很少的一点点。”

风四娘道：“可是你刚才……”

心心道：“我刚才只不过想让四娘知道，那怪物是个什么样的人而已。”

风四娘盯着她看了半天，道：“我刚才是不是说过，你一定能找得到个如意郎君的？”

心心道：“嗯。”

风四娘又叹了口气道：“现在我倒真有点替你那如意郎君担心了，像你这样的老婆，男人怎么吃得消呢？”

屋子里布置得精致而华丽。

风四娘四下看了一眼，又忍不住问道：“我怎么会到这里来的？”

心心道：“是我们抬你来的。”

风四娘道：“抬我来的？”

心心道：“你刚才已死过一次。”

风四娘眨了眨眼，道：“我怎么死的？”

心心道：“我送去的那套衣服上有毒。”

风四娘道：“连衣服上都能下毒？”

心心道：“别人不能，花公子能。”

风四娘道：“他为什么要毒死我？”

心心抿着嘴一笑，道：“因为他怕别人把你撕成好几半。”

风四娘苦笑道：“刚才来抢我的人实在不少。”

心心道：“可是你一死，那些人就全都连沾都不敢沾你了。”

风四娘道：“所以你们就把我抬了回来？”

心心柔声道：“无论你是死是活，我们都一样会照顾你的。”

风四娘道：“你们连死人都能救得活？”

心心道：“别人不能，花公子能。”

风四娘叹道：“看来你们这位花公子，真是个了不起的人。”

心心叹了口气，道：“说老实话，我还真的没看见过比他更了不起的人。”

风四娘眼波流动，道：“为什么不让我看看他？”

心心笑说道：“就算我想不让你看他，他也不答应的。”

只听珠帘外已有人道：“公子传话，四娘若是已醒了过来，就请到前厅用酒。”

前厅布置更富丽堂皇，看来就像是个用锦绣堆成的世界。

桌上也已堆满了酒菜。

心心道：“今天的菜是我准备的，有肥鸡烧鸭子、云片豆腐一品，燕窝火熏鸡丝、攒丝锅烧鸡一品，肥鸡火熏炖白菜一品，三鲜丸子一品，鹿筋炖肉一品，清蒸鸭子糊猪肉一品，炒鸡一品，燕窝鸭条、鲜虾丸子、脍鸭腰、溜海参各一品，外加鸡泥萝卜酱、肉丝炒翅子、酱鸭子、咸菜炒茭白四碟下酒菜，还有野鸡汤一品，酥油茄子一品，粳米膳一品，竹节卷小头一品，蜂糕一品……”

她还没有说完，风四娘已听得怔住了。

心心又道：“这桌菜是我按照御膳房的菜单准备的，不知道够不够吃。”

风四娘道：“你还不知道够不够吃？”

心心道：“嗯。”

风四娘说道：“你以为我是谁？是个大肚子的弥勒佛？”

心心嫣然一笑，说道：“我只不过知道你一定饿得很。”

风四娘叹了口气，苦笑着说道：“我本来的确饿得很，可是这么多鸡鸭鱼肉，我别说吃，就算看，也看饱了。”

她刚坐下，就看见一个人掀起珠帘走进来。

连风四娘都没有看见过这么好看的男人——她见过的男人本已不少。

花如玉已微笑着向她一揖，却又突然皱起了眉，道：“今天的菜是谁准备的？”

心心道：“是我。”

花如玉叹了口气，道：“你真是个粗人，把这么多鸡鸭鱼肉堆在桌子上，四娘莫说吃，就算看，也要看饱了。”

风四娘忍不住笑道：“想不到花公子居然还是风四娘的知己。”

花如玉道：“能有四娘这样的红粉知己，花如玉死而无憾。”

风四娘嫣然道：“你不会死的，连死人你都能救活，你自己怎么会死？”

花如玉叹道：“看来又是心心多嘴。”

风四娘道：“但她还没有告诉我，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花如玉笑道：“四娘本是到什么地方来的？”

风四娘道：“乱石山。”

花如玉道：“这里就是乱石山。”

风四娘眼珠一转，说道：“乱石山有这么漂亮的地方？”

心心抢着道：“这地方本来并不漂亮，可是我们公子一来，就漂亮了。”

花如玉笑了笑，道：“我只不过从不愿虐待自己而已。”

风四娘又笑了，道：“看来你不但是我的知己，还是我的同道。”

花如玉道：“只要四娘不把我看成金菩萨他们的同道，我就已心满意足了。”

风四娘盯着他，过了很久，才缓缓道：“你不是他们的同道？”

花如玉微笑说道：“金菩萨一心只想谋财，人上人和厉青锋一心只想害命，四娘看我像是个谋财害命的人么？”

风四娘笑道：“你不像，但他们都是想谋谁的财，害谁的命呢？”

花如玉叹道：“萧十一郎，当然是萧十一郎。”

风四娘道：“你是不是为了萧十一郎来的？”

花如玉道：“不是。”

风四娘道：“真的不是？”

花如玉微笑道：“莫说只有一个萧十一郎，就算有十个萧十一郎，也无法打动我，要我到这种穷山恶水的地方来。”

风四娘道：“是什么打动了你？”

花如玉道：“是一个人。”

风四娘道：“谁？”

花如玉道：“你。”

风四娘又笑了，道：“我喜欢听男人说谎，谎话总是叫人听着舒服的。”

花如玉却叹了口气，道：“只可惜这次我说的不是谎话。”

风四娘道：“哦？”

花如玉道：“除了四娘外，世上还有什么人能要我到这种地方来？”

风四娘瞪着眼道：“我好像并没有要你到这种地方来。”

花如玉道：“只可惜我还是非来不可。”

风四娘道：“非来不可？为什么？”

花如玉又叹了口气，道：“做丈夫的若知道妻子有了危急，当然非来不可。”

风四娘笑了，道：“原来花大哥是为了花大嫂而来的。”

花如玉道：“嗯。”

风四娘道：“我们这位花大嫂，想必也一定是位如花似玉的美人了。”

花如玉点了点头，一双眼睛眨也不眨地盯在她脸上，忽又叹了口气，道：“这位花大嫂的确是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儿，我真不知道是几生才修来的好福气呢。”

风四娘道：“所以你最好还是小心点。”

花如玉道：“小心什么？”

风四娘嫣然一笑，道：“小心你的眼睛，她若知道你这么样盯着我看，说不定会吃醋的。”

花如玉道：“她不会。”

风四娘道：“难道这位花大嫂从来也不吃醋？”

花如玉说道：“她常常吃醋，但是却绝不会吃你的醋。”

风四娘道：“为什么？”

花如玉说道：“因为花大嫂就是你，你也就是花大嫂。”

风四娘怔住。

花如玉微笑道：“其实我自从跟你成亲之后，就再也没有看过别的女人了。无论谁有了你这么样如花似玉的娇妻，都绝不会再将别的女人看在眼里的。”

风四娘终于长长吐出口气，道：“原来我就是花大嫂。”

花如玉道：“你本来就是的。”

风四娘道：“我是什么时候嫁给你的呢？”

花如玉道：“你自己难道忘了？”

风四娘道：“我忘了。”

花如玉叹道：“其实你不该忘记的，因为那天正好是五月初五。”

风四娘道：“端午节？”

花如玉说道：“不错，我们就是端午节那天成的亲。”

风四娘的心已沉了下去。

今年端午的前后几天，她心情很不好——每到过年过节的时候，她心情总是不太好的。

所以她也跟往年一样，找了个地方，一个人躲了起来。

那几天她既没有见过别的人，也没有任何人看见过她。

她自己当然知道她绝没有嫁给花如玉，但除了她自己之外，就再也找不到另外一个人能替她证明了。

花如玉看着她，笑得更愉快，又道：“我们的婚事虽仓促，但总算办得还风光，而且还有媒有证，你就算想赖，也是赖不掉的。”

风四娘忽然又笑了，道：“能嫁给你这样的如意郎君，我欢喜还来不及，为什么要赖？”

花如玉道：“你假如真的喜欢我，为什么要在洞房花烛夜那天晚上偷偷溜掉？”

风四娘笑道：“因为我已经习惯了，每到洞房花烛夜的时候，我总是要溜一次的。”

花如玉道：“但现在我既然又找到了你，就绝不会再让你溜了。”

风四娘忍不住叹了口气，苦笑道：“我知道。”

她的确知道这次是绝对溜不掉的。

所以她忽然间就已经糊里糊涂地变成花如玉的老婆了，你说这件事有多妙。

无论怎样看，花如玉都应该算是个非常好看的男人，不但年少多金，而且温柔体贴，无论谁能嫁给这么样的一个男人，都应该觉得很愉快了，但风四娘现在却只觉得连哭都哭不出来。

花如玉还是在深情款款地看着她，就好像恨不得赶快将这娇滴滴的新娘子抱进洞房去。

风四娘却恨不得一下子就把他活活捏死，只可惜她也知道，要捏死这个人，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花如玉微笑着柔声说道：“洞房我已经又再准备好了。”

风四娘道：“哦？”

花如玉道：“这些东西你若不喜欢吃，我们现在就可以先进洞房去。”

风四娘眼珠子转了转，道：“这么好的菜，不吃岂非可惜？”

她果然大吃起来，而且从来也没有吃得这么多。

因为她知道这一顿吃过后，下一顿就不知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吃得到嘴了。

花如玉笑眯眯地在旁边看着，等着。

风四娘用眼角瞟着他，忍不住冷笑道：“娶了个这么能吃的老婆，你还笑得出？”

花如玉道：“怎么会笑不出？”

风四娘道：“你不怕我把你吃穷？”

花如玉笑道：“能娶到你这么有福气的老婆，我怎么会穷？”

风四娘牙痒痒的，真想咬下他一块肉来，可是她就算咬下来也吞不下去了。

她已连一钱肉都吞不下，无论人肉猪肉都一样吞不下。

花如玉道：“你吃完了？”

风四娘只好承认，道：“今天我胃口不好，少吃一点。”

花如玉柔声道：“那么现在……”

风四娘立刻打断了他的话：“现在我想喝酒，你难道不陪我喝几杯？”

花如玉道：“我当然陪你。”

风四娘的眼睛又亮了，道：“我喝多少，你就喝多少？”

花如玉微笑道：“别人不来灌我，新娘子难道反而想灌醉我？”

风四娘也微笑着道：“洞房花烛夜的时候，新郎官岂非总是要喝醉的？”

她笑得实在有点不怀好意，她的确是想把这个人灌醉。

谁知花如玉看起来虽然很秀气，喝起酒来却像是个酒桶。

像风四娘这样的女人，想灌醉她的男人也不知道有多少。

她酒量若没有两下子，也不知要被别人灌醉多少次了——那么她的衣服也不知要被人脱下多少次了。

她喝酒还有个最大的本事，别人酒一喝多，眼睛就会变得迷迷糊糊，可是，她愈喝得多，眼睛反而愈亮，谁也看不出她是不是真喝醉了，所以她酒量虽然并不太好，也很少有人敢跟她拼酒。

谁知花如玉也一样，酒喝得愈多，他看来反而愈清醒。

风四娘的眼睛已亮得像是盏灯，一直瞪着他，忍不住道：“你喝醉过没有？”

花如玉笑道：“喝酒的人，谁没有喝醉过？”

风四娘道：“所以你也喝醉过？”

花如玉道：“我常醉。”

风四娘说道：“可是你喝起来并不像常会喝醉的样子。”

花如玉道：“谁说的，去年我就醉过一次。”

风四娘道：“去年？”

花如玉道：“五年前我也醉过一次。”

风四娘道：“你这一辈子只醉过两次？”

花如玉道：“两次已经很多了。”

风四娘叹了口气，苦笑道：“有些人一天醉两次，也不嫌多。”

花如玉悠然道：“其实我也想多醉几次，只可惜酒总是不够。”

风四娘道：“要多少酒才够？”

花如玉道：“我自己也不太清楚，只知道去年那次我只不过喝了十二坛竹叶青，就已不省人事了。”

风四娘又怔住，十二坛竹叶青，就算要往盆里倒，也得倒上老半天的。

花如玉道：“这次我们来得匆忙，带来的酒也不多，好像一共只有十二坛，若是你觉得不够，我现在就可以叫人下山去买。”

风四娘又叹了口气，道：“十二坛酒别说喝下去，就算把我泡在里面，也足够淹死我了。”

花如玉道：“你还想喝多少？”

风四娘道：“一点也不喝了。”

花如玉的眼睛也像金菩萨一样眯了起来，柔声道：“那么现在……”

风四娘忽然跳了起来，说道：“现在我们就进洞房去。”

于是风四娘就跟这个陌生的男人进了洞房。

这是她第二次进洞房，她走进去的时候，看来就好像烈士走上战场。

这个洞房看来也跟别的洞房没什么两样，屋子里红烛高燃，被子上绣着鸳鸯。

但这个新娘子看来却跟别的新娘子很不一样，她从头到脚，简直没有一个地方看来像是个新娘子。

心心吃吃地娇笑着，唱着喜歌：

今宵良辰美景，

花红柳绿成荫。

明年生个胖娃娃，

抱在怀里见亲娘。

风四娘忽然拍手道：“唱得好，新娘子有赏。”

心心嫣然道：“赏什么？”

风四娘道：“赏你一个大耳光。”

她真的一个耳光打了过去，只可惜心心这小狐狸竟似早已防到了这一招，早已溜了出去，还替他们在外面掩起了门。

花如玉微笑着，悠然道：“其实你用不着赶她走，她也会走的。”

风四娘咬着嘴唇，道：“谁说我用不着赶她走？我已经急死了。”

花如玉眯起眼睛，道：“急什么？”

风四娘也眯起了眼睛，道：“你猜呢？”

她好像已有些醉了，忽然转了个身，就倒在绣着鸳鸯的枕头上，眯着眼睛，看着花如玉，忽又问道：“你今年多大了？”

花如玉道：“二十一。”

风四娘咯咯地笑了起来，道：“我若早点成亲，儿子说不定已有你这么大了。”

这句话说得虽然有点煞风景，却又别有一种撩人的风情。

但花如玉也笑了，道：“我一向喜欢年纪比我大的女人，年纪大的女人才懂得风情。”

他微笑着，慢慢地向风四娘走过去。

风四娘眨着眼道：“你呢？你懂不懂风情？”

花如玉道：“你很快就会知道的。”

风四娘的脸似也有点红了，红着脸，闭起了眼睛。

花如玉的呼吸似已愈来愈近。

风四娘轻轻呻吟了一声，轻轻地道：“小弟弟，你是我的小弟弟，姐姐喜欢你……”

花如玉看来也已昏了，吃吃地笑着，道：“你喜欢我什么？”

风四娘道：“我喜欢你去死。”

她的人忽然从床上弹了起来，眨眼间已攻出了七掌，踢出了三脚。

一个男人在发昏的时候，本来是绝对躲不过去的，连一招都躲不过去。

谁知花如玉突然又一点都不昏了，他一出手，就握住了风四娘的脚，好快的出手！

风四娘只觉得脚底一麻，全身的力气，忽然间都已从脚底心溜了出去。

花如玉竟已脱下了她的鞋子，轻抚着她的脚心，微笑着道：“好漂亮的一双脚。”

风四娘全身都已软了。

又有哪个女人脚心不怕痒的。

她忽然又想起那次为了割鹿刀，落在独臂鹰王司空曙的手里，那个残废的怪物也脱下她的鞋子，而且竟用胡子来刺她的脚。花如玉虽然没有胡子，可是他这双手却比胡子还要命，他的手至少比胡子要灵活得多。

那次是萧十一郎去救了她，这一次呢？天知道萧十一郎现在在哪里！

风四娘气得想哭，却又痒得想笑，她哭也哭不出，笑也不能笑，忍不住叫起来。

花如玉却微笑道：“你这么鬼叫，若是被外面的人听见，你猜人家会怎么想？”

风四娘果然连叫都不敢叫了，咬着嘴唇，道：“算我服了你了，你放开我好不好？”

花如玉道：“不好。”

风四娘道：“你……你想怎么样？”

花如玉道：“你猜呢？”

风四娘不敢猜，她连想都不敢想。

花如玉道：“其实我早就知道你一定会出手的，我一直都在等着，想不到你居然能这么沉得住气，居然能一直等到现在。”他轻轻叹了口气，又道，“只可惜你现在出手还是嫌太早了些。”

风四娘道：“我应该等到什么时候再出手？”

现在她只希望能逼他多说几句话了。

花如玉道：“你本该等我上了床的。”

风四娘叹了口气，她本来的确是想等到那时候的，她也知道那时候的机会要好得多，只可惜她太怕，怕男人碰到她。

她看来虽然是个很随便的女人，其实却还没有被男人真正碰到过。

花如玉叹息着，又道：“由此可见，你还不能算是个真正厉害的女人。”

风四娘道：“你却是个真正厉害的男人。”

花如玉微笑道：“一点也不错。”

风四娘道：“为了这件事，你已计划了很久？”

花如玉道：“也有两三个月了。”

风四娘说道：“你知道我在过年过节的时候，总是会一个人躲起来的，所以才说是在端午节那天跟我成的亲。”

花如玉笑道：“所以你就算想赖，也赖不掉的。”

风四娘道：“你也知道我从洞房里溜掉过？”

花如玉道：“这件事有很多人都知道，所以你这次若是想赖，我也可以说你又犯了老毛病。”他微笑着，又道，“我还可以说，你本来是想嫁给我的，但一听到萧十一郎的消息，就又想反悔了。”

风四娘道：“所以我无论怎么否认，别人都一定不会相信。”

花如玉笑道：“所以你已命中注定，要做我的老婆了。”

风四娘说道：“可是……可是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呢？”

花如玉道：“因为我喜欢你。”

风四娘说道：“你若真的喜欢我，就不该这样子对我。”

花如玉道：“就因为我真的喜欢你，所以才要这样子对付你。”

风四娘道：“你……你难道真的要……要……”下面的话，她简直连说都不敢说出来。

花如玉的手已在解她的衣襟。

她忍不住又大叫起来。

花如玉叹了口气，道：“难怪有人说洞房如屠宰场了，你这样叫真像是在杀猪。”

风四娘道：“你……你真敢脱我衣服？”

花如玉柔声道：“我不但要脱你衣服，而且还要脱光。”

风四娘连叫都叫不出来了，她忽然发现自己全身上下，都已赤裸裸地呈现在花如玉面前，她全身都已紧张得起了一粒粒鸡皮疙瘩。

花如玉看着她，眼睛里充满了赞赏之意，微笑着道：“你紧张什么？”

风四娘咬着牙，全身不停地发抖。

花如玉道：“我知道以前也有男人看见过你洗澡的，那时候你好像一点也不紧张。”

那种情况当然和现在不同，他当然也知道，那些男人最多也只不过看两眼而已，可是他……

风四娘恨恨道：“现在我也已让你看过了，你还想干什么？”

花如玉道：“这里是洞房，你是新娘子，我是新郎官，你应该知道我想干什么的。”

风四娘道：“你真的想娶我？”

花如玉道：“当然是真的。”

风四娘道：“你……你难道看不出我已是个老太婆了！”

花如玉道：“我看不出，你看来简直还像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

风四娘忽然发现他的手已放在她的腿上，而且还在轻轻地移动，他的手又轻又软。

风四娘只觉得自己全身也都已软了，又热又软，她毕竟是个女人，毕竟是个三十五岁的女人。

花如玉看着她，微笑着道：“你看来好像真的紧张得很，难道从来也没有男人碰过你？”

风四娘咬着牙，眼泪已沿着面颊流下。

花如玉笑得更得意，道：“原来真的没有男人碰过你，能娶到你这么样的女人，我真是好福气……”

他的人已爬了下去。

风四娘闭上眼睛，流着泪，道：“你总会有一天要后悔的，总有一天……”

这本来是威胁，是警告，可惜她口气却已软了，无论多硬的女人，到了这时候，也会变得软弱的。何况，花如玉毕竟是个很好看的男人。

第四章　寸步不离

女人到了无可奈何时，本就都会接受自己的命运的，现在她已准备接受这种命运。

谁知花如玉却忽然叹了口气，道：“用不着等到以后，现在我就已后悔了。”

风四娘忍不住道：“你后悔什么？”

花如玉道：“后悔我为什么不是个男人。”

风四娘又怔住了。

花如玉轻轻叹息着，轻轻摸着她，道：“我若是个男人，现在岂非开心得很？”

风四娘终于忍不住又叫了起来：“你……你也是个女人？”

花如玉道：“你要不要我也脱光了让你看看？”

风四娘气得连脸都红了：“你……你……你见了鬼了。”

花如玉扑哧一笑，道：“我是个女人，你为什么反而气成这样子，你是不是觉得很失望？”

她的手还在动。

风四娘红着脸，道：“快把你这只手拿开。”

花如玉吃吃地笑道：“我若是个男人，你是不是就不会叫我把手拿开了？”

风四娘咬着嘴唇，道：“你是不是见了活鬼？”

花如玉大笑。

风四娘恨恨道：“我问你，你既然是个女人，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花如玉笑道：“因为我喜欢你。”

她的手居然还不肯拿开，笑嘻嘻地又道：“像你这么诱惑的女人，无论是男是女，都一样喜欢的。”

风四娘道：“你的手拿不拿走？”

花如玉道：“我偏不拿走，莫忘记你还是我的老婆，反正你这辈子已命中注定要做我的老婆，想赖也赖不掉的。”

风四娘叹了口气，忽然发现了一个真理。

女人无论嫁给什么样的男人，至少都总比嫁给一个女人好得多。

女人若是也嫁给了一个女人，那才真是件要命的事。

现在连这个洞房看来也不像是个洞房了。

风四娘忽然道：“你真的还想娶我？”

花如玉笑道：“当然是真的。”

风四娘道：“你为的究竟是什么？”

花如玉眨着眼，说道：“我说句真话给你听，好不好？”

风四娘道：“当然好。”

花如玉道：“你现在既然是我的老婆，至少就不能再嫁给别人了。”

风四娘道：“别人是谁？”

花如玉道：“萧十一郎！当然就是萧十一郎！”

风四娘的脸立刻沉了下去，道：“你不要我嫁给萧十一郎？”

花如玉道：“嗯。”

风四娘道：“是不是因为你自己想嫁给他？”

花如玉笑了笑，道：“我既然是你的丈夫，当然也不能再嫁给他。”

风四娘道：“你难道是为了别人？”

花如玉道：“嗯。”

风四娘道：“这个别人是谁？”

花如玉道：“你应该知道的。”

风四娘道：“沈璧君？”

花如玉叹了口气，道：“我觉得她实在太可怜了，萧十一郎若是娶了你，她一定会发疯。”

风四娘冷笑道：“其实你根本不必担心的，就算天下的男人全都死光了，我也不会嫁给他。”

花如玉道：“你说的是真心话？”

风四娘连话都不说了，她知道女人说的谎话，只能骗得过男人。

在花如玉这样的女人面前，无论她怎么说，都没有用的。

花如玉又叹了口气，道：“不管怎么样，你知道萧十一郎要约你到这里来，你就立刻来了。”

风四娘冷冷道：“你岂非也是为了他来的？”

花如玉道：“这乱石山本来是个很荒凉的地方，虽然是关中群盗的总舵，最多也只不过是个强盗窝而已，但现在这地方却有很多了不起的大人物来了。”

风四娘道：“那个坐在别人帽子上的怪物，难道也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

花如玉道：“无论谁能狠得下心，砍断自己的一条手臂和两条腿，都可以算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

风四娘也不能不承认，那个人上人的确很有种。

有种的人就是强人。

花如玉道：“厉青锋跟他一样，到这里来都是为了要萧十一郎项上的人头的。”

风四娘道：“厉青锋跟萧十一郎又有什么仇恨？”

花如玉道：“厉青锋就是厉刚的老子，厉刚就是死在萧十一郎手上的。”

风四娘恍然，道：“难怪厉刚从来不肯说自己的家世，原来他老子竟是个独行大盗。”

花如玉冷笑道：“但老子却比儿子强得多。”

风四娘也承认：“厉青锋至少还不是个伪君子。”

花如玉道：“金菩萨到这里来，当然也不怀好意。除了他们外，不怀好意的人还有很多，只有我跟他们不同。”

风四娘冷笑道：“你难道还是个好人？”

花如玉道：“我本来就是个好人。”

风四娘道：“你这好人到这里来干什么呢？”

花如玉道：“好人当然是来做好事的。”

风四娘道：“做什么好事？”

花如玉没有直接回答这句话，却反问道：“你是来干什么的？”

风四娘道：“你明明知道是萧十一郎约我来的。”

花如玉道：“是不是他自己约你来的？”

“不是。”

自从那一天分别之后，直到现在，她还没有见过萧十一郎的面。

花如玉道：“你只不过听别人说，他在江湖扬言，要你到这里来跟他见面而已。”

风四娘道：“因为他也找不到我，这两年来，我们根本就失去了联络。”

花如玉道：“既然如此，你又怎么知道那传言是真的？”

风四娘叹了口气，她的确不知道。

她只不过是到这里来碰碰运气而已。

花如玉道：“说不定那只是别人故意放出的消息，诱你到这里来，然后再用你作饵，来钓萧十一郎上钩。”

风四娘苦笑道：“现在我仔细想想，的确好像是上了别人的当了。”

花如玉叹了口气，道：“每个人都难免会上当的，所以上当的也不止你一个。”

风四娘道：“除了我还有谁？”

花如玉道：“沈璧君。”

风四娘道：“她也会到这里来？”

花如玉道：“她一定会来。”

风四娘道：“难道她并没有跟萧十一郎在一起？”

花如玉道：“没有，这两年来，她也跟你一样，一直都在找萧十一郎。”

风四娘皱眉道：“谢天石岂非就因为多看了她两眼，眼睛才会瞎的？”

花如玉道：“谢天石看见的那个女人，并不是沈璧君。”

风四娘道：“不是？”

花如玉道：“世上的美人，并不止沈璧君一个，萧十一郎身边的美女，也并不一定就是沈璧君。”

风四娘咬了咬嘴唇，冷笑道：“这个人好像一直都在走桃花运。”

花如玉道：“所以他迟早总难免要倒霉的。”

风四娘又忍不住叹道：“他已倒了一辈子霉了。”

花如玉道：“但这次沈璧君却比他更倒霉。”

风四娘道：“哦？”

花如玉道：“要钓这条大鱼，用沈璧君来作饵，当然也很好。”

风四娘苦笑道：“鱼饵的确比鱼还倒霉。”

花如玉道：“一点也不错，鱼还没有上钩的时候，鱼饵就已经在钩子上了。”

风四娘道：“她现在已经在钩子上？”

花如玉叹道：“还不止一个钩子，她已经在两个钩子上了。”

风四娘道：“两个钩子？”

花如玉道：“两个大钩子。”

风四娘可以想象得到：“大钩子才能钓得上大鱼。”

花如玉叹道：“沈璧君虽然已被他们紧紧钩住了，自己却一点也不知道。”

风四娘用眼角瞟着她，道：“你对她的事好像很关心？”

花如玉道：“我是个好人。”

风四娘道：“好人有时候也会不怀好意的。”

花如玉又笑了：“你在吃醋？”

风四娘没有笑：“我只不过有点奇怪而已。”

花如玉道：“其实我不但对她关心，对萧十一郎也很关心。”

风四娘道：“哦？”

花如玉说道：“所以我希望你能帮着我，把沈璧君从钩子上放下来，钩子上若没有饵，鱼也就不会上钩了。”

风四娘道：“我为什么要帮你？说不定你也是个钩子呢？”

花如玉道：“你应该相信我的。”

风四娘道：“为什么？”

花如玉嫣然道：“因为我是你的老公，一个女人若连自己的老公都不相信，还能相信谁呢？”

风四娘看着她，终于叹了口气，道：“幸好你是个女人，否则我不被你迷死才怪。”

花如玉笑道：“我现在就要迷死你。”

她的手指又在动，她的手动得真要命。

风四娘只觉得全身的骨头都好像快要酥了，忍不住大叫：“你再不把你这鬼手拿开，我就要……就要……”

花如玉吃吃地笑着，道：“你就要怎么样？”

风四娘用力咬着嘴唇，道：“我就要送顶绿帽子给你戴了。”

现在花如玉又穿上了她那套华丽如帝王般的衣服，这使她看起来更容光焕发，出群脱俗，就像是只展开了花翎的孔雀。

她面对落地的穿衣铜镜，左照照，右照照，显然对自己的仪表觉得很满意。

风四娘忍不住笑道：“难怪别人都说女人最喜欢照镜子，尤其是刚穿上一身漂亮衣服的女人。”

花如玉也笑了，道：“这本来就是我的毛病，饭可以不吃，漂亮的衣服却不能不穿。”

她又解释着，道：“因为很多人都是先看你的衣服，再看你人的。”

风四娘道：“别人只顾看你衣服时，往往就会忘记分辨你究竟是男是女了。”

花如玉笑道：“一点也不错，所以虽然有很多人都觉得我有点像女人，却从来也没有人会想到，我真的是个女人。”

风四娘道：“可是你为什么总是要打扮成像个男人呢？”

花如玉道：“因为我喜欢女人，女人却偏偏喜欢男人。”

风四娘笑道：“你平常睡觉的时候，也总是穿得这么整齐？”

花如玉道：“我睡觉的时候总是脱光的，但现在我并不想睡觉。”

风四娘道：“现在难道不是睡觉的时候？”

花如玉道：“不是。”

风四娘用眼角瞅着她，道：“你还想干什么？”

花如玉道：“去做客。”

风四娘道：“现在已半夜三更了，还有人请客？”

花如玉道：“在这种地方，白天才是睡觉的时候。”

风四娘道：“这里的人难道全是夜猫子？”

花如玉道：“因为他们白天根本见不得人。”

风四娘眼珠子转了转，道：“你是不是要我也陪着你去？”

花如玉笑道：“新婚的小两口子，当然是寸步不离的，何况，请客的这个人，又是你的老朋友。”

风四娘道：“我的老朋友？金菩萨？”

花如玉道：“不对。”

风四娘道：“不是他是谁？”

花如玉道：“这里是关中十三寨的地盘，请客的人，当然也就是地盘的主人。”

风四娘道：“快刀花平？”

花如玉道：“对了。”

风四娘道：“可是他两只手好像都已被砍断了。”

花如玉笑了笑，道：“没有手的人，好像也一样能请客的。”

风四娘道：“他还有请客的心情？”

花如玉道：“不管怎么样，帖子上出名的人总是他。”

风四娘道：“看来他最多也只不过是在帖子上出个名而已，幕后必定还另有其人。”

花如玉叹道：“你真是个鬼灵精。”

风四娘盯着她，道：“幕后这个人是谁？”

花如玉道：“是我。”

风四娘笑了笑，道：“我早已想到是你了，若不是你自己请客，又有谁能请得动你？”

花如玉叹了口气，道：“一个女人若要讨男人的欢喜，本该装得糊涂点的。”

风四娘嫣然道：“除了你之外，客人还有谁？”

花如玉说道：“只要是在这里的人，好像全都请了。”

风四娘道：“人上人、厉青锋、金菩萨，他们也会去？”

花如玉道：“一定会去。”

风四娘道：“为什么？”

花如玉道：“因为今天晚上还有位特别的客人。”

风四娘道：“谁？”

花如玉道：“沈璧君。”

风四娘怔了怔，长长吐出口气，道：“看来今天晚上这宴会，一定热闹得很。”

花如玉眼睛里带着种奇特的笑意，缓缓道：“一定热闹极了……”

快聚堂上，灯光辉煌。

快刀花平披着件鲜红的斗篷，坐在中间的虎皮交椅上，脸色却苍白得可怕。

他动也不动地坐着，就好像一个人坐在另外一个世界里，苍白的脸上，完全没有表情，别人在他面前进进出出，来来去去，他也像是完全没有看见。

他看来实在不像是个好客的主人，客人们看来也不像是愉快的客人。

除了金菩萨外，每个人的脸色，都难看得很。人上人居然还高高地坐在那大汉头上，厉青锋手里紧紧握着他的金背弓，像是随时都在准备着出手。

没有人开口，也没有人跟主人客套招呼。

他们本就不是为了这主人而来的，他们也并不想掩饰这一点。

本来应该很热闹的大厅，却冷冰冰像是个坟墓。

然后风四娘和花如玉忽然出现了，就像是鸡群中忽然飞来了两只孔雀。

无论在什么宴会里，风四娘本就一向是个最出风头的客人。

今天晚上她看来更容光焕发，谁也看不出她已是三十五岁的女人，而且刚死过一次。

看见了她，每个人的眉毛好像都提高了两寸，眼睛也放大了一倍。

能亲眼看见一个刚死的人又活生生地从外面走进来，这种经验毕竟是很难得的。

风四娘眼波流转，嫣然道：“才半天不见，你们就不认得我了？”

金菩萨忽然开始咳嗽，就好像忽然着了凉一样。

风四娘道：“你病了？”

金菩萨勉强笑道：“我假如病了，一定是相思病，我每次看见你的时候，都会生这种病的。”

风四娘笑道：“你以后千万不能再有这种病了，否则我先生会吃醋的。”

金菩萨愕然道：“你先生？”

风四娘道：“先生的意思就是丈夫，你不懂？”

金菩萨道：“你……你嫁人了？”

风四娘道：“每个女人迟早总要嫁人的。”

金菩萨忍不住问道：“你嫁给了谁？”

花如玉道：“我。”

金菩萨怔住。

每个人都怔住。

风四娘又抬起头，对人上人一笑，道：“现在我们已扯平了。”

人上人道：“什么事扯平了？”

风四娘道：“现在我已死过一次。”

人上人好像也要开始咳嗽。

风四娘笑道：“死和嫁人，本来都是很难得的经验，我居然在一天之中全都有过了，你们说奇怪不奇怪？”

能在一天中得到这两种经验的人，世界上还真没有几个。

风四娘已走到花平面前，微笑道：“又是两年不见了。”

花平慢慢地点了点头，道：“两年，整整两年。”

风四娘道：“算起来我们已经是十多年的老朋友了。”

花平冷冷道：“我不是你的朋友，我没有朋友。”

风四娘道：“你就算已没有手，也还是一样可以有朋友的。没有手还可以活下去，没有朋友的人，才真正活不下去。”

花平苍白的脸忽然扭曲，忽然站起来，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他本不是能接受同情和怜悯的人。

风四娘黯然叹息了一声，回过头，去找那跛子，她刚才还看见他坐在人上人后面的，她想看看他究竟是什么人。

但现在他竟已不见了。

“他为什么总是要躲着我，为什么总是不敢见我的面？”

风四娘没有再想下去，也没法子再想下去。

她和花如玉刚坐下来，就看见了沈璧君。

她第一次看见沈璧君的时候，就觉得沈璧君是她这一生中，所看见过的最温柔、最美丽、风度最好的一个女人。

现在她还是有这样的感觉。

但沈璧君却已有些变了，变得更沉静、更忧郁，也变得憔悴了些，只不过这些改变却只有使得她看来更美，一种令人心醉的美。

她的眼波永远是清澈而柔和的，就像是春日和风中的流水，她的头发光亮柔软，她的腰肢也是柔软的，像是春风中的柳枝。

她并不是那种让男人一看见就会冲动的女人，因为无论什么样的男人看见她，都会情不自禁，忘记了一切。

现在她正慢慢地走了进来。

她绝不做作，但一举一动中，都流露着一种清雅优美的风韵。

她穿的并不是什么特别华丽的衣服，也没有戴什么首饰，因为这些东西对她来说，都已是多余的。

无论多珍贵的珠宝衣饰，都不能分去她本身一丝光彩。

无论多高贵的脂粉打扮，也都不能再增加她一分美丽。

像这么样一个可爱的女人，为什么偏偏如此薄命？

忽然间，大厅里所有的人，呼吸都似已停顿。

这就是武林中第一美人沈璧君。

他们终于见到了沈璧君。

有关她和萧十一郎之间，那些凄凉而美丽的故事，他们不知已听过多少次。

现在她的人已站在他们面前。

他们实在想多看几眼，却又不敢。

这倒并不是因为他们生怕唐突了佳人，而是因为她身后那两双刀锋般的眼睛。

沈璧君并不是一个人来的。

她身后还有两个人。

两个瘦削、修长，就好像两根竹竿一样的老人。

他们身上穿着长袍，却是华丽而鲜丽的，一红一绿，红如樱桃，绿如芭蕉。

他们的神情看来仿佛很疲倦，须发全都已花白，但他们一走入这大厅，每个人都忽然感觉到一股凌厉逼人的杀气。

利器神兵，必有剑气。

身怀绝技的武林高手，视人命如草芥，身上也必定带种杀气。

无论谁都可以隐隐感觉得到，这两人一生中必已杀人无数。

看见这两人，厉青锋的脸色第一个变了。

他们本是属于同一时代的人，厉青锋当然知道这两人的来历。

风四娘也知道。

她忍不住轻轻吐出口气，道：“钩子。”

花如玉道：“两个大钩子。”

风四娘道：“我见过他们。”

花如玉道：“在逍遥侯的玩偶山庄里？”

风四娘点点头。

萧十一郎和逍遥侯决战的那一天，这两个老人也在路上相逢。

花如玉道：“你现在总该知道，我说的话不假了吧？”

风四娘又点了点头。

她并不知道他们和逍遥侯的关系，只知道他们也在逍遥侯门下。

逍遥侯门下的人，当然不会对萧十一郎怀有什么好意。

花如玉道：“所以你一定要想法子，让沈璧君也知道。”

风四娘道：“我想不出法子。”

花如玉道：“我们后面有道门，你看见了没有？”

风四娘看见了，门很窄。

花如玉道：“出了门，你就可以看到一间小木屋。”

风四娘在听着。

花如玉道：“那里是女人方便的地方，你若能将沈璧君带到那里去，就可以放心说话了。”

这里的男人们自恃身份，当然绝不会到那种地方去偷听。

风四娘叹了口气，道：“好，我想法子。”

他们本在耳语，新婚的夫妻们，本就常常会咬耳朵的。

可是那两个老人的目光，却已闪电般向她们扫了过来。

风四娘虽然明知他们绝对听不见这里说的话，却还是不禁吃了一惊。

幸好这时她已看见了沈璧君温柔的笑容。

沈璧君当然也已认出了这个“吓死人的新娘子”，正在微笑着向她示意。

风四娘也笑了。

那朱衣老人忽然道：“想不到‘金弓银丸斩虎刀，追云逐月水上飘’厉青锋也在这里。”

绿袍老人道：“他一定也想不到我们会来的。”

厉青锋的脸色铁青，冷冷道：“两位居然还没有死，实在是令人意外得很。”

朱衣老人道：“但你却已该死了的。”

绿袍老人道：“若不是我们手下留情，三十年前你就已该死了的。”

厉青锋冷笑道：“不错，我的确早就该死了，谁叫我一向独来独往，连个帮手都没有。”

朱衣老人沉下了脸，道：“我与你交手时，他并未出手。”

绿袍老人道：“我一个人也随时都可以对付你。”

厉青锋道：“我若有个帮手，也不会叫他帮我两个打一个的，只要他在旁边呐喊助威就已够了。”

朱衣老人道：“很好。”

绿袍老人道：“好极了。”

朱衣老人道：“是你出去，还是我出去？”

绿袍老人道：“这次该轮到我了。”

厉青锋大笑，道：“很好，实在好极了，三十年前的那笔旧账，你我正好就此结清。”

这三个人虽然都已有一大把年纪，竟是姜桂之性，老而弥坚。

三十年前的一点点仇恨，他们竟到现在还没有忘记。

厉青锋已霍然长身而起，绿袍老人也转过了身。

沈璧君一直静静地在旁边看着，忽然轻轻叹了口气，柔声道：“前辈们若想在这里杀人，就该将这里的主人先杀了才是。”

她的声音还是和昔日同样温柔优雅，可是她说的话里却已藏着锋锐。

这两年多来的流浪生活，毕竟已使她学会了很多事。

绿袍老人看了厉青锋一眼，冷冷道：“你我既然都还没有死，又何必急在一时？”

厉青锋冷笑着，终于也慢慢地坐了下去。

风四娘又笑了。

她走出来，拉住了沈璧君的手，嫣然道：“我想不到你会来，你一定也想不到我会在这里的。”

沈璧君微笑着，点了点头。

风四娘笑道：“幸好我们之间，并没有什么旧债要算。”

沈璧君嫣然道：“你还是没有变。”

风四娘道：“但你却似已有些变了。”

沈璧君眸子里的忧郁更加浓了，凄然垂首，默默无语。

风四娘又笑道：“但我却还是个吓死人的新娘子，我每次见到你的时候，好像都是新娘子。”

沈璧君也觉得很惊奇，但并没有问她怎么会又做了新娘子。

这个出身世家，教养良好的典型淑女，还是和以前一样，从不喜欢过问别人的私事。

风四娘眨着眼，看着她，道：“你一定走了很久的路，才到这里的。”

沈璧君道：“嗯。”

风四娘道：“那么你一定已经……”

她忽然附在沈璧君耳旁，低低说了两句话。

沈璧君的脸红了，红着脸点了点头。

风四娘却笑道：“这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我带你去。”

她真的拉起沈璧君的手，走向旁边的小门。

沈璧君的脸更红，却也只有垂着头，跟着她走。

老人对望了一眼，眼睛里却不禁露出笑意，他们当然知道风四娘是带沈璧君干什么去的。

他们都觉得风四娘实在是个很妙的女人，都觉得这实在是件很妙的事。

别人请来的客人刚进了门，她居然就拉着人家方便去。

这种事除了风四娘外，还有谁能做得出呢？

也只有风四娘做出这种事的时候，别人才会觉得有趣，不觉得诧异。

第五章　会走路的屋子

门外果然有间小木屋。

木屋外有个小小的梯子，风四娘拉着沈璧君走上梯子，走进了一扇很窄的门。

屋子很小，却很干净。

风四娘又拉上门，才长长吐出口气，她忽然发觉这实在是个女人们说悄悄话的好地方，就算胆子再大，脸皮再厚的男人，也绝不敢闯进来的。

她闩起了门，忍不住笑道：“现在我们随便在这里说什么，都不怕被别人听见了。”

沈璧君道：“你……你有话跟我说？”

风四娘笑道：“是有点悄悄话要跟你说，可是你若真的急了，我可以先等你……”

房子里有个小小的木架，上面还盖着漆着金漆花边的盖子。

沈璧君的脸更红，头垂得更低，只是看着这个很好看的盖子发怔。

风四娘道：“快点呀，这地方虽然不臭，总有点闷气。”

沈璧君终于鼓起勇气，嗫嚅着道：“可是你……你……”

风四娘又笑了，她终于明白：“你是不是要我出去？”

沈璧君红着脸，点了点头。

风四娘笑道：“我也是个女人，你怕什么？难道我转过脸去还不行？”

沈璧君咬着嘴唇，又鼓足勇气道：“不行。”

她连做梦都没有想到过，居然要她当着别人的面做这种事。

风四娘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几乎忍不住就要大笑出来。

幸好她总算忍住，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道：“好，我就出去一下子，可是你最好也快一点，我还有要紧的话要告诉你。”

她拔开门闩，伸手推门。

她怔住。

这扇门竟已推不开了。

难道有人在外面锁上了门，要把她们关在这里？

这玩笑也未免开得太不像话了。

风四娘正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忽然发现这屋子竟在动。

往前面动，而且动得很快。

这屋子竟好像自己会走路。

门还是推不开，无论用多大力气都推不开。

风四娘的手心里也冒出了冷汗，她已发现这件事并不像是开玩笑了。

除了这扇门外，屋子里连个窗户都没有。

女人方便的地方，本就应该很严密的。

风四娘咬了咬牙，用力去撞门，木头做的门，被她用力一撞，本该立刻被撞得四分五裂。

谁知这扇门竟不是完全用木头做的，木头之间还夹着层钢板。

她用力一撞，门没有被撞开，她自己反而几乎被撞倒。

沈璧君的脸色已经开始发白，忍不住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风四娘终于长长叹了口气，道：“看来我上了别人的当了。”

沈璧君道：“上了谁的当？”

风四娘恨恨道：“当然是上了个女人的当，能要我上当的男人，现在只怕还没有生出来。”

沈璧君道：“这女人是谁？”

风四娘道：“花如玉。”

沈璧君道：“花如玉又是什么人？”

风四娘道：“是我老公。”

沈璧君怔住。

她一向很少在别人面前露出吃惊的表情来，但现在她看着风四娘时，脸上的表情却好像在看着一个不折不扣的疯子一样。

风四娘道：“我上了我老公的当，我老公却是个女人……”她又叹了口气，苦笑道，“我看你一定以为我疯了。”

沈璧君并没有否认。

风四娘道：“她要我把你约到这里来，要我告诉你那两个老头子不是好人。”

沈璧君道：“他们不是好人？”

风四娘道：“因为他们要用你作鱼饵，去钓萧十一郎那条大鱼。”

她苦笑着又道：“我现在才知道，我才是条比猪还笨的大鲢鱼，居然上了她的钩。”

沈璧君轻轻叹了口气，道：“那两位前辈绝不是坏人，这两年来，若不是他们照顾我，我……我也活不到现在了。”

风四娘道：“可是他们对萧十一郎……”

沈璧君道：“他们对萧十一郎也没有恶意，在那玩偶山庄的时候，他们就一直在暗中帮着他，因为他们也同样是被逍遥侯伤害的人。”

她虽然在尽力控制着自己，但说到“萧十一郎”这名字的时候，她美丽的眼睛里还是情不自禁露出种无法描述的悲伤之意。

那些又辛酸又甜蜜的往事，她怎么能忘记？

这两年来，她又有哪一天能不想他？又有哪一刻能不想他？

她想得心都碎了，一片片地碎了，碎成了千千万万片……

他的血、他的汗，他的侠胆和柔情，他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

“萧十一郎，你现在究竟在哪里？”

她闭起眼睛，晶莹的泪珠已珍珠般滚了下来。

风四娘痴痴地看着她，她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因为她心里也正在想着同一个人。

“难道你也没看见过他？也没有他的消息？”

这句话她想问，却没有问出来。

她实在不想问了，实在不忍再伤沈璧君的心。

“那天我虽然跟着他走了，却一直没有找到他。”

这句话沈璧君也没有说出来。

她的声音已嘶哑，喉头已哽咽。

——萧十一郎，你知不知道这里有两个痴情的女人，想你想得心都碎成千万片了？

——萧十一郎，你为什么还不回来？

屋子还在动，动得更快。

风四娘忽然笑了，道：“别人是到这里来方便的，我们却到这里来流眼泪，你说滑稽不滑稽？”

她笑得声音很大，就好像一辈子从来也没有遇见过这么好笑的事。

可是又有谁知道她笑声里，藏着多少辛酸，多少眼泪？

一个人在真正悲伤时，本就该想个法子笑一笑的，只可惜世上能有这种勇气的人并不多。

沈璧君忍不住抬起头，凝视着她。

现在，她脸上的表情已不像是在看着个疯子，她已知道她现在看着的，是个多么可爱、多么可敬的女人。

风四娘也在看着她，忽然道：“这么好笑的事，你为什么不陪我笑一笑？”

沈璧君垂下头，道：“我……我也想笑的，可是我笑不出。”

她的可爱，正因为她笑不出。

风四娘的可爱，也正因为风四娘能笑得出。

她们本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女人，可是她们的情感却同样真挚，同样伟大。

一个女人若能为了爱情而不惜牺牲一切，她就已是个伟大的女人。

风四娘心里在叹息。

她若是萧十一郎，她也会为这个美丽而痴情的女人死的。

她忍不住伸出手，轻摸着沈璧君的柔发，柔声道：“你用不着难受，我们一定很快就会看见他的。”

沈璧君又不禁抬起头：“真的？”

风四娘道：“花如玉一定是想利用我们去挟持萧十一郎，所以她一定会让萧十一郎知道我们已在她的手里。”

沈璧君道：“你想他会不会来找我们？”

风四娘道：“他一定会来的。”

沈璧君道：“可是那个花如玉……”

风四娘笑了笑，道：“你用不着担心她，她又能对我们怎么样？不管怎么样，她毕竟也是一个女人……”

她脸上在笑，心却在往下沉。

因为她知道女人对女人，有时比男人更可怕。

她实在想不出花如玉会用什么法子来对付她们，她甚至连想都不敢想。

就在这时，这个会走路的屋子忽然停了下来。

屋子终于不动了。

但外面却还是没有声音。

屋子里更闷，本来嵌在墙壁上的一盏灯，也突然熄灭。

四下忽然变得一片黑暗，连对面的人都看不见。

风四娘只觉得自己好像忽然到了一个不通风的坟墓里，闷得几乎已连气都透不过来。

她反而希望这屋子能再动一动了。

可是这要命的屋子，不该动的时候偏偏要动，该动的时候反而一动也不动。

风四娘忽然又笑了，别人连哭都哭不出的时候，她居然还能笑得出。

她笑着道：“现在我已看不见你了，你总可以松口气了吧！”

沈璧君不出声。

风四娘道：“你若是再这么样憋下去，说不定会憋出病来的。”

沈璧君还是不出声。

风四娘叹了口气，突听一个人吃吃地笑道：“这真叫皇帝不急，急死太监，人家不急，你急什么？”

声音是从上面传下来的，声音传进来的时候，风也吹了进来。

屋顶上居然开了个小窗子，窗子外有一双发亮的眼睛。

“心心！”

心心还在吃吃地笑个不停。

风四娘简直恨不得跳起来，挖出她这双眼珠子。

心心笑道：“这上面的风好大，你们在下面一定暖和得很。”

风四娘咬了咬牙，道：“你是不是也想下来暖和暖和？”

心心叹了口气道：“只可惜我下不去。”

风四娘道：“你不会开门么？”

心心道：“钥匙在公子那里，除了他之外，谁也开不了门。”

风四娘忍住气，道：“他的人呢？”

心心道：“人还没有回来。”

风四娘道：“为什么还不回来？”

心心道：“因为他还要陪着别人找你们，他总不能让别人知道，是他要你们走的。”

风四娘道：“他究竟想对我们怎么样？”

心心道：“他要我先送你们回家去。”

风四娘道：“回家？回谁的家？”

心心道：“当然是我们的家。”

风四娘道：“我们的家？”

心心轻笑道：“公子的家，岂非也就是夫人你的家？”

风四娘笑道：“我们怎么去？”

心心道：“坐车去。”

风四娘道：“你不放我们出去，我们怎么坐得上车呢？”

心心道：“现在我们就已经在车上了。”

风四娘道：“你们已将这屋子抬上了车？”

心心道：“一辆八匹马拉的大车，又快又稳，不出三天，我们就可以到家了。”

风四娘道：“要三天才能到得了？”

心心道：“最多三天。”

沈璧君突然呻吟了一声，整个人都软了下去。

没有人能够憋三天的，但若要她在别人面前方便，也简直等于要她的命。

风四娘终于忍不住叫了起来：“你难道要我们在这铁笼子里耽三天？”

心心悠然道：“其实这铁笼子里也没什么不好，你们若是饿了，我还可以送点好吃的东西进去，若是渴了，车上不但有水，还有酒。”

风四娘忽然又笑了，道：“有多少酒？”

心心道：“你要多少？”

风四娘道：“有些什么酒？”

心心道：“你要喝什么酒？”

风四娘道：“好，你先给我们送二十斤陈年花雕来。”

一醉解千愁。

有时醉了的确要比清醒着好。

二十斤陈年花雕，用五六个竹筒装着，从上面的小窗里送了下来，还有七八样下酒的菜。

竹筒很大，一筒最少有三斤。

风四娘给了沈璧君一筒，道：“一醉解千愁，若是不醉，这三天的日子只怕很不好过。”

沈璧君还迟疑着，终于接了下来。

风四娘道：“喝完这筒酒，你会不会醉？”

沈璧君道：“不知道。”

风四娘笑道：“原来你也能喝几杯的，我倒还真看不出。”

沈璧君勉强笑了笑，道：“我很小的时候，老太君就要我陪着她喝酒了。”

风四娘道：“你醉过没有？”

沈璧君点点头。

风四娘笑道：“你当然醉过的，常跟那个酒鬼在一起，想不醉都不行。”

沈璧君垂下头，心里又仿佛有根针在刺着。

她醉过两次，两次都是为了萧十一郎。

她仿佛又听见了他那凄凉而悲怆的歌声，仿佛又看见他用筷子敲着酒杯，在放声高歌：

暮春三月，羊欢草长，天寒地冻，问谁饲狼？

人皆怜羊，狼独悲怆，天心难测，世情如霜……

“萧十一郎，你不在我的身旁时，这世上还有谁能了解你的痛苦和寂寞？”

沈璧君忽然举起了竹筒，将一筒酒全都灌了下去。

一个像她这么样的淑女，本不该这样子喝酒的，可是现在……

管他的！管他什么淑女？

她这一生，岂非就是被“淑女”这两个字害的？害得她既不敢爱，也不敢恨，害得她吃尽了苦，受尽了委屈，也不敢在人前说一个字。

她看着风四娘，忽然吃吃地笑了起来：“你不是淑女。”

风四娘承认：“我不是，我根本从来也不想做淑女。”

沈璧君道：“所以你活得比我开心。”

风四娘笑道：“我活得比很多人都开心。”她嘴里这么说，心里却在问自己：“我活得真比别人开心么？”

她也将一筒酒灌了下去。

酒是酸的。

一个人是不是能活得开心，也许并不在于她是不是淑女。

风四娘道：“一个人只要能时常想开些，他活得就会比别人开心了。”

沈璧君道：“你若是我，你也能想得开？”

风四娘道：“我……”

她忽然怔住，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样答复。

沈璧君又吃吃地笑了，笑得比酒还酸，比泪还苦。

可是她却在一直不停地笑。

风四娘忽然又问：“这次你若是找到了萧十一郎，你会不会抛开一切嫁给他？”

这句话她平时本来绝不会问的，但是现在她忽然觉得问问也无妨。

沈璧君还在吃吃地笑：“我当然要嫁给他，我为什么不能嫁给他？他喜欢我，我也喜欢他，我们为什么不能永远厮守在一起？”

她不停地笑，笑忽然变成了哭，到后来，已分不清是笑还是哭。

这次若是找到了萧十一郎，她真的能嫁给他？

若是不能嫁，又何必去找？

找到了又如何？岂非更痛苦？

沈璧君长长叹息了一声，人生中本就有很多无可奈何的事，你若一定要去想它，只有增加苦恼。

但你若不去想，也是同样苦恼。

相见不如不见，见了又如何？不见又如何？

风四娘道：“你醉了。”

沈璧君道：“我醉了。”

真的醉了，醉得真快。一个人若是真的想醉，醉得一定很快，因为他不醉也可以装醉。

最妙的是，一个人若一心想装醉，那么到后来，往往连他自己也分不清究竟是在装醉，还是真醉。

风四娘坐了下去，坐在地上：“我不喜欢杨开泰，因为他太老实，太呆板。”

沈璧君道：“我知道。”

风四娘道：“但花如玉却一点也不老实，一点也不呆板。”

沈璧君道：“他若真是个男人，你会嫁给他？”

风四娘道：“我不会。”

她忽然发现，你若是真的爱上了一个男人，那么就算有别的男人比他强十倍，你还是会死心塌地爱着他的。

爱，的确是件很奇妙的事，既不能勉强，也不能假装。

沈璧君忽然又问：“你是不是也想嫁给萧十一郎？”

风四娘笑道：“你错了，就算天下的男人都死光了，我也不会嫁给他。”

沈璧君道：“为什么？”

风四娘道：“因为他喜欢的是你，不是我。”她虽然还在笑，笑得却很凄凉，“所以你本来是我的情敌，我本该杀了你的。”

沈璧君也笑了。

两个人笑成了一团，两筒酒又喝了下去，然后她们就再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些什么事，说了些什么话。

迷迷糊糊中，她们仿佛看见了萧十一郎，萧十一郎忽然又变成了连城璧，忽然又变成了杨开泰。

几千几百个萧十一郎，变成了几千几百个连城璧、杨开泰。

到后来所有的人都变成了一个——花如玉。

花如玉微笑着，站在她们面前，笑得又温柔又动人。

风四娘挣扎着，想跳起来，但头却疼得像是要裂开一样，嘴里又干又苦。

花如玉微笑道：“这次你们真的醉了，醉了三天三夜。”

风四娘实在不知道这三天三夜是怎么过去的，但不知道岂非比知道好？

花如玉道：“幸好你们现在总算已平安到家了。”

风四娘又忍不住问：“谁的家？”

花如玉道：“当然是我们的家。”他笑得更温柔，“莫忘记你已在很多人面前承认，你是我的老婆，现在你想赖，是更赖不掉的了。”

风四娘道：“我只想问问你，你为什么要我将沈璧君骗来？”

花如玉笑道：“因为那两个老头子很不好对付，我只有用这法子，才能请得到她。”

风四娘道：“你想对她怎么样？”

花如玉道：“你猜呢？”

风四娘道：“难道你也想要她做老婆？”

花如玉笑道：“对了，老婆跟银子一样，是愈多愈好的。”

风四娘忽然也笑了：“你自己也是个女人，要这么多老婆干什么？”

花如玉仿佛吃了一惊：“我是女人？谁说我是女人？”

风四娘当然更吃惊：“你不是？”

花如玉笑道：“我当然不是，若有人说我是女人，他一定疯了。”

风四娘真的又快疯了，忍不住大叫：“你究竟是男是女？”

花如玉微笑着，忽然解开了衣襟：“你应该看得出的。”

花如玉竟真的是个男人，无论谁都看得出他是个男人。

风四娘的心沉了下去。

花如玉微笑道：“上次我故意在那重要关头退缩，为的就是要你相信我是个女人。你认为我若不是女人，到了那种时候，绝不会放过你的。”

风四娘恨恨地道：“你非但不是女人，你简直不是人。”

花如玉笑得却更愉快，道：“就因为你相信我是个女人，所以才会帮我去找沈璧君。”

沈璧君一点反应也没有，她整个人都似已麻木。

花如玉笑说道：“但是这次我是绝不会再放过你的了。”

风四娘咬着牙，道：“我已经可以做你的娘了，你还想对我怎么样？”

花如玉悠然道：“你年纪虽然大了些，但有些地方却比小姑娘还有趣。”

他的眼睛就盯在风四娘身上那些地方，那眼色就好像已将风四娘当作完全赤裸的。

风四娘简直恨不得将他这双眼珠子挖出来。

花如玉大笑道：“我不但有了你这么样一个如花似玉的老婆，还有这位武林第一美人做老二，我的艳福实在不浅。”

他的眼睛已转移到沈璧君身上。

沈璧君脸上还是连一点表情都没有，冷冷道：“你休想！”

花如玉道：“我休想？”

沈璧君道：“你只要敢动一动我，我就死。”

花如玉笑道：“你死不了的。”

沈璧君道：“那么我就要你死。”

她突然挥手，一蓬金针暴雨般射出。

沈家的金针名动天下，号称武林中最厉害的八种暗器之一。这种金针不但出手巧妙，而且非常狠毒，只要一打在人身上，立刻钻入血管，不出半个时辰，就已毒发攻心，连神仙都难救活。

只可惜沈璧君是个淑女，淑女是不能太狠毒的，沈家家传的金针手法，她最多只学会了巧妙两字，既不狠毒，也不够快。

你发暗器时若是不够狠，不够快，那么再厉害的暗器到了你手里，也变得没用了。

花如玉微笑着，轻轻一转身，漫天光雨就已无影无踪。他显然也是发暗器高手，比沈璧君高明得多。

风四娘忽然叹了口气，道：“他不是个人，我们对付不了他的。”

花如玉笑道：“我喜欢你，就因为你不但聪明，而且很有自知之明，能有自知之明的女人并不多。”

风四娘嫣然一笑，道：“你真的很喜欢我？”

花如玉道：“当然是真的。”

风四娘道：“那么你为什么还要找别的女人呢？你不怕我吃醋？”

花如玉道：“会吃醋的女人，我就不喜欢了。”

风四娘道：“只可惜你现在就算不喜欢我，也已太迟。”

花如玉道：“哦？”

风四娘道：“我已经是你的老婆，对不对？”

花如玉道：“对。”

风四娘道：“现在我们刚成亲，你就想找别的女人，将来怎么得了？”

花如玉道：“你要我放了她？”

风四娘点点头，道：“只要你不碰别的女人，我就做你的老婆，否则……”

花如玉道：“否则怎么样？”

风四娘道：“否则我也会送顶绿帽子给你戴的，你怕不怕？”

花如玉道：“不怕。”

风四娘怔了怔，道：“你不怕戴绿帽子？”

花如玉道：“我已戴了顶绿帽子了，再加一顶又何妨？”

他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很奇怪，竟像是很愤怒、很痛苦。

风四娘看着他，忍不住问道：“这顶绿帽子是谁送给你戴的？”

花如玉握紧了双拳，一字字道：“萧十一郎。”

第六章　萧十一郎在哪里

萧十一郎，又是萧十一郎。

天下所有的坏事，好像全都给他一个人做尽了。

花如玉恨恨道：“就因为他抢了我的女人，所以我也要抢他的女人。”

风四娘道：“他抢去了你的什么人？”

花如玉道：“他抢去了我的冰冰。”

风四娘道：“冰冰是谁？”

花如玉道：“冰冰就是我的表妹，也是我的未婚妻子。”他显得更愤怒，更痛苦，接着道，“但那萧十一郎却仗着他的武功比我高，仗着他比我更有钱，竟将我的冰冰抢走了，连看都不许别人多看一眼。”

风四娘道：“谢天石就因为多看了她两眼，所以眼睛才会瞎的？”

花如玉点点头，冷笑道：“你们若以为他对你们好，你们就错了，他对冰冰才是真的好。为了冰冰，他什么事都肯做，冰冰若要他挖出你们的眼珠子来，他也不会拒绝的。”

沈璧君忽然叫了起来：“我不信，你说的话我连一个字也不信。”

花如玉冷笑道：“你是真的不信，还是不敢相信，不忍相信？”

沈璧君道：“我死也不相信。”

花如玉叹了口气，说道：“看来你真是个痴心的女人。”

沈璧君道：“我以前也冤枉过他的，但现在我已知道，他绝不会是这种人，绝不会做这种事的。”

花如玉道：“他以前也许不是这种人，但每个人都会变的。”

沈璧君道：“不管你怎么说，我还是不信。”

花如玉目光闪动，说道：“我若能证明，你又怎么样？”

沈璧君道：“只要你能证明他真的做了这种事，你随便对我怎么样都没关系。”

花如玉道：“我若能证明，你就肯嫁给我？”

沈璧君咬着牙，道：“我说过，随你对我怎样都没关系。”

花如玉道：“你说过的话，算不算数？”

沈璧君道：“我虽然是个女人，却从来也没有做过言而无信的事。”

花如玉道：“好，我信任你。”

风四娘道：“你准备怎么样证明给她看？”

花如玉道：“我准备让她自己去看看萧十一郎和冰冰。”

风四娘道：“到哪里去看？”

花如玉道：“大亨楼。”

风四娘道：“大亨楼是什么地方？”

花如玉道：“是个花钱的地方。”

风四娘道：“萧十一郎在那里？”

花如玉道：“这几天他一定在姑苏附近，只要他在附近，就一定会去。”

风四娘道：“为什么？”

花如玉冷笑道：“因为他现在是个大亨，若是不带着他那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儿到大亨楼去亮亮相，岂非白到了苏州一趟？”

风四娘道：“你也想带我们去亮亮相？”

花如玉道：“只要你们肯答应我一件事。”

风四娘道：“你说。”

花如玉道：“你们可以睁大了眼睛去看，却不能张嘴。”

风四娘道：“为什么？”

花如玉道：“因为你们若是一出声，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风四娘道：“好，我答应你。”

花如玉道：“你真的能一直闭着嘴不出声？”

风四娘瞪眼道：“你以为我是个什么样的女人？是个多嘴婆？”

花如玉笑了笑，道：“你当然不是多嘴婆，但我却还是不相信你会真的那么老实。”

风四娘好像要跳了起来：“你连自己的老婆都不信任，你还能相信谁？”

花如玉道：“一个男人若是太信任自己的老婆，他一定是个笨蛋。”他微笑着，接着又道，“杨开泰就是个笨蛋，否则又怎么会让你溜走？”

风四娘叹了口气，道：“他并不是个笨蛋，只不过是个君子而已。”

花如玉道：“但我却既不是笨蛋，也不是君子。”

风四娘道：“所以你已决定不信任我？”

花如玉对沈璧君笑了笑，道：“我可以信任她，我知道她是很老实的女人。”

风四娘道：“我不老实？”

花如玉道：“这屋子里老实人好像只有她一个。”

风四娘说道：“那么你准备怎么样？把我的嘴缝起来？”

花如玉笑道：“只缝你的嘴也没有用，你说不定会翻跟斗的。”

风四娘道：“你……你……准备用什么法子来对付我？”

花如玉微笑着，悠然说道：“我会想出个好法子来的。”

你若要像风四娘这样的女人，老老实实地坐在那里不动，那实在需要个非常特别的好法子。

风四娘老老实实地坐在那里，动也不动。

因为她根本不能动。

她身上所有关节附近的穴道，全被制住了，脸上蒙上了层黑纱，嘴里还塞了个核桃。

这法子并不能算很巧妙，但却很有效。

沈璧君脸上也蒙着层黑纱。

姑苏并不是个很开通的地方，大家闺秀出来走动时，蒙上层黑纱掩住脸，也并不能算很特别。

所以附近倒也没有什么人特别注意她们。

她们打扮得都很华丽，锦衣华服，满头珠翠，因为这里本是只有大亨们才能来的地方。

所以牡丹楼就变成了大亨楼。

大亨的意思，就是很了不起的大人物，北方人也许听不懂。

可是江浙一带人，说起“大亨”这两个字的时候，都立刻会肃然起敬的——这种表情无论什么地方的人都看得懂了。

现在正是黄昏。

黄昏，通常也正是人们最容易花钱、最想花钱的时候。

要花钱到这里来真是再好也没有了，在这里喝一壶茶，就要花你好几两银子。

除了每样东西都比别的地方贵七八倍之外，这里好像也并没有别的特别之处。

牡丹早已经谢了，楼外的栏杆里，都摆着几十盆菊花。

菊花开得正艳，蟹也肥了。

持蟹赏菊，对花饮酒，不但风雅，而且实惠，正是种雅俗共赏的享受。

楼上几十张桌子，空着的已不多。

到这里来的男人一个个都是满面红光，都是穿着鲜衣、乘着骏马来的，有的佩剑，有的摇着折扇，剑上都镶着宝石明珠，扇面上都是名家的书画。女人们当然更都打扮得千娇百媚，好像到这里并不是为了吃饭，而是为了炫耀自己的珠宝。

却不知道她们本身也正是被男人们带到这里来炫耀的。

一个男人身旁，若是有个满身珠光宝气的美女，岂非也正是种最好的装饰？

风四娘和沈璧君坐在角落里靠着栏杆的位子上，花如玉青衣小帽，规规矩矩地站在她们身后，竟扮成了侍候夫人小姐出来亮相的小厮。

她们虽然没有男人在旁边陪着，但也并不特别引人注意。

到这里的女人，并不一定都有男人陪着的，江湖中的女大亨也不少。何况，还有些是想到这里来钓鱼的——大亨楼上的男人，一个个全都是大鱼。

最大的一条鱼就坐在她们前面几张桌子外，是个留着两撇小胡子的中年男人，圆圆的脸，白白净净的皮肤，一双手保养得比少女还嫩，手上戴着个比铜铃还大的汉玉扳指。

他身旁的女人当然也是最美的，不但美，而且非常年轻，看来绝不会比他的女儿大，一双美丽的大眼睛，还带着几分孩子的天真，一张小嘴好像总是噘着的，笑起来的时候，鼻子总是会先皱一皱，显得说不出的俏媚，说不出的爱娇。

这正是中年男人们最喜欢的一种女人。

所以附近的男人都忍不住要偷偷地多看她两眼，女人们的眼睛也忍不住要去看看她耳朵上戴着的那对比春水还绿的翠玉耳环。

那是真正的祖母绿，绿得晶莹，绿得清澈，绿得令每个女人的心都动了。

这种又羡慕又嫉妒的眼色，总是能令她觉得很愉快。

能做柳苏州的老婆，实在是件很愉快的事，无论做第几房老婆都同样愉快。

就只这一副耳环，姑苏就很难找得出第二对来。

他们身后除了一个丫鬟和一个俊俏的书童外，还有个腰悬着长剑，铁青着脸的黑衣大汉，持剑而立。

柳苏州无论到什么地方，都带着个保镖的。

柳苏州的四个保镖，没有一个不是好手。

这佩剑大汉姓高，叫高刚，人称“追风剑”。

江湖中外号叫追风剑的人虽不少，但能有这外号的人，出手想必总是快的。

可是他看见坐在对面桌上的两个人时，脸上却露出尊敬之色。

高刚不但剑法快，而且也是个老江湖了，他认得这两个人。

在江湖上走动的，就算不认得这两个人，至少也听过他们的名字。

“伯仲双侠”不但是名门子弟，而且在江湖中做了几件轰动一时，大快人心的事。

尤其是二侠欧阳文仲，掌中一对“子母离魂圈”，更是久已失传的外门兵器。

欧阳世家本是武林中以豪富著称的三大世家之一，这兄弟两人，当然也是大亨。

萧十一郎呢？

看不见萧十一郎。

她们已经在这里等了两天，萧十一郎还是一直都没有出现。

“只要他到了姑苏附近，就一定会来的。”

“你怎么知道他会到姑苏附近来？”

风四娘几乎已经不想再等下去，这种事她实在受不了。

但就在这时，萧十一郎终于来了！

等人往往就是这样子的，你愈着急，愈等不到，你不想等了，他却偏偏来了。

一辆崭新的、用八匹骏马拉着的黑漆马车，已在门外停下。

连风四娘都从未见过如此华丽的马车。

萧十一郎就是坐着这辆马车来的，他并不是一个人来的。

除了两个书童、四个丫头和那穿着缎子衣服的马车夫外，还有个头发漆黑、白衣如雪的绝色丽人陪伴着他。

“这就是冰冰。”

从楼上看下去，也看不见冰冰的脸，只能看见她一头比缎子还光滑、比丝还柔软的漆黑头发，和头发上那颗比龙眼还大的明珠。

萧十一郎走在前面，她落后半步，用一只柔白纤美的手，轻挽着萧十一郎的臂。

他们已走下车，走进门，从楼上看，也看不见他的脸。

这个人真的是萧十一郎？风四娘和沈璧君都不禁睁大眼睛看着楼梯口，也觉得心跳忽然加快了三倍，呼吸好像随时都可能停止。她们一心希望能见到萧十一郎，却又希望这个人不是萧十一郎。

楼梯上有脚步声传上来，她们的心跳愈来愈快，忽然间，她们的呼吸停止，她们已经看见了一双眼睛，一双发亮的眼睛，亮得就像是秋夜里最灿烂的一颗星。

这个人真的就是萧十一郎！

萧十一郎来了。

萧十一郎本是个很不讲究衣着的人，有时甚至连袜子都不穿，但现在他身上穿的，却是质料最高贵的衣服，剪裁得精致而合身，衣服是纯黑色的，黑得就像是他的眸子一样。

柔软贴身的衣服，使得他整个人看来就像是一杆刚炼成的枪——光亮、修长、笔挺。

他的肩并不太宽，腰却很细，系着条黑皮腰带，腰带上斜插着一柄刀。

一柄形式奇特的短刀，刀鞘竟仿佛是黄金打成的，却镶着三粒人间少见的黑珍珠。

这么样的一柄刀，衬着那一身黑衣服，更显得说不出的夺目。

除了这柄刀之外，他身上并没有什么别的装饰，却使得他这个人看来更高贵突出。

他现在已非常懂得穿衣服。

萧十一郎本是个很不讲究修饰的人，胡子从来不刮，有时甚至会几天不洗澡。但现在，他的脸却刮得很干净，连指甲都修剪得很整齐，他的头发显然也是经过精心梳理的，每一根都梳得很整齐，他的衣服也是笔挺的，从上到下，连一条皱纹都找不出。

风四娘吃惊地看着他，若不是嘴被塞住，现在一定已忍不住要叫了出来，她实在不相信这个人就是她以前认得的那个萧十一郎！萧十一郎竟似老了。

除了那柄刀外，冰冰就是他唯一的装饰。她实在是个男人们引以为荣的女人，她很年轻，非常年轻。

她的皮肤稍微显得太苍白了些，却使得她看来更娇弱；她的眼睛也像是孩子般纯真明亮，却又带着种说不出的忧郁。

柳苏州座上那个女孩子，本已是很少见的美人，但现在跟她一比，就好像忽然变俗了。

风四娘忽然发觉她的美竟然是和沈璧君属于同一类的，只不过她比沈璧君更年轻，更娇弱。

她也不像沈璧君那么温柔，那么娴静。

无论谁都看得出，她是个很骄傲的女人，除了萧十一郎外，这世上好像已经没有一个人是值得她多看一眼的，就算别人死在她面前，她也不会多看一眼。

“这就是冰冰。”

沈璧君的心在往下沉。

“为了冰冰，他什么事都肯做，冰冰若要他挖出你的眼珠子来，他也不会拒绝的。”

沈璧君的手足已冰冷，连她都不能不承认，冰冰实在是个值得男人牺牲一切的女人。

“只有冰冰才配得上萧十一郎，因为她还年轻，她既没有嫁过人，也不会为萧十一郎带来烦恼。”

沈璧君连心都已冷透，她忽然发觉她本不该来的。

她已决心不让萧十一郎再看见她，也不愿再为萧十一郎带来任何困扰。

“没有我这么样一个人，他活得岂非更幸福愉快得多？”

沈璧君用力咬着嘴唇，眼泪已流下面颊。

萧十一郎知道别人在看他，每个人都在看他，看他的衣服，看他的刀，看他身旁的美人。

他不在乎，他本来一向不喜欢别人注意他的，但现在却已变了，非但变得完全不在乎，甚至还好像很得意，萧十一郎竟已变成了个像柳苏州一样喜欢炫耀的人。

冰冰的手，还是挽在萧十一郎臂上，这样走在大庭广众间，无疑是太亲密了些。

可是她也不在乎，她虽然在微笑，却是对着萧十一郎一个人笑的，她笑得很甜，也很骄傲。

她知道这牡丹楼上的光彩，已完全被他们抢尽了。

他们走上楼，带着人群，就像是一个帝王陪着他的皇后走入宫廷。

掌柜的在前面带路，满脸都是巴结的笑容：“那边还有张靠窗的桌子，大爷先在那里坐下来，小人去泡壶好茶。”

萧十一郎微微点了点头，他并没有注意听这个人的话，也没有注意酒楼上的这些人。

看来他的人就好像还在另一个世界里，一个完全不关心别人的世界。

他们走过柳苏州面前时，冰冰忽然站住，眼睛盯住了那双翠玉耳环。

戴着耳环的少女笑了，她总算有样东西是这个骄傲的女人比不上的。

冰冰挽住了萧十一郎，忽然道：“你看这副耳环怎么样？”

萧十一郎并没有去看，只点了点头，说道：“还不错。”

冰冰道：“我喜欢它的颜色。”

萧十一郎道：“你喜欢？”

冰冰道：“我很喜欢，却不知这位姑娘肯不肯让给我？”

萧十一郎道：“她一定肯。”

柳苏州的脸色已变了，忍不住道：“我知道她一定不肯。”

萧十一郎笑了笑，笑得居然还像以前一样，懒懒散散的，带着种说不出的讥诮之意，道：“她的事你知道？”

柳苏州说道：“我当然知道，因为这副耳环本是我的。”

萧十一郎道：“可是你已送给了她。”

柳苏州道：“她的人也是我的。”

萧十一郎叹了口气道：“你这么说话，也不怕伤了她的心？”

柳苏州沉着脸，冷冷道：“我说过，她的人也是我的。”

那少女垂下了头，眼睛里不禁露出了幽怨之色。

萧十一郎看了她一眼，淡淡地笑道：“你是他的妻子？”

少女摇了摇头。

萧十一郎道：“是他的女儿？”

少女又摇了摇头。

萧十一郎道：“那么你怎么会是他的？”

柳苏州好像已快要跳起来，大声道：“因为我已买下了她。”

萧十一郎道：“用多少银子买的？”

柳苏州道：“你管不着。”

萧十一郎道：“我若一定要管呢？”

柳苏州终于忍不住跳了起来：“你是什么东西？敢在我面前如此无礼？”

萧十一郎道：“我不是东西，我是个人。”

柳苏州脸色气得发青，突然大喝：“高刚！”

高刚的手早已握住了剑柄，突然一横身，站在萧十一郎面前。

柳苏州道：“我不想再看见这个人，请他下去。”

高刚冷冷地看着萧十一郎，道：“他说他不愿再看见你，你听见了没有？”

萧十一郎道：“听得很清楚。”

高刚道：“你还不走远些？”

萧十一郎道：“我喜欢这里。”

高刚冷笑道：“你难道想躺在这里？”

萧十一郎道：“你想要我躺下去？”

高刚道：“对了。”

他突然拔剑，一剑削向萧十一郎的胸膛。

剑光如电，“追风剑”果然是快的。

有的人已不禁发出了惊呼，这一剑看着已将刺入萧十一郎的胸膛。萧十一郎却连动也没有动，只不过伸出手，在剑脊上轻轻一弹。

只听“叮”的一响，剑锋忽然断了，断下了七八寸长的一截。

又是“叮”的一响，折断了的剑锋落在地上。

高刚的脸色已经变了，失声道：“你……你是什么人？”

萧十一郎道：“我姓萧。”

高刚道：“萧？萧什么？”

萧十一郎道：“萧十一郎。”

第七章　伯仲双侠

萧十一郎！

这名字就像是一把大铁锤，“砰”的一下子敲在高刚头上。

高刚也觉得耳朵“嗡嗡”地响，吃惊地看着面前的这个人，从他的脸，看到他的刀。“你就是萧十一郎？”

“我就是。”

高刚脸上的汗珠已开始一颗颗地往外冒，忽然转身：“他说他喜欢留在这里。”

柳苏州脸上也已看不见血色，勉强点了点头：“我听见了。”

高刚道：“他就是萧十一郎。”

柳苏州道：“我知道。”

萧十一郎的名字，他也听见过的。

高刚道：“萧十一郎若说他喜欢留在这里，就没有人能要他走。”

柳苏州握紧了双拳，铁青着脸说道：“他不走，你走。”

高刚道：“好，我走。”

他居然真的说走就走，头也不回地走下了楼。

柳苏州付给他的价钱虽然好，但总是没有自己的脑袋好。

何况，被萧十一郎赶走，也并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柳苏州看着他走下楼，忽然叹了口气，勉强笑道：“我实在不知道你就是萧十一郎。”

萧十一郎淡淡道：“现在你已知道了。”

柳苏州道：“你真的喜欢这副耳环？”

萧十一郎道：“不是我喜欢，是她喜欢。”

柳苏州道：“她喜欢的东西，你都给她？”

萧十一郎慢慢地点了点头，将他的话又一字一字重复了一遍：“她喜欢的东西，我都给她。”

柳苏州咬了咬牙，道：“好，那么我就送给你，我们交个朋友。”

萧十一郎说道：“我不要你送，也不想交你这种朋友。”

柳苏州的脸色又变了变，忍住气说道：“你想怎么样？”

萧十一郎道：“这副耳环也是你买下来的？”

柳苏州道：“是。”

萧十一郎道：“用多少银子买的？”

柳苏州道：“八千两。”

萧十一郎道：“我给你一万六千两。”

他挥了挥手，立刻就有个聪明伶俐的书童，捡了两张银票送过来。

“这是杨家的‘源记’票号开出来的银票，十足兑现。”

柳苏州咬着牙收了下来，忽然大声道：“给他。”

少女的眼圈已红了，委委屈屈地摘下耳环，放在桌上。

柳苏州道：“现在耳环已是你的了，若没有什么别的事，阁下不妨请便。”

萧十一郎忽然又笑了笑，道：“我还有样别的事。”

柳苏州变色道：“还有什么事？”

萧十一郎道：“我说过，我喜欢这里。”

柳苏州道：“你……你……你难道要我把这位子让给你？”

萧十一郎道：“不错。”

柳苏州全身都已气得发抖，道：“我……我若不肯让呢？”

萧十一郎淡淡道：“你一定会让的。”

柳苏州当然会让的，遇见了萧十一郎，他还能有什么别的法子？

萧十一郎坐下来，拿起那副耳环，微笑道：“这耳环的颜色果然很好。”

冰冰笑了笑，道：“可是我现在已不喜欢它了。”

萧十一郎也不禁怔了怔，道：“现在你已不喜欢它了？”

冰冰柔声道：“它让你惹了这么多麻烦，我怎么还会喜欢它？”

萧十一郎笑了，他的笑忽然变得很温柔，很愉快：“你既然已不喜欢它，我看着它也讨厌了。”

他微笑着，突然挥手，竟将这副刚用一万六千两银子买来的耳环，远远地抛出了窗外。

冰冰也笑了，笑得更温柔，更愉快。

风四娘却几乎气破了肚子。

她实在想不到萧十一郎竟会变成了这么样一个强横霸道的人。

若不是她一动也不能动，只怕早已跳了起来，一个耳光掴了过去。

她实在想去问问他，是不是已忘了以前连吃碗牛肉面都要欠账的时候。

她更想去问问他，是不是已忘了沈璧君，忘了这个曾经为他牺牲了一切的女人。

只可惜她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有眼睁睁地坐在这里看着生气。

以前她总是在埋怨萧十一郎，为什么不洗澡，不刮脸？为什么喜欢穿着双鞋底已经被磨出了大洞来的破靴子？

现在萧十一郎已干净得就像是个刚剥了壳的鸡蛋。

但她却又觉得，以前那个萧十一郎，远比现在这样子可爱几百倍、几千倍。

沈璧君也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现在她心里是什么滋味？

风四娘连想都不敢想，也不忍去想。

她若是沈璧君，现在说不定已气得要一头撞死。

萧十一郎，你本是个有情有义的人，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子？

柳苏州已走了，本来刚坐下来开始喝酒的“伯仲双侠”，此刻竟似乎连酒都喝不下去，两人对望了一眼，悄悄地站了起来。

冰冰用眼角瞟他们一眼，忽然道：“两位已准备走了么？”

欧阳兄弟又对看了一眼，年纪较轻的一个终于回过头，勉强笑道：“这位姑娘是在跟我们说话？”

冰冰道：“是。”

欧阳文仲道：“我们和姑娘素不相识，姑娘有什么指教？”

冰冰道：“你们不认得我，我却认得你们。”

欧阳文仲道：“哦……”

冰冰道：“你叫欧阳文仲，他叫欧阳文伯，兄弟两个人都不是好东西。”

欧阳文仲的脸色也变了。

欧阳文伯厉声道：“我兄弟难道还有什么地方得罪了姑娘？”

冰冰道：“你们自己不知道？”

欧阳文仲道：“不知道。”

冰冰忽然不理他们了，转过头问萧十一郎：“你也不认得他们？”

萧十一郎道：“不认得。”

冰冰道：“但他们却老是用眼睛瞪着我。”

萧十一郎道：“哦。”

冰冰道：“我不喜欢别人用眼睛瞪着我。”

萧十一郎道：“我知道。”

冰冰道：“我也不喜欢他们的眼睛。”

萧十一郎道：“你不喜欢？”

冰冰道：“我简直讨厌极了。”

萧十一郎叹了口气，说道：“两位听见她说的话没有？”

欧阳文仲脸色也已铁青，勉强忍住气，道：“她说什么？”

萧十一郎道：“她说她不喜欢你们的眼睛。”

欧阳文仲道：“眼睛长在我们自己身上，本就用不着别人喜欢。”

萧十一郎淡淡道：“别人既然讨厌你们的眼睛，你们还要这双眼睛干什么？”

欧阳文伯变色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萧十一郎道：“我的意思你应明白的。”

欧阳文仲也铁青着脸，道：“你难道要我们挖出这双眼睛来？”

萧十一郎道：“的确有这意思。”

欧阳文仲突然冷笑道：“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过来动手？”

萧十一郎笑了笑，道：“眼睛是你们自己的，为什么要我去动手？”

欧阳文仲仰面大笑，道：“这个人居然要我们自己挖出自己的眼睛来。”

萧十一郎道：“自己挖出眼睛，至少总比被人砍下脑袋好。”

欧阳文仲的笑声突然停顿。

偌大的牡丹楼上，突然变得连一点声音都没有了，每个人的手心都沁出了冷汗。

别人只不过看了她两眼，他们居然就要人家挖出自己的眼睛来。

世上竟有这么残酷的人。

这个人竟是萧十一郎！

风四娘实在不能相信，不敢相信，但这件事竟偏偏是真的。

以前她死也不相信的那些话，现在看来竟然全都不假。

风四娘闭上眼睛，她已不想再看，也不忍再看下去，她的眼泪也已流了下来。

欧阳兄弟手里本来提着个包袱，现在忽又放了下去，放在桌上。

包袱仿佛很沉重。

萧十一郎看着他们，看着桌上的包袱，忽然又笑了笑，道：“镔铁鸳鸯拐和子母离魂圈？”

欧阳文仲道：“不错。”

萧十一郎道：“自从昔年十二连环坞的要命金老七去世后，江湖中好像就没有人再用‘子母离魂圈’这种兵刃了。”

欧阳文仲道：“不错。”

萧十一郎道：“据说这种兵刃的招式变化最奇特，和所有的软硬兵刃都完全不同。”

欧阳文仲道：“不错。”

萧十一郎说道：“因为这种兵刃既不长，也不短，既不软，也不硬，若没有十五年以上的火候，就很难施展。”

欧阳文仲道：“不错。”

萧十一郎道：“所以江湖中用这种兵刃的人一向不多，能用这种兵刃的，就一定是高手。”

欧阳文仲冷笑道：“看来你的见识果然不差。”

萧十一郎道：“镔铁鸳鸯拐，一长一短，也是种很难练的外门兵器，而且其中还可以夹带着暗器。据说昔年的太湖三杰，就是死在这双兵器下的。”

欧阳文仲冷笑道：“死在这只铁拐下的人，又何止太湖三杰而已！”

萧十一郎道：“两位出身名门，用的也是这种极少见的外门兵器，武功想必是不错的。”

欧阳文仲道：“倒还过得去。”

萧十一郎又笑了笑，道：“很好。”

他慢慢地站了起来，施施然走过去，微笑着说道：“现在你们不妨一齐出手，只要你们能接得住我三招，我就……”

欧阳文仲立刻抢着问道：“你就怎么样？”

萧十一郎淡淡道：“我就自己挖出自己这双眼珠子来，送给你们。”

欧阳文仲又忍不住仰面大笑，道：“好，好气概，好一个萧十一郎。”

萧十一郎道：“萧十一郎无论是好是坏，说出来的话，倒从来没有不算数的。”

欧阳文伯道：“我兄弟若连你三招都接不住，以后也无颜见人了，倒不如索性挖出这双眼睛来，倒落得个干净。”

萧十一郎道：“既然如此，你们还等什么？”

欧阳文仲道：“你只要我们接你三招？”

萧十一郎道：“不错，三招……”

没有人能在三招之内就将“伯仲双侠”击倒的，欧阳兄弟绝不是容易对付的人。

风四娘忽然发觉萧十一郎不但变了，而且竟像是已变成个自大的疯子。

人已散开，退到了栏杆边。

并没有人推他们，是一种看不见的杀气，将他们逼开的。

没有人愿意靠近萧十一郎和欧阳兄弟，却又没有人舍得走。

萧十一郎真的能在三招内将名震天下的“伯仲双侠”击倒？

这一战当然是只要有眼睛的人，都不愿错过的。

欧阳兄弟已慢慢地转过身，慢慢地解开了他们的包袱。

他们每一个动作都很慢，显然是想利用这最后的片刻时光，尽量使自己镇定下来，考虑自己应该用什么招式应敌。

他们都知道现在自己一定要冷静。

高手相争，一个慌张的人，就无异于死人，这兄弟两人果然不愧是身经百战的武林高手。

风从窗外吹进来，风突然变得很冷。

只听“丁零零”一声响，欧阳文仲威慑江湖的子母离魂圈已在手。

子母离魂圈在灯下闪着光，看起来那只不过是两个精光四射的连环钢环，只有真正的行家，才知道这种奇门兵刃的威力是多么可怕。

镔铁鸳鸯拐却是黝黑的，黝黑而沉重，右手的拐长，左手的拐短，两根拐共重六十三斤，若没有惊人的臂力，连提都很难提起来。

萧十一郎一直在微笑着，看着他们，忽然大声赞道：“好！好兵器。”

欧阳文仲手腕一抖，子母离魂圈又是“丁零零”一声响，响声已足以震人魂魄。

这就是他的答复。

萧十一郎道：“用这种兵刃杀人，看来实在容易得很。”

欧阳文伯冷冷道：“的确不难。”

萧十一郎微笑道：“你们今日若能挡得住我三招，不但立刻名扬天下，而且名利双收，看来好像也并不困难。”

欧阳文仲冷笑。

萧十一郎悠然道：“只可惜天下绝没有这种便宜的事，我既然敢答应你们，就当然有把握。”

欧阳文伯也冷笑道：“你若是想用这种话来扰乱我们的情绪，你就打错主意了。”

欧阳文仲道：“我兄弟身经大小数百战，还没有一个人单凭几句话就将我们吓倒。”

萧十一郎又笑了笑，道：“我只不过想提醒你们一件事。”

欧阳文伯道：“什么事？”

萧十一郎道：“我只希望你们莫要忘了我用的是什么刀。”

欧阳兄弟都不禁悚然动容：“割鹿刀？”

萧十一郎道：“不错，割鹿刀。”

欧阳兄弟盯着他腰带上的刀，刚才的气势似已弱了三分。

萧十一郎淡淡道：“你们总该知道，这是柄削铁如泥的宝刀，连六十三斤重的镔铁鸳鸯拐，也一样能削得断的。”

欧阳文伯握着铁拐的一双手，手背上已有青筋一根根凸起，眼角也在不停地跳动着。

他本已冷静下来的情绪，此刻忽又变得有些不安。

萧十一郎仿佛并没有注意他们的神情，又道：“所以我劝你们，最好莫要用兵器来架我的刀。”

他的手已握住了刀柄。

他的刀是不是已将出鞘？

风更冷，已有人悄悄地拉紧了衣襟。

欧阳兄弟脚步突然移动，身形交错而过，就在这一瞬间，他们已说了两句话：

“只守不攻！”

“以退为进！”

兄弟两人心意相通，身法的配合，更如水乳交融，他们联手应战，这当然已不是第一次了。

——反正只要避开三招，就算胜了。

——你的刀就算削铁如泥，我们最多不架你的刀，难道连三招都闪避不开？

两人身法展动，竟一直距离在萧十一郎七尺之外。

他的手臂加上刀，最多也只不过六尺，若想将他们击倒，就势必要动。

只要他的刀一动，就算攻出了一招。

萧十一郎看着他们，忽然又笑了。

欧阳兄弟却没有看见他的笑容，只在看着他的手，握刀的手。

萧十一郎终于慢慢地拔出了他的刀。

他的动作也很慢，刀是淡青色的，它并没有夺目的光芒。

可是刀一出鞘，就仿佛有股无法形容的杀气，逼人眉睫。

欧阳兄弟交换了个眼色，身形仍然游走不停。

萧十一郎慢慢地扬起了他的刀，很慢，很慢……

欧阳兄弟的眼睛不由自主，随着他手里的刀移动，自己的身法也慢了。

可是他的刀已动，只要一动，就算一招。

剩下的已只有两招。

萧十一郎自己竟似也在欣赏自己的刀，悠然道：“这是第一招。”

这一招当然是无法伤人的，一共只有三招，他已平白浪费了一招。

这个人莫非真的变成了个自大的疯子？

突然间，淡青色的刀光如青虹般飞起，闪电般向欧阳文伯痛击而下。

这一刀势如雷霆，威不可当，已和刚才那一招不可同日而语。

欧阳文伯的脸色已在刀光下扭曲。

他手里的铁拐虽沉重，却还是不敢去硬接硬架这一刀，他只有闪避。

欧阳文仲关心兄弟，只怕他闪避不开，看见萧十一郎背后空门大露，子母离魂圈一震，向萧十一郎的后背砸了下去。

谁知萧十一郎这一刀竟也是虚招，却算准了他有这一招攻来，突然一扭腰，闪电般出手，抓住了他的子母离魂圈，往前一带。

这一带力量之猛，竟令人无法思议。

欧阳文仲只觉得虎口崩裂，子母离魂圈已脱手，身子跟着向前冲出，竟恰巧撞在萧十一郎的左肘上，如被铁锤所击，眼睛突然发黑，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萧十一郎手里刚夺来的子母离魂圈，余力未衰，向后甩了出去。

欧阳文伯的身形正向这边闪避，只顾着闪避他右手的刀，做梦也想不到他左手又多了个子母离魂圈。只听“丁零零”一声响，寒光一闪，接着，又有一片血花迎脸喷了过来，正好喷上他的脸。

就在这同一刹那间，子母离魂圈也已打在他的胸膛上。

他的眼睛已被鲜血所掩，虽然已看不见这件致命的兵器，却可以清清楚楚听见自己肋骨碎裂的声音。

掩住他眼睛的血，是他兄弟喷出来的，打在他胸膛上的兵器，也是他兄弟的兵器。

萧十一郎一共只用了三招。

不多不少，只有三招。

每个人都睁开了眼睛，屏住了呼吸，吃惊地看着欧阳兄弟倒下去。

等到他们再去看萧十一郎时，萧十一郎已坐下，刀已入鞘。

冰冰看着他，美丽的眼睛，充满了光荣和骄傲，嫣然道：“你好像只用一招，就已将他们击倒了。”

萧十一郎道：“我用了三招。”

冰冰道：“你那第一招也有用？”

萧十一郎道：“当然有用，每一招都有用。”他微笑着，接着道，“第一招是为了要吸引他们的注意力，让他们全副精神都集中在这柄刀上，他们的身法也自然会慢了下来。”

冰冰道：“第二招呢？”

萧十一郎道：“第二招是为了要将他们两个人逼在一起，也为的是要他不来防备我的左手。”

冰冰叹了口气，道：“第三招就是真正致命的一招了。”

萧十一郎淡淡道：“他们现在还活着，只因为我并不想要他们的命。”

冰冰眨了眨眼，又笑道：“看来不但你这三招都有用，连你说的那些话，也都有用的。”

萧十一郎微笑道：“但说话是吓不倒人的，也不能算伤人的招式。”

冰冰道：“所以你还是只用了三招？”

萧十一郎点点头，道：“我只用了三招。”

冰冰道：“所以他们已输了。”

欧阳兄弟俩挣扎着站起来，文伯脸上的血迹未干，文仲更已面如死灰。

冰冰忽然转过头，看着他们，道：“‘我兄弟若连你三招都接不住，以后也无颜见人了，倒不如索性挖出这双眼睛来，也落得个干净。’”

这句话本是欧阳文伯说的，现在她居然又一字不漏地说了出来，连神情口气，都学得惟妙惟肖。

“你还记得这句话是谁说的？”

欧阳文伯咬着牙，点了点头。

冰冰道：“现在你们是不是已输了？”

欧阳文伯不能否认。

冰冰冷笑道：“既然输了，你们现在还等什么？”

欧阳文伯突然仰面惨笑，厉声道：“我兄弟虽然学艺不精，却也不是言而无信的人。”

冰冰道：“很好，我也希望你们不是言而无信的人，因为你们赖也赖不掉的。”

欧阳文伯又咬了咬牙，突然伸出两根手指，屈如鹰爪，向自己的眼睛挖了下去。

但无论谁若要挖自己的眼睛，手总是会软的。

欧阳文仲突然道：“你挖我的，我挖你的。”

欧阳文伯道：“好！”

这兄弟两人竟要互相将眼珠子挖出来，有的人已转过头去，不忍再看，有的人弯下腰，已几乎忍不住要呕吐。

萧十一郎居然还是不动声色，这个人的心肠难道真是铁打的？

突听一个人大声道：“你若要他们挖出眼睛来，就得先挖出我的眼睛来。”

第八章　爱是给予

声音虽然在颤抖着，虽然充满了悲伤和愤怒，但却还是带种春风般的温柔，春水般的妩媚。

萧十一郎的脸色变了，心跳似已突然停止，血液似已突然凝结。

他听得出这声音。

他死也不会忘记这声音的。

沈璧君！这当然是沈璧君的声音。

萧十一郎死也不会忘记沈璧君，就算死一千次，一万次，也绝不会忘记的。

他没有看见沈璧君。

角落里有个面蒙黑纱的妇人，身子一直在不停地发抖。

难道她就是沈璧君？就是他刻骨铭心，魂牵梦绕，永生也无法忘怀的人？

他全身的血突又沸腾，连心都似已燃烧起来。

可是他不敢走过去。

他怕失望，他已失望过太多次。

冰冰一双发亮的眼睛，也在盯着这个面蒙黑纱的女人，冷冷道：“你难道要替他们将眼睛挖出来？你是他们的什么人？”

沈璧君道：“我不是他们的什么人，可是我宁愿死，也不愿看见这种事。”

冰冰道：“你既然跟他们没有关系，为什么蒙着脸不敢见人？”

沈璧君道：“我当然有我的原因。”

——萧十一郎居然还坐在那里，连动也没有动。

——他难道已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

——他难道已忘了我？

沈璧君的心已碎了，整个人都似已碎成了千千万万片。

但她却还是在勉强控制着自己，她永远都是个有教养的女人。

冰冰道：“你不想把你的原因告诉我？”

沈璧君道：“不想。”

冰冰忽然笑了笑，道：“可是我却想看看你。”

她居然站起来，走过去，微笑着道：“我想你一定是个很好看的女人，因为你的声音也很好听。”

——她笑得真甜，真美，实在是一个倾国倾城的美人。

——她的确已能配得上萧十一郎。

——可是她的心肠为什么会如此恶毒？萧十一郎为什么偏偏要听她的话呢？

——现在她过来了，萧十一郎反而不过来，难道除了她之外，他眼里也已没有别的女人？

沈璧君心里就仿佛在被针刺着，每一片破碎的心上，都有一根针。

冰冰已到了她面前，笑得还是那么甜，柔声道：“你能不能把你脸上的黑纱掀起来，让我看看你？”

沈璧君用力咬着牙，摇了摇头。

——既然他已听不出我的声音，我为什么还要让他看见我？

——既然他心里已没有我，我们又何必再相见？

冰冰道：“难道你连让我看一眼都不行？”

沈璧君道：“不行。”

冰冰道：“为什么？”

沈璧君道：“不行就是不行。”

她几乎已无法再控制自己，她整个人都已将崩溃。

冰冰叹了口气，道：“你既然不愿自己掀起这层面纱来，只好让我替你掀了。”

她居然真的伸出了手。

她的手也美，美得毫无瑕疵。

沈璧君看着这只手伸过来，几乎也已忍不住要出手了。

——我绝不能出手，绝不能伤了他心爱的女人。

——无论如何，他毕竟已为我牺牲了很多，毕竟对我有过真情，我怎么能伤他的心？

沈璧君用力握紧了自己的手，指甲都已刺入掌心。

冰冰兰花般的手指，已拈起了她的面纱，忽然又放了下来，道：“其实我用不着看，也知道你长的是什么样子了。”

沈璧君道：“你知道？”

冰冰道：“有个人也不知在我面前将你的模样说过多少次。”

沈璧君道：“是谁说的？”

冰冰笑了笑，道：“你应该知道是谁说的。”

沈璧君道：“你……你也知道我是谁了？”

冰冰笑得仿佛有点酸酸的，道：“你当然就是武林中的第一美人沈璧君。”

沈璧君的心又在刺痛着。

——他为什么要在她面前提起我？

——难道他是在向她炫耀，让她知道以前有个女人是多么爱他？

沈璧君手握得更紧，却还是忍不住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是谁的？”

冰冰轻轻叹息，道：“你若不是沈璧君，他又怎么会变成这样子？”

她的手忽然向后一指，指着萧十一郎。

萧十一郎已慢慢地走过来，眼睛眨也不眨地盯在沈璧君脸上那层黑纱上。

他的眼睛发直，人似也痴了。

——若不是她说出来，他也许还不知道我是谁。

——他既已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既已忘了我，现在又何须故意做出这样子？

——难道他是想要她知道，他并不是个无情无义的人？

——现在他准备来干什么呢？是不是想来告诉我，以前的事都已过去，叫我最好也忘了他，最好莫要伤心？

沈璧君突然大声道：“你错了，我既不姓沈，也不是沈璧君。”

冰冰道：“你不是？”

沈璧君冷笑道：“谁认得沈璧君？谁认得那种又蠢又笨的女人？”

冰冰眨了眨眼，又笑了笑，道：“你难道一定要我掀起你的面纱来，你才肯承认？”

她又伸出了手，拈起了沈璧君的面纱。

现在每个人都希望她真的将这层面纱掀起来，每个人都想看看武林中第一美人的风采。

谁知冰冰却又放下了手，回头向萧十一郎一笑，道：“我想还是让你来掀的好，你一定早就想看看她了。”

萧十一郎痴痴地点了点头。

他当然想看看她，就连在做梦的时候，都希望能在梦中看见她。

他不由自主伸出了手。

——他真听她的话。

——她要别人的耳环，他就去买，她要挖出人家的眼睛来，他就去动手。

——现在她要他来掀起我的面纱来，他竟也不问问我是不是愿意。

——现在他明明已知道我是谁了，还这么样对我。

——看来她就算要他挖出我的眼睛来，他也不会拒绝的。

沈璧君突然大叫：“拿开你的手！”

在这一瞬间，她已忘记了从小的教养，忘记了淑女是不该这么样大叫的。

她叫的声音实在真大。

萧十一郎也吃了一惊，讷讷道：“你……你……”

沈璧君大声道：“你只要敢碰一碰我，我就死在你面前。”

萧十一郎更吃惊道：“你……你……你难道已不认得我？”

沈璧君的心更碎了。

——我不认得你？

——为了你，我抛弃了一切，牺牲了一切，荣誉、财富、丈夫、家庭，为了你，我都全不要了。

——为了你，我吃尽了千辛万苦，也不知受了多少委屈折磨。

——你现在居然说我不认得你？

她用力咬着嘴唇，已尝到了自己鲜血的滋味，她用尽所有的力量大叫：“我不认得你，我根本就不认得你！”

萧十一郎踉跄后退，就像突然被人一脚践踏在胸膛上，连站都已站不稳——沈璧君难道变了？花如玉一直在静静地看着，沈璧君忽然挽起了他的臂，道：“我们走。”

——原来就是这个男人让她变的。

——这个男人的确很年轻很好看，而且看来很听话，竟一直像蠢材般站在她身后。

——难怪这两年来我一直都找不到她，原来她已不愿见我。

萧十一郎的心也碎了。

因为他们两个人心里都有条毒蛇，将他们的心都咬碎了。

他们心里的这条毒蛇，就是怀疑和嫉妒。

萧十一郎握紧了双拳，瞪着花如玉。

沈璧君冷笑道：“你瞪着他干什么？难道你也想杀了他？”

萧十一郎没有说话，他发现自己已无话可说。

沈璧君连看都不看他，拉着花如玉，道：“我们为什么还不走？”

花如玉慢慢地点了点头，后面立刻有人过来扶起了风四娘。

风四娘在流着泪。

她流着泪的眼睛，一直都在看着萧十一郎。

她希望萧十一郎也能认出她，能向她解释这所有的一切事都是误会。

她希望萧十一郎能救出她，就像以前那样，带她去吃碗牛肉面。

可是萧十一郎却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因为他做梦也想不到，这个动也不能动的女人，就是像风一样的风四娘。

风四娘只有走。

两个人架着她的胳臂，搀着她慢慢地走过萧十一郎面前。

萧十一郎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窗外的夜色，他看不见星光，也看不见灯火，只看得见一片黑暗。

他当然也看不见风四娘。

风四娘的心也碎了，眼泪泉涌般流了出来。

现在她只希望能放声大哭一场，怎奈她连哭都哭不出声音来。

她的眼泪已沾湿了面纱。

冰冰忽然发觉了她面纱上的泪痕：“你在流泪？你为什么要流泪？”

风四娘没有回答，她不能回答。

冰冰道：“你是谁？为什么要为别人的事流泪？”

——为了萧十一郎，我难道没有牺牲过？难道没有痛苦过？

——我为他痛苦流泪过，你只怕还在母亲的怀里哭着要糖吃。

——现在你却说我是在为了别人的事流泪。

风四娘几乎忍不住要大叫起来，怎奈她偏偏连一点声音都叫不出。

扶着她的两个人，已加快了脚步。

冰冰仿佛想过去拦住他们，想了想，却又忍住。

她了解萧十一郎现在的痛苦，她已不愿再多事了。

所以风四娘就这样从萧十一郎面前走了过去，沈璧君也走了过去。

她们慢慢地走下了楼，坐上了车。马车前行，连车轮带起的黄尘都已消失。

萧十一郎突然大声道：“送二十斤酒来，要最好的酒。”

当然是最好的酒。

最好的酒，通常也最容易令人醉。

萧十一郎还没有醉——愈想喝醉的时候，为什么反而愈不容易醉？

冰冰看着他，柔声道：“也许那个人真的不是沈姑娘。”

萧十一郎又喝了杯酒，忽然笑了笑，道：“你用不着安慰我，我并不难受。”

冰冰道：“真的？”

萧十一郎点点头道：“我只不过想痛痛快快地喝顿酒而已，我已有很久未醉过了。”

冰冰道：“可是，欧阳兄弟刚才已悄悄溜了。”

萧十一郎道：“我知道。”

冰冰道：“他们也许还会再来的。”

萧十一郎道：“你怕他们又约了帮手来找我？”

冰冰嫣然一笑，道：“我当然不怕，半个喝醉了的萧十一郎，也已足够对付两百个清醒的欧阳文仲兄弟了。”

萧十一郎大笑，道：“说得好，当浮三大白。”

他果然立刻又喝了三大杯。

冰冰也浅浅地啜了口酒，忽然道：“我只不过在奇怪，另外一个蒙着黑纱的女人是谁呢？她为什么要流泪？”

萧十一郎道：“你怎么看得见她在流泪？”

冰冰道：“我看得见，她脸上的那层面纱都已被眼泪湿透。”

萧十一郎淡淡道：“也许她病了，一个人在病得很厉害时，往往会流泪的，尤其是女人。”

冰冰道：“可是我知道她并没有病。”

萧十一郎笑道：“她已病得连路都不能走，你还说她没有病？”

冰冰道：“那不是病。”

萧十一郎道：“不是病？”

冰冰道：“病重的人，一定四肢发软，才走不动路，可是她四肢上的关节，却好像很难弯曲，全身都好像是僵硬的。”

萧十一郎叹道：“你实在比我细心。”

冰冰嫣然道：“莫忘记，我本来就是个女神童。”

她笑得很开心，萧十一郎看着她的时候，眼睛里却仿佛有种很奇怪的怜悯悲伤之意，竟像是在为她的命运惋惜。

幸好冰冰并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接着又道：“所以我看她不是真的病了。”

萧十一郎道：“莫非她是被人制住了穴道？”

冰冰道：“很可能。”

萧十一郎道：“你看她是为了什么而流泪的？”

冰冰说道：“很可能是为了你们的事，为了沈璧君。”

萧十一郎冷笑道：“谁会为了我们的事而流泪？别人连开心都来不及，我就算死在路上，也绝没有人会掉一滴眼泪的。”

冰冰道：“至少我……”

她本来仿佛是想说：“我会掉泪的。”但也不知为了什么，突然改变了话题，一双美丽的眼睛里，似也露出种奇怪的悲伤之意。

难道她也在为自己的命运悲伤惋惜？

“可是她却掉了眼泪，所以我认为她不但认得你们，而且一定对沈姑娘很关心。”

萧十一郎道：“也许她是为了别的事。”

冰冰道：“刚才这里并没别的事能令人流泪的。”

萧十一郎道：“所以你认为她是沈璧君的朋友？”

冰冰道：“一定是。”

萧十一郎的眼睛已亮了起来，道：“她既然被人制住了穴道，沈璧君当然也很可能受了那个人的威胁的。”

冰冰道：“所以她刚才才会对你那样子。”

萧十一郎的脸也已因兴奋而发红，喃喃道：“也许她并不是真的想对我那么无情的，我刚才为什么偏偏没有想到？”

冰冰道：“因为你心里有条毒蛇。”

萧十一郎道：“毒蛇？”

冰冰道：“怀疑和嫉妒，就是你心里的毒蛇。”她幽幽地叹息了一声，轻轻道，“由此可见，你心里还是忘不了她的，否则你也不会怀疑她，不会嫉妒那个男人了。”

萧十一郎没有否认，也不能否认。

冰冰道：“你既然忘不了她，为什么不去找她呢？现在就去找，一定还来得及。”

萧十一郎霍然站起，又慢慢地坐下，苦笑道：“我怎么找？”

他的心显然已乱了，已完全没有主意。

冰冰道：“她们是坐马车走的。”

萧十一郎道：“是辆什么样的马车？”

冰冰道：“是辆很新的黑漆马车，拉车的马也是全身漆黑，看不见杂色，马车的主人，一定是很有身份的人，这么样的马车并不难找。”

萧十一郎又站了起来。

冰冰道：“可是我们最好还是先去问问我们的车夫小宋。”

萧十一郎道：“为什么？”

冰冰道：“车夫和车夫总是比较容易交朋友的，他们在外面等主人的时候，闲着没事做，话也总是特别多，所以小宋知道的也可能比我们多。”

她的确细心，不但细心，而且聪明。

像这么样一个女孩子，别人本该为她骄傲才是。

可是萧十一郎看着她的时候，为什么总是显得很惋惜，很悲伤呢？

小宋道：“那个车夫是个很古怪的人，我们在聊天的时候，他总是板着脸，连听都不愿听，别人要跟他搭讪，他也总是不理不睬，就好像有人欠他三百吊钱没还他一样。”

这就是小宋对花如玉那车夫的描述。

他知道的并不比冰冰多。

萧十一郎刚觉得有些失望，小宋忽然又道：“这三天来，他们总是很早就来了，很晚才回去，就好像在等人一样。”

冰冰立刻问：“他们已接连来了三天？”

“是。”

冰冰道：“他们已很引人注意，若是一连来了三天，这地方的掌柜就很可能知道他们的来历了。”

第九章　牡丹楼风波

牡丹楼的掌柜姓吕。

吕掌柜道：“那两位蒙着黑纱的姑娘，这三天的确每夜都来，叫了一桌子菜，却又不吃不喝，每天都要等到打烊时才走，可是他们给的小账很多，所以每个伙计都很欢迎他们。”

冰冰道：“账是谁付的？”

吕掌柜道：“是跟他们来的那位年轻后生。”

冰冰又问：“你知不知道这三天来，她们晚上都住在哪里？”

吕掌柜道：“听说他们在连云栈包下了个大跨院，而且先付了十天的房钱。”

冰冰还不放心：“你这消息是不是可靠？”

吕掌柜笑了：“当然可靠，连云栈的掌柜，是我的大舅子。”

连云栈的掌柜姓牛。

牛掌柜道：“那两位脸上蒙着黑纱的姑娘，可真是奇怪，白天她们连房门都不出，连饭都是送到屋里去吃的，一到天快黑的时候，就上牡丹楼，来了这三天，这里还没有人听她们说过一句话。”

冰冰道：“她们住在哪间屋子？”

牛掌柜道：“就在东跨院，整个院子她们都包了下来。”

冰冰又问：“今天晚上她们回来了没有？”

牛掌柜道：“刚回来！”他搔着头，又道，“她们既然是从牡丹楼回来的，本该已吃得很饱才对，可是她们回来了，偏偏又叫了一整桌酒菜。”

冰冰笑道：“那桌菜也许是叫给我们来吃的。”

牛掌柜道：“她们知道两位会来？”

冰冰道：“不知道。”

牛掌柜吃惊地看着她，他忽然发觉这地方的怪人愈来愈多了。

屋子里灯火辉煌，铺着大红桌布的圆桌上，果然摆满了酒菜。

刚才像奴才般站在身后的那个很年轻很好看的少年，现在已换了身鲜明而华贵的衣裳，正坐在那里斟酒。

他倒了三杯酒，忽然抬起头，对着窗外笑了笑，道：“两位既然已来了，为什么不进来喝杯酒？”

萧十一郎的确就在窗外。

他也笑了笑，道：“有人请我喝酒，我是从来不会拒绝的。”

门没有闩。

桌旁也摆着三张椅子。

花如玉含笑揖客：“请坐。”

萧十一郎就坐下：“你知道我们会来？”

花如玉笑道：“我本来就在恭候两位的大驾。”

萧十一郎目光如炬般盯着他：“这两个位子就是为了我们准备的？”

花如玉道：“正是。”

冰冰忽然笑了笑，道：“沈姑娘她们跟着公子，难道公子从来也不让她们坐下来吃饭的？”

花如玉叹息了一声道：“我没有替她们准备位子，只因为她们已不在这里。”

萧十一郎脸色变了。

他本不是时常会变色的人，但现在脸色却变得很可怕：“难道她们已走了？”

花如玉点点头，道：“刚走的。”

萧十一郎道：“你就让她们走了？”

花如玉苦笑道：“在下既不是土匪，也不是官差，她们要走，在下怎么留得住她们？”

萧十一郎冷笑。

花如玉道：“萧大侠莫非不相信我的话？”

萧十一郎道：“你看来的确不像土匪，只不过人不可貌相，这句话你想必也知道。”

花如玉道：“在下有什么理由要对萧大侠说谎？”

萧十一郎道：“因为你不愿让我看到她们。”

花如玉道：“在下若不愿让萧大侠见着她们，为什么要回到这里来？为什么要在这里恭候萧大侠的大驾？”

萧十一郎说不出话了。

花如玉叹了口气，道：“在下在此相候，为的就是要向萧大侠解释刚才的误会。”

萧十一郎冷冷道：“刚才有什么误会？”

花如玉道：“在下与沈姑娘相识，只不过三五天而已。”

萧十一郎道：“哦？”

花如玉道：“沈姑娘本来一直都在跟着樱、柳两位老前辈。”

萧十一郎动容道：“红樱绿柳？”

花如玉点点头，道：“萧大侠若是不信，随时都可以去问他们，这两位前辈总是不会说谎的。”

萧十一郎道：“她怎么又跟你到这里来了？”

花如玉迟疑着，仿佛觉得很难出口。

萧十一郎道：“你不说？”

花如玉苦笑道：“不是在下不肯说，只不过……”

萧十一郎道：“不过怎么样？”

花如玉道：“只不过在下唯恐萧大侠听了，会不高兴。”

萧十一郎道：“你若不说，我才会生气，我生气的时候，总是很不讲理的。”

花如玉又迟疑了很久，叹道：“江湖传闻，都说连城璧连公子已到了这地方，沈姑娘听见了这消息，就一定要随在下到这里来。”

萧十一郎的脸色又变了。

花如玉的话，就像是一把刀，一把比割鹿刀更可怕的刀。

他忽然觉得全身都已冰冷。

沈璧君若是为了别人而变的，他还有话说，可是连城璧……

花如玉叹息了一声，似也对他很同情，勉强笑道：“她的人虽已不在，酒却还在，萧大侠不如先开怀畅饮几杯，遣此长夜。”

萧十一郎道：“好！我敬你三杯。”

花如玉立刻举杯笑道：“恭敬不如从命，请。”

萧十一郎道：“这酒杯不行。”

花如玉怔了怔：“为什么不行？”

萧十一郎道：“这酒杯太小。”

他忽然将桌上的一海碗鱼翅、一海碗丸子、一海碗燕窝鸭丝，全都泼在地上，在三个碗里倒了满满三海碗酒。

“我敬你的，你先喝。”

花如玉苦着脸，看着桌上的三碗酒，终于长长叹了口气，道：“好，我喝。”

他苦着脸，就像喝药一样，总算将三大碗酒全都喝了下去。

萧十一郎也喝了三碗，又倒了三碗，道：“这次该你敬我了，主人当然也得先喝。”

花如玉好像吃了一惊：“再喝这三碗，在下只怕就不胜酒力了。”

萧十一郎瞪眼道：“我敬了你，你难道不敬我？你看不起我？”

花如玉只有苦笑，道：“好，我就回敬萧大侠三碗。”

他硬起头皮，捧起了一大碗酒，就像是喝毒药一样喝了下去。

可是等到喝第二碗时，他喝得忽然痛快起来了，毒药像是已变成了糖水。

一个人若是已有了七八分酒意时，喝酒本就会变得像喝水一样。

等萧十一郎喝了三碗，花如玉居然又笑道：“来，我们再来三碗，萧大侠请。”

萧十一郎瞪着他，忽然道：“我还有两件事要告诉你。”

花如玉道：“好，我听。”

萧十一郎道：“第一，我既不是大侠，也从来不做大侠；第二，我若发现你对我说了一个字谎话，我就把你这根大舌头割下来。你明白了么？”

花如玉的舌头果然已大了，拼命地点头，道：“我明白了，可是我还有点不明白。”

萧十一郎道：“什么事不明白？”

花如玉吃吃地道：“她既然是为连城璧来的，现在想必也是为了连城璧走的……你为什么不去找他们，反而找我来出气？”

一句话没说完，他的人已倒了下去。

萧十一郎铁青着脸，忽然将桌上的十来碗菜全都用那大红桌布包起来，道：“你既然有心要请我，吃不完的我就带走了。”

花如玉没有反对，他的人已倒在地上，烂醉如泥。

萧十一郎仰面大笑了三声，居然真的提起包袱，拉着冰冰扬长而去。

等他们去远了，晚风中忽然有一阵苍凉的悲歌远远传来。

后面的门帘里一个人却在轻轻叹息：“这样的恶客，倒还真少见得很。”

门帘掀起，心心走了出来，忽然向地上的花如玉笑了笑，道：“现在恶客已走了，你还不醒？”

花如玉居然真的立刻就醒了，从地上一跃而起，摇着头笑道：“这个人好厉害，居然真要灌醉我。”

心心嫣然道：“只可惜你的酒量远比他想象中要好得多。”

花如玉大笑道：“我这个人却比他想象中要坏得多。”

心心道：“江湖中若再要选十大恶人，你一定是其中之一。”

花如玉道：“你呢？”

心心道：“我当然也跑不了的。”

花如玉道：“沈璧君是不是已走了？”

心心点头，道：“我已叫白老三带着她走了，也已将你的吩咐告诉了白老三。”

花如玉道：“那个女疯子呢？”

心心道：“我怕男疯子到后面去找她，所以只好先请她到床底下去休息休息。”

花如玉道：“现在你已可请她出来了。”

心心道：“然后再请她干什么？”

花如玉道：“然后再请她洗个澡，好好地替她打扮打扮。”

心心又笑了，道：“我也听说一个人要进棺材的时候，总是要先打扮打扮的。”

花如玉道：“我还不想她进棺材。”

心心板起了脸，道：“为什么？”

花如玉道：“因为她还很值钱。”

心心道：“你难道想卖了她？”

花如玉道：“嗯。”

心心的眼睛亮了起来：“卖给谁？”

花如玉道：“据我所知，有个老色鬼想她已想了很多年。”

心心道：“是什么样的老色鬼？”

花如玉微笑道：“当然是个有钱的老色鬼，而且也舍得花钱的。”

心心看着他，吃吃地笑道：“你真是个大恶人。”

花如玉淡淡道：“我本来就是的。”

心心笑道：“你在打什么算盘，萧十一郎只怕连做梦都想不到。”

萧十一郎什么都没有想。

他只觉得脑袋里空空荡荡的，整个人都空空荡荡的，走在路上，就好像走在云堆里一样。

他坚持不肯坐车，他说这条路就像是刚被水洗过的，仲秋的夜空也像是刚被水洗过的，能在这样的秋空下，这样的石板路上走走，比坐八人抬的大轿还惬意。

所以他们坐来的马车，就只有先回去，所以冰冰也在旁边陪着他走。

走了一段路，他忽然问：“你饿不饿？”

冰冰摇了摇头。

萧十一郎摇着手里的包袱，道：“我只不过想提醒你，这里面有炖鸡、烧肉、水晶肘子、糖醋鱼，还有一整只八宝鸭子，你若是饿了，随便想吃什么，这里面都有。”

冰冰看着他手里这个汤汁淋漓的包袱，想笑，却笑不出。

她了解他现在的心情，她知道他现在也许连哭都哭不出。

萧十一郎忽然在路边坐了下来，看着星光灿烂的秋空，痴痴地出了半天神，喃喃道：“我刚才应该弄他一坛酒出来的，在这里喝酒真不错。”

冰冰在听着。

萧十一郎笑了笑，又道：“其实无论在什么地方，只要有酒喝都不错。”

他笑得也不像是在笑，这种笑令别人看了只想哭。

——她既然是为了连城璧而来，现在当然是找连城璧去了。

——他本来就是温良如玉的君子，他们本就是恩爱的夫妻，她虽然一时糊涂，现在总算已想通了。

——她终于已发现他才是值得自己倚靠的人。

萧十一郎从包袱里抓出只炖鸡，看了看，用力摔了过去。

冰冰也坐了下来，在旁边静静地看着他，忍不住问道：“那个人说的话，你真相信？”

萧十一郎道：“我连一个字都不信。”

冰冰道：“既然不信，为什么要走？”

萧十一郎说道：“你难道要我陪着他躺在地上睡觉？”

冰冰道：“你为什么不到后面去找？”

萧十一郎道：“找也找不到的。”

冰冰道：“你还没有找，怎么知道找不到？”

萧十一郎道：“像他那种人，若是不愿让我见到她们，我怎么找得到？”

冰冰道：“你看得出他是个很狡猾的人？”

萧十一郎点点头，道：“我第一眼看到他时，就想到了一个人。”

冰冰道：“谁？”

萧十一郎道：“小公子，那个比毒蛇还毒一百倍的小公子。”

只要一提小公子，他好像就忍不住要打冷战。

冰冰道：“那个人当然不是小公子。”

萧十一郎摇摇头，道：“他是个男人。”

小公子却是个女人，是个看来就像是只小鸽子，其实却是食尸鹰的女人。

直到现在，沈璧君做噩梦的时候，还常常会梦见她，虽然她已经死了，死在连城璧的袖中剑下。

萧十一郎道：“那个男人长得虽然娘娘腔，却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

冰冰道：“你能确定？”

萧十一郎道：“无论他是女扮男装也好，是男扮女装也好，我有个法子，一试就能试出他究竟是男是女来。”

冰冰道：“哦？”

萧十一郎笑道：“我这个法子也是独门秘方，次次见效，从来也没有失灵过一次。”

冰冰忍不住问道：“是什么法子？”

萧十一郎道：“摸他一下。”

冰冰的脸红了。

萧十一郎道：“我刚才已乘你不注意的时候，摸了他一下。”

冰冰红着脸道：“我看你一定也醉了。”

萧十一郎瞪眼道：“谁说我醉了，我现在简直清醒得像猫头鹰一样。”

冰冰道：“你不醉的时候，没有这么坏的。”

萧十一郎瞪着她，忽然露出牙齿笑一笑，道：“你真的以为我是个好人？”

冰冰轻轻地叹了口气，柔声道：“不管别人怎么样看你，只有我知道，你是个……”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忽然听见一阵车轮马蹄声。

一辆黑漆大车，从他们面前的道路上，急驰而过。

冰冰失声道：“这就是刚才那个人的马车。”

萧十一郎道：“哦？”

冰冰道：“三更半夜的，他们如此急着赶车，是去干什么呢？”

萧十一郎道：“也许车上没有人。”

冰冰道：“有人。”

萧十一郎道：“你看见了？”

冰冰道：“我只要一看车轮后带起的沙尘，就知道车上是不是有人了。”

萧十一郎苦笑道：“看来你的眼睛比大盗萧十一郎还厉害。”

冰冰终于笑了笑，道：“至少比一个喝醉了的大盗萧十一郎厉害些。”

萧十一郎道：“我们追上去看看好不好？看那小子究竟在玩什么花样？”

但这时马车早已消失在黑暗中，连声音都已渐渐听不见了。

萧十一郎跳起来，又坐下。

——追上了又怎么样？看见了又怎么样？

——刚才在牡丹楼上，她岂非已明明拒绝了我？

萧十一郎又从包袱里捞出个八宝鸭子，拼命般的吃了起来。

吃，有时的确可以稳定一个人的情绪。

冰冰却在沉思着，缓缓道：“他一定没有看见我们，一定认为我们早已坐车走了。”

萧十一郎的嘴里塞满了八宝鸭子。

他本来很喜欢吃八宝鸭子，但现在却觉得嘴里塞着的，好像全是木头一样。

冰冰道：“刚才赶车的那个车夫，已经不是原来那个了。”

这种事她为什么也要注意？

冰冰又道：“车上虽然有人，但却好像只有一个人。”

萧十一郎开始觉得有点奇怪了：“怎么会只有一个人？”

冰冰也在奇怪，忽然道：“我们再回连云栈去看看好不好？”

当然好。

她说出来的话，萧十一郎是从不会拒绝的。

灯光还未熄，人却已走了。

屋子是空的，厅里没有人，房里也没有人。

非但没有人，连行李都没有。

萧十一郎道：“他们已全都走了。”

冰冰道：“但车上却只有一个人。”

萧十一郎道：“也许他们不是一路走的。”

冰冰道：“既然是一路来的，为什么不一路走？”

萧十一郎眼珠子转了转，忽然笑道：“难道他们知道我们又回来了，都藏到床底下去了？”

他忽然跳过去，用一只手就将那张紫檀木的木床掀了起来。

床下面当然是空的，除了灰尘外，哪里还有什么别的东西？

萧十一郎本来就不是真的想从床下找出什么东西，他只不过觉得力气没地方发泄而已。

但冰冰却看见了样东西，一样跟灰尘颜色差不多的东西。

她过去捡了起来，才看出那只不过是根女人用的，已经很陈旧的乌木簪。

无论谁也不会对这样一根乌木簪有兴趣的。

她正想再丢到床底下，萧十一郎却忽然一把抢了过去，只看了一眼，脸色已变了。

——萧十一郎并不是个时常都会变色的人。

冰冰忍不住道：“你看见过这个乌木簪？”

萧十一郎道：“嗯。”

冰冰道：“在什么地方看见过？”

萧十一郎道：“在一个人的头发上。”

冰冰道：“在谁的头发上？沈姑娘？”

萧十一郎摇摇头，叹息着道：“你永远猜不出这个人是谁的。”

冰冰眼珠子一转，道：“莫非是风四娘？”

萧十一郎又叹了口气，道：“你猜出来了。”

冰冰动容道：“那个连走路都要人扶的妇人，莫非就是风四娘？”

萧十一郎好像直到现在才想到这一点，立刻跳了起来，道：“一定就是她，她刚才一定还在这里。”

这根乌木簪虽然已很陈旧，但却一直是风四娘最珍惜的东西。

因为这是萧十一郎送给她的。

“她的珠宝首饰，虽然也不知有多少，却一直都在用这根乌木簪，若不是她已被人制住，连动都不能动，绝不会让它掉在这里。”

“这根乌木簪既然在床底下，她的人刚才莫非也在床底下？”

“一定是刚才我们到来的时候，被人藏在床底下的。”

“但床底下却只能藏一个人。”

“车上也只有一个人。”

“她们的人到哪里去了？”

萧十一郎恨恨道：“不管怎么样，我们只要找到那小子，总能问得出来的。”

冰冰道：“我们只要找到那辆马车，就能找到那个人了。”

萧十一郎道：“我们现在就去找。”

他终于摔下了手里的包袱，忽然发现一个人在门口看得怔住。

牛掌柜刚走进来，正看着满地的鱼肉发怔，看得眼睛都直了。

萧十一郎只好朝他笑了笑，道：“我们都是很节俭的人，吃不完的菜，我们总是带着走的。”

牛掌柜也勉强笑了笑。

他本是带着伙计来收拾屋子，捡点东西的，却想不到莫名其妙走了几个，又回来了两个。

萧十一郎也实在不愿再看见他脸上的表情，拉着冰冰就走。

牛掌柜忽然道：“两位是不是要把地上这些菜再包起来，送到对面去？”

萧十一郎的脚步立刻停下，冰冰也回过了头：“对面？对面是什么地方？”

“两位难道不知道，两位姑娘已搬到对面的跨院去了？”

萧十一郎的眼睛亮了起来，忽然拍了拍牛掌柜的肩，笑道：“你是个好人，我喜欢你，这些菜我都送给你带回去消夜了，你千万别客气。”

牛掌柜看着地上一大堆烂泥般的菜，发了半天怔，满脸哭笑不得的表情，等他再抬起头的时候，人已不见了。

一个伙计刚进来，准备收拾屋子，牛掌柜忽然也拍了拍他的肩道：“这些菜都送给你带回去消夜，你千万别客气。”

第十章　割鹿刀

西面的跨院里却没有点灯。

没有灯，有人。

一株梧桐，孤零零地伫立在月光下，窗纸上零零落落地有几片梧桐的影子。

窗子是关着的，门也关着。

冰冰拉住了萧十一郎的手，悄悄道：“屋里这么黑，可能有埋伏。”

萧十一郎点点头。

冰冰道：“我们绝不能就这样冲进去。”

这次萧十一郎却没有听她的话，突然甩脱了她的手，冲过去，一拳打开了门。

黑暗中突然有个人冷冷道：“站在那里莫要动，否则我就宰了她。”

萧十一郎居然笑了笑，道：“你敢杀了她？难道你也想死？”

愈危险的时候，他反而往往会笑，因为，他知道笑不但能使自己情绪稳定，也能使对方摸不清他的虚实。

黑暗中的人果然沉默了下来，他的笑果然给了这人一种说不出的压力。

可是他也没有再往前走，他并不想看着这人出手。

忽然间，灯光亮了。

一个人手里掌着灯，灯光就照在她脸上。

一张甜笑而俏皮的脸，漆黑的头发，梳着根乌油油的辫子，笑起来就像是春天的花朵。

风四娘就坐在她身边，打扮得就像是个新娘子一样，但却木头人般坐在那里，动也不动。

心心本来是想带她走的，只可惜既不能解开她的穴道，也没法子背起她。

纵然能抱着她，也一定会被追上。

所以风四娘终于看见了萧十一郎，萧十一郎也终于看见了风四娘。

风四娘并没有老，看来甚至比两年前还年轻了些。

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此刻正在看着萧十一郎，眼睛带着种谁也说不出有多么复杂的表情，也不知是欢喜还是悲伤，是感动还是埋怨。

萧十一郎还在微笑着，看着她，喃喃道：“这个人为什么愈来愈年轻了？难道她真是女妖怪？”

就在这一瞬间，他忽然又变成了以前的那个萧十一郎了。

他身上这套干净笔挺，最少值八十两银子一套的衣服，现在又好像刚在泥里打过滚出来，脸上又露出了那种懒洋洋的，好像天塌下来也不在乎的微笑。

风四娘全身的血似已忽然沸腾了起来，恨不得立刻冲过去，扑在他怀里，又恨不得用力咬他一口，再给他个大耳光。

她每次看见他的时候，心里都有这种感觉，这究竟是爱，还是恨？她自己永远也分不清。

心心的一双大眼睛，也盯在萧十一郎脸上，忽然叹了口气，道：“萧十一郎真不愧是萧十一郎，难怪有这么多人爱他，又有这么多人恨他。”

萧十一郎刚才看了她一眼，只一眼就似已将她这个人从头到脚都看清楚了。

心心又叹道：“他的这双眼睛果然真要命，要看人的时候，就好像人家身上没穿衣服一样。”

萧十一郎也叹了口气，道：“只可惜你还是个孩子，否则……”

心心故意挺起了胸，用眼角瞟着他，道：“否则你想怎么样？”

萧十一郎忽然沉下了脸，冷冷道：“否则你现在早已死了三次。”

心心脸色变了变，又笑道：“只可惜你还没有走过来，风四娘也死了三次。”

萧十一郎冷笑道：“你也敢杀人？”

心心道：“我不敢。”她又笑了笑，接着道，“我也不敢吃肉，我怕胖，可是我每天都吃肉。”

萧十一郎道：“你杀过人？”

心心道：“杀得不多，到现在为止，一共还不到八十个。”

萧十一郎居然也笑了笑，道：“我喜欢杀过人的人。”

心心觉得奇怪了：“你喜欢？”

萧十一郎道：“只有杀过人的人，才知道被人杀是件很苦的事。”

心心承认：“的确很苦，有些人临死的时候，连裤裆都会湿的。”

萧十一郎道：“所以你当然不想要我杀你。”

心心笑道：“无论谁想杀我，我都会难受的，你也不例外。”

萧十一郎道：“所以我们不妨谈个交易。”

心心道：“什么交易？”

萧十一郎道：“你现在若要走，我绝不拦你，你说不定就可以太太平平地活到八十岁。”

心心道：“这交易好像很公道。”

萧十一郎道：“公道极了。”

心心道：“可是我也想跟你谈个交易。”

萧十一郎道：“哦！”

心心道：“你现在若要走，我也绝不拦你，风四娘说不定就可以太太平平地活到八十岁了。”

萧十一郎大笑，道：“这交易好像也很公道。”

心心道：“公道极了。”

萧十一郎大笑着，好像还想再说什么，可是他的笑声却又突然停顿。

就在他笑声停顿的这一瞬间，窗外已有个人缓缓道：“无论你们谈什么交易，我都抽三成。”

说话的声音并不大。

因为他知道自己说话的声音无论多轻，别人都一定会注意听的。

只有那些对自己的力量毫无自信的人，说话才会大声穷吼，生怕别人听不见。

萧十一郎叹了口气，他知道自己又遇见了个很难对付的人。

这个人看起来却并不像很难对付的样子。

他看来并不太老，也并不太年轻，身上穿的衣服并不太华丽，也并不太寒酸，身材并不太胖，也并不太瘦，说话很温柔，态度也很和气。

他正是那种你无论在任何城市中，都随时可能看见的一个普通人。

一个很普通的生意人，有了一点点地位，也有了一点点钱，有个很贤惠的妻子，有三四个孩子，也许还有一两个婢妾，很可能是家小店铺的老板，也很可能是家大商号的掌柜。

他看来甚至比牡丹楼的吕掌柜，和这客栈的牛掌柜更像是个掌柜的。

他唯一不像生意人的地方，就是他走进了这屋子。

开始说话的时候，他还在后面的一扇窗户外，但是这句话刚完，他的人已从前面的门外走了进来。

他走得并不快，却也不慢，恰好走到萧十一郎身旁时，就停了下来。

微笑着抱了抱拳，道：“我姓王，王万成。”

王万成，这也正是那种你随时都会听到，也随时都会忘记的普通名字。

萧十一郎并没有说“久仰”，因为他根本就不知道江湖中有这么样一个人。

王万成微笑着，又道：“各位想必都没有听说过江湖中有我这么样一个人。”

萧十一郎承认。

王万成道：“但我却已久仰各位了。”

萧十一郎道：“哦？”

王万成道：“各位都是江湖中鼎鼎大名的人物，尤其是风四娘和萧十一郎。”

心心忽然道：“你既然知道他就是萧十一郎，他跟我谈交易，你还敢抽三成？”

王万成微笑道：“就算是天王老子，在这里谈交易，我也抽三成。”

他的声音还是很温柔，态度还是很和气，但这句话却已不像是生意人说的了。

心心眨着眼，道：“这是你的地盘？”

王万成道：“不是。”

心心道：“既然不是你的地盘，我们谈交易，你为什么要抽三成？”

王万成道：“不为什么，我就是要抽三成。”

心心笑了，道：“我本来以为你是个很讲理的人，谁知道你简直比强盗还横。”

王万成道：“我不是强盗，强盗十成全要，我只抽三成。”

心心道：“你知道我们谈的交易是什么？”

王万成点点头，道：“是风四娘。”

心心道：“这种交易你也能抽三成？”

王万成道：“我只要她一条大腿，半边胸脯，一双眼睛。”

心心笑道：“你把她当作什么了，一只鸡？”

王万成道：“若是一只鸡，我就要脖子，不要眼睛，鸡眼睛吃不得。”

心心眼珠子转了转，忽然道：“好，我让你抽好了。”

王万成道：“我抽得本不多。”

心心道：“却不知你要她左腿，还是右腿？”

王万成道：“左右都行。”

心心道：“左腿的肉松些，你若要左腿，我还可以奉送一双耳朵给你。”

王万成道：“多谢。”

心心道：“你有没有刀？”

王万成道：“没有。”

心心道：“萧十一郎有，你为什么不借他的刀一用？”

王万成居然真的向萧十一郎笑了笑，道：“我用过就还你。”

萧十一郎一直静静地听着，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这时才淡淡道：“无论谁要借我这把刀，都得要有抵押的。”

王万成道：“你要什么抵押？”

萧十一郎道：“我只要你一双手，半个脑袋。”

王万成声色不动，微笑道：“那也得用刀才割得下来。”

萧十一郎道：“我有刀。”

王万成道：“你为什么不来割？”

萧十一郎道：“好。”

他的手已握着刀柄。

就在这时，那牛掌柜忽然冲了进来，大声道：“这里是客栈，大爷们若要割人的脑袋，千万要换个地方，若是在这里杀了人，这地方还有谁敢来住？”

他冲过来，挡在萧十一郎面前，打躬作揖，差点就跪了下去：“求求大爷，你千万做做好事，千万不要在这里动刀。”

这句话还没有说完，他脖子后的衣领里已射出了三支“低头紧背花装弩”，左右双手的衣袖里，也各射出了三根袖箭，手腕接着一翻，左手三支金钱镖，右手三块飞蝗石。

三五一十五件暗器，突然间已同时发出，击向萧十一郎上下十五处要穴。

两人距离远不到三尺，暗器的出手又狠又快，无论谁想避开这十五件暗器都难如登天。

所以，萧十一郎根本没有闪避——也根本用不着闪避。

刀光一闪，三根花装弩、三枚金钱镖、三块飞蝗石、六根袖箭，竟都被他一刀削成了两半，雨点般落下。

刀光再一闪，已到了牛掌柜的咽喉。

牛掌柜的脸色已发绿。

只听一个人冷冷道：“我这把刀虽比不上割鹿刀，但要割掉一个人的脑袋，倒也很容易。”

这是吕掌柜的声音，牡丹楼的吕掌柜。

他手里也有柄刀，刀已架在冰冰的咽喉上。

冰冰的人似已结成了冰，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

再看王万成，已经到了风四娘身后，微笑着道：“有些人不用刀也一样能够杀人的，我杀人就一向不用刀。”

萧十一郎的人也似结成了冰。

心心看着他，轻轻地叹了口气，道：“看来这次你已输定了。”

萧十一郎道：“你呢？”

心心叹道：“我也输了，而且输得很服气。”

萧十一郎道：“哦？”

心心道：“我已来了四五天，竟一直都没有看出这两位掌柜的全是高手，所以我输得口服心服，根本无话可说。”

王万成道：“现在的赢家是我们，只有赢家才有资格说话。”

萧十一郎道：“我在听。”

王万成道：“你想不想她们活着？”

萧十一郎道：“想。”

王万成道：“那么你先放了牛掌柜。”

萧十一郎道：“行。”

一个字说出，他的刀已入鞘。

王万成道：“还有你的刀。”

萧十一郎道：“刀在。”

王万成道：“交给他带过来。”

萧十一郎道：“行。”

他连考虑都没有考虑，就解下了他的刀。

割鹿刀。

牛掌柜接过了刀，眼睛立刻亮了。

就是这柄刀，曾经令天下英雄共逐，刀上也不知染了多少英雄的血。

就是这柄刀，在江湖中也不知造成了多少惊天动地的大事。

现在这柄刀竟已到了他手里。

他紧紧握着刀，全身都已因兴奋而发抖，他几乎不能相信这是真的。

心心眼睛里也不禁露出羡慕之色，轻轻叹息，道：“若有人肯为我而舍弃割鹿刀，我就算要为他死，也是心甘情愿的了。”

王万成微笑着道：“想不到萧十一郎竟是个如此多情多义的人。”

他的眼睛也盯在刀上。

牛掌柜迟疑着，终于捧着刀，走了过去。

萧十一郎突然道：“等一等。”

牛掌柜没有等，他的身子已蹿起，但就在这时，一只手突然伸过来，在他肘上轻轻一托。

他的人竟不由自主，凌空翻了个身，落下来时，手里的刀已不见了。

刀又到了萧十一郎手里。

他随随便便地就将这柄刀送了出去，随随便便地又将这柄刀要了回来，竟好像将这种事当作了儿戏一样。

王万成皱眉道：“你舍不得了？”

萧十一郎笑了笑，道：“刀本不是我的，我为何舍不得？”

王万成道：“既然舍得，为何又夺回去？”

萧十一郎淡淡道：“我能送出去，就能夺回来，能夺回来，也能再送出去。”

王万成道：“很好。”

萧十一郎道：“只不过我想先问清楚一件事。”

王万成道：“你问。”

萧十一郎道：“据说近年来江湖中出了个很可怕的人，叫轩辕三成。”

王万成也在听着。

萧十一郎道：“无论黑白两道的交易，只要被他知道，他都要抽三成，若有人不肯答应，不出三日，就尸骨无存。”

王万成叹道：“好厉害的人。”

萧十一郎道：“据说这人不但武功高绝，而且行踪诡秘，能见到他真面目的人并不多。”

王万成道：“难道你想见见他？”

萧十一郎道：“据说他很喜欢姑苏这地方，每当春秋佳日，他总会到这里来住一阵子。”

王万成道：“所以你也来了。”

萧十一郎道：“我想来跟他谈个交易。”

王万成道：“什么交易？”

萧十一郎道：“江湖中每天也不知有多少交易，若是每笔交易都能抽三成，只抽一天，就已可终生吃喝不尽，何况他已抽了两年。”

王万成道：“所以你也想来抽他三成？”

萧十一郎道：“抽他七成。”

王万成道：“七成？”

萧十一郎道：“他既然只要三成，我就让他留三成。”

王万成道：“他肯答应？”

萧十一郎道：“他若不肯答应，不出三日，我也叫他尸骨无存。”

王万成笑了，道：“幸好我不是轩辕三成，我是王万成。”

萧十一郎道：“但你却一定是他手下的人。”

王万成道：“哦？”

萧十一郎道：“你岂非也只抽三成？”

王万成终于叹了口气，道：“看来无论什么事都很难瞒得过你。”

萧十一郎道：“的确很难。”

王万成道：“你想要我带你去找他？”

萧十一郎点点头。

王万成道：“你想我会答应？”

萧十一郎道：“你若不答应，现在我就要你尸骨无存。”

王万成又笑了，道：“你不怕我先杀了她们？”

萧十一郎道：“不怕。”

王万成沉下了脸，道：“先割下这位冰冰姑娘一只耳朵来，让他看看。”

吕掌柜微笑道：“这柄刀虽然不如割鹿刀，要割人耳朵，倒也方便得很。”

他的刀锋一转，竟真的向冰冰左耳削了下去。

冰冰一直都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就好像是只能听人宰割的小鸽子。

但就在这时，她脚步忽然轻轻一滑，左手在吕掌柜肘上轻轻一托。

吕掌柜竟也不由自主，凌空翻了个身，手里的刀竟已到了冰冰手里。

只见刀光一闪，左耳忽然一片冰冷。

等他落下来时，冰冰竟又将刀塞回他手里，刀尖上赫然挑着只血淋淋的耳朵。

不是冰冰的耳朵，是他自己的耳朵。

冰冰又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就好像是只只能听人宰割的小鸽子。

但吕掌柜已知道她不是只鸽子了。

无论谁的耳朵被人割了下来，都绝不会再将那个人当作鸽子的。

他看着刀尖上的耳朵，再看了看从耳朵上滴落下来的血——滴在他衣服上的血。

稍后他才觉得一阵剧痛，就像是一根尖针般，从他左耳直刺入脑里。

他突然晕了过去。

牛掌柜的脸色又开始发绿。

一个人在真正恐惧的时候，脸色并不是发青，而是发绿。

一种很奇怪的惨绿色，若没有亲眼看见过的人，很难想象那是种什么样的颜色。

心心的脸色也有点变了，叹息着道：“看不出这位弱不禁风的姑娘，居然也是位身怀绝技的高手，看来我这双眼睛简直该挖出来才对。”

冰冰看着她，柔声道：“你真的想挖出来？”

心心立刻摇头：“假的。”

冰冰道：“我不喜欢听人说假话。”

心心一句话都不再说，忽然扭过头，像只中了箭的兔子般，蹿了出去。

萧十一郎叹了口气，他忽然发现要女人对付女人，通常都比男人有效得多。

王万成也叹了口气，道：“我一向以为风四娘已是江湖中最凶的女人，想不到还有你。”

冰冰道：“你还想不想要人割我的耳朵？”

王万成道：“不想。”

冰冰道：“你肯带我们去找轩辕三成？”

王万成道：“我不肯。”

冰冰道：“你想怎么样？”

王万成道：“我还有最后一注，想跟你们再赌一赌。”

冰冰道：“你的赌注是什么？”

王万成道：“风四娘。”他笑了笑，又道，“我杀了风四娘，你当然不会伤心，可是萧十一郎……你总该知道萧十一郎是个多情的人。”

冰冰不能否认。

萧十一郎道：“你若杀了风四娘，你也得死。”

王万成道：“所以我并不想杀她，只想用她来跟你赌一赌。”

萧十一郎道：“赌什么？”

王万成道：“赌你的刀。”

萧十一郎道：“怎么赌？”

王万成道：“你既然能在三招中击败伯仲双侠，当然也能在三招中击败我的，我只不过是个无名小卒而已。”

自己说自己是个无名小卒的人，想必就一定有两下子。

萧十一郎明白这道理，可是他现在似已没有选择的余地。

王万成道：“我若胜了，我就带着风四娘同你的割鹿刀一起走。”

萧十一郎道：“你若败了呢？”

王万成道：“我就先放风四娘，再带你去见轩辕三成。”

萧十一郎道：“你说的话算数？”

王万成道：“我若已被你击倒，说的话又怎么能不算数？”他微笑着，又道，“我当然也相信你是个说话算数的人。”

萧十一郎道：“三招？”

王万成道：“刀还在你手里，你还可以用刀。”

萧十一郎道：“你用什么？”

王万成叹道：“世上还有什么兵器能比得上割鹿刀？我又何必再用兵器？”

萧十一郎道：“好，一言为定。”

王万成道：“一言为定。”

突听一个人叹息着道：“萧十一郎，这次你才是真的输定了。”

说话的人是花如玉。

他背负着双手，叹息着走了进来，也不知是真的在为萧十一郎惋惜，还是在幸灾乐祸。

不管是哪种原因，看他的神色，竟似真的算准萧十一郎已输定了。

冰冰忍不住问道：“你凭什么说他已输定了？”

花如玉道：“只凭一点。”

冰冰道：“哪一点？”

花如玉道：“近年来江湖中又出了四五个很难对付的人，轩辕三成就是其中之一。”

冰冰道：“我知道。”

花如玉道：“你知不知道这个人就是轩辕三成？”

这个人就是王万成，王万成就是轩辕三成。

冰冰叹了口气，道：“其实我早该想到的。”

花如玉道：“只可惜他看来并不像是个那么可怕的人。”

冰冰道：“就因为他看来一点也不像，所以他才一定是轩辕三成。”

花如玉拊掌笑道：“有道理。”他忽又问道，“你知不知道我刚才到什么地方去了？”

冰冰不知道。

花如玉道：“我刚才就是找他去了。”

冰冰道：“找轩辕三成？”

花如玉点点头，道：“他约我去的，因为他要跟我谈个交易。”

冰冰道：“什么交易？”

花如玉道：“他要我将风四娘卖给他。”

冰冰道：“他约你去谈这交易，他自己却到这里来了，等你回来时，风四娘已到了他手里，说不定连你那位姑娘都已到了他手里，你反而要出钱向他买了。”

花如玉叹道：“所以我现在已明白，这世上最狡猾的人也是他。”

冰冰也叹了口气，道：“这种外貌忠厚、内藏奸诈的人，实在比什么人都可怕。”

花如玉忽又问道：“你知不知道昔年江湖中有十个人，号称‘十大恶人’？”

冰冰知道，没有人不知道。

花如玉道：“你知不知道这十大恶人中，有个‘恶赌鬼’轩辕三光？”

冰冰也知道。

她不但知道“恶赌鬼”轩辕三光，还知道“不吃人头”李大嘴、“笑里藏刀”哈哈儿、“半人半鬼”阴九幽、“不男不女”屠娇娇。

她当然也知道“损人不利己”白开心、“迷死人”萧咪咪、“血手”杜杀，和那两个从不做亏本生意的欧阳丁当兄弟。

这十个人的名字，只要是有耳朵的人，就都听见过的。

冰冰道：“幸好他们都已死了，我已不必担心再遇见他们。”

花如玉道：“但你却遇见了轩辕三成。”

冰冰道：“轩辕三成和轩辕三光有什么关系？”

花如玉道：“没有关系，只不过轩辕三成比轩辕三光赌得更恶而已。”

冰冰道：“哦！”

花如玉道：“轩辕三光虽然是‘恶赌鬼’，但每次只要一赌，就非赌到天光、人光、钱光不行，所以他自己每次也总是输光为止。”

冰冰道：“我也听说他虽然好赌，其实却是个很豪爽的人。”

花如玉道：“但轩辕三成却一点也不豪爽，若没有十成把握，他就绝不会赌。”

冰冰道：“他有十成把握？”

花如玉道：“据我所知，他武功至少要比那伯仲双侠高明十倍。”

冰冰也知道这并不是夸张。

轩辕三成若没有十分惊人的武功，别人又怎肯白白地让他抽三成？

花如玉道：“若是两人凭功夫单打独斗，他也许还比不上萧十一郎，但萧十一郎若想在三招之内击倒他，那简直……”

冰冰道：“简直比登天还难？”

花如玉道：“简直比登天还难十倍。”

萧十一郎忽然道：“很好。”

花如玉道：“很好？”

萧十一郎淡淡道：“我平生最喜欢做的，就是这种比登天还难十倍的事。”

第十一章　久别重逢

秋夜，夜深。

风吹着梧桐，梧桐似也在叹息。

萧十一郎就站在梧桐下等着，轩辕三成终于慢慢地走了出来。

这个非常平凡的人，在别人眼中看来，忽然间似已变成了个非常不平凡的人。

因为他就是轩辕三成。

他先搬了张椅子出来，牛掌柜就扶着风四娘坐在椅子上。

风四娘眼睛里又充满了忧虑和关心。

她也曾恨过萧十一郎，她恨萧十一郎为什么变成这样子，恨他为什么会对冰冰如此温顺？为什么会对沈璧君如此无情？

但只要萧十一郎有了危险，她立刻就会变得比谁都忧虑、关心。

花如玉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萧十一郎，大声叹息着，道：“萧十一郎，萧十一郎。你这一战若是输了，风四娘一定会恨你一辈子，所以你是千万输不得的，只可惜你又偏偏输定了。”

星光照在轩辕三成脸上。

这张庸俗而平凡的脸，也仿佛忽然变得很不平凡了。

尤其是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镇定得就像是远山上的岩石。

萧十一郎看着他，道：“是你先出手，还是我？”

轩辕三成道：“你。”

萧十一郎道：“我若不出手，你就等着？”

轩辕三成道：“我不想再重蹈欧阳兄弟的覆辙。”

萧十一郎道：“你的确比他们沉得住气。”

轩辕三成道：“我本来还想用你对付他们的法子，说些话让你心乱的。”

萧十一郎道：“你为什么不说？”

轩辕三成笑了笑，道：“因为我要说的，花如玉都已替我说了。”他微笑着又道，“你当然也明白，他并不是真的关心你，他希望你的心乱，希望我赢。”

花如玉大笑，道：“我为什么希望你赢？”

轩辕三成道：“因为对付我比对付萧十一郎容易，我若赢了，你还有机会将风四娘和割鹿刀夺走，只可惜……”

花如玉道：“只可惜什么？”

轩辕三成道：“只可惜萧十一郎现在看来并不像心已乱了的样子，所以你最好快走。”

花如玉道：“为什么？”

轩辕三成道：“因为他若赢了，你只怕休想活着走出这院子。”

花如玉道：“他赢不了的。”

轩辕三成道：“那倒未必。”

花如玉道：“你没有把握？”

轩辕三成道：“有，只有三成。”

花如玉吃惊地看着他，忽然大声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你……”

他没有说完这句，因为就在这时，本要等着萧十一郎先出手的轩辕三成，竟已突然出手。

花如玉明白了什么？

明明知道以静制动，才能避开萧十一郎三招的轩辕三成，为什么忽然又抢先出手？

轩辕三成本是个很温和平凡的人，但他这出手一击，却势如雷霆，猛不可当，而且招式奇诡，变化莫测，一出手就已攻出了四招。

但他却忘记了一件事。

攻势凌厉的招式，防守就难免疏忽。招式的变化愈奇诡繁复，就愈难免露出空门破绽。

何况他用的只是一双空手，萧十一郎手里却有柄吹毛断发、无坚不摧的割鹿刀。

他这一出手，冰冰就知道他已输定了。

看来他竟似要以一双空手，去夺萧十一郎的刀。

但刀出鞘。

淡青色的刀光一闪，已有一串晶莹鲜红如玛瑙的血珠溅出。

轩辕三成一声惊呼，凌空倒掠，掠出八尺。

鲜血也跟着飞出八尺。

血是从肩头溅出来的，他左肩至肘上，已被一刀划出了道血口。

只有一刀，只有一招。

轩辕三成手抚着肩，肩倚着墙，喘息着道：“好，好快的刀。”

刀已入鞘。

萧十一郎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他，眼睛里也带着种惊讶之色。

轩辕三成苦笑道：“这一战我已输了，风四娘你带走吧！”

花如玉的脸色看来竟比这刚战败负伤的人更苍白，突又大声道：“你是故意输给他，我早已明白了，你骗不过我。”

轩辕三成道：“我为什么要故意输给他？难道我有毛病？”

花如玉道：“因为你想要萧十一郎来对付我，因为你怕我对付你。”

轩辕三成道：“哦？”

花如玉道：“刚才你故意说那些话，去长萧十一郎的威风，故意抢先出手，为的就是要故意输给他，因为你知道他若输了，你反而会有麻烦上身。”

轩辕三成道：“难道我不想要风四娘，不想要割鹿刀？”

花如玉道：“你当然想要，但是你也知道，要了这两样东西之后，我们绝不会轻易放过你，何况，风四娘本就不是你的，你这一战虽然输了，却连一点损失也没有。”

轩辕三成忽然笑了笑，道：“不管怎么样，我现在反正已输了。”

这一点实在没有人能否认。

轩辕三成道：“我已将风四娘交了出来，也已让你们见着了轩辕三成。”他看着萧十一郎，微笑着接道，“我说过的话都一定算数的。”

萧十一郎也只有承认。

轩辕三成道：“现在我既已认输了，又受了伤，你当然绝不会再难为我，就算你还有什么事要找我，也只好等我伤愈之后再说，我相信你绝不是个言而无信、会乘人之危的人。”

他长长地吐出口气，微笑着道：“所以现在你们已可扶我回去养伤了。”

“你们”就是牛掌柜和吕掌柜。

吕掌柜当然已醒了过来，所以他们就扶着轩辕三成回去养伤了。

花如玉只有看着他扬长而去。

他没有追，因为他知道萧十一郎绝不会让他走的。

萧十一郎一双发亮的眼睛正在盯着他。

花如玉忍不住叹了口气，苦笑道：“好厉害的轩辕三成，今日你放走了他，总有一天要后悔的。”

一个人战败之后，居然能令战胜他的人觉得后悔，这种人世上的确不多。

花如玉道：“我也看过他对付别人的手段。”

萧十一郎道：“哦。”

花如玉道：“他喜欢精美的瓷器，有一次宝庆的胡三爷在无意中找到了一只‘雨过天晴’胆瓶，是柴窑的精品，他要胡三爷让给他，胡三爷不肯，死也不肯。”

萧十一郎道：“所以胡三爷就死了。”

花如玉点点头，叹道：“胡三爷本是他的朋友，可是他为这只胆瓶，竟将胡三爷的满门大小五十七口，全都杀得干干净净，而且是烧成为灰，他杀人不但一向斩草除根，而且连一根骨头都不留下来。”

萧十一郎道：“我也听人说过，轩辕杀人，尸骨无存。”

花如玉道：“除了精美的瓷器外，他还喜欢有风韵的女人。”

萧十一郎道：“哦。”

花如玉道：“据我所知，风四娘就是他最喜欢的那种女人。”

萧十一郎道：“看来他的鉴赏力倒不差。”

花如玉道：“他想要的东西，不择手段都要得到的。”

萧十一郎道：“哦。”

花如玉道：“他想要风四娘。”

萧十一郎道：“哦。”

花如玉道：“所以他迟早还是会来找你，你今日放过了他，等到那一天，他却绝不会放过你。”

萧十一郎道：“哦。”

花如玉道：“我若是你，我就一定会杀了他。”

萧十一郎突然冷冷道：“你若是我，是不是也一定会杀了花如玉？”

花如玉居然能不动声色，微笑道：“你不该杀花如玉。”

萧十一郎道：“为什么？”

花如玉道：“因为风四娘是你的好朋友，你总不该让你的好朋友做寡妇的。”

萧十一郎道：“我若杀了你，她就会做寡妇？”

他不懂。

花如玉又笑了笑，悠然道：“难道你真的不知道她已嫁给了我？”

萧十一郎冷笑，道：“世上的男人还没有死光，她为什么要嫁给个不男不女的人？”

他不信。

花如玉还是面不改色地微笑道：“我知道你不信，但这件事却半点不假。”

萧十一郎道：“哦？”

花如玉道：“江湖中已有很多人知道这门亲事，你不信可以问她自己，她绝不会否认的。”

萧十一郎已开始相信。

像花如玉这样聪明的人，当然不会说这种随时都会被揭穿的谎话。

但他却还是要问清楚。

所以他解开了风四娘的穴道，现在当然已没有人阻止他：“你真的已嫁给了这个人？”

风四娘还是没有动，只是盯着他，眼睛里的忧郁和关切，已变成了幽怨和愤怒。

——我为你也不知受了多少罪，吃了多少苦，被人像粽子般塞在床下，又被人折磨成这样子，你却连问都不问，连一句关怀的话都没有。

——沈璧君为了你，更受尽折磨，现在连下落都不知道，你也问都不问，也连一句关怀的话都没有。

——我们两年不见，你第一句问我的，竟是这种废话。

——你难道不知道我的心？你难道相信我会嫁给他？

风四娘咬着牙，勉强控制着自己，否则眼泪早已流下。

萧十一郎却又在问：“你难道真的已嫁给了这个人，你为什么要嫁给他？”

风四娘瞪着他，还是没有开口。

——你若相信我，像我相信你一样，那么你就该想得到，我就算嫁给了他，也一定是情不得已。

——你本该同情我的遭遇，本该先替我出这口气。

——可是你什么都不说，却还是要问这种废话。

风四娘忽然伸出手，重重地给了他一耳光。

萧十一郎怔住。

他实在想不到两年不见，风四娘第一件对他做的事，就是给他一耳光。

风四娘已跳起来，大声叫道：“我为什么不能嫁给他？我高兴嫁给谁，就嫁给谁，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你根本管不着。”

萧十一郎又怔住。

风四娘道：“我嫁给他，你难道不服气？你难道真的认为我一辈子也嫁不出去？”

萧十一郎只有苦笑。

风四娘道：“花如玉，你告诉他，我们……”

她的声音突然停顿，这时她才发现花如玉早已乘机溜了。

花如玉本就是个绝不会错过任何机会的人。

风四娘又跳起来，一把揪住萧十一郎衣襟，道：“你……你……你怎么让他走了？”

萧十一郎道：“我没有让他走，是他自己走的。”

风四娘道：“你为什么不抓住他？为什么不杀了他？”

萧十一郎道：“杀了他？他是你的丈夫，你要我杀了他？”

风四娘怒道：“谁说他是我的丈夫？”

萧十一郎道：“你自己说的。”

风四娘叫了起来，道：“我几时说的？”

萧十一郎道：“刚才说的。”

风四娘道：“我只不过说，我高兴嫁给谁，就嫁给谁，只不过问你，我为什么不能嫁给他？并没有说他是我的丈夫。”

萧十一郎道：“这两种说法难道还有什么分别？”

风四娘道：“当然有分别，而且分别很大！”

萧十一郎说不出话来了，他实在分不出这其中的分别在哪里。

幸好他早就明白了一件事。

风四娘若说这其中有分别，就是有分别，风四娘若说太阳是方的，太阳就是方的。

你若要跟她抬杠，简直就等于把自己的脑袋往杠子上撞。

风四娘瞪住他，道：“你为什么不说话了？”

萧十一郎叹了口气，苦笑道：“我只不过闭住了嘴而已，并没有不说话。”

风四娘说道：“闭着嘴和不说话难道也有什么分别？”

萧十一郎道：“当然有分别，而且分别很大。”

风四娘狠狠地瞪着他，自己却也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

除了真正生气的时候外，她并不是个完全不讲理的人。

她生气的时候也并不太多，只不过萧十一郎常常会碰上而已。

萧十一郎也在看着她，忽又笑道：“我刚才说了句话，不知道你听见了没有？”

风四娘道：“你说什么？”

萧十一郎道：“我说你非但一点也没有老，而且愈来愈年轻，愈来愈漂亮了。”

风四娘忍住笑道：“我没有听见，我只听见你说我是个女妖怪。”

萧十一郎道：“我们两年不见，一见面你就给了我个大耳光，另外还加上一脚，我说了你五句好话，你一句也听不见，只骂了你一句，你就听得清清楚楚。”他又叹了口气，苦笑道，“风四娘，风四娘，看来你真是一点也没有变。”

风四娘忽然沉下了脸，道：“可是你却变了。”

萧十一郎道：“哦？”

风四娘道：“你本来虽然已是个混蛋，却还是个不太混蛋的混蛋。”

萧十一郎道：“现在呢？”

风四娘道：“现在你简直是混蛋加八级。”

她的火气又来了，大声道：“我问你，你为什么要逼着谢天石挖出眼珠子来？为什么又要逼着欧阳兄弟挖出眼珠子来？”

萧十一郎叹道：“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替他们抱不平的。”

风四娘道：“我当然要替他们不平，你自己也说过，男人长眼睛，本就是为了看漂亮女人，女人长得漂亮，本就是应该给人看的。”

萧十一郎承认，他的确说过这句话。

风四娘用眼角横了冰冰一眼，冷笑道：“为什么她就偏偏看不得？为什么别人多看她两眼，就得挖出自己的眼珠子来呢？”

萧十一郎道：“那只不过是个借口而已。”

风四娘道：“借口？”

萧十一郎道：“就算他们不看她，我还是要逼他们挖出自己的眼珠子来。”

风四娘道：“哦？”

萧十一郎的表情忽然也变得很严肃，道：“我要他们挖出眼珠子来，已经是客气的了，其实我本该杀了他们的。”

风四娘道：“为什么？”

萧十一郎道：“当然有原因。”

风四娘道：“什么原因？”

萧十一郎道：“这原因说来话长，你若要听，最好先消消气。”

风四娘又转着眼睛，瞪了冰冰一眼，道：“我的气消不了。”

萧十一郎叹道：“其实你若知道这其中有什么原因，你根本就不会生气的。”

风四娘冷笑。

萧十一郎道：“你非但不会生气，而且还一定会帮着我去挖他们的眼珠子。”

风四娘道：“真的？”

萧十一郎道：“我几时骗过你？”

风四娘瞪着他，终于叹了口气道：“你说的话我本来连一句都不会相信的，可是也不知为了什么，我一见到你，就句句都相信了。”

萧十一郎道：“所以你就该先消消气，再慢慢地听我说。”

风四娘道：“我的气还是消不了。”

萧十一郎道：“为什么？”

风四娘道：“因为我饿得要命。”

萧十一郎笑了：“你想吃什么？”

风四娘目光渐渐温柔，轻轻叹息着道：“牛肉面，当然是牛肉面，除了牛肉面，我会想吃什么呢？”

无论大大小小的城镇里，多多少少总会有一两个卖面的摊子，是通宵都不休息的。

因为无论大小的城镇里，多多少少总会有些晚上睡不着觉的夜猫子。

这些面摊子的老板，大多数都是些有点古怪，有点孤僻的老人。

他们的青春已逝去，壮志已消磨，也许还有些足以令他们晚上睡不着觉的痛苦往事，所以他们不管刮风下雨，都会在深夜中守着一盏昏灯，卖他们的面，因为他们就算回去也是一样睡不着的。

他们做出来的面，既不会太好吃，也不会太难吃。

他们对客人绝不会太客气，但你就算吃完了面没钱付账，他们也不会太难为你。

因为他们卖面并不完全是为了赚钱，也为了消磨这孤独的长夜。

这面摊子也不例外，卖面的是个独眼的跛足老人，他卖的卤菜也跟他的人一样，又冷又干又硬。

但面却是热的，摆到桌上来时，还在热腾腾地冒着气。

风四娘看着桌上的这碗面，看着正在替她斟酒的萧十一郎，心里就不由自主生出种温暖之意，就好像从面碗里冒出来的热气一样。

可是萧十一郎身旁还有个人，冰冰，她看来是那么温柔，那么美丽，又那么高贵。

可是风四娘一看见她，脸色就沉了下去，冷冷道：“这种地方的东西，这位姑娘想必是吃不惯的。”

萧十一郎笑道：“她吃得惯。”

风四娘冷冷道：“你怎么知道她吃得惯？你是她肚子里的蛔虫？”

萧十一郎不敢开口了。

冰冰也垂着头，不敢出声，她当然也看得出这位风四娘对她并没什么好感。

幸好她还会笑，所以风四娘也没法子再说下去了。

三个人坐一起，连一句话都不说，这是件很令人受不了的事。

幸好酒已斟满。

两杯酒。

风四娘举杯一饮而尽，冷笑道：“这种酒，这位姑娘当然是喝不惯的。”

萧十一郎赔笑道：“她不是喝不惯，她一向不喝酒。”

风四娘道：“当然不喝，像这么样高贵的大小姐，怎么能像我这种野女人一样喝酒？”

冰冰什么话也没有说，自己倒了杯酒，嫣然道：“我本来是不喝的，可是今天破例。”

风四娘道：“为什么破例？”

冰冰道：“因为我早已听见过四姐你的大名了，我总是在心里想，假如有一天，我能跟四姐这样的女中英雄坐在一起喝酒，那有多么开心。”

她也将一杯酒喝了下去，而且喝得很快。

风四娘看着她，忽然间觉得她没有刚才那么可恨了——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这句话实在是千古不变的真理。

但萧十一郎脸上却又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仿佛是怜悯，又仿佛是悲伤。

三杯冷酒，半碗面下了肚之后，风四娘的心情又好了些。

她慢慢地嚼着一片猪耳朵，道：“现在我的气已消了，你为什么还不说？”

萧十一郎却叹了口气，道：“千头万绪，你要我从哪里说起？”

风四娘眼珠子转了转，道：“当然是从那一战说起。”

萧十一郎道：“哪一战？”

风四娘道：“当然是你跟逍遥侯的那一战。”

那一战早已轰动武林，但却偏偏没有一个人能亲眼看见，也没有人知道战局的结果。

古往今来，武林高手的决战，实在没有比这一战更奇怪、更神秘的。

萧十一郎又干了两杯，才长长叹息了一声，道：“那天我本来是准备死的，我知道天下绝没有任何人能是逍遥侯的对手。”

风四娘道：“可是你现在还活着。”

萧十一郎道：“这实在连我自己都想不到。”

风四娘道：“逍遥侯呢？”

萧十一郎道：“他已死了！”

风四娘的眼睛里发出了光，用力一拍桌子，大声道：“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战胜他的，你的武功也许不如他，可是你有一股别人比不上的劲。”

萧十一郎苦笑道：“只可惜我就算有一百股劲，也不是他的对手。”

风四娘怔了怔，道：“你不是他的对手？”

萧十一郎道：“不是。”他叹息着，又道，“我最多只能接得住他两百招，两百招后我已精疲力竭，若不是他存心想让我多受点罪，我早已死在他掌下。”

风四娘道：“可是你现在还活着，他却已死了。”

萧十一郎道：“那只因就在我快死的时候，忽然有个人救了我。”

风四娘道：“谁救了你？”

萧十一郎道：“她！”

“她”当然就是冰冰。

风四娘动容道：“她怎么救了你的？”

萧十一郎道：“那条路的尽头，是一片绝崖，我们就是在那绝崖上交手的。”

风四娘在听。

萧十一郎道：“那片绝崖两面壁立如削，下面就是万丈深渊。”

风四娘叹道：“那一定就是他早已替你准备好了的坟墓。”

萧十一郎道：“他自己也这么说，他说那片绝崖，本就是杀人崖。”

杀人崖，好凶险的名字。

只听见这名字，风四娘就似已想象到那一片穷山恶谷，谷底还堆积着累累尸骨。

萧十一郎道：“那本是他的杀人崖，他一向喜欢在那里杀人。”

风四娘叹道：“因为在那里杀了人后，连埋都不必埋。”

萧十一郎道：“他已不知在那里杀过多少人，那万丈深渊下，已不知有多少死在他手下的冤魂，所以他一听见绝崖下的呼唤，他的胆子虽大，也不禁吓呆了。”

风四娘道：“呼唤？什么呼唤？”

萧十一郎道：“他正准备杀我时，忽然听见绝崖下有人在呼唤他的名字。”

风四娘道：“他也有名字？”

萧十一郎道：“他并不姓天，他姓哥舒，叫哥舒天，本是安西哥舒部的后裔，并不是汉人。”

风四娘叹道：“难怪江湖中从来也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名实姓，想必他也不愿别人知道他是个化外的夷狄。”

萧十一郎道：“就因为世上从来也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名实姓，所以，他听见绝崖下有人在呼唤他的名字，才会更吃惊。”

风四娘道：“他想必一定是以为那些被他打下绝崖的冤魂，在向他索命来了。”

萧十一郎道：“所以这呼唤的声音一响起，他整个人都似已僵硬。”

风四娘道：“你当然不会错过这机会的。”

萧十一郎道：“那时我的力气将尽，就算有机会，我也无力杀他的。可是我一刀砍在他背上后，他自己忽然好像疯了一样，向绝崖下跳了下去。”

风四娘黯然叹道：“一个人手上的血腥若是太多了，迟早总有这么样一天的。”

——老天要毁灭一个人时，岂非总是要先令他疯狂？

一个人的亏心事若是做得太多了，岂非总是会有疯狂的一天？

风四娘又忍不住问道：“在绝崖下呼唤他的人，究竟是谁呢？”

冰冰道：“是我。”

风四娘当然也已想到是她：“可是你怎么会在那崖下的？又怎么会知道他的真名实姓？”

冰冰道：“我知道，因为……”

她美丽苍白的脸上，忽然露出种奇特而悲伤的表情，慢慢地接着说：“因为我是他的妹妹。”

第十二章　嫡亲兄妹

冰冰竟是逍遥侯的妹妹。

风四娘怔住：“嫡亲的妹妹？”

冰冰道：“嫡亲的妹妹。”

风四娘道：“你怎么会在那绝崖下的？”

冰冰的表情更痛苦，黯然道：“是我嫡亲的哥哥，把我推下去的。”

风四娘又怔住。

她已发现这其中必定又有个秘密，一个悲伤而可怕的秘密。

她不想再问，她不愿伤人的心。

可是冰冰却在问她：“你一定在奇怪，他为什么要推我下去？”

风四娘承认，于是冰冰就说出了她那段悲惨而可怕的秘密。

“我是他最小的妹妹，我生下来时，他已成人，自从我一生下来，他就在恨我。

“因为我的哥哥姐姐们，都是畸形的侏儒，而且除了他之外，都已夭折。

“但我却是个正常的人，所以他恨我，嫉妒我，这种感情，你们想必也能了解的。

“幸好那时我母亲还没死，所以我总算活了下来。

“我母亲死时，也再三嘱咐他，要他好好地待我，我母亲还告诉他，他若敢伤害我，那么她老人家在九泉之下也不会放过他的。

“所以他心里虽然恨我，总算还没有亏待我，因为他什么都不怕，但却很怕鬼，他始终相信人死了之后，还有鬼魂的。

“这也是个秘密，除了我之外，只怕也没有别人知道。”

——常做亏心事的人，总是怕鬼的，这道理风四娘也明白。

冰冰喝了杯酒，情绪才稳定下来，接着又说了下去：“他供养我衣食无缺，但是却从不许我过问他的事，我是他的妹妹，当然也不敢去问。

“我只知道近年来，每到端午前后，总会有很多人来找他。

“这些人每个都是蒙着脸来的，行踪很神秘，他们看见我也并不在意，说不定以为我也是哥哥的姬妾之一。

“因为我哥哥从不愿别人知道，他有我这么一个妹妹。”

——所以风四娘也不知道。

冰冰接着道：“他当然不会告诉我这些人是谁，也不会告诉我他们是来干什么的。

“可是我见得多了，已隐约猜到，他们必定是在进行一个很大的阴谋，这些蒙着脸来找他的人，必定就是他已收买了的党羽。

“我知道他一向有一种野心，想控制江湖中所有的人。

“但我总认为那只不过是种可笑的幻想，世上绝没有任何人，能真的控制江湖的，以前的那些武林盟主，也只不过是徒拥虚名而已。

“可是他自己却很认真，而且还好像已有了个很特别的法子，所以那些蒙着脸来参加秘密集会的人，也一年比一年多。

“两年前的端午时，来的人更多，他的神情也显得特别兴奋，我在无意间听见他在喃喃自语，说是天下英雄，已有一半入了他的彀中。

“到了晚上，所有的人全都在后山的一个秘密洞穴中集会。

“这也是他们的惯例，每年他们进去之后，都要在那山洞里逗留两三天。

“他们也是人，当然也要饮食，所以每天都得有人送食物和酒进去，这差事一向是由几个又聋又瞎的人负责的。

“那年我实在忍不住好奇心，想进去看看，被他收买了的究竟是些什么人。

“于是我就趁他们送东西进去时，也穿上他们同样的衣服，混在他们中间。

“我也学过一点易容术，自以为扮得很像了。

“谁知他还是一眼就看了出来。

“可是我也总算看见了那些人的真面目，因为他们一进了山洞，就将蒙在脸上的黑巾取下，我虽然只匆匆看了一遍，却已将他们大多数人的面貌都记了下来，我从小就有这种本事。”

——逍遥侯自己，也是个过目不忘的绝顶聪明人。

冰冰又道：“我以为他发现了我之后，一定会大发脾气，谁知道他居然什么话都没有说，而且第二天居然还约我到后山去，说是带我去逛逛。

“我当然很高兴，因为我始终都希望他能像别人的哥哥一样对待我。

“所以我还特别打扮得漂亮些，跟着他一起到了后山，也就是那杀人崖。

“到了那里，他就变了脸，说我知道的秘密太多了，说我太多事。

“我以为他最多只不过骂我一顿而已，因为他们的秘密，我还是一点也不知道，就算记下了一些人的容貌，也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然后他才告诉我，那些人全是武林极有身份的人，不是威震一方的大侠，就是名门大派的掌门，也绝不能让别人知道这些人已成了他的党羽，绝不能让任何人坏了他的大事。我答应他，绝不将这件事告诉别人，可是他……他却趁我不留意时，将我推了下去，下面就是万丈深渊，无论谁掉下去，都一定会粉身碎骨的，我做梦也想不到我嫡亲的哥哥，会对我下这种毒手。”

说到这里，冰冰的眼圈已红了，眼泪已慢慢地流下面颊。

风四娘也不禁叹息，说道：“可是你并没有死。”

冰冰道：“那只因为我的运气实在好。

“那天我特别打扮过，穿的是件刚做好的大裙子，是用一种刚上市的织锦缎做的，质料特别结实，裙子又做得特别大。

“我掉下来的时候，裙子居然兜住了风，所以我下坠时就慢了很多，所以我才有机会，抓住了峭壁上的一棵小树。

“那棵树虽然也承受不住我的下坠之力，虽然也断了，可是我总算有了喘口气的机会，而且经过这一挡，我落得当然更慢。

“峭壁上当然也不止那一棵树，所以我又抓住了另外一棵。

“这次我的下坠之力已小了很多，那棵树居然托住了我。

“但那时我已差不多落到谷底了，下面是一片荒地和沼泽，除了一些荆棘杂树，和被他推下去的死人白骨外，什么也没有，无论谁也休想在那种地方活下去。

“山谷四周，都是刀削般的峭壁，石缝中虽然也长着些树木葛藤，但就算是猿猴，想从下面爬上去，也难如登天。

“幸好那些被他击落的死人身上，还带着兵器，我就用他们的兵器，在峭壁上挖出一个洞来，作为我的落脚之处。

“可是，那地方的石壁比铁还硬，我每天最多也只不过能挖出二三十个洞来，而且到后来挖得愈来愈少。

“因为每天晚上，我还是要爬到谷底去歇夜，第二天早上再爬上去挖，愈到后来，上上下下花的时间就愈来愈多。

“何况谷底根本就没有什么可以吃的东西，我每天只能吃一点树皮草叶，喝一点沼泽里的泥水，所以到了后来，我的力气也愈来愈弱了。

“这样子挖了两个多月，我只不过才能到达山腰，眼见着再也没法子支持下去了，谁知就在这时，我听见了他在上面说话的声音。

“那时我正在山腰上，所以才能听见他的声音，我希望他还能顾念一点兄妹之情，把我救上去。

“我就用尽全身力气，喊他的名字……”

后来的事，不用她再说，风四娘也可以想到了。

逍遥侯当然做梦也想不到她还活着，所以听见她的呼声，才会认为是冤魂索命。

等他掉下去后，萧十一郎当然忍不住要看看究竟是谁在呼唤，看到峭壁上有个人后，当然就会想法将她救上来。

萧十一郎黯然道：“我救她上来的时候，她实在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我甚至连她究竟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都看不出。”

冰冰咬着嘴唇，还是忍不住激灵灵打了个寒噤。

那两个多月是怎么过的，现在她简直连想都不敢去想，

萧十一郎道：“那时我只知道一件事，我这条命，是被她救回来的，所以我无论如何，也得想法子让她活下去。”

那时她实在已是九死一生，奄奄一息，要让她活下去，当然不是件容易事。

萧十一郎道：“为了要救她的命，我一定要先找个大夫，所以我并没有从原路退回，就在山后抄小路下了山。”

风四娘叹道：“所以沈璧君沿着那条路去找你时，才没有找到你。”

这难道就是命运？

命运的安排，为什么总是如此奇怪，又如此残酷？

冰冰忍住了泪，嫣然一笑，道：“无论如何，我现在总算活着，你也没有死。”

萧十一郎看着她，眼睛里又露出了那种怜悯悲伤的表情，勉强笑道：“好人才不长命，像我这种人，想死也死不了。”

冰冰柔声道：“好人若真的不长命，你只怕早已死了，我这一生中，从来也没有看见过一个比你更好的人。”

风四娘终于承认：“这么样看来，他的确还不能算太坏。”

冰冰道：“那位点苍的掌门谢天石，就是那天我在山洞里看见的那些人其中之一。”

风四娘皱眉道：“难道他早已被逍遥侯收买了？”

冰冰点点头，道：“我保证我绝不会认错的。”

风四娘道：“伯仲双侠欧阳兄弟，也都是逍遥侯的党羽？”

冰冰又点点头，道：“直到现在我才知道，那天我在那山洞里看见的人，竟真的全都是别人心目中了不起的大侠客、大好人。”

风四娘叹道：“知人知面不知心，要分辨一个人的善恶，看来的确不是件容易事。”

冰冰道：“现在我哥哥虽已死了，可是这个秘密的组织并没有瓦解。”

风四娘道：“哦？”

冰冰道：“因为后来我们在一个垂死的人嘴里，又听到了个消息。”

风四娘道：“什么消息？”

冰冰道：“我哥哥死了后，又有个人出来接替了他的地位。”

风四娘道：“这个人是谁？”

冰冰道：“不知道。”

风四娘道：“问不出来？”

冰冰道：“就连他们自己，好像也不太清楚这个人的身份来历。”

风四娘道：“他们既然全都是极有地位的人，为什么会甘心服从这个人的命令？”

冰冰道：“因为这个人非但武功深不可测，而且还抓住了他们的把柄。”

风四娘道：“什么把柄？”

冰冰道：“他们的把柄本来只有我哥哥一个人知道的，谁也不知道怎么会落入这个人手里的。”

风四娘道：“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

冰冰道：“绝不知道。”

风四娘道：“难道这个人也跟逍遥侯有极深的关系？难道逍遥侯生前就已将这秘密告诉了他？”

这些问题当然没有人能回答。

冰冰道：“我只知道我哥哥要进行的那件阴谋，现在还是在继续进行，那个人显然也跟我哥哥一样，显然也想控制江湖，像神一样主宰别人的命运。”

风四娘道：“所以你只要看见那天你在那山洞里看见过的人，你就要萧十一郎挖出他的眼睛来？”

冰冰点点头，道：“因为我知道那些人全都该死，他们若是全都死了，别人才能过太平日子。”

风四娘看着萧十一郎，道：“所以你说你本该杀了他们的。”

萧十一郎叹了口气，道：“现在你总算明白了。”

风四娘道：“但别人却不明白，所以别人都认为你已变成了个杀人不眨眼的恶贼。”

萧十一郎淡淡道：“大盗萧十一郎，本来就是个恶贼，这本是江湖中人人都知道的。”

风四娘道：“你为什么不当众揭穿他们的秘密，让大家都知道他们本就该死？”

萧十一郎道：“因为他们是大侠，我却是大盗，大盗说出来的话，又有谁会相信？”他又笑了笑，慢慢地接着道，“何况，我这一生中做的事，本就不要别人了解，更不要人同情，萧十一郎岂非本就是个我行我素、不顾一切的人？”

他虽然在笑，却笑得说不出的凄凉。

风四娘看着他，就好像又看见了一匹狼，一匹孤独、寂寞、寒冷、饥饿的狼，在冰天雪地里，为了自己的生命在独自挣扎。

但世上却没有一个人会伸出手扶他一把，每个人都只想踢他一脚，踢死他。

风四娘每次看见他这种表情，心里都好像有根针在刺着。

萧十一郎并没有变，萧十一郎还是萧十一郎。

狼和羊一样，一样是生命，一样有权生存，也一样有权为了自己的生存挣扎奋斗。

狼虽然没有羊温顺，但对自己的伴侣，却远比羊更忠实。

甚至比人更忠实。

可是天地虽大，为什么偏偏不能给它们一个容身之处？

风四娘喝下杯苦酒，仿佛又听见了萧十一郎那凄凉而悲怆的歌声。

她放下酒杯，忽然道：“你还记不记得，你以前总是喜欢哼的那首牧歌？”

萧十一郎当然记得。

风四娘道：“直到我懂得它其中的意思后，才知道你为什么喜欢它。”

萧十一郎道：“哦？”

风四娘说道：“因为你自己觉得自己就好像一匹狼，因为你觉得世上没有人能比你更了解狼的寂寞和孤独。”

萧十一郎没有开口。

他正在喝酒，苦酒。

风四娘忽然笑了笑，道：“你现在就算还是只狼，也不是只普通的狼了。”

萧十一郎也勉强笑了笑，道：“我现在是只什么样的狼？”

风四娘道：“百万富狼。”

萧十一郎大笑：“百万富狼？”

他觉得这名字实在滑稽。

风四娘没有笑，道：“百万富狼和别的狼也许有一点最大的不同。”

萧十一郎忍不住问：“什么不同？”

风四娘冷冷道：“百万富狼对自己的伴侣，并不忠实。”

萧十一郎也不笑了。

他当然已明白风四娘的意思。

冰冰忽然站起来，笑道：“我很少喝酒，现在我的头已经在发晕。”她笑得仿佛有些勉强，“你们是好朋友，一定有很多话要聊的，我先回去好不好？”

风四娘道：“好。”

她一向不是个虚伪的人，她的确希望能跟萧十一郎单独聊聊。

萧十一郎也只有点点头。

看着冰冰一个人走出去，走入黑暗中，他眼睛里又露出种说不出的关切怜悯之意。

风四娘冷冷道：“你用不着替她担心，逍遥侯的妹妹，一定能照顾自己的。”

冰冰当然能照顾自己。

一个人若是在杀人崖下的万丈绝谷中还能生存下来，无论在什么地方，她都一定能照顾自己的。

何况，他们在这城里也有座很豪华的宅邸。

可是，也不知为了什么，萧十一郎却还是显得有点不放心。

风四娘盯着他，板着脸道：“她救了你，你当然要报答，却也不必做得太过分。”

萧十一郎苦笑道：“我做得太过分？”

风四娘道：“至少你不必为了她的一句话，就硬要将别人耳环摘下来。”

萧十一郎叹道：“看来那实在好像做得有点太过分，可是我这么样对她，并不是没有原因的。”

风四娘道：“有甚原因？”

萧十一郎想说出来，又忍住，他好像并不是不愿说，而是不忍说。

风四娘道：“无论你是为了什么，至少也不该因为她而忘了沈璧君。”

一提起沈璧君这名字，萧十一郎的心又像是在被针刺着：“我……我并没有忘记她。”

风四娘说道：“可是你直到现在，还没有问起过她。”

萧十一郎紧握着空杯，脸色已痛苦而苍白，过了很久，才缓缓道：“有些话，我本不愿说的。”

风四娘道：“在我面前，你还有什么话不能说？”

萧十一郎道：“没有，在你面前，我没有什么话不能说的，所以我才要再问你，我做了什么事对不起她，她……她为什么要那样子对我？”

风四娘道：“她怎么样对你了？”

萧十一郎冷笑道：“你难道还不知道，你难道没有看见？在那牡丹楼上，她是怎么样对我的？她简直就好像把我看成了条毒蛇一样。”

“啵”的一声，酒杯已被他捏碎了，酒杯的碎片，刺入他肉里，割得他满手都是血。

可是他却似一点也不觉得疼。

因为他心里的痛苦更强烈。

就算砍下他一只手来，也不会令他觉得如此痛苦。

风四娘看着他，却仿佛很惊讶，仿佛想不到他还会为沈璧君如此痛苦。

过了很久，萧十一郎才慢慢地接着道：“她既已那么样对我，我还有什么话好说的？”

风四娘道：“你难道一点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那样对你？”

萧十一郎说道：“我只知道那绝不是别人强迫她的。”

风四娘说道：“那的确不是别人强迫她的，可是，你若看见她和一个男人手挽着手走上去，若看见她为了那个男人，去做你为冰冰做的那些事，你会怎么样对她？”

萧十一郎道：“可是我那么样对冰冰，只不过是为了……”

这句话又没有说完，他好像很怕将这句话说出口。

风四娘却不肯放松，立刻追问道：“你究竟是为了什么？”

萧十一郎的脸色又变得很悲伤，终于道：“我事事迁就她，只要她喜欢的，我总想法子去替她做，那只不过因为她已活不长了。”

风四娘怔住。

萧十一郎道：“她在那绝谷中，受的折磨太可怕，而且还中了毒，我虽然想尽千方百计，还是解不了那种毒，只能勉强将毒性逼住，可是……”他将壶中的酒全都喝了下去，黯然地道，“她还是最多也不过还只能活三年，现在已过了两年多，现在她的寿命，最多也只不过剩下七八个月了，甚至可能是七八天……”

风四娘道：“难道……难道她中的毒已随时随地都可能发作？”

萧十一郎点点头。

风四娘怔在那里，心里也觉得很难受。

她本就已渐渐开始喜欢那女孩子。

一个冰雪聪明、花样年华的美丽少女，却已随时随地都可能倒下去。

这实在是件令人悲伤惋惜的事。

萧十一郎缓缓道：“无论你们怎么看，无论你们怎么想，我跟她之间，直到现在还是纯洁的，因为我不愿做一点伤害沈璧君的事，她也不愿我做。”

风四娘的心里也在刺痛着，她忽然觉得刚才本不该要冰冰走的。

她现在终于已完全了解萧十一郎的情感和痛苦。

她忽然觉得还是只有沈璧君，才是真正幸福的，因为，无论她的遭遇多么悲惨，这世上总算还有萧十一郎这么样一个人，这么样对她。

“我呢？”

风四娘又喝了杯酒，轻轻道：“我若是你，我也会这么样做的，可是，你若不说出来，别人怎么会知道？沈璧君又怎么会知道？”

萧十一郎道：“她若真的了解我对她的情感，就不该怀疑我，何况……”他又握紧双拳，接着道，“她本来就是为了要找连城璧才来的，只有连城璧，才是她……她真正关心的人，我又算什么？”

风四娘道：“你怎么知道她是找连城璧来的？”

萧十一郎道：“我知道，有人告诉了我。”

风四娘道：“谁？谁告诉你的？”

萧十一郎道：“花如玉。”

风四娘突然冷笑，道：“你相信他的话？你若真的了解沈璧君对你的感情，为什么相信别人的话，反而怀疑她？”

萧十一郎也怔住。

风四娘道：“你们为什么总是只顾着想自己的痛苦，却忘了对方也有他的苦衷，你们为什么总是要往最坏的地方去想？”

萧十一郎不能回答。

难道这就是爱情？

难道爱情中，真的永远也无法避免猜疑和嫉妒？

风四娘叹道：“无论你怎么看，无论你怎么想，我现在告诉你，她并不是为了别人来的，是为了你，她真正关心的，也只有你。”

——她自己岂非也一样是为了他来的？她唯一关心的人，岂非也是萧十一郎？

——她为什么不将自己的心事说出来？却帮着替别人解释？

——萧十一郎若真的能与沈璧君结合，她岂非更痛苦终生？

风四娘自己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

她知道自己并不是个伟大的人。

但她却不知道，她这种真挚无私的情感，却已不但伟大，甚至已接近神圣。

萧十一郎忽然拉住她的手，道：“你知不知道她到哪里去了？”

风四娘摇摇头，说道：“我只知道她是被人救走的。”

萧十一郎道：“被谁救走的？”

风四娘道：“那个人本来是花如玉的马车夫，好像叫白老三。”

萧十一郎道：“花如玉的车夫，为什么要冒险去救她？”

风四娘道：“我也不知道，但我们只要能找到她，所有的事就全都可以明白了。”

萧十一郎跳起来：“我们现在就去找她。”

风四娘笑了笑，笑得有点酸酸的：“你至少也该等我吃完这碗面。”

第十三章　七杀阵

面已凉了。

可是风四娘并不在乎。

对她来说，人生也像是这碗面一样，冰冷而乏味。

但她却还是非吃完不可。

她挑起面，卷在筷子上，再送入嘴里，就像是个顽皮的孩子一样。

可是她眼角却已露出了疲倦的皱纹，甚至在这种暗淡的灯光下，也已能隐约看出来。

萧十一郎看着她，心里忽然又涌出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难道真的不了解她对他的感情？

经过了这么多年，这么多事，这么多次昏灯下的苦酒深谈。

他难道真的连一点都看不出？

他难道是块木头？

萧十一郎正不知应该说什么，就在这时，他突然听到“笃”的一响。

接着，黑暗中就幽灵般出现了七个黑衣人。

七个长发披肩的黑衣人，眼睛也都只剩下两个黑黝黝的洞。

七个瞎子。

他们的左手，提着根白色的明杖，右手却拿着把扇子。

第一个人脸色铁青，颧骨高耸，正是昔日的点苍掌门谢天石。

风四娘还是继续在吃面。

看见这七个瞎子突然又在这里出现，她虽然也觉得很意外。

可是她并不惊慌，更不害怕。

她见过这七个人出手，也见过他们的主人——人上人的功夫。

她知道萧十一郎可以对付他们。

萧十一郎的武功，这两年来仿佛又有很惊人的进步。

武功也正如学问一样，只要肯去锻炼，就会一天天进步的。

七个瞎子已经凛然地走了过来，每个人脸上都完全没有表情。

谢天石突然道：“你就算不出声，我也知道你在这里。”

萧十一郎淡淡道：“我本来就在这里。”

谢天石道：“很好，好极了。”

七个人同时展开扇子。

扇子上六个鲜红的字：“必杀萧十一郎！”

暗淡的灯光，照着他们铁青的脸，照着这六个鲜红的字。

卖面的跛足老人，忍不住激灵灵打了个寒噤，一步步向后退，退入了墙角。

谢天石冷冷道：“你看见这六个字没有？”

萧十一郎没有开口，风四娘却冷笑道：“他当然看见了，他又不是瞎子。”

谢天石脸色变了变，道：“很好，你果然也在这里。”

他也听得出风四娘的声音。

风四娘忍不住问道：“是谁告诉你，我们在这里的？”

谢天石没有回答。

风四娘道：“是花如玉，还是轩辕三成？”

谢天石还是不开口。

风四娘道：“无论是谁告诉你们的，我都知道他是为了什么。”

“你知道？”

风四娘道：“他是想叫你们来送死。”她冷笑着，又道，“但现在我却不愿看杀人，所以你们最好还是快走。”

谢天石忽然也笑了笑，笑得狞恶而诡秘。

这种笑容中，竟似带着种奇异的自信，他竟似已有把握……

有把握“必杀萧十一郎”！

昏灯在风中摇晃。

谢天石突然扬起明杖一指，“嗤”的一声，灯已熄灭。

他虽然看不见，却能感觉到火光的存在。

他的明杖中，竟也藏着种极厉害的机簧暗器。

四下立刻一片黑暗。

萧十一郎忽然也笑了笑，道：“有很多人在杀人前，都喜欢喝杯酒的，我可以请你们喝两杯。”

谢天石冷冷道：“我们现在想喝的不是酒，是血，你的血！”

“血”字出口，黑暗中突然传来“琤琮”一声，接着就有一阵琴声响起。

琴声中带着种奇异的节奏。

七个瞎子脚步立刻随着节奏移动，围住了萧十一郎，手里的明杖，也跟着挥出。

七根白色的明杖，在黑暗中挥舞，并没有击向任何一个人，只是随着琴声中那种奇异的节奏，配合着他们的脚步，凌空而舞。

但萧十一郎和风四娘，却已感觉到一种说不出的压力。

尤其是风四娘，她已连面都吃不下去了。

节奏愈来愈快，脚步愈来愈快，明杖的舞动，也愈来愈急。

七个人包围的圈子，已渐渐缩小，压力却加大了。

这七根凌空飞舞的明杖，就像是已织成了一个网，正在渐渐收紧。

风四娘忽然觉得自己就像是已变成了一条困在网中的鱼。

她武功虽不甚高，见识却极广。

但现在她竟看不出这七个人用的是什么武功，什么招式。

她只知道这七人招式的配合，简直已接近无懈可击，连一丝破绽都没有。

那琴声的节奏中，更仿佛带着种无法形容的魔力，令人心神焦躁，全身不安。

风四娘只觉得自己竟似已变成了只热锅上的蚂蚁。

萧十一郎虽然还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连动也不动。

但她却已恨不得跳起来，冲出去，投入冷水里。

恰好萧十一郎已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干燥而温暖。

他的眼睛里，更带着种令人信赖、令人安定的力量。

风四娘总算沉住了气，没有去自投罗网。

可是这七根明杖织成的网，已更紧、更密，琴声的节奏也更快。

桌上的杯盘，突然间都已一个个碎裂，就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捏碎的。

没有人能忍受这种压力，连桌椅都似已将压碎。

若不是萧十一郎握住了她的手，风四娘就算明知要自投罗网，也早已冲出去了。

但萧十一郎还是动也不动地坐在那里，就像是已变成了一块磐石。

就像是已和大地结成了一体。

世上根本就没有任何一种压力，是大地所不能承受的。

这七个瞎子冷酷自信的脸上，反而露出了种焦躁不安的表情。

他们忽然发觉自己也受到了一种无法形容的奇异压力。

因为他们的攻击，竟完全没有一点反应。

压力本是相对的。

你加在别人身上的压力愈大，自己的负担也愈重。

谢天石脸上已沁出了汗珠，突然反手一棍，直刺萧十一郎。

也就在这同一刹那间，萧十一郎突然长啸一声，刀已出手。

闪电般的刀光，如惊鸿般一卷，七根明杖突然全都断成了两截。

这种明杖本是百炼精钢打成的。

世上本没有真正能削铁如泥的兵刃。

可是，再加上萧十一郎本身的力量，这一刀之威，就已经不是任何人所能想象，更不是任何人所能抵挡得了。

刀光一闪，明杖齐断。

被削断了的明杖中，突然又有一股浓烟急射而出。

但这时萧十一郎已拉着风四娘，冲了过去。

闪电般的刀光，已在他们面前组成了一片无坚不摧、不可抗拒的光幕，替他们开了路。

萧十一郎反手挟住了风四娘的腰，跃上墙头。

墙头上有个人正在抚琴，赫然正是那卖面的独眼跛子。

萧十一郎身形骤然停顿：“是你！”

独眼跛足老人五指一划，“铮”的一声，琴弦齐断，琴声骤绝，一只独眼中闪闪发光，凝视着萧十一郎：“你知道我是谁？”

“轩辕三缺？”

独眼老人纵声大笑：“想不到你非但能破了我的‘天昏地暗，七杀大阵’，还能认得出我来。”

萧十一郎叹了口气，道：“若非刚才见过轩辕三成，我也想不到是你。”

轩辕三缺道：“好个萧十一郎，果然是个聪明人。就凭这一点，我今日且放过你，快去想法子救你的女人吧，若是再迟片刻，就来不及了。”

风四娘果然已昏迷不醒，紧紧咬住的牙关中，也已有白沫吐了出来。

轩辕三缺突又冷冷道：“只不过老夫平生出手，例不空回，今天就算让你走，你也该留下件东西。”

萧十一郎突然也纵声大笑，道：“大盗萧十一郎，生平只知道要人的东西，从来也没有留下过东西给别人。”

轩辕三缺道：“今日你只怕就要破例一次。”

萧十一郎道：“好，我就留下这一刀！”

“刀”字出口，他的刀直劈下去。

轩辕三缺双手捧琴，向上一迎。

只听“当”的一声，金铁交鸣，震人耳鼓。

这无坚不摧的一刀，竟未将他的琴劈断，刀锋反而被震起。

但萧十一郎的人，却也已趁着这刀锋一震之力向后弹出，凌空翻身，掠出了四丈。

只可惜他肋下还挟着一个人。

他身子凌空倒翻时，总难免要慢了慢，就在这时，他突然觉得腿股间一冷。

只听轩辕三缺大笑道：“萧十一郎，你今日还是留下了一滴血。”

萧十一郎人已在十丈外，道：“这滴血是要你用血来还的。”

血已凝结。

萧十一郎的左股下，也不知被什么割破了条七八寸长的伤口。

伤口并不疼，萧十一郎的心却已发冷。

不疼的伤，才是最可怕的伤。

他反手一刀，将自己左股上这块肉整片削下来，鲜血才涌出。

现在伤口才疼了，疼得很。

他却连看都不去看一眼，更不去包扎，就让血不停地往下流。

因为他必须先照顾风四娘。

刚才明杖中有浓烟喷出来时，他及时闭住了呼吸，但风四娘的反应当然没有他快。

他拉住她走时，已发觉她的身子发软，所以才反手挟住她。

现在她的身子却似已在渐渐发硬。

又冷又硬。

她的脸已变成了死灰色。

可是她绝对不能死。

萧十一郎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她死。

巨大的宅邸中，灯火辉煌，却听不见人声。

因为这里根本已没有人。

这地方本是他买下来的，就算他不在时，也有十几个童仆在这里照料。

何况，冰冰刚才已该回来了。

但现在这里，却连一个人也没有。

冰冰呢？

她绝不会不在这里等他，绝不会自己走的。

萧十一郎的心又沉了下去。

幸好这两年来，为了要解冰冰的毒，他已遍访过天下名医。

他虽然看不出风四娘中的是哪种毒，但这种毒烟的性质，相差都不会太多的。

冰冰住的屋子里，一直都有各式各样的解药。

他将风四娘抱进去，放在床上。

打开了冰冰妆台下的抽屉，他整个人突又发冷，就像是一下子跌入了冷水里。

所有的解药，竟已全都不见了。

好周密的计划，好恶毒的手段。

萧十一郎一向是个打不倒的人，无论遇着什么困难和危险，他都有信心去解决。

但现在他却只有像个呆子般，站在床头，看着风四娘。

现在是该先带她去求医，还是再去找轩辕三缺要解药？

若是去求医，谁有把握能解得了这种毒？应该去找谁？

找到时会不会已太迟？

若是去找轩辕三缺，他是不是还在那里，是不是肯给解药？

他若不肯，萧十一郎是不是能有把握，逼着他拿出来？

不知道！

萧十一郎完全不知道，他的心已乱了。他实在不敢以风四娘的性命作赌注，实在不敢冒这种险。难道就站在这里，看着她死？

萧十一郎忽然发现冷汗已湿透了衣裳。他知道现在已到了必须下决定的时候，他不但要快下判断，而且要判断准确。

但他却完全没有把握，连一分把握都没有，也许这只因为他太关心风四娘。现在若是有个冷静的旁观者，也许能帮他出个主意。

就在这时，外面竟真的有人在敲门。

冰冰？莫非是冰冰回来了。

萧十一郎冲过去，拉开了门，又怔住。一个看来老老实实的人，规规矩矩地站在外面，看着他微笑。

轩辕三成，这人竟赫然是轩辕三成！

轩辕三成微笑着，笑得又谦虚又诚恳，正像是个准备来跟大老板谈生意的生意人。

萧十一郎的脸色发青，冷笑道：“想不到你居然还敢到这里来。”

他的手已握紧，已随时准备出手。

轩辕三成却后退了两步，赔笑道：“我不是来找你打架的，我这次来，完全是一番好意。”

萧十一郎道：“好意？你这个人还会有好意？”

轩辕三成道：“对别人也许不会，可是对你们两位……”

他目光从萧十一郎肩上望过去，看着床上的风四娘，显得又同情又关心，叹息着道：“我实在想不到我那位六亲不认的大哥，竟会对你们下这种毒手。”

萧十一郎的眼睛里突然发出了光，道：“轩辕三缺真是你嫡亲的兄长？”

轩辕三成点点头，苦笑道：“但我却不是他那种心狠手辣的人。”

萧十一郎瞪着这个人，他从来也没有见过这么可恶的伪君子。

他简直恨不得一拳打破这张满面假笑的脸。

但是他也已发现，要救风四娘，只怕就得全靠这个人了。

“你难道是想来救人的？”

轩辕三成居然真的点了点头。

萧十一郎立刻追问：“你能救得了她？”

轩辕三成笑了笑，道：“我们兄弟一向很少见面，纵然见了面也很少说话，就因为我们的脾气不同，嗜好也不同。”

萧十一郎道：“有什么不同？”

轩辕三成道：“他喜欢杀人，我喜欢救人，只要他能杀的人，我就能救得活。”

萧十一郎忽然也笑了笑，道：“你的确比他聪明，杀人对自己一点好处也没有，救人才有好处的。”

轩辕三成抚掌笑道：“阁下说的这句话，实在是深得我心。”

萧十一郎又沉下了脸，道：“这次你想要什么好处？”

轩辕三成淡淡道：“我什么好处也不想要，只不过……”

萧十一郎道：“只不过怎样？”

轩辕三成道：“你若种了棵树，树上若是长出橘子来，橘子应该归谁？”

萧十一郎道：“应该归我。”

轩辕三成道：“不错，当然应该归你，因为你若不种那棵树，就根本没有橘子。”

萧十一郎的脸色已变了，他忽然已听懂了轩辕三成的意思。

轩辕三成果然已接着道：“现在她等于已是个死人，我若能救活了她，我就是她的重生父母，她这个人当然也该归我。”

萧十一郎怒道：“放你的屁。”

轩辕三成道：“生意不成仁义在，你就算不答应，也用不着发脾气的。”

他拱了拱手：“在下就此告辞。”

他居然真的扭头就走。

萧十一郎当然不能让他走，纵身一跃，已拦住了他的去路。

轩辕三成淡淡道：“阁下既然不愿我救她，我只好告辞，阁下为何要拦住我？”

萧十一郎厉声道：“你非救她不可。”

轩辕三成叹了口气，道：“阁下武功盖世，若是一定要逼我救她，我也不能反抗，只不过，救人和杀人也是完全不同的。”

萧十一郎道：“有什么不同？”

轩辕三成道：“杀人只要随随便便一出手，就可以杀一个，救人却得要花很多心血，费很多精神。若是心不甘情不愿，就难免会疏忽大意，到了那时，阁下却怪不得我。”

萧十一郎没话说了。

现在风四娘唯一的生路，就着落在轩辕三成身上，只要这个人一走，风四娘就必死无疑。

轩辕三成悠然道：“常言说得好，死马不妨当作活马医，现在她反正已与死人无异，阁下又何妨将她交给我？”

萧十一郎只好跺了跺脚，道：“好，我就把她交给你。”

轩辕三成道：“这本是两厢情愿的事，谁也没有勉强谁。”

萧十一郎只有承认。

轩辕三成道：“所以我将她带走时，阁下既不能反悔，也不能在后面跟踪，否则我也只有看着她香消玉殒，爱莫能助了。”

萧十一郎冷冷道：“你最好赶快带她走，以后也最好莫要让我再看见你。”

轩辕三成笑道：“我以后一定会特别小心，绝不会再让阁下看见的，相见不如不见，像阁下这种人，也还是不见的好。”

他微笑着，抱起了风四娘，扬长而去。

萧十一郎竟然只有眼睁睁地看着，连一点法子都没有。

他实在不甘心，他绝不能让风四娘就这样落入轩辕三成手里，可是轩辕三成却早已带着风四娘，走得连影子都不见了。

是谁劫去了冰冰？是谁偷去了那解药？当然也是轩辕三成，他伤势根本不重，受伤后也根本没有走远。

萧十一郎和风四娘他们在那种惊喜兴奋的情况中，也没有留意到外面的动静，何况他们根本就没有什么秘密怕人偷听的，他们只不过说，要去吃牛肉面。他们在附近转了很久，才找到那个卖面的摊子，在他们找的时候，轩辕三成已有足够的时间，架去卖面的人，让轩辕三缺去代替。

萧十一郎他们对这城市还很陌生，既没有看过本来在那里卖面的人，也没有见过轩辕三缺。

江湖中有个秘密的帮派，完全是以残废者组成的，谢天石他们瞎了后，也加入了这帮派，轩辕三缺就是这帮派的总瓢把子——人上人也很可能是其中的首脑之一。

他们想以他们独创的七杀阵，将萧十一郎杀死在那里，可是萧十一郎并不是个容易被击倒的人，他们的计划只成功了一半，风四娘还是中了毒。

冰冰离开的时候，轩辕三成便可能就在后面跟踪，她的武功虽诡秘，身子却太弱，所以她已被轩辕三成制住——轩辕三成的武功，显然比他外表看来高得多，他也是看准了风四娘中毒后，萧十一郎必定会带她回去治伤。

这些事萧十一郎总算已想通了，他绝不能让风四娘和冰冰落在轩辕三成手里，他一定要找到这个人，现在的问题是，他怎样去找呢？

轩辕三成是个很谨慎的人，穿着打扮，完全和平常人没什么两样。

他住的地方，也一定和平常人没什么两样。

这城市里有千千万万栋屋子，千千万万户人家，他很可能住在一家杂货铺，或者是一家米店的楼上。

他本身就很可能再开一家绸缎庄，一家针线店，甚至是一家妓院，他也很可能什么事都没有做，住在城郊的一个小茅屋里读书种花。

城里一定不会知道有轩辕三成或王万成这个人，更不会知道他住的地方，唯一可能知道的人，就是牛掌柜和吕掌柜。以轩辕三成的谨慎和机智，当然早已算到了这一招，甚至已说不定将他们杀了灭口。

萧十一郎完全猜不出他会将风四娘和冰冰带到哪里去了，连一点头绪、一点线索都找不到，他当然也不能一家家、一户户地去问。

他应该怎么办呢？

月明星稀，夜已更深，萧十一郎坐在石阶下，月下的石阶凉如冰。

他忽然跳起来，冲出去。

他总算已想到了个法子——一个并不好的法子，可是他一定要去试试。

第十四章　造化捉弄人

无论什么样的酒楼菜馆，晚上都一定有些伙计睡在店里的。

这些伙计中，一定有人知道掌柜的住处，因为晚上如果出了急事，他们就一定要去通知掌柜。

牡丹楼当然也不例外。

萧十一郎一脚踢破牡丹楼的门板，冲了进去，一把揪起个在三张拼起来的饭桌上打铺睡觉的老伙计。

“不想死就带我去找吕掌柜，否则我就杀你。”

谁都不会想死的。

愈老的人，反而愈怕死。

何况这老家伙认得萧十一郎，一个能逼着柳苏州卖耳环，能随时将上万两的银子抛上大街的人，要杀个把人当然不是吹牛的。

这老家伙的回答只有四个字：“我带你去。”

“吕掌柜就住在这巷子里，左边的第三家！”

老家伙说完了这句话，就突然不省人事。

——第二天他醒来时，发现自己身上穿着的是那位萧大侠的衣服，袋子里还有张五百两的银票。

萧十一郎换上了伙计的衣裳，冲过去敲门。

敲门的时候，他已开始喘气。

过了很久，里面才传出个愤怒的声音，是个女人的声音，道：“外面是什么人在敲门？”

萧十一郎故意要喘气的声音让这女人听见，大声回答：“是我，我是店里的老董。吕掌柜出了事，要我赶快回来报个讯。”

他算准了两点。

吕掌柜一定不会在家。

他家里的人，绝不会完全认得牡丹楼的每个伙计。

这两点只要有一点算错，这计划就吹了。

两点都没有算错。

一个老妈子，这是个头发蓬乱的中年妇人，匆匆赶出来开了门。

“什么事？吕掌柜出了什么事？”

萧十一郎故意作出很紧张的样子：“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事，那时我们已睡了，吕掌柜突然从后门进来，要我们不要动，他自己却钻到桌子下去躲着。”

“就在那时候，后面又有两个凶神恶煞般的人冲过来，一下子就找到了吕掌柜。三个人打了几招，吕掌柜就被他们打倒，恰巧倒在我身上，偷偷地告诉我，要我回来告诉你，赶快找人去救他。”

那中年妇人当然就是吕掌柜的妻子，已听得脸都白了：“他叫我找谁去救他？到哪里去救他？”

萧十一郎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他刚说了这两句话，就被那两个人架走了，现在我还得赶快去报衙门。”

他又算准了第三点。

吕家的人情急之下，还不会到牡丹楼去查证的。

多年的夫妻，做丈夫的若是在外面有不法的勾当，就算瞒着家里，做妻子的多多少少想必知道一点，到了这个时候，绝不愿去惊动官府。

吕掌柜也是个很谨慎的人，平时很可能告诉他的妻子，自己若是万一出了什么意外，就应该去找什么人。

现在萧十一郎已发现，他至少这两点也没有算错。

他刚一说要去报官，那中年妇人竟然立刻阻止了他，故意作出镇静之色，沉着脸道：“这件事我知道了，我会有法子处理的，你用不着再多事，赶快回店里去照顾要紧。”

“砰！”的一声，她居然关起了门。

萧十一郎只有走——当然不是真的走，也并没有走远。

他走了几步，就飞身掠上了隔壁的屋脊。

只过了片刻，吕掌柜的妻子就又开门走了出来，匆匆地走出了巷子。

她果然是去找人了。

她去找的人，会不会是轩辕三成？

萧十一郎忽然发现自己的心也在跳，这是他唯一的线索，也是他唯一的希望。

吕太太奔出了巷子，又转入另一条巷子，萧十一郎跟过去时，她也正在敲门。

门后也有个女人的声音问：“是谁呀，三更半夜的，撞见了鬼吗？”

“是我，你妹夫出了事，你快来开门。”

这家人原来是牛掌柜的，做丈夫的出了事，妻子当然要先来找大舅子。

又一个中年妇人匆匆出来开门：“出了什么事，我那死鬼也不在，怎么办呢？”

牛掌柜当然也不会在家的，这点萧十一郎也没有算错。

两个女人嘀嘀咕咕地商量了一阵，就急着要人备马，登车。

她们显然已决定了，要去找一个不到万不得已时，不能去找的人。

马车急行，走的路竟是出城的路。

现在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四下无人，萧十一郎蝙蝠似的掠过去，挂在车厢后。

车厢里两个女人居然都没有说话。

丈夫出了事，最多话的女人也不会有心情说话的。

但萧十一郎却忽然听到一种声音，一种很奇怪的声音。

吃东西的声音。

苏州的女人都喜欢吃甜食，车窗是关着的。萧十一郎悄悄从车窗旁的空隙看进去，这两个女人竟在吃芝麻糖！

若连说话的心情都没有，怎么会有心情吃芝麻糖？

萧十一郎的手突又冰冷。

就在这一瞬间，他又想起了几件不合理的事。

三更半夜，外面有人忽然敲门，应门的怎么会是这家人的主妇？

以他们的身份，家里当然有童仆的，那些男佣人都到哪里去了？

一个中年妇人，怎么会在自己的小姑子面前，叫自己的丈夫“死鬼”？

在这种情况下去找人，她们身上怎么还会带着芝麻糖？

萧十一郎忽然发现，自己刚才以为算准了的那五六点，每一点都算得大错特错，竟没有一点是真正算准了的。

她们现在的目的，显然是调虎离山之计，故意要将他引出城去。

也许她们早就知道他是什么人。

既然如此，轩辕三成想必一定还在城里，在一个萧十一郎从不会算到的地方。

轩辕三成显然很懂得人类心理的弱点。

萧十一郎凌空翻身，以最快的速度赶了回去，回到吕掌柜的屋子。

屋子里居然还有灯光，也还有人声。

“掌柜的也不知出了什么事，只盼菩萨保佑他平安回来。”

萧十一郎的心又沉了下去。

难道他又算错了？

这时屋子里又有个老太婆的声调：“大娘出城去找人，不知道找不找得到？”

难道她们真的是出城找人的？

萧十一郎正恨不得自己打自己几个耳光的时候，心里忽然又掠过了一道灵光。

吕大娘她们，是从隔壁一条巷子上车走的，临走时也没有说要到哪里去，这两个老妈子，怎能知道她要出城？

莫非这又是疑兵之计，准备万一又有人来时，说给他听的？

轩辕三成本就是个十分谨慎的人。

厨房里居然也有灯光亮着，这种时候，当然不会有人去做饭的。

这种人家，一定知道小心火烛，半夜里怎么还会在厨房里点着盏灯？

萧十一郎冲过去。

厨房里只有灯，没有人。

屋角里堆着一大堆新劈的木柴，可是从灶洞里掏出来的，却是煤炭。

既然烧的是煤，堆这么多木柴干什么？

萧十一郎长长吐了口气，他知道自己总算找到自己要找的地方了。

柴堆下果然是条地道的入口。

掀起块石板，走下石阶，地道中有两个门，一个是开着的。

右面的一扇桧木门，很厚，很坚实，从里面紧紧地关着。

萧十一郎抽刀，劈门，一脚踢开，就看见了轩辕三成。

世上绝没有任何人看见过轩辕三成如此吃惊。

他吃惊地看着萧十一郎，怔了很久，才长长吐出口气：“你毕竟还是找来了。”

地室中的布置居然很华丽，还有张很大，很舒适，铺着绣花被的床。

风四娘就昏在被里，死灰色的脸上，已有了红晕。

萧十一郎也长长吐出口气道：“你想不到？”

轩辕三成忽然间已镇定下来，微笑道：“我实在想不到，因为你本不该来的。”

萧十一郎道：“哦！”

轩辕三成道：“你已答应过我，绝不反悔，也绝不跟踪。”

萧十一郎淡淡道：“我既没有反悔，也没有跟踪，我是为了另一件事来的。”

轩辕三成道：“什么事？”

萧十一郎道：“我要来杀了你！”

他的回答很干脆。

他的手里还握着刀。

轩辕三成从他的眼睛，看到他的刀。

他忽然发现自己整个人都在这双眼睛和这柄刀的光芒笼罩下。

萧十一郎冷冷地道：“这次你最好也不必再用风四娘来要挟我，因为只要你的手指动一动，我就要出手。”

轩辕三成笑道：“现在她已是我的人，我怎么会用她来要挟你？”

萧十一郎道：“你若死了后，她就不再是你的。”

轩辕三成点点头，这道理他当然明白：“既然如此，你为何还不杀了我？是不是还想要我将冰冰姑娘的下落告诉你？”

萧十一郎道：“不错。”

轩辕三成又笑了笑，道：“我既然反正已要死了，为什么还要将冰冰的下落告诉你？”

萧十一郎叹了口气：“我第一眼看见你，就知道你是个很难对付的人，我果然没有看错。”

轩辕三成道：“但我却是个生意人，只要跟我谈交易，就不难了。”

萧十一郎道：“你要我放了你，你才肯将冰冰的下落告诉我？”

轩辕三成道：“这交易你并不吃亏，你自己也说过，杀人对自己更没有好处。”

萧十一郎道：“我怎知你说的是真话？”

轩辕三成道：“生意人最大的本钱，就是‘信用’两个字，我若不守信，谁肯跟我谈交易？”这并不是谎话。

萧十一郎也本来就没有真的要杀他：“好，这交易做成了。”

轩辕三成笑道：“你看，跟我谈交易，是不是一点也不难？”

萧十一郎道：“冰冰在哪里？”

轩辕三成道：“我已将她卖给别人了。”

萧十一郎面色变了。

轩辕三成道：“我是个生意人，生意人当然要做生意，何况我早已看出她中毒极深，若是留着她，岂非还要替她收尸？”

萧十一郎厉声道：“你将她卖给了谁？”

轩辕三成道：“你先走到这里来，让我站到门口去，我就告诉你。”

萧十一郎只好忍住怒气，他当然也没有什么别的选择余地。

轩辕三成走到门口，才缓缓道：“我已将她卖给了花如玉。”

萧十一郎动容道：“花如玉的人在哪里？”

轩辕三成道：“不知道，但我却知道他也是个生意人，他绝不会将自己高价买回去的货色，拿来自己用的，所以只要你出的价钱对，说不定还可以将冰冰原封不动地买回来。”

萧十一郎沉住气：“我连他的人在哪里都不知道，到哪里去找？”

轩辕三成道：“你放心，我保证他一定会给你个机会的，因为他也知道你是个买主。”

他已走出门，突然回头笑了笑，道：“还有件事，我也要告诉你。”

“什么事？”

轩辕三成笑得很神秘，忽然道：“你现在虽然已将风四娘抢了回去，可是你也一定会后悔的。”

萧十一郎掀起了被，又立刻放下，用这丝绵被裹起了风四娘了，以最快的速度冲出去。

他生怕轩辕三成将地道的出路封死。

但轩辕三成却好像根本没有这意思，因为他也知道这样做根本没有用的。

所以萧十一郎更不懂。

他实在想不到自己会有什么好后悔的。

棉被下的风四娘，就像是个刚生出来的婴儿般赤裸着。

直到现在，她还没有醒。

萧十一郎既不愿回到自己那地方去，也不愿回连云楼。

这些地方都不安全。

事实上，无论谁带着个用棉被裹着的赤裸女人，都很少有地方可以去。

现在东方已微现曙色，他当然也不可能带着风四娘满街走。

所以他只有选择这地方。

这里是个很偏僻的小客栈，窄小阴暗的屋子，小窗上糊着的纸也已发黄。

萧十一郎坐在床上，看着风四娘，只觉眼皮愈来愈重。

这一夜实在过得很长而艰苦，他几乎没有机会喘口气。

他的酒劲也在退。

这正是一个人最容易觉得疲倦的时候。

屋子里偏偏只有一张床，一张很小的板凳，他既不能站着睡，又不能将风四娘一个人留在屋里。

忽然觉得一阵不可抗拒的睡意涌上来，他这一生从来也没有这么样疲倦过。

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变得如此虚弱。

是不是因为他腿上的伤口失血太多？还是因为自己伤口的毒并没有完全消除？

他已无法仔细去想。

他已倒了下来，倒在床上。

幸好风四娘是个很豪爽的女人，又是老朋友，就算醒了，也不会在意的。

何况她根本还没有醒。

萧十一郎一闭上眼睛，居然立刻就睡着了，迷迷糊糊中，他仿佛听见风四娘在呻吟。

一种很奇怪的呻吟。

只可惜他已听得不太清楚。

他本来已觉得风四娘的脸色红得很奇怪，只可惜他也没有看仔细。

一阵无比安详甜蜜的黑暗，就像是情人的怀抱般，拥抱住他。

然后他仿佛又觉很冷。

就在他开始觉得冷的时候，忽然又像是有团火焰扑入他怀里。

一团温暖，光滑，灼热，但是却绝不会烧伤人的火焰。

他勉强张开眼睛，就看见了风四娘的眼睛。

风四娘的眼睛里，仿佛也有火焰在燃烧着。

她整个人都在紧紧地拥抱着他，整个人都在紧张得发抖。

一种谁也无法形容的颤抖。

她光滑赤裸的胴体，热得就像是一团火。

他忽然发现自己的身子也已几乎赤裸。

风四娘梦呓般呻吟着，求他，要他，喃喃地叙说着她的心事。

这些话，都是她从来也没有说过，从来也不敢说的。

她莫非醉了？

那不是醉，却远比醉更可怕。

她竟像已完全失去理智，她的需要强烈得令人无法想象。

她的胴体仍然像少女般光滑坚实，可是她的动作却像是已变成个荡妇。

——轩辕三成给她的解药里，莫非另外还有解药，已挑起了她压制多年的欲望？

——轩辕三成当然绝没有想到萧十一郎居然能去救她。

——这一切，本是轩辕三成为自己安排的，可是造化却作弄了他一次。

——造化也作弄了风四娘和萧十一郎。

他们本来没有可能发生这种事的，但现在却偏偏发生了。

醉人的呻吟，醉人的倾诉，醉人的拥抱……

萧十一郎能不醉？

他没有推拒。

他不能推拒，不忍推拒，甚至也有些不愿拒绝。

这火一般的热情，也同样燃烧了他。

这莫非是梦？

就当它是梦又何妨！

阴暗的斗室，寂寞的心灵，就算偶尔做一次梦又何妨？

只可惜无论多甜蜜的梦，总有醒的时候。

萧十一郎醒了！彻底醒了。

斗室中却只有他一个人。

昨夜那难道真的是梦？但床上为什么还留着那醉人的甜香？

萧十一郎呼吸到枕上的甜香，心里忽然涌出种说不出的滋味。

直到现在，他仍不完全了解风四娘。

他竟是风四娘的第一个男人，难道风四娘一直都在等着他？

明明不可能发生的事，为什么会突然发生了？

“……你若带她走，你一定也会后悔的……”

轩辕三成的话，似乎又在他耳畔响起，他现在才认真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他是不是已在后悔？

一个像风四娘这样的女人，为了他，牺牲了幸福，辜负了青春，到最后，还是将所有的一切，全都交给了他。

他还有什么值得后悔的？

可是他又想起了沈璧君，想起了冰冰，她们岂非也一样为他牺牲了一切？

难道他能抛开她们，忘记她们，和风四娘厮守这一生？

难道他能就这样抛开风四娘？

萧十一郎的心在绞痛。

他又遇着了件他自己绝对无法解决的事。

现在风四娘的人到哪里去了？

难道她已无颜再见他，竟悄悄地走了？

就算她已真的走了，他还是一样不能这样抛弃她的。

这件事既然已经发生，就必将永远存在。

这问题既然存在，就必须解决。

萧十一郎已下了决心，这一次绝不能逃避。

就在这时，门忽然被推开，一样东西从外面飞了进来。

是一包衣服。

从里面的内衫，到外面的衣裤，甚至连袜子、靴子都有。

都是崭新的，质料也很好。

萧十一郎这时才发现，他穿来的那套从老伙计身上换来的衣服，已不见了——当然已被风四娘穿了出去。

一包衣服当然不会自己飞进来，门外面当然还有个人。

萧十一郎以最快的速度，穿上了这套衣服，风四娘就走了进来。

她身上也换了套崭新的衣服，颜色鲜艳，她的人也是容光焕发，春风满面，看来就像是个新娘子。

新娘子！

萧十一郎的心已开始在跳，只觉得坐着也不对，站起来也不对。

他本是个很洒脱的人，现在竟忽然变得手足无措，竟不知该用什么样的态度来对待她。

但风四娘根本还是老样子，将手里提着的七八个大包小包往床上一扔，微笑着道：“难怪女人都喜欢买东西，我现在才发觉，买东西实在是件很有意思的事，不管你买的东西有没有用，但在买的时候，就已经是种享受了。”

萧十一郎点点头。

花钱本身就是享受，这种道理他当然明白。

风四娘道：“你猜我买了些什么东西，猜得出便算你有本事。”

萧十一郎摇摇头，他猜不出。

风四娘笑道：“我买了一面配着雕花木架的镜子，买了个沉香木的梳妆匣，又买了两个无锡泥娃娃，一个老太婆用的青铜暖炉，一根老头子用的翡翠烟袋，还买了三四幅湘绣，一顶貂皮帽子。”

她叹了口气，微笑道：“其实我也知道这些东西连一点用都没有，可是我看见了，还是忍不住要买，我喜欢看那些伙计拍我马屁的样子。”

萧十一郎只有听着。

风四娘忽然抬起头，瞪着他，道：“你几时变成个哑巴？”

萧十一郎道：“我……我没有。”

风四娘“扑哧”一笑，道：“原来你还没有变成哑巴，却有点像是已变成了个呆子。”

她对萧十一郎，完全还是以前的老样子，竟连一点都没有变。

昨天晚上的事，她竟连一个字都不提。

萧十一郎忍不住道：“你……”

风四娘仿佛已猜出他想说什么，立刻打断了他的话，瞪眼道：“我怎么样，你难道想说我也是呆子？你不怕脑袋被我打个洞？”

看她的样子，竟好像昨天晚上根本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她还是以前的风四娘。

她看萧十一郎，也还是以前的萧十一郎。

昨夜的温馨和缠绵，对她说来，只不过是个梦。

她似已决心永远不再提起这件事。

因为她太了解萧十一郎，也太了解自己，她不愿让彼此都增加烦恼和痛苦。

萧十一郎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种说不出的感激。

就算他也能忘记这件事，这份感激却是永远也忘不了的。

风四娘已转过身，推开了窗子。

她仿佛不能让萧十一郎看见她此时脸上的表情，也不愿让任何人知道她此时的心情。

她宁愿将这种感情收藏起来，藏在她心里最深处，就像是个守财奴收藏他最珍贵的宝物一样，只有等到夜深人静时，她也许才会拿出来独自消受。

那无论是痛苦也好，是甜蜜也好，是悲伤也好，是欣慰也好，都只有她自己一个人知道。

等她转过身来时，她的眼睛里又发出了光，脸上又露出了她那种独特的微笑，瞪着萧十一郎道：“你难道还想在这猪窝里待下去？”

萧十一郎也笑了：“我不想，我就算是个呆子，至少总不是只猪。”

风四娘道：“那么我们现在为什么还不走？”

萧十一郎看着床上的大包小包，道：“这些东西你不要了？”

风四娘淡淡道：“我说过，我买东西的时候，已经觉得很愉快，我付出的代价早已收了回来，还要这些东西干什么？”

外面夕阳灿烂，正是黄昏。

萧十一郎迎着初秋的晚风，深深吸了口气，道：“现在我们到哪里去？”

风四娘道：“先去吃饭，再去找人。”

萧十一郎道：“找谁？”

风四娘道：“当然是找沈璧君，你难道已忘了？”

萧十一郎当然没有忘，可是——

“你还想陪我去找？”

风四娘又瞪起了眼，大声道：“我什么不想陪你去找？我既然已答应过你，为什么要放弃主意？难道你以为我是个说话不算数的人？”

萧十一郎看着她，笑了。

一种真正从心底发出来的笑。

但却并不完全是愉快的笑，除了愉快外，还带着些感激，带着些了解，甚至是带着一点点辛酸。

他什么话都不再说。

你若是萧十一郎，你若遇见了个像风四娘这样的女人，你还能说什么？

大亨楼。

萧十一郎居然又上了大亨楼。

楼上楼下，大大小小，老老少少的伙计们，每个人都瞪大了眼睛，吃惊地看着他。

吃惊虽然吃惊，但马屁却拍得更周到。

尤其是那个刚泡了个热水澡，挣扎着爬起来的老伙计，简直就好像恨不得要将他当作自己的老祖宗一样。

风四娘的心里却有点七上八下的，一坐下来，就忍不住悄悄地问：“你为什么还要到大亨楼来？”

萧十一郎笑了笑，道：“因为我是个大亨，而且是大亨中的大亨。”

风四娘说话的声音更低：“你知不知那些东西，我是用什么买的？”

萧十一郎回道：“用我内衣上那几粒汉玉扣子。”

风四娘道：“可是现在我身上竟连一两银子都没有了。”

萧十一郎道：“我知道。”

风四娘道：“你在这里能挂账？”

萧十一郎道：“不能。”

风四娘苦笑道：“我这人什么事都做过了，可是要我吃霸王饭，吃过了抹抹嘴就走，我还是有点不好意思的。”

萧十一郎道：“我也一样不好意思。”

风四娘道：“那么我们吃不吃？”

萧十一郎道：“吃。”

风四娘道：“吃过了呢？”

萧十一郎道：“吃过了当然要付钱的。”

风四娘道：“钱呢？”

萧十一郎道：“钱自然有人会送来。”

风四娘道：“谁会送来？”

萧十一郎道：“不知道。”

风四娘几乎忍不住要叫了起来：“你不知道？连自己也不知道？”

萧十一郎道：“嗯。”

风四娘道：“难道天上会突然掉下个大元宝来？”

萧十一郎笑道：“天上掉下的元宝，我还要弯腰去捡，那岂非太麻烦了。”

风四娘也在吃惊地看着他：“难道世上还有比这更容易到手的钱？”

萧十一郎道：“有。”

风四娘叹了口气，说道：“我看你一定是没有睡醒……”

这句话还没有说完，已有个矮矮胖胖，圆脸上留着小胡子，穿着件紫缎长衫的中年人，规规矩矩地走过来，恭恭敬敬地向萧十一郎长身一揖，赔着笑道：“阁下就是萧十一郎萧大爷？”

萧十一郎淡淡道：“你明明知道是我，为什么还要多问？”

这人赔笑道：“因为账上的数目太大，所以在下不能不特别小心些。”

萧十一郎道：“你昨天是不是已来过了？”

这人点点头，道：“前几天就有人来通知小号，说萧大爷这两天可能要用银子，叫我来这里等着。”

萧十一郎道：“你是哪家字号的？”

这人道：“在下阎实，是利通号的，请萧大爷多关照。”

萧十一郎道：“我在你那边的账目怎么样？”

阎实道：“自从去年的二月底开始，萧大爷一共在敝号存进了六笔银子，连本带利，一共是六十六万三千六百两。”

他已从怀里取出个账单，双手捧过来：“详细的账目都在这上面，请萧大爷过目。”

萧十一郎道：“账目倒不必看了，只不过这两天我倒的确要用些银子。”

阎实道：“敝号早已替大爷准备好了，却不知萧大爷是要提现，还是要敝号开的银票？”

萧十一郎道：“银票就行，你们出的票子，信用一向很好。”

阎实赔笑道：“多承萧大爷照顾，敝号别的地方的分店，也都说萧大爷是敝号开业一百多年来，最好的一位主顾。”

他知道男人都喜欢在女人面前摆摆排场的，所以又向风四娘解释着道：“萧大爷叫人存银子进来的时候连存折都不要，利息也算得最少，这样好的主顾在下做这行买卖做了三十年，还没有见过第二个。”

风四娘淡淡道：“他本来就是个大亨，大亨中的大亨。”

阎实道：“那倒真的一点也不错。”

他又问：“却不知萧大爷这次要用多少？”

萧十一郎道：“你给我开五百两一张的银票，开两百张。”

阎实道：“那正好是十万两。”

萧十一郎道：“另外我还要五万两一张的，要十张。”

阎实长长吸了口气，信口道：“敝号的银票，就等于是现钱一样，到处都可以兑现的，萧大爷身上带这么多银子，会不会不方便？”

萧十一郎淡淡道：“你用不着替我担心，反正我很快就会花光的。”

阎实倒抽了口凉气，世上竟有这种豪客，他非但没见过，连做梦都想不到。

谁知他做梦想不到的事还在后头。

萧十一郎又道：“剩下那六万多两零头，也不必记在账上了，就全都送给你吧。”

六万多两银子，普通人家已是够舒舒服服地过一辈子了，他居然当作零头，随随便便地就是当小账一样送给了人。

阎实的手已在发抖，连心都快跳出腔子来，赶紧弯下腰，道：“小人这就去替大爷开银票，立刻就送过来。”

他不但称呼已改变，腰也已快弯到地上，一步一步往后退，退到楼梯口，差点从楼上滚了下去。

萧十一郎笑道：“你看，这些银子是不是比天上掉下来的还方便？”

风四娘瞪着他，忽然道：“有句话我一直没有问你，因为我不想让你把我看成个财迷，但现在我却要问问了。”

萧十一郎道：“你问吧？”

风四娘道：“你找到的那三处宝藏，究竟一共有多少？”

萧十一郎眨了眨眼，道：“什么宝藏？”

风四娘又忍不住要叫了起来：“你不知道是什么宝藏？”

萧十一郎笑道：“除了做梦的时候外，我连宝藏的影子都没有看见过。”

风四娘怔住：“你没有找到宝藏？”

萧十一郎道：“没有。”

除了神话和梦境外，这世上究竟是不是真的有宝藏，还是个很大的疑问。

风四娘道：“你那些银子是偷来的？”

萧十一郎道：“不是。”

风四娘道：“是抢来的？”

萧十一郎道：“不是。”

其实风四娘自己也知道，就算真的要去偷去抢，也抢不到那么多。

她忍不住又问：“那么你这些银子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萧十一郎道：“不知道。”

这次风四娘真的忍不住叫了起来：“你不知道？连你自己也不知道？”

萧十一郎叹道：“我非但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有时甚至连我自己都不相信这是真的。”

风四娘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她忽然闭上嘴，脸色已变了。

因为她突然看见了个人走上楼来，能够让风四娘脸色改变的人，这世上还没有几个。

事实上，能令风四娘一看见就脸色改变，连话都说不出的人，这世上根本就没有第二个，只有一个。无论天上地下，都只有一个，这个人现在非但已走上了楼，而且已向他们走了过来。

风四娘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看来竟似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去。甚至连萧十一郎的脸色都已有点变了，也变得一阵白，一阵红，他好像也很怕看见这个人，尤其是跟风四娘在一起的时候。

这个人究竟是谁？

第十五章　债主出现

这个人四四方方的脸，穿着件干干净净的青布衣服，整个人看来就像是块刚出炉的硬面饼。

杨开泰！这个人赫然竟是杨开泰。

杨开泰走起路来，还是规规矩矩的，目不斜视，好像并没有看见风四娘和萧十一郎。

但他却偏偏笔直地向他们走了过来，而且一直走到萧十一郎面前。

风四娘整个人都已僵住，已连话都说不出。

她一向独来独往，我行我素，别人对她是什么看法，她根本不在乎。

可是对这个人，她心里实在觉得有些惭愧和歉疚。

她看见这个人，就好像一个想赖账的人，忽然看见了债主一样。

因为她的确欠这个人的债，而且是笔永远也还不了的债。

但杨开泰却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好像根本已忘了这世上还有她这么样一个人存在。

萧十一郎已站起来，勉强笑了笑，道：“请坐。”

杨开泰没有坐，萧十一郎也只好陪他站着。

他忽然发觉杨开泰这张四四方方、诚诚恳恳的脸，已变得很苍老，很憔悴。

——现在他就算还是张硬面饼，也已经不是刚出炉的了。

——这两年的日子，对他来说，一定很不好过。

萧十一郎的心里也很不好受，尤其是在经过昨夜晚上那件事之后。

他忽然觉得自己就像是个肮脏而卑鄙的小偷，也只有在面对着这个人时，他心里才会有这种感觉。

杨开泰也在看着他，那眼色也正像是在看着个小偷一样，忽然问：“阁下就是萧十一郎萧大爷？”

他当然认得萧十一郎，而且永远也不会忘记的，但他却偏偏故意装作不认得。

萧十一郎只好点点头。

他了解杨开泰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了解杨开泰的心情。

杨开泰板着脸道：“在下姓杨，是特地来送银票给萧大爷的。”

他居然从身上拿出了一叠崭新的银票，双手捧了过来：“这里有两百张五百两的，十张五万两的，一共是六十万两，请萧大爷点一点。”

萧十一郎当然不会真的去点，甚至根本不好意思伸手接下来，只有在嘴里喃喃地说道：“不必点了，不会错了。”

杨开泰却沉着脸道：“这是笔大数目，萧大爷你一定要点一点，非点一点不可。”

他不但很坚持，而且似已下了决心。

萧十一郎只有苦笑着，接过来随便点了点，他实在不想跟这个人发生一点冲突。

杨开泰道：“有没有错？”

萧十一郎立刻摇头：“没有。”

杨开泰道：“提出这一笔后，你在利源利通两家钱庄，存的银子还有一百七十二万两。”

他拿出个账簿，又拿出叠银票：“这是清单，这是银票，请你拿走。”

萧十一郎道：“我并不想全都提出来。”

杨开泰板着脸，道：“你不想，我想。”

萧十一郎道：“你？”

杨开泰冷冷道：“这两家钱庄都是我的，从今以后，我不想跟你这种人有任何来往。”

萧十一郎僵住。

他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话可说，杨开泰现在若是要走，他已不准备再挽留。

可是杨开泰并没有准备要走，他还是板着脸，瞪着他，忽然冷笑道：“自从你和逍遥侯那一战之后，有很多人都已认为你是当今天下的第一高手。”

萧十一郎勉强笑了笑，道：“我自己从来也没有这么样想过。”

杨开泰道：“我想过，我早就知道我不是你的对手了。”

他硬邦邦的脸上，忽然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慢慢地接着道：“我早就知道，无论什么事，我都不是你的对手。”

这句话里仿佛有根针，不但刺伤了萧十一郎，刺伤了风四娘，也刺伤了他自己。

风四娘咬着嘴唇，忽然捧起了酒壶，对着嘴喝了下去。

杨开泰却还是连眼角都不看她，冷冷道：“据说你昨天在这里，出手三招，就击败了伯仲双侠，这样的威风，天下更没有人能比得上。我杨开泰若是要找你一较高下，别人一定会笑我自不量力。”

他的双拳紧握，一字字接着道：“只可惜我本就是个自不量力的人，所以我……”

——所以我才会爱上风四娘。

这句话他虽然没有说出来，但萧十一郎和风四娘却都已明白他的意思。

萧十一郎苦笑道：“你……”

杨开泰不让他开口，抢着又道：“所以我今天来，除了要跟你结清账目之外，就是要来领教你天下无双的武功。”

他说话虽然很慢，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他本来一着急就会变得口吃的。

今天他并不着急，他显然早已下了决心，决心要和萧十一郎结清所有的账。

萧十一郎了解这种心情，可是他心里却更难受。

杨开泰道：“我们是出去，还是就在这里动手？”

萧十一郎叹了口气，道：“我既不出去，也不在这里动手。”

杨开泰怒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萧十一郎苦笑道：“我的意思就是，我根本不能跟你动手。”

他实在不能跟这个人动手，因为他既不能胜，也不能败。

萧十一郎现在已绝不能败。

他知道杨开泰积怒之下，出手绝不会轻易，只要他伤在杨开泰手下，立刻就会有人来要他的命。

他现在绝不能死。

他还有很多事非去做不可。

杨开泰瞪着他，脸已涨红道：“你不能跟我动手？因为我不配？”

萧十一郎道：“我不是这意思。”

杨开泰道：“不管你是什么意思，我现在就出手，你若不还手，我就杀了你。”

他本是很宽厚的人，本不会做出逼人太甚的事。

可是他现在却已将萧十一郎逼得无路可走。

风四娘的脸也已涨红了。

她本就已忍耐不住，刚才喝下去的酒，使得她更忍耐不住，突然一下子跳了起来，叫道：“杨开泰，我问你，你这究竟算是什么意思？”

杨开泰根本不理她，脸却已发白。

风四娘道：“你难道以为他是真的怕你？就算他怕了你，你也不能欺人太甚。”

杨开泰还是不理她。

风四娘道：“你一定要杀他？好，那么你就先杀了我吧。”

杨开泰本已渐渐发白的脸，一下子又涨得通红。

他也实在忍不住，大声道：“他……他……他是你的什么人？你要替他死？”

风四娘冷笑道：“无论他是我的什么人，你都管不着。”

杨开泰道：“我……我……我管不着？谁……谁管得着？”

一句话还没有说完，他额上已暴出了青筋。

他是真的气急了，急得又已连话都说不出。

风四娘更气，气得连眼泪都快流了出来。

这是为了什么？为了谁？

他们本该是一对令人羡慕的夫妻，就像是连城璧和沈璧君一样。

可是现在……

萧十一郎不忍再看下去，也不忍再听下去，他现在已只有一条路走。

“好，我们出去。”

夜已临，街道两旁的店铺都已亮起了辉煌的灯火。

萧十一郎慢慢地走下楼，慢慢地走上街心。

他的脚步沉重，心情更沉重，他不怪杨开泰。

这并不是杨开泰在逼他，杨开泰也同样是被逼着走上这条路的。

一种可怕的压力，将他们每个人都逼得非走上这条路不可。

这种可怕压力，却正是从他们自己心里生出来的。

这究竟是爱，还是恨？是悲哀，还是愤怒？

萧十一郎没有再想下去，他知道无论怎么想，都想不出个结果来的。

他已走到街心，停下。

他忽然发现所有的声音和动作，都似已随着他的脚步停顿。

杨开泰也已走出了牡丹楼的门。

街道上一片死寂。

所有的人全已远远避开，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们，一个个看来都像是呆子。

但萧十一郎却知道，真正的呆子并不是这些人，而是他们自己。

酒楼上突然传来一阵砸东西的声音，好像将所有的杯盘碗盏都已砸得稀烂。

东西砸完了之后，接着就是一阵痛哭声，哭得就像是个孩子。

风四娘本就一向是个要笑就笑，要哭就哭的人。

她没有下来。

她不忍看，却又偏偏没法子阻止他们。

杨开泰紧紧握着拳，一张方方正正的脸，似已因痛苦而扭曲。

萧十一郎忍不住长长叹息，道：“你……你这又是何苦？”

杨开泰瞪着他，突然吼道：“你为什么不问问你自己？”

这句话还没说完，他已冲过来，攻出了三招。

他的出手并不快，也不好看。

可是他每一招都是全心全意使出来，就像他走路一样，每一步都脚踏实地。

萧十一郎已下定决心，这一战既不能败，也不能胜。

他只想打到杨开泰不能再打时，就立刻停止。

可是杨开泰一出手，他就已发觉这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杨开泰的心虽已乱了，招式却没有乱。

他的出手虽然不好看，但每一招都很有效，他的招式变化虽不快，但是招沉力猛，真力充沛，一种强劲的劲力，已足够弥补他招式变化间的空隙。

萧十一郎从来也没有见过武功练得如此扎实的人。

二十招过后，他的劲力更已完全发挥，只要一脚踏下，青石板的街道上立刻就被他踏出个脚印。

脚印并不多。

因为他的出手每一招都中规中矩，连每一步踏出的方位也都很少改变。

脚步虽不多，脚印却已愈来愈深。

街道两旁的招牌，也已被他的掌力，震得吱吱作响，不停地摇晃。

萧十一郎额上已沁出了冷汗。

他若要以奇诡的招式变化，击败这个人并不难，因为杨开泰的出手毕竟太呆板。

可是他不能胜。

杨开泰一拳接着一拳，着着实实地打过来，他只有招架、闪避。

他忽然觉得自己就像是个正在被铁锤不停敲打着的钉子。

钉子虽尖锐，但迟早总会被打下去的。

最可怕的是，他的腿突然又开始渐渐麻木，动作也已渐渐迟钝。

平时他与人交手，战无不胜，只因为他总有一股必胜的信心，总有一股别人没有的劲。

可是现在他没有这股劲，因为他根本就没有打算要战胜。

他也不愿败。

但是他却忘了，高手相争，不胜，就只有败。

胜与负之间，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现在他就算再想战胜，也已来不及了。

杨开泰的武功、劲力、自信心，都已打到了巅峰，已将他所有的潜力全都打了出来。

他已打出了那股必胜的信心。

他已有了必胜的条件。

连他自己都从没有想到自己的武功能达到这种境界。

以他现在这种情况，世上能击败他的人已不多。

萧十一郎知道自己必败无疑。

他的确就像是根钉子，已被打入了土里，他的武功已发挥不出。

何况，他的伤势又已发作。

但真正致命的，却还是他自己这种想法。

他开始有了这种想法时，就已真的必败无疑。

失败是什么滋味？

萧十一郎从来也没有真正去想过。

因为他生平与人交手，大小数百战，从来也没有败过一次。

现在他却已经开始想了。

这种想法本身就是种致命的毒素，腐蚀了他所有的力量和自信。

突然杨开泰左足前踏，正踏在原来一个脚印上，击出的却是右拳，一着“黑虎掏心”直击萧十一郎胸膛。

这一招“黑虎掏心”，本是普普通通的招式，他规规矩矩地使出来，半点花招也没有，但是这一招劲力之强，威力之猛，放眼天下的武林高手，已没有第二个人能同样使得出来。

就算萧十一郎自己使出这一招来，也绝不可能有这种惊人的威力。

他想到这点，已几乎没有信心去招架闪避。

就在这时，半空中忽然有条长鞭卷来，卷住了杨开泰的左腿。

无论谁也没有看见过这么长的鞭子，更没有看见过这么灵活的鞭子。

一个头戴珠冠，面貌严肃的独臂人，双腿已齐膝而断，却站在一条赤膊大汉的头顶上，远在一丈外，就挥出了长鞭。

他的鞭梢一卷，反手一抖，厉叱道：“倒下。”

杨开泰并没有倒下。

他拳上的力量，竟在这一刹那间，突然收回，深入了脚底。

本来只有半寸深的脚印，立刻陷落。

这坚硬的石板在他脚底，竟似已变得柔软如泥，他整只脚都已陷落下去，没及足踝。

人上人额上青筋忽然凸起，独臂上肌肉如栗，长鞭扯得笔直。

但杨开泰却还是动也不动地站着，就像是已变成了根撼不动的石柱。

人上人长鞭收回，鞭梢反卷。

谁知杨开泰已闪电般出手，抓住了他的鞭梢，突然大喝一声，用力一抖。

人上人的身子立刻被震飞了起来，眼看就要重重地摔在地上，突又凌空翻身，车轮般翻了三个跟斗，又平平稳稳地落在大汉头顶。

可是他的长鞭已撒了手。

杨开泰已将这条鞭子扯成了五截，随手抛在地上，板着脸道：“我本该杀了你的。”

人上人冷笑道：“你为何不出手？”

杨开泰道：“我生平从未向残废出手。”

突然对面屋檐上有人在叹息：“这人果然不愧是个君子，只可惜皮太厚了些。”

杨开泰霍然抬头：“什么人？”

一个独眼跛足的老人，背负着双手，站在屋檐上，悠然道：“我这人既不是君子，又是个残废，只不过若有人故意手下留情放过了我，我就绝不会再有脸跟他死缠烂打的。”

杨开泰脸色已发青：“你说的是谁？”

“我说的就是你。”这老人当然就是轩辕三缺，“你刚才使到第十七招时，萧十一郎本来已可将你击倒三次，你难道真的一点也看不出？”

杨开泰铁青的脸又涨红。

一开始出手时，他的招式变化间，的确很生硬，的确露出这三次破绽。

他自己并不是不知道。

他既然知道，就绝不否认。

无论杨开泰是呆子也好，是君子也好，他至少不是个小人。

屋檐下的人丛里，却有个青衣人施施然走了出来，悠然道：“这种事你本不该怪杨老板的，这本是天经地义的事。”

轩辕三成也出现了。

他微笑着，又道：“杨老板是个生意人，生意人讲究的本是心黑皮厚，否则杨家又怎么能富甲关中？他那些钱是怎么来的？”

杨开泰瞪着他，脸涨得通红，想说话，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

轩辕三成笑道：“我就绝不会怪你，我也是个生意人，莫说他只放过了你三次，就算放过你三十次你也一样可以打死他的。”

杨开泰突然跺了跺脚，扭头就走。

他就算有话也说不出，何况他已无话可说。

君子若是遇见了小人，还有什么话好说的？

轩辕三成已转过身，看着萧十一郎，微笑道：“你用不着感激我们，就算我们不来救你，他也未必真能打得死你。”

萧十一郎并不能算是君子，更不是呆子。

他当然明白轩辕三成的意思，只不过懒得说出来而已。

他忽然发现花如玉说的至少有一句不是谎话：“你放了轩辕三成，总有一天要后悔的。”

轩辕三成忽然大声道：“各位父老兄弟，都看清了么？这位就是天下闻名的大英雄，举世无双的大豪杰萧十一郎。”

没有人敢出声。

这世上真正的呆子毕竟不多，祸从口出，这句话更是每个人都知道的。

轩辕三成只好自己接下去：“我念在他是个英雄，又是远道来的客人，所以也放过了他三次，可是今天，我却要当着各位面杀了他。”

萧十一郎忽然笑了。

他觉得自己实在不笨，也很了解轩辕三成这个人。

他早已猜出，轩辕三成“救”了他，只不过为了要自己动手杀他。

能亲手摘下萧十一郎项上的人头，正是天下英雄全都梦寐以求的事。

萧十一郎的人头，本就是天下江湖豪杰心目中的无价之宝。

轩辕三成的话却还没有说够，又道：“因为这位大英雄皮虽不厚，心却太黑，非但好色如命，而且杀人如麻。”

轩辕三缺淡淡道：“好色如命，杀人如麻，岂非正是英雄本色？”

轩辕三成道：“但世上若没有这样的英雄，大家的日子岂非可以过得太平些？”

轩辕三缺道：“他一刀逼瞎了点苍掌门，三招击败了伯仲双侠，据说已可算是当世的第一高手，你能杀得了他？”

轩辕三成叹了口气，道：“大丈夫有所不为，有所必为，只要是道义所在，就算明知必死，我也得试一试的。”

轩辕三缺也叹了口气，道：“好，你死了，我替你收尸。”

轩辕三成道：“然后你难道也要来试一试？”

轩辕三缺道：“我虽已是个残废的老人，可是这‘义气’二字，我倒也没敢忘记。”

轩辕三成仰面大笑，道：“大丈夫生有何欢，死有何惧？我今日这一战，无论是胜是负，是生是死，听了你这一句话，死而无怨。”

这兄弟两人一搭一档，一吹一唱，说得竟好像真的一样。

萧十一郎又笑了笑道：“好，好个男子汉，好气概。”

轩辕三成道：“我有气概，你却有刀。”

萧十一郎道：“不错。”

轩辕三成道：“拔你的刀。”

萧十一郎道：“好。”

他的刀已出鞘。

轩辕三成道：“这就是割鹿刀？”

萧十一郎道：“不错。”

轩辕三成道：“据说这就是天下无双的宝刀。”

萧十一郎轻抚刀锋，微笑道：“这的确是把快刀，要斩人的头颅，绝不用第二刀。”

轩辕三成道：“你就凭这柄刀，三招击败了伯仲双侠？”

萧十一郎道：“有时我一招也击败过人的。”

轩辕三成居然神色不变，冷冷道：“好，今日我不但就凭这双空手，接你这柄天下无双的宝刀，而且还让你三招呢。”

萧十一郎道：“你让我三招？”

轩辕三成道：“我既然能放过你三次，为何不能让你三招？”

他的确很有把握。

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

萧十一郎已是强弩之末，他看得出。

他看得非常清楚，否则他怎么敢出手？

萧十一郎轻抚着刀锋，忽然长长叹息，道：“可惜呀，可惜。”

轩辕三成忍不住问：“可惜什么？”

萧十一郎道：“可惜我这柄好刀，今日要斩的却是你这种头颅。”

轩辕三成冷笑道：“你今日要斩我的头颅，只怕很不容易。”

萧十一郎看着他，缓缓道：“刚才我的气已衰，力已竭，毒伤已发作，本已必败。”

轩辕三成冷笑道：“现在你又如何？”

萧十一郎道：“现在已经不同。”

轩辕三成道：“哦？”

萧十一郎道：“刚才我对付的是君子，现在对付的却是小人。”

轩辕三成冷笑。

萧十一郎道：“我这柄刀不杀君子，只杀小人。”

他的刀锋一展，眸子里也突然露出种刀锋般逼人的杀气。

刀光与杀气，逼人眉睫，轩辕三成的心突然已冷，笑容突然僵硬。

他忽然发觉萧十一郎竟似又变了个人。

萧十一郎突然反手一刀，又削下了腿上的一块肉，鲜血飞溅而出。

他却连眉头也不皱一皱，淡淡道：“我这条腿的确已不行，可是我杀人不用腿的。”

他额上已疼出了冷汗，可是他的眸子更亮，人更清醒。

轩辕三成额上竟已同样沁出了冷汗。

萧十一郎盯着他，缓缓道：“你说过，你要让我三招。”

轩辕三成勉强挺起胸：“我……我说过。”

萧十一郎冷笑道：“可是我一刀若不能逼你出手，就算我输了，三刀若不能割下你的头颅，也算我输了，我就自己将这大好头颅割下来，双手捧到你面前，用不着你出手。”

轩辕三成脸色又发青，青中带绿。

萧十一郎突然大喝：“你先接我这第一刀。”

夜渐深，灯光辉煌。

可是这一刀出手，所有的灯光都似已失却颜色。

刀光匹练般挥出，轩辕三成的人却已不见了。

刚才那耀武扬威，不可一世的大英雄、大豪杰，看见萧十一郎的刀光一闪，竟突然像是变成了只中了箭的狐狸，一溜烟地蹿入了人丛中。

人群一阵骚动，再找他这个人时，竟已连人影都看不见了。

屋檐上的轩辕三缺也早已不见踪影。

闪电般的刀光，照亮了人上人的脸，人上人的脸上已无人色。

萧十一郎扬刀向天，盯着他。

人上人没有动，他不能动，那赤膊大汉却已一步步向后退，愈退愈快，眨眼间也已转过了街角。

萧十一郎突然仰面大笑，大笑着道：“大丈夫能屈能伸，这些人果然不愧是大丈夫！”

人丛中仿佛有人在叹息：“好一个不要脸的大丈夫，好一个豪气干云的大盗萧十一郎。”

大亨楼上灯火依然辉煌，但大家看见萧十一郎时，眼色却已变了。

风四娘正倚着栏杆，看着他，脸上的泪痕已干，却带着种谁也无法了解、谁也描述不出的表情，也不知是在为这个豪气干云的男人觉得骄傲，还是在为自己的命运感伤？

萧十一郎慢慢地走过去，坐下。

他没有看她，只有他能了解她此刻的心情，也知道自己欠她的债又多了一笔。

这些债他这一生中，只怕是永远也还不清了。

风四娘也坐下来，默默地为他斟了杯酒。

他默默地喝了下去。

风四娘忽然笑了笑，道：“这一战你连一招都未使出，就已胜了，而且古往今来，绝没有任何人能胜得比你更有光彩，我至少应该敬你三十杯才对。”

萧十一郎也笑了笑，笑得很勉强：“其实你本不必敬我的。”

风四娘道：“为什么？”

萧十一郎道：“因为我本不该胜却胜了。”

风四娘道：“也因为你本该败的，却没有败？”

萧十一郎笑得更勉强：“你应该看得出。”

风四娘道：“我看不出。”

萧十一郎道：“可是我……”

风四娘打断了他的话，冷冷道：“你是不是希望自己能败在杨开泰手下？希望他能杀了你？”她盯着他的脸，“你是不是认为杨开泰若是击败了你，我心里就会好受些？”

萧十一郎没有回答，也无法回答。

——我只知道我欠你们的，我只有用这法子来还。

——这样至少我自己心里会觉得好受些。

这些话他并没有说出来，也不敢说出来，风四娘却还是一样能明白。

她还在盯着他，冷冷道：“你自己若不能回答，我可以告诉你，你若真的败了，我们都不会觉得好受的，甚至连杨开泰也不会。”

她说到“杨开泰”三个字时，声音居然已不再激动，就像是在说一个陌生人的姓名。

萧十一郎心里却在刺痛，因为他也了解杨开泰的感情，也一直永远无法忘怀，却又偏偏是无可奈何的感情。没人能比萧十一郎更了解这种感情的辛酸和痛苦。

无可奈何，这四个字本就是世上最大的悲剧。

风四娘忽又轻轻叹息：“我知道你是想还债，可是你用的法子却错了，选的对象也错了。”

萧十一郎垂下头，道：“我……我应该怎么做？”

风四娘的手在桌下握紧，一字字道：“你应该先去还沈璧君的债。”

萧十一郎的手也已握紧。

风四娘道：“我答应过你，我一定要陪你去找到她。”

萧十一郎道：“可是现在……”

风四娘道：“现在我还是一样要陪你去找到她。”

萧十一郎霍然抬起头，凝视着她，这次她却避开了他的目光。

过了很久，萧十一郎忽然也长长叹息，道：“你……你永远都不会变？”

风四娘道：“永远不会。”

她已转过脸，面对着窗外的夜色，因为她不愿让他发现，她的泪又流了下来。

厚厚的一叠银票还在桌上，没人动，没人敢动。

这已不仅是一叠纸而已，这已是一笔财富，一笔大多数人都只有在幻想中才能见到的财富，一笔足以令大多数人不惜出卖自己灵魂的财富。

但是萧十一郎看着这叠银票时，脸上却带着种很奇怪的讥诮之色，忽然道：“你为什么不问我，这些银子是哪里来的？”

风四娘道：“我若问了，你肯说？”

萧十一郎道：“我若说了，你肯相信？”

风四娘道：“我为什么不肯相信？”

萧十一郎道：“因为这实在是件很荒谬的事，连我自己都很难相信。”

风四娘道：“为什么？”

萧十一郎道：“因为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这些银子是怎么来的。”

风四娘吃惊地看着他，她的泪痕已干，她一向很能控制自己的眼泪，却一向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她叫了起来：“连你自己也不知道？”

萧十一郎点点头，苦笑道：“我就知道这种事你也绝不会相信的。”

风四娘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最荒谬的事，有时却偏偏很简单，甚至只要用一句话就可以说出来。

“这些银子都是别人送的。”

“是谁送的？”

“不知道。”

风四娘更奇怪：“有人送了这么多银子给你，你却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萧十一郎苦笑道：“他送给我的银子，还不止这么多。”

风四娘道：“他一共送了多少？”

萧十一郎道：“确实的数目，我也不知道。”

风四娘道：“难道已多得连算都算不清了？”

萧十一郎道：“非但多得算不清，也快得我来不及算。”

风四娘道：“他送得又多又快？”

萧十一郎点点头，道：“我无论到什么地方去，都会发现他已先在当地的钱庄，替我存入了一笔数目很可观的银子，只要我一到了那地方，钱庄里的人立刻就会将银子替我送来。”

他看着风四娘，他在等着风四娘发笑。

听来这的确是很可笑的谎话。

风四娘却没有笑，沉吟着道：“你有没有问过钱庄里的人，银子是谁存进去的？”

萧十一郎当然问过。

“到钱庄去存银子的，各式各样的人都有，都是很平凡的生意人，有人存银子进去，钱庄里的人当然也不会仔细盘问他的来历。”

风四娘道：“他们都用你的名义将银子存进去，再要钱庄的人，将银子当面交给你？”

萧十一郎点点头。

风四娘道：“钱庄里的人，怎么知道你就是萧十一郎？”

萧十一郎道：“他们当然不知道，但只要我一到了那地方，他们立刻就会收到一封信，信也是用我的名义写的，叫他们将银子送来给我。”

风四娘道：“你难道不能不要？”

萧十一郎笑了笑，道：“我为什么不要？”

风四娘道：“因为他绝不会真的无缘无故将银子送给你。”

萧十一郎道：“他当然有目的。”

风四娘道：“你有没有想过，他为的是什么？”

萧十一郎道：“因为他知道别人也是绝不会相信世上会有这种事，他要别人都认为我真的已找到了宝藏。”他苦笑着，接着道，“一个找到了宝藏的人就好像是根肉骨头，那些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饿狗、野狗、疯狗，只要一听见风声，立刻都会抢着来啃一口的。”

风四娘道：“他要江湖中的人，将目标全都集中在你身上。”

萧十一郎点点头道：“别人都在注意我时，他就可以一步步去实行他的计划和阴谋，就算花点银子，也是值得的。”

风四娘道：“只不过他给你的并不是一点银子。”

萧十一郎承认：“那的确不止一点。”

风四娘道：“江湖中有这么多银子的人已不太多，能随便将这么多银子送人的，我却连一个都想不出来。”

萧十一郎道：“我也只想出了一个。”

风四娘道：“谁？”

萧十一郎道：“逍遥侯虽已死了，但他那秘密的组织并没有瓦解，因为现在已另外有个人接替了他的地位……”

风四娘道：“你认为银子就是这个人送给你的？”

萧十一郎又点点头，道：“只有这个人，才可能有这么大的出手。”

逍遥侯本身已富可敌国，他组织中的人，也都是坐镇一方的武林大豪。

这些人的财产若是集中在一起，那数目之大，已令人难以想象。

就算传说中那三宗宝藏真的存在，也一定是比不上的。

萧十一郎道：“看来这个人非但已接替了逍遥侯的地位，也已承继了他的财产。”

风四娘道：“但你却完全不知他的身份和来历？”

萧十一郎当然不知道。

这秘密根本就没有人知道。

“我只知道他一定是个很可怕的人，也许比逍遥侯更可怕。”

“哦？”

萧十一郎苦笑道：“因为他至少比逍遥侯更阴沉，心机也更深，他现在利用我来转移别人的目标，先把我养得肥肥的，等他的计划接近完成时，只怕就要拿我来开刀了。”

风四娘道：“所以你一定要先查出他是谁？”

萧十一郎道：“只可惜我连一点线索都没有。”

风四娘道：“所以你只有带着冰冰，四处去找他那组织中的人？”

萧十一郎黯然道：“只可惜冰冰现在也不见了。”

风四娘道：“也只有冰冰认得出那些人？”

萧十一郎道：“只有她认得出。”

风四娘道：“也只有她才知道这秘密？”

萧十一郎叹道：“除了她之外，根本就没有人会相信我的话。”

风四娘道：“我也相信。”她的声音温柔而坚定，“你说的每个字我都相信，因为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我一向知道。”

萧十一郎只觉得一阵热血上涌，忍不住握住了她的手。

他心里的感激，已不是任何言语所能表达的。

风四娘却将手慢慢地缩了回去，悄悄地藏在桌下，冷冷道：“只可惜这世上了解你的人并不多，因为你根本不要别人了解你。”

萧十一郎看着自己的手，痴痴地看了很久，也不知在想什么。

风四娘道：“所以我们不但要去找沈璧君，还要去找冰冰。”

萧十一郎终于叹息了一声，苦笑道：“只可惜我还是连一点线索都没有。”

风四娘道：“你在这里是不是有个家？”

萧十一郎道：“那不是家，只不过是栋房子。”他目中又露出了那种他特有的寂寞说，“我也从来没有过家。”

风四娘道：“但现在你已有很多房子？”

萧十一郎道：“几乎每个大城里都有。”

风四娘道：“房子是你自己买的？”

萧十一郎苦笑道：“我也从来都没有钱买房子，他送得快，我也花得快。”

风四娘淡淡道：“据说你为了替一个妓女赎身，就不惜一掷万金？”

萧十一郎道：“他既然要送，我就只好拼命地花，我花得多，他就只好再多送些，他送我送得多，自己也就只好少花些了，所以我多花他一两银子，就等于减少了他的一分力量。”他又勉强笑了笑，“幸好花钱我一向是专家。”

风四娘道：“但你却不买房子？”

萧十一郎道：“绝不买。”

风四娘道：“那些房子又是怎么来的？”

萧十一郎道：“也是他送的，有时他还会将房产地契一箱箱地送过来。”

风四娘道：“这些房子冰冰全去过？”

萧十一郎道：“大多数去过。”

风四娘道：“你看她会不会忽然间想一个人找个地方去躲起来静几天？”

萧十一郎道：“为什么？”

风四娘道：“因为她要一个人去想想心事，因为她要看看你会不会急着去找她。”

萧十一郎道：“我想不出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风四娘轻轻叹了口气，道：“你当然想不出的，因为你不是女人。”她眼睛里又露出种说不出的幽怨和感伤，慢慢接着道，“我是女人，女人的心事，也只有女人知道……”

萧十一郎道：“你若是她，你也会一个人去躲藏起来？”

风四娘道：“我一定会。”

萧十一郎道：“为什么？”

风四娘道：“因为我不喜欢看着你陪你的老朋友聊天喝酒，聊些我听不懂的事，却将我冷落一边，因为我不喜欢看着你为别的女人伤心，因为我得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在关心我，因为我的心事，你一点也不知道。”

萧十一郎道：“可是她……她跟你不同，她只不过是我的妹妹。”

风四娘又转过脸，凝视着远方黑暗的夜色，淡淡道：“我也只不过是你的姐姐。”

萧十一郎不说话了，直到此刻，他才发现自己还欠着一个人的债。

又是一笔永远也还不清的债。

他忽然想起了冰冰看着他时，那种欲语还休的神采，那种脉脉含情的眼波……

他忍不住又叹了口气，道：“你若是她，你会躲到哪里去？”

风四娘没有回头：“当然是那些你去过，我也去过的地方。”

萧十一郎道：“那些房子她都去过，我也去过。”

风四娘道：“所以我们就应该到那里去找。”她还没有回头，轻轻地接着道，“我只希望你找到她后，永远莫要再将她当作你的妹妹。”

第十六章　无垢山庄的变化

已经有两年，也许还不止两年，沈璧君从未睡得如此香甜过。

车子在颠簸摇荡，她睡得就像是个婴儿，摇篮中的婴儿。

这使得她在醒来时，几乎已忘记了所有的悲伤、痛苦和不幸。

安适的睡眠，对一个生活在困苦悲伤中的人说来，本就是一剂良药。

她醒来时，秋日辉煌的阳光，正照在车窗上。

赶车的人正在前面摇动着马鞭，轻轻地哼着一首轻松的小调，就连那单调尖锐的鞭声，都仿佛带着种令人愉快的节奏，对这个人，她心里实在觉得很感激。

她永远也想不到，这个冷酷呆板、面目可憎的人，竟会有那么样一颗善良伟大的心，竟会冒着那么大的危险，救出了她，而且绝没有任何目的，也不要任何代价。

“我是个没有用的人，但我却有三个孩子，我救你，就算为了他们，我活了一辈子，至少也得做一件能让他们为我觉得骄傲的事。”

沈璧君了解这种感情。

她自己虽然没有孩子，但她却能了解父母对子女的感情。

无论他的人是多么平凡卑贱，但这种感情却是崇高伟大的。

那些自命大贵不凡的英雄豪杰，却反而往往会忽略了这种感情的价值。

于是她立刻又想起了萧十一郎。

萧十一郎也曾救过她，而且也是没有目的，不求代价的。

那时的萧十一郎，是个多么纯真，多么可爱的年轻人。

但现在呢？

她的心又碎了。

一个人为什么会忽然变得那么可怕？难道金钱真有能改变一切的魔力？

马车骤然停下。

沈璧君刚坐起来，就听见了外面的敲门声。

白老三拉开了车门道：“算来你也该醒了，我已赶了一天一夜的路。”

他看来果然显得很疲倦，这段路本就是艰苦而漫长的。

逃亡的路，永远是艰苦漫长的。

沈璧君心里更感激，道：“谢谢你。”

除了这三个字外，她实在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话可说的。

白老三看了她两眼，又垂下头，显得有些迟疑，却终于还是抬起头来说：“我还要赶回去照顾孩子，我只能送你到这里。”

沈璧君忍不住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白老三平凡丑陋的脸上，忽然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冷漠的眼睛里，却仿佛带着种温柔的笑意，道：“我知道这地方你一定来过的，你为什么不自己下来看看？”

沈璧君拢了拢头发，走下去，站在阳光下。

阳光如此温暖，她整个人却似已突然冰冷僵硬。

山林中，阳光下，有一片辉煌雄伟的庄院，看来就像是神话中的宫殿一样。

这地方她当然来过。

这地方本就是她的家——这世上最令人羡慕的一个家。

无垢山庄。

无垢山庄中的无垢侠侣。

连城璧是武林中最受人尊敬的少年侠客，沈璧君是江湖中最美丽的女人。

他们本来已正是一对最令人羡慕的夫妻。

可是现在呢？

她不由自主又想起了以前那一连串辉煌的岁月，在那些日子里，她的生活有时虽然寂寞，却是从容、高贵、受人尊敬的。

连城璧虽然并不是个理想的丈夫，可是他的行为，他对她的体点和尊敬，也绝没有丝毫可以被人议论的地方。

她也许并不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但他却从未忘记过她，从未想到要抛弃过她。

何况，他毕竟是她生命中第一个男人。

可是她却抛弃了他，抛弃了所有的一切，只因为一个人……

萧十一郎！

他对她的感情，就像是历史一样，将她的尊严和自私全都燃烧了起来，烧成了灰烬。

为了他，她已抛弃了一切，牺牲了一切。

这是不是真的值得？

美丽而强烈的感情，是不是真的永远都难以持久？

沈璧君的泪已流下。

她又抬起手，轻拢头发，慢慢用衣袖拭去了面上的泪痕：“今天的风好大。”

风并不大，可是她心里却吹起了狂风，使得她的感情，忽然又像海浪般澎湃汹涌。

无论如何，往事都已过去，无论她做的是对是错，也都是她自己心甘情愿的。

她并不后悔，也无怨尤。

生命中最痛苦和最甜蜜的感情，她毕竟都已尝过。

白老三站在她身后，看不见她脸上的表情，正在叹息着，喃喃道：“无垢山庄果然不愧是无垢山庄，我赶了几十年车，走过几千几万里路，却从来也没有到过这么好的地方。”

“这里的确是个好地方。”沈璧君忍住了泪。

——只不过这地方已不再是属于我的了，我已和这里完全没有关系。

——我已不再是这里的女主人，也没有脸再回到这里来。

这些话，她当然不会对白老三说。

她已不能再麻烦别人，更不能再成为别人的包袱。

她知道从今以后，已必须要一个人活下去，绝不能再依靠任何人。

她已下了决心。

泪痕已干了。

沈璧君回过头，脸上甚至已露出了微笑：“谢谢你送我到这里来，谢谢你救了我……”

白老三脸上又露出了那种奇怪的表情：“我说过，你用不着谢我。”

沈璧君道：“可是你对我的恩情，我总有一天会报答的。”

白老三道：“也用不着，我救你，本就不是为了要你报答的。”

看着他丑陋的脸，沈璧君心里忽然一阵激动，几乎忍不住想要跪下来，跪下来拥抱住他，让他知道她心里有多少感激。

可是她不能这么样做，她一直是个淑女，以前是的，以后一定还是。

除了对萧十一郎外，她从未对任何人做过一点逾越规矩的事。

所以她只能笑笑，柔声道：“回去替我问候你的三个孩子，我相信他们以后都一定是很了不起的人，因为他们有个好榜样。”

白老三看着她，骤然扭转过身，大步走回马车。

他似已不敢再接触她的目光。

他毕竟也是个人，也会有感觉到惭愧内疚的时候。

他跳上马车，提缰挥鞭，忽又大声道：“好好照顾你自己，提防着别人，这年头世上的坏人远比好人多得多……”

马车已远去。

滚滚的车轮，在阳光下扬起了满天灰尘。

沈璧君痴痴地看着灰尘扬起，落下，消失……

她心里忽然涌起种说不出的恐惧，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解释的恐惧。

那并不完全是因为寂寞，而是一种比寂寞更深邃强烈的孤独、无助和绝望。

她忽然发现自己这一生中，永远是在倚靠着别人的。

开始时她倚靠父母，出嫁后她倚靠丈夫，然后她又再倚靠萧十一郎。

这两年来，她虽然没有见过萧十一郎，可是她的心却还是一直在倚靠着他。

她心里的感情，至少还有个寄托。

她至少还有希望。

何况，这两年来，始终还是有人在照顾着她的，一个真正的淑女，本就不该太坚强，太独立，本就天生应该受人照顾的。

但现在她却已忽然变得完全无依无靠，就连她的感情，都已完全没有寄托。

——萧十一郎已死了。

——连城璧也已死了。

在她心里，这些人都已死了，因为她自己的心也已死了。

一个心已死了的人要怎样才能在这冷酷的人世间活下去？

她不知道，完全不知道。

她已完全孤独、无助、绝望。

没有人能了解她此刻的心情，甚至没有人能想象。

阳光如此辉煌，生命如此灿烂，但她却已开始想到死。

只不过，要死也不能死在这里，让连城璧出来收她的尸。

——他现在是不是还坐在这无垢山庄中，那间他最喜欢的书房里，一个人在沉思？

——他会在想什么？会不会想到他那个不贞的妻子？

——他现在是不是也已有了别的女人？就像萧十一郎一样，有了个年轻漂亮的女人？

——男人总是不甘寂寞的，男人绝不会为了任何一个女人，誓守终生。

沈璧君禁止自己再想下去。

连城璧的事，她本就已无权过问，他纵然有了几千几百个女人，也是应该的。

奇怪的是，这两年来，她竟然始终没有听见过他的消息。

名声和地位，本是他这一生中看得最重的事，甚至看得比妻子还重。

这两年来，江湖中为什么也忽然听不见他的消息了？难道他也会消沉下去？

沈璧君不愿再想，却不能不想。

——谁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感和思想，这本就是人类最大的悲哀之一。

她一定要赶快离开这里，这地方的一草一木，都会带给她太多回忆。

可是就在她想走的时候，她已看见两个青衣人，从那扇古老而宽阔的大门里走了出来。

她只有闪身到树后，她不愿让这里任何人知道她又回来了。

这里每个人都认得她，也许每个人都在奇怪，他们的女主人为什么一去就没有了消息？

脚步声愈来愈近，两个人已嘻嘻哈哈，又说又笑地走入了这片树林。

看他们的装束打扮，本该是无垢山庄里的家丁，只不过连庄主手下的家丁，绝没有一个敢在庄门前如此放肆。

他们的脸，也是完全陌生的。

这两年来的变化实在太大，每个人都似已变了，每件事也都已变了。

连城璧呢？

沈璧君本来认为他就像是山庄后那块古老的岩石一样，是永远也不会变的。

笑声更近，两个人勾肩搭背走过来，一个人黝黑的脸，年纪已不小，另一人却是个又白又嫩，长得像大姑娘般的小伙子。

他们也看见了沈璧君，因为她已不再躲避他们。

他们呆呆地看着她，眼珠子都像是已凸了出来。无论谁忽然看见沈璧君这样的美人，都难免会有这种表情的，但无垢山庄中的家丁，却应该是例外。

无垢山庄中本不该有这种放肆无理的人。

那年纪较大的黑脸汉子，忽然咧嘴一笑，道：“你到这里来干什么？是不是来找人的？是不是想来找我们？”

沈璧君勉强抑制着自己的愤怒，以前她绝不会允许这种人留在无垢山庄的，可是现在她已无权再过问这里的事。

她垂下头，想走开。

他们却还不肯放过她道：“我叫老黑，他叫小白，我们正想打酒去，你既然已来了，为什么不留下来陪我们喝两杯？”

沈璧君沉下了脸，冷冷道：“你们的连庄主难道从来也没有告诉过你们这里的规矩？”

老黑道：“什么连庄主，什么规矩？”

小白笑道：“她说的想必是以前那个连庄主，连城璧。”

“以前的那个庄主？”沈璧君的心也在往下沉道，“难道他现在已不是这里的庄主？”

老黑道：“他早就不是了。”

小白道：“一年多以前，他就已将这地方卖给了别人。”

沈璧君的心似已沉到了脚底。

无垢山庄本是连家的祖业，就和连家的姓氏一样，本是连城璧一生中最珍惜，最自豪的。

为了保持连家悠久而光荣的历史，他已尽了他每一分力量。

他怎么会将家传的祖业卖给别人？

沈璧君握紧了双手：“绝不会的，他绝不会做这种事。”

老黑笑道：“我也听说过，这位连公子本不是个卖房子卖地的败家子，可是每个人都会变的。”

小白道：“听说他是为了个女人变的，变成了个酒鬼，外加赌鬼，几乎连裤子都输了，还欠下一屁股债，所以才不得不把这地方卖给别人。”

沈璧君的心已碎了，整个人都已崩溃，几乎已无法再支持下去。

她从未想到过自己会真的毁了连城璧。

她毁了别人，也毁了自己。

老黑笑了笑道：“现在我们的庄主姓萧，这位萧庄主才真是了不起的人，就算一万个女人，也休想毁了他。”

“姓萧，现在的庄主姓萧？”

沈璧君突然大声问：“他叫什么名字？”

老黑挺起了胸，傲然道：“萧十一郎，就是那个最有钱，最……”

沈璧君并没有听见他下面说的是什么，她忽然觉得眼前一片黑暗。

她的人已倒下。

这庄院也很大，很宏伟。

风四娘看着屋角的飞檐，忍不住叹了口气，道：“像这样的房子，你还有多少？”

萧十一郎淡淡道：“并不太多了，只不过比这地方更大的，却还有不少。”

风四娘咬着嘴唇，道：“我若是冰冰，我一定会找个最大的地方躲起来。”

萧十一郎道：“很可能。”

风四娘道：“你最大的一栋房子在哪里？”

萧十一郎道：“就在附近。”

风四娘眼珠子转了转，试探着道：“无垢山庄好像也在附近？”

萧十一郎目中又露出痛苦之色，缓缓道：“无垢山庄现在也已是我的。”

花厅里的布置，还是跟以前一样，几上的那个花瓶，还是开封张二爷送给他的贺礼。

门外的梧桐，屋角的斜柳，也还是和以前一样，安然无恙。

可是人呢？

沈璧君的泪又流满面颊。

她实在不愿再回到这里来，怎奈她醒来时，就发现自己又回到这地方。

斜阳正照在屋角一张很宽大的红木椅子上。

那本是连城璧在接待宾客时，最喜欢坐的一张椅子，现在这张椅子看来还是很新。

椅子永远不会老的，因为椅子没有情感，不会相思。

可是椅子上的人呢？

人已毁了，是她毁了的。

这个家也是她毁了的，为了萧十一郎，她几乎已毁了一切。

萧十一郎却没有毁。

“这位萧庄主，才是真了不起的人，就算一万个女人，也休想毁了他。”

这本是她的家，她和连城璧的家，但现在却已变成了萧十一郎的。

这是多么残酷，多么痛苦讽刺。

沈璧君也不愿相信这种事真的会发生，但现在却已偏偏不能不信。

虽未黄昏，已近黄昏。

风吹着院子里的梧桐，梧桐似也在叹息。

萧十一郎为什么要将这地方买下来？是为了要向他们示威？

她不愿再想起萧十一郎这个人。

她只想冲出去，赶快离开这里，愈快愈好。

这地方现在已是萧十一郎的，她就已连片刻都耽不下去。

就在这时，后面的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在呼喝：“有贼！快来捉贼！”

萧十一郎才是个真正的贼，他不但偷去了她所有的一切，还偷去了她的心。

现在若有贼来偷他，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沈璧君咬着牙，只希望这个贼能将他所有的一切，也偷得干干净净，因为这些东西本就不是他的。

她决心要将这个贼赶出去。

她站起来，从后面的小门转出后院——这地方的地势，她当然比谁都熟悉。

后院里已有十几条青衣大汉，有的拿刀，有的持棍，将一个人团团围住。

一个衣衫褴褛，须发蓬乱，长满了一脸胡茬子，看来年纪已不小的人。

老黑手里举着柄锐刀，正在厉声大喝：“快放下你偷的东西来，否则先打断你这双狗腿。”

这人用一双手紧紧抱着样东西，却死也不肯放松，只是喃喃地在分辩：“我不是贼……我拿走的这样东西，本来就是我的。”

声音沙哑而干涩，但听来却仿佛很熟。

沈璧君的整个人突又冰冷僵硬。

她忽然发现这个衣衫褴褛，被人喊为“贼”的赫然竟是连城璧。

这真的是连城璧？

就在两年前，他还是天下武林中，最有前途、最受人尊敬的少年英雄。

就在两年前，他还是个最注意仪表、最讲究衣着的人。

他的风度仪表，永远是无懈可击的；他的衣服，永远找不出一点污垢，一点皱纹；他的脸也永远是神采奕奕，容光焕发的。

他怎么会变成了现在这么样的一个人？

就在两年前，他还是武林中家世最显赫的贵公子，还是这里的主人。

现在他却变成了一个贼。

一个人的改变，怎么会如此巨大，如此可怕？

沈璧君死也不相信——既不愿相信，也不能，更不敢相信。

可是她现在偏偏已非相信不可。

这个人的确就是连城璧。

她还听得出他的声音，还认得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虽已变得像是只负了伤的野兽，充满了悲伤、痛苦和绝望。

但一个人眼睛的形状和轮廓，却是永远也不会改变的。

她本已发誓，绝不让连城璧再见到她，因为她也不愿再见到他，不忍再见到他。

可是在这一瞬，她已忘了一切。

她忽然用尽了所有的力量冲进去，冲入了人丛，冲到连城璧面前。

连城璧抬起头，看见了她。

他的整个人也突然变得冰冷僵硬：“是你……真的是你……”

沈璧君看着他，泪又流下。

连城璧突然转过身，想逃出去。

可是他的动作已远不及当年的灵活，竟已冲不出包围着他的人群。

何况，沈璧君也已拉住了他的手，用尽全身力气，拉住了他的手。

连城璧的整个人又软了下来。

她从未这么样用力拉过他的手。

他从未想到她还会这么样拉住他的手。

他看着她，泪也已流下。

这种情感，当然是老黑永远也想不到，永远也无法了解的。

他居然又挥刀扑过来道：“先废了这小贼一条腿再说，看他下次还敢不敢再来？”

刀光一闪，果然砍向连城璧的腿。

连城璧本已不愿反抗，不能反抗，就像是只本已负伤的野兽，又跌入了猎人的陷阱。

但是沈璧君的这只手，却忽然为他带来了力量和勇气。

他的手一挥，已打落了老黑手里的刀，再一挥，老黑就被打得仰面跌倒。

每个人全都怔住。

谁也想不到这个本已不堪一击的人，是哪里来的力气？

连城璧却连看也不看他们一眼，只是痴痴地凝视着沈璧君，说：“我……我本来是永远也不会再回来的。”

沈璧君点点头：“我知道。”

连城璧道：“可是……可是有样东西，我还是抛不下。”

他手里紧紧抱着的，死也不肯放手的，是一卷画，只不过是一卷很普通的画。

这幅画为什么会对他如此重要？

沈璧君知道，只有她知道。

因为这幅画，本是她亲手画的……是她对着镜子画的一幅小像。

这画画得并不好，但她画的却是她自己。

连城璧已抛弃了一切，甚至连他祖传的产业，连他显赫的家世和名声都已抛弃了。

但他却抛不下这幅画。

这又是为了什么？

沈璧君垂下头，泪珠已打湿了衣裳。

青衣大汉们，吃惊地看着他们，也不知是谁突然大呼：“我知道这个小贼是谁了，他一定就是这里以前的庄主连城璧。”

又有人在冷笑着说：“据说连城璧是条顶天立地的好汉，怎么会来做小偷？”

“因为他已变了，是为了一个女人变的。”

“那个女人难道就是这个女人？”

“这个女人莫非就是沈璧君？”

这些话，就像是一把锥子，锥入了连城璧的心，也锥入了沈璧君的心。

她用力咬着牙，还是忍不住全身颤抖。

连城璧似已不敢再面对她，垂下头，黯然道：“我已该走了。”

沈璧君点点头。

连城璧道：“我……我从来没有想到会在这里再见到你。”

沈璧君道：“你不愿再见到我？”

这句话她本不该问的，可是她已问了出来。

这句话连城璧既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也根本不必回答。

他忽然转过身：“我真的该走了。”

沈璧君却又拉住了他，凝视着他：“我也该走了，你还肯不肯带我走？”

连城璧霍然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充满了惊讶，也充满了感激，说：“我已变成这样子，你还肯跟我走？”

沈璧君点点头。

她知道他永远也不会明白的，就因为他已变成这样子，所以她才要跟着他走。

他若还是以前的连城璧，她绝对连看都不会再看他一眼。

可是现在……现在她怎么忍心再抛下他？怎么忍心再看着他继续堕落？

她用力拉着他的手：“要走，我们一起走。”

就在这时，她忽然听见一个人冷冷道：“这地方本是你们的，你们谁都不必走。”

这是萧十一郎的声音。

声音还是很冷漠，很镇定。

无论谁也想象不到，他用了多么大的力量，才能控制住自己心里的痛苦和激动。

人群已散开。

沈璧君看见了他，连城璧也看见了他。

他就像是个石头人一样，动也不动地站在一棵梧桐树下。

他的脸色苍白，甚至连目光都仿佛是苍白的。

他整个人似已麻木。

沈璧君只看了他一眼，就扭过头，竟似完全不认得他这个人。

连城璧更不能面对这个人。

这个人看来是那么坚强冷酷，他自己却已崩溃堕落。

他想挥开沈璧君的手：“你让我走。”

沈璧君咬着牙，一字字道：“我说过，要走，我们一起走。”

萧十一郎也在咬着牙，道：“我也说过，你们谁都不必走，这地方本是你们的。”

沈璧君冷冷道：“这地方本来的确是我们的，但现在却已不是了。”她还是没有回头去看萧十一郎，她也在拼命控制着自己，“我们虽然不是什么样的大人物，但我们却还是不要你这种人的施舍，就算我们一出去就死在路上，也不会再留在这里。”

——我们……我们……我们……

——只有“我们”才是永远分不开的，你只不过是另外一个人而已。

“我们”这两个字，就像是一把刀，割碎了萧十一郎的心，也割断了他的希望。

他忽然明白了很多事——至少他自己认为已明白。

他没有再说话，连一个字都没有再说。

可是他身旁的风四娘却已冲过去，冲到沈璧君面前，大声道：“你若是真的要跟着他走，我也不能拦你，但我却一定要你明白一件事。”

沈璧君在听着。

风四娘道：“他并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人，他对你还是……”

沈璧君突然冷笑，打断了她的话：“我已经很明白他是哪种人，用不着你再来告诉我。”

风四娘道：“但你却误会了他，每件事都误会了他。”

沈璧君冷冷道：“不管我是不是误会了他，现在都已没关系了。”

风四娘道：“为什么？”

沈璧君道：“因为我跟他本来就连一点关系都没有。”

她拉着连城璧的手，大步走了出去。

她没有回头道：“但我们迟早还是要回到这里来的，凭我们的本事回来，用不着你施舍。”

连城璧跟着她出去，也挺起了胸。

他已知道他迟早总有一天会回来的。

他真正想要做的事，他迟早总会做到，从来也没有一次失败过。

现在他已得回了沈璧君，迟早总有一天，他还会看着萧十一郎在他面前倒下。

黄昏，正是黄昏；风更冷，冷入了人的骨髓里。

人已散尽，萧十一郎却还是动也不动地站在秋风中，梧桐下。

风四娘并没有走过来，只是远远地站在那里，看着他。

她没有走过来，因为她知道自己永远也没法子再安慰他了。

风吹着梧桐，梧桐叶落。

一片叶子落下来，正落在他脚下。

他弯下腰，想拾起，但落叶却又被风吹走。人生中有很多事，岂非也正如这片落叶一样？

萧十一郎忽然笑了，大笑。

风四娘吃惊地看着他，他若是伤心流泪，甚至号啕大哭，她都不会怎么样，可是他这种笑，却使她听得心都碎了，也像是梧桐的叶子一样，碎成了千千万万片。

这世上也许只有她才能真正了解萧十一郎此刻的悲伤和痛苦，但她也知道，无论谁都不能为他勉强留下沈璧君的，看见连城璧变成那么样一个人，无论谁心头都不会没有感触。

这时小白也悄悄地走了进来，也在吃惊地看着萧十一郎，他从来也没有听见过这样的笑声，他白生生的脸色已被吓得发青。风四娘悄悄地擦干了泪痕，已忍不住要走过去，想法子让萧十一郎不要再这么样笑下去，笑和哭虽然都是种发泄，但有时也同样能令人精神崩溃。谁知萧十一郎的笑声已突然停顿，就跟他开始笑的时候同样突然。

小白这才松了口气，躬身道：“外面有人求见。”

有什么人知道萧十一郎已到了这里？怎么会知道的？来找他是为了什么？这本来也是件很费人疑猜的事，萧十一郎却连想都没有想，他整个人都似已变成空的，什么事都不愿再想，只挥了挥手，道：“叫他进来！”

一个人在悲伤时，真正可怕的表现不是哭，不是笑，不是激动，而是麻木。

萧十一郎呆呆地站在那棵梧桐树下，仿佛又变成了个石头人。

风四娘远远地看着他，眼睛里充满了关心和忧虑，她绝不能就这么样看着萧十一郎消沉下去，但她又想不出任何法子去安慰他，也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他才能恢复正常，这种打击本就不是任何人所能承受的。

萧十一郎若是也承受不起，若是从此就这么样消沉下去，那后果风四娘连想都不敢想。

她已看见连城璧变成了怎样的一个人，她知道萧十一郎也许会变得更可怕。

小院外已有个人走了进来，看来只不过是个规规矩矩、老老实实的少年人，也许还只能算是个孩子。

他的身材并不高，四肢骨骼都还没有完全发育成长，脸上也还带着孩子般的稚气，但一双眼睛却尖锐而冷静，甚至还带着种说不出的残酷之意。

萧十一郎还是痴痴地站在那里，好像根本不知道有这么样一个人来了。

这少年已走到他面前，看见萧十一郎这种奇特的神情，他居然丝毫也没有露出惊讶之态，只是规规矩矩地躬身一礼，道：“在下奉命特来拜见萧庄主……”

萧十一郎的脸突然扭曲，厉声道：“我不是这里的庄主，也不是萧庄主，我是萧十一郎，杀人不眨眼的大盗！”

这少年居然还是神色不变，等他说完了，才躬身道：“这里有请柬一封，是在下奉命特来交给萧大侠的，请萧大侠过目之后，赐个回信。”

请帖竟是白的，就好像丧宅中发出的讣文一样。

萧十一郎的神情终于渐渐平静，却还是那种接近麻木般的平静。

他慢慢地接过请帖，抽出来，用一双呆滞空洞的眼睛，痴痴地看着。

突然间，他那张已接近麻木的脸，竟起了种说不出的奇特变化，那双空洞呆滞的眼睛，也发出了光。

这张请帖就像是一根针，麻木了的人，本就需要一根尖针来重重刺他一下，才会清醒的。

风四娘的眼睛也亮了，忍不住问道：“请帖上具名的是谁？”

萧十一郎道：“是七个人。”

风四娘皱眉道：“七个人？”

萧十一郎点点头，道：“第一个人是鱼吃人。”

鱼吃人，世上怎么有这么古怪，这么可怕的名字。

风四娘却听过这名字，已不禁悚然动容，道：“海上鲨王？”

萧十一郎又点点头：“除了‘海上鲨王’外，还有谁会叫鱼吃人？”

风四娘轻轻吐出口气，又问：“还有另外六个人是谁？”

萧十一郎道：“金菩萨，花如玉，‘金弓银丸斩虎刀，追云捉月水上飘’厉青锋，轩辕三缺，轩辕三成，还有那个人上人。”

风四娘又不禁吐出口气，萧十一郎所有的对头，这次竟好像全都聚在一起了。

风四娘忍不住又问：“这些人凑在一起，请你去干什么？”

萧十一郎道：“特备酒一百八十坛，盼君前来痛饮。”这显然是请柬上的话，他接着又念下去，“美酒醉人，君来必醉，君若惧醉，不来也罢。”

风四娘叹道：“你当然是不怕醉的。”

萧十一郎淡淡道：“我也不怕死。”

风四娘明白他的意思，这请帖上也许本来是想写“君来必死，若是怕死，不来也罢”。她又叹了口气，道：“所以你当然是非去不可的。”

萧十一郎道：“非去不可。”

风四娘道：“那一百八十坛美酒，很可能就是一百八十个杀人的陷阱。”

萧十一郎道：“我知道。”

风四娘道：“你还是要去？”

萧十一郎的回答还是同样的一句话：“非去不可。”

风四娘道：“他们请的是哪一天？”

萧十一郎道：“明天晚上。”

风四娘道：“请在什么地方？”

萧十一郎道：“鲨王请客，当然是在船上。”

风四娘道：“船在哪里？”

萧十一郎没有回答这句话，却转过头，盯着那少年，也问道：“船在哪里？”

少年躬身道：“萧大侠若是有意赴约，在下明日清晨，就备车来迎。”

萧十一郎道：“你备车来吧。”

少年再次躬身，似已准备走了，忽然又道：“在下并不是一个人来的。”

萧十一郎道：“哦？”

少年道：“还有两位，一路都跟在在下后面，却不是在下的伙伴。”

萧十一郎道：“那两人是谁？”

少年道：“在下既不知道，也没有看见。”

萧十一郎道：“既然没有看见，又怎知后面有人？”

少年道：“在下能感觉得到。”

萧十一郎道：“感觉到什么？”

少年道：“杀气！”他慢慢地接着道，“那两位前辈跟在在下身后，就宛如两柄出鞘利剑，点住了在下的背脊穴道一样。”

利器出鞘，必有杀气，可是能感觉到这种无形杀气的人，这世上并不太多。

这少年看来却只不过是个孩子。

萧十一郎凝视着他，忽然问道：“你是谁的门下？”

少年道：“家师姓鱼。”

萧十一郎道：“鱼吃人？”

少年点点头，脸上并没有因为这个奇怪可怕的名字，而露出丝毫不安之色。

萧十一郎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迟疑着，道：“在下也姓萧。”

萧十一郎道：“萧什么？”

少年面上竟似已露出了不安之色，他的名字难道比“鱼吃人”还要奇怪，还要可怕？

“萧什么？”萧十一郎却又在追问，他显然也已看出这少年的不安，也已对这问题发生了兴趣。

少年又迟疑了半晌，终于垂下头，道：“萧十二郎。”

萧十二郎，这少年居然叫萧十二郎，萧十一郎又笑了，大笑。

少年忽然又道：“这名字并不可笑。”

萧十一郎道：“哦。”

少年道：“据在下所知，当今江湖中，叫十二郎的人，至少已有四位。”

萧十一郎又不禁笑道：“有没有叫十三郎的？”

少年道：“有。”

居然真的有。

少年道：“十三郎也有两位，一位叫无情十三郎，另一位叫多情十三郎。”他自己居然也在笑，因为这的确是件很有趣的事，甚至已接近滑稽，“除了十三郎外，江湖中还有萧四郎，萧七郎，萧九郎，萧十郎。”

下

第十七章　红樱绿柳

萧十一郎大笑道：“我本来是个孤儿，想不到竟突然有了这么多兄弟，倒真是可贺可喜。”

少年道：“一个人成了大名之后，总难免会遇见些这种烦恼的。”

萧十一郎道：“所以你已不想成名？”

少年笑了笑，道：“成名虽然烦恼，但至少总比默默无闻地过一辈子好。”

他微笑着再次躬身一礼，转过身，大步走了出去。

风四娘看着他走出去，轻轻叹息着，道：“看来这小子将来也一定是个有名的人。”

萧十一郎目中却似又露出种说不出的寂寞之色，淡淡道：“一定是的，只要他能活得那么长。”

风四娘忽又笑了笑，道：“却不知江湖中现在有没有风五娘？”

萧十一郎也笑了：“看来迟早会有的，就算没有风五娘，也一定会有风大娘，风三娘，风七娘。”

风四娘吃吃地笑道：“我只希望这些风不要把别人都吹疯了。”

近来这是她第一次真的在笑，她心情的确好了些。

因为她已看出萧十一郎的心情似也好了些。

有些人愈是在危急险恶的情况中，反而愈能镇定冷静。

萧十一郎无疑就是这种人。

可是，想到了明日之会的凶险，风四娘又不禁开始为他担心。

就在这时，小白又进来躬身禀报：“外面又有人求见。”

萧十一郎道：“叫他进来！”

小白迟疑着，道：“他们不肯进来。”

萧十一郎道：“为什么？”

小白道：“他们要庄主你亲自出去迎接。”

这两人的架子倒不小。

萧十一郎看了风四娘一眼。

风四娘道：“看来贴在十二郎背脊上的那两把剑，果然也已来了。”

萧十一郎道：“却不知那是两柄什么样的剑？”

这句话他本也不必问的，因为他自己也早就知道答案。

那当然是两柄杀人的利剑，否则又怎么会有杀气！

没有剑，只有人。

杀气就是从这两个人身上发出来的，这两个人就像是两柄剑。

——身怀绝技的武林高手，视人命如草芥，他们本身就会带着种凌厉逼人的杀气。

他们都很瘦，很高，身上穿着的长袍，都是华丽而鲜艳的。

长袍的颜色一红一绿，红的红如樱桃，绿的绿如芭蕉。

他们的神情看来都很疲倦，须发都已白了，腰杆却还是挺得笔直，眼睛里发出的光彩锋芒远比剑锋更逼人。

看见这两个人，风四娘立刻就想溜，却已来不及了。

她认得这两人，她曾经将沈璧君从这两个人身边骗走，骗入了一间会走路的房子。

这两个人当然也不会忘记她，却只看了她一眼，目光就盯在萧十一郎脸上。

萧十一郎微笑道：“一别两年，想不到两位的风采依然如故。”

红袍老人道：“嗯。”

绿袍老人道：“哼！”

两个人的脸上都完全没有表情，声音也冷得像是结成冰。

看见了他们，萧十一郎不禁又想起了那神秘而可怕的玩偶山庄。

在那里发生的事，也都是神秘而可怕的，他永远也不会忘记。

他当然也忘不了在那棋亭中，和这绿袍老人的一战，不动的一战。

——锡铸的酒壶，壶上的压力，他们虽然都没有动，却几乎都已耗去了自己所有的精力。

直到现在，萧十一郎还不能忘记那一战的凶险。

他忍不住问：“两位近来可曾下棋？”

红袍老人道：“没有。”

绿袍老人冷冷道：“因为这两年来，我们都在忙着找你。”

萧十一郎苦笑道：“我知道。”

他知道这两年来，沈璧君一直是跟他们在一起。

红袍老人道：“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来与我们相见？”

绿袍老人冷笑道：“是不是因为你自觉已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不屑与我们相见？”

萧十一郎道：“两位本该知道，我绝没有这意思的。”

红袍老人冷冷道：“我只知道你近来的确已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

绿袍老人道：“据说你不仅已是天下第一高手，而且也已富甲天下。”

红袍老人道：“但我们都还是想不到，你居然将无垢山庄也买了下来。”

绿袍老人道：“这一家人就是毁在你手里的，你却买下了他们的庄院。”

红袍老人道：“沈璧君为了你颠沛流离，受尽了折磨，你却另有了新欢。”

绿袍老人道：“你想必也该知道，我们刚才已见到了她。”

红袍老人道：“她对你也佩服得很，佩服得永远也不想再见你。”

绿袍老人道：“像你这种了不起的人物，我们也是万万高攀不上的。”

红袍老人道：“今日我们前来，就是为了告诉你，你我从此恩断义绝。”

绿袍老人道：“从今日起，我们再也不认得你。”

他们愈说愈气，话也愈说愈快，根本不给别人插口的余地。

萧十一郎只有听着。

他不想分辩解释，也根本就无法分辩解释。

红袍老人道：“除此之外，我们此来还有一件别的事。”

绿袍老人道：“我们要带一个人走。”

两个人的目光，突然同时盯在风四娘脸上。

风四娘竟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勉强笑道：“两位要带我走？”

红袍老人道：“嗯。”

绿袍老人道：“哼！”

萧十一郎忍不住问道：“两位为什么要带她走？”

红袍老人道：“我两人这一生中，从未受过别人的骗。”

绿袍老人道：“这女人却骗了我们。”

红袍老人冷冷道：“这件事你想必也已听过。”

绿袍老人道：“但有件事你却未必听过。”

萧十一郎又忍不住问：“什么事？”

红袍老人道：“你知道我们是谁？”

绿袍老人道：“你想必早已猜出，现在我们却要你说出来。”

萧十一郎叹了口气，道：“红樱绿柳，天外杀手，双剑合璧，天下无敌。”

红袍老人道：“不错，我就是李红樱。”

绿袍老人道：“我就是杨绿柳。”

红袍老人道：“无论谁只要骗过红樱绿柳一次，都得死。”

绿袍老人道：“这件事你本来也应该听说过的。”

萧十一郎道：“我没有。”

李红樱道：“现在你已听过了。”

杨绿柳道：“现在你总该已知道，这女人已非死不可。”

萧十一郎道：“我不知道。”

李红樱怒道：“你还不知道？”

萧十一郎淡淡道：“看她的样子，最近好像绝不会死的。”

李红樱道：“所以你不信她会死？”

萧十一郎道：“我不信。”

杨绿柳道：“你要怎么样才会相信？”

萧十一郎道：“随便怎么样我都不会相信，只要我活着，我就不信。”

杨绿柳道：“你若死了呢？”

萧十一郎叹了口气，道：“我若死了，什么事我都相信了，只可惜最近我好像也不会死的。”

李红樱的脸沉了下去，突然冷笑，道：“很好，好极了。”

杨绿柳道：“我们虽已有多年未曾杀人，杀人的手段，却还未忘记。”

萧十一郎叹道：“这种事就算想忘记，只怕也很不容易。”

李红樱道：“我刚才已说过，你我之间，已恩断义绝。”

杨绿柳道：“我们这一生中，杀人已无算，并不在乎多杀一个人。”

萧十一郎道：“我知道。”

李红樱道：“你还知道什么？”

萧十一郎道：“天外杀手，杀人如狗，双剑合璧，绝无活口。”

李红樱道：“你既然知道，为何还不走？”

萧十一郎苦笑道：“我这一生中，已不知被人杀过多少次，再多杀一次，我也不在乎。”

李红樱冷笑道：“很好。”

杨绿柳道：“好极了。”

一阵风吹过，天地间的杀气已更重。

风四娘一直在痴痴地看着萧十一郎，眼睛里充满了感激。

她从未想到萧十一郎也会为她拼命，也会为她死的。

萧十一郎已在问：“两位的剑呢？”

李红樱道：“绿柳红樱，剑中之精。”

杨绿柳道：“剑中之精，其利穿心。”

两人突然同时翻身，手里已各自多了柄精光四射的利剑。

剑长只有七寸，但一剑在手，剑气已直逼眉睫而来。

这两柄剑，果然是剑中的精魂。

剑中精魂，其利在神。

这两柄剑的可怕之处，并不在剑锋上。

剑锋虽短，但那种凌厉的剑气，却已将方圆数十丈内所有的生物全都笼罩。

萧十一郎竟也似觉得心头有种逼人的寒意，那凌厉的剑气，竟似已穿入了他的胸膛，穿入了他的心。

李红樱用两根手指，捏住了两寸长的剑柄，冷冷道：“拿你的刀。”

萧十一郎道：“我不用刀。”

李红樱厉声道：“为什么？”

萧十一郎道：“我不想杀人。”

他不想杀人，他也不笨。

一寸短，一寸险——这两柄剑长只七寸，已可算是世上最短的剑。

最短的剑，想必也一定是最凶险的剑。

萧十一郎的刀也很短。

他知道自己绝不能以短制短，以险制险。他的刀绝没有把握能制住这两柄剑。

这两柄剑已杀人无算，剑的本身，就已带着种凶杀之气。

何况这两柄剑又是在这么样两个人手里。

李红樱凝视着他，冷冷道：“你不用刀用什么？”

萧十一郎笑了笑，道：“随便用什么都行，两位想必也不至于规定我一定要用刀的。”

他的身子突然凌空跃起，翻身而上，摘下了门帘上的一段横木。

一段长达一丈二尺的横木。

他早已看准了这根木头——以长制短，以强制险。

李红樱眼睛里忽然发出了光，冷冷道：“我现在才知道，你为什么直到现在还能活着。”

杨绿柳冷笑道：“这人果然不笨。”

李红樱道：“不笨的人，我们也一样杀过无数的。”

萧十一郎不等杨绿柳开口，已抢着道：“所以你们再多杀一个，也绝不在乎的。”

风四娘突然大声道：“我在乎。”

她冲过去，挡在萧十一郎面前：“我只要知道你对我有这种心意，就已足够了，我愿意跟他们走。”

萧十一郎道：“只可惜我却不愿意。”

他手里的木棍突然一挑，竟将风四娘的人挑了起来。

风四娘只觉得身子一麻，突然飞起，忽然间已平平稳稳地坐到门檐上，却连动都不能动了。

萧十一郎道：“那上面一定凉快得很，你不妨舒舒服服地坐在上面，等我死了，再下来替我收尸。”

风四娘咬着牙，她已连话都说不出。

萧十一郎再也不睬她，转身对着红樱绿柳，道：“伯仲双侠欧阳兄弟，名声虽不高，家世却显赫，两位想必是听过的。”

李红樱冷冷道：“是欧阳世家的子弟？”

萧十一郎点了点头，道：“他们也正如两位一样，与人交手时，不论对方有多少人，都是两人并肩迎敌。”

杨绿柳怒道：“难道你想以那两个不肖子与我们相比？”

萧十一郎居然没有否认，淡淡地道：“我与他们交手时，只用了三招，而且有声明在先，三招不能取胜，就算我败了。”

李红樱冷笑道：“你与我们交手，准备用几招？”

萧十一郎道：“三招！”

三招！

红樱绿柳剑昔年纵横天下，号称无敌，那时萧十一郎只怕还未出世。

现在他与这两人交手，居然也准备只用三招。

风四娘的身子若还能动，一定早已跳了起来。

纵然逍遥侯复生，也绝不敢说能在三招中击败他们的。

就连三百招都很难。

能不败已不容易。

风四娘看着萧十一郎，她实在想看看这人是不是真的疯了。

红樱绿柳也在看着萧十一郎，两个人非但没有发怒，反而突然冷静了下来。

李红樱冷冷道：“我们的剑长只七寸，你的棍却有一丈二三。”

杨绿柳道：“你以长击短，以强制险，以为我们根本就很难近你的身？”

李红樱道：“你自以为纵然不胜，至少已先立于不败之地。”

杨绿柳道：“所以你故意激怒我们？”

李红樱道：“你既然只用三招，以我两人的身份，当然也不能多用一招。”

杨绿柳道：“你认为我们绝对无法在三招内击败你？”

李红樱道：“可是你错了。”

萧十一郎静静地听着，等着他们说下去。

杨绿柳忽又问道：“你知不知道剑术练到最高峰时，就能以气驭剑，取人首级于百步之外。”

以气驭剑！

听见这四个字，萧十一郎的脸色也不禁变了。

这种剑术在武林中传说已久，但无论谁都认为那只不过是传说而已。

一种神话般的传说，因为古往今来，根本就没有人能练成这种剑术。

难道红樱绿柳的剑术，真的已能达到这种至高无上的境界？

李红樱道：“江湖中人，一向都认为‘以气驭剑’，只不过是神话而已。其实这种剑术，并不是绝对练不成的。”

杨绿柳道：“只不过一个人若要练成这种剑术，至少要有一百五十年的苦功。”

李红樱道：“无论谁也不能活到那么久的。”

杨绿柳道：“我们也不能。”

李红樱道：“就算真的有人能活到一百五十岁，也不可能将一百五十年光阴，全部一心一意地用来练剑。”

杨绿柳道：“所以我们也并没有练成这种剑术。”

听了这句话，萧十一郎总算松了口气。

李红樱道：“我们七岁练剑，至今已有七十四年。”

他们竟都是八十以上的老人。

杨绿柳道：“这七十四年来，我们真正在练剑的时候，最多只不过有二十多年而已。”

李红樱道：“所以我们直到现在，也只能练到以气驭线，以线驭剑的境地。”

萧十一郎动容道：“以气驭线，以线驭剑？”

杨绿柳道：“你不懂？”

萧十一郎的确不懂。

李红樱道：“好，我不妨让你先看看。”

他手里的短剑突然飞出，如闪电一击，却远比闪电更灵活。

剑光在暮色中神龙般的夭矫飞舞，就像是神迹一般。

萧十一郎却已看出他手里飞起了一根光华闪闪的乌丝，带动着这柄短剑，居然操纵如意。

剑光一转，忽然间又飞回他手里。

李红樱道：“这就叫以气驭线，以线驭剑，现在你明白了么？”

萧十一郎不由自主叹了口气，这样的剑法，他已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李红樱道：“现在我们只能以丈二飞线，带动七寸短剑。”

杨绿柳道：“等到我们能以十丈飞线，带动三尺剑锋时，这第一步功夫才算完成，才能开始练以气驭剑。”

李红樱叹息了一声，道：“只不过那至少已是十年后的事了。”

杨绿柳道：“现在我们的第一步飞剑术虽然还未练成，对付你却已绰绰有余。”

李红樱道：“你若想以长击短，以强击弱，你就算输了。”

杨绿柳道：“现在我们的剑不但已比你长，也比你强，你也该看得出的。”

萧十一郎当然看得出的。所以他无法否认，这两人的剑术之高，实已远出他意料之外。

风四娘看见刚才那一剑飞出，冷汗已湿透了衣裳。

她绝不能就这样坐着，看着萧十一郎为她死在他们的飞剑下。

怎奈她却偏偏只有这么样坐着，看着，她不但已流出了汗，也已流出了泪。

萧十一郎仿佛也在叹息，却又忽然问道：“现在你们准备用几招胜我？”

李红樱道：“三招！”

第十八章　大江东流

当然是三招！他们当然绝不会比萧十一郎多用一招的，这点无论谁都可以想得到。

甚至连萧十一郎自己都无法想象。满天夕阳忽然消失，黑暗的夜色，忽然已笼罩大地。星光还没有升起，月亮也没有升起，在夜色中看来，红樱绿柳就像是两个来自地狱，来拘人魂魄的幽灵。

他们的脸色冷漠如幽灵，他们的目光也诡异如幽灵，但他们手里的剑，却亮如月华，亮如厉电。

萧十一郎横持着一丈二尺长的木棍，左右双手，距离六尺，红樱绿柳两人之间的距离也有五六尺。

两人同时轻叱一声：“走。”

叱声中，两人手里的短剑，已同时飞出，如神龙交剪，闪电交击，剑光一闪，飞击萧十一郎左右双耳后颞骨下的致命要穴。

这一击的速度，当然也绝不是任何人所能想象得到的。

萧十一郎没有退，没有闪避，身子反而突然向前冲了出去，长棍横扫对方两人的肋骨。

这是第一招，双方都已使出了第一招。

萧十一郎这一招以攻为守，连消带打，本已是死中求活的杀手。

只听“叮”的一声，双剑凌空拍击，突然在空中一转，就像是附骨之蛆般，跟着萧十一郎飞回，飞到他的背后，敌人在自己面前，剑却从背后刺来。

这一招的凶险诡异，已是萧十一郎生平未遇。

现在他等于已是背腹受敌，自己的一招没能得手，也必将被利剑穿心而死。

就在这间不容发的一刹那间，他的人已凌空飞起，倒翻了出去。

这一翻一掠，竟远达四丈。他的人落下时，已到了墙脚下，又是退无可退的死地。

就在他脚步沾地的一瞬间，眼前光华闪动，双剑已追击而来。

萧十一郎手里的木棍举起，向剑光迎了过去，他看得极准，也算得极准。

只听“夺”的一声，两柄剑都已钉入了木棍，就钉在他的手边。

这已是红樱绿柳使出的第三招。

现在剑已钉在木棍上，萧十一郎却还活着，还没有败。

风四娘总算松了口气。

谁知双剑入木，竟穿木而过，而且余势不竭，“哧”的一声，又刺向萧十一郎左右双耳后颞骨下最大的那致命要穴。

这还是同样一招，还是第三招。

谁也想不到他们的飞剑一击，竟有如此可怕的力量，竟似已无坚不摧，不可抵御。

萧十一郎却已退无可退，手里的木棍既无法收回，也无法出击，而且木棍就在他面前，后面就是墙，他前后两面的退路已都被堵死，看来他必死无疑。

风四娘几乎已忍不住要闭上眼睛，她不能再看下去，也不忍再看下去。

谁知就在这一瞬间，又起了惊人的变化。

萧十一郎竟然低头一撞，撞上自己手里的木棍，又是“叮”的一击，双剑在他脑后擦过，凌空交击。他手里的木棍已被他的头顶撞成了两截，飞弹出去，分别向红樱绿柳弹了过去。

红樱绿柳的剑，已分别穿入了这两截横木，带动飞剑的乌丝，也已穿过了横木。

萧十一郎这头顶一撞之力太大，木棍就像是条绷紧的弓弦，突然割断，反弹而出，这一弹之力，当然也很快，很急。

红樱绿柳眼见已一击命中，忽然发现两截木棍已向他们弹了过来。

两人来不及考虑，同时翻身，虽然避开了这一击，剑上的乌丝却已脱手。

低沉的夜色中，只见两条人影就像是两朵飞云般飘起，飘过了围墙。

只听李红樱冷冷的声音远远传来：“好，好个萧十一郎。”

声音消失时，他们的人影也已消失。

夜色深沉，东方已有一粒闪亮的孤星升起。

夜却已更深了……

两柄光华夺目的短剑，交叉成十字，摆在桌上，摆在灯下。

剑光比灯光更耀眼。

冷凄凄的剑光，映着一张讣闻般的请柬：

“……特备美酒一百八十坛，盼君前来痛醉……”

“……美酒醉人，君来必醉，君若惧醉，不来也罢。”

萧十一郎一杯在手，凝视着杯中的酒，喃喃道：“他们应该知道我不怕醉的，每个人都知道。”

风四娘正看着他，道：“所以你现在已有点醉了？”

萧十一郎举杯一饮而尽，道：“我不会醉的，我有自知之明，我知道我能喝多少酒。”

他又斟酒一杯，道：“每个人都应该有自知之明，都不该自作多情。”

——自作多情？他真的认为他对沈璧君只不过是自作多情？

风四娘忽然笑了笑，道：“我看李红樱、杨绿柳就很有自知之明，他们知道自己败了，所以他们立刻就走。”她显然想改变话题，说些能令萧十一郎愉快的事，“他们已使出三招，你却只用了两招，他们的剑已脱手，已到了你手里。”

萧十一郎也笑了笑，道：“可是我的头几乎被撞出了个大洞，他们的头却还是好好的。”

风四娘道：“不管怎么样，他们总算已败在你手下。”

萧十一郎道：“我有自知之明，我本不是他们对手的，就正如我本不是逍遥侯的对手。”

风四娘道：“但你却击败了他们。”

萧十一郎道：“那只不过因为我的运气比较好。”他又举杯饮尽，凝视着桌上的请柬，“只可惜一个人的运气绝不可能永远都好的。”

请柬在森森的剑光下看来，更像是讣闻。

萧十一郎看着这张请柬，就像是在看着自己的讣闻一样。

有些人明知必死时，是会先准备好后事，发好讣闻的。

风四娘道：“你在为明天的约会担心？”

萧十一郎淡淡道：“我从来也没有为明天的事担心过。”他忽然大笑再次举杯道，“今朝有酒今朝醉，又何必管明天的事！”

风四娘道：“你本来就不必担心的，这七个人根本不值得你担心。”

萧十一郎看着请柬上的七个名字，忽又问道：“你认得他们？”

风四娘点点头，道：“厉青锋已死，看来虽然还很有威风，可是心却已死了。”

无论谁过了二三十年悠闲日子后，都绝不会再有昔日的锋芒锐气。

风四娘道：“他甚至已连人上人那样的残废都对付不了，他的刀虽然还没有锈，可是他心里却已生了锈。”

萧十一郎道：“你看过他出手？”

风四娘道：“我看过，我也看得出，他的出手至少已比昔年慢了五成。”

萧十一郎道：“你看得出？你知道他昔年的出手有多快？”

风四娘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昔年的出手，若是也和现在一样，他根本就活不到现在。”她接着又道，“人上人能活到现在，却是个奇迹。”

萧十一郎叹了口气，道：“他的确是个强人。”

一个人的四肢若已被砍断其三，却还有勇气活下去，这个人当然是个强人。

风四娘道：“只可惜他心里已有了毛病，他心里绝不如他外表看来那么强，他也许怕得要命。”

萧十一郎道：“你能看到他的心？”

风四娘道：“我却知道无论谁将自己称为人上人，都绝不会很正常的。”

萧十一郎叹道：“我只替那个被他像马一样鞭策的大汉感觉有些难受，我想那个人的日子一定很不好过。”

风四娘也叹了口气，道：“我就从来没有替那个人想过，但我却替你想过，你为别人想的时候，总比为自己想的时候多。”

萧十一郎冷冷道：“我这人根本就已没什么好想的。”

风四娘道：“因为你只不过是匹狼？”她又笑了笑，道，“那你就更不必担心花如玉了，他只不过是条狐狸，狐狸遇着了狼，就好像老鼠见了猫一样。”

萧十一郎道：“轩辕兄弟也是狐狸？”

风四娘道：“是两条又奸又刁的狐狸，只要一嗅到危险，他们一定溜得比谁都快。”

萧十一郎道：“金菩萨呢？”

风四娘道：“他不是狐狸，却是头猪，好吃懒做、好色贪财的猪。”

萧十一郎笑了。

风四娘道：“也许你根本不必对付他，他也会被那三条狐狸吃了的。”

萧十一郎道：“所以最危险的还是鲨王。”

风四娘没有否认：“据说他是条吃人的老虎鲨，吃了人后连骨头都不吐。”

萧十一郎道：“我并不担心他。”

风四娘道：“为什么？”

萧十一郎淡淡地道：“因为我根本就不是人，你随便去问谁，他们都一定会说，萧十一郎根本就不是人。”

看着他脸上的表情，风四娘心里又不禁觉得一阵刺痛。

一个人若是终生都在被人误解，那痛苦一定很难忍受。

萧十一郎又道：“其实我担心的并不是这七个人。”

风四娘道：“你在担心什么？”

萧十一郎凝视着那张请柬，缓缓道：“我担心的是，没有在这请帖上具名的人。”

风四娘道：“你认为明天要对付你的，还不止这七个人？还有更可怕的人在暗中埋伏着？”

萧十一郎笑了笑，道：“我是匹狼，所以我总能嗅得出一些别人嗅不出的危险来。”

他笑得很奇怪，连风四娘都从来也没有看见他这么样笑过。

看来那竟像是一个人临死前，回光返照时那种笑一样。

萧十一郎还在笑：“一匹狼在落入陷阱之前，总会感觉到一些凶兆的，可是它还是要往前走，就算明知一掉下去就要死，还是要往前走，因为它根本已没法子回头，它后面已没有路。”

风四娘的心沉了下去。她忽然明白了萧十一郎的意思。

一个人若已丧失了兴趣，丧失了斗志，若是连自己都已不愿再活下去，无论谁都可以要他死的。

萧十一郎现在显然就是这样子，他自己觉得自己根本已没有再活下去的理由，他受的打击已太重。

刚才那一战，他能击败红樱绿柳，只不过因为那一战并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为了要救风四娘。

他觉得自己欠了风四娘的债，他就算要死，也得先还了这笔债再死。

现在他也许觉得债已还清了，他等于已为风四娘死过一次。

至于沈璧君的债，在沈璧君跟着连城璧走的那一瞬间，他也已还清了。

他觉得现在是沈璧君欠他，他已不再欠沈璧君。

他的人虽然还活着，心却已死——也正是在沈璧君跟着连城璧走的那一瞬间死了的。

风四娘忽然发现明天他一去之后，就永远再也不会见着他了。

因为他现在就已抱着必死之心，他根本就不想活着回来。

风四娘自己的心情又如何？

一个女人看着自己这一生中，唯一真心喜爱的男人，为了别的女人如此悲伤，她又会有什么样的心情？

她想哭，却连泪都不能流，因为她还怕萧十一郎看见会更颓丧悲痛。

她只有为自己满满地斟了杯酒。

萧十一郎却忽然握住了她的手，凝视着她：“你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

风四娘默默地点了点头。

萧十一郎的手握得很紧，眼睛里满布着红丝：“我本不该这么样想的，我自己也知道，她本就是别人的妻子，她根本就不值得我为她……”

“为她死。”他并没有说出这个“死”字来，但风四娘却已知道他要说的是什么。

萧十一郎的手握得更紧：“我知道我本该忘了她，好好地活下去，我还并不太老，还有前途，我至少还有你。”

风四娘用力咬着牙，控制着自己。她看得出萧十一郎已醉了，他的眼睛已发直，若不是醉了，他绝不会在她面前说出这种话来的。

萧十一郎还在继续说：“什么事我都知道，什么道理我都懂，可是我偏偏没法子……偏偏没法子做我应该做的事。”

风四娘柔声道：“那么你就不该责备自己，更不该勉强自己。”

萧十一郎道：“可是我……”

风四娘打断了他的话：“你既然什么事都知道，就也该知道世上什么事都可以勉强，只有感情是谁也勉强不了的。”

萧十一郎却垂下头，道：“我……我只盼望你……你原谅我。”

风四娘道：“我当然原谅你，我根本就没有怪过你。”

萧十一郎没有再说话，也没有抬起头。

风四娘忽然发觉自己的手背上，已多了一滴晶莹的泪珠。

这是萧十一郎的眼泪，萧十一郎居然也有流泪的时候。

这滴眼泪就像是一根针，直刺入风四娘心里，又像是一粒珍珠，比世上所有的财富加起来都宝贵的珍珠。

风四娘只想用一只白玉黄金樽，将它收藏起来，永远藏在自己心里，但泪珠却已慢慢地渗开，慢慢地消失了，只是它也已渗入了风四娘的皮肤，与她的生命和灵魂结成了一体。

也不知过了多久，萧十一郎又在喃喃地说道：“你自己常常说，你并不是个真正的女人……”

风四娘的确这么样说过，她总觉得自己并不是个完全女性化的女人。

萧十一郎道：“可是你错了。”

风四娘道：“我错了？”

萧十一郎道：“你不但是个真正的女人，而且还是个伟大的女人，你已将女性所有最高贵、最伟大的灵性，全都发挥了出来，我敢保证，世上绝没有比你更伟大的女人，绝没有……”

他声音愈说愈低，头也渐渐垂下，落在风四娘手背上。

他竟枕在风四娘的手上睡着了。

风四娘没有动。

萧十一郎的头仿佛愈来愈重，已将她的手压得发了麻，可是她没有动。

每个人都知道风四娘是个风一样的女人，烈火一样的女人。

但却没有人知道，任何女人所不能忍受的，她却已全都默默地忍受了下来。

她知道萧十一郎说的是真心话，他说在嘴里，她听在心里，心里却不知是甜，是酸，是苦？

她知道萧十一郎了解她，就正如她了解萧十一郎一样。

可是他对她的情感，却和她对他的情感完全不同。

这就是人类最大的痛苦——一种无可奈何的痛苦。

她忍受这种痛苦，已忍受了十年，只要她活着，就得继续忍受下去。

活一天，就得忍受一天，活一年，就得忍受一年，直到死为止。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这是两句名诗，几乎每个人都念过，但却又有几个人能真正了解其中的辛酸？

她不知道自己还要忍受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她只知道现在绝不能死，她一定要活下去，因为她一定要想法子帮助萧十一郎活下去。

她活着，是为了萧十一郎。

她若要死，也得为萧十一郎死。

蜡炬未成灰，泪也未干。

风四娘的手臂几乎已完全麻木，可是她没有动。

她满心酸楚，满身酸楚，既悲伤，又疲倦。

她想痛醉一场，又想睡一下，可是她既不能睡，也不敢醉。

她一定要在这里守着萧十一郎，守到黑夜逝去，曙色降临，守到他走为止。

忽然间，蜡炬终已燃尽，火光熄灭，四下变得一片黑暗。

她已看不见萧十一郎，什么都已看不见。

在这死一般的寂静和黑暗中，在这既悲伤又疲倦的情况下，她反而忽然变得清醒了起来。

物极必反，世上本就有很多事都是这样子的——到了最黑暗时，光明一定就快来了。

她忽然想起了很多事，很多问题。

她自己将这些问题一条条说出来，自己再一条条解答。

她先问自己：“花如玉是个什么样的人？”

花如玉当然是个既深沉，又狡猾，而且极厉害，极可怕的人。

“一个像他那么样厉害的人，费了那么多心血，才得到沈璧君，又怎么会让一个车夫轻轻易易就将她救走？”

那本是绝无可能的。

“难道这本就是花如玉自己安排的，故意让那车夫救走沈璧君？”

这解释不但比较合理，而且几乎已可算是唯一的解释。

“花如玉为什么要这样做？他苦心得到沈璧君，为什么又故意要人将她救走？”

“因为他要那车夫将沈璧君送到无垢山庄来。”

“这又是为了什么？”

“因为他知道连城璧也一定会到这里来，他故意要沈璧君和连城璧相见，要沈璧君看看，她的丈夫已变得多么潦倒憔悴。”

“为什么？”风四娘再问自己。

“因为他知道沈璧君是个软弱而善良的女人，若是看见连城璧为了她而毁了自己，她一定会心软的，为了让连城璧重新振作，她一定会不惜牺牲一切。”

“可是像花如玉这种人，绝不会做任何对自己没有好处的事，他这么样做，对自己又有什么好处？”

“没有好处。”

“唯一的解释就是，这一切计划，并不是花如玉自己安排的，在暗中一定还另外有个主使他的人。”

“这世上又有什么人能指挥花如玉，让花如玉接受他的命令？”

“那当然是个比花如玉更深沉，更厉害，更可怕的人。”

“这个人难道就是接替逍遥侯地位的那个人？难道就是故意将千万财富送给萧十一郎的那个人？”

“一定就是他！”

“就因为花如玉也是他的属下，所以花如玉从未真的关心过萧十一郎的‘宝藏’，他早已知道这‘宝藏’根本就不存在。”

“这个人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他要陷害萧十一郎，要别人对付萧十一郎，也要沈璧君怀恨萧十一郎。”

“花如玉也当然早已知道‘无垢山庄’是属于萧十一郎的。”

“他当然也知道沈璧君发现这件事后，会多么伤心，多么气愤。”

“可是他既然知道连城璧已出卖了无垢山庄，又怎能确定连城璧一定会在这里遇见沈璧君？”

“这难道是连城璧自己安排的？”

“这件事发展到现在这种情况，唯一得到好处的人，岂非就只有连城璧？”

“除了连城璧外，也没有人知道萧十一郎在这里，那请帖是怎么会送到这里来的？”

“难道这所有的计划，都是连城璧在暗中主使的？难道他就是接替逍遥侯地位的那个人？”

风四娘一连问了自己五个问题。

这五个问题都没有解答——并不是因为她不能解答，而是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解答。

她的确不敢。

——连城璧就是“那个人”。

只要想到这种可能，风四娘全身就不禁都已冒出了冷汗。

事实的真相若真是这样子的话，那就未免太可怕了。

风四娘甚至已连想都不敢去想，她简直无法想象世上竟真的有如此残酷、如此恶毒的人。

但是她也一直知道，连城璧本就是个非常冷静、非常深沉的人。

像他这种人，本不该为了一个女人而变得如此潦倒憔悴的。

他一向将自己的名声和家世，看得比世上任何事都重。

连家世代豪富，产业众多，一个人无论怎么样挥霍，也很难在短短两年中将这亿万家业败光的。

何况，连城璧自己也是个交游极广、极能干的人，他怎么会穷得连“无垢山庄”都卖给了别人？

这世上又有谁有那么大的本事，那么大的胆子，敢买下无垢山庄来？

就算真的有人买了下来，这无垢山庄又怎么会变成萧十一郎的？

想到这里，风四娘身上的冷汗，已湿透了衣裳。

但她还是不敢确定。

她还是想不通，连城璧怎么会知道逍遥侯的秘密，怎么能接替逍遥侯的地位？

现在她只知道，萧十一郎确实已变成了江湖中的众矢之的。

沈璧君确实已心甘情愿地重新投入了连城璧的怀抱。

这些本都是绝不可能发生的事，现在偏偏全都已发生了。

风四娘已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将自己这想法告诉萧十一郎。

萧十一郎的预感也许并没有错。

明日之约，真正可怕的人，也许的确不是在请帖上具名的那七个人，而是连城璧。

连城璧的袖中剑，她是亲眼看见过的，连小公子那么厉害的人，都毫无抵抗之力，立刻就死在他的剑下。

这两年来，他很可能又练成了更可怕的武功。

以他的武功，再加上那七个人中随便任何两个，萧十一郎都必死无疑。

风四娘一定要叫萧十一郎分外小心提防。

可是她现在还不忍惊醒他，这些日子来，他实在太累，太疲倦，睡眠对他实在太重要。

现在距离天亮还有很久，她决心要让他先安安稳稳地睡一觉。

明天那一战，很可能就是决定他生死存亡的一战。

他一定要有充足的精神和体力去对付，因为他只有一个人，这世上几乎已没有任何别的人能帮助他。

就连风四娘都不能，因为她根本没有这种力量。

夜色更深，更黑暗。

风四娘的全身都已坐得发麻，却还是不敢动。

她只有专心去思索，她希望专心的思索，能使得她保持清醒。

她想到那七个人中，很可能只有花如玉一个人是连城璧的手下。

另外那六个人，也许只不过是受了他的骗，为了贪图那根本不存在的宝藏，才来对付萧十一郎的。

她若能当面揭穿这件阴谋，他们也许就会反戈相向，来对付花如玉了。

想到这里，风四娘心里的负担才总算减轻了。

接着她又想到很多事。

“现在他们想必已知道冰冰的来历了，冰冰想必也已落入他们手里。”

于是风四娘又不禁怪自己。

那天若不是她一定要萧十一郎陪她到面摊子上喝酒，若不是因为她对冰冰那么冷淡，冰冰也许就不会一个人回去了。

她想到冰冰，又想到沈璧君。

沈璧君的确是个可怜又可爱的女人，她实在太温柔，太痴情。

也许就因为如此，所以她才一直都不能主宰自己的命运，一直都在受人摆布。

所以她这一生，已注定了要遭受那么多折磨和不幸。

冰冰呢？

冰冰更可怜。

她正是花一样的年华，花一般的美丽，可是她的生命却已比鲜花更短促。

也许她们两个人都配不上萧十一郎。

萧十一郎需要的，是一个聪明而坚强，能鼓励他，安慰他，了解他的女人。

这世上又有谁能比她自己更了解萧十一郎？

风四娘又不敢想下去了。

萧十一郎的脸，还枕在她手上，她甚至可以听见他心跳的声音。

她不由自主，又想到了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的迷醉和激情，甜蜜和痛苦，都是她终生永远也忘不了的。

可是她却已决心不再提起，她甚至希望萧十一郎能忘记这件事。

这是多么痛苦的抉择！又是多么伟大的牺牲！

风四娘叹了口气，现在她必须要喝点酒，否则就很可能无法支持下去。

刚才斟满的一杯酒，还在她面前。

她拿起酒杯，又放下，放下又举起，她终于将这杯酒喝下去。

这杯酒果然使她振作了些，再喝一杯，也许就能支持到天亮了。

酒壶也就在她面前。

她生怕倒酒的声音，惊醒了萧十一郎，所以她就拿起了酒壶，对着嘴喝。

壶中的酒似已不多了。

她不知不觉地，就全部喝了下去，酒的热力，果然使她全身的血液都畅通了些。

她轻轻地，慢慢地，靠到椅背上。

窗外还是一片黑暗，屋子里也是一片黑暗，风吹着窗外的梧桐，轻得就像是情人的呼吸。

萧十一郎的呼吸也很轻，很均匀，仿佛带着种奇妙的节奏。

她凝视着面前这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倾听着窗外的风声，和萧十一郎的呼吸。

一种甜蜜而深沉的黑暗，比夜色更浓的黑暗，忽然拥住了她。

她忽然睡着了。

黑暗无论多么深沉，光明迟早还是要来的，睡眠无论多么甜蜜，也迟早总有清醒的时候。

风四娘忽然醒来，秋日的艳阳，正照在雪白的窗纸上。

她轻轻叹了口气，慢慢地抬起手，揉了揉眼睛。

她的心突然沉了下去，沉入了脚底，沉入了万丈深渊里。

她的手上已没有人。

枕在她手上沉睡的萧十一郎，已不见了。

“他绝不会就这么样走的。”

风四娘跳起来，想呼喊，想去找，却已发现那讣闻般的请帖背面，已多出了几行字，是用筷子蘸着辣椒酱写出来的字，很模糊，也很零乱：

我走了。

我一定压麻了你的手，但等你醒来时，手就一定不会再麻的。

他们要找的只是我一个人，你不必去，也不能去。

你以后就算不能看见我，也一定很快就会听到我的消息。

模糊的字迹更模糊，因为泪已滴在上面，就像是落花上的一层雨雾。

——我一定压麻了你的手，可是等你醒来时，手就一定不会再麻的。

她懂得他的意思。

——我一定伤了你的心，可是等你清醒时，就一定不会再难受了，因为我根本就不值得你伤心难受。

可是，她真的能忘了他，真的能清醒？

——你就算不再见到我，也一定很快就会听到我的消息。

那是什么消息？死？

他既已决心去死，除了他的死讯外，还能听到什么别的消息？

风四娘的心已被撕裂，整个人都已被撕裂。

——他为什么不叫醒我？为什么不让我告诉他，那些足以让他不想死的秘密？

——在这种生死关头，我为什么要睡着？

风四娘忍不住大叫嘶喊：“我难道也是个猪？死猪？”

她一把抓起了桌上的酒杯和酒壶，用力摔了出去，摔得粉碎。

她希望能将自己也摔成粉碎。

一个人悄悄地伸头进来，吃惊地看着她。

风四娘突然冲过去，一把揪住他衣襟：“你们的萧庄主呢？”

“走了。”

这个人正是无垢山庄的家丁老黑，一张黑脸已吓得发白。

“什么时候走的？”

“天一亮就走了，外面好像还有辆马车来接他。”

“是辆什么样的马车？”

“我……我没有看清楚。”

他这句话还没有说完，风四娘的巴掌已掴在他脸上：“你为什么不看清楚……为什么不看清楚……”

她掴得很重，老黑却好像完全不觉得疼。

他已完全吓呆了。

幸好风四娘已放开他，冲出去，他脸上立刻露出种恶毒的笑意。

他知道她绝对找不到萧十一郎的。

一辆马车接他走的，接他到一条船上。

这就是风四娘唯一知道的线索。

是辆什么样的马车？

是条什么样的船？

船在哪里？

她完全不知道，她只知道不管怎么样，都一定要找到萧十一郎，非找到不可。

现在她若能将自己昨天晚上想的那些问题和解答告诉萧十一郎，就一定能激发他生存的勇气和斗志。

无论这阴谋的主使是不是连城璧，他都一定会想法子去找出真正的答案来，非找到不可。

他一定要活下去，才能去找。

这也许就是能让他活下去的唯一力量，否则他就非死不可，因为他自己根本就不想再活下去，他已没有活下去的希望和勇气。

他若死了，冰冰是不是还能活得下去？沈璧君是不是还能活得下去？

她自己是不是还能活得下去？

这答案几乎是绝对否定的。

死！萧十一郎若死了，大家都只有死。

她并不怕死，可是大家假如真的就这么样死了，她死也不甘心。

她并没有把死活放在心上，可是这口气，她却实在忍不下去。

风四娘就是这么样一个女人，为了争一口气，她甚至不惜去死一千次一万次。

天色还很早，秋意却已渐深。

满山黄叶，被秋风吹得簌簌地响，就仿佛有无数人在为她叹息。

她看不见马车的影子，也找不到车辙痕迹。

地上的泥土，干燥而坚实，就算有车痕留下，也早就被风吹走了。

风吹到她身上，她全身都是冷冰冰的，从心底一直冷到脚底。

她孤孤单单地面对着这满山秋叶，满林秋风，恨不得能大哭一场。

可是哭又有什么用？就算哭断了肝肠，又有谁来听？

——萧十一郎，你为什么要偷偷地溜走？为什么要坐车走？

他若是骑马行路，她也许能在镇上打听出他的行踪。

因为他一向是个很引人注目的人。

可是坐在马车里，就没有人会注意到他了，也没有人会去注意一辆马车。

何况她连那马车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现在她唯一的线索，只有“一条船”，船总是停泊在江岸边的。

江岸在东南方。

她咬了咬牙，收拾起满怀哀愁悲伤，打起了精神，直奔东南。

这已是她唯一可走的一条路，若是找不到萧十一郎，这条路就是条有去无回的死路。

风动秋林，一片枯叶被风吹了下来，在风中不停地翻滚旋舞。

风吹到哪里去，它就得跟着到哪里去，既无法选择方向，也无法停下来。

有些人的生命岂非也一样，也像这片枯叶一样，在受着命运的拨弄？

大江东流。

江上有多少船舶，谁知道萧十一郎在哪条船上？就算到了江岸又如何？

风四娘走得很快，只恨不得能飞起来，可是她的一颗心却在往下沉。

太阳已升起，光明而灿烂。

她的脸上也在发着光，可是心里却似已被乌云布满，再灿烂的阳光，也照不到她心里。

她几乎已没有勇气再走下去，因为她已完全没有信心。

路旁有个卖酒的摊子，牛肉、豆干、白酒。

喝杯酒是不是能振作些？

她还没有走过去，已发现摊子旁的七八双眼睛都在直勾勾地盯着她。

她也一向是个很引人注意的人，若是有人想打听她的行踪，一定很容易打听得到的。

这世上真正能引人注意的人并不太多，却也不止她和萧十一郎两个。

——至少还有两个。

沈璧君和连城璧岂非也一样是这种人，尤其是两个人走在一起——一个美得可以令人心跳的少妇，和个落拓褴褛的醉汉走在一起，无论谁都会忍不住要多看他们两眼的。

连城璧若真的就是“那个人”，今天晚上岂非也一定会到那条船上去？

若是能找到他，岂非就也能找到萧十一郎？

风四娘的眼睛亮了，她本来就有双足够动人的眼睛，亮起来的时候，更动人心弦。

大树下有两个佩剑的少年正在看着她，已看得发痴了，连碗里的酒溅出来都不知道。

风四娘眼珠子转了转，忽然走过去，带着笑招呼：“喂。”

两个年轻人都吃了一惊，又惊又喜，一个几乎把手里的半碗酒全都泼出来。

另外的一个看来比较沉着，也比较有经验，居然站起来微笑道：“我叫霍英，他叫杜吟，姑娘你贵姓大名？”

有经验的意思，当然就是对女人比较有经验，江湖中的年轻人，本来就有不少已是老江湖。

风四娘也笑了，却没有回答他的话，反问道：“你们是走镖的？”

霍英道：“我是，他不是。”

风四娘道：“你们都已在江湖中走了很久？”

霍英道：“我已走了很久，他没有。”

风四娘道：“你们有没有听见过一个叫风四娘的人？”

霍英道：“我当然听见过，她……”

杜吟忽然抢着道：“我也听见过，听过她是个……是个……”

风四娘道：“是个什么？”

杜吟的脸似已有些发红，讷讷道：“是个女人，很好看的女人，而且……”

这次霍英替他说了下去：“而且很凶，据说江湖中有很多成名的英雄，一看见她就头痛。”

风四娘笑了笑，道：“现在你们的头痛不痛？”

两个人又吃了一惊，吃惊地看着她。

还是霍英的胆子比较大，终于鼓起勇气，道：“你就是风四娘？”

风四娘道：“我就是，就是那个又凶又不讲理的女妖怪。”

霍英怔住，怔了半天，才长长吐出口气，勉强笑道：“可是你看来一点也不像。”

风四娘道：“不像风四娘？”

霍英道：“不像女妖怪。”

杜吟居然也跟着道：“一点也不像。”

风四娘又笑了。

她本来就是个很好看的女人，笑起来的时候，更没有一点凶的样子。

霍英的勇气又恢复了，试探着道：“听说你的酒量很好，这里的酒也不错，你……”

风四娘嫣然道：“我本来就想要你们请我喝杯酒。”

酒其实并不好，只不过酒总是酒。

风四娘一口气就喝了三碗，眼睛更亮了。

杜吟看着她的时候，脸也更红，好像已神魂颠倒，不知所措。

霍英的胆子却更大，忽然道：“我也能喝几杯，我们来拼酒好不好？”

风四娘瞟了他一眼，道：“你想灌醉我？”

霍英居然没有否认，道：“我听说你从来也不会醉的，所以……”

风四娘道：“所以你想试试。”

霍英笑道：“反正就算喝醉了也没什么关系，我若喝醉了，小杜会送我，你若喝醉了，我送你。”

这小子居然像是有些不怀好意。

风四娘又笑了。

树下有两匹马，她忽然问道：“这两匹马是你们骑来的？”

霍英点点头，眯起眼道：“你就算醉得连马都不能骑，我也可以在后面扶着你。”

风四娘道：“你知道我要到哪里去？”

霍英道：“随便你想到哪里去都行。”

风四娘道：“你们没有别的事？”

霍英道：“我没有，他……”

杜吟抢着道：“我也没事，一点事都没有。”

风四娘忽然跳起来，笑道：“好，我们走。”

霍英怔了怔，道：“走？走到哪里去？”

风四娘道：“去找两个人。”

霍英道：“我们刚才岂非说好了要拼酒的？”

风四娘道：“先去找人，再拼酒。”她笑得更迷人，“只要能找到那两个人，随便你要跟我怎么拼都行。”

霍英的眼睛亮了，他本来就有双色迷迷的眼睛，亮起来的时候，更显得不怀好意。

初出道的犊儿，连只老虎都不怕，何况母老虎？

更何况这条母老虎看来一点也不凶！

他也跳了起来，笑道：“别的本事我没有，要找人，我倒是专家，随便你要找什么人，只要是说出他们的样子来，我就能找得到。”

风四娘道：“真的？你真有这种本事？”

霍英道：“不信你可以问小杜。”

杜吟点点头，心里虽然有点不愿意，却也不能不承认：“他不但眼睛尖，而且记性好，不管什么样的人，只要被他看过一眼，他就不会忘记。”

风四娘笑道：“我要找的这两个人，随便谁只要看过一眼，都绝不会忘记的。”

霍英道：“这两个人很特别？”

风四娘道：“的确很特别。”

霍英道：“是男的，还是女的？”

风四娘道：“一男一女，女的很好看……”

霍英抢着道：“比你还好看？”

风四娘叹了口气，道：“比我好看一百倍。”

霍英道：“男的呢？”

风四娘道：“男的本来也很好看，只不过现在看来很落魄，而且还长出了一脸乱七八糟的胡子来。”

霍英立刻摇头，道：“我没看见这么样两个人，也找不到。”

他的脸色似已有点变了，笑得很不自然，事实上他简直已笑不出来。

他心里有什么鬼？

风四娘眼珠子转了转，笑道：“你虽然没看见，可是我知道有个人一定看见了。”

霍英立刻问：“谁？”

风四娘道：“小杜。”

霍英更紧张，勉强笑道：“我跟他是一路来的，我没有看见，他怎么会看见？”

风四娘道：“因为他是个老实人，他不会说谎。”她忽然转过头，盯着杜吟，道，“小杜，你说对不对？”

杜吟的脸又红了，他的确不会说谎，却又不敢说实话，他好像有点怕霍英。

可是看他的表情，已经等于把什么话都写在脸上了。

霍英只有叹了口气，苦笑道：“今天早上我们吃早点的时候，好像看见过这样两个人。”

风四娘道：“那女的是不是很美？”

霍英只好点点头。

风四娘道：“你是不是也想找她拼酒？”

霍英的脸也红了。他毕竟还是个年轻人，脸皮还不太厚。

杜吟低着头，嗫嚅着道：“其实他也并没有什么恶意，他本来就是这么样一个人，只不过有点……有点……”

风四娘替他说了下去：“有点风流自赏，也有点自作多情。”

霍英的脸更红，好像已准备开溜。

风四娘却拍了拍他的肩，笑道：“其实这也没什么好难为情的，人不风流枉少年，年轻人看见漂亮的女人，若是不动心，那么他不是个伪君子，就是块木头。”

霍英看着她，目中已露出感激之色，他忽然发觉这个女妖怪非但一点也不可怕，而且非常可爱。

无论谁看见风四娘，都会有这种想法的。

她不但能了解别人，而且能同情别人的想法，原谅别人的过错。

只要你没有真的惹恼她，她永远都是你最可爱的朋友。

杜吟道：“其实他也没有怎么样，也不过多看了那位连夫人两眼，想去管管闲事而已。”

风四娘的眼睛里更发出了光，道：“你们已知道她就是连夫人沈璧君？”

杜吟点点头。

风四娘道：“你们怎么会知道的？”

霍英叹了口气，苦笑道：“我看见她那么样一个女人，居然跟一个又穷又臭的男人在一起，而且神情显得很悲伤，好像受了很多委屈。”

风四娘道：“所以你就认为她一定是受了那个男人的欺侮，就想去打抱不平。”

霍英苦笑着点了点头。

风四娘道：“你当然想不到那个又脏又臭的男人，就是江湖中的第一名公子连城璧。”

霍英叹道：“我的确连做梦也想不到。”

风四娘道：“所以你就碰了个大钉子，再也不好意思去见他们。”

霍英道：“给我钉子碰的，倒不是连公子。”

风四娘道：“不是他，是谁？”

霍英道：“也是个喜欢多管闲事的人，姓周，叫周至刚。”

风四娘道：“是不是那个‘白马公子’？”

霍英点点头，道：“他好像本来就是连公子的老朋友，所以才认得出他们，后来还把他们夫妻两个人都拉回去了。”

风四娘道：“你是不是受了他的气？”

霍英红着脸，垂下头。

风四娘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又跳起来，道：“走，你跟我走，我替你出气。”

霍英道：“真的？”

风四娘笑道：“莫忘记我本就是个人人见了都头痛的女妖怪，你遇见我，算你运气，他遇见我就算他倒了大霉了。”

霍英精神一振，展颜道：“我早就说过，随便你要到哪里去，我都跟着。”

风四娘嫣然道：“那么你不妨就暂时做我的跟班，保险没有人敢再欺负你。”

杜吟道：“可是我们只有两匹马。”

霍英笑道：“没关系，两个跟班可以共骑一匹马。”

杜吟也笑了，道：“不错，你是跟班，我当然也是跟班，别的跟班都是跟在马后面跑的，我们能够两个人骑一匹马，已经算运气不错了。”

风四娘银铃般笑道：“能够做我的跟班，本来就是你们的福气。”

所以风四娘忽然就有了两个跟班，刚才她还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身上连喝酒的钱都没有，可是现在她已骑在一匹鞍辔鲜明的大马上，后面还跟着两个又年轻又英俊的跟班。

这就是风四娘。

风四娘就是这么样一个人。

她这一生，永远是多姿多彩的，永远都充满了令人兴奋的波折和传奇。

无论遇着多么困难的事，她都有法子去解决，而且一下子就解决了。

无论遇着什么样的人，她都有法子去应付，而且能叫人高高兴兴地做她的跟班。

对付男人，她本来就有她独特的手段——也许只有一个男人是例外。

萧十一郎！

对付男人的手段，她至少有好几百种，可是一遇见萧十一郎，她就连一种都使不出来。

第十九章　金凤凰

“现在我们要到哪里去？”

“当然是周至刚的白马山庄。”

白马山庄当然有一匹白马。

一匹从头到尾，都找不出一根杂毛来的白马，就像是白玉雕成的。

白马通常都象征尊贵，这匹马不但高贵美丽，而且极矫健神骏，据说还是大宛的名种。

白马山庄中当然还有位白马公子。

白马公子也是个很英俊的人，武功是内家正宗的，文采也很风流。

所以只要一提起白马周家来，江南武林中绝没有一个人不知道的。

只不过，究竟是这匹马使人出名的？还是这个人使马出名的？现在渐渐已没有人能分得清了。

也许连周至刚自己都未必能分得清。

可是无论怎么样说，马的确是名马，人也的确是名人，这一点总是绝无疑问的。

所以无论谁要找白马山庄，都一定不会找不到。

正午。

山林在阳光下看来是金黄色的，一片片枯叶也变得灿烂而辉煌。

可是它的本质并没有变，枯叶就是枯叶，叶子枯了时，就一定会凋落。

无论什么事都改变不了它的命运，就连阳光也不能。

——世上岂非有很多事都是这样子的？

风四娘心里在叹息。

阳光正照在她脸上，使得她的脸看来也充满了青春的光辉。

可是她自己知道，逝去的青春，是永远也无法挽回的了。

她并不想留下青春，她想留下的，只不过是一点点怀念而已。

那也并不完全是对青春的怀念，对别人的怀念，更重要的是，让别人也同样怀念她。

等到她也如枯叶般凋落的时候，还能怀念她的又有几人？

风四娘不愿再想下去，回过头，霍英和杜吟正在痴痴地看着她。

至少这两个年轻人是永远也不会忘了她的。

只要还有人怀念，就已足够。

风四娘笑了，道：“你们两个都是好孩子，我若年轻些，说不定会嫁给你们其中一个的，现在……”

“现在我们只不过是你的跟班。”

霍英也在笑，笑得却有点酸酸的。

风四娘笑道：“是我的跟班，也是我的兄弟。”

杜吟忽然道：“幸好你不准备嫁给我们。”

风四娘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杜吟道：“现在我们是朋友，可是你若真的要在我们之间选一个，我们说不定就会打起来了。”

他的脸又红了起来。

他说的是实话。

风四娘嫣然道：“我若要选，一定不会选你，你太老实。”

霍英又高兴了起来，笑道：“我早就告诉过他，太老实的男人，女人反而不喜欢。”

杜吟红着脸，嗫嚅着道：“其实我有时候也不太老实。”

风四娘大笑道：“你想要我怎么样替你出气？”

霍英道：“随便你。”

风四娘道：“我们就这样闯进去，把他抓出来好不好？”

霍英道：“好，好极了。”

山坡并不太陡斜。

风四娘吆喝了一声，反手打马，冲出树林。

白马山庄黑漆的大门开着，他们居然真的就这么样直闯了进去。

门房里的家丁全都大吃了一惊，纷纷冲出来，大喝道：“你们是什么人？来干什么？”

风四娘笑道：“我们是来找周至刚的，我是他的姑奶奶。”

她要马穿过院子，直闯上大厅。

不但人吃惊，马也吃惊，马嘶声中，已撞翻了两三张桌子，四五张茶几，七八张椅子。

十来个人冲出来，有的想勒马缰，有的想抓人，人还没有碰到，已挨了几马鞭。

风四娘大声道：“快去叫周至刚出来，否则我们就一路打进去。”

霍英高兴得满脸通红，大笑道：“对，我们就一路打进去。”

一个老家丁急得跳到桌子上，大叫道：“你们这是干什么，莫非是强盗？”

话还没有说完，风四娘也已跳上桌子，一把揪住他衣襟，道：“我早就说过，我是周至刚的姑奶奶，他的人呢？”

“他……他不在，真的不在。”

“为什么不在？”

当然是因为出去了，所以才不在，风四娘也觉得自己问得好笑，所以又问道：“他几时出去的？”

“刚才。”

“一个人出去的？”

“不是一个人，还有一位连公子。”

“连公子？连城璧？”

“好像是的。”

“他们到哪里去了？”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风四娘的心不住往下沉：“连公子是不是跟他的夫人一起来的？”

“是。”

“连夫人呢？”

“在后面院子里，跟我们庄主夫人在吃饭。”

风四娘心里冷笑，道：“原来他故意安排周至刚出现，只不过是为了要把他老婆留在这里，他好出去杀人。”

老家丁听不懂她在说什么，霍英也不懂：“谁要去杀人？去杀谁？”

风四娘咬了咬牙，忽然问道：“你们两个人的功夫怎么样？”

霍英笑道：“虽然不太怎么样，可是对付这些饭桶，倒还绰绰有余。”

风四娘道：“好，你们就待在这里，叫他们摆酒，开饭，若有人不听话，你们就打，就算把屋子拆了也没关系。”

霍英笑道：“别的我不会，揍人拆房子，我却是专家。”

风四娘道：“若是酒不够陈，菜不够好，你们也照打不误。”

霍英道：“我们要不要等你回来再吃？”

风四娘道：“用不着，我要到后面去找人。”

霍英道：“找谁？”

风四娘道：“找一个不知好歹的糊涂鬼。”

后面的院子里，清香满院，菊花盛开，梧桐的叶子翠绿。

一个翠衣碧衫、长裙齐地的美妇人，正从后面赶出来，碰上了风四娘。

她虽然已近中年，看起来却还很年轻，一双凤眼凛凛有威，无论谁都看得出她一定是个很不好惹的女人。

风四娘偏偏就喜欢惹不好惹的人，眼珠子转了转，忽然道：“听说这里的庄主夫人娘家姓金。”

“不错。”

“听说她就是以前江湖中很有名的金凤凰。”

“不错。”

“你叫她出来，我想见见她。”

“她已经出来了。”

风四娘故意瞪大了眼睛，看着她，道：“你就是金凤凰？”

金凤凰寒着脸，冷冷道：“我就是。”

风四娘忽然笑了，眨着眼笑道：“失敬失敬，抱歉抱歉，我本来还以为你是周至刚的妈。”

金凤凰脸上的血色一下子就褪得干干净净，一张脸已变得铁青，忽然冷笑道：“听说以前江湖中有个叫风四娘的母老虎，总是喜欢缠住我老公，只可惜我老公一看见她就要吐。”

风四娘道：“你老公是周至刚？”

金凤凰冷冷道：“不错。”

风四娘道：“那就不对了，我只迷得他一见到我就要流口水，有时甚至会开心得满地乱爬，却从来也没有吐过一次。”

金凤凰道：“难道你就是风四娘？”

风四娘道：“不错。”

金凤凰冷笑道：“失敬失敬，抱歉抱歉，我本来还以为你是条见人就咬的疯狗。”

风四娘却又笑了，悠然道：“我倒真想咬你一口，只可惜我从来不咬老太婆。”

金凤凰的脸色好像已发绿。

她年纪本来就比周至刚大两岁。

年纪比丈夫大的女人，最听不得的，就是老太婆这三个字。

她甚至情愿别人骂她疯狗，也不愿听到别人说她老。

风四娘就知道她怕听，所以才说。

自从发现连城璧很可能就是“那个人”之后，她就已准备找连城璧的麻烦了。

连城璧既然是跟周至刚一起走的，周至刚当然也不是好人。

她找不上他们，只好找上了金凤凰。风四娘找麻烦的本事，本来就是没有人能比得上的。

现在金凤凰居然还没有被她气死，她好像觉得还不太满意，微笑着道：“其实我也知道你并不太老，最多也只不过比周至刚大二三十岁而已，脸上的粉若涂得厚一点，看起来也只不过像五十左右。”

金凤凰忽然尖叫着扑了过来。

有很多女人都很会叫的，而且很喜欢叫。

她们高兴的时候要叫，生气的时候也要叫，亲热的时候要叫，打架的时候也要叫。

金凤凰无疑就是这种女人。

她叫的声音很奇怪，很尖锐，有点像是一刀割断了鸡脖子，又有点像是一脚踩住了猫尾巴。

可是她的出手既不像鸡，也不像猫。

她的出手快而准，就像是毒蛇。

在风四娘还没有出道的时候，金凤凰就已经是江湖中有名难惹的女人。

她的武功实在比风四娘想象中还要高。

风四娘接了她五六招之后，已发觉了这一点。

只不过风四娘的武功，也比金凤凰想象中要高得多，十七八招过后，忽然闪电般握住了她的手腕。

金凤凰的手跟身子立刻麻了，连叫都叫不出。

风四娘已经把她的手反拧到背后，才喘了口气道：“我要问你几句话，你最好老老实实地告诉我。”

金凤凰咬着牙，恨恨道：“你杀了我吧。”

风四娘道：“你明知我不会杀你的，我最多也只不过把你鼻子割下来而已。”她笑了笑，又道，“世上唯一比老太婆更可怕的女人，就是没有鼻子的老太婆。”

金凤凰咬着牙，眼泪已快掉下来。

她知道风四娘是说得出，就做得出，她了解风四娘这种女人，因为她自己也差不多。

风四娘道：“我问你的话，你究竟肯不肯说？”

金凤凰道：“你……你究竟要问什么？”

风四娘道：“你老公陪连城璧到哪里去了？”

金凤凰道：“不知道。”

风四娘冷笑道：“我若割下你鼻子来，你是不是就知道了？”

金凤凰又叫了起来：“我真的不知道，你杀了我，我也不知道。”

女人真的叫起来的时候，说的大多数都不会是谎话。

风四娘叹了口气，又问道：“沈璧君呢？你把她藏到哪里去了？”

金凤凰道：“我没有藏起她，是她自己不愿意见你。”

风四娘还没有到后面来的时候，她们已知道来的是风四娘。

敢骑着马闯上人家大厅的女人，这世上还没有几个。

风四娘道：“她不想见我，可是我想见她，你最好……”

她没有再说下去，因为她已看见了沈璧君。

沈璧君已走出了门，站在屋檐下，脸色苍白，带着怒意，一双美丽的眼睛却已发红。

是不是哭红了的？

是为什么而哭？

风四娘叹了口气，道：“我千辛万苦地来找你，你为什么不愿见我？”

沈璧君冷冷道：“谁叫你来的？你根本就不该来。”

风四娘又不禁冷笑道：“你若以为是他叫我来的，你就错了。”

他？他是谁？

沈璧君当然知道，一想到这个人，她心里就像被针在刺着，被刀割着，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撕得粉碎，碎成了千千万万片。

她已连站都站不住，整个人都已倒在栏杆上，却寒着脸道：“不管你是为什么来的，你现在最好赶快走。”

风四娘道：“为什么？”

沈璧君道：“因为我已跟你们没有关系，我……我已不是你认得的那个沈璧君……”

她的话说得虽凶，可是眼泪却已流下，流在她苍白憔悴的脸上，就像是落在一朵已将凋零的花朵上的露珠。

看着她的悲伤和痛苦，风四娘就算想生气，也没法子生气了。

她的心里又何尝不是像被针在刺着，像被刀在割着？

她当然了解沈璧君的意思。

以前她认得的那个沈璧君，是一个为了爱情而不惜抛弃一切的女人，现在的沈璧君，却已是连城璧的妻子。

“不管怎么样，我还是有几句话要对你说。”她忽然冲过去，紧紧地握住了沈璧君的臂，“你一定要听我说，我说完了就走。”

沈璧君用力咬着嘴唇，终于点了点头：“好，我听，可是你说完了一定要走。”

风四娘道：“只要你听我说完了，就算你不让我走，我也非走不可。”

——该走的，迟早总是要走的。

这正是萧十一郎以前常说的一句话。

想起了这句话，想起了那个人，想起了他们的相聚和离别……

沈璧君的眼泪已湿透了衣袖。

萧十一郎，现在你究竟在哪里，究竟在做什么？

你为什么不来听听，这两个必将为你痛苦终生的女人在说些什么？

你知不知道她们的悲伤和痛苦？

他当然不能来，因为他现在又渐渐走进了一个更恶毒更可怕的陷阱中。

也许他自己并不是不知道，可是他不愿回头，也不能回头。

梧桐的浓荫，掩住了日色。

长廊里阴凉而幽静，一只美丽的金丝雀，正在檐下“吱吱喳喳”地叫，仿佛也想对人倾诉它的寂寞和痛苦。

它的爱侣已飞走了，飞到了天涯，飞到了海角，它却只有耽在这笼子里，忍受着永无穷尽的寂寞。

这里的女主人，虽然也常常抚摸它美丽的羽毛，可是无论多么轻柔的抚摸，也比不上它爱侣的轻轻一啄。

金凤凰已掩着脸冲出了院子，也没有回头。

风四娘还没有开口。

这件事实在太复杂，太诡秘，她实在不知道应该从哪里说起。

沈璧君已在催促：“你为什么还不说？”

风四娘终于抬起头，道：“我知道你恨他，因为你认为他已变了，变成了个杀人不眨眼的魔王，变成了个无情无义的人。”

沈璧君垂着头，一双手紧握，指甲已刺入掌心，嘴唇也已被咬破。

她在折磨自己。

她希望能以肉体的折磨，来忘却心里的痛苦。

风四娘道：“可是你完全错怪他了，你若知道这件事的真相，就算有人用鞭子赶你，你也绝不会离开他一步的。”

沈璧君恨恨道：“就算有人用刀逼我留下，我也要走，因为每件事都是我亲眼看见的，并且看得清清楚楚。”

风四娘道：“你看见了什么？”她也握紧了手，道，“你看见他为了冰冰伤人，你看见他已变成了一个骄傲自大的暴发户，你看见他已变成了无垢山庄的主人？”

沈璧君道：“不错，这些事我都看见了，我已不愿再看。”

风四娘道：“只可惜你看见的只不过是这些事的表面而已，你绝不能只看表面，就去断定一个橘子已发臭，你……”

沈璧君打断了她的话，冷冷道：“外面已腐烂的橘子，心里一定也坏了。”

风四娘道：“可是也有些橘子外面虽光滑，心里却烂得更厉害。”

沈璧君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风四娘道：“我问你，你知不知道他为什么要为冰冰而伤人？你知不知道无垢山庄怎么会变成他的？你知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杀那些人？”

沈璧君道：“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风四娘道：“可是我知道。”

沈璧君道：“哦？”

风四娘道：“他那么样对冰冰，只因为冰冰是他的救命恩人，而且她已有了不治的绝症，随时随地都可能倒下去。”

沈璧君脸色变了变，显然也觉得很意外。

风四娘道：“他要杀那些人，只因为那些人都是逍遥侯的秘密党羽，都是些外表忠厚、内藏奸诈的伪君子。”她叹了口气，又道，“而且他也并没有真的找到宝藏，他的财富，都是一个人为了陷害他，才故意送给他的，无垢山庄也一样。”

沈璧君的脸又沉了下去，冷笑道：“我想不出世上居然有人会用这种法子去害人。”

风四娘道：“你当然想不通，因为有很多事你都不知道。”

沈璧君道：“什么事？”

风四娘道：“逍遥侯有个秘密组织，他收买了很多人，正在进行一件阴谋，他死了之后，这个组织就由另外一个人接替了。”

沈璧君在听着。

风四娘道：“只有冰冰知道这组织的秘密，也只有她才认得出这组织中的人，因为这些人都是些欺世盗名的伪君子。”

沈璧君道：“萧十一郎要杀的就是这些人？”

风四娘点点头，道：“可是他不愿意打草惊蛇，所以他出手时，都说他是为了冰冰，其实冰冰是个很善良的女孩子，他们之间，并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些儿女私情。”

沈璧君又用力咬住了嘴唇。

风四娘道：“接替逍遥侯的那个人，为了想要萧十一郎成为江湖中的众矢之的，就故意散布流言，说他找到了宝藏。其实他的财富，都是那个人用尽了千方百计，故意送到他手里的。”

沈璧君忍不住问道：“你已知道这个人是什么人？”

风四娘道：“我虽然还不能十分确定，至少也有了六七分把握。”

沈璧君道：“他是谁？”

风四娘一字字道：“连城璧。”

沈璧君脸色变了。

风四娘道：“天下绝没有任何人比他更恨萧十一郎，他这么样做，不但是为了要陷害萧十一郎，也为了要让你重回他的怀抱。”

沈璧君突然道：“你要告诉我的，就是这些话？”

风四娘点点头。

沈璧君冷冷道：“现在你已经说出来了，为什么还不走？”

风四娘道：“我说的这些事，你难道全都不信？”

沈璧君冷笑，反问道：“你怎么会知道这些秘密？是不是萧十一郎告诉你的？”

风四娘道：“当然是。”

沈璧君道：“只要是他说出来的话，你难道全都相信？”

风四娘道：“每个字我都相信，因为他从来也没有骗过我。”

沈璧君冷冷道：“可是我却连一个字也不相信。”

风四娘道：“为什么？是不是因为他骗过你？而且常常骗你？”她盯着沈璧君，也不禁冷笑，道，“他什么事骗过你？只要你能说得出一件事来，我马上就走。”

沈璧君冷笑道：“他……”

她只说出了一个字。

她忽然发觉自己虽然总觉得萧十一郎欺骗了她，却连一件事都说不出来。

自从萧十一郎和她相逢的那一天开始，就在全心全意地照顾她，保护她。

他对她说出的每句话，每个字，都是绝对真实的。

可是她却一直在怀疑他，因为他是江湖中最可怕也最可恶的大盗萧十一郎。

就因为她的怀疑，他才会吃了那么多苦，几乎死在小公子的刀下。

她自己几乎一刀要了他的命。

但他却还是毫无怨言，还是在全心全意地对她，甚至不惜为了她去死。

前尘往事，就像是图画一样，忽然又一起出现在她眼前。

每一幅图画，都是用泪画出来的。

萧十一郎的血泪。

沈璧君不禁垂下头，泪又流下。

风四娘凝视着她，道：“你不相信他，也许只因为你不相信自己，因为你根本从来也没有下定决心，拿定过主意，因为你太软弱，太无能，就像是笼子里的金丝雀，始终没有勇气冲破这笼子飞出去。”她换上笑容，又道，“就算有人替你打开了这笼子，你也不敢，因为你怕外面的风雨会打湿你这一身美丽的羽毛。”

她自己也知道这些话说得太重，可是现在她已不能不说。

“你总认为你自己为他牺牲了一切，抛弃了一切，你从来也没有替他想想，他为你的牺牲有多大。”

沈璧君伏倒在栏杆上，已泣不成声。

这些话她只有听着。

她不能反驳。

因为这些话每个字都是真的，每个字都像是一把刀，在割裂着她的心。

看到她的悲哀，风四娘的心又软了，叹息着道：“何况，就算他会骗你，我也绝不会骗你的，你总该知道，我对他的感情。”她的泪也已流下，慢慢地接着道，“我若是个自私的女人，我就该想法子让你们分开，让你们彼此怀恨，可是现在……”

沈璧君忽然抬起头，流着泪道：“现在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风四娘笑了笑，笑得实在很凄凉：“因为我知道他真正爱的是你，只有你，没有别人。”

沈璧君心又碎了，本已碎成千千万万片的一颗心，一片又碎成了千千万万片。

看着风四娘凄凉的笑容，笑容上的眼泪，她忽然发觉自己的卑小。

她忽然发现风四娘才真正是个伟大的女人。

“她为萧十一郎的牺牲，岂非远比我更大？”

沈璧君在心里问自己：“她为什么宁可自己忍受痛苦，却一心想来成全我们？”

“她为什么要说谎？”沈璧君终于承认，“我也知道你说的是真话，可是我……”

风四娘道：“可是你不敢承认，因为你害怕，你不敢冲破这笼子，因为，你从小就已被人关在这笼子里，一个别人虽然看不见，你自己却一定可以感觉得到的笼子。”

沈璧君的确感觉得到。

风四娘道：“你不妨再想想，周至刚为什么会忽然出现的？”

“为什么？”

风四娘道：“因为连城璧要带你到这里来，要将你留在这里，他才好去杀人。”

“去杀谁？”

“萧十一郎！”

第二十章　寻寻觅觅

风四娘冷冷道：“现在你又是连夫人了，所以萧十一郎已经可以死了。他死了之后，你们就可以回到你们的无垢山庄做一对人人羡慕的无垢侠侣，就算萧十一郎的尸骨已喂了野狗，也跟你完全没有关系。”她转过身，道，“但我却一定要去救他，所以我的话一说完，就非走不可。”

她真的在往外走。

沈璧君忽然冲上去，用力拉住了她：“我跟你一起走。”

风四娘眼睛里发出了光：“真的？”

“真的！”

“这次你真的下了决心？”

沈璧君咬着牙点了点头：“不管怎么样，我要再见他一面。”

风四娘道：“你知不知道连城璧他们到哪里去了？”

沈璧君抬起头，吃惊地看着她：“难道你不知道？”

风四娘的心又沉了下去。

日色偏西。

秋日苦短，距离日落时已不远了。

她还是不知道该到哪里去找萧十一郎。

客厅里居然很热闹。

桌上摆满了酒菜，霍英和杜吟都在兴高采烈地喝着酒。

陪他们喝酒的，居然是金凤凰。

她的脸已红了，眼睛里已有了醉意，正在吃吃地笑着道：“来，再添二十杯，我们一个人干十杯。”

霍英正在为她倒酒，看见风四娘，立刻笑嘻嘻地站起来，红着脸道：“是她自己要找我拼酒的，我想不答应都不行。”

风四娘也忍不住要笑——这小子找来找去，总算找到个人跟他拼酒了。

她也知道金凤凰为什么会跟他拼酒。

一个人心情不好的时候，总想喝两杯的。

金凤凰的心情当然很不好。

无论谁被别人说成老太婆，又被人击败，心情都不会好的，何况她一向是个很骄傲的女人。

风四娘虽然想笑，却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一个女人迟暮的悲哀，她比谁都了解得多，她忽然觉得自己实在对金凤凰太残忍了些。

金凤凰正乜斜着醉眼，在看着她，道：“你们的悄悄话说完了没有？”

风四娘点点头。

金凤凰道：“你敢不敢过来跟我拼拼酒？”

风四娘摇摇头。

金凤凰又笑了，吃吃地笑道：“我就知道你不敢的，你武功虽然不错，可是你敢跟我拼酒，我非叫你喝得躺在地上不可。”

风四娘道：“你自己现在已经快躺下去了，我劝你还是少喝两杯的好。”

金凤凰瞪起了眼睛，道：“你说我醉了？好，我们一个人干十杯，看看倒下去的是谁？”

风四娘已不想理她。

你若看见一个人喝醉了，最好的法子就是不理他。

金凤凰道：“好，你不理我也没关系，只可惜你永远也找不到他们了。”

她的话里好像还有话。

风四娘立刻问道：“你能找得到他们？”

金凤凰道：“周至刚是我的老公，我若找不到他，还有谁能找得到他？”

风四娘道：“你知道他在哪里？”

金凤凰道：“我当然知道，只可惜我偏偏不告诉你。”她瞪着眼，忽然又笑道，“除非你过来跟我赔个礼，再陪我喝十杯酒。”

风四娘眼珠子转了转，忽然也笑了，道：“我看你是在吹牛。”

金凤凰瞪眼道：“我吹什么牛？”

风四娘道：“你老公要到什么地方去，绝不会告诉你的，我知道。”

金凤凰道：“你知道个屁。”

风四娘悠然道：“我的老婆若是个像你这么样的老太婆，我出去的时候也绝不会告诉她的，因为我要出去找花枝招展的大姑娘。”

金凤凰跳了起来，大声道：“谁说他是去找女人了，他明明是要到枫林渡口去，他……”

她下面在说什么，风四娘已连听都没有听。

只听到了“枫林渡口”四个字，风四娘已拉着沈璧君冲出去：“我们走。”

霍英、杜吟也跟着冲出了大厅：“我们到哪里去？”

“当然是枫林渡口。”

大厅里已静了下来，只剩下金凤凰一个人痴痴地站在那里发怔。

外面传来马嘶蹄声，蹄声远去。

她一双充满了醉意的眼睛，忽然变得很清醒，嘴角忽然露出一丝恶毒的微笑。

她知道他们就算在枫林渡口找十年，也找不到连城璧和萧十一郎的。

“风四娘，风四娘，你总算也上了我一个当……”

金凤凰忽然大笑，大笑着将桌上的酒全都喝了下去。

酒是苦的。

她的眼泪又落在酒杯里。

因为她实在也不知道她的丈夫到哪里去了，以前他无论到哪里去，都一定会告诉她，可是现在……

一个女人到了迟暮时，非但已挽不回逝去的青春，也挽不回丈夫的心了。

“我不是老太婆……我不是……”

她流着泪，把所有的酒杯全都砸得粉碎，忽然伏在桌上，放声痛哭。

只可惜她的哭声风四娘已听不见。

笔直的大路，在这里分成两条。

“枫林渡口应该往哪条路走？”

“不知道。”

“我知道黄河上有个枫林渡口。”

“江南没有黄河，只有长江。”

“长江的枫林渡口，我就没听说过了。”

“你没听说过，一定有人听说过的。”

夕阳满天，前面的三岔路口上，有个小小的茶亭。

茶亭里通常也卖酒的，还有些简单的下酒菜，有时甚至还卖炒饭和汤面。

“我们不如就在前面停下来问问路，随便喝点酒，吃点东西。”

“对，吃饱了才有力气办事。”

年轻人对自己的肚子总不愿太亏待的，无论做什么事，都不会忘了吃。

风四娘实在不愿意停下来，现在天已快黑了，她一定要在月亮升起前找到萧十一郎，否则她就很可能永远也找不到。

可是她不认得路，而且她也很渴。

风中传来酒香，还有卤牛肉和油煎饼的香气。

霍英笑道：“这味道嗅起来好像还不错，一定也不会难吃。”

风四娘瞪了他一眼，恨恨地道：“我不该带你来的，你太好吃。”

她嘴里虽这么样说，心里却并没有这么样想。

她需要帮手。

霍英和杜吟的武功都不错，江湖中后起一代的少年，武功好像普遍都比上一代的人高些。

奇怪的是，他们居然也很乐意做她的跟班。

沈璧君不了解，她永远也不了解风四娘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更不了解风四娘的作风。

她们本就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所以她们的命运也不同。

沈璧君垂着头，走进了酒亭。

她从来也没有像风四娘那样高视阔步地走过路，也从来没有像风四娘那么样地笑过。

事实上，她已有很久都没有真正地笑过，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已有多久。

她的心一直都很乱，现在更乱。

——现在就算能找到萧十一郎又如何？难道要她又抛下连城璧，不顾一切地跟着萧十一郎？

假如风四娘没有猜错，这一切阴谋的主使真是连城璧，她更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这一生中，为什么总是有这么多无法解决的烦恼和痛苦？

风四娘正在大声吩咐：“替我们切几斤牛肉，炒一大碗饭，再给外面的四匹马准备些上好的草料。”

现在他们当然已用不着两个人骑一匹马。

她已在白马山庄的马厩里选了四匹上好的蒙古骏马，还在账房里顺手提走了包银子。

在她看来，这本是天经地义的事，一点也没有犯罪的感觉。

可是沈璧君却不懂。

她永远不了解风四娘要跟一个人作对时，怎么还骑他的马，用他的银子。

她若怀恨一个人时，就算饿死，也绝不肯喝这个人一口水的。

风四娘好像总是能将最困难的事，用最简单的方法解决。

她却往往会将很简单的事，变得很复杂。

因为她本来就是这么样一个人，所以才会造成这种命运。

命运岂非本就是自己造成的？

牛肉已端上来，烧得果然不错。

风四娘一口气吃了几块，才开始问这酒亭里卖酒的老人：“这附近是不是也有个枫林渡口？”

“有的，就在枫林镇外面。”

风四娘松了口气，胃口也开了，又挟了最大的一块牛肉：“枫林镇要从哪条路走？”

“靠右手的这条。”

“远不远？”

“不太远。”

风四娘拿起碗酒，一饮而尽，笑道：“既然不太远，我们就可以吃饱了再赶路，反正天黑的时候能赶到就行了。”

卖酒的老人点点头，道：“若是骑马去，明天天黑之前一定能赶到。”

风四娘吃了一惊，连嘴里的酒都几乎要呛出来，一把揪住这老人的衣襟：“你说什么？”

老人也吃了一惊：“我……我什么也没有说。”

“你说我们要明天晚上才能到得了枫林镇？”

“最快也得明天晚上，这段路快马也得走一天一夜。”

“要走一天一夜的路，你还说不太远？”

老人赔着笑道：“一个人至少要活好几十年，只走一天路，又怎么能算多？”

风四娘怔住。

看看这老人满头的白发，满脸的皱纹，一两天的光阴，在他说来，实在没什么了不起。

可是对风四娘说来，只要迟半个时辰，就很可能要抱憾终生。

虽然是同样一件事，可是人们的看法却未必会相同的。

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观念，都会从不同的角度去看这件事。

这就是人性。

对于人性，风四娘了解的显然并没有她自己想象中那么多。

她心里还抱着万一的希望，又问：“从这里去有没有近路？”

“没有。”老人徐徐道，“就算有，我也不知道，我这一辈子，从来也没有走过近路，所以我才能活得比人长些。”他脸上露出得意的微笑，“我今年已七十九。”

风四娘又怔住。

现在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这世上毕竟有很多困难，就连她也没法子解决的。

霍英和杜吟却还是“不解愁滋味”的少年，两个人还在嘀嘀咕咕，有说有笑。

霍英正带着笑悄悄道：“看来这老头子跟八仙船的张果老倒是天生的一对儿。”

风四娘忽然跳来，一把揪着他：“你说什么？”

霍英又吃了一惊，讷讷道：“我……我没有说什么。”

“你刚才是不是在说八仙船？”

“好像是的。”

“这条船在哪里？”

霍英笑了：“那不是条船，是个……是个妓院。”

风四娘松开手，坐下去，心也沉了下去。

霍英却还在解释：“那妓院里有八位姑娘，外号叫八仙，最滑稽的一个就是张果老。她明明已是个老太婆了，却还是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在妓院里混，一喝醉了，就会说些半疯半癫，别人听不懂的话。”

杜吟也不禁笑道：“奇怪的是，偏偏还有很多人特地跑去看她，她的客人反而比别人多。”

风四娘板着脸，冷冷道：“你们也是去看她的？也是她的客人？”

杜吟红着脸，道：“是小霍拖我去的。”

霍英道：“我也是因为好奇，想去看看这个老妖怪，只可惜我们去得不巧，虽然见到她一面，但没有听到她那些妙论。”

风四娘道：“为什么？”

霍英笑道：“因为她的客人太多。”

看来这老妖怪一定也很懂得利用男人的心理。

霍英又道：“我们本来还想多等一天的，可惜那地方今天已被人包下了。”

风四娘随口问道：“被谁包下了？”

霍英道：“被一个姓鱼的客人，听说是个豪客。”

风四娘又跳了起来，眼睛里也发出了光：“这地方在哪里？”

霍英道：“就在春江城。”

杜吟道：“也就是我们遇见周至刚的地方。”

风四娘已拉起沈璧君冲出去：“我们走。”

霍英、杜吟也跟着冲出酒亭：“到哪里去？”

“当然是春江城的八仙船。”

夜。

灯火璀璨，夜已深了。

“八仙船在哪条街上？”

“在桃花巷里。”

桃花巷并不窄，墙却很高，高墙后不时有笙歌管弦声传出来。

风四娘一马当先，冲了进去，很容易就找到了八仙船。

大门的灯笼还亮着，灯笼上六个大字也在发光：

“八仙船。”

“胭脂海。”

两扇黑漆大门却是紧紧关着的，“鲨王”要吃人的时候，当然不准别人闯进来。

他是不是已将萧十一郎吃了下去？

风四娘一跃下马，道：“我们闯进去。”

沈璧君迟疑道：“就这样闯进去？若是找错了地方怎么办？”

风四娘道：“找错了就算他们倒霉。”

沈璧君又不懂了：“算他们倒霉？”

风四娘道：“我若找不到人，就拆了他们的房子。”

沈璧君道：“可是他们并没有错，他们并没有要你们到这里来。”

风四娘根本不理她，已冲过去，用力踢门。

门很结实，她踢不开，霍英和杜吟就帮着踢。

沈璧君只有苦笑。

这种事你就算杀了她，她也做不出的，可是风四娘踢开门后，她也会跟着进去。

她做事也有她的原则，只不过这种原则是对，是错，就连她自己也分不清。

门已撞开。

风四娘拉着沈璧君闯进去，一路上居然都没有人出来问，也没有人阻拦。

人呢？难道都醉了？

灯火辉煌的大厅里，忽然传出了一阵很有风情的歌声。

一个满头珠翠，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手里拿着个酒杯，嘴里哼着小调，摇摇晃晃地走出来，果然似已醉了。

她穿着曳地的长裙，虽然醉，风姿却还是很美——在灯光下远远地看来仿佛很美。

可是一走得近了些，风四娘立刻就发现她已是个老太婆，脸上虽然抹着很厚的脂粉，却还是掩不住满脸的皱纹。

“张果老，”霍英第一个冲过去，“你们的客人呢？”

张果老抬起头，上上下下地看了他几眼，咯咯地笑了起来：“我认得你，你昨天来过。”她忽然又叹了口气，“可惜你今天却来迟了。”

“难道人都已走了？”

“还没有走。”张果老摇着头，又咯咯地笑了起来，“他们不会走的，你就算用棍子赶他们，他们也不会走的。”

“为什么？”

“你为什么不自己进去看看？”

风四娘已冲了进去，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人果然还没有走，而且永远也不会走了。

客厅里灯火辉煌，桌子上摆满了山珍海味，成坛的美酒。

每个人都穿着鲜艳华丽的衣服，显得很威风，很神气。

只可惜他们都已是死人。

“鲨王”鱼吃人、金菩萨、“金弓银丸刺虎刀，追云捉月水上飘”厉青锋、人上人、轩辕三成、轩辕三缺。

他们在活着的时候，都是显赫一时的英雄好汉，富甲一方的武林大豪。

只可惜他们现在都已是死人，每个人头上都被砍了一刀。

一刀就已致命。

是谁有这么锋利的刀？

是谁有这么快的出手？

萧十一郎！

除了萧十一郎外还有什么人？

风四娘全身都已冰冷，沈璧君的心更冷。

死的并不止他们六个人，除了外面的张果老外，这里已连一个活人都没有，连女人也都已同样死在刀下。

致命的一刀。

萧十一郎，萧十一郎，你的心为什么如此狠？

死人已不再流血。

沈璧君已忍不住要流泪，她不仅为这些死人悲哀，也在为自己悲哀。

她全心全意爱着的人，竟是个冷血的刽子手。

风四娘却轻轻吐出口气。

这景象虽然悲惨可怕，但是萧十一郎总算并没有死在这里。

只要他还活着，别的事都可以等到以后再说。

沈璧君忽然转过头，用一双带泪的眼睛瞪着她：“你还说我错恨了他？”

风四娘叹了口气，道：“不管怎么样，他绝不是你想象中那样无情的人。”

沈璧君咬着嘴唇，冷冷道：“他的确不是，他根本不能算是人。”

风四娘道：“难道你已认定了这些人是死在他手里的？”

沈璧君道：“难道不是？”

风四娘道：“绝不是，他从来也没有杀死过一个无辜的人。”

沈璧君道：“那么这些人是谁杀的？”

风四娘道：“我可以问得出来，我一定要问出来，幸好这里还有一个活着的人。”

院子里凄凉而寒冷，连灯光都似已变得阴森森的，宛如鬼火。

张果老虽然还活着，可是在灯下看来，脸色也像是死人一样。

她已坐下来，坐在廊前的石阶上，不停地笑，不停地唱。

她唱的本是很有风情的小调，在此时此刻听来，却显得说不出的悲惨诡异。

风四娘走过去，也坐下来，坐在她身旁，轻轻地问：“你刚才一直都在这里？”

张果老点点头。

风四娘道：“刚才这里发生的事，你都亲眼看见了？”

张果老道：“我虽然已老了，却还看得见，也还听得见，我还没有死。”她又忽然大笑，“那小子却以为我已经吓死了，我装死一定装得很像。”

“那小子”显然就是凶手。

她装死骗过了他，所以她还能活着。

一个在妓院里混了几十年的女人，就算不是老妖精，也已是条老狐狸。

一条真正的老狐狸，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有法子活下去的。

风四娘松了口气，又问道：“那小子杀人的时候，你也看见了？”

张果老道：“嗯。”

风四娘道：“这些人全都是他杀的？”

张果老又点点头，脸上忽然露出种说不出的恐惧之色，喃喃道：“他杀人杀得真快……他有把好快好快的刀。”

风四娘道：“你知道他是谁？”

张果老道：“我当然知道，他是个死人。”

风四娘怔了怔，道：“死人怎么会杀人？”

张果老道：“现在他虽然还没有死，可是他是个死人。”

看来霍英的确没有说错，她说的话的确有点疯疯癫癫，教人听不懂。

风四娘只有忍耐着，问下去：“他明明还活着，为什么是个死人……”

张果老道：“因为他要杀人，别人一定也要杀他，他一定也活不长的，所以在我眼里看来，他根本就已是个死人。”

她说的话虽然有点疯癫，却也并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风四娘勉强笑了笑，道：“不管他是死是活，你能不能告诉我，他姓什么？长的是什么样子？”

张果老道：“他长得很好看，是个男人……”她又咯咯地笑着道，“我喜欢男人，尤其喜欢好看的男人，可是……为什么愈好看的男人，心就愈狠呢……为什么愈好看的男人就愈无情……”

她虽然在笑，脸上却已有了泪痕，放声大哭了起来，哭得就像是个孩子。

她当然有很多伤心事。

无论谁在妓院里混了这么多年，都一定会有很多伤心事的。

风四娘的心里也在发苦。

她虽然知道萧十一郎的心并不狠，也并非真的无情。

但他却的确是个很好看的男人，而且的确有柄好快好快的刀。

——难道这些人真的是死在他刀下的？

——他为什么要下这种毒手？

——现在他的人呢？

风四娘也不禁用力咬住了嘴唇。

——为什么这个人总是在不该出现的时候出现？

——等到别人想找他的时候，他反而连人影子都看不见了。

沈璧君一直在盯着她，忽然道：“人上人他们今天请的就是他？”

风四娘道：“嗯。”

沈璧君道：“你跟他分手的时候，他就是要到这里来的？”

风四娘道：“嗯。”

沈璧君道：“所以他一定来过。”

风四娘道：“嗯。”

沈璧君道：“现在他却已走了。”

风四娘又不禁叹息——该留下的时候，你不留下，不该走的时候，你偏偏要走，你为什么总要喜欢这样折磨人？

沈璧君道：“他们活着的时候，绝不会放他走的，因为他们找他来，就是为了对付他。”

风四娘承认。

沈璧君道：“所以他走的时候，他们一定已死了，杀人的若不是他，会是谁？”她脸上也充满了悲惨和痛苦，流着泪道，“我不该来的，你也不该来的，他不肯带你来，就因为不愿让你看见他杀人……你为什么要来？我又为什么要来？”

她反反复复地说着最后这两句话，说一次，流一次泪。

她的眼泪不停地在流，她的人已走了出去，走得虽慢，却没有回头。

风四娘也没有留她。

就算留，也留不住的——就算能留住又如何？

一个人的心若已伤透了，还有谁能让她回心转意？

就连风四娘也同样不能。

除非她能令死人复活，亲口说出谁是真凶。

她不能。

除非她能找到萧十一郎，叫他自己说明这件事。

她也不能。

死人是永远不会复活的，萧十一郎这一走，只怕也很难再找得到了。

院子里的风好冷，凋零的秋叶，一片片随风飘落，落在她身上，落在她头发上。

她没有动，就像是已完全没有感觉。

可是她的眼泪也已流下。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忽然发现张果老的哭声已停止，身子仿佛也将随风而倒了。

她忍不住去拉她的手。

手冰冷，比风还冷，冷而干瘪，就像是风中的一片枯叶。

她的人也已枯叶般凋落了。

一个像她这么样的女人，在这种地方度过了这么样的一生，能这样平平静静地死，是不是已经算很幸运？

可是她死得实在太孤单，太寂寞。她若能早些死，死在她还年轻美丽的时候，也许还有人会为她流泪。

只可惜她死的时候，她的人已枯萎。

这岂非也是她的不幸？

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也许连她自己都分不清。

唯一幸运的人，只有那凶手。

因为他罪行的唯一目击者，现在已不能说话了。

他是不是就可以永远逍遥法外？

第二十一章　神秘天宗

泪已干了。

风四娘忽然跳起来，冲出去：“我们走。”

“去哪里？”

“去找金凤凰算账去。”

他们没有找到金凤凰，也没有找到沈璧君，却见到了周至刚和连城璧。

“内人病了，病得很重，两个月里，恐怕都不能出来见客。”

周至刚的态度傲慢而冷淡。

多年前他也曾是风四娘的裙下之臣，可是现在却似已根本忘记了她。

对霍英和杜吟，他显得更轻蔑憎恶。

他也并不想掩饰这点。

连城璧就比较温和得多了，他一向是个温良如玉的谦谦君子。

他显然已仔细修饰过。

沈璧君一回到他身边，他就已恢复了昔日的风采。

现在他看来虽然还有些苍白憔悴，可是眼睛已亮了，而且充满了自信。

新留起来的短髭，使得他看来更成熟稳重。

一个女人对男人的影响，真的有这么大？但风四娘却知道他本来并不是个会被女人改变的男人。

“沈璧君呢？”风四娘又问道，“她是不是已回来了？”

“是的。”

“难道她也病了？也不能出来见人？”

“她没有病，但却很疲倦。”

连城璧的态度还是那么温和，甚至还带着微笑。

“我现在也不能去见她？”

“不能。”

“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她？”

“你最好不要等。”

“为什么？”

连城璧的笑容中带着歉意：“因为她说过，她已不愿再见你。”

风四娘并没有失望，也没有生气，这答复本就在她意料之中。

她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又问道：“你们是几时回来的？”

连城璧道：“回来得很早。”

风四娘道：“很早？有多早？”

连城璧道：“天黑之前，我们就回来了。”

风四娘道：“回来后你们就一直在这里等？”

连城璧点点头。

风四娘道：“你发觉她又走了，难道一点也不着急？”

连城璧笑了笑，淡淡道：“我知道她这次一定很快就会回来的。”

风四娘冷笑道：“你怎么会知道？是不是因为你又算准了，我们只能找到一屋子死人？”

连城璧显得很惊讶，道：“一屋子死人？在哪里？”

风四娘道：“你真的不知道？”

连城璧摇摇头。

风四娘道：“他们不是死在你手里的？”

连城璧闭上了嘴。

他拒绝回答这问题，因为这种问题他根本不必回答。

风四娘却还不死心，又问道：“你们白天到哪里去了？”

周至刚忽然冷笑，道：“你几时变成了个问案的公差？”

风四娘冷冷道：“不是公差也可以问这件案子。”

周至刚道：“什么案子？”

风四娘道：“杀人的案子。”

周至刚道：“谁杀了人？杀了些什么人？”

风四娘道：“被杀的是鱼吃人，厉青锋，人上人，和轩辕兄弟。”

周至刚也不禁动容，道：“能同时杀了这些人，倒也不容易。”

风四娘道：“很不容易。”

周至刚道：“你难道怀疑我们是凶手？”

风四娘道：“难道不是？”

周至刚冷冷道：“我们若真是凶手，你现在也已死在这里。”

风四娘忽然说不出话来了。

——他们若真是凶手，为什么不把她也一起杀了灭口？

——他们既然已杀了那么多无辜的人，又何妨再多杀一个？

连城璧忽然笑了笑，道：“其实你若肯多想想，自己也会明白我们绝不是凶手的。”

风四娘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连城璧道：“因为我根本没有要杀他们的理由。”

谁也不会无缘无故杀人的，杀人当然要有动机和理由。

连城璧道：“我知道你一直认为我想对付萧十一郎，一直认为我跟他有仇恨。”

风四娘承认。

连城璧道：“据说他们也都是萧十一郎的对头，我本该和他们同仇敌忾，联合起来对付萧十一郎的，为什么反而杀了他们？”

风四娘更无话可说。

他们若真是联合了起来，今夜死在八仙船的，就应该是萧十一郎。

她忽然发觉这件事远比她想象中还要诡秘，复杂离奇得多。

连城璧微笑道：“看来你也累了，好好地去睡一觉，等明天清醒时，也许你就会想通究竟谁才是真的凶手了。”

鱼吃人他们都是萧十一郎的对头，他们活着，对萧十一郎是件很不利的事。

所以唯一有理由杀他们的人，就是萧十一郎。

这道理根本连想都不必想，无论谁都会明白的。

只有风四娘不明白，所以她要想。

她愈想愈不明白，所以她睡不着。

天早已亮了。

桌上堆满了装酒的锡筒，大多数都已是空的。

现在本不是喝酒的时候，更不是卖酒的时候，这酒铺肯开门让他们进来喝酒，只因风四娘一定要喝。

“你不肯开门让我们进去，我们就放火烧了你的房子。”

风四娘显然并没有给这酒铺掌柜很多选择。

她一向不会给别人有很多选择，尤其是在她心情不好的时候。

现在她非但心情很不好，而且很疲倦。

可是她睡不着，所以霍英和杜吟也只有坐在这里陪着她。

喝酒本是件很愉快的事，可惜他们现在却连一点愉快的感觉都没有。

霍英已经在不停地打呵欠。

风四娘板着脸，冷冷道：“你用不着打呵欠，你随时都可以走的，我并没有要你陪着我。”

霍英笑道：“我并没有说要走，我什么话都没有说。”

风四娘道：“你为什么不说话？”

霍英道：“你要我说什么？”

风四娘道：“干杯这两个字你会不会说？”

霍英道：“我会，我敬你一杯，干杯。”

他果然仰着脖子喝了杯酒。

风四娘也不禁笑了，心里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这两个年轻人对她实在不错。

她也干了一杯。

霍英道：“小杜，你为什么不说话，干杯这两个字你会不会说？”

杜吟迟疑着，终于也举杯道：“好，干杯就干杯。”

风四娘大笑，笑声如银铃道：“幸亏遇见了你们，否则我说不定已被人气得一头撞死。”

“你在生谁的气？”

“很多人。”风四娘又干了一杯，“除了你们，天下简直没有一个好人。”

她在笑，可是心里却很乱。

所以她拼命喝酒，只想把这些事全都忘记，哪怕只忘记片刻也好。

她的眼睛还很亮，可是她已醉了。

霍英也醉了，一直不停地在笑：“你自己会不会说干杯？”

风四娘笑道：“你给我倒酒，我就干。”

霍英道：“行。”

他伸手去拿酒壶，竟拿不稳，壶里的酒倒翻在风四娘身上。

“我衣服又不想喝酒，你也想灌醉它？”

她吃吃地笑着，站起来，想抖落身上的酒。霍英也来帮忙，嘴里还在喃喃地说着抱歉，一双手却已闪电般点了她三处穴道。

他的出手快而准。

风四娘想大叫，已叫不出声音来，整个人都已麻木僵硬。

霍英抬起头，眼睛里已无酒意，刀锋般瞪着那吃惊的酒铺掌柜，冷冷地道：“我们根本没有到这里来过，你懂不懂？”

掌柜点点头，脸上已无血色，颤声道：“今天早上，根本没有人来过，我什么都没有看见。”

霍英道：“所以你现在应该还在床上睡觉。”

掌柜的一句话都不再说，立刻就走，回到屋里躺上床，还用棉被蒙住了头。

霍英这才看了风四娘一眼，轻轻地叹了口气，道：“你是个很好看的女人，只可惜你太喜欢多管闲事了。”

风四娘说不出话。

霍英显然不想再听她说话，将她控制声音的穴道也一起点住。

也许他生怕自己听了她的话后会改变主意。

酒铺的门还是关着的，这本是风四娘自己的主意，她喝酒时不愿别人来打扰。

霍英要杀人时，当然也没有人来打扰。

他已自靴筒里抽出柄短刀，刀身很狭，薄而锋利。

这正是刺客们杀人时最喜欢用的一种刀。

杜吟一直在旁边发怔，忽然道：“我们现在就下手？”

霍英冷笑道：“现在若不下手，以后恐怕就没有机会了。”

杜吟迟疑着，终于下定决心，道：“我没有杀过人，这次你让给我好不好？”

霍英看着他，道：“你能下得了手？”

杜吟咬着牙点点头，也从靴筒里抽出了同样的一柄短刀。

风四娘目中不禁露出悲伤失望之色。

她一直认为杜吟是个忠厚老实的年轻人，现在才知道自己看错了。

杜吟避开了她的目光，连看都不敢看她。

霍英道：“你杀人时，一定要看着你要杀的人，你出手才能准确，有些人你一定要一刀就杀死他，否则你很可能就会死在他手里。”

杜吟道：“下次我会记住。”

霍英道：“杀人也是种学问，你只要能记住我的话，以后一定也是把好手。”

想不到这热情的年轻人，居然是个杀人的专家。

他笑笑，又道：“这女人总算对我们不错，你最好给她个痛快，看准了她左面第四、第五根肋骨间刺下去，那里是一刀致命的要害，她绝不会有痛苦。”

杜吟道：“我知道。”

他慢慢地走过来，握刀的手背上青筋暴露，眼睛里却充满了红丝。

霍英微笑着，袖手旁观，在他看来，杀人竟仿佛是件很有趣的事。

杜吟咬了咬牙，突然一刀刺出。

他的出手也非常准，非常快，一刀就刺入了霍英左肋第四、第五根肋骨间。

他杀的竟不是风四娘，是霍英。

霍英脸上的笑容立刻凝结，双眼立刻凸出，吃惊地看着他。一双凸出的眼睛里，充满了惊讶、恐惧和怨毒。

杜吟竟被他看得激灵灵打了个寒噤，手已软了，松开了刀柄。

就在这时，刀光一闪，霍英手里的刀，也已闪电般刺入了他的肋骨。

霍英狞笑道：“我教给你的本来是致命的一刀，只可惜你忘了把刀拔出来，你杀人的本事还没有学到家。”

杜吟咬着牙，突又闪电般出手，拔出了他肋骨间的刀：“现在我已全学会了。”

鲜血箭一般蹿出来，霍英的脸一阵扭曲，像是还想说什么。

可是他连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人已倒下。

这的确是致命的一刀。

杜吟看着他倒下去，突然弯下腰不停地咳嗽。

又冷又硬的刀锋，就在他肋骨间，他整个人却已冷得发抖。

可是他还没有倒下去。

因为刀锋还没有拔出来——霍英一刀出手，已无力再拔出刀锋。

——有些人你若不能一刀杀死他，就很可能死在他手里。

只要刀锋还留在身子里，人就不会死。

杀人，本就是种很高深的学问。

杜吟还在不停地咳嗽，咳得很厉害。

霍英那一刀力量虽不够，虽然没有刺到他的心，却已伤了他的肺。

风四娘看着他……他的确是个忠厚老实的年轻人。

她并没有看错。

她虽然没有流血，眼泪却已流了下来。

杜吟终于勉强忍住咳嗽，喘息着走过来，解开了她的穴道。

他自己却已倒在椅子上，他竟连最后的一分力气都已用尽。

黄豆般大的冷汗，一粒粒从他脸上流下来。

风四娘撕下了一片衣襟，用屋角水盆里的冷水打湿，敷在他额角上，柔声道：“幸好他这一刀既不够准，也不够重，只要你打起精神来，支持一下子，把这阵疼熬过去，我就带你去治伤。”她勉强笑了笑，道，“我认得个很好的大夫，他一定能治好你的伤。”

杜吟也勉强笑了笑。

他自己知道自己是熬不过去的了，可是他还有很多话要说。

只有酒，才能让他支持下去，只要能支持到他说完想说的话，就已足够。

“给我喝杯酒，我身上有瓶药……”

药是用很精致的木瓶装着的，显然很名贵，上面贴着个小小的标签：“云南，点苍”。

点苍门用云南白药制成的伤药，名驰天下，一向被武林所看重。

只可惜无论多珍贵有效的伤药，也治不好真正致命的刀伤。

霍英出手时虽已力竭，但他的确是个杀人的专家。

风四娘恨恨地跺了跺脚：“他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为什么要杀我？”

杜吟苦笑道：“我们本来就是要到无垢山庄去杀你的。”

风四娘怔住了。

她现在才明白，为什么他们一直跟着她，心甘情愿地做她的跟班。

“我实在没想到你会自己找上我们，当时我几乎不相信你真的是风四娘。”

“当时你们为什么没有出手？”

“霍英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

杜吟道：“所以他杀人从来没有失过手。”喝了杯酒，将整整一瓶药吞了下去，他死灰的脸上，已渐渐露出红晕，“他十九岁时，就已是很有名的刺客，‘天宗’里面就已很少有人能比得上他。”杜吟苦笑道，“这次他们叫我跟他出来，就是为了要我学学他的本事。”

“天宗。”风四娘从来也没有听说过这两个字，“叫你们来杀我的，就是天宗？”

“是的。”

风四娘道：“这两个字听起来，好像并不是一个人的名字。”

“天宗本来就不是一个人，而是很多人，是个很秘密，很可怕的组织。”杜吟目中露出恐惧之色道，“连我都不知道他们究竟有多少人。”

“难道这‘天宗’就是逍遥侯创立的？”

“天宗的祖师姓天。”

逍遥侯岂不总喜欢自称为天公子？

风四娘的眼睛亮了，现在她至少已能证明萧十一郎并没有说谎，逍遥侯的确有个极可怕的秘密组织，花如玉、欧阳兄弟，就全都是这组织里的人。

逍遥侯死了后，接替他地位的人是谁？

是不是连城璧？这才是最重要的一点，风四娘决心要问出来，但却又不能再给杜吟太大的压力。

她沉吟着，决定只能婉转地问：“你也是天宗的人？”

“我是的。”

“你入天宗已有多久？”

“不久，还不到十个月。”

“是不是每个人都能加入这组织？”

“不是。”杜吟道，“要入天宗，一定要有天宗里一位香主推介，还得经过宗主的准许。”

“推介你的香主是谁？”

“是我的师叔，也就是当年点苍派的掌门人谢天石。”

这件事又证明萧十一郎说的话不假，谢天石的确也是这组织中的人，所以才被萧十一郎刺瞎了眼睛。

由此可见，冰冰说的话也不假。

风四娘心里总算有了点安慰。

听了连城璧的那番话后，甚至连她自己都不禁在怀疑萧十一郎，所以她的心才会怀疑。

一个人若是被迫要去怀疑自己最心爱的人，实在是件很痛苦的事。

“除了谢天石外，天宗里还有多少位香主？”

“听说还有三十五位，一共是三十六天罡。”

“宗主却只有一个？”

“宗主是至高无上的，天宗里三十六位香主，七十二位副香主，都由他一个人直接指挥，所以彼此间往往见不到。”

风四娘勉强抑制着自己的激动，道：“你见过他没有？”

杜吟道：“见过两次。”

风四娘的心跳立刻加快，这秘密总算已到了将近揭穿的时候，她的脸已无故而发红。

杜吟道：“第一次是在我入门的时候，是谢师叔带我去见他的。”

风四娘道：“第二次呢？”

杜吟道：“谢师叔眼睛瞎了后，就由花香主接管了他的门下。”

风四娘道：“花如玉？”

杜吟点点头。

风四娘吐出口气，花如玉果然也是天宗里的人。

八仙船的尸体中，并没有花如玉。

杜吟道：“第二次就是花香主带我去见他的。”

风四娘道：“在什么地方？”

杜吟道：“八仙船。”

风四娘又不禁吐出口气。

这件事就像是幅已被扯得粉碎的图画，现在总算已一块块拼凑了起来。

杜吟道：“霍英故意带你到八仙船去，也许他本来是想在那里下手的。”

风四娘道：“你们也不知道那里发生的事？”

杜吟笑了笑，道：“我知道的事并不多，在天宗里，我只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人，也许还比不上宗主养的那条狗。”

他笑得很凄凉，很辛酸。

他还年轻，年轻人最不能忍受的，就是别人的轻蔑和冷落，那甚至比死还不能忍受。

风四娘又问道：“你们的宗主养了一条狗？”

杜吟道：“我每次见到他的时候，都有条狗跟着他。”

风四娘道：“是条什么样的狗？”

杜吟道：“那条狗并不大，样子也不凶，可是宗主对它却很宠爱，每说两句话，就会停下来拍拍它的头。”

一个统率群豪，杀人如草的武林枭雄，怎会养一条小狗？

风四娘叹了口气——世上最难了解的，只怕就是人的心了。

然后她就问出了最重要的一句话：“他究竟是谁？”

“他究竟是谁？”问出了这句话，风四娘的心跳得更快。

可是杜吟的回答却是令人失望的三个字：“不知道。”

风四娘的心又沉了下去，却还没有完全绝望，又问道：“你既然已见过他的面，难道连他长什么样子都没有看见？”

“我看不见。”

风四娘叹了口气，苦笑道：“你既然已是天宗的人，他见你时难道也蒙着脸？”

杜吟道：“不但蒙着脸，连手上都戴着双鱼皮手套。”

风四娘道：“他为什么连手都不肯让人看见？是不是因为他的人也很特别？”

杜吟道：“他的确是个很奇特的人，说话的姿态，走路的样子，好像都跟别人不同。”

风四娘道：“有什么不同？”

杜吟道：“我说不出来，可是我无论在什么地方看见他，都一定能认得出。”

风四娘眼睛里又有了光，立刻问道：“你已见过连城璧？”

杜吟道：“我见过。”

风四娘道：“是不是连城璧？”

杜吟道：“绝不是。”

风四娘冷笑道：“你既然连他长的是什么样子都没有看见，怎么能肯定他绝不是连城璧？”

杜吟道：“他是个很瘦小的人，连城璧虽然也不是条大汉，却比他高大得多，这一点绝不能作假。”

风四娘不说话，甚至有点生气，一个人认为无懈可击的理论，忽然完全被推翻，总难免有点生气的。

可是这当然不能怪杜吟。

杜吟的脸色更红润，呼吸也很正常，只不过偶尔咳嗽几声而已，若不是肋下还插着一把刀，实在很难看得出他已是个受了重伤的人，尤其是他的眼睛更不像。

他的眼睛里也在发着光，甚至比平时更清澈明亮，因为他在看着风四娘。

风四娘勉强笑了笑，柔声道：“不管怎么样，幸好你伤得并不重，一定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杜吟点点头，脸上也露出微笑，道：“我也希望如此。”

他还年轻，他并不想死，现在死亡距离他仿佛已很远，他心里又充满了对生命的信心。

他痴痴地看着风四娘，脸更红，忽然又道：“这次我若能活下去，等我的伤好了后，你还要不要我做你的跟班？”

风四娘道：“我当然要。”

杜吟嗫嚅着，鼓起勇气，道：“要不要我永远做你的跟班？”

风四娘点点头，心里却在刺痛着，她当然看得出这年轻人对她的感情。

他拼了命来救她，除了因为他不愿再忍受天宗对他的冷落轻蔑外，最重要的，也许还是因为他已为她倾倒。

他为什么会有这种情感？谁也不知道，人类的情感，本就没有人能解释的。

风四娘的眼泪还没有流下来，只因为她一直在勉强忍耐住。也许她并不是在为这多情的年轻人悲哀，她悲哀的是自己，她知道自己对他并不好，甚至根本就没有把他放在心上，可是他却已不惜为她死。

萧十一郎呢？

她已为萧十一郎付出了她所有的一切，得到的又是什么？

——爱情既不能勉强，也不能交换，爱情本就是绝无任何条件的。

这道理她当然也懂，看到了杜吟对她的情感后，她懂得的更多。

可是她却不懂，造化为什么总是要如此捉弄人？总是要人们去爱上一个他不该爱的人？

杜吟虽然是个被命运拨弄的可怜虫，她自己又何尝不是？

萧十一郎又何尝不是？他爱上的，岂非也正是个他本不该爱的人？

幸好杜吟并没有看出她的心事，微笑着闭上眼睛，显得愉快而满足：“我们见面才一两天，我也知道你绝不会把我放在心上的，可是以后……”他微笑着道，“以后的日子还很长，很长……”

他的声音渐渐微弱，渐渐微弱得连他自己都听不见了。

他的脸色忽然已由红润变得惨白，但微笑却还留在他脸上。

——无论如何，他总是带着微笑而死的。

——这世上又有几人能含笑而死呢？

第二十二章　梦醒不了情

阳光灿烂。

风四娘走在阳光下，旧日的泪痕已干了。

她发誓绝不再流泪。

现在她所有的推测和结论，虽然已全都被推翻，可是她发誓一定要把“那个人”找出来。

她至少已知道“那个人”是个养着条小狗的人。

一条狗穿过横街，沿着屋檐下的阴影，懒洋洋地往前走。

风四娘也是莫名其妙地跟在后面走。

她当然知道，这条狗绝不是“那个人”养的狗，可是，她实在不知道应该往哪条路走，才能找到“那个人”，找到萧十一郎。

奇怪的是，阳光愈强烈，走在阳光下的人反而愈容易觉得疲倦。

风四娘的酒意已退了，经过了那么样的一天，现在正是她最疲倦的时候。

她想睡，又怕睡不着。眼睁睁地躺在床上，想睡又睡不着的那种滋味，她已尝过很多次。

孤独、寂寞、失眠、沮丧……这些本都是人世间最难忍受的痛苦，可是对一个流浪的人来说，这些痛苦却都是一定要忍受的。

——要忍受到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才能安定下来？

风四娘连想都不敢想。

体贴的丈夫，听话的孩子，温暖的家，安定舒适的生活……

这些本都是一个女人生命中不可缺少的，她以前也曾憧憬过。

可是现在她已久未去想，因为这些事都已距离她太遥远，太遥远……

街道渐宽，人却渐渐少了。

她已走出了闹区，走到城郊，冷落的街道上，有个小小的客栈，柴门低墙，院子里还种着几株菊花，一盆秋海棠，就像是户小小的人家。

若不是门口有个油漆已剥落的招牌，这地方实在不像是个客栈。

不像客栈的客栈，但是毕竟还是个客栈，并且对一个无家可归的浪子来说，也可以算是种无可奈何的安慰。

于是风四娘走进去，要了间安静的小屋，她实在太需要睡一觉。

窗外恰巧有一树浓荫，挡住了日光。

风四娘躺在床上，看着窗上树叶的影子，心里空空洞洞的，仿佛有很多事要想，却已连一件都想不起来。

风很轻，轻轻地吹着窗户。

这地方实在很静。

她眼皮渐渐沉重，终于朦朦胧胧地有了睡意，几乎已睡着。

怎奈就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她忽然听见隔墙有个人在哭。

哭声很悲哀，也很低，可是风四娘却听得很清楚。

这里墙太薄，又太安静。

风四娘翻了个身，想再继续睡，哭声却愈听愈清楚了。

是女人在哭。

她心里究竟有什么心事？为什么要一个人偷偷地躲在这里哭泣？

风四娘本不想去管别人的闲事的，她自己的烦恼已够多。

也许就因为她的烦恼已太多，所以发现了别人的悲伤，她自己仿佛同样会难受。

她终于忍不住跳起来，套上鞋子，悄悄地走出去。

浓荫满院，隔壁的门关着。

她又迟疑了半晌，哭声还没有停，她才走过去，轻轻敲门。

又过了半晌，门里才有人轻轻地问：“什么人？”

这声音听来竟很熟。

风四娘的心跳忽然又加快了，用力撞开了门，立刻忍不住失声而呼：“是你！”

这个偷偷地躲在屋里哭泣的女人，赫然竟是沈璧君。

桌上有酒。

沈璧君仿佛也醉了。

有些人醉了爱笑，不停地笑；有些人醉了爱哭，不停地哭。

看见了风四娘，沈璧君非但没有停下来，反而哭得更伤心。

风四娘就站在那里，看着她哭。

她也是个女人，她知道女人要哭时，是谁也劝不住的。

你若一定要劝她，她就一定会哭得更厉害。

“哭”有时就像喝酒。

一个人可以哭，一个人也可以喝酒。

可是你喝酒的时候，假如另外还有个人一直站在旁边冷冷地看着，你就会喝不下去了。

哭也一样。

沈璧君忽然跳起来，用一双已哭红了的眼睛瞪着风四娘道：“你来干什么？”

“我正想问你，你来干什么？”风四娘悠然坐下来，“你怎么会到这里来的？”

“我为什么不能来？”

沈璧君不但很悲伤，火气好像也很大。

平时她本不会说出这种顶撞别人的话。

风四娘却笑了笑：“你当然能来，可是你本来不是已回去了吗？”

“回到哪里去了？”

“白马山庄。”

“白马山庄不是我的家。”沈璧君的眼泪仿佛又将流下。

“昨天晚上我曾到白马山庄去过，那时候你在不在？”

“在。”

“那么你为什么又一个人跑出来？”

“我高兴！”沈璧君又在用力咬着嘴唇，“我高兴出来就出来。”

“可惜你看来一点也不高兴。”风四娘一点也不肯放松，道，“你究竟是为了什么才跑出来的？”

沈璧君不再回答。

桌上有酒，她忽然抓起酒壶，往嘴里倒。

她想醉，醉了就可以忘记一些她本不愿想起的事，也可以拒绝回答一些她不愿回答的话。

只可惜壶已快空了，只剩下几滴酒，就像是泪一样，一滴滴落下。

酒是苦的，又酸又苦，也像是泪一样，只不过酒总有滴干的时候。

泪呢？

“砰”的一声，酒壶落下，粉碎。

她的人却比酒壶更破碎，因为她不但心已碎了，梦也已碎了。

她这一生的生命，剩下来的已只不过是一个破碎的躯壳。

风四娘看着她。

——命运为什么要对她如此残酷？

——现在她已变成了这么样一个人，为什么还要折磨她？

风四娘忽然轻轻叹息了一声，道：“无论你是为什么，你都不该再跑出来的。”

沈璧君茫然凝视着地上的碎片，美丽的眼睛里也变得空无一物，道：“我不该？”

风四娘道：“嗯。”

沈璧君突又冷笑，道：“可是昨天晚上，你还逼着我，一定要我走。”

风四娘叹道：“昨天晚上，也许是我错了。”

沈璧君道：“你也有错的时候？”

风四娘点点头道：“我错了，只因为我从来没有替你想过。”

她想的只有一个人。

她所做的一切事，都是为了想要他快乐，想要他幸福。

为了他，她不惜牺牲一切。

可是别人呢？

别人为什么一定也要为他牺牲？

别人岂非也一样有权活下去？

风四娘黯然道：“你吃的苦已太多了，为他牺牲的也已够多。”

直到现在她才发现，她根本没有权利逼着别人为“他”受苦，把他的幸福，建筑在别人的不幸上。

“现在你已应该为你自己活几天，过一段幸福平静的日子，你跟我不同，若是再这么样流浪下去，你这一生就真的要毁了。”

这可是她的真心话。

对这个美丽如花、命薄如纸的女人，她的确已有了种出自真心的同情和怜惜。

但她却忘了，怜悯有时甚至比讥讽更尖锐，更容易伤人的心。

沈璧君本已勉强控住的眼泪，忽然间又已落下面颊。

她用力握紧双手，过了很久，才慢慢地问：“你要我怎么样？”

风四娘道：“我要你回去。”

沈璧君道：“回去？回到哪里去？你明明知道我已没有家。”

风四娘道：“家是人建的，只要你还有人，就可以重新建立一个家。”

沈璧君道：“人……我还有人？”

风四娘道：“你一直都有的。”

沈璧君道：“连城璧？”

风四娘点点头，苦笑道：“我一直看错他了，他并不是我猜想的那个人，只要你愿意回到他身边去，他一定会好好地对你，你们还是可以有一个很好的家。”

沈璧君在听着，似已听得出神，就像是个孩子在听人说一个美丽的神话。

风四娘道：“现在我已知道，那个秘密组织叫‘天宗’，宗主是一个很矮小，还养着条小狗的人，并不是连城璧。”她叹息着，又道，“所以我本不该要你离开他的，不管怎么样，他至少没有欺骗你，你回到他身边，总比这么样在外面流浪好得多。”

沈璧君还在听着，还是听得很出神。

世上绝没有任何一个女人喜欢这么样在外面流浪的。

她是不是已被打动？

风四娘道：“只要你愿意，我随时都可以陪你回去，我甚至可以去向他道歉。”

这也是她的真心话。

只要沈璧君真的能得到幸福，无论要她做什么，她都愿意。

沈璧君却笑了，突然疯狂般大笑。

风四娘怔住。

她从未想到沈璧君会有这种反应，更没有想到沈璧君会这么样笑。

她实在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才好。

就在这时，沈璧君的大笑突然又变成痛哭——不再是悄悄流泪，也不再是轻轻哭泣，而是放声痛哭。

除了萧十一郎外，她也从未在别人面前这么样哭过。

她哭得就像是个受了惊骇的孩子。

这种哭甚至比刚才的那种笑更不正常，像这么样哭下去，一个人说不定真的会哭疯了。

风四娘忍不住冲过去，用力握住她的肩。

沈璧君还在哭。

风四娘咬了咬牙，终于伸手，一掌掴在她脸上。

沈璧君突然停顿。

不但哭声停顿，呼吸、血脉、思想也全都停顿。

她整个人都已停顿，麻木、僵硬，就像是突然变成了个木偶。

风四娘的泪却已流了下来，黯然道：“你这是为了什么？是不是因为我说错了话？”

沈璧君没有动，一双空空洞洞的眼睛，仿佛在看着她，又仿佛凝视着远方。

风四娘道：“我说错了什么，我……”

沈璧君突然道：“你没有错，他的确不是天宗的宗主，但我却宁愿他是的。”

风四娘又怔住：“为什么？”

沈璧君道：“因为天宗的宗主，至少还是个人。”

风四娘道：“难道他不是人？”

沈璧君的脸又因痛苦而扭曲，道：“我一直认为他是个人，不管他是好是坏，总是个了不起的人，谁知道他只不过是个奴才。”

风四娘道：“奴才？谁的奴才？”

沈璧君道：“天孙的奴才。”

风四娘道：“天孙？”

沈璧君冷笑道：“逍遥侯是天之子，他的继承人当然是天孙。”

风四娘道：“连城璧虽然不是天孙，却是天孙的奴才？”她更吃惊，更意外，忍不住问道，“这些事你怎么知道的？”

沈璧君道：“因为……因为我还是他的妻子，昨天晚上，我还睡在他房里。”

这些话就像是鞭子。

她说出来时，就像是用鞭子在抽打着自己。

这种感觉已不仅是痛苦而已，也不仅是悲伤、失望……还有种无法形容的屈辱。

风四娘了解这种感觉。

她没有再问，沈璧君却又接着说了下去：“他以为我睡着了，他以为我已喝光了他给我的那碗药。”

“你知道那是迷药？”

“我不知道，可是我连一口都没有喝。”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究竟是为了什么，我就是不想吃药，什么药都不想吃。”

风四娘心里在叹息。

她知道那是为了什么——一个已对生命绝望，只想拼命折磨自己的人，是绝不会吃药的。

世界上本就有很多事，看来仿佛是巧合，其实你若仔细去想一想，就会发觉那其中一定早已种下了“前因”。

你种下的是什么“因”，就一定会收到什么“果”——你若明白这道理，以后播种时就该分外小心。

沈璧君道：“他想不到我已将那碗药偷偷地泼了出去。”

风四娘叹道：“他一定想不到的，因为你以前从来也没有骗过他。”

——这也是“因”。

沈璧君道：“他进来的时候，我其实是醒着的。”

风四娘道：“但你却装作睡着了的样子。”

沈璧君道：“因为我不想跟他说话。”

——这又是“因”。

风四娘道：“他没有惊动你？”

沈璧君摇摇头，道：“他只是站在床头看着我，看了很久，我虽然不敢张开眼看他，却可以感觉到他的样子很奇怪。”

风四娘道：“奇怪？”

沈璧君道：“他看着我的时候，我好像全身都在渐渐发冷。”

风四娘道：“然后呢？”

沈璧君道：“我看来虽然好像已睡着，其实心里却在想着很多事……”

那时她想的并不是萧十一郎。

这两年来，萧十一郎几乎已占据了她全部生命，全部思想。

但那时她在想的却是连城璧。

因为连城璧就在她床前，因为她和连城璧之间，也并不是完全没有值得回忆的往事。

他毕竟是她第一个男人。

她想起了他们新婚的那一天，她也曾躺在床上装睡，他也是这么样站在床头，看着她，一直都没有惊动她，还悄悄地替她盖上了被子。

那时她心里的紧张和羞涩，直到现在，她只要一想起来，还是会心跳。

在他们共同生活的那段日子里，他从来也没有惊扰过她。

他始终是个温柔和体贴的丈夫。

想到这里，她已几乎忍不住要睁开眼，陪他一起度过这漫漫的长夜。

可是，就在这时候，她忽然听见窗外响起了一阵很轻的弹指声。

连城璧立刻走过去，推开窗户，压低声音道：“你来迟了，快进来。”

窗外的人带着笑道：“久别胜新婚，你不怕我进去惊扰了你们？”

听见这个人的声音，沈璧君忽然全身冰冷。

这是花如玉的声音。

她听得出。

可是她却连做梦也想不到，花如玉居然会来找连城璧。

他们怎么会有来往的？

沈璧君勉强控制着自己，集中精神，听他们在说些什么。

连城璧道：“我知道你会来，所以已经想法子让她睡了。”

花如玉道：“她不会醒？”

连城璧道：“绝不会，我给她的药，至少可以让她睡六个时辰。”

花如玉已穿窗而入，吃吃地笑着，道：“你花了那么多心血，才把她找回来，现在却让她睡觉，岂非辜负了春宵？”

连城璧淡淡道：“我并没有找她回来，是她自己要回来的。”

花如玉笑道：“难怪别人都说你是个了不起的角色，你不但要她的人回来，还要她的心。”

连城璧也笑了笑，道：“我若只想要她的人回来，就不必费那么多事了。”

听到了这些话，沈璧君不但全身都已冰冷，心也已沉了下去。

她忽然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团泥，别人要把她捏成什么样子，她就被人捏成什么样。

花如玉道：“这件事你做得很好，所以天孙想当面跟你谈谈下一件事。”

连城璧道：“什么时候？”

花如玉道：“月圆的时候。”

连城璧道：“什么地方？”

花如玉道：“西湖，水月楼。”

连城璧道：“我一定准时去。”

花如玉道：“你最好明天一早就动身，跟我一起走，先到扫花草堂去等着。”

连城璧道：“行。”

花如玉笑道：“你舍得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

连城璧道：“这次她既然已回来，就绝不会走的了。”

花如玉道：“你有把握？”

连城璧淡淡道：“因为我知道她根本已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花如玉吃吃地笑道：“你实在有两下子……”

这就是沈璧君昨夜听见的秘密。

直到现在，她的眼睛里还是充满了痛苦和悲伤。

风四娘了解她的心情。

无论谁发现自己被人欺骗出卖了时，心里都不会好受的。

何况出卖她，欺骗她的，又是她本已决心要厮守终生的人。

沈璧君流着泪道：“这次我本来的确已不想再离开他了，我……我实在也已无处可去。可是，听了那些话之后，就算叫我再多留一天，我也会发疯。”

风四娘道：“所以他一走，你也跟着跑出来了？”

沈璧君点点头。

她不但无处可去，甚至连一个亲人，一个朋友都没有。

她只有悄悄地躲在这种凄凉的小客栈里，悄悄地流泪。

苦酒入愁肠，也化作了泪。

风四娘没有动，也没有开口。

她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更不知道应该怎么样劝解安慰。

世上本就有种痛苦是谁也没法安慰劝解的，也只有这种痛苦，才是真正的痛苦。

日影渐渐斜了，渐渐淡了。

淡淡的日色，从浓荫间照过来，就变成一种凄凉的淡青色。

沈璧君的泪看来也是淡青色的，正慢慢流过她苍白憔悴的脸。

风四娘看着她，忽然笑道：“我现在想起了一件事。”

沈璧君忍不住问道：“什么事？”

风四娘道：“我们两个人自上次逃离花如玉的马车后，好像还没有在一起喝过酒？”

沈璧君点点头道：“的确是没有。”

风四娘道：“今天我们就在这里大醉一次好不好？”她不等沈璧君同意，已跳起来，冲出去，高声吩咐，“快拿酒来，要二十斤最好的酒。”

最好的酒也是苦酒。

对沈璧君说来，生命的本身已是杯苦酒。

风四娘已喝了两杯，她杯中的苦酒却还是满的，仿佛已将溢出。

“你不喝？”

“我不想醉。”

风四娘皱眉道：“人生难得几回醉，你为什么不想醉？”

沈璧君道：“因为我已明白你的意思。”

风四娘道：“我有什么意思？”

沈璧君道：“你想灌醉我，然后一个人到西湖去。”

风四娘笑了，苦笑。

沈璧君道：“我知道你一定要去找连城璧，去找天孙，这次的机会你绝不会错过。”

风四娘苦笑道：“你本来好像并不是个多疑的人，现在怎么变了？”

沈璧君凄然道：“因为我已不能不变。”

风四娘道：“难道你也想去找他们？”

沈璧君道：“难道我不能去？”

风四娘道：“你不能。”

沈璧君道：“为什么？”

风四娘道：“因为我们这一去，若是被他们发现，就永远休想活着回来了。”

沈璧君道：“所以你不让我去？”

风四娘道：“因为你不能死。”

沈璧君道：“但你却可以去，可以死？”

风四娘沉默着，忽然问道：“你知不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璧君道：“你不但聪明美丽，而且很洒脱，你活得比很多人都快乐，至少比我快乐多了。”

风四娘又笑了，笑容中却带着种说不出的凄凉和悲伤。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地说道：“我是个孤儿，从小就没有家，没有亲人，别的孩子还在母亲怀里撒娇的时候，我已经在外面流浪，家的温暖，我连一天都没有享受过。

“十几岁的时候，我已学会了骑最快的马，喝最辣的酒，玩最快的刀，穿最好的衣裳，交最有权力的朋友。

“因为我知道一个像我这样的女人，要想在江湖中混，就得学会应该怎么样保护自己，否则我只怕早已被人吃了下去，连骨头都不剩一根。

“别人都认为我活得很快乐，因为我也早已学会将眼泪往肚里流。

“今年我已经三十五了，却和二十年前一样，没有家，没有亲人，每到过年过节的时候，我只有一个人偷偷地躲起来。

“因为我不愿让别人看见我流泪。”她抬起头，凝视着沈璧君道，“你也是个女人，你应该知道一个女人想要的是什么。”

沈璧君垂下头。

温暖的家，听话的孩子，体贴的丈夫，平静的生活……

这些本是世上所有女人的梦想和希望，大多数女人都能得到。

因为这些并不能算是奢望。

“但我却一样都没有。”风四娘握住了沈璧君的手继续说，“你想想，像我这么样一个女人，还有什么理由一定要活下去？”

沈璧君也笑了笑，笑得也同样凄凉：“我呢，我又有什么理由一定要活下去？”

风四娘轻轻道：“你至少还有一个理由。”

沈璧君道：“萧十一郎？”

风四娘点点头，勉强笑道：“你至少还有一个真心相爱的人。”

就凭这一点理由，的确已足够让一个女人活下去。

“所以你不能死，也不能去。”风四娘站起来，“我见到他时，一定会叫他到这里来找你。”

“你认为我会在这里等？”

“你一定要等。”

“你若是我，你也会等？”

“我若也有一个真心相爱的人，无论要我等多久，我都会等的。”

沈璧君看着她含泪的眼睛，忽然道：“那么应该在这里等他的就不是我，是你！”

这句话也像是条鞭子。

风四娘的人已僵硬，这一鞭子正抽在她心里最软弱的地方。

沈璧君缓缓道：“现在我已不是以前那个不懂事的女人了，所以有很多你认为我不会看出来的事，我都已看了出来。”

风四娘道：“你……”

沈璧君打断了她的话道：“所以我若有理由活下去，你也一样有，你若能去冒险，我也一样能去。”她说得很坚决，也很悲伤，“我们的出身虽不同，可是现在，我们的命运却已是完全一样的，你为什么一定要否认？”

她看着风四娘，眼睛里充满了了解和同情。

风四娘也在看着她。

两个人就这么样互相凝视着……两个绝不相同的女人，却已被一条看不见的绳索系在一起……

命运是什么？

命运岂非本就是条看不见的锁链。

情感是什么？

情感岂非也正是条看不见的锁链。

第二十三章　摇船母女

杭州。

她们出了涌金门，过南屏晚钟，摇向三潭印月，到了西泠桥时，已近黄昏了。

满湖秋水映着半天夕阳，一个头戴黑帽的渔翁，正在桥头垂下了他的钓竿。

远处画舫楼船上，隐约传来妙龄船娘的曼声清歌。

看画船尽入西泠，闲却半湖春色。

白沙堤上野柳已枯，芳草没径，静悄悄的三里长堤，很少人行走。

谁开湖寺西南路，草绿裙腰一道斜。

面对着名湖秋色，虽然无酒，人已醉了。

风四娘也不禁曼声而吟：“欲把西湖比西子，浓妆淡抹总相宜。”

沈璧君轻轻叹息，道：“这两句话虽然已俗，可是用来形容西湖，却是再好也没有。”

风四娘道：“你以前来过？”

沈璧君点点头，美丽的眼睛又流露出一抹感伤。

——以前她是不是和连城璧结伴来的？

风四娘道：“你知不知道水月楼在哪里？”

沈璧君摇摇头。

摇船的船家是母女两个人，女儿虽然蓬头粗服，却也不失妩媚。

她忽然伸出手向前一指：“那里岂非就是水月楼？”

她指着的地方，正是湖心秋色最深处，波光夕阳，画舫深歌。

风四娘道：“水月楼是条画舫？”

船娘道：“湖上最大的三条画舫，一条叫不系园，一条叫书画舫，还有一条就是水月楼。”

风四娘道：“这条画舫有多大？”

船娘道：“大得很，船楼上至少可以同时摆三四桌酒席。”她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无限羡慕，“几时我若也能有那么样一条画舫，我也用不着再吃这种苦了。”

她看着自己的手，本来很秀气的一双手，现在已结满了老茧。

湖上的儿女，日子过得虽自在，却都是清贫而辛苦的。

沈璧君看着她，忽然问道：“你们平常一天可以赚多少银子？”

船娘苦笑，道：“我们哪里能天天看得到银子，平常最多也只不过能赚个几十纹银而已，只有到了春天……”

一提到春天，她的眼睛里就发出了光。

这三十里晴波一到春天，六桥花柳，株株相连，飞红柔绿，铺岩霞锦，千百只游船，一式白纺遮阳，铜栏小桨，携着素心三五，在六桥里外，燕子般穿来穿去。

春天才是她们欢愉的日子。

现在却已深秋。

沈璧君忽然笑了笑，对船娘道：“你想不想到城里去玩几天？除了花钱外，还可以赚五两银子？”

黄昏。

船上已只剩下两个人，一个母亲，一个女儿。

风四娘和沈璧君呢？

她们岂非就在这条船上？

沈璧君是母亲。

——母亲总是比较少有人注意的，我不愿让别人认出我。

所以风四娘就只好做了她的女儿。

用白粉将头发扑成花白，再用一块青帕包起来，脸上添点油彩，画几条皱纹，沈璧君眯着眼睛低垂下头：“你还认不认得出我？”

风四娘笑了：“我实在想不到你居然还会一点易容术。”

其实只要是会打扮的女人，就一定会一点易容术的。

易容本不是种神奇的事，造成的结果，也绝没有传说中那么神奇。

“现在我们最多只不过能在晚上暂时瞒过别人而已。”

“月圆的时候，岂非就是晚上？”

“所以白天我们最好少出来。”

风四娘笑道：“你难道没有听人说过，我一向是只夜猫子？”

——今天是十三，后天晚上月亮就圆了。

一轮将圆未圆的明月，正冉冉升起，照亮了满湖秋水。

月下的西湖，更美得令人心碎。

“你想那个叫天孙的人，后天晚上究竟会不会来？”

“一定会来的，我只怕他来了，我们还是认不出他。”

“只要他来，我们就一定会认得出。”

“你有把握？”

“现在我们至少已有了三条线索。”

“哦？”

“第一，我们已知道他是个很瘦小的人，而且总是带着条小狗。

“第二，我们已知道他一定会到水月楼去。

“第三，我们也已知道连城璧一定会去找他。

“我们虽然不认得他，但我们却认得狗，认得水月楼，也认得连城璧。”

风四娘的确充满了信心，因为她忘记了一点。

——就是能找到他，又能怎么样呢？

秋月渐高，湖水渐寒。

风四娘坐在船舷畔，脱下了青布鞋，用一双如霜的白足，轻轻地踢着水。

沈璧君正在看着她，忽然道：“听说你一脚踢死过祁连山的大盗半天云？”

风四娘道：“嗯。”

沈璧君道：“你就是用这双脚踢的？”

风四娘道：“我只有这一双脚。”

沈璧君也笑了。

她已有很久很久未曾笑过，面对着这大好湖山，她的心情才总算开朗了些。

她微笑着道：“你这双脚看来实在不像踢死过人的样子。”

风四娘嫣然道：“我喜欢听别人说我的脚好看，你若是个男人，我一定让你摸摸。”

沈璧君道：“只可惜我不是……”

她的声音又低沉了下去——这是不是因为她又想起了萧十一郎？

——只可惜你不是萧十一郎。

——只可惜你也不是萧十一郎。

萧十一郎，你究竟到哪里去了？为什么至今还是没有消息？

月色更亮，她们的笑容都已黯淡。

湖上又传来了清歌：

第一湖山，

销魂南浦，

年年草绿裙腰。

湖寺西南，杏花村酒帘招。

东风醉，醉前朝。

岸渐移，柳映官桥。

歌声清妙，其中还带着银铃般的笑声，唱歌的人，想必是个爱笑又爱娇的少女。

笑声和歌声，又是从湖心堤畔，那水月楼船上传来的。

船上灯火辉煌，鬓影衣香，仿佛有人正在大开筵席，作长夜之饮。

这人的豪兴倒不浅。

风四娘忽然笑道：“可惜我们这两天有事，否则我一定要闯上船去，喝他几杯。”

沈璧君道：“你知道船上是什么人在请客？”

风四娘道：“不知道。”

沈璧君道：“你连主人是谁都不知道，也敢闯去喝酒？”

风四娘笑道：“不管他是谁，都一样会欢迎我的。”

沈璧君道：“为什么？”

风四娘道：“因为我是个女人，男人在喝酒的时候，看见有好看的女人来，总是欢迎得很的。”

沈璧君嫣然道：“你好像很有经验？”

风四娘笑道：“老实说，像这种事我实在已不知做过多少次。”

沈璧君看着她，看着她发亮的眼睛，看着她深深的酒窝，忽然轻轻叹了一口气，道：“只可惜我不是男人，否则我一定要你嫁给我。”

风四娘笑道：“你若是男人，我一定嫁给你。”

她们虽然又在笑，可是笑容中却还是带着种说不出的忧郁。

她们又想起了萧十一郎。

萧十一郎，萧十一郎，你为什么总是这么样叫人抛也抛不开，放也放不下？

忽然间，堤岸上有人在呼唤：“船家，摇船过来。”

风四娘叹了口气，苦笑道：“看来我们的运气倒不错，今天刚改行，就有了生意。”

沈璧君道：“我们既然干了这一行，就不能把生意往外推。”

风四娘道：“有理。”

她跳起来，举起长篙一点，船已荡了出去。

沈璧君道：“你真的会摇船？”

风四娘道：“我本就是十八般武艺件件精通，件件稀松。”

沈璧君忍不住笑道：“你有没有不会的事？”

风四娘道：“有一件。”

沈璧君道：“什么事？”

风四娘道：“我从来也不会难为情。”

要坐船的一共有三个人。

风四娘带着喜悦，道：“若是把江湖人全都找来，排着队从我面前走过去，每三个人中，我至少认得一个。”

她并不是吹牛。

这三个人中，她就认得一个。

一个眼睛很小，气派却很大的人，穿着长袍，摇着折扇，看来又像是个书生。

他的外号的确叫书生。

要命书生。

他手里的折扇，却是件要命的武器。

江湖中能用折扇做武器的人并不多，这“要命书生”史秋山也许就是其中最要命的一个。

能跟他做朋友的人，当然也不是等闲人物。

萧十一郎常常喜欢说：“江湖中的人风四娘至少认得一半，还有一半认得她。”

可是这三个人却全都不认得她，就连史秋山都不认得，因为夜色已深，她的样子又已变了，因为谁也想不到风四娘会在西湖中做船娘。

“客官们要到哪里去？”

“水月楼，”史秋山道，“你知不知道水月楼在哪里？”

风四娘松了口气，别的地方她不知道，水月楼她总是知道的。

史秋山已坐下来，坐在船头，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然后就盯在她的脚上，三个人的三双眼睛都盯在她脚上。风四娘并不反对别人欣赏她的脚，但现在却恨不得把他们的眼睛全都缝起来，因为她也知道终年在湖上操劳的船娘们，本不该有这么样一双脚的。她一定要想法子转移他们的注意力，却偏偏想不出来，这三个人的眼睛就像是钉子一样，已钉在她脚上。

——男人为什么总是喜欢看女人的脚？

幸好就在这时，灯火辉煌的水月楼船上，又有歌声传来。是苏轼的《水调歌头》。

明月几时有，

把酒问青天。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

高处不胜寒……

歌声苍凉悲壮，是男人的声音。

史秋山突然冷笑，道：“看来他的豪兴倒还真不浅。”

一个面色蜡黄的中年人道：“他是从初五开始请酒的，到今天已七天。”

另一个虬髯大汉道：“所以我佩服他。”

史秋山道：“你佩服他？”

虬髯大汉道：“无论谁大醉七天后，还有精神高歌我都佩服。”

面色蜡黄的中年人冷冷道：“你怎么知道他已大醉了七天？”

虬髯大汉道：“因为我知道他这人一向是有酒必醉的。”

史秋山遥视着湖水中的光影，目中带着深思之色，缓缓道：“却不知有多少女人肯来陪他醉？”

中年人道：“这次他究竟请了多少人？”

史秋山道：“江南一带的武林英雄，他好像已全都请遍了。”

中年人道：“他为的是什么？”

史秋山道：“不知道。”

主人请客，客人居然不知道他是为什么请客的，看来这主人倒是个怪人。

风四娘虽然低垂着头，眼睛里却已发出了光。

——主人是谁？

——是不是天孙？

——他为什么要将江南的武林豪杰全都请来？难道这又是个圈套？

——杀人的圈套？

想到死在“八仙船”里的那些人，风四娘几乎已忍不住想拉住史秋山，叫他莫要上船去。

可是她自己倒又想上去看看，看看这个人究竟是谁？

月在湖心，人也在湖心，月在水波上，人也在水波上，水波温柔得就像是月色，月色温柔得就像是情人的眼波，情人的眼波却已渺无踪迹。

风四娘轻轻地叹了口气，忽然发现说话的人都已闭上了嘴，虽然闭上了嘴，眼睛却张得很大，每个人都瞪着眼睛，在看着她，不是看她的脚，是在盯着她的脸，幸好她头上还有顶竹笠挡住了月光。

风四娘的头也垂得更低了些——男人的眼睛真该全都缝起来，也许连嘴都该缝起来。

史秋山忽然咧开嘴一笑，道：“我姓史，叫史秋山，太史公的史，秋色满湖山的秋山。”

他的眼睛虽小，嘴巴很大，好像一口就能吞下个半斤重的大馒头。

风四娘忍住了气，低着头叫了声：“史大爷。”

“不是史大爷，是史二爷。”

史秋山道：“大爷是这位，他姓霍，霍无病。”

面色蜡黄的中年人点了点头，风四娘只好又叫了声：“霍大爷。”

——看你明明是有病的样子，为什么偏偏要叫作无病？

这句话总算忍住了没说出来，她的脾气好像已改了些。

“我叫王猛。”

虬髯大汉抢着道：“王八蛋的王，我是老三。”

风四娘忍不住要笑，这位王三爷看来倒比较有趣些。

她没有笑，因为史秋山又在问：“姑娘你姓什么？叫什么名字？”

风四娘道：“我是个摇船的。”

史秋山道：“摇船的难道就没有名姓？”

风四娘道：“摇船的有没有名姓，大爷们都不必知道。”

史秋山道：“既然同船共渡，就是缘分，既然有缘分，又何妨问一问名姓？”

风四娘索性闭上嘴，她生怕一张嘴，就要指着史秋山的鼻子大骂出声。

——这个人实在是个“要命”书生，讨厌得要命。

霍无病道：“妇道人家，总是不好意思跟男人通名道姓的。”

史秋山道：“我看她并不像害羞的样子。”

王猛道：“不管怎么样，人家既然不愿说，你又何必一定要逼着人家说？”

史秋山道：“我既然已问了，她又何必一定不肯说？”他眼睛又在盯着风四娘，沉着脸道，“你是不是不敢说？”

风四娘忍不住道：“不敢？我为什么不敢？”

史秋山冷冷道：“因为你怕被我问出你的来历。”

风四娘笑了，笑得并不妩媚。

她是在冷笑：“一个摇船的女人，难道还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来历？”

史秋山也在冷笑，盯着她问道：“你真是个摇船的？”

风四娘道：“当然是。”

史秋山道：“我看你不像。”

风四娘道：“我哪点不像？”

史秋山道：“从头到脚都不像。”

风四娘咬了咬牙，冷笑道：“我若不像摇船的，你说我像什么？”

史秋山霍然长身而起，“刷”的一声，展开了手里的折扇，摇了两摇。

风四娘的手也已握紧。

——男人的眼睛里，若是带着种不怀好意的微笑，她当然能看得出。

史秋山眼睛里就带着种不怀好意的微笑，他究竟想干什么？风四娘准备先发制人，不管他想干什么，先一脚把他踢下去再说。

幸好就在这时，后梢的沈璧君已在呼唤：“水月楼到了。”

风四娘转过头，灯光辉煌的楼船果然已在眼前，只要一纵身就可以跳过去，就算是个三百八十斤的人跳过去，那边的船也绝不会翻的，甚至可能连摇都不会摇。

到了眼前，风四娘才看出这水月楼是条多么大的楼船。既然是楼船，船舱当然有楼，楼上楼下的灯火都亮如白昼，丝竹管弦声，是从楼上传下来的，楼下却听不见人声，人都聚在船头。

船头的甲板上，至少有三十个人，三五成群，聚在一起窃窃私议，却听不出在谈论些什么。

“这些人为什么不进船舱去？”

风四娘既不能问，也不便抬起头去张望，只不过心头更奇怪。

请客的人究竟是谁？为什么不请客人进去喝酒，却要他们站在船头喝风？

史秋山居然还在盯着她，注意着她脸上的表情，忽然问道：“你能不能跳过去？”

风四娘摇摇头。

史秋山道：“你不想过去看看？”

风四娘又摇摇头。

史秋山道：“你不后悔？”

风四娘忍不住道：“我为什么要后悔？”

史秋山笑了笑，道：“因为这次请客的，是个大家都想看的人。”

风四娘道：“是谁？”

史秋山道：“萧十一郎！”

第二十四章　水月楼之宴

萧十一郎！

请客的人居然是萧十一郎。

天宗的主人约了连城璧在这里相见，他居然也在这里请客。

这是巧合，还是他故意安排的？

他明明知道江湖豪杰们，十个人中至少有九个是他的对头，为什么还要在这里大开盛宴，把他的对头们全都请来？

风四娘已怔住。

史秋山却再也不睬她了，轻摇着折扇，一下子就跳了过去。

霍无病和王猛也跳了过去。

船头上的人立刻有一半迎了上来，史秋山的交游本就很广阔。

萧十一郎，他的人在哪里？为什么没有出来迎客？

风四娘现在就已开始后悔了，她实在应该跟着上去看看的。

沈璧君已从后梢走过来，悄悄地问道：“你认得那个姓史的？”

风四娘道：“嗯。”

沈璧君道：“他是不是也认出了你？”

风四娘道：“好像是的。”

沈璧君迟疑着，又问道：“你想他会不会是故意在开你的玩笑？”

风四娘板着脸道：“他还不敢。”

沈璧君道：“那么，在上面请客的人，难道真的是萧……”

风四娘眼珠子转了转，道：“你在这里替我把风，我从后面爬到船篷上去看看。”

水月楼不但远比这条船大，也比这条船高。

风四娘伏在船篷上，还是看不见楼船上的动静，可是楼下的船舱，和甲板上的人，她总算看清楚了。

三十个人里面，她至少认得十四五个。

一个枯瘦矮小的白发老者，正在和霍无病赔着笑寒暄。

风四娘认得他，正是南派形意门的掌门人，“苍猿”侯一元。

这个人虽不能算是顶尖高手，在江湖中的辈分却很高。

可是看他现在的表情，对霍无病反而显得很尊敬。

霍无病的来历，风四娘却没有想起来。

“霍先生的大名，老朽早已久仰得很。”侯一元正在赔着笑道，“只可惜老朽无缘，十余年来，竟始终未能见到霍先生一面。”

霍无病冷冷道：“这十五年来，江湖中能见到我的人本就不多。”

侯一元道：“难道霍先生的踪迹，已有十五年未入江湖？”

霍无病点点头，道：“因为我被独臂鹰王一掌，打得在床上躺了十五年。”

风四娘几乎跳了起来。

她终于想起这个人的来历了。

昔年“先天无极派”的掌门人，中州大侠赵无极有个叫霍无刚的师弟，据说武功也很高，可是刚出道没多久，就忽然下落不明。

这霍无病，想必就是霍无刚。

赵无极是在争夺“割鹿刀”的一役中，死在萧十一郎手里的。

因为这位“大侠”只不过是个徒有侠名的伪君子而已。

霍无病忽然出现，是不是想为他师兄复仇来的？

独臂鹰王虽也是护送割鹿刀入关的四大高手之一，其实却只不过是被赵无极利用的工具，死得也很凄惨。

这其中的曲折，霍无病是不是知道？

——能真正明了江湖中恩怨的人，世上只怕还没有几个。

就连侯一元这样的老江湖，都在无意中踩了霍无病的痛脚。

风四娘虽然看不见他的脸，也可以想象到现在他的脸一定很红。

他当然没法子再跟霍无病聊下去，正想找个机会溜之大吉。

谁知王猛却拉住了他，道：“船舱里有酒有肉，大伙儿为什么不进去吃喝，反而站在这里喝风？”

——这正是风四娘也想问的话。

侯一元却没有立刻回答这句话，对王猛，他显然没有对霍无病那么客气。

他毕竟也是一派宗主的身份，总不能随便被个人拉住，就乖乖地有问必答。

王猛虽猛，却不笨，居然也看出了他的冷淡，忽然瞪起了眼，道：“你只认得霍大哥，难道就不认得我？”

侯一元翻了翻白眼，冷冷道：“你是谁？”

王猛道：“我姓王，叫王猛，我也知道这名字你一定没听说过，因为我本来是个和尚。”

侯一元道：“哦？”

王猛道：“我是被少林寺赶出来的。”

侯一元冷笑。

王猛忽然伸出手，指着自己的鼻子，道：“我就是少林寺里面，那个几乎把罗汉堂拆了的莽和尚，也就是那个被他们打了一百八十棍，还没有打死的铁和尚。”

侯一元的脸色变了。

看来他又踩错了一脚，虽然没有踩到别人，却踢到一块石头，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

无论谁一脚踢在这块石头上，就算脚还没有破，也得疼上半天。

一身横练，连少林家法都没有打断他半根骨头的铁和尚，他当然是听见过的，风四娘也听见过。

——这个蛮牛般的莽和尚，突然闯到这里来，也是为了对付萧十一郎？

这次侯一元不等王猛再问，已叹息着道：“那船舱里并不是人人都能进去的。”

王猛道：“难道你们不是萧十一郎请来的客人？”

侯一元道：“我们都是的。”

王猛道：“既然你们都是他的客人，为什么不能进去？”

侯一元迟疑着，苦笑道：“客人也有很多种，因为每个人的来意都不同。”

王猛道：“你是来干什么的？”

侯一元道：“我是来作客的。”

王猛道：“作客的反而不能进去，要什么人才能进去？”

侯一元道：“来杀他的人。”

王猛怔了怔，道：“只有来杀他的人，才能进去喝酒？”

侯一元道：“不错。”

王猛道：“这是谁说的？”

侯一元道：“他自己说的。”

王猛突然大笑，道：“好！好一个萧十一郎，果然是个好小子……”

他大笑着转过身，迈开大步，就往船舱里闯。

史秋山猛一把拉住了他。

王猛皱眉道：“我们不是来杀他的？”

史秋山道：“至少现在还不到时候。”

王猛道：“所以我现在还不能进去喝酒？”

史秋山道：“外面有这么多朋友，你一个人进去有什么意思？”

王猛虽然满脸不情愿的样子，却并没有再往里面闯。

史秋山说的话，他居然很服气。

只不过他嘴里还在嘀咕：“来杀他的人才能进去喝酒，好，好小子……你若不是真的有种，就一定是混蛋加八级。”

萧十一郎，你究竟是个好小子，还是个混蛋呢？

风四娘也在问自己。

这句话她也不知道问过自己多少次了，每次她在问的时候，心里总是又甜又苦。

船楼下忽然传出一阵咳嗽声，原来船舱里并不是没有人。

一个人正坐在里面喝酒，也许是因为喝得太快，所以在咳嗽。

——只有来杀他的人，才能进去喝酒。

这个人无疑是来杀他的。

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来杀萧十一郎，而且居然敢承认？

风四娘当然想看看这个人。

她看不见。

这人背对着窗户，始终没有回头。

风四娘只看见他身上穿着的，是件已洗得发白的蓝布衣服，上面好像还有个补丁。

可是他的背影却很悠闲，正剥了个螃蟹的钳子，蘸着醋下酒。

他究竟是谁？

无论谁穿着这样一身破衣服，等着要杀萧十一郎，居然还能有这种闲情逸致，这个人一定是个很了不起的人物。

船头上找不到萧十一郎，船舱里也看不到萧十一郎。

他的人呢？

风四娘从篷上溜下来，就看见了沈璧君一双充满了焦虑的眼睛。

“你有没有看见他？”

风四娘摇摇头，道：“可是我知道他一定在那条船上。”

沈璧君道：“为什么？”

风四娘叹了口气，道：“因为那种事只有他做得出。”

沈璧君又问：“什么事？”

风四娘苦笑道：“他请了三四十个人来，却只让来杀他的人进去喝酒。”

沈璧君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风四娘道：“谁知道他为什么，这个人做的事，别人就算打破头，也猜不透。”

其实她并不是真的不知道。

萧十一郎这样做，只不过因为他知道来的人没有一个不想杀他。

他想看看有几个人敢承认。

萧十一郎做的事，只有风四娘了解，这世上没有人能比她更了解萧十一郎。

可是她不愿说出来。

尤其是在沈璧君面前，她更不能说出来。

她希望沈璧君能比她更了解萧十一郎。

船楼上又有丝竹声传下来，沈璧君抬起头，痴痴地看着那发亮的窗子，眼神又变得很奇怪。

风四娘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他是不是在楼上？

——是不是有很多人在陪着他？

是谁在陪着他？

爱情为什么总是会使人变得猜疑妒忌？

风四娘在心里叹了口气，忽然道：“我想到那条船上去看看。”

沈璧君道：“可是……史秋山岂非已经认出了你？”

风四娘道：“他既然已认出了我，我又何必再避着他？”

沈璧君没有再说话。

风四娘的做法，她总是不太同意的，却又偏偏没法子反驳。

她们本是两个绝不相同的女人。

她们的性格不同，对同一件事，往往会有两种绝不相同的看法。

在风四娘的生命里，从来也没有“逃避”这两个字，可是沈璧君……

沈璧君忽然道：“我也去。”

风四娘道：“你？”

沈璧君道：“你既然能去，我也能去。”

风四娘吃惊地看着她，眼睛里却又带着欣慰的笑意。

沈璧君的确变了。

她好像已多了样以前她最缺少的东西——勇气。

这岂非正是每个人都需要的？

“我们去。”风四娘拉起了她的手，“我能去的地方，你当然也能去。”

风四娘跳上了船头。

沈璧君也并没有落后。

她的轻功居然很不错，家传的暗器手法更高妙，可是她跟别人交手，很少有不败的时候。

这是不是也因为她以前太缺少勇气？

一个人若是缺少了勇气，就好像菜里没有盐一样，无论是样什么菜，都不能摆上桌子。

两个船娘打扮的女人，忽然以很好的轻功身法跳到船上，大家当然都难免要吃一惊。

风四娘根本不理他们。

她最大的本事，就是她常常能将别人都当作死人。

她只向史秋山招了招手。

史秋山立刻摇着折扇走过来，他一走过来，别人的眼睛就转过去了。

史秋山认得的女人，还是少惹的好。

他这人本来就已够要命的了，何况他身旁还有个打不死的铁和尚。

史秋山道：“你果然来了。”

风四娘道：“嗯。”

史秋山笑了笑，道：“我就知道你会来的。”

风四娘道：“哦？”

史秋山道：“无论谁想要用易容来瞒过老朋友都不容易。”

风四娘道：“尤其是像你这样的老朋友。”

史秋山笑得更愉快。

风四娘道：“所以你早就认出了我？”

史秋山点点头，忽然又道：“可是我也有件事想不通。”

风四娘道：“你说。”

史秋山声音很低，道：“萧十一郎在这里，你怎么会不知道？”

风四娘沉下脸，冷冷道：“萧十一郎在什么地方，我为什么一定要知道，我又不是他的娘。”

史秋山又笑了。

风四娘道：“你是干什么来的，我也管不着。”

史秋山笑道：“你也不是我的娘。”

风四娘道：“我只不过要你替我做件事。”

史秋山道：“请吩咐。”

风四娘道：“我要你陪着我，我走到哪里，你就跟到哪里。”

史秋山看着她，好像觉得很意外，又好像觉得很愉快。

风四娘瞪了他一眼，悄悄道：“我只不过要你替我掩护一下而已，你少动歪脑筋。”

史秋山眼珠转了转，叹了口气道：“我就知道你找我不会有什么好事的。”他一双钉子般的小眼睛，忽然又盯住了风四娘身后的沈璧君，“她是谁？”

“你管不着。”风四娘道，“我只问你肯不肯帮我这个忙？”

史秋山道：“我不肯行不行？”

风四娘道：“不行。”

史秋山苦笑道：“既然不行，你又何必问我？”

风四娘也笑了，展颜笑道：“那么你就先陪我到那边去看看。”

史秋山道：“看什么？”

风四娘道：“看看坐在里面喝酒的那个人是谁？”

史秋山道：“你看不出的。”

风四娘道：“为什么？”

史秋山道：“因为他脸上还盖着个盖子。”

脸上盖着盖子，当然就是面具。

只不过他的面具实在不像是个面具，就像是个盖子。

因为这面具竟是平的，既没有脸的轮廓，也没有眼鼻五官，只有两个洞。

洞里有一双发亮的眼睛。

他的神情本来很悠闲潇洒，可是戴上个这样的面具，就变得说不出的诡秘。

风四娘道：“你也看不出他是谁？”

史秋山摇摇头，苦笑道：“他用的这法子，实在比易容术有效得多，就算他的老婆来了，一定也认不出他的。”

风四娘皱眉道：“他既然有胆子敢来杀萧十一郎，为什么不敢见人？”

史秋山道：“这句话你应该问他的，问出来再告诉我。”

风四娘道：“萧十一郎呢？”

史秋山道：“这句话你就该去问萧十一郎，我也……”

他的声音忽然停顿，眼睛忽然盯住了船舱里的楼梯。

一个人正从楼上施施然走下来。

一个豹子般精悍，骏马般神气，蜂鸟般灵活，却又像狼一般孤独的人。

他身上穿着件很宽大的黑丝软袍，用一根缎带系住，上面斜插着一柄刀。

割鹿刀！

萧十一郎终于出现了。

纵然是在人群里，他看来还是那么孤独寂寞，甚至还显得很疲倦。

可是他一双眼睛却像是天目山头的两潭寒水一样，又黑又深，又冷又亮。

没有人能找得出适当的话，来形容他这双眼睛。

没有看过他这双眼睛的人，甚至连想都无法想象。

只要一看到这双眼睛，风四娘心里就会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那是甜，是酸，是苦？

别人既不能了解，她自己也分辨不出。

沈璧君呢？

看见了萧十一郎，沈璧君心里又是什么滋味？

她们痴痴地站着，既没有呼唤，也没有冲进去。

因为她们两个人谁也不愿先叫出来，谁也不愿先表现得太激动。

因为她们是女人，是已跌入爱情中的女人。

女人的心，岂非本就是微妙的？

何况，旁边还有这么多双眼睛在看着。

萧十一郎却没有看她们，也许根本就没有注意到外面有这么样两个人。

他正看着那脸上戴着盖子的青衣人，忽然道：“你是来杀我的？”

青衣人点点头。

萧十一郎道：“你知道我在楼上？”

青衣人道：“嗯。”

萧十一郎道：“你为什么不上去动手？”

青衣人道：“我不急。”

萧十一郎也点点头道：“杀人的确是件不能着急的事。”

青衣人道：“所以我杀人从不急。”

萧十一郎道：“看来你好像很懂得杀人。”

青衣人冷冷道：“我若不懂杀人，怎么能来杀你？”

萧十一郎笑了。

可是他的眼睛却更冷更亮，盯着这青衣人，道：“你这面具做得好像不高明。”

青衣人道：“虽然不高明，却很有用。”

萧十一郎道：“你既然有胆子敢来杀我，为什么不敢以真面目见人？”

青衣人道：“因为我是来杀人的，不是来见人的。”

萧十一郎大笑，道：“好，好极了。”

青衣人道：“有哪点好？”

萧十一郎道：“你是个有趣的人，我并不是常常都能遇见你这种人来杀我的。”他眼睛里光芒闪动，忽又叹了口气，道，“只可惜这世上无趣的人太多了，无胆的人更多。”

青衣人道：“无胆的人？”

萧十一郎道：“我至少准备了四十个人的酒菜，想不到只有你一个人敢进来。”

青衣人道：“也许别人并不想杀你。”

萧十一郎冷笑道：“也许别人想杀我，却不敢光明正大地进来，只想躲在暗中，鬼鬼祟祟地冷箭伤人。”

这句话刚说完，外面已有个人冲了进来，黑铁般的脸，钢针般的胡子。

“我叫王猛。”他平常说话就像大叫，“王八蛋的王，猛龙过江的猛。”

萧十一郎看着他，目中露出笑意，道：“你是来杀我的？”

王猛道：“就算我本来不想杀你，现在也非杀不可。”

萧十一郎道：“为什么？”

王猛道：“因为我受不了你这种鸟气。”

萧十一郎大笑，道：“好，好极了，想不到又来个有趣的人。”

只听外面有人在冷笑：“有趣的人虽多，无趣的人却只有我一个。”

“谁？”

“我。”

一个人慢慢地走进来，面色蜡黄，全无表情，当然就是霍无病。

萧十一郎道：“你这人很无趣？”

霍无病脸上还是连一点表情都没有。

萧十一郎叹道：“你这人看来的确不像有趣的样子。”

霍无病忽然道：“来杀你的人虽多，真正能杀了你的却必定只有一个。”

萧十一郎道：“有道理。”

霍无病道：“你若知道自己迟早会死在这个人手里，又怎会觉得他有趣？”

萧十一郎道：“这个人就是你？”

霍无病冷冷道：“这个人一定是我。”

萧十一郎又笑了。

霍无病道：“但是我出手杀你之前，却要先替你杀一个人。”

萧十一郎道：“为什么？”

霍无病道：“因为你已替我杀了一个人。”

萧十一郎道：“谁？”

霍无病道：“独臂鹰王！”

萧十一郎道：“我若说他并不是死在我手里的呢？”

霍无病道：“无论如何，他总是因你而死的。”

萧十一郎道：“所以你一定也要替我杀一个人？”

霍无病道：“不错。”

萧十一郎道：“杀谁？”

霍无病道：“随便你要杀谁都行。”

萧十一郎叹道：“看来你倒是个恩怨分明的人。”

霍无病冷笑。

萧十一郎道：“你准备什么时候杀我？”

霍无病道：“也随便你。”

萧十一郎道：“你也不急？”

霍无病道：“我已等了多年，又何妨再多等几日。”

萧十一郎道：“能不能等到月圆之后？”

霍无病道：“为什么一定要等到月圆之后？”

萧十一郎微笑道：“若连西湖的秋月都没有看过，就死在西湖，人生岂非太无趣？”

霍无病道：“今夜秋月将圆。”

萧十一郎道：“所以你用不着等多久。”

霍无病道：“我等。”

王猛道：“只要这里有酒，就算再多等几天也没关系。”

萧十一郎又大笑，道：“好，将酒来。”

酒来了。

王猛快饮三杯，忽然拍案道：“既然有酒，不可无肉。”

有肉。

青衣人忽然也一拍桌子，道：“既然有酒，不可无歌。”

船楼上立刻有丝竹声起，一个人曼声而歌：

日日金杯引满，

朝朝小圃花开，

自歌自舞自开怀，

莫教青春不再。

歌声清妙，充满了欢乐，又充满了悲伤。

有欢乐，就有悲伤。

人生本就如此。

萧十一郎仰面大笑：“大丈夫生有何欢，死有何惧，对酒当歌，死便无憾。”

楼上管弦声急。

萧十一郎忽然抽刀而起，随拍而舞。

一时间只见刀光霍霍，如飞凤游龙，哪里还能看得见他的人。

船头上的人都已看得痴了，最痴的是谁？

沈璧君？

风四娘？

最痴的若不是她，她怎会热泪盈眶？

——他还没有看见我。

——史秋山能认出我来，他为什么不能？

——是不是因为他根本没有注意到这里有我们这样两个人？

——是不是因为他从不注意别的女人？

她心里又欣慰，又失望，竟已忘了问自己，为什么不去见他？

风四娘本不是这么样的女人。

风四娘也变了。

是不是从那天晚上之后才改变的？

是不是因为经过了那难忘的一夜后，她才变成个真正的女人？

闪动的刀光，使目光也变得黯淡了。

刀光照在她脸上。

她竟没有发现，沈璧君正在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

看着她的眼睛里甜蜜和酸楚，欢慰与感伤。

——沈璧君心里又在想什么？

忽然间，一声龙吟，飞入九霄。

月色又恢复了明亮。

刀已入鞘。

萧十一郎举杯在手，神色忽然变得很平静，就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王猛却已满头大汗，汗透重衣。

他从来也没有看见过那样的刀，更没有看见过那样的刀法。

——那真的只不过是一把刀？

——那真的只不过是一个人在舞刀？

王猛一把抓起桌上的金樽，对着嘴喝下去，长长吐出口气，才发现对面已少了一个人。

霍无病蜡黄的脸上，虽然还是全无表情，却悄悄地擦了擦汗。

王猛看着他，指了指对面的空位。

霍无病摇摇头。

谁也没有看见这青衣人是什么时候走的，从什么地方走的。

船在湖心，他能走到哪里去？

也不知是谁忽然叫了起来：“你们看那条船。”

那条船就是风四娘他们摇来的渡船，本来用绳子系在大船上。

——风四娘虽然粗心大意，沈璧君却是个很仔细的人，她来的时候，也将渡船的绳缆带了过来，系在水月楼的栏杆上。

现在绳子竟被割断了，渡船正慢慢地向湖岸边荡了过去。

“那小子一定在船上。”

“我去找他。”

“找他干什么？”

“我要看看这位虎头蛇尾的仁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再问问他为什么要开溜？”

说话的人精壮剽悍，满脸水雾，正是太湖中的好汉“水豹”章横。

他正想纵身跳过去，忽然看见一个人背负着双手，施施然从船舫旁走过来，居然就是那个神秘的青衣人。

他居然并没有溜走。

章横怔住。

每个人全都怔住。

青衣人本已准备走入船舱，看了那条渡船一眼，忽然回过身，吸气作势，伸出双手，向湖心凌空抓了几抓。

那条船本已溜入湖心，被他这样凭空一抓，竟赫然又慢慢地溜了回来。

这青衣人的手上，竟像是在带动着一条看不见的绳索。

章横的脸色变了。

每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好久没有出声的形意掌门侯一元，忽然深深吸了口气，失声道：“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重楼飞血、混元一气神功？”

这句话说出来，大家更吃惊。

青衣人却连看都没有看他们一眼，背负着双手，施施然走入了船舱，在原来的位置上坐下，向萧十一郎举了举杯，道：“好刀法。”

萧十一郎也举了举杯，道：“好气功。”

青衣人一饮而尽，道：“好酒。”

萧十一郎道：“刀法好，气功好，酒也好，有没有不好的？”

青衣人道：“有。”

萧十一郎道：“什么不好？”

青衣人道：“刀已出鞘，却未见血，不吉。”

萧十一郎神色不变道：“还有呢？”

青衣人道：“气驭空船，徒损真力，不智。”

萧十一郎道：“还有没有？”

青衣人道：“杯中有酒，耳中无歌，不欢。”

萧十一郎大笑，道：“好一个不吉，不智，不欢……今日如不尽欢，岂非辜负了这金樽的美酒？”

他挥了挥手，乐声又起。

楼船上歌声传下，如在云端。

这是风四娘第三次听见这黄莺般的少女的歌声了，她终于听出了这少女的声音。

冰冰！

一定是冰冰。

萧十一郎居然已找到了她。

风四娘心里又泛起奇怪的滋味，也不知是欢喜，还是难受。

就在这时，沈璧君忽然悄悄地拉了拉她衣角，她立刻把耳朵凑过去：“什么事？”

沈璧君的声音更低：“这个人不是刚才那个人。”

“什么人？”

“穿青衣的人。”

风四娘悚然动容。

沈璧君又道：“他刚穿的衣服，戴的面具虽然一样，可是人已换了。”

风四娘道：“你看得出？”

沈璧君道：“嗯。”

风四娘道：“两个人有什么地方不同？”

沈璧君道：“这个人的手小些，指甲却比刚才那个人长一点。”

风四娘道：“你有把握能确定？”

问出了这句话，她已知道是多余的，她本已很了解沈璧君这个人。

没有把握的事，沈璧君绝不会说出来。

——这青衣人为什么要半途换人？

——除了要杀萧十一郎外，难道他还有别的图谋？

风四娘忍不住又问道：“你看不看得出他是什么人？”

沈璧君道：“看不出。”

风四娘道：“我也看不出，可是我应该能猜得出。”

沈璧君道：“为什么？”

风四娘道：“能练成这种气功的人，江湖中绝不多。”

沈璧君沉吟着，道：“也许他这气功也是假的。”

风四娘道：“假的？”

沈璧君道：“他们既然有两个人，另外一个就可以在水里把船推回来。”

风四娘道：“因为他们本就想故弄玄虚，掩人耳目。”

沈璧君道：“嗯。”

风四娘道：“但侯一元却是个老江湖，他怎么会连一点破绽都看不出？”

沈璧君道：“可能他也是跟他们串通好了的。”

风四娘怔住。

她忽然发现沈璧君不但已变得更有勇气，也变得更聪明了。

——智慧岂非也像是刀一样，受的折磨愈多，就被磨得愈锋利。

突听“绷”的一声，琴声断绝，歌声也停止。

是琴弦断了，四下忽然变得连一点声音也没有。

也不知过了多久，青衣人才慢慢道：“弦断琴寂，不吉。”

萧十一郎霍然长身而起。

青衣人道：“断弦难续，定要续弦，不智。”

萧十一郎又慢慢地坐了下去。

青衣人道：“客已尽兴，当散不散，不欢。”

萧十一郎看着他，冷冷道：“多言贾祸，言多必失，不吉也不智。”

青衣人道：“是。”

他果然闭上了嘴，连眼睛都已闭了起来。

萧十一郎举杯，放下，意兴也变得十分萧索，忽又长身而起，道：“要走的不妨走，要留下的也不妨留下，我醉欲眠，我已醉了。”

突听一个人冷冷道：“我已来了，你不能醉。”

第二十五章　白衣客与悲歌

船舱里没有人说话。

船头上也没有人开口。

绝没有！

这声音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声音是从湖上来的。

湖上水波粼粼，秋月高挂天畔，人在哪里？

在远处。

四十丈外，有一盏孤灯，一叶孤舟，一条朦朦胧胧的人影。

人虽在远处，可是他说话的声音，却好像就在你的耳边。

能以内力将声音远远地传过来，并不能算是件十分奇怪的事。

奇怪的是，萧十一郎在这里说话，他居然也能听见，而且听得很清楚。

这人是谁？

大家还没有看清楚。

这一叶孤舟就像是一片浮萍，来得很慢很慢……

萧十一郎也已看见了这湖上的孤舟，舟上的人影。

他忽然笑了笑，道：“你来了，我也不能醉？”

声音听来并不大，却一定也传送得很远。

回答只有两个字：“不能。”

“为什么？”

“有客自远方来，主人怎能醉？”

“远方是何方？”

“虚无缥缈间，云深不知处。”

萧十一郎没有再问下去，因为孤舟已近了，灯光已近了。

他已看见了灯下的人。

一个白衣人，幽灵般的白衣人，手里还挑着条白幡。

是不是招魂的白幡？

他要来招的，是谁的魂魄？

那一叶孤舟居然也是白的，仿佛正在缓缓地往下沉。

站在最前面的章横一张脸忽然扭曲，忽然失声大叫了起来：“鬼……来的不是人，是鬼！”

他一步步向后退，突然倒下。

这纵横太湖的水上豪杰，竟被吓得晕了过去。

没有人去扶他。

每个人都已僵在那里，每个人手里都捏着把冷汗，连指尖都已冰冷。

现在大家才看清楚，这白衣人坐来的船，竟赫然是条纸船。

在人死七七，用来焚化给死人的那种纸船。

风四娘脸色也变了。

“……来的不是人，是鬼！”

若是个有血有肉的活人，怎么会用这样一条纸船渡湖？

“虚无缥缈间，云深不知处。”

莫非他真的来自阴冥鬼域，九幽地府？

这世上真的有鬼吗？风四娘不信。

她从不相信这种虚妄荒诞的事，她一向是个很有理智的女人。

她只相信一件事。

——无论“他”是人是鬼，都一定很可怕。

——无论他来自什么地方，都很可能是来杀萧十一郎的。

秋夜的清风很轻。

一阵清风，轻轻地吹过水波，那条纸船终于完全沉了下去。

可是船上的人并没有沉下去。

人已到了水月楼。

水月楼头灯光辉煌，在辉煌明亮的灯光下，大家才看清了这个人。

他并不太高，也并不太矮，头发已白了，却没有胡子。

他的脸也是苍白的，就像是刚被人打过一拳，又像是刚得过某种奇怪的病症，眼睛、鼻子、嘴，都已有些歪斜，似已离开了原来的部位，又像是戴着个制作拙劣的面具。

这样一张脸，本该是张很滑稽的脸。

可是无论谁看见他，都绝不会觉得有一点点可笑的意思，只会觉得发冷。

从心里一直冷到脚底。

这是因为他的眼睛。

他有眼睛，可是没有眼珠子，也没有眼白，他的眼睛竟是黄的。

完完全全都是黄的，就好像有人挖出了他的眼睛，再用黄金填满。

——有谁看过这么样一双眼睛？

——若有人看过，我保证那人一定永生也不会忘记。

他手里拿着的，倒不是招魂的白幡，而是个卖卜的布招。

上面有八个字：“上洞苍冥，下彻九幽”。

原来他竟是个卖卜瞎子。

每个人都松了口气，不管怎么样，他毕竟是人，不是鬼。

可是大家却忘了一件事。

——这世上有些人比鬼还可怕得多。

萧十一郎又坐下。

这瞎子无论是不是真的瞎子，至少绝不是个普通的瞎子。

一个瞎子若是坐着条死人用的纸船来找你，他找你当然绝不会有什么好事。

你当然用不着站在外面迎接他。

何况，只要能坐着的时候，萧十一郎总是很少站着的。

瞎子已慢慢地走过来，并没有用布招上的那根竹竿点地。

但他无疑是个真的瞎子。

瞎子总有些跟平常人不同的特征，萧十一郎能看得出。

——他既然是瞎子，怎么能自己走过来？

——是不是因为船舱里明亮的灯光，他能感觉得到？

——瞎子的感觉，岂非也总是要比平常人敏锐些？

船头上的人，都慢慢地避开，让出了一条路。

瞎子走得很慢，步子却很稳，既没有开口问别人路，更没有要人扶持。

他穿过人群时，就像是个不可一世的帝王，穿过伏拜在他脚下的臣属。

萧十一郎从来也没有看见过像他这么骄傲的瞎子，就算他还有眼睛，也一定不会将这些人看在眼里。

假如他还有眼睛能看，世上也许根本就没有能叫他看在眼里的人。

他这一生中，想必有很多能让他自己觉得骄傲的事。

那究竟是些什么事？

一个人的生命中，若是已有过很多足以自傲的事，别人非但能看得出，一定也听说过的。

一个行动像他这么怪异，武功像他这么高明的人，别人更不会不知道。

江湖中人的眼睛，就像是鹰，鼻子就像是猎犬。

船头上这些人，全都是老江湖了，却没有一个认得他。

连风四娘都没有见过他。

可是她心里却忽然有了种不祥的预兆。

不管这瞎子是什么人，不管他是为什么而来的。

他带来的却只有死亡和灾祸。

船舱的门外，悬着四盏宫灯。

瞎子已走到灯下。

萧十一郎忽然道：“站住。”

瞎子就站住，站得笔直。

纵然在这么明亮的灯光下，他全身上下还是看不出有一点灰尘污垢。

萧十一郎也从来都没有看见过这么干净的瞎子。

瞎子在等着他开口。

萧十一郎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瞎子摇摇头。

萧十一郎道：“你知道我是谁？”

瞎子又摇摇头。

萧十一郎道：“那么你就不该来的。”

瞎子道：“我已来了。”

萧十一郎道：“来干什么？”

瞎子道：“我是个瞎子。”

萧十一郎道：“我看得出。”

瞎子道：“瞎子总能听见很多别人听不见的事。”

萧十一郎道：“你听见了什么？”

瞎子道：“歌声。”

萧十一郎道：“你知不知道这里是西湖？”

瞎子点头。

萧十一郎道：“这里到处都有歌声。”

瞎子道：“但是我刚才听见的歌声却不同。”

萧十一郎道：“不同？”

瞎子道：“跟别的歌声不同。”

萧十一郎道：“有什么不同？”

瞎子道：“有的歌声悲伤，有的歌声欢乐，有的歌声象征幸福平静，也有的歌声充满激动愤怒。”他面对着萧十一郎，慢慢地接着道，“你若也像我一样是个瞎子，你就会从歌声中听出很多奇怪而有趣的事。”

萧十一郎道：“刚才你听出了什么？”

瞎子道：“灾祸。”

萧十一郎的拳已握紧。

瞎子道：“暴风雨来临前的风声一定和平时的风声不同，野兽在临死前的呼叫也一定和平时两样。”他歪斜奇绝的脸上，带着种神秘的表情，慢慢地接着道，“一个人若是有灾祸要发生时，她的歌声中一定也会有种不祥的预兆，我听得出。”

萧十一郎脸色变了。

瞎子道：“灾祸也有大有小，小的灾祸，带给人的最多只不过是死亡，大的灾祸，却往往会牵连到很多无辜的人。”

萧十一郎道：“你不怕被牵连？”

瞎子道：“现在我只不过想来看看。”

萧十一郎道：“看什么？”

瞎子道：“看看那位唱歌的姑娘。”

一个瞎子，坐着条殡葬用的纸船，来“看”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你有没有听过这么荒谬的事？

萧十一郎听见了，却没有笑。

瞎子也没有笑。

无论谁都看得出，他绝不是在说笑。

萧十一郎盯着他，道：“你是个瞎子？”

瞎子点头。

萧十一郎道：“瞎子也能看得见？”

瞎子道：“瞎子看不见。”他忽然笑了笑，笑得凄凉而神秘，“别人都能看见的，瞎子都看不见。”

他笑的时候，脸上的眼鼻五官，仿佛又回到原来的部位。

在这一瞬间，萧十一郎忽然有了种奇怪的感觉，觉得自己仿佛看过这个人，这张脸。

但他却偏偏想不起这个人是谁。

瞎子又道：“可是瞎子却往往能看见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事。”

萧十一郎道：“譬如说，灾祸？”

瞎子点点头，道：“所以我想来看看，那究竟会是什么样的灾祸。”

萧十一郎笑了。

瞎子道：“你在笑？”

萧十一郎笑出了声音。

瞎子道：“灾祸并不可笑。”

萧十一郎道：“我在笑我自己。”

瞎子道：“为什么？”

萧十一郎道：“因为我从来也没有听见过这么荒唐的事，但我却偏偏被你打动了。”

萧十一郎居然也有被人打动的时候，居然是被这么样一个人，这么样一件事打动的。

假如在平时，风四娘一定已忍不住笑了出来。

现在她却不敢笑，也笑不出。

——她也已看出这不是件可笑的事，绝不是。

沈璧君又在她耳畔低语：“唱歌的是冰冰？”

“嗯。”

“你说冰冰病得很重，而且是种治不好的绝症？”

“嗯。”

沈璧君轻轻吐出口气，道：“难道这瞎子真能从她歌声中听出来？”

风四娘没有回答。

她不能回答。

这件事实在太荒谬，太不可思议，却又偏偏是真的。

过了很久，她也轻轻吐出口气：“我只希望他莫要再看出别的事。”

现在他们的灾祸已够多了。

——除了灾祸外，一个瞎子还能看得出什么？

有人说风四娘很凶，有人说风四娘很野。

有人认为她说话像个男人，喝起酒来比得上两个男人。

但却没有人说她不美的。

她本来就是个美人。

一个像她这样的美人，本来绝不会承认别的女人比自己更美的。

风四娘却例外。

她一直认为沈璧君是真正的美人，没有任何人的美丽能比得上沈璧君。

可是现在她的想法不同了，因为她又看见了一个真正的美人——

冰冰。

她本来一直认为沈璧君是个女人中的女人，全身上下每分每寸都是女人。

现在她却发现，冰冰这个女人有些地方连沈璧君也比不上。

冰冰的美也许并不是人人都能欣赏，都能领略得到的。

她美得脆弱而神秘，美得令人心疼。

若说沈璧君艳丽如牡丹，清雅如幽兰，风四娘就是朵带刺的玫瑰。

冰冰却只不过是朵小花而已——一朵不知名的小花。

——风雨过后，夕阳满天，你漫步走过黄昏时的庭园。

——饱受风雨摧残的庭园，百花都已凋零，但你却忽然发现高墙下还有一朵不知名的小花迎风摇曳在夕阳下。

那时你心里会有什么感受？

你看见冰冰时，心里就会有那种感受。

尤其是现在——

她已从船楼上走下去，被人搀扶着走了下来，她的脸苍白而憔悴。

她并没有捧着心，也没有皱着眉。

根本用不着作出任何姿态，就这么样静静地站，她的美已足以令人心碎。

瞎子就站在她面前，“看”着她，一双蜡黄的眼睛，还是空空洞洞的。

他当然并不是用眼睛去看，他是不是真的能看出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事？

萧十一郎忍不住问道：“你看出了什么？”

瞎子沉默着，又过了很久，才缓缓道：“我看见了一片沼泽，绝谷下的沼泽，没有野兽，没有树木，没有生命……”他脸上忽然发出了光，接着道，“可是这片沼泽里却有个人，是个女人。”

——他说的难道就是“杀人崖”绝谷下的那片沼泽？

——他看见的女人莫非就是被天公子推入绝谷下的冰冰？

——他怎么能“看”得见？

——他若看不见，又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萧十一郎深深吸了口气，道：“你还看见了什么？”

瞎子的声音仿佛梦呓：“我看见这个女人正在往上爬，我看得出她有病，病得很重……

“她好像已快跌下去，但却忽然有一只手伸出来，把她拉了上去。

“那是只男人的手。

“现在这只手上，却握着柄形状很奇特的刀，女人正在他身旁唱歌……

“可是琴弦忽然断了，她也倒了下去。”

萧十一郎立刻打断了他的话，道：“唱歌的女人，就是在沼泽中的女人？”

瞎子道：“是的。”

萧十一郎道：“你凭哪点看出来的？你能看见她的脸长的是什么样子？”

瞎子迟疑着，道：“我看不见她的脸，但我却看得出她左股上有一个青色的胎记，比巴掌还大些，看来就像是一片枫叶。”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冰冰的脸色已变了，就仿佛忽然已被人推下了万丈绝谷，美丽的眼睛里充满了惊讶和恐惧。

她本不是那种很容易就会受到惊吓的女人，她的躯壳虽脆弱，却有比钢铁还坚强的意志。

所以她才能活到现在。

——现在她为什么会如此恐惧？

——难道她身上真的有那么样一块青记？

瞎子脸上又露出那种诡秘的微笑，喃喃道：“我果然没有看错，我知道我绝不会看错的……”

他慢慢地转过身，好像要往外走，可是他手里的竹杖，却突然毒蛇般向冰冰的咽喉刺了过去。

冰冰没有动，没有闪避。

她整个人都似已因恐惧而僵硬，连动都不能动了。

幸好她身旁还有个萧十一郎！

瞎子这一招出手，除了萧十一郎外，绝没有第二个人能救得了她。

船头上的人都是江湖中的一流高手，船舱里的人更是高手中的高手。

每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瞎子手里的这根竹杖，已点在冰冰咽喉上，只要再用一分力气，冰冰的咽喉就要被洞穿。

可是冰冰的咽喉并没有被洞穿，瞎子这最后一分力气并没有使出来。

是什么力量阻止了他？

没有人看得出，只有瞎子自己能感觉得到。

他忽然感觉到一股无法形容的压力，已到了他肋下。

他的力量若不撤回，自己肋下的八根肋骨就要完全被压断。

大家看见他的竹杖点在冰冰咽喉上时，他的人已退出七尺。

大家看见他往后退时，萧十一郎已站在船舱门口，阻住了他的去路。

割鹿刀，犹在鞘。

可是杀气却已逼人眉睫。

瞎子也转过身，又面对着萧十一郎，歪斜的脸冷如秋霜。

他当然也能感觉到这种杀气。

只有一个已杀过无数人，而且正准备要杀人的人，身上才会带这种杀气。

他知道面前这个人绝不会让他再活着走出去。

萧十一郎忽然道：“你杀错人了。”

瞎子道：“哦？”

萧十一郎道：“到这里来的人，本该杀我的。”

瞎子道：“你要我杀你？”

萧十一郎道：“非杀不可。”

瞎子道：“为什么？”

萧十一郎道：“因为你已在这里。”

瞎子道：“也因为你想杀我？”

萧十一郎并没有否认。

瞎子又在笑，淡淡笑道：“其实就算我不杀你，你还是一样可以杀我。”

看到他微笑的脸，萧十一郎心里忽然又有了那种奇怪的感觉。

——我一定见过这个人，一定见过。

但他却偏偏想不出这个人是谁。

这是为什么？

他决心一定要找出原因来。

他的手已握住刀柄。

杀气更强烈。

瞎子道：“我说过，我虽然是个瞎子，却能看见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事。”

萧十一郎道：“现在你看见了什么？”

瞎子道：“我又看见了那只手，手里又握住了那柄刀。”

萧十一郎并不意外。

他手里当然有刀，无论谁都能想得到。

瞎子道：“我也看得出你一定要杀了我。”

萧十一郎冷笑。

瞎子道：“若是在两年前，你会让我走的，可是现在你已变了。”

萧十一郎立刻追问：“两年前你见过我？”

瞎子淡淡地道：“不管我两年前有没有看见过你，现在我却能看得出，两年前你绝不是这么样的一个人。”

萧十一郎道：“你还能看见什么？”

瞎子道：“我看见了一摊血，血里有一只断手，手里有一柄刀。”

萧十一郎道：“你看得出那是谁的血？”

瞎子道：“是谁的？”他笑得更诡秘，慢慢地接着道，“是你的血，你的手，你的刀。”

萧十一郎大笑。

瞎子道：“死并不可笑。”

萧十一郎道：“这次我笑的是你。”

瞎子道：“为什么？”

萧十一郎道：“因为这次你看错了。”

割鹿刀，犹在鞘。

刀虽未出鞘，杀气却更强烈。

瞎子慢慢地放下了他右手的白布招，突然凌空翻身，右手竹杖刺出。

竹杖是直的，直而硬。

可是他这一招刺出，又直又硬的竹杖却像是在不停地扭曲颤动着。

这根竹竿竟像是已变成了一条蛇。

毒蛇！

活生生的毒蛇。

萧十一郎第一次看见毒蛇，是在他六岁的时候，他看见的是条活生生的响尾蛇。

那是他第一次被蛇咬，也是最后一次。

以后他只要用眼角一瞥，就能分辨得出三十种以上的毒蛇。

他对它们只有一种法子——一棒打在它的七寸要害上。

他从未失手过。

可是他看不出这条“毒蛇”的七寸要害在哪里。

这瞎子手里的毒蛇，远比他见过的任何一种毒蛇都危险。

除了“逍遥侯”天公子外，这瞎子竟是他生平未遇过的最可怕的对手。

他知道自己必须镇定。

竹杖毒蛇般刺来，他居然没有动。

不动远比动更困难，也比动更巧妙。

——他为什么不动？

——不动是什么意思？

不动就是动！

——这岂非也正是武功中最奥妙之处？

瞎子一招实招，忽然变成了虚招，一条竹杖，忽然变幻成十七八条。

没有人能分得出哪一条杖影是实，哪一条是虚。

动极就是不动。

竹杖的影子，就像是已凝结成一片幻影，一片虚无的光幕。

萧十一郎却动了。

他身子忽然移开了八尺。

就在这时“笃”的一响，竹杖已点在船舱的木板上。

只听“笃，笃，笃”，响声不绝，木板上已多了十七八个洞。

那十七八条虚无的影子，竟完全都是致命的杀手。

萧十一郎不由自主吐出口气，竹杖忽然凌空反打，横扫过来。

他占的本是最安全的部位，谁知道这瞎子的手臂，竟也像毒蛇般可以随意扭曲。

萧十一郎大仰身，铁板桥，足尖斜踢。

这一招看来完全没有什么巧妙，谁也想不到瞎子手里的竹杖竟被他踢得飞了出去。

瞎子也想不到。

他身子骤然回旋，将中下盘所有的空门一起封住，左掌急切萧十一郎的足踝。

可是萧十一郎的脚也在地上，站得四平八稳，右拳已击出，猛击瞎子的鼻梁。

这一招更平实普通。

无论谁都认为瞎子一定很容易就能闪避得开。

瞎子自己也认为如此。

谁知就在他自己认为已闪开了时，左颊突然一阵剧痛。

萧十一郎这平实普通的一拳，居然还是打在他脸上。

瞎子凌空翻身，衣袂猎猎飞舞，身子陀螺般在空中旋转不停。

普通情况之下，只有一个人能使得出这种身法。

萧十一郎知道这个人是谁。

冰冰也知道。

两个人脸色全都变了，就像是忽然看见个鬼魂在他们面前凌空飞舞。

就在这一刹那间，旋转不停的人影，已穿窗而出，飞了出去。

只听瞎子尖锐奇异的笑声远远传来：“好功夫，看来你武功又比两年前精进了许多，只可惜……”

这句话没有说完，忽然“扑通”一响。

明月在天，湖面上涟漪回荡，瞎子的人却已看不见了。

冰冰脸色苍白，似已将晕倒。

萧十一郎握住了她的手，两个人的手同样冰冷。

舱里舱外，没有人开口，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也不知过了多久，王猛忽然长长叹了口气，道：“果然是好身手。”

没有人能否认这句话。

每个人都看得出，瞎子那出手三招，无一不是奇诡莫测、变化无方的绝招。

江湖中能抵挡他一招的人已不多，萧十一郎却击败了他。

萧十一郎使出来的招式，看来虽平凡得很，但却极迅速，极准确，极有效。

每个人心里都在问自己。

——我能接得住他几招？

武功的真意，并不在奇幻瑰丽，而在“有效”。

这道理又有几人明白，几人能做到？

第二十六章　迷　情

月下的西湖，总是温柔而妩媚的，无论什么事，都永远不能改变她。

就好像也没有人能真的改变风四娘一样。

风四娘的心还在跳，跳得很快。

她的心并不是因为刚才那一战而跳的，看到萧十一郎扶着冰冰上楼，她的心才跳了起来。

她毕竟是个女人。

无论多伟大的女人，总是个女人。

她可以为别人牺牲自己，但她却无法控制自己的情感。

这世上又有谁能控制自己的情感？

沈璧君心里又是什么滋味？

风四娘勉强笑了笑，轻轻地道：“你若认得冰冰，你就会知道她不但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而且很可怜。”

沈璧君遥视着远方，心也似在远方，过了很久才垂下头：“我知道。”

“我们现在就上去找她好不好？”

沈璧君迟疑着，没有回答。

风四娘也没有再问，因为她忽然发现王猛已走出船舱，正向她们走过来。

她希望他不是来找她们的，王猛却已走到她面前，眼睛还在东张西望。

风四娘忍不住问：“你找什么？”

王猛道：“我们的老二。”

风四娘回过头，才发现史秋山早已不在她身后。

刚才被青衣人招回的渡船，现在又已荡入了湖心，船头上的人，至少已有一半走了。

剩下来的人，有的倚着栏杆假寐，有的正在喝着酒。

酒菜却不知是主人为他们准备的，还是他们自己带来的。

“史老二呢？”王猛又在问。

“我怎么知道？”风四娘板着脸，冷冷道，“史秋山又不是个要人照顾的孩子，你们又没有把他交给我。”

王猛怔了怔，喃喃道：“难道他会跟别人一起走了？”

风四娘道：“你为什么不进去看看？”

王猛道：“你呢？”

风四娘道：“我有我的事，你管不着。”

她忽然拉起了沈璧君的手，冲入船舱。

现在她已很了解沈璧君，她知道沈璧君这个人自己总是拿不定主意的。

但她却有很多事却非得问个清楚不可，她早已憋不住了。

王猛吃惊地看着她们闯入船舱，忍不住大声问：“难道你们也是来杀萧十一郎？”

风四娘没有回答这句话，他身后却有个人道：“纵然天下的人都要杀萧十一郎，她们两个人却是例外的例外。”

王猛霍然回头，就看见了侯一元枯瘦干瘪的脸。

“为什么她们是例外？”王猛道，“你知道她们是谁？”

侯一元眼睛里带着狡猾的笑意，道：“若是我人不老眼不花，刚才跟你说话的那个女人，一定就是风四娘。”

王猛吓了一跳。

——有很多人听见风四娘这名字都会吓一跳的。

侯一元道：“你也听说过这个女人？”

王猛道：“你怎么认出她的？”

侯一元笑了笑，道：“她虽然是个有名难惹的女人，可是她的武功并不高，易容术更差劲。”

王猛道：“还有个女人是谁？”

侯一元道：“我看不出，也想不出有什么女人肯跟那女妖怪在一起。”

王猛道：“你看见史老二没有？”

侯一元点点头，道：“刚才还看见的。”

王猛道：“现在他的人呢？”

侯一元又笑了笑，道：“若连风四娘都不知道他在哪里，我怎么会知道？”

他笑得实在很像是条老狐狸。

王猛道：“他有没有在那条渡船上？”

侯一元摇摇头，道：“我没有看见他上去。”

王猛皱起了眉，道：“那么大的一个人，难道还会忽然失踪了不成？”

侯一元悠然道：“据我所知，跟风四娘有来往的人，有很多都是忽然失踪了的。”

王猛瞪着他，厉声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侯一元微笑道：“船在水上，人在船上，船上若没有人，会到哪里去呢？”

王猛忽然冲过去，一个猛子扎入了湖水。

侯一元叹了口气，喃喃道：“看来这个人并不笨，这次总算找对地方了。”

船楼上的地方比较小。

小而精致。

烛台是纯银的，烛光混合了窗外的月光，也像是纯银一样。

萧十一郎木立在窗前，遥视着远方的夜色，夜色中的朦胧山影，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是不是又想起了那可怕的杀人崖？

冰冰看不见他的脸色，却似已猜出了他的心事。

她一直都没有惊动他。

他在思索的时候，她从来也没有惊扰过他。

现在她自己心里也有很多事要想，一些她想忘记，都忘不了的事。

一些可怕的事。

她眼睛里的惊惧还没有消失，她的手里是冰冷的，只要一闭起眼睛，那瞎子歪斜诡异的脸，就立刻又出现在她眼前。

天地间一片静寂，也不知过了多久，楼下仿佛有人在大声问话。

她没有听清楚是在问什么话，却看见两个人冲了上楼。

两个船娘打扮的女人。

她几乎立刻就认出了其中有一个是风四娘。

风四娘也在盯着她道：“你身上真的有块青色的胎记？”

这就是风四娘问的第一句话。

每个人都听见了风四娘问的这句话，又有谁知道沈璧君想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她心里也不知有几千几万句话要说。

可是她一句都没有说出来。

——她是不是想冲过去，冲到萧十一郎面前，投入他怀抱里？

但她却只是垂着头，站在风四娘身后，连动都没有动。

冰冰并没有回答风四娘那句话。

风四娘也没有再问。

因为萧十一郎已转过身，正面对着她们——

她们三个人！

又有谁能了解萧十一郎现在心里的感觉？

他当然一眼就认出了沈璧君和风四娘，但是现在他的眼睛却在看着自己的脚尖。

他实在不知道应该多看谁一眼，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面对着的正是他生命中三个最重要的女人。

这三个女人，一个是他刻骨铭心、永难忘怀的情人，他已为她受尽了一切痛苦和折磨，甚至不惜随时为她去死。

另外两个呢？

一个是他的救命恩人，一个已将女人生命中最美好的全部奉献给他。

这三个女人同样都已为他牺牲了一切，只有他才知道，她们为他的牺牲是那么地大。

现在这三个女人忽然同时出现在他面前了——你若是萧十一郎，你能说什么？

窗外波平如镜，可是窗内的人，心里的浪潮却已澎湃汹涌。

第一个开口的是风四娘。

当然是风四娘。

她忽然笑了。

她微笑着道：“看来我们改扮得还不错，居然连萧十一郎都已认不出！”

萧十一郎也笑了：“幸好我总算还是听出了你的声音。”

风四娘手叉住腰，道：“你既然已认出了我们，为什么还不赶快替我们倒杯酒。”

萧十一郎立刻去倒酒。

他倒酒的时候，忍不住看了风四娘一眼。

——风四娘的手叉着腰，看来正像是传说中那个天不怕，地不怕，什么事都不在乎的女人。

其实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人，萧十一郎当然不会不知道。

杯中的酒满了。

他心里的感激，也正像是杯中的酒一样，已满得要溢出来。

他知道风四娘是从来也不愿让他觉得难堪的，她宁可自己受苦，也不愿看着他受折磨。

所以没有人笑的时候，她笑，没有人说话的时候，她说话。

只要能将大家心里的结解开，让大家觉得舒服些，无论什么事她都肯做。

风四娘已走过来，抢过刚倒满的酒杯，一口就喝了下去：“好酒。”

这当然是好酒。

风四娘对酒的辨别，就好像伯乐对于马一样。

伯乐若说一匹马是好马，这匹马就一定是好马。

风四娘说一杯酒是好酒，这杯酒当然也一定是好酒。

“这是三十年陈年的女儿红。”

她笑着道：“喝这种酒应该配阳澄湖的大闸蟹。”

冰冰立刻站起来：“我去替你蒸螃蟹。”

“我也去。”风四娘道，“对螃蟹，我也比你内行。”

她们并没有给对方暗示，可是她们心里的想法却是一样。

——四个人若都留在这里，这地方就未免太挤了些。

她们情愿退出去。

她们知道萧十一郎和沈璧君一定有很多很多话要说。

但是沈璧君却站在楼梯口，而且居然抬起了头，一双美丽的眼睛里，带着种谁都无法了解的表情，轻轻道：“这桌上就有螃蟹。”

桌上的确有螃蟹。

冰冰知道，风四娘也看见了。

可是她们却不知道，沈璧君为什么要说出来？为什么不让她们走？

难道她已不愿再单独面对萧十一郎？

——她是不愿，还是不敢？

难道她已没有什么话要对萧十一郎诉说？

——是没有？还是太多？

萧十一郎眼睛里，已露出一抹痛苦之色，却微笑着道：“这螃蟹是刚蒸好的，还没有冷透，正好用来下酒。”

难道他们真的想喝酒？

——为什么酒与忧愁，总是分不开呢？

酒已入愁肠，却没有泪。

谁也不愿意在人前流泪，英雄儿女们的眼泪，本不是流给别人看的。

酒在愁肠，泪在心里。

脸上只有笑容。

风四娘笑得最多，说得也最多，喝了几杯酒后，她说的第一句话还是：“你身上真的有那么一块青色的胎记？”

她本就是个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人。

其实这句话本不该问，无论谁看见冰冰当时的表情，都能看得出那瞎子没有说错。

风四娘却偏偏还是要听冰冰自己亲口说出来。

冰冰只有说。

——遇见了风四娘这种人，她还能有什么别的法子？

她垂着头，说出了两个字：“真的。”

风四娘却还要问：“这块胎记真在……在他说的那地方？”

冰冰的脸红了，红着脸低下头。

这本是女人的秘密，有时甚至连自己的丈夫都不知道。

那瞎子怎么会知道的？

难道他真的有一双魔眼？

风四娘转过头，去看萧十一郎。

——你是不是也知道她身上有这么样一块胎记？

这句话她当然没有问出来，她毕竟不是那种十三点。

冰冰的脸却更红了，忽然道：“这秘密除了我母亲外，只有一个人知道。”

风四娘立刻抢着问：“谁？”

“我大哥。”

“逍遥侯？天公子？哥舒天？”

“嗯。”

风四娘怔住。

冰冰道：“我母亲去世后，知道我这秘密只有他，绝没有第二个人。”

她说得很坚决。

她绝不是那种粗心大意、随随便便的女人。

风四娘相信她的话：“可是，你大哥岂非也死了？”

冰冰的脸色更苍白，眼睛里又露出那种恐惧之色，却没有开口。

风四娘道：“你大哥死了后，这秘密岂非已没有人知道？”

冰冰还是不开口，却不由自主，偷偷地瞟了萧十一郎一眼。

萧十一郎的脸色居然也发白，眼睛里居然也带着种说不出的恐惧。

——这世上又有什么事能够让萧十一郎觉得恐惧？

他和冰冰恐惧的，是不是同样一件事？

风四娘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冰冰，试探着道：“你们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冰冰勉强笑了笑，道：“没有什么。”

风四娘笑道：“难道你们认为逍遥侯还没有死？”

冰冰闭上嘴，连笑都已笑不出。

萧十一郎也闭着嘴。

两个人居然像是默认了。

看着他们脸上的表情，风四娘心里忽然也升起股寒意。

她认得逍遥侯。

那个人的确有种奇异的魔力，他自己也常常说，天下绝没有他做不到的事。

若说这世上真的有个人能死而复活，那么这个人一定就是他。

何况，萧十一郎只不过看见他落入绝谷，并没有看见他的尸体。

风四娘又喝了杯酒，才勉强笑道：“不管怎么样，那瞎子总不会是他。”

萧十一郎忽然道：“为什么？”

风四娘道：“因为逍遥侯是个侏儒，那瞎子的身材却跟普通人一样。”

萧十一郎道：“你有没有想到过，也许他并不是天生的侏儒。”

风四娘从来也没有想到过，她问道：“你为什么要这么样想？”

萧十一郎道：“因为我现在才知道，一个侏儒，绝不会练成他那样的武功。”

风四娘道：“但他却明明是个侏儒。”

萧十一郎沉吟着，忽又问道：“你有没有听说过道家的元婴？”

风四娘听说过。

修道的人，都有元神，元神若是练成了形，就可以脱离躯壳。

元神总是比真人小些，所以又叫作元婴。

——那其中的奥秘，当然不是这么样简简单单几句话就能解释的。

“但那也只不过是神话而已。”

“那的确只不过是神话。”

萧十一郎道：“但神话并不是完全没有根据的。”

“什么根据？”

“传说中有种武功，若是练到炉火纯青时，身子就会缩小如童子。”萧十一郎道，“这种武功据说叫作九转还童、脱胎换骨、无相神功。”

风四娘笑了：“你看见过这种功夫？”

萧十一郎道：“没有。”

风四娘道：“所以这种功夫也只不过是传说而已。”

萧十一郎道：“传说更不会没有根据。”

风四娘道：“所以你认为逍遥侯已练成了这种功夫？”

萧十一郎道：“假如这世上真有人能练成这种功夫，这个人一定就是他。”

风四娘渐渐笑不出了。

萧十一郎道：“一个人无论练成了多高深的功夫，若是受了重伤，就会散功。”

风四娘在听着。

萧十一郎道：“练成这种九转无相神功的人，散功之后，就会恢复原来的样子的。”他接着又道，“冰冰并不是侏儒，她懂事时，逍遥侯已是天下第一高手。”

风四娘道：“所以你认为逍遥侯本来也不是侏儒，就因为练成了这种功夫，才缩小了的？”

萧十一郎道：“嗯。”

风四娘道：“可是他跌入绝谷，受了重伤，功夫就散了，所以他的人又放大了？”

这种事听起来实在很荒谬，很可笑。

萧十一郎却没有笑，他看见过更荒谬的事，这世界本就是无奇不有的。

风四娘本来是想笑的，看到他脸上的表情，也笑不出了。

“难道你真的认为那瞎子就是逍遥侯？”

“很可能。”

“你凭哪点认为很可能？”

萧十一郎道：“除了逍遥侯外，那瞎子可算是我生平仅见的高手，他不但出手奇诡，而且手臂竟能随意扭曲。”

风四娘也看见了，那瞎子全身的骨头，都像是软的，连关节都没有。

萧十一郎道：“据说这种功夫叫‘瑜伽’。”

风四娘道：“瑜伽！”

萧十一郎道：“这两个字是天竺语。”

风四娘道：“那瞎子练的是天竺武功？”

萧十一郎道：“至少瑜伽是天竺武功，那‘九转还童、无相神功’听说也是从天竺传来，两种武功本就很接近。”

风四娘道：“还有呢？”

萧十一郎道：“那瞎子面目浮肿，眼珠眼白都变成黄色，很可能就因为在那杀人崖的沼泽中，饥不择食，误食了一种叫‘金柯萝’的毒草。”

金柯萝是一种生长在悬崖上的灌木，枯黄了的金柯萝，是藏人最普通的黄色染料，黄教喇嘛的袈裟，就是用金柯萝染黄的。

金柯萝却有剧毒，是种罕见的毒草。

风四娘道：“吃了金柯萝的人，就一定会变成那样子？”

萧十一郎道：“不死就会变成那样子。”

风四娘叹了口气，道：“你知道的事好像比以前多得多了。”

萧十一郎勉强笑了笑，道：“这两年来我看了不少书。”

风四娘叹道：“江湖中的人，一定想不到这两年来你还有工夫看书。”

萧十一郎道：“这两年来，我的武功也确实进步了些。”

风四娘道：“那瞎子好像也这么样说过。”

萧十一郎道：“两年前他若没有跟我交过手，又怎知我的武功深浅？”他眼睛发着光，又道，“最重要的一点是，这世上绝没有任何人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事，无论他是不是瞎子都一样。”

风四娘道：“除了逍遥侯外，也绝没有第二个人会知道冰冰的秘密。”

萧十一郎没有再说话，也不愿再说，这件事看来已像“一加一等于二”那么明显。

风四娘的手心已凉了，眼睛里也有了恐惧之色，喃喃道：“莫非那个养狗的人就是他？”

“养狗的人？”萧十一郎当然听不懂这句话，能听得懂这句话的人并不多。

风四娘也知道他不懂，道：“养狗的人，就是天宗的宗主。”

萧十一郎道：“你也知道天宗？”

风四娘笑了笑，道：“我看的书虽不多，知道的事却不少。”

她的笑又恢复了自然，眼睛又亮了，因为她刚喝了三大杯酒。

现在本不是喝酒的时候，但是她假如想忘记一件事，就总是会在最不该喝酒的时候喝酒，而且喝得又快又多。

“我不但知道天宗，还知道天宗的宗主养了条小狗。”

“你怎么知道的？”

“当然是有人告诉我的。”

“谁？”

“杜吟。”

“杜吟是什么人？”

“杜吟就是带我到八仙船去的人。”

“八仙船？”

萧十一郎居然好像没听见过这三个字。

风四娘看着他，道：“难道你不知道八仙船？”

萧十一郎道：“不知道。”

风四娘道：“你也没有到八仙船去过？”

萧十一郎道：“没有。”

风四娘怔住。

她知道萧十一郎若说不知道一件事，就一定是真的不知道，可是她想不通萧十一郎怎么会不知道？

“你还记不记得他们要在一条船上请你喝酒？”

萧十一郎当然记得。

风四娘道：“那条船就是八仙船。”

萧十一郎总算明白了：“可是我并没有到他们那条船上去。”

风四娘道：“为什么？”

萧十一郎道：“因为来带路的人，忽然又不肯带我去了。”

风四娘更不懂：“为什么？”

萧十一郎道：“因为他怕我被人暗算，他不想看着我死在他面前。”

风四娘道：“他是谁？”

萧十一郎道：“就是那个送信去的少年。”

风四娘道：“萧十二郎？”

萧十一郎点点头。

风四娘又笑了：“其实我早就应该想到他了，萧十二郎若是看着萧十一郎死在自己面前，心里总是不会好受的。”她微笑着又道，“何况，若连萧十二郎也不帮萧十一郎的忙，还有谁肯帮萧十一郎？”

萧十一郎苦笑道：“但我却连做梦也没有想到，我会跟一个叫萧十二郎的人交了朋友。”

风四娘道：“他不肯带你到八仙船去，却带你到哪里去了？”

萧十一郎道：“带我去找一个人。”

风四娘道：“冰冰？”

——当然是冰冰。

——若不是为了救冰冰，纵然明知一到了八仙船就必死无疑，萧十一郎也要去闯一闯的。

——萧十二郎就算已决心不肯带他去，他也会自己找去。

第二十七章　死亡游戏

——他绝不是那种可以让人牵着鼻子走的人，可是为了冰冰，情况就不同了。

冰冰低下了头，沈璧君也低下了头，风四娘举杯，萧十一郎也举起了酒杯。

酒杯却是空的。

两个人的酒杯都是空的，他们居然不知道。

在这片刻中，他们之间的情绪忽然又变得很微妙。

这次第一个开口的又是风四娘，她问冰冰：“那天你怎么会忽然不见了的？”

“我本来不能喝酒，回去时好像就有点醉，想喝杯茶解酒……”

谁知道一杯茶喝了下去，她非但没有清醒，反而晕倒。

在茶里下药的是轩辕三成，带走冰冰的却是轩辕三缺。

他们将冰冰送给鲨王。

可是鱼吃人并不吃人，对冰冰居然很客气——他心里好像在打别的主意。

“他好像想利用我要挟萧……萧大哥做一件事。”冰冰低着头，“所以只不过把我软禁了起来，并没有对我无礼。

“他软禁我的地方，萧十二郎当然知道。

“可是我却没有想到，他居然会带萧大哥来找我。”

冰冰说话的声音很轻，但“萧大哥”这三个字却说得很响。

沈璧君偏偏好像没有听见。

风四娘叹了口气，道：“我也想不到鲨王居然会有这么样一个徒弟。”她又叹了口气，慢慢接道，“他实在不能算是个好徒弟，却不知是不是个好朋友？”

萧十一郎苦笑。

明明应该是一句赞美的话，到了风四娘嘴里，就会变得又酸又辣。

明明是一句骂人的话，若从她嘴里骂出来，挨骂的人往往反而会觉得很舒服。

——像风四娘这么样一个女人，你能不能忘得了她？

那一夜的痛苦和甜蜜，现在却似已变成了梦境，甚至比梦境还虚幻遥远。

可是风四娘明明就坐在他面前。

萧十一郎又举杯，杯中已有酒。

风四娘的眼睛更亮，忽然又道：“你虽然没有去过八仙船，我却去过。”

萧十一郎道：“你见到了鲨王？”

风四娘道：“我见到了他，他却没有看见我。”

萧十一郎道：“为什么？”

风四娘道：“因为死人是看不见别人的。”

萧十一郎动容道：“鲨王已死了？”

风四娘道：“不但鲨王死了，请帖上有名字的人，除了花如玉外，已全都死了。”

萧十一郎道：“是谁杀了他们？”

风四娘道：“本来应该是你。”

萧十一郎道：“是我？”

风四娘道：“至少别人都会认为是你。”

萧十一郎苦笑。

风四娘道：“杀他们的，是把快刀，而且只用了一刀。”

萧十一郎苦笑道：“除了萧十一郎外，还有谁能一刀杀了鲨王、鱼吃人？”

风四娘道：“除了萧十一郎外，还有谁能一刀杀了轩辕三成？”

萧十一郎道：“你想不出？”

风四娘摇摇头，道：“你想得出？”

萧十一郎淡淡道：“我何必去想？这种事我遇见的反正不是第一次了。”

风四娘看着他，眼睛里充满了同情和怜惜。

可是她只看了一眼，就举起酒杯，挡住了自己的眼睛。

她没有去看沈璧君。

——沈璧君是不是也在看着他？

——知道自己所爱的人受了冤屈，她心里又是什么滋味？

萧十一郎忽然问道：“你们是怎么会来这里的？”

风四娘道：“为了一个约会。”

萧十一郎道：“谁的约会？”

风四娘道：“别人的约会。”

萧十一郎道：“别人是谁？”

风四娘道：“养狗的人。”

萧十一郎道：“约会总是两个人的。”

风四娘道：“嗯。”

萧十一郎道：“还有一个‘别人’是谁？”

风四娘又喝了杯酒，才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连城璧。”

萧十一郎连一个字都不说了。

无论连城璧是个什么样的人，萧十一郎对他心里总是有些愧疚。

一种无可奈何、无法弥补的愧疚。

这是谁的错？

看见他深藏在眼睛里的痛苦，风四娘立刻又问道：“你猜他们约会的地方在哪里？”

萧十一郎摇摇头。

风四娘道：“就在这里。”

萧十一郎道：“就在这水月楼？”

风四娘道：“月圆之夜，水月楼。”

月已圆了。

圆月就在窗外，萧十一郎抬起头，又垂下，仿佛不敢去看这一轮圆月。

他没有问风四娘怎么会知道这消息的，也没有问沈璧君怎么会离开了连城璧。

他并不是个愚蠢的人，这件事也并不难推测。

事实上，他早已猜出连城璧必定和这阴谋有很密切的关系。

他没有说出来。

因为他不忍说，也不敢说。

但现在连城璧就要来了，沈璧君就在这里，到了那时，会发生些什么事？

萧十一郎连想都不敢想下去。

沈璧君忽然站起来，肃然凝视着窗外的明月，道：“时候已不早了，我……我已该走了。”

萧十一郎心里忽又一阵刺痛。

——我已该走了。

该走的总是要走的。

这句话她说过已不止一次，每次她要走的时候，他都没有阻拦过。

这次他当然更不会。

他从来也没有勉强过别人，更没有勉强过沈璧君。

——她本就不能在这里待下去，迟早总是要走的。

——可是她能走到哪里去？

萧十一郎看着手里的空杯，整个人都像是这酒杯一样空了。

沈璧君没有看他，连一眼都没有看。

——她心里又何尝不痛苦？可是她又怎能不走？

风四娘忽然瞪起了眼睛，瞪着她，道：“你真的要走？”

沈璧君勉强忍住了泪，道：“我们虽然一起来的，可是你不必陪我走。”

风四娘道：“你要一个人走？”

沈璧君道：“嗯。”

风四娘忽然一拍桌子，大声道：“不行。”

沈璧君吃了一惊：“为什么不行？”

风四娘道：“你连一杯酒都没有陪我喝，就想走了？打破头我也不会让你走的。”

沈璧君吃惊地看着她，又勉强地笑了笑，道：“你醉了。”

风四娘瞪着眼道：“不管我醉了没有，你都不能走。”

沈璧君用力握紧了双手，道：“你若一定要我喝，我就喝，可是喝完了我还是要走的。”

风四娘道：“你要走，也得跟我一起走，我们既然是一起来的就得一起走。”

突听楼梯下一个人厉声道：“你们两个谁都不许走。”

若说江湖中有一半人认得风四娘，这句话当然未免有点夸张。

可是江湖中有一半人都听说过她这么样的一个人，也知道她的脾气。

她说要来的时候，就一定会来，不管刮风也好，下雨也好，路上结了冰也好，门口摆着油锅也好，她说来就来，随便什么事都休想拦得住她。

她说要走的时候，就一定会走，就算有人把刀架在她脖子上，她也一样会走，不管什么人也休想拉得住她。

就连逍遥侯都从来没有留下过她，现在居然有人不许她走！

风四娘又笑了。

她带着笑，看着这个从楼下走上来的人，就像是在看着个小丑。

这个人居然是王猛。

王猛虽然全身都是湿的，一张脸却又干又硬，眼睛里更像是要冒出火来。

风四娘道：“刚才是你在下面鬼叫？”

王猛道：“哼。”

风四娘道：“你不许我走？”

王猛道：“哼。”

风四娘道：“你知不知道我现在为什么还坐在这里？”

王猛瞪着她。

风四娘道：“现在我还没有走，只因为我根本就不想走。”

王猛道：“你想走也走不了。”

风四娘眨了眨眼，道：“为什么走不了？难道你还想拉住我？”

王猛道：“哼。”

风四娘嫣然道：“只可惜腿是长在我自己身上的，我要走的时候，随便谁也拉不住。”

王猛冷冷道：“腿虽然长在你自己身上，可是你的左腿若要走，我就砍断你的左腿，右腿若要走我就砍断你的右腿。”

风四娘道：“若是我两条腿都要走，你就把我两条腿都砍下来？”

王猛道：“哼。”

风四娘叹了口气，道：“一个女人若是少了两条腿，岂非难看得很？”

王猛冷笑道：“那至少还比脸上多了个大洞的男人好看。”

风四娘道：“你脸上好像并没有大洞，连小洞都没有。”

王猛道：“那只因为我从来也没有跟你打过交道。”

风四娘道：“谁跟我打过交道？”

王猛道：“史老二。”

风四娘道：“史秋山？”

王猛道：“难道你已忘了他？”

风四娘道：“难道他脸上已多了个大洞？”

王猛冷笑道：“你为什么不自己下去看看？”

史秋山脸上果然有个洞，虽然不能算很大的洞，却也不能算小。

——无论多大的伤口，只要是致命的伤口，绝不能算小。

事实上，他脸上除了这个洞之外，已没有别的。

风四娘忽然变得很难受。

不管怎么样，史秋山总是她的熟人。

这个人活着时虽然并不好看，也不讨人欢喜，至少总比现在可爱些。

这个人不到半个时辰前，还在她面前摇着折扇，现在……

风四娘忍不住长长叹息，道：“你是哪里找到他的？”

王猛道：“在水里。”

风四娘黯然道：“我本来还以为他忽然溜了，想不到……”

王猛握紧双拳，恨声道：“你也想不到他已被人像死鱼般抛在水里？”

风四娘叹道：“我实在想不到。”

王猛道：“你也不知道是谁杀了他？”

风四娘摇摇头。

王猛忽然跳起来，大吼道：“你若不知道，还有谁知道？”

风四娘吃惊地看着他，道：“为什么我应该知道？”

王猛道：“因为你就是凶手。”

风四娘又笑了，只不过这次笑得并不太自然。

无论谁被人当作凶手，都不会笑得太自然。

霍无病一直在盯着她，忽然道：“你是不是早已认得史秋山？”

风四娘道：“我认得的人很多。”

霍无病道：“他是不是也早已认出了你？”

风四娘道：“嗯。”

霍无病道：“他刚才是不是一直都在跟着你？”

风四娘道：“嗯。”

霍无病道：“他既然一直在你身旁，若有别人来杀了他，你会不知道？”

风四娘忽然也跳起来，大声道：“我说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她跳得比王猛还高，叫的声音比王猛还大。

她真的急了。

因为她自己也想不出，除了她之外，还有谁能在这条船上杀了史秋山，再抛下水里去？

史秋山并不是个容易对付的人。

萧十一郎忽然道：“我知道。”

霍无病皱眉道：“你知道什么？”

萧十一郎道：“我至少知道一件事。”

霍无病道：“你说。”

萧十一郎道：“世上绝没有任何人会不声不响地站在那里，让别人把自己的脸打出个大洞来，除非他是个木头人。”他笑了笑，接着道，“史秋山当然不是木头人，是江湖中唯一得到铁扇门真传的高手，若有人再作兵器谱，他的铁扇子至少可以排名在前三十位之内。”

霍无病冷笑道：“你知道的事倒还不少。”

萧十一郎道：“我还知道，就算他是个木头人，若被人抛在水里，也会有‘扑通’一声响的，这里的人都不聋，为什么没听见？”

霍无病道：“你说为什么？”

萧十一郎道：“因为他根本不是死在这条船上的。”

霍无病抢着道：“若不是死在这条船上，死在哪里？”

萧十一郎道：“水里。”

王猛道：“水里？”

萧十一郎道：“在水里杀人，就不会有声音发出来，所以船上的人才没有听见动静。”

王猛道：“他刚才明明还在船上，怎么会忽然到水里去了？”

萧十一郎道：“我刚才明明还在楼上，怎么会忽然下楼来了？”

王猛道：“是你自己下来的。”

萧十一郎道：“我可以自己下楼，他为什么不能自己下水？”

王猛怔了怔，道：“他好好地在船上站着，为什么要自己下水？”

萧十一郎叹了口气，道：“这一点我也想不通，我也正想去问问他。”

王猛冷笑道：“只可惜他已没法子告诉你。”

萧十一郎道：“这个人的确已没法子告诉我，可是史秋山……”

王猛道：“你看不出这个人就是史秋山？”

萧十一郎道：“你看得出？”

王猛道：“当然。”

萧十一郎道：“你是凭哪点看出来的？”

王猛又怔住。

这个死人的装束打扮虽然和史秋山完全一样，可是一张脸却已根本无法辨认。

你随便在什么人脸上打出这么样一个大洞来，样子看来都差不多的。

萧十一郎道：“史秋山忽然不见，你却在水里捞出了这么样一个人，所以你认为这个人就是史秋山，其实……”

王猛道：“其实怎么样？”

萧十一郎淡淡道：“其实你自己现在一定也没有把握，能断定这个人就是史秋山。”

王猛不能否认。

他忽然发觉自己实在连一点把握都没有。

霍无病却冷笑道：“你是说史老二自己溜下水去，杀了这个人，再把这个人扮成他的样子，让别人认为他已死了？”

萧十一郎道：“这难道不可能？”

霍无病道：“他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为什么要连我们兄弟也瞒住？”

萧十一郎叹道：“这些你本该去问问他自己的，除了他自己之外，只怕谁也没法子答复。”

霍无病冷冷道：“我还是有句话要问你。”

萧十一郎在听着。

霍无病厉声道：“这个人若不是史秋山，史秋山的人在哪里？”

萧十一郎还没有开口，已有人抢着回答了这句话：“他的人就在这里。”

一个有教养的淑女，在别人说话的时候，是绝不会插嘴的。

沈璧君一向是个淑女，但这次她却破了例。

“就在这里。”

她的脸色苍白，眼睛里却在发着光。

这双眼睛正瞪在一个人身上：“这个人就是史秋山。”

第二十八章　揭开面具

若说江湖中有一半人都认得沈璧君，这句话当然更夸张。

可是江湖中知道她的人，绝不比知道风四娘的人少——不但知道她是武林中的第一美人，也知道她是个端庄的淑女。

像她这样的女人，既不会随便说话，更不会说谎话。

没有把握的事，她是绝不会随随便便就说出来的。

——难道这个人真的就是史秋山？

大家的眼睛，跟着她的眼睛看过去，就看到了一张奇怪的脸。

一张既没有眉毛，也没有鼻子，甚至连嘴都没有的脸。

一张木板脸。

——她说的竟是这脸上戴着盖子的青衣人。

大家只看了他一眼，就扭过头，谁也不愿再看他第二眼。

这张脸上虽然没有表情，却有两个洞，两个又黑又深的洞。

洞里的一双眼睛，就像是两把锥子。

甚至连霍无病都不愿再多看他一眼，转过头，打量着沈璧君：“你说他就是史秋山？”

沈璧君用力握紧了双拳，点了点头。

霍无病冷笑道：“可是我们上船的时候，他已经在船上了。”

沈璧君道：“刚才那个人不是他。”

霍无病道：“不是？”

风四娘抢着道：“刚才萧十一郎舞刀的时候，这个人已换了一个。”

霍无病皱起了眉。

风四娘道：“这个人刚才是不是忽然不见过一次？”

霍无病道：“嗯。”

风四娘道：“等他回来的时候，就已换过一个人了。”

霍无病道：“换成了史秋山？”

风四娘道：“我看不出，可是沈……我的朋友若说这个人就是史秋山，那么就一定是的。”

霍无病道：“她……”

风四娘不让他开口，又道：“你若不相信，为什么不打开这个人脸上的盖子来看看？”

霍无病终于又转过头，看了他第二眼。

这张木板脸上当然还是不会有一点表情，可是脸上的两个洞里，那种锥子般的眼睛，却已变得更黑，更深，更可怕。

风四娘道：“你若不是史秋山，为什么不敢让别人看见你的脸？”

王猛忍不住道：“你若真的是史老二，也不妨说出来，我们总是兄弟，绝不会帮着外人来对付你。”

青衣人忽然道：“猪！”

王猛怔了怔，道：“你说什么？”

青衣人冷冷道：“我说你们都是猪。”

王猛瞪大了眼睛，好像还没有完全听懂这句话。

他并不是反应很快的那种人。

青衣人道：“你们知不知道这个女人是谁？”

他指的是沈璧君。

风四娘刚才虽然已说漏一个沈字，可是大家并没有注意。

青衣人道：“她就是沈璧君，就是为萧十一郎连家都不要了的那个女人，为了萧十一郎，她连丈夫都可以出卖，她说的话你们居然也相信？”

沈璧君的脸色虽然更苍白，神情居然很镇定，风四娘几次要跳起来打断这人的话，却被她拉住。

灯光照在她脸上，这次她的头并没有垂下去，反而抬得很高。

这件事对她说来已不再是羞耻。

青衣人道：“你凭什么说我是史秋山？你有什么证据？”

沈璧君道：“你的脸就是证据。”

青衣人道：“你看见过我的脸？”

沈璧君道：“你敢掀开面具来，让别人看看你的脸？”

青衣人道：“我说过，我不是来让别人看的。”

沈璧君道：“你是来杀人的？”

青衣人道：“是。”

沈璧君道：“现在就已到了杀人的时候。”

青衣人道：“哦？”

沈璧君道：“你的面具一掀开，至少会有一个人倒下去。”

青衣人道：“谁？”

沈璧君道：“不是我，就是你。”

青衣人道：“我若不是史秋山，你情愿死？”

沈璧君道：“是。”

青衣人冷笑，道：“妄下判断，不智已极，你已死定了。”

沈璧君道：“我本就在等。”

青衣人道：“你为什么不自己过来掀开我这个面具？你不敢？”

沈璧君没有再说话。

她已走过去。

萧十一郎轻轻吐出口气，直到现在，他才发现沈璧君变了。

她本来从不愿说一句伤人的话，可是刚才她说的每句话都锋锐如刀。

她本是个温柔脆弱的女人，可是现在却已充满了决心和勇气。

——难道这才是她的本性？

——宝石岂非也要经过琢磨后，才能发出灿烂的光华？

萧十一郎看着她走过去，并没有拦阻，因为他心里充满了骄傲——

为她而骄傲。

他知道她现在毕竟已站起来了，已不再是倚着别人站起来的，而是用自己的力量，用自己的两条腿。

风四娘却忍不住道：“小心他趁机出手。”

沈璧君头也不回，道：“他不敢的。”

风四娘道：“为什么？”

沈璧君道：“因为我不但已看出了他的真面目，也已知道他的主子是谁。”

“是谁？”

沈璧君道：“是……”

她只说出一个字，舱外突然有个人冲了进来，大声道：“沈姑娘千金之体，何必冒这种险，我掀开他面具岂非也一样。”

说到第二句话，这人已冲到青衣人面前，枯瘦矮小，灵活如猿猴，竟是南派形意门的掌门人“苍猿”侯一元。

看见他冲过来，青衣人黑洞里的瞳孔突然收缩，竟似比别人更吃惊。

“你……”

他想说话，侯一元的出手却比他更快，已闪电般搭上了他的面具。

只听“波”的一声，火星四溅，厚木板做成的面具，突然碎裂。

船舱里立刻响起一声惨厉的惨号，侯一元身子已凌空跃起，反手洒出一掌丧门钉，隔断了退路，“飞鸟投林”，正准备穿窗而出。

他出手之狠、准、快，竟远出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尤其这一掌丧门钉，更阴狠毒辣，十三点寒光，竟全都是往沈璧君身上打过去的。

他算准了萧十一郎他们必定会先抢着救人，已无暇拦他。

可是他忘了身旁还有个毁在他手里的青衣人，他低估了仇恨的力量。

青衣人的脸，虽然已血肉模糊，全身虽然都已因痛苦而痉挛扭曲，两肩琵琶骨，也已被炸碎。

可是他死也要留下侯一元。

他虽然已抬不起手，可是他还有嘴，还有牙齿。

侯一元身子已穿窗而出，突然觉得脚踝上一阵剧痛。

青衣人竟一口咬在他小腿上，就像是条饥饿的野兽，咬住了他的猎物，一口咬住，就死也不肯放松。

船舱中又响起一声惨呼，这次惨呼声却是侯一元发出来的。

他的人已跌在窗框上，鲤鱼打挺，还想再翻身跃起。

青衣人的头却已撞了过去，撞在他两腿之间。

他的人也突然扭曲，从窗框上直滚下去，眼泪、鼻涕、口水，流满了一脸，脸色已惨白如纸。

接着，每个人都嗅到了一阵扑鼻的臭气，都看见他的裤子已湿。

每个人都活过。

每个人都难免一死。

可是有些人不但活得卑贱，死得也卑贱，这才是真正值得悲哀的。

青衣人也倒了下去，仰面倒在地上，不停地喘息。

他满脸是血，满嘴是血，有他自己的血，也有他仇人的血。

没有人开口说话，每个人都生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忍不住吐了。

青衣人却突然发出了微弱的呼声：“老三……老三……”

他在呼唤他的兄弟。

也许有人还想问他究竟是谁，听见这呼声，也不必再问了。

沈璧君竟真的没有看错。

霍无病脸色看来更憔悴，长长叹息，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史秋山的语声如呻吟，他们只有蹲下来，才能听得清：“老大，我错了，你们不能再错，你真正的仇人并不是萧十一郎，他并不该死，该死的是……”

霍无病用力握住他的手：“该死的是谁？”

史秋山挣扎着，终于从嘴里说出了三个字，只可惜他说的这三个字，也没有人听得见了。

该死的究竟是谁？

第一个青衣人又是谁？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史秋山临终前说出的那三个字，究竟是谁的名字？

尸体已搬出去，是同时搬出去的。

——他们岂非本就是从一条路上来的人？

“这件事原来是他们早就串通好了的。”

“嗯。”

“侯一元早已知道第一个青衣人已走了，已换成了史秋山，所以故意喊出了那一声‘混元一气功’来为他掩护。”

“不错。”

“可是史秋山也不能无缘无故地忽然失踪。”

所以他们早已安排了另外一个人的尸体，李代桃僵，使别人认为史秋山已死了，而且是死在风四娘手里的。

王猛握紧双拳，恨恨道：“那老猴子居然还故意要我去找到这个人的尸体。”

风四娘道：“因为他想要你来找我拼命。”

王猛铁青的脸也红了。

这次风四娘当然放过了他，轻轻叹息着，又道：“我若是你，我也会这么想的。这计划实在恶毒周密，他们一定连做梦也没有想到，居然有人能看破他们的秘密。”

——那第一个人青衣人是谁？

——他为什么要走？

——他走后为什么还要人代替他？

——史秋山为什么肯代替他？

——他们究竟有什么用意？是什么来历？

风四娘道：“现在我只知道一点。”

“哪一点？”

“我只知道他们一定都是天宗的人。”

“天宗是什么？”

王猛还想再问，霍无病已站起来，慢慢道：“这些事我们已不必知道。”

“为什么？”

“因为我们已该走了。”霍无病目光凝视着远方，并没有看萧十一郎，但是他的话都是对萧十一郎说的，又道，“也许我们本就不该来。”

他拉着王猛走出去，头也没有回。

然后外面传来“扑通，扑通”两声响，他们显然并没有等渡船来。

萧十一郎忽然道：“其实他们本不必这么急着走的。”

风四娘道：“为什么？”

萧十一郎道：“要走的人既然不止他们两个，渡船一定很快就会来的。”

他目光也凝注在远方，也没有去看沈璧君。

这句话他是对谁说的？风四娘心里很难受，却不知是为了他，是为了沈璧君，还是为了她自己。

她还没有开口，沈璧君却忽然道：“今天晚上，也许不会再有渡船来了。”

风四娘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又问道：“为什么？”

沈璧君道：“因为该走的都已走了，渡船又何必回来？”

风四娘道：“可是你……”

沈璧君忽然也笑了笑，道：“我先去看看楼上的酒喝完了没有，你若是不敢喝，最好赶快趁这机会逃走。”

看着她走上楼，风四娘也笑了，摇着头笑道：“我也是女人，可是女人的心事，我实在连一点也不明白。”

萧十一郎也在笑，苦笑。

风四娘看了他一眼，忽又轻轻叹了口气，道：“可是我现在总算明白了一件事。”

萧十一郎在听着。

风四娘目光也凝视在远方，不再看他：“我现在总算明白，被人冤枉的滋味实在不好受。”

萧十一郎沉默着，终于慢慢地点了点头，道：“实在很不好受……”

有些人很少会将酒留在杯里，也很少将泪留在脸上。

他们就是这种人。

他们的酒一倾满，杯就空了。

他们并不想真正享受喝酒的乐趣，对他们来说，酒只不过是种工具。

一种可以令人“忘记”的工具。

可是他们心里也知道，有些事是永远也忘不了的……

现在风四娘的眼睛更亮了，沈璧君眼睛里却仿佛有了层雾。

她们一杯又一杯地喝着，既没有要别人陪，也没有说话。

风四娘从未想到沈璧君也会这么样喝酒，更想不通她为什么要这样喝酒。

她知道她绝不是想借酒来忘记一些事，因为那些事是绝对忘不了的。

她为了什么？是不是因为她心里有些话要说，却没有勇气说出来？

酒岂非总是能给人勇气？

风四娘忽然放下酒杯，道：“我不喝了。”

沈璧君皱眉道：“为什么？”

风四娘道：“因为我一喝醉，就听不见了。”

沈璧君道：“听不见什么？”

风四娘道：“听不见你说的话。”

沈璧君道：“我没有说话，什么都没有说。”

风四娘道：“可是我知道你一定有很多话要说，而且迟早总要说出来的。”

——这句话她本来也不该说，她说出来，只因为她已不停地喝了几杯酒。

沈璧君当然还能听得见，她也放下了酒杯，轻轻地，慢慢地……

她脸上仿佛也蒙上了一层雾，忽然道：“你们知不知道走了的那个青衣人是谁？”

这时湖上也有了雾，缥缥缈缈，迷迷蒙蒙的，忽然间就变得浓了。一阵风吹过来，乳白色的浓雾柳絮般飘入了窗户。从窗子里看出去，一轮冰盘般的圆月，仿佛已很遥远。

他们的人却在雾里，雾飘进来的时候，沈璧君已走出去，楼上也有个窄窄的门，门外也有道低低的栏杆，她倚着栏杆，凝视着湖上的雾，雾中的湖，似已忘了刚才问别人的那句话。

风四娘却没有忘记提醒她：“你已看出了那个青衣人是谁？”

雾在窗外飘，在窗外飘过了很久，沈璧君才慢慢地说道：“假如你常常注意他，就会发现他有很多跟别人不同的地方。”

这并不能算是回答，风四娘却在听着，连一个字都不愿错过。

“每个人都一定会有很多跟别人不同的特征，有时往往是种很小的动作，别人虽然不会在意，可是假如你已跟他生活了很久，无论多么小的事，你都绝不会看不出来的。”

说到这里，她又停下来，这次风四娘居然没有插嘴。

“所以他就算脸上戴着面具，你还是一样能认得出他。”沈璧君慢慢地接着道，“我一到这里，就觉得那个青衣人一定是我认得的人，所以我一直都在注意着他。”

风四娘终于忍不住道：“所以他们一换了人，你立刻就能看出来？”

沈璧君点点头，却没有回头。

风四娘道：“你怎么看得出第二个人是史秋山？”

沈璧君道：“因为他平时手里总是有把扇子，他总是不停地在转着那柄扇子，所以他手里没有扇子的时候，他的手也好像在转着扇子一样。”

风四娘也沉默了很久，忽然问道：“连城璧呢？他有什么地方跟别人不同？”

现在她当然已知道第一个青衣人就是连城璧，除了连城璧外，还有谁跟沈璧君在一起生活了那么久？

沈璧君道：“你也知道他一定会来赴约的。”

风四娘道：“可是他没有想到萧十一郎也在水月楼，所以他先到这里来看看动静。”

沈璧君道：“也许他们早已知道萧十一郎在水月楼，所以才把约会的地点定在这里。”

这是她第一次在别人面前说出萧十一郎的名字，她确实一直表现得很镇定，可是说到这四个字时，她声音还是带着种奇怪的感情。

风四娘轻轻叹了口气，道：“不管怎么样，他总是来了。”

沈璧君道：“他来了。”

风四娘道：“他既然来了，为什么又要走？”

沈璧君道：“也许他要趁这机会，去安排些别的事。”

风四娘道：“他既然要走，为什么又要史秋山代替他？”

沈璧君道：“因为他一定要有这么样一个人留在这里，探听这里的虚实动静。”

风四娘道：“等到他要再来时，也可以避过别人的耳目？”

沈璧君道：“他们随时都可以再换一次人。”

风四娘道：“你想他是不是一定还会再来？”

沈璧君道：“一定会的。”她的声音又变得很奇怪，“他一定会来，所以我一定要走。”

连城璧再来的时候，就是他要和萧十一郎分生死、决胜负的时候。

这两个一个是她的丈夫，一个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无论他们谁胜谁负，她都绝不能在旁边看着。

她当然要走。

风四娘道：“可是你没有走。”

沈璧君道：“我没有走。”

风四娘道：“你留下来，为的就是要说出这件事？”

沈璧君道：“我还有句话要说。”

风四娘道：“你说。”

沈璧君道：“这几天来，你一定看得出我已变了很多。”

风四娘承认。

沈璧君道：“你猜不出我为什么会变？”

风四娘道：“我没有猜。”

沈璧君道：“一个人若是真正下了决心，就会变的。”

风四娘道：“你已下了决心？”

沈璧君道：“嗯。”

风四娘道：“什么决心？”

沈璧君道：“我决心要告诉你一件事。”

风四娘在听着，心里忽然有了种说不出的恐惧。

她忽然感觉到沈璧君要告诉她的这件事，一定是件很可怕的事。

沈璧君道：“我要告诉你，只有你才能做萧十一郎最好的伴侣，也只有你才真正了解他，信任他，他若再让你走，他就是个白痴。”

这句话还没有说完，她的人忽然飞起来，跃入了湖心，风四娘跳起来，冲过去，却已来不及了。

她冲到栏杆前时，沈璧君的人已没入那烟一般的浓雾里，雾里传来“扑通”一响，一个人从她身旁冲过去飞起，落下，萧十一郎也已跃入湖心。

风四娘跺了跺脚，回头道：“快叫人拿灯来，灯愈多愈好。”

这句话她是对冰冰说的。冰冰却只是痴痴地坐在船头，动也没有动，苍白美丽的脸上，带着种没有人能了解也没有人能解释的表情。

她已这样坐了很久，只不过谁也没有去注意她而已。风四娘又跺了跺脚，也跳了下去。

湖水冰冷，风四娘的心更冷，她看不见萧十一郎，也看不见沈璧君。

她想呼唤，可是刚张开嘴，就有一大口冰冷的湖水涌了过来，灌进她的嘴，湖水冷得就像是剑锋，从她嘴里，笔直地刺入她心里。她这才想起自己并不是个很精通水性的人，在水里，她永远救不了别人的，只有等着别人来救她，等她想起这一点时，她的人已在往下沉。

雾也是冷的，船上的灯火在冷雾中看来，仿佛比天上的残星还遥远。

死却已很近了，奇怪的是，在这一瞬间，她并没有感觉到对死亡的恐惧。有很多人都说，一个人在死前的那一瞬间，会想到许许多多奇怪的事。

第二十九章　春残梦断

可是现在她却只在想一件事——萧十一郎是不是能救得了沈璧君？

她拼命想跳起来，再找他们。

她没有跳起，她全身的筋都仿佛在被一只看不见的鬼手抽动着。

灯光更朦胧，然后就是一片黑暗。

又冷又黑暗。

黑暗中忽然又有了一双发亮的眼睛，一双眼睛忽然又变成了无数双。

无数双眼睛都是萧十一郎一个人的。

她并不想死。

可是就算在最后那一瞬间，她也没有在为自己的生命祈求。

她只祈求上苍，能让萧十一郎找到沈璧君，救回沈璧君。

因为她知道，沈璧君若死了，萧十一郎的痛苦会有多么强烈深远。

那种痛苦是她宁死也不愿让萧十一郎承担的。

萧十一郎，萧十一郎，你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了解风四娘对你的感情？

你难道一定要等到她死？

天亮了。

——黑夜无论多么长，天总是会亮的。

阳光升起，湖面上闪烁着金光。

萧十一郎眼睛里却已没有光，现在你若看见他的眼睛，一定不会相信他就是萧十一郎。

只有在一个人的心已死了的时候，才会变成这样子。

他的眼睛几乎已变成死灰色的，甚至比他的脸色还可怕。

风四娘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这双眼睛。

风四娘并没有死。

她醒来时，身上是温暖而干燥的，可是她的心却比在湖水中更冷。

因为她看见了萧十一郎的眼睛。

因为她没有看见沈璧君。

船楼上没有第三个人——难道连冰冰都已悄悄地走了？

昨夜的残酒还留在桌上，一张翻倒的椅子还没有扶起来。

这华丽精雅的楼船，在白天的阳光下看来，显得说不出的空虚，凌乱。

——沈璧君呢？

——难道他没有找到她？

——难道她已消失在那冰冷的雾中，冰冷的湖水里？

风四娘不敢问。

看见萧十一郎眼睛里那种绝望的悲伤，她也不必问。

——我还活着，沈璧君却已死了？

——他把我救了回来，却永远失去了沈璧君？

风四娘没有动，没有开口，可是她的心已碎了，碎成了无数片。

她痛苦，并不是完全为了沈璧君的死，而是为了萧十一郎。

她深深了解到他心里的痛苦和悲伤，这种悲痛除了她之外，也许没有第二个人能想象。

萧十一郎就坐在舱门旁，痴痴地望着门外的栏杆，栏外的湖水。

西湖的水波依旧还是那么美。

沈璧君呢？

如此美丽的湖水，为什么也会做出那么残酷无情的事？

萧十一郎也没有动，没有开口。

他的衣服已被自远山吹过来的秋风吹干了，他的泪也干了。

春蚕的丝已吐尽，蜡炬已成灰。

阳光更灿烂。

在如此艳丽的阳光下，人世间为什么还会有那么多悲伤和不幸？

风四娘慢慢地站起来，慢慢地走过去，坐在他身旁。

萧十一郎没有回头，没有看她。

风四娘倒了杯酒，递过去。

萧十一郎没有拒绝，也没有伸手来接。

看见他空空洞洞的眼睛，看到他空空洞洞的脸，风四娘几乎已忍不住要将他抱在怀里，用自己所知道的一切法子来安慰他。

她没有这么做。

因为她知道，此时此刻，所有的安慰对他来说，都只不过是种尖针般的讽刺。

世上已没有任何事能安慰他，可是无论什么事都可能伤害到他。

这种心情，也只有她能了解。

日色不断地升高，水波不停地流动……

风中不时传来一阵阵歌唱欢笑，现在正是游湖的好时候，连风都是清凉温柔的。

萧十一郎额上却已流下了汗。

冷汗！

只有在心里觉得恐惧的时候，才会流冷汗。

她也了解他心里的恐惧。

生命并不如人们想象中那么短促，一年有那么多天，一生有那么多年，那空虚、寂寞、孤独、漫长的岁月，叫他如何过得下去？

风四娘用力咬着嘴唇，忍住了眼泪，抬起头，才发现日色已偏西。

一天中最可贵的时候已过去。

从现在开始，风只有愈来愈冷，阳光只有愈来愈暗淡。

他们就这样不声不响地坐着，已不知不觉坐了好几个时辰。

这段时间过得并不快。

绝没有任何人能想象，他们是如何挨过去的。

风四娘只觉得全身都已坐得麻痹，却还是没有动。

她的嘴唇已干裂，酒杯就在她手里，她却连一口也没有喝。

又是一阵秋风吹过，萧十一郎忽然道：“你能不能说说话？”

他的声音虽低，风四娘却吃了一惊。

她想不到他会忽然开口，她也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

此时此刻，她又能说什么？

萧十一郎空虚的目光还是停留在远方，喃喃道：“随便你说什么，只要你说……最好不停地说。”

他们实在已沉默了太久，这种沉默简直可以令人发疯。

——沈璧君？

这本是风四娘最想问的一句话，可是她不敢问。

她举起酒杯，想把杯中的酒一口喝下去，却又慢慢地放下酒杯。

萧十一郎道：“你本该有很多话说的，为什么不说？”

风四娘终于轻轻吐出口气，嗫嚅着道：“我……我正在想……”

萧十一郎道：“想什么？”

风四娘道：“我正想去找冰冰。”

萧十一郎道：“你不必找。”

风四娘道：“不必？”

萧十一郎道：“因为她也走了，我回来的时候，她已走了。”

他脸上还是没有表情，可是眼睛却在不停地跳动。

虽然他已用尽所有的力量来控制自己，但是就连他自己身上也有很多事是他自己无法控制的。

——冰冰果然也走了。

——无论如何，逍遥侯总是她的骨肉同胞。

——他既然还没有死，就一定会再来。

——他既然一定会来，她岂非也就一定要走？

——沈璧君都已走了，她为什么不能走？

风四娘用力握着手，指甲已刺入肉里。

她忽然很恨沈璧君。

现在眼看着已快到了萧十一郎一生中最重要的时刻，在那一刻里，他的生命和荣誉，都要受到最可怕的考验和判决。

不是生，就是死。

不是光荣地活下去，就得屈辱地死。

这正是他最需要安慰和鼓励的时候，可是她居然走了。

她走，虽然也是因为爱。

她爱得虽然很真，很深，可是她的爱却未免太自私了些。

对风四娘说来，爱不仅是种奉献，也是种牺牲，完完全全的彻底牺牲。

要牺牲就得有忍受痛苦和羞辱的勇气。

她若是沈璧君，就算明知要面对一切痛苦和羞辱，也绝不会死的。

她绝不会以“死”来逃避。

萧十一郎道：“你想不到冰冰会走？”

风四娘道：“我……”

萧十一郎打断了她的话，道：“无论你怎么想，都想错了。”

风四娘道：“可是……”

萧十一郎道：“因为你不了解她，所以你绝对想不到她为什么要走。”

他要风四娘说话，却又不停地打断她的话。

他要风四娘说话的时候，也许就正是他自己想说话的时候。

人的心里，岂非总是充满了这种可悲又可笑的矛盾。

风四娘只有听他说下去。

萧十一郎果然又接着道：“很久很久以前，她就告诉过我，她要死的时候，一定会悄悄地溜走，既不告诉我，也不让我知道。”他的眼角又在跳动，“因为她不愿让我看着她死，她宁愿一个人偷偷地去死，也不愿让我看着难受。”

风四娘黯然道：“我本该想到的，我知道她是个倔强好胜的女孩子，也知道她的病。”

萧十一郎道：“可是你刚才一定想错了，真正了解一个人并不容易。”

这句话中是不是还另有深意？

他是不是在后悔，一直都没有真正了解过沈璧君？

风四娘不让他再想下去，立刻又问道：“她的病最近又重了？”

萧十一郎道：“就因为她的病已愈来愈恶化，已不能跟着我到处去流浪，所以我们才会在这里停留下来。”

风四娘道：“你故意将这一带的江湖豪杰都请了来，为的就是要让她看看，其中是不是还有天宗的属下？”

萧十一郎慢慢地点了点头，过了很久，才缓缓道：“我也希望你们听到我的消息后，会找到这里来，可是我想不到……”

——他想不到她们这一来，竟铸下了永远也无法弥补的大错。

这句话他并没有说出来，风四娘也没有让他说出来。

她已改变了话题，道：“你真的认为那瞎子就是逍遥侯？”

萧十一郎道：“至少很有可能。”

风四娘道：“难道他就是那个养狗的人？难道跟连城璧约会的就是他？”

萧十一郎道：“我希望是他。”

风四娘道：“为什么？”

萧十一郎道：“因为应该算清的账，迟早总是要算的，能一次算清岂非更好？”

——这笔账真的能一次算清？

——这么多恩怨纠缠，情仇交结，一次怎么能算得清？

——也许只有一种法子能算得清。

——一个人若是死了，就再也不欠别人的，别人也不再欠他。

风四娘看着他，忽然发觉自己也在流着冷汗，因为她心里忽然也有了和萧十一郎同样的恐惧。

生命是美丽的。

春天的花，秋天的树，早上的阳光，晚上的月色，风中的高歌，雨中的漫步……

这一切全都是美丽的。

可是等到不再有人能跟你分享这些事时，它就只会让你觉得更寂寞，更痛苦。

要用什么法子才能让萧十一郎振作起来？

萧十一郎忽然道：“今夜还不到十五，我们还可以大醉一场。”

风四娘道：“你想醉？”

萧十一郎道：“你陪不陪我？”

风四娘已站起来，道：“我去找酒。”

楼下就有酒，却已没有人。

所有的人都已走了，连这水月楼船上的伙伴和船娘也走了。

船在湖心，船上已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这里已成了他们两个人的世界。

可是这世界为什么如此残酷？

能和萧十一郎单独相处，本是风四娘最大的愿望，最大的快乐。

可是现在她心里却有种令她连脚尖都冷透的恐惧。

难道所有的人都已背弃了他们？难道他们已只有仇敌，没有朋友？

能帮助他们的人的确已不多。

风四娘轻轻吐出口气，提起精神，找了缸最陈的酒。

——不管怎么样，我们总算还在一起。

——我们就算死，好歹也死在一起。

于是她大步走上了楼。

又是一天过去，又是夜深时候。

酒缸子摆在桌上，萧十一郎和风四娘面对面地坐着，两个人虽然都没有提起沈璧君，可是心里却都有个抹也抹不去、忘也忘不了的影子。

这影子就像是一道看不见的高墙，把他们两个人隔开了。

风四娘只觉得自己和萧十一郎之间的距离，仿佛比他们刚认识的时候还疏远。

萧十一郎忽然道：“我们认识好像已有十多年了。”

风四娘道：“十六年。”

她嘴里发苦，心里也是苦的——十六年，人生中又有几个十六年？

萧十一郎道：“这些年来，我们相见的时候虽不多，可是我知道你比谁都了解我。”

风四娘默默地点了点头。

萧十一郎道：“所以你也该原谅我。”

风四娘道：“原谅你？”

萧十一郎道：“我这一生中所做的错事太多，本不该要人原谅的。”

风四娘道：“每个人都难免有错。”

萧十一郎道：“无论谁做错了事，都得付出代价。”

风四娘用力握紧了自己的手，道：“你想付出什么代价？死？”

萧十一郎沉默着，过了很久，才缓缓道：“生有何欢，死有何惧？”

风四娘打断了他的话，道：“所以你想死，所以你要我原谅你，因为你自己也知道，你若死了，就更对不起我。”

萧十一郎也用力握紧了自己的手，黯然道：“我若不死，又怎么能对得起她？”他不让风四娘开口，接着又道，“这世上若是没有我这么样一个人，她一定会快快活活地活下去，可是现在……”

风四娘忽然站起来，道：“下面还有酒，我再去找一缸，我还想喝。”

她并不是真的想醉，只不过不愿听他再说下去，她毕竟只是个女人。

楼下的灯光早已灭了，楼梯窄而黑暗，她一步步走下去，只觉得心里飘飘忽忽，整个人都仿佛变成了空的。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月色如此温柔，她走下楼，抬起头，忽然发现有个人动也不动地坐在黑暗里。

“什么人？”

黑暗中的人既没有动，也没有开口。

风四娘也没有再问，她已看清了这个人——一件破旧的青布长衫，一个平板的白布面具。

那神秘的青衣人又来了，这次来的当然绝不会是史秋山。

风四娘道：“你究竟是谁？”

青衣人还是没有动，没有开口，在黑暗中看来，就像是个枉死的鬼魂，又回来向人索命。

风四娘长长吸了口气，冷笑道：“不管你是人是鬼，这次你既然又来了，就得让我看看你的脸，否则你就算是鬼，也休想跑得了。”

她的眼睛发着光，她已快醉了。

风四娘已经快醉了的时候，若是想做一件事，天上地下所有的人和鬼加起来，也休想拦得住她。

她忽然冲过去，掀起了这人的面具。

这人还是没有动，月光恰巧照在他脸上。

风四娘怔住，又长长吐出口气，道：“连城璧，果然是你。”

连城璧苍白的脸上全无血色，眼睛里却布满了血丝，竟像是也曾流过泪。

风四娘冷笑道：“一向自命不凡的无垢公子，几时也变得不敢见人了？”

连城璧冷冷地看着她，一张脸还是像戴着个面具一样。

这种没有表情的表情，有时就是种最悲伤的表情。

——他和沈璧君，岂非本是对人人都羡慕的少年侠侣？

——这世上若没有萧十一郎，他岂非也可以快快活活地活下去？

想起了他的遭遇，风四娘的心又软了，忍不住叹息道：“你若也想喝杯酒，就不妨跟我上去，你记不记得我们以前也曾在一起喝过酒的？我们三个人。”

连城璧当然记得，那些事本就是谁都忘不了的。

他看着风四娘，不禁也长长叹息，就在他的叹息声中，风四娘忽然看见一只手伸了过来。

一只很白，很秀气的手，手腕纤秀，手指柔细。

可是风四娘看见了这只手，一颗心却已沉了下去，她已认出了这是谁的。

就在这时，这只纤美柔白的手，已闪电般拧住了她的臂。

只听一个人在她身后带着笑道：“你记不记得我们以前也曾在一起喝过酒的？只有我们两个人。”

他的笑声也很温柔，他的手却已变得像副铁打的手铐。

花如玉，风四娘用不着回头去看，就知道这个人一定是花如玉。

她宁愿被毒蛇缠住，也不愿让这个人碰她一根手指。

花如玉的另一只手，却偏偏又搂住了她的腰，微笑道：“你记不记得我们喝的还是洞房花烛酒？”

风四娘没有开口，她想大叫，想呕吐，想一脚把这个人活活踢死，可惜她却只能乖乖地站着。

她全身都已不能动，全身都已冷透，幸好这时她已看见了萧十一郎。

萧十一郎就站在楼梯上，脸色甚至比连城璧更苍白，冷冷道：“放开她！”

花如玉眨了眨眼睛，故意问道：“你是她的什么人？凭什么要我放开她？”

萧十一郎道：“放开她！”

花如玉道：“你知不知道我是她的什么人？知不知道我们已拜过天地，入过洞房？”

萧十一郎的手握紧刀柄。

刀是割鹿刀，手是萧十一郎的手，无论谁看见这只手握住了这柄刀，都一定再也笑不出的。

花如玉却笑了，而且笑得很愉快，道：“我认得这把刀，这是把杀人的刀。”

萧十一郎并不否认。

花如玉又笑道：“只可惜这把刀若出鞘，第一个死的绝不是我，是她！”

萧十一郎的手握得更紧，但却已拔不出这把刀。

他知道花如玉说的不是假话。

花如玉悠然道：“我还可以保证，第二个死的人也绝不是我，是你！”

萧十一郎道：“哦？”

花如玉道：“所以你就算想用你的一条命，换她一条命，我也不会答应，因为你已死定了。”

萧十一郎的瞳孔在收缩，他已发觉黑暗中又出现了两个人，手里拿着三件寒光闪闪的外门兵器。

一柄带着长链的钩镰刀，一对纯银打成的狼牙棒。

这两种兵刃一种轻柔，一种极刚，江湖中能使用的人已不多。

只要是能使用这种兵刃的人，就无疑是一等一的高手。

萧十一郎的心也在往下沉。

他知道自己的确已没法子能救得了风四娘。

风四娘大声道：“我用不着你陪我死，我既然已死定了，你还不快走？”

萧十一郎看着她，眼睛里带着种很奇怪的表情，也不知是愤怒，是留恋，还是悲伤。

花如玉又笑道：“你不该要他走的。”

风四娘道：“为什么？”

花如玉道：“因为你本该知道，这世上只有断头的萧十一郎，绝没有逃走的萧十一郎。”

风四娘咬着牙，道：“那么你最好就赶快杀了我。”

花如玉道：“你不想看着他死？”

风四娘恨恨道：“我只不过不想看着他死在你这种卑鄙无耻的小人手上。”

花如玉又笑了，道：“我若一定要你看着他死，你又能怎么样？”

他挥了挥手，狼牙棒和钩镰刀的寒光已开始闪动。

萧十一郎的刀却还未出鞘。

花如玉微笑道：“我绝不会让你先死的，因为只要你活着，他就绝不敢拔出他的刀。”他微笑着，转向萧十一郎道，“因为只要你的刀一出鞘，你就得看着她死了，我保证一定死得很惨。”

萧十一郎拔刀之快，世上并没有第二个人比得上，可是现在，他只觉得手里的这柄刀，比泰山还重。

连城璧一直冷冷地看着他，忽然道：“解下你的刀，我就放开她。”

萧十一郎连一句话都没有再问，也没有再考虑，就已解下了他的刀。

这柄刀是割鹿刀，是他用生命血泪换来的。

可是现在他随随便便就将这柄刀抛在地上。

只要能救风四娘，他连头颅都可以抛下，何况一把刀？

花如玉忽然大笑，道：“现在她更死定了，你也死定了。”

割鹿刀是把杀人如割草的快刀。

萧十一郎的手是挥刀如闪电的快手。

世上绝没有任何一把刀的锋利，能比得上割鹿刀。

世上也绝没有任何一个人的手，能使得出萧十一郎那么可怕的刀法。

他虽然不能拔刀，不敢拔刀，可是只要刀还在他手里，就绝没有人敢轻举妄动。

现在这把刀却已被他随随便便地抛在地上。

看着这把刀，风四娘的泪已流下。

直到现在，她才真正明白，为了她，萧十一郎也同样不惜牺牲一切的。

他可以为沈璧君死，也可以为她死。

他对她们的感情，表面上看来虽不同，其实却同样像火焰在燃烧着。

被燃烧的是他自己。

她流着泪，看着萧十一郎，心里又甜又苦，又喜又悲，终于忍不住放声痛哭，道：“你真是个呆子，不折不扣的呆子，你为什么总是为了别人做这种傻事？”

萧十一郎淡淡道：“我不是呆子，你是风四娘。”

这只不过是简简单单十个字，又有谁知道，这十个字中包含着多少情感，多少往事？

那些既甜蜜又辛酸，既痛苦又愉快的往事……

风四娘心已碎了。

连城璧慢慢地站起，慢慢地走过来，拾起了地上的刀，忽然闪电般拔刀。

他拔刀的刀法，居然也快得惊人。

刀光一闪，又入鞘，桌上的金樽竟已被一刀削成两截。

琥珀色的酒，鲜血般涌出。

连城璧轻轻抚着刀鞘，眼睛里已发出了光，喃喃道：“好刀，好快的刀。”

花如玉眼睛也在发光，道：“刀若不快，又怎么能割下萧十一郎的头颅？”

萧十一郎现在岂非已如中原之鹿，已引来天下英雄共逐？

——群雄逐鹿，唯胜者得鹿而割之。

连城璧仰面长叹，道：“想不到这把刀总算也到了我手里。”

花如玉笑道：“我却早已算出来，这把刀迟早总是你的。”

连城璧忽然道：“放开她。”

花如玉脸上的笑容立刻僵住，道：“你……你真的要我放开她？”

连城璧冷冷道：“你难道也把我当作了言而无信的人？”

花如玉道：“可是你……”

连城璧道：“我说出的话，从无反悔，可是我又说过，只要他解下刀，我就放开风四娘。”

花如玉眼睛又亮了，问道：“你并没有说，放开她之后，就让她走。”

连城璧淡淡道：“我没有。”

花如玉道：“你也没有说，不用这把刀杀她。”

连城璧道：“也没有。”

花如玉又笑了，大笑着松开手，道：“我先放开她，你再杀了她，好……”

他的笑声突然停顿。

就在这时，刀光一闪，一条手臂血淋淋地掉了下来。

笑声突然变成了惨呼。

这条手臂并不是风四娘的，而是他的。

连城璧冷冷道：“我也没有说过不杀你。”

花如玉厉声道：“你杀了我，你会后悔的。”

这句话他还没有说完，刀光又一闪，他的人就倒了下去。

他死也想不到连城璧会真的杀了他。

无论谁都想不到。

月色依旧，夜色依旧。

风中却已充满了血腥气——血本是最纯洁，最可贵的，为什么会有这种可怕的腥味？

风四娘只觉得胃部不停地抽搐，几乎已忍不住要呕。

无论多尊贵美丽的人，若是死在刀下，都一样会变得卑贱丑陋。

她从来也不忍去看死人，可是现在又忍不住要去看。

因为她直到现在，还不能相信花如玉真的死了。

看着蜷伏在血泊中的尸体，她几乎还不能相信这个人，就是那赤练蛇般狡猾毒辣的花如玉。

——原来他的血也是红的。

——原来刀砍在他脖子上时，他也一样会死，而且死得也很快。

风四娘终于吐出口气，忽然发现冷汗已湿透了重衣。

第三十章　一不做二不休

月光照在连城璧手里的刀上，刀光仍然晶莹明亮，宛如一泓秋水，刀上没有血，连城璧苍白的脸上也没有血色，他轻抚着手里的刀锋，忽又长长叹息，道：“果然是天下无双的利器，果然名下无虚。”

萧十一郎看着他，眼睛里又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却没有开口，别的人当然更不会开口，船舱中只听得见急促的呼吸声，狼牙棒已垂下，钩镰刀已无光，两个人已准备慢慢地溜了。

连城璧忽然招了招手，道：“何平兄，请过来说话。”

“钩镰刀”迟疑着，终于走过来，勉强笑道：“公子有何吩咐？”

连城璧道：“我只不过想请教一件事。”

何平松了口气，道：“不敢。”

连城璧道：“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杀花如玉？”

何平立刻摇头。

他并不是笨蛋，“知道得太多的人，总是活不长的”，这道理他当然也懂。

连城璧道：“你真的不知道？”

何平道：“真的不知道。”

连城璧叹了口气，道：“连这种事都不知道，你这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何平的脸色变了，突然凌空翻身，一柄月牙形的钩镰刀已从半空中急削下来，他这柄钩镰刀本是东海秘传，招式奇诡，出手也快，的确可算是江湖中的一流高手。这一刀削下来，寒光闪动，刀风呼啸，以攻为守，先隔断了自己的退路。

只可惜他还是隔不断割鹿刀，“叮”的一声，钩镰刀已落地，刀光再一闪，鲜血飞溅而出。

何平的人也突然从半空中掉下来，正落在自己的血泊中。

连城璧一刀出手，就连看也不再看他一眼，转过头道：“郑刚兄，我也有件事想请教。”

郑刚手里紧握着他的纯银狼牙棒，道：“你说，我听得见。”

他当然不肯过来，想不到连城璧却走了过去，他退了两步，退无可退，忽然大声道：“我跟姓花的素无来往，你就是再砍他十刀，我也不会多说一句话。”

连城璧淡淡道：“我只不过问你，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杀他？”

郑刚立刻点头，他也不笨，当然绝不会再说“不知道”。

连城璧道：“你知道我是为了什么？”

郑刚道：“我们本是来杀萧十一郎的，可是你却忽然改变了主意。”

连城璧道：“说下去！”

郑刚脸上阵青阵红，终于鼓起勇气，接着道：“临阵变节，本是‘天宗’大忌，你怕他泄露这秘密，就索性杀了他灭口。”

连城璧又叹了口气，道：“你连这种事都知道，我怎么能让你活下去？”

郑刚脸色也变了，忽然怒吼一声，左手狼牙棒“横扫千军”，右手狼牙棒“泰山压顶”，兵器带着风声双双击出，他这对纯银牙棒净重七十三斤，招式刚猛，威不可当，可惜他慢了一步，雪亮的刀锋，已像是道闪电打在他身上。

——你知不知道闪电的力量和速度？

刀上还是没有血。

连城璧凝视着刀锋，目光中充满赞赏与爱惜，喃喃说道：“果然天下无双的利器，果然名下无虚。”

他把这句话又说了一遍，声音里也充满了赞赏与爱惜。

风四娘忽然道：“一别经年，你的出手好像一点也没有慢。”

连城璧道：“这把刀也没有钝。”

风四娘道：“我只知道你的剑法很高，想不到你也会用刀。”

连城璧道：“刀剑都是杀人的利器，我会杀人。”

风四娘勉强笑了笑，道：“会用刀的人，若是有了这么样一把刀，肯不肯再还给别人？”

连城璧道：“不肯。”

他又将刀锋轻抚了一遍，突然挥了挥手，手里的刀就飞了出去。

刀光如虹，飞向萧十一郎，在前面的却不是刀锋，是刀柄。

连城璧淡淡道：“我也绝不肯将这把刀还给别人，我只肯还给他。”

风四娘的眼睛也亮了，瞪着眼道：“为什么？”

连城璧道：“因为他是萧十一郎。”

风四娘道：“只有萧十一郎才配用这把刀？”

连城璧慢慢地点了点头，道：“不管他这人是善是恶，普天之下，的确只有他才配用这把刀。”

风四娘道：“这把刀若不是刀，而是剑呢？”

连城璧嘴角忽然露出种奇特的微笑，缓缓道：“这把刀若是剑，这柄剑就是我的。”

他的声音冷淡缓慢，却充满了骄傲和自信。

多年前他就已有了这种自信，他知道自己必将成为天下无双的剑客。

风四娘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道：“看来你的人也没有变。”

萧十一郎已接过他的刀，轻抚着刀锋，道：“有些人就像是这把刀一样，这把刀永不会钝，这种人也永不会变。”他忽然转过头，凝视着连城璧，又道，“我记得你以前也喝酒的？”

连城璧道：“你没有记错。”

萧十一郎道：“现在呢？”

连城璧也抬起头，凝视着他，过了很久，才缓缓道：“你说过，有种人是永远不变的，喝酒的人就通常都是这种人。”

萧十一郎道：“你是不是这种人？”

连城璧道：“是。”

一缸酒摆在桌上，他们三个人面对面地坐着。

现在他们之间虽然多了一个人，风四娘却觉得自己和萧十一郎的距离又变得近了些。

因为他们都已感觉到，这个人身上仿佛有种奇特的压力。

一种看也看不见、摸也摸不到的压力，就像是一柄出鞘的剑。

他们以前也曾在“红樱绿柳”身上感觉过这种同样的压力。

现在连城璧给他们的压力，竟似比那时更强烈。

风四娘已不知不觉间，靠近了萧十一郎，直到现在，她才发现连城璧这个人比她想象中更奇特，更不可捉摸。

她忍不住问道：“你本来真的是要来杀我们的？”

连城璧道：“这本是个很周密的计划，我们已计划了很久。”

风四娘道：“可是你却忽然改变了主意。”

连城璧道：“我的人虽然不会变，主意却常常会变。”

风四娘道：“这次你为什么会变？”

连城璧道：“因为我听见了你们刚才在这里说的话。”

风四娘道：“你全都听见了。”

连城璧道：“我听得很清楚，所以我才能了解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风四娘道：“你真的已了解？”

连城璧道：“至少我已明白，他并不是别人想象中那种冷酷无情的人，他虽然毁了我们，可是他心里却可能比我们更痛苦。”

风四娘黯然道：“只可惜他的痛苦从来也没有人了解，更没有人同情。”

连城璧沉默着，过了很久，才缓缓道：“快乐虽有很多种，真正的痛苦，却是同样的，你若也尝受过真正的痛苦，就一定能了解别人的痛苦。”

风四娘道：“也只有真正尝过痛苦滋味的人，才能了解别人的痛苦。”

连城璧道：“我了解，我很久以前就已了解……”

他的目光凝视着远方，远方夜色朦胧，他的眼睛里也已一片迷蒙。

是月光迷漫了他的眼睛，还是泪光？

看着他的眼睛，风四娘忽然发现，他和萧十一郎所忍受的痛苦，的确是同样深邃，同样强烈的。

连城璧又道：“就因为我了解这种痛苦的可怕，所以才不愿看着大家再为这件事痛苦下去。”

风四娘道：“真的？”

连城璧笑了笑，笑容却使得他神情看来更悲伤凄凉。

他黯然低语，道：“该走的，迟早总是要走了。现在她已走了，已去到她自己想去的地方，也已将所有的恩怨仇恨都带走了。这既然是她的意思，我们为什么不能把心里的仇恨忘记？”

风四娘轻轻叹息，凄然道：“不错，她的确已将所有的仇恨带走了，我现在才明白她的意思，我一直都误会了她。”

她不敢去看萧十一郎，也不忍去看。

她自己也已热泪盈眶。

连城璧道：“该走的已走了，该结束的也已将结束，我又何必再制造新的仇恨？”

风四娘道：“所以你才会改变了主意？”

连城璧又笑了笑，道：“何况我也知道每个人都难免会做错事的，一个人若能为自己做错了的事而痛苦，岂非就已等于付出了代价。”

风四娘看着他，就好像从来也没有看见过这个人一样。

也许她的确直到现在才真正看清了他。

她忽然问道：“你也做错过事？”

连城璧道：“我也是人。”

风四娘道：“你也已知道你本不该投入天宗的？”

连城璧道：“这件事我并没有错。”

风四娘道：“没错？”

连城璧道：“我入天宗，只有一个目的。”

风四娘道：“什么目的？”

连城璧道：“揭发他们的阴谋，彻底毁灭他们的组织。”他握紧双拳，接着道，“我故意装作消沉落拓，并不是为了要骗你们，你现在想必已明白我为的是什么。”

风四娘道：“我一点也不明白。”

连城璧喝了杯酒，忽然问道：“你知不知道连城璧是什么样的人？”

风四娘也喝了杯酒，才回答：“是个很冷静，很精明，也很自负的人。”

连城璧道：“像这么样一个人，若是突然要投入天宗，你会怎么想？”

风四娘道：“我会想他一定别有用心。”

连城璧道：“所以你若是天宗的宗主，就算让他入了天宗，也一样会对他分外提防的。”

风四娘道：“不错。”

连城璧道：“可是一个消沉落拓的酒鬼，就不同了。”

风四娘道：“但我却还是不懂，你为什么要对付天宗？为什么要如此委屈自己？”

连城璧目光又在凝视远方，又过了很久，才徐徐道：“自从我的远祖云村公赤手空拳，创建了无垢山庄，到如今已三百年，这三百年来，无垢山庄的子弟，无论在何时何地，都同样受人尊敬。”

风四娘默默地为他斟了杯酒，等着他说下去。

连城璧道：“我的玄祖天峰公，为了替江湖武林同盟争一点公道，独上天山，找当时威震天下的天山七剑恶战三昼夜，负伤二十九处，却终于还是逼着天山七剑同下江南，负荆请罪。”他举杯一饮而尽，苍白的脸上已现出红晕，接着道，“五十年前，魔教南侵，与江南水霸勾结，组成七十二帮黑道联盟。先祖父奋袂而起，身经大小八十战，战无不胜，江南武林才总算没有遭受到他们的荼毒，有很多人家至今还供着他老人家的长生禄位。”

风四娘也不禁举杯一饮而尽。

听到了这些武林前辈的英雄事迹，她总是会变得像孩子一样兴奋激动。

连城璧也显然很激动，大声道：“我也是连家的子孙，我绝不能让无垢山庄的威名毁在我手上，也绝不能眼看着天宗的阴谋得逞。”

风四娘再次举杯，道：“就凭这句话，我已该敬你三杯。”

连城璧居然真的喝了三杯，忽又长叹道：“只可惜直到现在，我还不知道天宗的宗主究竟是谁。”

风四娘怔了怔，道：“你还不知道？”

连城璧摇摇头。

风四娘道：“难道他在你面前，也从来没有露出过真面目？”

连城璧道：“没有。”

风四娘道：“难道他还不信任你？”

连城璧长叹道：“他从来也没有信任过任何人，这世上唯一能见到他真面目的，也许只有他养的那条狗了。”

风四娘笑了，苦笑。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了两三声犬吠。

连城璧脸色变了变，冷笑道：“我就知道他一定会来的。”

风四娘道：“他虽然养了条狗，养狗的人却未必一定就是他。”

连城璧道：“一定是他。”

风四娘道：“你们约的岂非是月圆之夜？”

连城璧道：“今夜的月就已圆了。”

风四娘抬头望出去，一轮冰盘般的圆月，正高挂在窗外。

风中又传来两声犬吠，距离已近了些，仿佛已到了窗外。

风四娘也紧张了起来，压低声音道：“他知道你在这里？”

连城璧道：“但他却不知道我已改变了主意。”

风四娘道：“现在他一定以为萧十一郎已死在你手里。”

连城璧道：“所以他一定要来看看。”

风四娘道：“看什么？”

连城璧道：“看萧十一郎的人头。”

风四娘苦笑道：“难道他一定要亲眼看见萧十一郎的人头落地？”

连城璧道：“他自己也说过，只要萧十一郎还活着，他就食不知味，寝难安枕。”

风四娘眼珠子转了转，又问道：“这件事你们已计划了多久？”

连城璧道：“已有半个月了。”

风四娘道：“半个月前，你们怎么知道萧十一郎会到这水月楼来？”

连城璧淡淡道：“无论谁身边，都难免有人会走漏消息，将他的行迹泄露出来。”

风四娘道：“你认为是谁泄露了他的行踪？”

连城璧道：“不知道。”

风四娘沉吟着，道：“半个月之前，也许连萧十一郎都不知道他会到水月楼来。”

连城璧道：“一定有个人知道的，否则我们又怎会把约会定在这里？”

风四娘不说话了，她忽然想起件很可怕的事。

——萧十一郎的西湖之行，岂非是冰冰安排的？

——难道冰冰会把他的行迹泄露出去？

在他还没有到西湖来的时候，岂非只有冰冰知道他一定会来？

因为她知道自己无论要到什么地方去，萧十一郎绝不会反对。

风四娘只觉得手脚冰冷，忍不住偷偷瞟了萧十一郎一眼。

萧十一郎脸上却完全没有表情，就像是根本没有听见他们在说什么。

连城璧忽然又道：“天宗组织之严密，天下无双，可是天宗里却也难免有叛徒存在。”

风四娘立刻问道：“你知道那些叛徒是些什么人？”

连城璧道：“都是些死人。”

风四娘怔了怔，道：“死人？”

连城璧道：“据我所知，天宗的叛徒，现在几乎都已死得干干净净。”

风四娘道：“是谁杀了他们？”

连城璧道：“萧十一郎！”

萧十一郎居然会替天宗清理门户，这岂非是件很可笑的事？

风四娘却觉得很可怕，愈想愈可怕，幸好这时她已不能再想下去。

湖上又传来了两声犬吠，一叶扁舟，在月下慢慢地荡了过来。

舟上有一条狗，三个人，一个头戴草帽的渔翁把舵摇橹，一个青衣垂髫的童子肃立船首，手里挑着盏白纸灯笼，灯笼下坐着个黑衣人，一张脸在灯下闪闪地发着光，一双手也在发着光，手里却抱着一条狗。

天宗的宗主终于出现了，“他脸上怎么会发亮的？”

“他脸上戴着个面具，手上也戴着双手套，也不知是用什么皮做成的，一到了灯下就会闪闪生光。”

“他总是坐在灯下。”

“不错。”

连城璧压低声音，道：“所以你只要多看他两眼，你的眼睛就会花了。”

风四娘没有再问，一颗心跳得几乎已比平时快了两倍。

她只希望这个人快点上船来，她发誓一定要亲手揭下他的面具，看看他究竟是谁。

谁知这条小船远远地就停了下来，黑衣人怀里的小狗忽然跳到船头，对着月亮，“汪、汪、汪”地叫了几声，湖上立刻又响起了一片犬吠声，又有三条小船远远地荡了过来。

每条船上都有一条狗，三个人。

第三十一章　月圆之约

轻舟在水上飘荡，全都远远地停下，四条狗的形状毛色完全一模一样，四个人的装束打扮也完全一模一样。

白纸灯笼下，四个人的脸全都在闪闪地发光，看来实在是说不出的诡秘恐怖。

风四娘已怔住。

她回头去看连城璧，连城璧的表情也差不多，显然也觉得很惊讶。

船首上的小狗已跳回黑衣人的怀里，提灯的青衣童子忽然高呼：“连公子在哪里？请过来相见。”

四个人同时开口，同时闭口，说的话也完全一字不差。

风四娘声音更低，道：“你过不过去？”

连城璧摇摇头。

风四娘道：“为什么？”

连城璧道：“我一去就必死无疑。”

风四娘不懂。

连城璧道：“这四人中只有一个是真的天宗主人。”

风四娘道：“你也分不出他们的真假？”

连城璧摇摇头，道：“所以我不能过去，我根本不知道应该上哪条船。”

风四娘道：“难道你上错了船就非死不可？”

连城璧道：“这约会是花如玉定的，他们之间一定已约好了见面的法子。”

风四娘道：“花如玉没有告诉你？”

连城璧道：“没有。”

风四娘轻轻叹息，道：“难怪他临死前还说，你若杀了他，必定会后悔。”

忽然间，四条小舟中居然有一条向水月楼这边荡了过来。

风四娘精神一振，道：“世上有很多事都是这样子的，你若坚持不肯过去，他就只好过来了。”

连城璧道：“你知道来的人是真是假？”

风四娘道：“不管他是真是假，我们都不妨先到灯下去等着他。”

轻舟慢慢地荡了过来，终于停在水月楼船的栏杆下。

黑衣人刚站起来，他怀里的小狗已跳上船头，“汪、汪、汪”地叫着，奔入了船舱。

船舱里一片黑暗，这条狗一奔进来，就蹿到花如玉的尸体上，叫的声音忽然变得凄厉而悲伤。

他活着时从未给人快乐，所以他死了后，为他伤心的也只有这条狗。

风四娘忽然又觉得要呕吐。

她勉强忍住，舱外的脚步声已渐渐近了，就像是风吹过落叶。

忽然间，门外出现了一张发光的脸。

风四娘正想扑过去，已有两条人影同时从她身后蹿出。

就连她都从来也没有见过动作这么快的人，她忽然发现连城璧身手之矫健，反应之快，竟似已不在萧十一郎之下。

刚走入船舱的黑衣人显然也吃了一惊，刚想退出去，肋骨下的软骨上已被人重重地打了一拳，打得他满嘴苦水。

他想放声大叫，另一只拳头已迎上了他的脸。

他眼前立刻出现了满天金星，身子斜斜地冲出两步，终于倒了下去，倒在风四娘脚下。

风四娘刚才憋住的一口气才吐出来，这人就已倒下。

他的脚步很轻，轻功显然不弱，动作和反应也很快，事实上，他的确也是武林中的一等高手。

只可惜他遇见了天下最可怕的对手。

天下绝没有任何人能挡得住连城璧和萧十一郎的联手一击。

何况，他们这一击势在必得，两个人都已使出了全力。

两个人在黑暗中对望了一眼，眼睛里都带着种很奇怪的表情，也不知是在互相警惕，还是惺惺相惜。

连城璧轻轻吐出口气，道：“这人绝不是天孙。”

萧十一郎道：“哦？”

连城璧道：“我见过他出手，以他的武功，我们纵然全力而击，三十招内也胜不了他。”

萧十一郎沉默了。

他想不出世上有谁能挡得住他们三十招。

风四娘已俯下身，伸出手在这人身上摸了摸，忽然失声道：“这人已死了。”

连城璧道：“他怎么会死？我的出手并不太重。”

萧十一郎道：“我也想留下他的活口。”

风四娘道：“看来他……他好像是被吓死的。”

一句话未说完，她又忍不住要呕吐。

船舱里不知何时已充满了一种无法形容的恶臭，臭气正是从这人身上发出来的。

那条小狗又蹿到他身上，不停地叫，突听舱外传来了两声惨呼，接着“扑通，扑通”，两声响。

风四娘赶出去，轻舟上的艄公和童子都已不见，轻舟旁溅起的水花刚落下，一盏白纸灯笼还漂浮在水波上。

水波中忽然冒出一缕鲜血。

再看远处的三条小船，都已掉转船头，向湖岸边荡了过去。

风四娘跺了跺脚，道：“他们一定已发现不对了，竟连这孩子一起杀了灭口。”

连城璧也叹了口气，道：“他们这一走，要想再查出他们的行踪，只怕已难如登天。”

萧十一郎道：“所以我们一定要追。”

风四娘道：“怎么追？”

萧十一郎道：“中间一条船走得很慢，你坐下面的这条船去盯住他。”

连城璧立刻道：“我追左边的一条。”

萧十一郎道：“只要追出了他们的下落，就立刻回来，千万不要轻举妄动。”

风四娘道：“你……你会在这里等我？”

萧十一郎道：“不管有没有消息，明天中午以前，我一定回来。”

风四娘抬起头，看着他，仿佛还想说什么，忽又转身跳下了栏杆旁的小船，拿起长篙一点，一滴眼泪忽然落在手上。

远远看过去，前面的三条轻舟，几乎都已消失在朦胧烟水中。

烟水朦胧。

夜已更深了，却不知距离天亮还有多久。

湖上的水波安静而温柔，夜色也同样温柔安静，除了远方的摇船橹声以外，天地间就再也听不见别的声音了。

前面的船也已看不见，左右两条船早已去得很远，中间的一条船也只剩下一点淡淡的影子。

风四娘用力摇着船，眼泪不停地在流。

她从来没有流过这么多眼泪，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流泪。

她只觉得说不出的孤独，说不出的恐惧。

这世界仿佛忽然就已变成空的，天地间仿佛已只剩下她一个人。

虽然她明知萧十一郎一定会在水月楼上等她，萧十一郎答应过的事，从来也没有让人失望过。

可是她心里却还是很害怕，仿佛这一去就永远再也见不到他了。

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又想起了沈璧君，想起了沈璧君在临去时说的那些话：“……只有你才是萧十一郎最好的伴侣，也只有你才能真正了解他……”

现在她这番心意，显然已被人辜负了。

她会不会怪他们？会不会生气？

在这凄迷的月夜里，她的幽灵是不是还留在这美丽的湖山间？会不会出现在风四娘眼前？

风四娘更用力去摇船，尽量不去想这些事，却又偏偏没法子不想。

她真希望沈璧君的鬼魂出现，指点她一条明路。

在人生的道路上，她几乎已完全迷失了方向。

在这粼粼的水波上，她已迷失了方向。

一阵风吹过来，她抬起头，才发现前面的小船，连那一点淡淡的影子都看不见了。

风中隐约还有摇橹声传过来，她正想追过去，忽然发现船下的水波在旋转。

漩涡中仿佛有股奇异的力量，在牵引着这条船，往另一个方向走。

这条船竟已完全不受她控制。

她本不是那种看见一只老鼠就会被吓得大叫起来的女人。

可是现在她却已几乎忍不住要大叫起来，只可惜她就算真的叫出来，也没有人听得见。

漩涡的力量，愈来愈大，又像是有只看不见的手，在拉着这条船。

她只有眼睁睁地坐在那里，看着这条船被拉入不可知的黑暗中。

她的手已软了。

忽然间，“砰”的一声响，小船的船头，撞在一根柱子上。

前面一座小楼，半向临水，用几根很粗的木柱支架在湖滨。

小楼上三面有窗，窗子里灯火昏黄。

既然有灯，就有人。

是什么人？

那股神秘的力量，为什么要把风四娘带到这里来？

风四娘连想都没有想，长篙在船头一点，用尽全身的力量，蹿了上去。

只要能离开这条见了鬼的船，她什么都不管了。

就算这小楼上有更可怕的妖魔在等着，她也不管了。

不管怎么样，能让两只脚平平稳稳地站在实地上，她就已心满意足。

冷水从鼻子里灌进去的滋味，她已尝过一次，她忽然发现无论怎么样死法，都比做淹死鬼好。

小楼后有个窄窄的阳台，栏杆上还摆着几盆盛开的菊花。

灯光从窗子里照出来，窗子都是关着的。

风四娘越过栏杆，跳上阳台，才算吐出口气。

小船还在水里打着转，突然“哗啦啦”一声响，一个人头从水里冒出来，竟是太湖中的第一条好汉“水豹”章横。

——原来这小子也是他们一路的。

风四娘咬了咬牙，忽然笑了：“我还以为是水鬼在找替身，想不到是你。”

章横也笑了，双手扶了扶船舷，人已一跃而上，站在船头，仰着脸笑道：“我也想不到大名鼎鼎的风四娘居然还记得我。”

风四娘嫣然道：“你知道我就是大名鼎鼎的风四娘？”

章横道：“我当然知道。”

风四娘眼珠子转了转，道：“这地方是你的家？”

章横笑道：“这是西湖，不是太湖，我只不过临时找了这屋子住着。”

风四娘道：“那么这就是你临时的家。”

章横道：“可以这么样说。”

风四娘道：“你把我带到你临时的家，是不是想要我做你临时的老婆？”

章横怔了怔，嘴里结结巴巴的，竟连话都说不清楚了。

他实在想不到风四娘会问出这么样一句话来。

风四娘却还在用眼角瞟着他，又问道：“你说是不是？”

章横擦了擦脸上的水珠，终于说出了一句：“我不是这意思。”

风四娘又笑了，笑得更甜：“不管你是什么意思，这地方总是你的家，你这做主人的为什么还不上来招呼客人？”

章横赶紧道：“我就上来。”

他先把小船系在柱子上，就壁虎般沿着柱子爬了上去。

风四娘就站在栏杆后面等着他，脸上的笑容比盛开的菊花更美。

看见了她这样的女人，这样的微笑，若有人还能不动心的，这个人就一定不是男人。

章横是个男人。

他不往上看，又忍不住要往上看。

风四娘嫣然道：“想不到你不但水性高，壁虎功也这么高。”

章横的人已有点晕了，仰起头笑道：“我只不过……”

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忽然有样黑黝黝的东西从半空中砸下来，正砸在他的头顶上。

这下子他真的晕了。

无论谁的脑袋，都不会有花盆硬的，何况风四娘手上已用了十分力。

“扑通”一声，章横先掉了下去，又是“扑通”一声，花盆也掉了下去。

风四娘拍了拍手上的土，冷笑道：“在水里我虽然是个旱鸭子，可是一到了岸上，我随时都能让你变成一个死鸭子。”

窗户里的灯还亮着，却听不见人声。

这地方既然是章横租来的，章横既然已经像是个死鸭子般掉在水里，小楼上当然就不会再有别的人。

虽然一定不会有别人，却说不定会有很多线索——关于天宗的线索。

章横当然也是天宗里的人，否则他为什么要在水下将风四娘船引开，不让她去追踪？

这就是风四娘在刚才一瞬间所下的判断，她对自己的判断觉得很满意。

门也很窄，外面并没有上锁。

风四娘刚想过去推门，门却忽然从里面开了，一个人站在门口，看着她，美丽的眼睛显得既悲伤，又疲倦，乌黑的长发披散在双肩，看来就像是秋水中的仙子，月夜里的幽灵。

“沈璧君。”风四娘叫了起来。

她做梦也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沈璧君。

沈璧君既不是仙子，也不是幽灵。

她还没有死，还是个有血有肉的人，活生生的人。

风四娘失声道：“你……你怎么会到这里来的？”

沈璧君没有回答这句话，转过身，走进屋子，屋里有床有椅，有桌有灯。

她选了个灯光最暗的角落坐下来，她不愿让风四娘看见她哭红了的眼睛。

风四娘也走了进来，盯着她的脸，好像还想再看清楚些，看看她究竟是人，还是冤魂未散的幽灵？

沈璧君终于勉强笑了笑，道：“我没有死。”

风四娘也勉强笑了笑，道：“我看得出。”

沈璧君道：“你是不是很奇怪？”

风四娘道：“我……我很高兴。”

她真的很高兴，她本就在心里暗暗期望会有奇迹出现，希望萧十一郎和沈璧君还有再见的一天。

现在奇迹果然出现了。

这怎么会出现的？

沈璧君轻轻叹了口气，道：“其实我自己也没有想到，居然会有人救了我。”

风四娘道：“是谁救了你？”

沈璧君道：“章横。”

风四娘几乎又要叫了起来：“章横？”

当然是章横，他在水底下的本事，就好像萧十一郎在陆地上一样，甚至有人说他随时都可以从水底下找到一根针。

找人当然比找针容易得多。

——难怪我们找来找去都找不到你，原来你已被那水鬼拖走了。

这句话风四娘并没有说出来，因为沈璧君已接着道：“我相信你一定也见过他的，昨天他也在水月楼上。”

风四娘苦笑道：“我见过他，第一个青衣人忽然失踪的时候，叫得最起劲的就是他。”

沈璧君道：“他的确是个很热心的人，先父在世的时候就认得他，还救过他一次，所以他一直都在找机会报恩。”

风四娘道：“他救你真的是为了报恩？”

沈璧君点点头，道：“他一直对那天发生在水月楼的事觉得怀疑，所以别人都走了后，他还想暗中回来查明究竟。”

风四娘道：“他回来的时候，就是你跳下水的时候？”

沈璧君道：“那时他已在水里待了很久，后来我才知道，一天之中，他总有几个时辰是泡在水里的，他觉得在水里远比在岸上还舒服。”

——他当然宁愿泡在水里，因为一上了岸，他就随时都可能变成个死鸭子。

这句话风四娘当然也没有说出来，她已发现沈璧君对这个人印象并不坏。

但她却还是忍不住问道：“他救了你后，为什么不送你回去？”

沈璧君笑了笑，笑得很辛酸：“回去？回到哪里去？水月楼又不是我的家。”

风四娘道：“可是你……你难道真的不愿再见我们？”

沈璧君垂下头，过了很久，才轻声道：“我知道你们一定在为我担心，我……我也在想念着你们，可是我却宁愿让你们认为我已死了，因为……”她悄悄地擦了擦眼泪，“因为这世界上若是少了我这么样一个人，你们反而会活得更好些。”

风四娘也垂下了头，心里却不知是什么滋味。

她不想跟沈璧君争辩，至少现在还不是争辩这问题的时候。

沈璧君道：“可是章横还是怕你们担心，一定要去看看你们，他去了很久。”她叹息着将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他实在是个很热心的人。”

风四娘更没法子开口了，现在她当然已明白自己错怪了章横。

沈璧君道：“我刚才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下子，好像听见外面有很响的声音。”

风四娘道：“嗯。”

沈璧君道：“那是什么声音？”

风四娘的脸居然也红了，正不知该怎么说才好，外面已有人带着笑道：“那是一只死鸭子被旱鸭子打得掉下水的声音。”

风四娘一向很少脸红，可是现在她的脸绝对比一只煮熟了的大虾更红。

因为章横已湿淋淋地走进来，身上虽然并没有少了什么东西，却多了一样。

多了个又红又肿的大包。

沈璧君皱眉道：“你头上为什么会肿了一大块？”

章横苦笑道：“也不为什么，只不过因为有人想比一比。”

沈璧君道：“比什么？”

章横道：“比一比是我的头硬，还是花盆硬。”

沈璧君看着他头上的大包，再看看风四娘脸上的表情，眼睛里居然也有了笑意。

她实在已很久很久未曾笑过。

风四娘忽然道：“你猜猜究竟是花盆硬，还是他的头硬？”

沈璧君道：“是花盆硬。”

风四娘道：“若是花盆硬，为什么花盆会被他撞得少了一个角，他头上反而多了一个角？”

沈璧君终于笑了。

风四娘本来就是想要她笑笑，看着她脸上的笑容，风四娘心里也有说不出的愉快。

章横却忽然叹了口气，道：“现在我总算明白了一件事。”

风四娘道：“什么事？”

章横苦笑道：“我现在总算才明白，江湖中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把你当作女妖怪。”

风四娘道：“现在我却还有件事不明白。”

章横道：“什么事？”

风四娘沉下了脸，道：“你为什么不让我去追那条船？”

章横道：“因为我不想看着你死在水里。”

风四娘道：“难道我还应该谢谢你？”

章横道：“你知不知道那船夫和那孩子是怎么死的？”

风四娘道：“你知道？”

章横道：“这暗器就是我从他们身上取出来的。”

他说的暗器是根三角形的钉子，比普通的钉子长些，细些，颜色乌黑，看来并不出色。

他刚从身上拿出来，风四娘就已失声道：“三棱透骨针？”

章横道：“我知道你一定能认得出的。”

风四娘道：“就算我没吃过猪肉，至少总还看见过猪走路。”

江湖中不知道这种暗器的人实在不多。

据说天下的暗器，一共有一百七十多种，最可怕的却只有七种。

三棱透骨针就是这最可怕的七种暗器其中之一。

章横道：“这种暗器通常都是用机簧发射，就算在水里，也能打出去三五丈远，我们在水底下最怕遇见的，就是这种暗器。”

风四娘道：“我一向很少在水底下，我既不是水鬼，也不是鱼。”

章横道：“若是在水面上，这种暗器远在七八丈外，也能取人的性命。”

风四娘道：“身上带着这种暗器的人，就在我追的那条船上？”

章横点点头。

风四娘冷笑道：“难道你以为我就怕了这种暗器？若连这几根钉子都躲不过，我还算什么女妖怪？”

她嘴里虽然一点都不领情，心里却也不禁在暗暗感激。

她实在没有把握能躲过这种暗器。

她也不想被这种暗器打下水里，再活活地淹死。

无论对什么人来说，淹死一次就已够多了，尝过那种滋味的人，绝不会还想再试第二次。

跳河也一样要有勇气的，跳一次河还活着的人，第二次就很难再鼓起勇气来。

所以沈璧君还活着。

她垂着头，坐在那幽暗的角落里，痴痴地看着自己的脚尖，也不知在想什么心事。

刚才的笑容，就好像满天阴霾中的一缕阳光，现在早已消失。

风四娘走过来，扶着她的肩，道：“你为什么不问问我，他在哪里？”

沈璧君头垂得更低。

风四娘又道：“这地方虽不错，你还是不能在这里待一辈子的，该走的迟早总是要走，你难道忘了这是谁说的话？”

沈璧君抬起头，看见了章横，又垂下头——女人的心里要说的话，总是不愿让男人听见的。

幸好章横还不是不知趣的男人，忽然道：“你们饿不饿？”

风四娘立刻道：“饿得要命。”

章横道：“我去找点东西来给你们吃，随便换身衣服，来回一趟至少也得半个时辰。”

风四娘道：“你慢慢地找，慢慢地换，我们一点也不急。”

章横笑了，摸着脑袋走了出去，还顺手替她们关上了门。

沈璧君这才抬起头，轻轻道：“他……他在哪里？为什么没有跟你在一起？”

风四娘也叹了口气，正想说她心里的话，却听“砰”的一响，刚关上的门又被撞开。一个人从外面飞了进来，“咚”的一声，跌在桌子上，桌子碎裂。这个人又从桌上掉下来，躺在地上，两眼发直，竟是刚出去的章横。

非但还不到半个时辰，连半盏茶的工夫都不到，他居然就已回来了，他回来得倒真快。

一个人刚才还四平八稳地走出去，怎么会忽然间就凌空翻着跟斗飞了回来？

难道他竟是被人扔进来的？

水豹章横并不是个麻袋，要把他扔进来并不是件容易事。

风四娘忽然抢前两步，挡在沈璧君面前，其实她的武功并不比沈璧君高，可是她和沈璧君在一起时，总觉得自己是比较坚强的一个，总是要以保护者自居。

章横直勾勾地看着她，脸上带着种无法形容的表情，嘴角突然有鲜血涌出。

血竟不是红的，是黑的，黑也有很多种，有的黑得很美，有的黑得可怕。

风四娘失声道：“你怎么样了？”

章横嘴闭得更紧，牙齿咬得吱吱发响，鲜血却还是不停地涌出来。

就连风四娘都从未见过一个人嘴里流出这么多血，死黑色的血。

沈璧君忽然道：“你能不能张开嘴？”

章横挣扎，勉强摇了摇头。

风四娘道：“为什么连嘴都张不开？”

章横想说话，却说不出，突然大吼一声，一样东西弹出来，“叮”地落在地上，赫然竟是一枚三棱透骨针。

风四娘的心沉了下去，慢慢地抬起头，就看见门外的黑夜中，果然有条黑黝黝的人影，一张脸都在月光下闪闪发着光。

章横想必是一出去就看见了这个人，刚想叫出来，三棱透骨针已打入他嘴里，打在他舌头上。

风四娘握紧双拳，只觉得嘴里又干又苦，章横的痛苦，竟似也感染到她。

黑衣人忽然道：“你想不想救他的命？”

风四娘只有点点头。

黑衣人道：“好，先割下他的舌头，再迟就来不及了。”

风四娘忍不住激灵灵打了个寒噤，她也知道要救章横的命，只有先割下他的舌头来，免得毒性蔓延。

可是她实在下不了手。

沈璧君忽然咬了咬牙，从章横腰畔抽出柄尖刀，一抬手，卸下了他的下颚。

章横惨呼一声，舌头伸出，就在这时，刀光一闪，半截乌黑的舌头随着刀锋落下，落在地上，发出了“笃”的一响，他的舌尖竟已僵硬，他的人已晕过去。

沈璧君慢慢地站起来，慢慢地将手中尖刀抛下，冷汗已流满她苍白美丽的脸。

风四娘吃惊地看着她，道：“你……你竟能下得了手。”

沈璧君道：“我不能不下手，因为我不能看着他死。”

风四娘沉默，她忽然发现她们两个人中真正比较软弱的一个人，也许并不是沈璧君。

有些人的外表虽柔弱，可是到了紧要关头，却往往会做出令人意料不到的事。

黑衣人一直在冷冷地看着她们，冷冷道：“现在你们已可跟我走了。”

风四娘道：“跟你走？你是什么人？”

黑衣人道：“你应该知道我是什么人。”

风四娘道：“你就是天孙？真的天孙？”

黑衣人道：“无相天孙，身外化身，真即是假，假即是真。”

风四娘眼珠子转了转，忽然笑道：“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黑衣人道：“风四娘。”

风四娘道：“你既然知道我是谁，又看过我的脸，至少也该让我看看你。”

黑衣人道：“你迟早总看得到的。”

风四娘道：“你先让我看看，我才跟你走。”

黑衣人道：“否则呢？”

风四娘道：“你不肯答应我的事，我当然也不肯答应你。”

黑衣人道：“你真的不走？”

风四娘笑道：“你要我走，我就偏偏要坐在这里，看你怎么样？”

她居然真的坐下去，就好像孩子们在跟大人撒娇似的。

她用这法子对付过很多男人，每次都很有效，很少有男人会板起脸来对付一个正在撒娇的女孩子。

黑衣人却是例外，冷笑道：“你要看看我能把你怎么样？”

风四娘道：“嗯。”

黑衣人道：“好，你看着吧。”

他冷笑着走进来，一走进灯光中，他的脸亮得更可怕，一双手也亮得可怕。

无论谁只要多看他两眼，眼睛都一定会发光，你若连看都没法子看他，又怎么能跟他交手？

风四娘终于忍不住跳起来，大声道：“你敢对我无礼？”

黑衣人冷冷道：“我不但要对你无礼，而且还要很无礼。”

风四娘沉下了脸，道：“你们这四个真真假假的天孙中，刚才是不是有一个上了水月楼？”

黑衣人道：“嗯。”

风四娘道：“你知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黑衣人道：“死了。”

风四娘道：“你知不知道他怎么死的？”

黑衣人摇摇头。

风四娘道：“他是吓死的。”她冷笑着又道，“你看见过被吓死的人没有？我可以保证，一个人无论怎么样死法，都没有吓死的可怕。”

黑衣人道：“哦？”

风四娘道：“你知不知道他是怎么样被吓死的？”

黑衣人又摇摇头。

风四娘道：“因为他做梦也想不到，竟连一招都招架不住，我们一出手，他就已倒下。”

她说得活灵活现，令人无法不信——风四娘不但会撒娇，吓人的本事也是蛮不错的。

只可惜她还是看不出黑衣人是不是已被她吓住，又问道：“你的武功比他怎么样？”

黑衣人道：“差不多。”

风四娘冷冷道：“这里虽不是水月楼，可是你只要再往前走一步，我就要你立毙掌下。”

黑衣人道：“真的？”

风四娘道：“当然是真的。”

黑衣人道：“只要我再往前一步，我就必死无疑？”

风四娘道：“不错。”

黑衣人就向前走了一步。

风四娘只觉得胃里又在收缩，她知道现在已到了非出手不可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沈璧君，沈璧君也在看着她，两个人突然一起出手，向黑衣人扑了过去，她们并不是那种弱不禁风的女人。

事实上，她们的武功，在江湖中都可以算是一流的好手，这黑衣人的武功既然跟死在水月楼上的那个人差不多，那个人既然连萧十一郎和连城璧的一招都架不住，那么她们的机会也就不会太少。

风四娘只希望能在半招之内，先抢得先机，十招之内，将这人击倒。

她冲过去，双掌翻飞如蝴蝶，先以虚招诱出对方的破绽。

她武功走的本是昔年南海观音一路，招式繁复，变化奇诡，姿态也很美妙。

这一招“花雨缤纷，蝴蝶双飞”，正是她武功中的精招，虚中有实，实中有虚，虚虚实实，令人不可捉摸。谁知她一招刚出手，突然觉得自己眼前仿佛也有满天花雨缤纷，手腕忽然间已被捉住，一根冰冷坚硬的手指，已点在她后脑玉枕穴上。

她并没有立刻晕过去，在这一瞬间，她又想起了萧十一郎。

直到现在，她才知道自己的武功和萧十一郎距离有多么远。

他们两个人现在距离得岂非也同样遥远？

“萧十一郎，你在哪里？”她在大叫，却一点声音都没有叫出来。

满天缤纷的花雨已不见了，她的眼前已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西湖北岸有宝石山，宝石山巅有保俶塔，保俶塔下有来凤亭。

萧十一郎就在这里。

第三十二章　龙潭虎穴

一叶轻舟乘着满湖夜色，沿着苏堤向北，穿过西泠桥，泊在宝石山下。

这一段路程并不近，轻舟摇得并不慢，但萧十一郎却还是一路追了过去。

岸上早已有一顶软兜小轿在等着。

黑衣人弃舟登岸，就上了小轿，挑灯的童子紧随在轿后，船家长篙一点，轻舟又远远地飘了出去。

抬轿的两个人黑缎宽带扎腰，溜尖洒鞋，倒赶千层浪裹腿，头戴斗笠，却精赤着上身，露出了一身古铜色的肌肉。

山路虽难行，可是他们却如履平地。

轿子并不轻，可是在他们手里，却轻若无物。

萧十一郎忽然发现这两个轿夫的脚下功夫，已不在一些成名的江湖豪杰之下。

天宗里果然是藏龙卧虎，高手如云。

小轿沿着山路向上登临，月光正照在山巅的保俶塔上。

萧十一郎没有睡，没有吃，又划了将近一个时辰的水，本来已应该觉得很累。

就算是铁打的人，也应该有支持不住的时候。

萧十一郎没有。

他血液里仿佛总是有一股奇异的力量在支持着他，他自己若不愿倒下去，就没有人能让他倒下去。

在月下看来，娟娟独立在山巅的保俶塔，更显得秀丽天成，却偏偏是实心的，无路登临。

“钱王俶入朝，久留京师，百姓思念，建塔祈福。”

这就是保俶塔的来历。

塔前有亭翼然，亭子里仿佛有个朦胧人影，却偏偏又被水光下的塔影遮住，远远看过去，亭子里好像有个人，又好像没有。

赤膊大汉一路将小轿抬上来，月明星稀，天地无声。

夜虽更深，却已不长了。

萧十一郎也跟了上来，青衣童子手里挑着的这盏灯笼，就像是在为他带路的标志似的。

难道天宗在宝石山巅也有个秘密的分堂？

抬轿的大汉健步如飞，挑灯的童子居然也能紧随在后。

天地间还是静寂无声，可是童子手里的白纸灯笼，却忽然熄灭。

轿夫忍不住停身回头，只见青衣童子一双手还是将这已灭了的灯笼高高挑起，动也不动地站着。

黑衣人道：“看看是不是蜡烛燃尽了？”

语声尖细，竟像是女人的声音。

黑衣人又道：“快拿根蜡烛点起灯来。”

她一连说了两句话，青衣童子却连一点反应也没有，还是动也不动地站着。

后面的轿夫道：“这孩子莫非站在那里也能睡着？我去看看。”

两个人一起放下轿子，一个轿夫转身走到童子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道：“你……”

这个字刚说出，声音突然停顿，就像是突然被人塞了样东西在嘴里。

挑灯的童子怔在那里，这轿夫似也怔住。

前面的轿夫道：“你们两个是怎么回事？难道都睡着了？”

童子没有反应，轿夫也没有反应，一双手还搭在童子肩上。

两个人全都动也不动地站着，就像是变成了两个木头人。

前面的轿夫摇了摇头，也走过来，刚走到他们两人面前，就像是忽然中了什么可怕的魔法一样，整个人也僵住。

三个人就像是全都被一种神秘的魔法变成了木头人，看来说不出的诡秘可怖。

萧十一郎远远地看来，也不禁觉得很诧异，很吃惊，就连他都没有看出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这山巅有个专门喜欢捉弄世人的魔神，总喜欢在这种凄迷的月夜里，将凡人变作呆子？

萧十一郎身上本就湿淋淋的，此刻竟不由自主打了个冷战。

黑衣人却还是端坐在轿上，纹风不动。

难道他中了魔法？

萧十一郎正忍不住想过去看看，黑衣人忽然冷冷道：“好！好手法，隔空点穴，米粒伤人，像这样的绝代高手，为什么躲着不敢见人？”

这次她说的话长了，听来更像是女人的声音，只不过故意压低了嗓子而已。

难道天宗的宗主竟是个女人？

她是在对谁说话？

突听来凤亭里一个人冷冷道：“我一直在这里，你看不见？”

一个人从黑暗中走入月光下，麻衣白袜，手里的白布幡在风中飞舞，隐约还可以看出上面有八个字。

上洞苍冥，下彻九幽。

这人赫然竟是那行踪诡秘、武功高绝的卖卜瞎子。

这瞎子怎么会忽然又在这里出现了？

难道他真的是那个已练成“九转还童、无相神功”的逍遥侯，天之子？

他为什么要在这里等着这黑衣人？

看见他忽然出现，黑衣人的身子也似已突然僵硬，过了很久，才吐出口气，道：“是你！”

瞎子冷冷道：“你还认得我？”

黑衣人终于走下轿子，背负着双手，走上来凤亭，才沉声道：“你也认得我？”

瞎子冷冷道：“我若不认得你，谁认得你？”

黑衣人叹了口气，道：“不错，你若不认得我，谁认得我？”

瞎子道：“现在我既已来了，你说应该怎么办？”

黑衣人道：“是你的，我就该还给你。”

瞎子道：“莫忘记连你这条命也是我的。”

黑衣人又叹道：“我没有忘，我也不会忘。”

瞎子道：“我一手创立了天宗，你……”

黑衣人忽然打断了他的话，道：“你怎么知道我在天宗？”

瞎子道：“除了你之外，还有谁知道天宗的秘密？”

黑衣人垂下了头，不再说话。

可是他们已经说了很多话，夜深人静，山高风冷，萧十一郎每句都听得很清楚。

每句话里，显然都隐藏着很多秘密。

极可怕的秘密。

萧十一郎愈听愈觉得可怕，只觉得心底发冷，一直冷到脚底。

黑衣人忽然又道：“你……你真的一定要我死？”

瞎子道：“我已死过一次，这次该轮到你了。”

黑衣人黯然道：“我又何尝不是已死过一次，你又何必逼我……”

她突然出手，洒出了一片寒光，她的人围着这六角亭的柱子转了两转，竟忽然不见了。

瞎子凌空翻身，躲过了他的暗器，厉声道：“你竟敢暗算我？你……”

亭子里已只剩下一个人，他却还在厉声呼喝，破口大骂，当然没有人响应。

一阵风吹过，瞎子突然闭口，终于发现黑衣人走了。

他孤零零地一个人站在黑暗中，显得又可怜，又可怕，忽又仰首狂笑，道：“莫忘记天宗三十六处分堂都是我一手创立的，你还能逃到哪里去？”

笑声凄厉，他的人也围着柱子转了两转，也忽然不见了。

风更冷，星更稀。

轿夫和童子还是木头人般站在月光下，三个人的脸都已扭曲变形，眼珠凸出，张大了嘴，仿佛在呼喊却又听不见声音。

萧十一郎伸手拍了拍童子的肩，童子倒在一个轿夫身上，这轿夫又倒在另一个轿夫身上，三个人全都直挺挺地倒下去，全身早已冰冷僵硬，竟似先被人以毒针隔空点住穴道，就立刻毒发而死。

这种暗器手法的可怕，实在已令人不可思议。

那瞎子和黑衣人居然会凭空不见，更令人不可思议。

萧十一郎走上来凤亭，站在黑衣人刚才站着的地方，忽然大喝一声，反手拔刀。

刀光厉电般飞出，刀风呼啸飞过，“喀嚓”一声响，六角亭里的六根柱子，竟已砍断了三根。

亭子“哗啦啦”倒塌了半截，三根柱子中，果然有一根是空的，下面就是地道。

这机关地道建造得非常巧妙，若是不懂得其中巧妙，就算找三天三夜，也未必能找得出。

萧十一郎根本没有找，他用了种最简单、最直接的法子。

他用了他的刀。

天上地下，还有什么别的力量，能比得上萧十一郎的出手一刀？

地道里潮湿阴暗，阳光永远照不到这里，风也永远吹不到这里。

从月光如水的山巅突然走下来，就像是一步走入了坟墓，又像是一跤跌入了地狱。

萧十一郎走了下去。

只要能找出这秘密的答案，他宁愿下地狱。

沿着曲折的地道走进去，前面更黑暗，看不见一点光亮，也看不见一个人影，尽头处石壁峥嵘，用手抚摸一遍，仿佛可以分辨出是尊巨大的石佛。

人呢？

那黑衣人和瞎子难道已被躲在黑暗中的鬼魂妖魔吞噬？

萧十一郎闭起眼睛，深深呼吸，再睁开来，已可隐约辨出石佛的面目。

他本就有的发亮的眼睛，也可以看见很多别人看不见的事。

巨大的石佛好像也在头上面看着他，低首垂眉，神情肃然，也不知是在为他的冒渎而嗔怒，还是在为他的遭遇而悲苦。

——你若当真有灵，为什么不指点他一条明路？却只有呆子般坐在这里，任凭世人在你眼下为非作恶？

——世上岂非正有很多人都像这尊石佛一样，总是在袖手旁观，装聋作哑？

萧十一郎看着他，冷笑道：“看来你也只不过是块顽石而已，凭什么要我尊敬你？”

石佛还是安安静静地坐着。

他已不知在这里坐了多久，从来也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破坏了他的安宁。

萧十一郎又握紧了刀：“这世上每个人的生命中都充满了灾祸和不幸，每个人都难免受苦受难，你为什么要例外？”

他心里忽然觉得有种不可遏制的悲愤，忍不住又拔出了他的刀。

他要用他的刀来砍尽天下的不幸。

刀光一闪，火星四溅，这一刀正砍在石佛宽大的胸膛上。

黑暗中忽然响起了一声轻微的呻吟。

地道里没有别的人，呻吟声难道是这石佛发出来的？

难道这块装聋作哑的顽石，终于也同样能感觉别人的痛苦？

萧十一郎拔起了他的刀，掌心已有了冷汗。

刀锋入石，拔出来就有了条裂痕。

萧十一郎刀出手，无论砍在什么地方，都同样会留下致命的伤口。

这伤口里流出来的却不是血，而是淡淡的金光。

又是一声呻吟。

呻吟声也正是从这伤口里传出来的。

萧十一郎眼睛里立刻也发出了光，再次挥刀，不停地挥刀。

碎石四下飞溅，光愈来愈亮了，照在石佛冷漠严肃的脸上，这张脸仿佛也忽然有了表情，看来就仿佛是在微笑。

他的胸膛虽然已碎裂，却终于为萧十一郎指点出一条明路。

他牺牲了自己，却照亮了别人，所以他本来纵然只不过是块顽石，现在也已变成了仙佛。

闪动的灯光在黑暗中看来，就像是黄金般辉煌。

这辉煌的金光正是从石佛碎裂的胸膛中发出来的，有灯的地方，就一定有人。

是什么人？

萧十一郎钻了进去，进入了这坟墓中的坟墓，地狱中的地狱。

灯在石壁上，人在金灯下。

灯光温暖柔和，人却在冰冷僵硬。

那瞎子的尸体蜷曲着，仿佛小了些，一柄银刀刺在他心中，刀锋已被他自己拔出来，还在流着血。

他的血也是鲜红的。

松开他的手指，拿起银刀，鲜血就在他掌心，慢慢地从掌纹间流过，流出一个鲜红的“天”字。

天之骄子，受命于天。

这瞎子果然就是逍遥侯哥舒天。

他没有死在杀人崖下的万丈绝谷中，却死在这阴暗的秘谷里。

他的另一只手，还紧紧握住黑衣人的手。

黑衣人的手也已僵硬，脸上的面具，却还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揭起这面具，就可以看见一张苍白美丽的脸，一双凸出的眼睛仿佛还在凝视着萧十一郎，眼睛里带着种谁也无法了解的表情，也不知是愤怒，是恐惧，还是悲伤？

冰冰！

天宗的第二代主人，竟赫然真的是冰冰。

发亮的面具跌落在地上，萧十一郎掌心已沁出了冷汗。

远比血更冷的冷汗。

——半个月前，也许连萧十一郎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会到水月楼去，怎么会有人泄露了他的行迹？

因为他们的行程，本就是冰冰安排的。

——天宗的叛徒，怎么会全都死在萧十一郎手里？

因为那些人本是冰冰要他杀的。

除了天之子外，本就只有冰冰一个人知道天宗的秘密。

她利用萧十一郎，杀了那些不服从她的人，她利用萧十一郎作幌子，引开别人的注意力，好在暗中进行她的阴谋。

等到萧十一郎已不再有利用价值，她就慢慢地溜走，再要连城璧将他也杀了，斩草除根。

她的计划不但周密，而且有效。

但是她也想不到逍遥侯居然还活着，居然能找到了她。

现在这兄妹两人都已死在对方手里，他们之间的恩怨仇恨，已全都随着他们的生命消逝，所有的秘密也全都有了答案。

仔细想一想，这本就是唯一合理的答案。

这样的结局，也正是唯一的结局，还有谁会认为不满意？

也许只有萧十一郎。

他痴痴地站在他们面前，脸上也带着种谁都无法解释的表情。

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死人的手，还是紧握着的。

难道这兄妹两人在临死前终于已互相了解，了解他们本是同一类的人？

扳开他们的手，才可以看出他们两只手都紧握在一根从石壁里伸出的铁棍上。

萧十一郎扳开了他们的手，铁棍突然弹起，只听“格”的一响，一面千斤铁闸无声无息地滑下来，隔断了这秘密的出口。

那无疑也是唯一的出口。

这兄妹两人死了之后，还要找个人来陪他们死，为他们殉葬。

他们是不是早已知道这个人一定是萧十一郎？

所有的恩怨都已结束，所有的秘密都已揭破，所有的仇恨，爱情，友谊，都已变成了一片虚空，生命中还有什么值得留恋的？

萧十一郎倚着石壁坐下来，石壁冰冷，火光渐渐暗淡。

他心里就像是一片空白，既没有悲哀愤怒，也没有恐惧。

现在他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等死。

对他说来，死已不再是件可怕的事，更不值得悲哀愤怒。

也不知过了多久，灯终于灭了，天地间就只剩下一片黑暗。

黑暗又怎么样？

连死都算不了什么，何况黑暗？

萧十一郎忽然想笑，大笑，笑完了再哭，哭完了再叫，大叫，但他却只是动也不动地坐在那里。

他觉得很疲倦，疲倦极了。

他爱过人，也被爱过。

无论是爱，还是被爱，他们拥有的爱情都同样真实而伟大。

他忍受过屈辱，也享受过荣耀，无论谁能够像他这么样过一生，都已应该很满足。

只可惜现在还没有到他死的时候。

忽然间，上面传来了一阵呼叫声，一线阳光忽然照了下来，照在他身上。

他可以感觉到阳光的温暖，也可以听见上面有人在大声呼唤：“萧十一郎，萧十一郎还活着。”

接着就有人跳下来，抬起了他，他甚至知道其中有个人是连城璧。

但他却连眼睛都没有睁开，一种比黑暗更可怕的压力，已重重地压住了他，就压在他胸口。

他只觉得非常疲倦，疲倦极了……

可是黑暗忽然又离他远去，他忽然又能呼吸到清新芬芳的空气，就像是他少年时在山林里，在原野中呼吸到空气一样。

现在他已不再是少年，这里也不是空旷的原野山林。

附近有很多人正在议论纷纷，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却可听到每个人说的每句话里，都有萧十一郎的名字。

忽然间，一个人说话的声音压过了所有的人，他也看不见这个人，却听出这个人的声音。

又是连城璧。

他的声音缓慢，清晰而有力：“各位现在想必已知道，萧十一郎也是被人陷害了，陷害他的人，就是昔年逍遥侯的嫡亲妹妹哥舒冰，也就是天宗的第二代主人。在下和萧十一郎之间，虽然恩怨纠缠已久，可是现在都已成为过去，往事不堪回首，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我只希望……”

萧十一郎没有再听下去，他只想永远地离开这里，离开所有的人，他已不愿再面对这些了不起的英雄好汉。

他忽然跳起来，走到连城璧面前，道：“你救了我，我欠你一条命。”

说完了这句话，他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要活下去虽然并不是件容易事，但他却发誓一定要活下去。

因为他欠人一条命。

萧十一郎从来也不欠别人，无论什么样的债，他都一定要还。

日落西山。

西泠桥下的水更冷了，苏小小墓上的秋草也已枯黄，明月却犹未升起。

水月楼船是不是还留在长堤外？风四娘是不是还在等着他？

一叶轻舟，荡向长堤，萧十一郎就在轻舟上。

不管他是死是活，是留是走，他总不能就这么忘记风四娘。

夜色还未临，水月楼上也有了灯光，仿佛还有人在曼声低唱。

轻舟还未荡过去，船头已有人在叱喝：“萧公子在此宴客，闲杂人等走远些。”

萧十一郎道：“又有个萧公子在这里宴客？是哪个萧公子？”

船头的大汉傲然道：“当然就是侠名满天下的萧十二郎。”

萧十一郎笑了。

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笑出来的，可是他的确在笑，大笑。

笑声惊动了船舱中的人，一个人背负着双手，施施然走了出去，少年英俊，服饰华丽，果然正是萧十二郎。

他看见了萧十一郎，脸上立刻也露出笑容，显得热情而有礼，道：“你果然来了。”

萧十一郎道：“你知道我会来？”

萧十二郎道：“有个人留了封信在这里，要我转交给你。”

萧十一郎道：“是什么人留下的信？”

萧十二郎道：“是个送信的人。”

这回答很妙，他的表情却很诚恳，恭恭敬敬地交了这封信给萧十一郎。

信封是崭新的，信纸却已很陈旧，仿佛已揉成一团，再展开铺平，整整齐齐地叠起来。

我走了。

我一定压麻了你的手，可是等你醒来时，手就一定不会再麻的。

他们要找的只是我一个人，你不必去，也不能去。

你以后就算不能再见到我，也一定很快就会听见我的消息。

萧十一郎的心又沉了下去。

他认得这封信，因为这封信本是他留给风四娘的，他想不到风四娘会将这封信珍藏起来，更想不到她会将这封信交还给他。

可是他明白她的意思，他留下这封信时，岂非也正是准备去死的。

死，就是她唯一要留给他的消息。

“我不能死，我还欠人一条命。”

萧十一郎松开手，信落下，落在湖中，随着水波流走，就像是朵落花。

花已落了，生命中的春天也已逝去，剩下的还有什么？

萧十二郎看着他，忽然道：“晚辈本想请萧大侠上来喝杯酒的。”

萧十一郎道：“你为什么不请？”

萧十二郎微笑道：“晚辈不敢请，也不配。”他笑得还是那么热情，那么有礼，躬身道，“萧大侠，若是没有别的吩咐，晚辈就告辞了。”

萧十一郎看着他转身走入船舱，又想笑，却已笑不出。

轻舟上的船家忽然拍了拍他的肩，道：“人家既不想请你喝酒，你站在这里也没有用，还是走吧。”

萧十一郎慢慢地点了点头，道：“该走的，总是要走的。”

船家看着他，道：“你是不是真的想喝酒？”

萧十一郎道：“是。”

船家道：“你身上有多少银子？”

萧十一郎的手伸进怀里，又掏出来。

手还是空的。

他忽然发现自己囊空如洗。

船家却笑了，道：“原来你也是个酒鬼，酒鬼本就没有一个不穷的，看来我这趟船又白跑了。”他手里长篙一点，轻舟荡入湖心道，“你若肯等我半个时辰，再做趟生意，我请你喝酒去。”

萧十一郎道：“我等你。”

他在船梢坐下来，痴痴地看着远方，远方烟水朦胧，夜色已渐深。

西湖的夜色还是同样美丽，只可惜今夕已非昨天。

夜市初开，长街上正是最热闹的时候，两旁店铺里都点亮了灯，灯光照着鲜艳的绸缎，发光的瓷器，精巧美味的糕点，也照亮了人们的笑脸。

船家已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大步在前面走着，显得生气勃勃，兴高采烈。

他身上带的钱也许还不够去买一醉，可是看起来，这世界好像完全都属于他的。

因为他已度过了辛苦的一天，现在已到了他亮相的时候。

他拍着萧十一郎的肩，悄悄道：“这条街上的酒都贵得很，我们千万不能进去，可是我每天都要到这里来看看，无论看多久都不要钱的。”

他笑得更愉快，因为他至少可以到这里来随便看看。

只要能看看，他就已很满足。

一个人对生命的看法若能像他这样，那么世上还有什么值得悲伤埋怨的事？

萧十一郎忽然觉得自己实在连这船家都比不上。

他实在没有这么豁达的心胸。

前面有个钱庄，恒生钱庄。

萧十一郎忽然停下脚步，道：“你在这里等一等。”

船家道：“你呢？”

萧十一郎道：“我……我进去看看。”

船家笑道：“钱庄里可没什么好看的，包子的肉不在折上，银庄里的钱我们也看不见。”但他却还是跟着萧十一郎走进去，“不管怎么样，能进去看看也不错。”

掌柜的虽然刚入中年，头发却已花白，看着这两人走进来，虽然显得很惊讶，态度却还是很有礼：“两位有何见教？”

萧十一郎道：“我在这里好像还有个账户。”

掌柜的上上下下看了他两眼，勉强笑道：“阁下没有记错？”

萧十一郎道：“没有。”

掌柜的道：“尊姓？”

萧十一郎道：“姓萧，萧十一郎。”

掌柜的展颜道：“原来是萧大爷，不错，萧大爷在敝号当然有账户。”

萧十一郎道：“你能不能看看我账上还有多少银子，我想提走。”

掌柜的笑道：“本来敝号是凭票提钱，但是萧大爷却可以例外。”他笑得很奇怪，慢慢地接着道，“因为萧大爷的账，我们刚结过。”

萧十一郎道：“账上还有没有钱存着？”

掌柜的道：“有，当然有。”他小心翼翼地打开后面的钱柜，拿出了一枚铜钱，轻轻地放在桌上，微笑道，“萧大爷账上的剩余，已只有这么多。”

萧十一郎没有动，没有开口，不管怎么样，这枚铜钱至少是崭新的，在灯下看来，亮得就像是金子一样。

掌柜的道：“萧大爷是不是还想看看细账？”

萧十一郎摇摇头。

掌柜的道：“萧大爷若还想把这文钱存在敝号，敝号也一样欢迎。”

萧十一郎忽然回头，问道：“一文钱能买些什么？”

船家眨了眨眼睛，道：“还可以买一大包花生。”

萧十一郎用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拈起这枚铜钱，居然也笑了笑，道：“花生正好下酒，这文钱我当然要拿走。”

船家笑道：“一点也不错，一文钱虽不多，总比一文也没有好。”

他们大笑着走出去，掌柜的却在轻轻叹息。

他想不通这个人还有什么值得开心的，因为他知道这个人已在一夜间由富可敌国的富翁，变成了囊空如洗的穷光蛋。

他知道，因为他的确刚查过这个人的账簿。

他从来也没有看见过发财发得这么快的人，也从未见过穷得这么快的。

第三十三章　侠义无双

剑的形式，精致而古雅。

古雅的剑身上，刻着四个古雅的字：“侠义无双。”

黄金铸成的剑，当然不是用来杀人的。

那只不过代表人们对连城璧庄主的一份敬意。

这柄剑的价值，当然也不是黄金的本身，而是上面那四个字。

侠义，已经世不多见了，更何况“侠义无双”。

在人们心目中，这四个字，也只有无垢山庄的连庄主足以当之无愧。

夜已深。

锣鼓声和喧哗声渐渐远了。

人也散了。

厅上只剩下连城璧一个人，一盏灯。

他似乎已有些累，又好像对刚才的热闹感到有些厌倦。

他微闭着眼睛，正用手指慢慢地抚摸着剑身上那四个字。

他的手很轻，就像抚摸着情人的胴体。

“侠义无双！”

他笑了。

但笑容里并没有丝毫兴奋或喜悦，而是带着种讥诮和不屑。

夜风透窗，已有寒意。

连城璧抚摸剑身的手指突然停止，脸上的笑容也突然消失。

但他的语气仍很平静，缓缓道：“是谁站在花园里？”

外面应道：“赵伯奇。”

连城璧点点头，道：“进来。”

赵伯奇从花丛阴影里走了出来，脚步很轻，很慢，神情谨慎而恭敬。

他，原来就是把萧十一郎丢在酒馆里的船家赵大。

灯光照在金剑上，光华映满大厅。

赵伯奇自然已看见那柄金剑，但他却低着头，装作没有看见。

连城璧喃喃道：“这是地方父老们的一番厚爱，我本来不敢接受，怎奈盛情难却。”

赵伯奇忙道：“应该的，若非庄主的英名远播，威震四方，百姓们怎能安居乐业？这小小的一点敬意实在是应该的。”

他说这话，就好像他自己就是地方上的父老，这柄剑本就是他奉献给无垢山庄的一样。

连城璧笑了笑，道：“其实，我也只是个很平凡的人，哪当得起‘侠义无双’四个字？”

赵伯奇本想再说几句动听的话，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塞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发现连城璧森冷的目光，正在凝视着他。

赵伯奇心里一阵寒，急忙从贴身衣服里取出一个长形的布包，双手捧到连城璧面前。

包里是一柄刀，一柄名闻天下的刀。

割鹿刀。

刀已出鞘。

冷冷的刀锋，照着连城璧冷冷的脸。

冷冷的目光，在刀锋上缓缓移动。

渐渐地，冷脸终于绽开了一丝暖意。

连城璧又笑了。

这一次，他的笑容里不再含有讥诮和不屑，而是充满了得意与满足。

但笑容只在嘴角轻轻一闪，忽又消失。

连城璧的目光由刀锋移到赵伯奇脸上，道：“这柄刀怎么到了你的手里？”

赵伯奇道：“是我用几壶酒和一包花生换来的。”

连城璧道：“哦？”

赵伯奇道：“而且是几壶最劣的酒，一包最便宜的花生，庄主一定想不到，名闻天下的宝刀，就只值这点代价。”

连城璧的确有些意外。

赵伯奇得意地道：“庄主一定更想不到，萧十一郎要我去典当这柄刀，目的也不过想再换几壶劣酒和一包花生而已。名满天下的萧十一郎，如今已成了不折不扣的酒鬼，以后武林中再也不会有萧十一郎这个名字了。”

连城璧道：“这倒的确使人想不到。”

赵伯奇笑道：“一个人若是终日只知道喝酒，无论名气有多响亮，总会毁在酒杯里。”

连城璧点点头，道：“不错。”

赵伯奇道：“所以，他已经不配使用这柄刀了，当今世上唯一配使用这柄刀的人，只有庄主。”

连城璧道：“哦？”

赵伯奇道：“现在就算叫萧十一郎用这柄刀去割草，相信他也割不断了。”

连城璧道：“割鹿刀本就不是用来割草的，它的唯一用处，就是杀人。”

赵伯奇怔了怔，道：“杀人？”

连城璧道：“不错，杀人，尤其是自作聪明的人。”

刀光一闪，已掠过赵伯奇的脖子。

人头应刀落地，赵伯奇脸上的神情仍然未变。

那是怔忡和错愕交织成的神情，他死也不明白，连城璧会突然向他出手。

刀锋一片晶莹，滴血不沾。

连城璧用手轻抚着刀锋，似赞赏，又似爱惜，低声道：“好刀，果然是好刀。”突然抬起头，提高声音道，“来人！”

两名青衣壮汉应声而入。

连城璧已将割鹿刀放回布包中，道：“快马追萧十二郎，要他把这柄刀当面送还给萧十一郎，并且告诉他，世上只有萧十一郎，才配用割鹿刀。”

两名壮汉互望了一眼，似乎有些惊讶，却没有问原因，接过布包，退了出去。

直到离开了大厅，其中一个才忍不住轻叹了口气，道：“萧十一郎能交到像我们庄主这种朋友，也算没有白活一生了。”

另一个立刻附议道：“庄主对萧十一郎，的确已是仁至义尽……”

人活在世上，有得意的时候，当然也总有不如意的时候。

所以，人就发明了酒。

酒是人类的朋友，尤其失意的人。

失意的人喝酒，是为了借酒浇愁。

得意的人也喝酒，是为了表示人生得意须尽欢。

于是，卖酒的地方永远不怕没有主顾。

萧十一郎虽然也喝酒，却不是主顾。

因为主顾都是花钱买酒喝，萧十一郎却没有钱。

没有钱，有愿意请客的朋友也行。

萧十一郎也没有请客的朋友。

别说请客的朋友，连不请客的朋友也没有。

既没钱，又没朋友，酒却照喝不误，而且，不喝到烂醉，绝不停止。

他已经不是喜爱酒的滋味，倒好像跟酒有仇，非把天下的酒全喝进肚子里，就觉得心有不甘。

天下的酒岂是喝得完的？

因此，萧十一郎日日都在醉乡中。

附近数十里以内，只要是卖酒的地方，萧十一郎都喝遍了。

每一处地方，他都只能喝一次，结果，不是被揍得鼻青脸肿，就是被人像提野狗似的摔了出来。

他非仅一文不名，而且身无长物，连最后一件破衣服都被酒店伙计剥下来过，幸亏那伙计嫌它又破又脏，皱了皱眉头，又掷还给他。

萧十一郎就穿着那件破衣失踪了。

没有人看见他再在卖酒的地方出现。

在人们心中，他已经是一个小小的泡沫，谁也不会去关心。

只有萧十二郎在关心。

以前，只要卖酒的地方，就能找到萧十一郎，现在连卖酒的地方也找不到他了。

萧十二郎绝不相信他能离开酒，但搜遍大小酒楼酒铺，甚至酿酒的酒房，都没有萧十一郎的人影。

酒鬼离开酒，就像鱼离开水，怎么活下去呢？

萧十二郎简直不敢相信这会是事实。

就在这无所适从的时候，一连咒骂声和喧哗声从“鸿宾酒楼”传了出来。

“鸿宾酒楼”是当地最豪华的酒家，光顾的食客，都是地方上最有钱、最有名堂的仁绅富商，当然不可能这样喧哗，更不可能有咒骂的声音。

酒楼门口围着一大堆看热闹的人，正在议论纷纷。

两个衣履整洁的伙计，架着一个酒气熏天的醉汉由店中出来，然后，你一拳，我一脚，将那醉汉痛殴起来。

边揍边骂道：“他妈的，今天可叫老子们逮住了，你躲在窖子里偷喝酒，却害老子们替你背黑锅，非揍死你这个王八蛋不可。”

有那好心的人劝道：“别打了，瞧他已经醉成这样，也怪可怜的。”

伙计道：“可怜？谁可怜我们？这小子在店里酒窖中躲了两天，整整偷喝了四大缸酒，老板怪我们偷的，要扣工钱。这也罢了，这小子偏偏又在空坛子里加水，害我们又挨客人责骂，险些连饭碗都砸了，是他存心不让我们过日子，不揍他揍谁？”

醉汉两只手紧紧抱着头，任凭打骂，也不开口。

人丛中有人大声道：“好了，萧大侠来了，请萧大侠做主，该打该罚，说句公道话。”

鸿宾楼的伙计，没有不认识萧十二郎的，连忙赔笑道：“萧大侠，您来得正好，就请您老评评理，这小子——”

萧十二郎摆摆手，制止伙计再说下去，用两个指头，轻轻托起醉汉的下巴。

眼睛一亮，他怔住了。

萧十一郎。

萧十一郎抬起头，忽然大笑，道：“兄弟，好兄弟，你来了，我真欢喜，快请我喝一杯去。”

萧十二郎冷冷道：“谁是你的兄弟？”

“我姓萧，你也姓萧，我叫十一郎，你叫十二郎，你不是我的兄弟是什么？”

萧十二郎仍然冷冷地道：“你是你，我是我，用不着拉关系。”

萧十一郎涎着脸，笑嘻嘻道：“就算不是兄弟，我们总算是朋友，对不对？”

萧十二郎道：“我也不是你的朋友。”

萧十一郎道：“好！好！好！不是朋友也不要紧，请我喝两杯酒，这总可以吧？”

萧十二郎摇摇头，道：“我没有请人喝酒的习惯。”

萧十一郎道：“那你借给我钱，我自己去喝，好不好？”

萧十二郎又摇摇头，道：“我也不想借钱给酒鬼。”

萧十一郎道：“只借十文钱，帮帮忙，明天就还你……”

萧十二郎道：“一文也不借，我到这里来，只是要给你另外一件东西。”

“哦？”萧十一郎眼睛突然亮了，道，“什么东西？”

“你自己看吧。”

布包解开，名闻天下的割鹿刀又到了萧十一郎手里。

宝刀无恙，刀光仍然皎洁如秋水。

萧十一郎高高举起割鹿刀，仰天大笑。

他转动着醉眼，向四周缓缓扫过道：“你们看见了吗？这就是世上最珍贵的割鹿刀，一柄价值连城的宝刀，你们听说过没有？”

谁没听过割鹿刀的名字，人们都用惊讶的眼光望着萧十二郎，似乎在怀疑他为什么会把如此名贵的宝刀，交给一个醉鬼？

萧十一郎又把刀锋直逼到两名伙计面前，道：“你们认认清楚，这柄刀能值不少钱吧？”

两名伙计惶恐地看着萧十二郎，连连点头道：“是的！是很值钱的宝刀……”

萧十一郎大笑着将刀掷在地上，道：“既然知道，就替我拿去押在柜上，先换几壶好酒来。”

两名伙计迟疑不敢伸手，萧十一郎又大声道：“拿去呀，你萧大爷的酒虫已经快爬到喉咙来了，还等什么？”

萧十二郎看到这里，向伙计暗暗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人丛。

谁能相信，一代大侠会落到这步田地？

萧十一郎以前也曾毫不考虑就掷下割鹿刀，那是为了要救风四娘的命。

现在，他同样毫不考虑就掷下了割鹿刀，却只不过为了换几壶酒喝。

名满天下的萧十一郎，这一次是真正完了。

彻底地完了。

暴雨。

暴雨初晴。

萧十一郎想从泥泞雨水中站起来，却似已没有站起来的力量和勇气。

他站起来，又倒了下去，倒在一个年轻人的脚下。

一个和萧十二郎同样神气、同样骄傲的年轻人。

一个和他自己当年同样神气、同样骄傲的年轻人。

他看到这年轻人，就好像看到他自己的影子。

可是现在，这影子已经消失了。

这年轻人也正在看着他，脸上带着种很奇怪的表情，右手提着一缸酒，左手握着一把刀。

割鹿刀。

萧十一郎垂下头。

他不敢面对这年轻人，也不敢面对这把刀。

他不敢面对现实，甚至不敢面对过去。

他只想尽量麻醉自己。

现在对他说来，这年轻人手里的一缸酒，价值已远远超过了割鹿刀。

年轻人道：“你想喝酒？”

萧十一郎很快就点了点头。

年轻人道：“可惜这不是你的酒。”

萧十一郎握紧双手，用手背擦了擦干裂的嘴唇，又想站起来，又倒了下去。

年轻人一直在盯着他，忽然扬起了手里的刀，道：“你想不想要这把刀？”

萧十一郎扭着头。

年轻人道：“可惜这把刀也已不是你的了。”

萧十一郎忍不住问道：“现在这已是你的刀？”

年轻人道：“你昨天用这柄刀换取了一醉，我今天用一笑换来了这把刀。”

萧十一郎道：“一笑。”

年轻人露出了微笑，一种深沉的，锐利的，无法形容的微笑。

他微笑着道：“你知不知道，有人笑的时候，比不笑的时候更可怕？”

萧十一郎当然知道。

年轻人道：“我就是笑面十七郎。”

萧十一郎也笑了，道：“十七郎？”

十七郎点点头。

萧十一郎道：“你姓不姓萧？”

十七郎没有回答这句话，只是盯着萧十一郎的眼睛。

过了很久，才一字字问道：“你真的就是萧十一郎？”

萧十一郎无法否认。

十七郎道：“你真的就是那力战逍遥侯，火并天公子，以一把刀横扫武林的萧十一郎？”

萧十一郎也无法否认。

十七郎又笑了，道：“听说你的刀法天下无双，你能不能让我见识见识？”

萧十一郎道：“见识？怎么样见识？”

十七郎道：“你还有手，这里还有刀，只要你让我见识见识你的刀法，不但这缸酒是你的，鸿宾酒楼里的酒，你要拿多少，我就给你多少。”

萧十一郎的双手又握紧。

十七郎微笑道：“这是个好交易，我知道你一定会答应。”

萧十一郎忽然大声道：“不行。”

十七郎道：“不行？为什么不行？”

萧十一郎道：“我不舞刀。”

十七郎道：“为什么不能？手还是你自己的手，刀也还是你自己的刀。”

萧十一郎勉强挣扎着挺起了胸膛，道：“我的刀不是舞给别人看的。”

十七郎道：“你的刀是杀人的？”

萧十一郎道：“是。”

十七郎大笑，就好像他一生中从来也没有听过这么可笑的事。

萧十一郎道：“杀人并不可笑。”

十七郎道：“你会杀人？”

萧十一郎道：“嗯。”

十七郎道：“你还能杀人？”

萧十一郎垂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没有血，只有泥泞。

十七郎道：“你还有手，这里还有刀，只要你能用你的手抽出这把刀来杀了我，这缸酒也是你的。”

萧十一郎大声道：“我绝不会为了一缸酒杀人。”

十七郎道：“你会为了什么杀人？”

萧十一郎道：“我……”

十七郎忽然飞起一脚，踢起了一片泥泞，踢在萧十一郎脸上，再用鞋底擦萧十一郎的脸。

萧十一郎全身都已僵硬。

十七郎道：“你会不会为了这个缘故杀人？”

萧十一郎忽然抬起头，用一双满布血丝的眼睛盯着他。

十七郎微笑道：“你不敢？”

萧十一郎终于伸手要拔刀。

刀就在他面前。

可是，他的手却好像永远也无法触及这把刀。

他的手在发抖。

他的手抖得就像是秋风中的落叶。

他的人，岂非也正如落叶般枯黄萎谢？

十七郎又笑了，大笑。

“我知道你并不是不敢杀人，只不过已不能杀人。”他大笑着道，“刀虽然还是昔日的割鹿刀，萧十一郎却已不是昔日的萧十一郎了。”

酒楼上忽然有人在问：“萧十一郎现在是什么？”

十七郎用刀柄拍碎了酒坛上的封泥，将坛中的酒倒出来，倒在萧十一郎的脸上。

这本是谁也无法忍受的屈辱，死也无法忍受的屈辱。

无论谁碰到这种事，都一定会忍不住挺胸而起，挥拳，拔刀，拼命。

萧十一郎却做了一件任何人都想不到的事情。

他张开了他的口。

他张开了他的口，并不是为了要呐喊，也并不是为了要怒吼。

他张开了他的口，只不过是为了要去接流在他脸上的酒。

已有人开始忍不住大笑。

十七郎也在笑，大笑道：“你们自己看看他现在像什么？”

这句话刚说完，忽然有一只手伸过来，托住了他的肘。

他的人忽然像腾云驾雾般被托了起来，飞了出去。

他手上的刀，已经在这只手里。

这是谁的手？

是谁的手能有这么神奇的力量？

连城璧。

侠义无双的连城璧。

第三十四章　真相大白

萧十一郎抬起头，就看见了连城璧的脸。

连城璧的脸上既没有讪笑，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温柔而伟大的了解与同情。

他用另一只手扶起了萧十一郎，道：“走，我们喝酒去。”

酒是什么滋味？

只怕萧十一郎自己也分不出酒是什么滋味，他喝得太快，也喝得太多。

连城璧在看着他喝，看了很久，忽然道：“你的酒量好像又精进多了。”

萧十一郎举杯，饮尽。

连城璧道：“你一天要喝多少酒？”

萧十一郎道：“愈多愈好。”

连城璧道：“三坛够不够？”

萧十一郎道：“马马虎虎。”

连城璧道：“我们以前并不能算是朋友，可是以前的事都已过去了，现在……”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道，“现在我本该多陪你两天，却非走不可，我只能留下一百坛酒给你，让你尽一月之欢，一月之后，我再来看你。”

萧十一郎立刻又举杯，饮尽，忽然流下泪来，流在空了的酒杯里。

有谁看过萧十一郎流泪？

没有人。

有谁能相信萧十一郎会为了区区一百坛酒而流泪？

没有人。

萧十一郎一向宁可流血，也不肯流泪。

可是现在，他眼泪真的流了下来。

连城璧看着泪珠流过他泥泞没有完全洗净的脸，又长长叹了口气，道：“你……”

萧十一郎忽然打断了他的话，道：“我们以前也许并不是朋友，但现在却已是朋友。”

连城璧看着他，过了很久，才一字字问道：“我们现在真的已经是朋友？”

萧十一郎在点头。

连城璧道：“你流泪，是不是因为感激我？”

萧十一郎不能否认。

连城璧忽然笑了，笑得很奇怪。

他带着笑，把割鹿刀送到萧十一郎面前，道：“这是你的刀，现在还是你的。”

萧十一郎垂下头，凝视着古雅而陈旧的刀鞘，过了很久，才喃喃道：“刀还是同样的刀，可是我呢？我已变成了什么东西？”

连城璧凝视着他，过了很久，忽然道：“你知不知道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子？”

萧十一郎点点头，又摇摇头。

连城璧道：“你不知道，一定不知道，因为……”

萧十一郎道：“因为什么？”

连城璧道：“因为真正知道这秘密的，天下只有一个人。”

萧十一郎道：“谁？”

连城璧道：“一个你永远想不到的人。”

萧十一郎又问了一次：“谁？”

连城璧道：“我。”

这个字说出口，他的眼睛忽然变得锐如刀锋，他的手距离萧十一郎的脉门已不及五寸。

他已准备好来应付各种变化。

谁知萧十一郎居然完全没有反应。

连城璧道：“你变成这样子，完全都是我害你。”

萧十一郎还是完全没有反应。

他的人似已完全麻木。

连城璧看着他，瞳孔一直在收缩，缓缓道：“你知道不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天宗主人？”

萧十一郎眼睛里空空洞洞的，茫然道：“你……”

连城璧道：“不错，就是我，所有的一切计划，都是我一个人想出来的。”

这句话本来应该像一根针，可是无论多么尖锐的针，刺在萧十一郎的身上，萧十一郎也完全不会有任何反应。

这世上好像已不再有任何事能够害他，这是不是因为他已经完全没有人的真感情？

连城璧道：“那一天你们决战的时候，我也到了杀人崖，逍遥侯坠崖的时候，我是亲眼看见的，你带着冰冰走了，我就想法子下崖去看看他。”

萧十一郎忍不住问道：“去看他？为什么？”

连城璧道：“因为我知道他绝不会就这么样轻易死在下面的，这世上假如真有一个人能有两条命，这一个人一定就是他。”

萧十一郎道：“你下去的时候，他真的还没有死？”

连城璧道：“没有。”

萧十一郎道：“你想救他？”

连城璧笑了笑，道：“我想救的，并不是他的人，而是他的秘密。”

萧十一郎道：“秘密？”

连城璧道：“每个人都有秘密，像他这种人的秘密，对别人来说已不止是一种宝藏。”

萧十一郎道：“他的秘密，也就是天宗的秘密。”

连城璧道：“不错。”

萧十一郎道：“他将这秘密告诉了你？”

连城璧道：“是的。”

萧十一郎道：“他既然还没有死，为什么会把这秘密告诉你？”

连城璧道：“因为他不能不说。”

萧十一郎道：“为什么？”

连城璧叹了口气，道：“你实在变了，变得太迟钝，这句话你本来不该问的。”

萧十一郎还是不懂。

连城璧道：“因为你本该想得到，他若不说，就只有死。”

萧十一郎道：“他说出来之后呢？”

连城璧又叹了口气，道：“这句话你也不该问的，他说出来之后，死得当然更快。”

萧十一郎笑了，笑得就像是个呆子。

连城璧道：“我知道他的秘密后，就立刻又将天宗重新组织起来，只可惜天宗里还有些人不肯接受我的命令，所以我就故意让那些人在你和冰冰面前出现，我知道冰冰一定会让你杀了他们的。”他笑了笑，接着道，“这本就是借刀杀人，一石二鸟之计。”

萧十一郎在听着。

连城璧道：“我本来也有很多机会杀你的，你自己也应该知道。”

萧十一郎承认。

连城璧道：“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一直都没有下手？”

萧十一郎摇头。

连城璧道：“因为我要让你活着比死更痛苦，我要彻底毁了你，我要让每个人都对你完全绝望，我要让每个人都认为你是个无可救药的畜生。”

说到这里，他苍白的脸，已因激动而扭曲，眼睛里也已露出了悲愤痛苦之色。

因为他又想起了沈璧君。

他要夺回的，不仅是沈璧君的人，还要夺回沈璧君的心。

他一定会让沈璧君也同样对萧十一郎感到绝望。

为了达到目的，他已不惜牺牲一切。

他爱沈璧君，爱得太深，所以他恨萧十一郎，也恨得同样深。

只有因爱而生出的仇恨，才是最强烈，最可怕的。

萧十一郎又开始在喝酒。

这么多的酒，本来已足够让他完全麻木，可是现在，他眼睛里还是露出了痛苦之色。

不但有痛苦，而且还有恐惧。

他恐惧的，也许并不是连城璧这个人，而是这种仇恨。

连城璧道：“我用尽了一切方法，先让你的声名，财富，地位，都达到巅峰，然后再让你掉下来，利用你作工具，替我除去了那些叛徒，这两点你现在一定已经想通了。”

萧十一郎道：“我……”

连城璧道：“我本来还想要你到八仙船去，替我杀了最后那几个叛徒，只有那一次的计划，我没有完全成功。”他笑了笑，接着道，“可是到了那时候，世上已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阻挡我，你就算不去，我也一样可以自己动手。”

萧十一郎道：“所以你故意让我错过了，因为你觉得你自己动手更方便。”

连城璧道：“我的确喜欢自己动手，无论什么事都是一样。”

萧十一郎道：“那瞎子也是你扮成的？”

连城璧道：“我要让你有一种错觉，认为那瞎子就是逍遥侯，认为逍遥侯还没有死。”

萧十一郎道：“为什么？”

连城璧道：“因为我要把这所有的责任，都推到冰冰身上。”

萧十一郎垂下头，黯然道：“冰冰……冰冰……她真是个可怕的女孩子。”

连城璧道：“这一切计划大功告成之后，冰冰和逍遥侯就可以真的死了，这世上也就不会再有人知道我的秘密，更不会有人怀疑到我就是天宗的主人，所以我还是跟以前一样，是白璧无瑕、侠义无双的连城璧。”

萧十一郎已经醉了，已经醉得快要倒下去。

可是他却还有一句话要问，非问不可。

他用尽全身所有的力量，支持住自己，大声道：“你为什么要把这些事告诉我？”

连城璧道：“因为我要让你痛苦，我要让你自己也觉得自己是个无可救药的呆子。”

他脸上又露出那种温柔文雅的微笑。

他微笑着站起来，扳了扳萧十一郎的肩，道：“现在我要走了，那一百坛酒，我还留给你，可是你最好记住，那也许是你一生之中最后的欢乐，喝完了这一百坛酒之后，你怎么还能活得下去？”

他没有再等萧十一郎回答，就走出了门，他走出门的时候，萧十一郎已倒了下去。

无垢山庄巍峨如故，耸立在群山中，也耸立在世人心中。

连城璧迈着轻快的步子穿过花园，整个人都似有轻飘飘的感觉。

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愉快过，不仅是为了多年宿愿一朝得偿，更主要的是，他没有用一分武力，不必凭借武功剑术，就已将名满天下的萧十一郎彻底击败，而且败得那样惨，那样可笑。

至少，他证明了一件事，拥有绝世武功并不一定就是强者，而高超的智慧，精密的算计，才是争雄武林的真正本钱。

不是吗？萧十一郎何等英雄，现在却变成了一条狗。

一条连窝都没有的野狗，癞皮狗。

连城璧真想大笑，这胜利的果实虽然得来不易，但他毕竟还是得到了。

他默默进行着这个伟大的计划，默默忍受着各种心灵肉体上最惨重的打击——包括失去全部财产和最心爱的妻子，如今，一切又回到自己手中。

除了沈璧君。

他相信沈璧君业已投水而死，否则，她一定会重回自己怀抱。

死了沈璧君，却毁了萧十一郎，得失之间，仍然还是划算的。

天涯何处无芳草，世上尽多比沈璧君更好的女人，却绝不可能再有第二个萧十一郎。

大厅上寂静，灯火通明。

那柄黄金铸成的剑，仍在灯下闪闪发光。

连城璧的眼中也闪亮着异彩。

从今后，无垢山庄将永远成为人们心目中“仁义”的象征，连城璧三个字，也将永远流传不朽，成为侠中之侠，英雄中的英雄。

谁也不会知道连城璧才是真正的天宗第二代，这秘密势将随萧十一郎同化乌有，永远没有被揭穿的时候。

无垢山庄始终是白璧无瑕的，必然千秋万世受后人的尊敬和景仰。

连城璧得意地笑了。

这一刹那，他才真正确定自己是获胜者，多年来的忍耐和屈辱，终于得到了补偿。

他突然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快感，不由自主，又抚摸着那柄金剑。

剑是冷的，他的心却热得可以煮熟一头牛。

灼热的手指触摸着剑身，给他一种清凉的感觉。

他现在太兴奋，他需要清凉使自己的情绪稍微平静一些……

突然，他怔住了。

剑身上本来刻着四个字颂词“侠义无双”。

现在，仍然是那四个相同的字。

只是字的顺序有一部分颠倒，变成了“侠义双无”。

颂词下款，本来由当地父老联合署名。

现在，仍然有敬献的名字。

只是名字改变了，换成了“大盗萧十一郎敬献”。

金剑还是原来那柄金剑，除了字迹改变，其他没有丝毫异状。

这表示剑上原有的字，是被人用与“大力金刚手”类似的武功抹去，然后重新刻上现在的字句。

除了萧十一郎，谁会做这种事？

除了萧十一郎，谁有这份功力？

可是，萧十一郎不是已经彻底毁了吗？

难道这一切都只不过是个圈套？

连城璧突然觉得一颗心直往下沉，仿佛由春阳中一下跌进了冰窟里。

一股莫可名状的寒意，忽然从四周围拥过来。

人和心全冷了，冷得可以冻死十头牛。

金剑落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连城璧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忽然大声呼唤：“来人！”

人来了，立刻就来了。

连城璧的脸色已恢复平静，一字字道：“燃熏香、备兰汤、设盛宴、传鼓乐！”

熏香、兰汤、盛宴、鼓乐，是不是真的能使人平静？

一个人要付出多大的代价，才能使自己的情绪平静？

连城璧把自己全身都浸在温暖的浴水里，但他还是觉得全身冰冷。

他从未真的被人击倒过，他绝不是个轻易就被击倒的人。

可是，现在他心里就有了这种感觉。

他一生中最大的愿望，就是彻底毁了萧十一郎。

他要看着萧十一郎的生命和灵魂，全都毁在他自己的手里。

可是现在，他忽然发现，他唯一真正毁灭了的，只不过是他自己的愿望而已。

他忽然发现自己很可笑。

他想笑，纵情大笑。

他真的笑了，大笑着站起来，赤裸裸地站起来，走出大厅。

大厅里，彩烛高烧，乐声悠扬。

他赤裸裸地，走向一对对回旋曼舞的歌妓。

他一定要尽量放松自己。

因为他知道，这最后一刻已经到了。

不是萧十一郎倒下去，就是他倒下去，这其间绝无选择的余地。

鸿宾酒楼。

鸿宾酒楼里也同样有彩烛，有歌乐，有歌妓。

萧十一郎仿佛也同样在尽量放松自己。

桌上有杯，杯中有酒。

萧十一郎的心里却已没有酒。

他看着连城璧走进来，连城璧也正在看着他，两个人眼睛都同样清醒冷静。

在这一瞬间，两个人心里都有一种很奇异的感觉，好像正在看着另一个自己。

在他们的眼睛里，在他们的灵魂深处，在他们生命中某一个最秘密的地方，他们是不是有很多相同之处？

为什么他们会爱上同一个女人？

为什么会同样爱得那么深？

没有言语。

没有声音。

两个人就这样互相凝视着。

也许直到现在，连城璧才真正看清萧十一郎。

萧十一郎绝不是一个会被酒毁了的人。

酒只不过是他的工具。

桌上有杯，杯中有酒。

连城璧忽然举杯一饮而尽，道：“好酒。”

萧十一郎道：“是好酒。”

连城璧道：“酒，替你做了很多事。”

萧十一郎道：“是。”

连城璧道：“所以你知道我一定会来的。”

萧十一郎道：“是。”

连城璧道：“我当然也知道你一定会在这里等我。”

萧十一郎道：“是。”

连城璧道：“也许我们都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萧十一郎道：“是。”

连城璧笑了。

萧十一郎也笑了。

连城璧道：“请。”

萧十一郎道：“请。”

他们微笑着走出去。

夕阳仍然艳丽，风却已经很冷了。

冷得就好像他们的微笑一样。

落叶萧萧。

萧萧的落叶正飘落在长街上。

长街寂寥。

夕阳照着峡谷。

遍山残叶，红艳似火。

连城璧的目光像火一般凝视着萧十一郎。

凝视着那柄闻名天下的刀。

世上绝没有任何一把刀的锋利，能比得上割鹿刀。

世上也绝没有任何一个人的手，能使得出萧十一郎那么可怕的刀法。

这是武林中人尽皆知的事。

连城璧自然也清楚得很。

而现在，那把锋利的刀，正紧紧握在萧十一郎的手里。

无论什么人，面对着这样的对手，都不免会产生出畏惧的感觉，但连城璧却绝对不会。

只因为他心中充满了自信。

多年前他就已有了这种自信，他相信世间再没有人能胜过他的剑法。

萧十一郎是人，当然也不例外。

所以他很镇定。

他凝视萧十一郎，只不过想增加萧十一郎心里的压力。

他凝视着萧十一郎，只不过想欣赏萧十一郎死前的表情。

夕阳最后一线余晖照在割鹿刀上，刀光闪亮了萧十一郎的眼。

连城璧发现萧十一郎的眼里出现了一种神奇的，无法形容的，一种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光辉。

就在这时，连城璧的信心，忽然像暴露在阳光下的春雪一样，融化，消失。

他忽然有了一种神奇的，无法形容的，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恐惧。

他这种恐惧的强烈，就好像刀光一样。

也就在这同一刹那间，萧十一郎做了一件任何人永远梦想不到的事。

萧十一郎放下了他的刀。

放下了他的割鹿刀。

放下了他那柄神奇的，无法形容的，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割鹿刀。

就放在连城璧面前。

就放在连城璧伸手就可拿到的地方。

然后，夕阳忽然不见了，刀光忽然不见了，萧十一郎也忽然不见了。

因为在连城璧眼睛里已经没有了萧十一郎，也没有了恐惧。

但是，他也没有了自信。

信心，虽然是克敌制胜最大的因素，可是对一个胜利者而言，信心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他已经获得了胜利。

胜利的滋味是什么呢？

是满足，是刺激，是欢愉，也是空虚。

一种唯有胜利者才能体会到、了解到的空虚。

一种“高处不胜寒”的空虚。

就在这锐如刀锋，尖如刀尖，快如刀光的一刹那里，连城璧忽然有了这种空虚。

这种比恐惧更可怕千万倍的空虚。

他只看见了割鹿刀。

他只看见了放在地上的，他伸手就可以拿到的割鹿刀。

他没有看见萧十一郎。

他也没有想到真正可怕的并不是这把刀。

真正可怕的是萧十一郎。

一个神奇的，无法形容的，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萧十一郎。

夜。

夕阳真的不见了。

萧十一郎也真的不见了。

等到连城璧要找萧十一郎的时候，萧十一郎已经消失在黑暗中。

他的人忽然间好像已经和这个可以包容万事万物的黑暗融为一体。

任何人都知道黑暗是最可怕的。

没有任何事比黑暗更可怕。

因为黑暗代表了人类历史生活中某些不可知的恐惧。

现在，萧十一郎的本身就已经是黑暗。

黑暗。

黑暗。

连城璧眼前只有黑暗。

他一生中最黑暗的时候，就是这一刹那。

然后，他听见一种奇怪的声音。

他听见一种神奇的，无法形容的，只有他自己听见才会觉得恶心的声音。

他听见了他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

月。

今夕有月。

星。

今夕有星。

今夕是何夕？

星光月光都洒在连城璧的脸上，连城璧的脸苍白如今夕的月，今夕的星。

连城璧的脸色苍白如萧十一郎的眼睛。

没有人能形容，也没有人能知道萧十一郎此刻眼中的表情是满足，是刺激，是欢愉，还是空虚。

有谁能知道这种空虚是什么意义？

有谁能知道这种空虚是多么空虚？

有谁能知道萧十一郎现在的心情？

没有人知道萧十一郎现在的心情。

没有人知道萧十一郎现在所想到的是什么事。

他想到的是白云，是泪水，是白云下的山坡，是流水的河滩；是山坡上的蜜语，是河滩上的柔情。可是每个人都应该想得到这是谁的柔情，是谁的蜜语，是一种什么样的痛苦和心酸，为什么这种蜜语柔情中要有这么多的痛苦和心酸？

为什么这代价永远无法偿还？他手里已没有他的割鹿刀。

真正能杀人的，并不是他的割鹿刀，而是一柄看不见的刀。现在，他又放下了这把刀。

月光仍在地上。

星光仍在地上。

割鹿刀也仍在地上。

可是萧十一郎已经不在了。

萧十一郎走的时候，并没有带走连城璧的生命，却带走了他一生中所希冀的一切——希望、骄傲、光荣。

他走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你不能死，因为我还是欠你的。”

你不能死。

我不能死。

风四娘不能死。

沈璧君不能死。

可是千千万万年以来，这世上有千千万万的人，有谁能真的不死呢？

有谁能？

《火并萧十一郎》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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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龙文集·武林外史

第一章 风雪漫中州

第二章 纤手燃战火

第三章 死神夜引弓

第四章 冷日窥鬼舞

第五章 古墓多奇变

第六章 患难显真情

第七章 侥幸脱魔手

第八章 玉璧牵线索

第九章 江湖奇男子

第十章 妙手复娇容

第十一章 花市寻幽境

第十二章 峰回路又转

第十三章 敌友难分

第十四章 初脱虎口

第十五章 同入牢笼

第十六章 阴狠毒辣

第十七章 扑朔迷离

第十八章 请君入瓮

第十九章 肝胆相照

第二十章 罪大恶极

第二十一章 狭路相逢

第二十二章 爱恨一线

第二十三章 真相大白

第二十四章 守株待兔

第二十五章 诡计多端

第二十六章 初探魔窟

第二十七章 莫测高深

第二十八章 别有洞天

第二十九章 荡妇圣女

第三十章 关外雅士

第三十一章 龙争虎斗

第三十二章 鬼爪攫魂

第三十三章 巧逢故人

第三十四章 连环妙计

第三十五章 千钧一发

第三十六章 洞内乾坤

第三十七章 误会冰消

第三十八章 英雄肝胆

第三十九章 危机一发

第四十章 功亏一篑

第四十一章 两眼泪不干

第四十二章 地下古楼兰

第四十三章 奇念实难言

第四十四章 情缠生死牵

第一章  风雪漫中州

怒雪威寒，天地肃杀，千里内一片银白，几无杂色。开封城外，漫天雪花中，两骑前后奔来，当先一匹马上之人，身穿敝裘，双手俱都缩在衣袖中，将马缰系在辔头上，马虽极是神骏，人却十分落拓，头戴一顶破旧的黑皮风帽，紧压着眼帘，瞧也瞧不清他的面目。后面一匹马上，却驮着个死人，尸体早已僵木，只因天寒地冻，是以面容仍然如生，华丽的衣饰，却也仍然色彩鲜艳，完整如新，全身上下，没有一点伤痕，面上犹自凝结着最后一丝微笑，看来平和安适已极，竟似死得舒服得很。

这两骑不知从何而来，所去的方向，却是开封城外一座著名的庄院。此刻马上人极目望去，已可望见那庄院朦胧的屋影。

庄院坐落在冰冻的护城河西，千檐百宇，气象恢宏，高大的门户终年不闭，门前雪地上蹄印纵横，却瞧不见人踪。穿门入院，防风檐下零乱地贴着些告示，有些已被风雪侵蚀，字迹模糊。右面是一重形似门房的小小院落，小院前厅中，绝无陈设，却赫然陈放着十多具崭新的棺木，似是专等死人前来入葬似的。虽如此严寒，厅中亦未生火，两个黑衣人，以棺木为桌，正在对坐饮酒。

棺旁空坛已有三个，但两人面上仍是绝无酒意。两人身材枯瘦，面容冷削严峻，有如一对石像般，长得几乎一模一样，但彼此却绝不交谈，左面一人右腕已齐肘断去，断臂上配了一只黝黑巨大的铁钩，少说也有十余斤重，瞧他一钩挥下，仿佛要将棺盖打个大洞，哪知铁钩落处，却仅是挑起了一粒小小的花生，连盛着花生的碟子，都未有丝毫震动。右面一人，肢体虽完整，但每喝一杯下去，便要弯腰不住咳嗽，他却仍一杯接着一杯地喝，宁可咳死，也不能不喝酒。

风檐左边过长阶曲廊便是大厅，厅内炉火熊熊，摆着八桌酒筵，每桌酒菜均极丰盛，却只有七个人享用。这七个人还不是同坐一桌，每个人都坐在一桌酒筵的上首，似因谁也不肯陪在下首，是以无人同桌。瞧这七人年龄，最多也不过三十一二，但气派却都不小，神情也都倨傲已极，七人中有男有女，有僧有俗，有人腰悬长剑，有人斜佩革囊，目中神光，都极充足，显见俱都是少年得意的武林高手。七人彼此间又似相识，又似陌生，却绝非来自一处，此刻同时来到这里，谁也不知是为了什么。

穿过大厅，再走曲廊，又是一重院落，院中寂无人声，左面的花厅门窗紧闭，却隐隐有药香透出。过了半晌，一个垂髫童子提着只药罐开门走出，才可瞧见屋里有三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一人面色枯瘦蜡黄，拥被坐在榻上，似在病榻缠绵已久；另一人长身玉立，气度从容，双眉斜飞入鬓，目光奕奕有神，一双手掌，更是白如莹玉，此刻年华虽已老去，但少年时想他必定是个丰神俊朗的美男子；还有一人身材威猛，须发如戟，一双环目，顾盼自雄，奇寒下却仍敞着前胸衣襟，若非须发皆白，哪里像是个老人？

三个老人围坐在病榻前，榻头短几上堆着一叠账簿，还有数十根颜色不同，质料也不同的腰带。此刻那环目虬髯的老人，正将腰带一根根拆开，每根腰带中，都有个小小的纸卷，身材颀长的老人，一手提笔，一手展开纸卷，将纸卷上字句都抄了下来，每张纸卷上字句都不过只有寥寥三数行而已，谁也不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只见三个老人俱是面色沉重，愁眉不展。

过了盏茶时光，身材颀长的老人方自长叹一声，道：“你我穷数年心血，费数百人之力，所寻访出来的，也不过只有这些了，但愿……”轻咳一声，住口不语，眉宇间忧虑更是沉重。

病老人展颜一笑，道：“如此收获，已不算少，反正你我尽心做去，事总有成功之一日。”

虬髯老人“啪”地一拍手掌，大声道：“大哥说得是，那厮左右也不过只是一个人，难道还会将咱们弟兄吃了不成？”

颀长老人微微一笑，道：“近十年来，武林中威名最盛的七大高手，此刻都已在前厅相候，这七人武功，若真能和他们盛名相当，七人联手，此事便有成功之望，怕的只是他们少年成名，各不相让，无法同心合力而已。”

这时两骑已至庄前，身穿敝裘，头戴风帽之人翻身落马，抱起那具尸身，走入了庄门。他脚步懒散而缓慢，似是毫无力气，但一手夹着那具尸身，却似毫不费力，他看来落拓而潦倒，但下得马后，便对那两匹骏马毫不照管，似乎那两匹价值千金的骏马纵然跑了，他也不会放在心上。只见他笔直走到防风墙前，懒洋洋地伸手将貂帽向上一推，这才露出了面目，却是个剑眉星目的英俊少年，嘴角微微向上，不笑时也带着三分笑意，神情虽然懒散，但那种对什么事都满不在乎的味道，却说不出的令人喜欢，只有他腰下斜佩的长剑，才令人微觉害怕，但那剑鞘亦是破旧不堪，又令人觉得利剑虽是杀人凶器，只是佩在他身上，便没有什么可害怕的。

风墙上零乱贴着的，竟都是悬赏捉人的告示，每张告示上都写着一人的姓名来历，所犯的恶行，以及悬赏的花红数目，每一人自都是十恶不赦的凶徒，悬赏共有十余张之多，可见近年江湖中凶徒实在不少，而下面署名的，却非官家衙门，只是“仁义庄主人”的告示。这“仁义庄主人”竟不惜花费自家的银子为江湖捉拿凶徒，显见实无愧于“仁义”二字。

落拓少年目光一扫，只见最最破旧一张告示上写着：“赖秋煌，三十七岁，技出崆峒，擅使双鞭，囊中七十三口丧门钉，乃武林十九种歹毒暗器之一，此人不但诡计多端，而且淫毒凶恶，劫财采花，无所不为，七年来每月至少作案一次，若有人将之擒获，无论死活，酬银五百两整，绝不食言。仁义庄主人谨启。”

落拓少年伸手撕下了这张告示，转身走向右面小院。他似已来过数次，是以轻车熟路，石像般的两个黑衣人见他前来，对望一眼，长身而起。

落拓少年将尸身放在地上，伸了个懒腰，摊开了手掌，便要拿银子，独臂黑衣人一钩将尸身挑起，瞧了两眼，冷峻的目光中，微微露出一丝暖意，将尸身夹在肋下，大步奔出，另一黑衣人倒了杯酒递过去，落拓少年仰首一饮而尽，从头到尾，三个人谁也没有说话，似是三个哑巴似的。

那独臂黑衣人自小路抄至第二重院落，那颀长老人方自推门而出，见他来了，含笑问道：“又是什么人？”

独臂黑衣人将尸身抛在雪地上，伸出右手食指一指。

颀长老人俯身一看，面现喜色，脱口道：“呀！赖秋煌！”

那虬髯老人闻声奔出，大喜呼道：“三手狼终于被宰了么？当真是老天有眼，是什么人宰了他？”

独臂黑衣人道：“人！”

虬髯老人笑骂道：“俺知道是人，不是人难道还是黄鼠狼不成？你这狗娘养的，难道就不能多说一个字……”

他话未说完，独臂黑衣人突然一钩挥了过来，风声强劲，来势迅疾，钩还未到，已有一股寒气逼人眉睫。虬髯老人大惊纵身，一个筋斗翻进去，他身形虽高大，身法却是轻灵巧快无比，但饶是他闪避迅急，前胸衣衫还是被钩破了一条大口子。独臂黑衣人攻出一招后，并不追击，虬髯老人怒骂道：“好混球，又动手了，俺若躲得慢些岂非被你撕成两半。你这狗……”

突听病榻上老人轻叱道：“三弟住口，你又不是不知道冷三的脾气，偏要骂他，岂非找打。”

虬髯老人大笑道：“俺只是跟他闹着玩的，反正他又打不着俺，冷三，你打得着俺，算你有种。”

冷三面容木然，也不理他，笔直走到榻前，道：“五百两。”突然反身一掌，直打那虬髯老人的肩头，他不出钩而用掌，只因掌发无声。

虬髯老人果然被他一掌打得直飞出去，“砰”地撞在墙上。但瞬即翻身站起，那般坚厚的石墙被他撞得几乎裂开，他人却毫无所伤，又自怒骂道：“好混球，真打？”一卷袖子，便待动手。

颀长老人飘身而上，挡在他两人中间，厉声道：“三弟，又犯孩子气了么？”

虬髯老人道：“俺只是问问他……”

颀长老人接口道：“不必问了，你看赖秋煌死时的模样，已该知道杀死他的必定又是那位奇怪的少年。”

病老人道：“谁？”

颀长老人道：“谁也不知他名姓，也无人知他武功深浅，但他这一年来，却连送来七具尸身，七人都是我等悬赏多年，犹未能捉到的恶贼，不但作恶多端，而且凶狠奸诈，武功颇高，谁也不知道这少年是用什么法子将他们杀死的。”

病老人皱眉道：“他既已来过七次，你们还对他一无所知？”

颀长老人道：“他每次到来，说话绝不会超过十个字，问他的姓名，他也不回答，只是笑嘻嘻地摇头。”

虬髯老人失笑道：“这牛脾气倒和冷三有些相似，只是人家至少面上还有笑容，不像冷三的死人面孔。”

冷三目光一凛，虬髯老人大笑着跳开三步，就连那病老人也不禁失笑，半晌又道：“今日你怎知是他？”

颀长老人道：“凡是被他杀死的人，面上都带着种奇诡的笑容，小弟已曾仔细瞧过，也瞧不出他用的是什么手法。”

病老人沉吟半晌，俯首沉思起来，虬髯老人与颀长老人静立一旁，谁也不敢出声打扰。

冷三又伸出手掌，道：“五百两。”

虬髯老人笑道：“银子又不是你拿，你着急什么？”

这两人又在斗口，病老人却仍在沉思浑如不觉，过了半晌，才自缓缓道：“这少年必然甚有来历，今日之事，不妨请他参与其中，必定甚有帮助……冷三，你去请他至前厅落座用酒……”

冷三道：“五百两。”

病老人失笑道：“这就是冷三的可爱之处，无论要他做什么事，他都要做得一丝不苟，无论你是何人，休想求他通融，只要他说一句话，便是钉子钉在墙上也无那般牢靠，便是我也休想移动分毫……二弟，快取银子给他，但冷三交给那少年银子后，可切莫放他走了。”

冷三接了银子，一个字也不多说，回头就走，虬髯老人笑道：“这样比主人还凶的仆人，倒也少见得很。”

病老人正色道：“以他兄弟之武功，若不是念在他爹爹与为兄两代情谊，岂能屈身此处，三弟你怎能视他为仆？”

虬髯老人道：“俺说着玩的，孙子才视他为仆。”

颀长老人望着病老人微微一笑，道：“若要三弟说话斯文些，只怕比叫冷三开口还困难得多。”

落拓少年与那黑衣人到此刻虽然仍未说话，却已在对坐饮酒，两人你一杯，我一杯，黑衣人酒到杯干，不住咳嗽，落拓少年却比他喝得还要痛快，瞬息间棺材旁空酒坛又多了一个。冷三一手夹着银子，一手钩着尸身，大步走了进来，将银子抛在棺材上，掀起了一具棺材的盖子，铁钩一挥，便将那尸身抛了进去，等到别人看清他动作时，他已坐在地上，喝起酒来。

落拓少年连饮三杯，揣起银子，抱拳一笑，站起就走，哪知冷三身子一闪，竟挡在他面前，落拓少年双眉微皱，似在问他：“为什么？”

冷三终于不得不说话了，道：“庄主请厅上用酒。”

落拓少年道：“不敢。”

冷三一连说了七个字，便已觉话说得太多，再也不肯开口，只是挡在少年身前，少年向左跨一步，他便向左挡一步，少年向右跨一步，他便向右挡一步。

落拓少年微微一笑，身子不知怎么一闪，已到了冷三身后，等到冷三旋身追去，那少年已到了风墙下，向冷三含笑挥手。冷三知道再也追他不着，突然抡起铁钩，向自己头顶直击而下，落拓少年大惊掠去，人还未到，一股掌力先已发出，冷三只觉铁钩一偏，还是将左肩划破一道创口，几乎深及白骨。

落拓少年又惊又奇，道：“你这是做什么？”

冷三创口鲜血顺着肩头流下，但面色却丝毫不变，更未皱一皱眉头，只是冷冷说道：“你走，我死。”

落拓少年呆了一呆，摇头一叹，道：“我不走，你不死。”

冷三道：“随我来。”转身而行，将少年带到大厅，又道：“坐。”瞧也不瞧大厅中人一眼，掉头就走。

落拓少年目送他身形消失，无可奈何地苦笑一声，随意选了张桌子，在下首坐了下来。只见上首坐着一个三十左右的僧人，身穿青布僧袍，相貌威严，不苟言笑，挺着胸膛而坐，双手垂放膝上，似是始终未曾动箸，目光虽然笔直望着前方，有人在他对面坐下他却有如未曾瞧见一般。落拓少年向他一笑，见他毫不理睬，也就罢了，提起酒壶，斟满一杯，便待自家饮酒。

青衣僧人突然沉声道：“要喝酒的莫坐在此张桌上。”

落拓少年一怔，但面上瞬即泛起笑容，道：“是。”放下酒杯，转到另一张桌子坐下。

这一桌上首，坐的却是个珠冠华服的美少年，不等落拓少年落座，先自冷冷道：“在下也不喜看人饮酒。”

落拓少年道：“哦。”不再多话，走到第三桌，上首坐着个衣白如雪的绝美女子，瞧见少年过来，也不说话，只是冷冷地瞄着他，皱了皱眉头，落拓少年赶紧走了开去，走到第四桌。一个瘦骨嶙峋的乌簪道人突然站了起来，在面前每样菜里，个个吐了口痰，又自神色不动地坐了下去，落拓少年瞧着他微微一笑，直到第五桌，只见一个又肥又丑，腮旁长着个肉瘤，满头杂草般黄发的女子，正在旁若无人，据案大嚼，一桌菜几乎已被她吃了十之八九。

这次却是落拓少年暗中一皱眉头，方自犹豫间，突听旁边一张桌上有人笑道：“好酒的朋友，请坐在此处。”

落拓少年转目望去，只见一个鹑衣百结，满面麻子的独眼乞丐，正在向他含笑而望，隔着张桌子，已可嗅到这乞丐身上的酸臭之气，落拓少年却毫不迟疑，走过去坐下，含笑道：“多谢。”

眇目乞丐笑道：“我本想和阁下痛饮一杯，只可惜这壶里没有酒了。只有以菜作酒，聊表敬意。”

举起筷子，在满口黄牙的嘴里啜了啜，夹了块蹄髈肥肉，送到少年碟子里，落拓少年看也不看，连皮带肉，一齐吃了下去，看来莫说这块肉是人夹来的，便是自狗嘴吐出，他也照样吃得下去。

旁边第七张桌上，一个紫面大汉，瞧着这少年对什么都不在乎的模样，不禁大感兴趣，连手中酒都忘记喝了。

突见一个青衣童子手捧酒壶奔了过来，奔到乞丐桌前，笑道：“酒来迟了，两位请恕罪。”将两人酒杯俱都加满。

落拓少年含笑道：“多谢！”随手取出一百两一封的银子，塞在童子手里。

青衣童子怔了怔，道：“这……这是什么？”

落拓少年笑道：“这银子送给小哥买鞋穿。”

青衣童子望着手里的银子，发了半晌呆，道：“但……但……”突然转身跑开，他见过的豪阔之人虽然不少，但出手如此大方的确是从未见过。

眇目乞丐举杯道：“好慷慨的朋友，在下敬你一杯。”两人举杯，一饮而尽，眇目乞丐忽然压低语声，道：“在下近日也有些急用，不知朋友你……”

落拓少年不等到他话说完，便已取出四封银子，在桌上推了过去，笑道：“区区之数，老兄莫要客气。”

这五百两银子他赚得本极辛苦，但花得却容易已极，当真是左手来，右手去，连眉头都未曾皱一皱。

眇目乞丐将银子藏起，叹了口气，道：“在下之急用，本需六百两银子，朋友却恁地小气，只给四百两。”

落拓少年微微一笑，将身上敝裘脱了下来，道：“这皮裘虽然破旧，也还值两百两银子，老兄也拿去吧。”

眇目乞丐接过皮裘，在毛上吹了口气，道：“嗯，毛还不错，可惜太旧了些……”翻来覆去，看了几眼，又道：“最多只能当一百五十两，还得先扣去十五两的利息，唉……唉，也只好将就了。”

别人与他素昧平生，如此对待于他，他还似觉得委屈得很，半句也不称谢。

落拓少年全不在意，身上已只剩一件单衣，也不觉冷，只是含笑饮酒。

旁边那紫面大汉却突然一拍桌子，大骂道：“好个无耻之徒，若非在这仁义庄中，乔某必定要教训教训你。”

眇目乞丐横目道：“臭小子，你在骂谁？”

紫面大汉推杯而起，怒喝道：“骂你，你要怎样？”

眇目乞丐本是满面凶狠之态，但见到别人比他更狠，竟然笑了笑道：“原来是骂我，骂得好……骂得好……”

落拓少年也不禁瞧得呆住了，又不觉好笑。

紫面大汉走过来一拍他的肩头，指着眇目乞丐鼻子道：“兄弟，此人欺善怕恶，随时随地都想占人便宜，你无缘无故给他银子，他还说你小气，这种人岂非畜生不如。”

眇目乞丐只当没有听到，举起酒杯，喝了一口，叹道：“好酒，好酒！不花钱的酒不多喝两杯，岂非呆子。”

紫面大汉怒目瞪了他一眼，那长着肉瘤的丑女隔着桌子笑道：“乔五哥，此人虽可恶，但你也将他骂得怪可怜的，饶了他吧。”

她人虽长得丑怪，声音却柔和无比，教人听来舒服得很。

紫面大汉乔五冷哼一声，道：“瞧在花四姑面上……哼，罢了。”悻悻然回到座上，重重坐了下去。

花四姑笑道：“乔五哥真是急公好义，瞧见别人受了欺负，竟比被欺负的人还要生气……”

乌簪道人冷冷截口道：“皇帝不气气死太监，这又何苦。”

落拓少年眼见这几人脾气俱是古里古怪，心里不禁暗觉有趣，面上却仍是带着笑容，也不说话。突听一阵朗笑之声，自背后传了出来，道：“有劳各位久候，恕罪恕罪。”那颀长老人随着笑声，大步而入。

眇目乞丐当先站了起来，笑道：“若是等别人，那可不行，但是等前辈，在下等上一年半载也没关系。”

颀长老人笑道：“金大侠忒谦了。”目光一转，道：“今日之会，能得五台山天龙寺天法大师、青城玄都观断虹道长、‘华山玉女’柳玉茹姑娘、‘玉面瑶琴神剑手’徐若愚徐大侠、长白山‘雄狮’乔五侠、‘巧手兰心女诸葛’花四姑、丐帮‘见义勇为’金不换金大侠七位俱都前来，在下实是不胜之喜，何况还有这位……”目光注定那落拓少年，笑道：“这位少年英雄，大名可否见告？”

乌簪道人断虹子冷冷道：“无名之辈，也配与我等相提并论。”

落拓少年笑道：“不错，在下本是无名之辈。”

颀长老人含笑道：“阁下如不愿说出大名，老朽也不敢相强，但阁下之武功，老朽却当真佩服得很。”

众人听这名满天下的武林名家竟然如此夸奖这少年的武功，这才都去瞧了他一眼，但目光中仍是带着怀疑不信之色。落拓少年面上虽无得意之色，但处在这当今武林最负盛名的七大高手之间，也无丝毫自惭形秽之态，只是淡淡一笑，又紧紧闭起了嘴巴。

“华山玉女”柳玉茹忽然道：“前辈召唤咱们前来，不知有何见教？”

只见她一身白衣如雪，粉颈上围着条雪白的狐裘，衬得她面靥更是娇美如花，令人不饮自醉。

颀长老人道：“柳姑娘问得好，老朽此番相请各位前来，确是有件大事，要求各位赐一援手。”

柳玉茹姑娘眼波流动，神采飞扬，娇笑道：“求字咱们可不敢当，有什么事，李老前辈只管吩咐就是。”

颀长老人道：“此事始末，各位或许早已知道，但老朽为了要使各位更明白些，不得不从头再说一遍……”语声微顿道，“故老相传，武林中每隔十三年，便必定大乱一次，九年之前，正是武林大乱之期，仅仅三四个月间，江湖中新起的门派便有十六家之多，每个月平均有九十四次知名人士的决斗，一百八十多次流血争杀，每次平均有十一人丧命，未成名者远不在此数……”他长长叹了口气又道，“其时武林之混乱情况，由此可见一斑，但到了那年入冬时，情况更比前乱了十倍。”

这老人似因忆及昔日那种恐怖情况，明朗的目光中，已露出惨淡之色，黯然出神了半晌，方接道：“只因那年中秋过后，武林中突然传开件惊人的消息，说是百年前‘无敌和尚’仗以威震天下的《无敌宝鉴，七十二种内外功秘籍》，乃是藏在衡山回雁峰巅。”他自取杯浅啜，接道，“这消息不知从何传出，但因那《无敌宝鉴》，实是太以动人，是以武林群豪，宁可信其有，不愿信其无，谁也不肯放过这万一的机会，闻讯之后，便将手头任何事都暂且抛开，立刻赶去衡山，闻得江湖传言，衡山道上，每天跑死的马，至少有百余匹之多，武林豪强行走在道上，只要听得有人去衡山的，便立刻拔剑，只因去衡山的少了一人，便少了个抢夺那《无敌宝鉴》的敌手，最可叹的是，有些去衡山拜佛的旅人，也无辜遭了毒手。”

他说到这里，“雄狮”乔五、“女诸葛”花四姑等人，面上也已露出黯然之色，断虹子、金不换却仍毫不动容。

颀长老人沉痛地长叹一声，道：“那时正是十一月底，天上已开始飘雪，武林群豪为了抢先一步赶到衡山，纵然在道上见到至亲好友的尸身，也无人下马埋葬，任凭那尸身掩没在雪花中，事后老朽才知道，还未到衡山便已死在路上的武林高手，竟已有一百八十余人之多，其中有三人，已是一派宗主的身份，这情况却又造成了一个人的侠名，此人竟肯牺牲那般宝贵的时间，将路尸一一埋葬。”

徐若愚插口道：“此人可是昔日人称‘万家生佛’的柴玉关？”

颀长老人道：“不错……徐少侠见闻端的渊博。”

徐若愚面上微露得色，道：“在下曾听家师言及，说这柴大侠行事正直，常存侠心，武林人士无不敬仰，只可惜也在衡山一役中不幸罹难，而且死得甚是悲惨，面目俱被那世上最最歹毒的暗器‘天云五花绵’所伤，以致面目溃烂，头大如斗……唉！当真是苍天不佑善人，好教吾等后生晚辈扼腕。”别人说他见闻渊博，他更是滔滔不绝，将所知之事俱都说出，只道那颀长老人必定又要夸赞他几句，是以口中虽在叹息扼腕，脸上却是满面得色。

哪知颀长老人此刻却默然无语，面上神色，也不知是愁是怒，过了半晌，缓缓道：“那时稍有见识之武林豪士，已知单凭一人之力，是万万无法自如此局面中夺得真经宝鉴的，于是便在私下聚集同道，组成联盟之势，那些阴险狡诈之人，更是从中挑拨离间，无所不为，有些淡泊名利之人，本无心于此，却也被同门师弟，或是同道好友以情分打动，请来助拳，而不得不卷入这漩涡之中。”他顿了一顿，又道，“只因一些凶狡之徒，因是想夺得真经，肆虐天下，侠义之士，更是怕真经被恶徒夺去，江湖便要从此不安，各人夺取真经的目的，虽然大有不同，但人人都想将真经据为己有，也是不容否认的事，三日之间，衡山回雁峰竟聚集了将近两百位武林英豪，而且都是不可一世的绝顶高手，武功稍微差些的，不是未至回雁峰便已死去，就是半途知难而退了。”

这老人不但将此事说得十分简要，而且言语有力，动人心魄，只听他接道：“这班武林高手，来自四面八方，其中不但包括了武林七大门派的掌门人，就连一些早已洗手的魔头，或是久已归隐的名侠亦在其中，两百人结成了二十七个集团，展开了连续十九天的恶战。”他黯然长叹，接道，“在那十九天里，衡山回雁峰上，当真是剑气凌霄，飞鸟绝迹，无论是谁，无论有多么高明的武功，只要置身在回雁峰上，便休想有片刻安宁，只因那里四处俱是强敌，四面俱有危机，每个人的性命，俱都悬于生死一线之间，自‘中州剑客’吃饭时被人暗算，‘万胜刀’徐老镖头睡觉时失去头颅后，更是人人提心吊胆，连吃饭睡觉都变成了极为冒险的事……这连日的生死搏杀，再加上心情之紧张，竟使得每个人神智都失了常态，平日谦恭有礼的君子，如今也变成了谁都不理的狂徒，‘衡山派’掌门人玉玄子，五日未饮未食，手创第六个对手后，首先疯狂，竟将他平生唯一知己的朋友‘石棋道人’一剑杀死，自己也跳下万丈绝壑，尸首无存。”

突听“当”的一响，竟是花四姑听得手掌颤抖，将掌中酒杯跌落到地上，众人也听得惊心动魄，悚然变色。

颀长老人缓缓阖起眼帘，缓缓接道：“这十九日恶战之后，回雁峰上两百高手竟只剩下了十一人，而这十一人亦是身受内伤，武功再也不能恢复昔日的功力，武林中精华，竟俱都丧生在这一役之中。五百年来，江湖中大小争杀，若论杀伐之惨，伤亡之众，亦以此役为最。”说到这里，他紧闭的双目中，似已沁出两粒泪珠，原来这老人昔年人称“不败神剑”李长青，与那病老人“天机地灵，人中之杰”齐智，虬髯老人“气吞斗牛”连天云，结义兄弟三人，俱是衡山一役之生还者，昔日那惨烈的景象，他三人至今每一思及，犹不免为之潸然泪下。

大厅中静寂良久，李长青缓缓道：“最令人痛心疾首的，便是此事根本不过只是欺人之骗局，我与齐智齐大哥、连天云连三弟、少林弘法大师、武当天玄道长，以及那一代大侠‘九州王’沈天君，最后终于到了回雁峰巅藏宝之处，那时我六人俱已是强弩之末，合六人之力，方将那秘洞前之大石移开，哪知洞中却空无一物，只有洞壁上以朱漆写着五个大字：‘各位上当了’……”

虽已事隔多年，但他说到这五个字时，语声仍不禁为之颤抖，仰天吐出口长气，方自接道：“我六人见着这壁上字迹，除了齐大哥外，俱都被气得当场晕厥，醒来时，才发觉沈大侠与少林弘法大师，竟已……竟已死在洞里……原来这两位大侠悲天悯人，想到死在这一役中的武林同道，自责自愧，悲愤交集，竟活生生撞壁而死，武当天玄道长伤势最重，勉强挣扎着回到观中，便自不治，只有我兄弟三人……我兄弟三人……一直偷生活到今日……”语声哽咽，再也说不下去。

众人听得江湖传闻，虽然早已知道此事结果，但此刻仍是恻然动心，甚至连那落拓少年，也黯然垂下头去。

“雄狮”乔五突然拍案道：“生死无常，却有轻重之分，李老前辈之生，可说重于泰山，焉能与偷生之辈相比，李老前辈如若也丧生在衡山一役之中，哪有今日之‘仁义庄’来为江湖主持公道！”

李长青黯然叹道：“衡山一战中，黑白两道人士，虽然各有伤损，但二流高手之中的白道英侠十九丧生，黑道朋友大多心计深沉，见机不对便知难而退，是以死得较少。正消邪长，武林局势若是自此而变，我等岂非罪孽深重，是以我齐大哥才想出这以悬赏花红制裁恶人之法，只因此举不但可鼓励一些少年英雄振臂而起，亦可令黑道中人，为了贪得花红而互相残杀。”

花四姑叹道：“齐老前辈果然不愧为武林第一智者。”

李长青道：“怎奈此举所需资金太大，我弟兄虽然募化八方，江湖中十八家大豪也俱都慷慨解囊，数目仍是有限，这其间便亏了‘九州王’沈大侠之后人，竟令人将沈大侠之全部家财，全部送来，沈大侠簪缨世家，资财何止千万，此举之慷慨，当真可说得上是冠绝古今。”

“雄狮”乔五击节赞道：“沈大侠名满天下，想不到他的后人亦是如此慷慨，此人在哪里？乔某真想交他一交。”

李长青叹道：“我兄弟也曾向那将钱财送来之人再三询问沈家公子的下落，好去当面谢过，但那人却说沈公子散尽家财之后，便孤身一人，浪迹天涯去了，最可敬的是，当时那位沈公子，只不过是个十岁左右的髫龄幼童，却已有如此胸襟，如此气魄，岂非令人可敬可佩。”

“华山玉女”柳玉茹幽幽长叹一声，道：“女子若能嫁给这样的少年，也算不负一生了……”

“玉面瑶琴神剑手”徐若愚冷冷道：“世上侠义慷慨的英雄少年，也未必只有那沈公子一个。”

柳玉茹冷冷瞧他一眼，道：“你也算一个么？”

落拓少年含笑接口道：“徐兄自然可算一个的。”

徐若愚怒道：“你也配与我称兄道弟？”

落拓少年笑道：“不配不配，恕罪恕罪……”

柳玉茹看了落拓少年一眼，不屑地冷笑道：“好个没用的男人，当真丢尽男人的脸了。”语声中充满轻蔑之意。

落拓少年却只当没有听到。“雄狮”乔五双眉怒轩，似乎又待仗义而言，花四姑瞧着那落拓少年，目光中却满是赞赏之意。

李长青不再等别人说话，也咳一声，道：“我弟兄执掌‘仁义庄’至今已有九年，这九年，遭遇外敌，不下百次，我兄弟武功十成中已失九成，若非我等那忠仆义友，冷家兄弟拼命退敌，‘仁义庄’只怕早已烟消云散，而‘仁义庄’发出之花红赏银，至今虽然已有十余万两，但昔年之母金，却至今未曾动用，这又都全亏冷二弟经营有方，他一年四季，在外经营奔走，赚来的利息，已够开支，这兄弟三人义薄云天，既不求名，亦不求利，但‘仁义庄’能有今日之名声，却全属他兄弟三人之力，我弟兄三人却只不过是掠人之美，徒得虚名罢了，说来当真惭愧得很。”

柳玉茹嫣然笑道：“李老前辈忒谦了……你老人家今日令晚辈前来，不知究竟有何吩咐？”

李长青沉声道：“衡山宝藏，虽是骗局，但衡山会后，却的确遗下了一宗惊人的财富。”

金不换张大了眼睛，道：“什么财富？”

李长青道：“上得回雁峰之两百高手，人人俱是成名多年之辈，武功俱有专长，这些人自知上山后难有生还之望，唯恐自家武功从此失传，都要将自身的武功秘籍和一些遗物交托下来，而这些人有的并无传人，有的传人已先死在此役中，纵有传人，也不在身边，是以到底要将遗物交托给谁，便成了一件很难决定之事，最后只有将遗物埋藏在隐秘之处，自己若不能活着来取，也好留待有缘……这时那‘万家生佛’柴玉关正是声誉鹊起，江湖中人人都赞他乃是英雄手段，菩萨心肠，而柴玉关平日就轻财好友，武林中成名英雄，大半与他有交，是以每人埋藏遗物时，谁也没有避他，有些人甚至还特地将藏物之处告诉了他，自己若是亡故，便托他将遗物安排。”

李长青长叹一声，接道：“衡山会后，活着的十一人中，倒有七人俱是将遗物交托给柴玉关的，但他们既然还活着，自然便要将遗物取回，哪知到了藏物之处，他们所藏的秘籍与珍宝，竟都踪影不见，在那藏物之地，却多了张小小的纸柬，上面写的赫然竟也是‘各位上当了’。”

这衡山会后的余波，实是众人从未听过的秘闻，大家都听得心头一震，徐若愚道：“但……柴前辈却已中毒而死……”

李长青道：“谁也没有瞧见柴玉关是否真的死了，又怎知他不是将自己衣衫换在别人的尸身上？何况，我齐大哥研究字迹，那洞中‘各位上当了’五个字，笔迹完全与柴玉关一样，再仔细一想，那‘回雁峰藏有无敌宝鉴’的消息，十人中也有五六人是自柴玉关口中听来的，这些武林高手俱都对柴玉关十分信任，不觉再传说了出去，而别人却对这些武林高手十分信任，这消息才会愈传愈广，愈传愈真实了。”他面上渐渐露出怨恨之色，“他处心积虑，如此做法，不但可将武林高手一网打尽，让他一人称雄，还可令当时在武林扬名的武功，大半从此绝传，教武林永远不能恢复元气，他自身得了这许多人遗下之武功秘籍，自可身兼各宗之长，那时他纵横天下，还有谁能阻挡。这些年他始终未曾现身，想必已将各门派的武功奥秘，全都研习了一番，此时此刻，便是他再出山之日了。”

众人但觉心头一寒，谁也不敢多口说话。

寂然良久，那五台天法大师方自缓缓道：“若果真如此，此人当真可说是千百年来，江湖中第一个大奸大恶之人，但这些事虽然证据确凿，终究不能完全确定这些事俱是柴某所为，不知李老前辈以为然否？”语声缓慢，声如洪钟，分析事理，更是公平正大，端的不愧为自少林弘法大师仙去后，当世武林之第一高僧，声誉早已凌驾少林当今掌门刃心大师之上。

李长青叹道：“大师说得好，大师说得好，这也正是我等相请各位前来的原因……三年后我等突然发现，玉门关内外，出现了一位奇人，此人不但行踪飘忽，善恶不定，最令人注意的，乃是此人身怀各门派武功之精粹，每一出手，俱是不同门派的招式，曾有人亲眼见他使出武当、少林、峨嵋、崆峒、昆仑五大门派之不传秘学，而那些招式连五大门派之掌门人都未学过。”

众人面面相觑，悚然动容。

李长青接道：“还有，此人举止之豪阔奢侈，也是天下无双，每一出行，随从常在百人之上，一日所费，便是万两白银，从无人知道他的姓名来历，亦无人知道他落足之处，只知他本在边疆，招集恶徒以为羽党，而今势力已渐渐扩张，渐渐侵至中原一带，竟似有独霸天下之势。”

徐若愚脱口道：“此人莫非便是柴玉关不成？”

李长青叹道：“此人一出，我齐大哥便已疑心他是柴玉关，立刻令人探听此人之行踪，一面又令人远至四面八方，搜寻有关柴玉关之平生资料，我等三人对柴玉关之历史所知愈多，便愈觉得此人可疑可怕。”

天法大师沉吟道：“不错，天下英雄虽都知‘万家生佛’柴玉关之侠名，但他成名前之历史，却是无人知道。”

徐若愚接道：“莫非他成名前还有什么隐秘不成？”

李长青沉声道：“我弟兄三人耗资五十万，动员千人以上，终于将他之身世寻出一个轮廓，方才已将所有资料抄录下一份，各位不妨先看看再作商量。”将手巾纸卷展开挂在墙上，目光却凝注着门窗，显然在提防闲人闯入，此时又有个垂髫童子送来八份纸笔，天法大师等每人都取了一份。

只见那纸卷共有两幅，宽仅丈余，宛如富贵人家厅前所悬之横匾般模样，上面密密地写满了字，左面一幅纸卷写的是：

姓名：二十岁前名柴亮，二十至二十六岁名柴英明，二十六至三十七名柴立，三十七后名柴玉关。

来历：父名柴一平，乃鄂中巨富，母名李小翠，乃柴一平之第七妾，兄弟共有十六人，柴玉关排行第十六，幼时天资聪明，学人说话，惟妙惟肖，是以精通各省方言，成名后自称乃中州人士，天下人莫不深信不疑。柴玉关十四岁时，家人三十余口在一夕中竟悉数暴毙，柴玉关接管万贯家财后，便终日与江湖下五门之淫贼“鸳鸯蝴蝶派”厮混，三年后便无余财，柴玉关出家为僧。

门派：十七岁投入少林门下为火工僧人，后因偷学武功被逐，二十岁入“十二连环坞”以能言善道得帮主“天南一剑”史松寿赏识，收为门下。传艺六年后，柴玉关竟与“天南一剑”之宠妾金燕私通，席卷史松寿平生积财而逃，史松寿大怒之下，发动全帮弟子搜其下落，柴玉关被逼无处容身，竟远赴关外，将金燕送给了江湖中人称“色魔”的“七心翁”，以作进身之阶，十年间果然将“七心派”武功使得炉火纯青，那时“七心翁”竟又暴毙而亡，柴玉关再入中原，便以仗义疏财之英侠面目出现，首先联合两河英豪，扫平“十二连环坞”，重创“天南一剑”，遂名震天下。

外貌：此人面如白玉，眉梢眼角微微下垂，鼻如鹰钩，嘴唇肥厚多欲，嘴角两边，各有黑痣一点，眉心间有一肉球，雅好修饰，喜着精工剪裁之贴身衣衫，以能显示身材之修长，尤喜紫色。双手纤莹，白如妇人女子，中指御紫金指环，是以说话时每喜夸张手势，以夸耀双手之整洁雅美。

嗜好：酒量极豪，喜欢以大曲、茅台、高粱及竹叶青羼合之烈酒，配以烤至半熟之蜗牛、牡蛎，或蛇肉佐食，不喜猪肉，从不进口；骑术极精，常策马狂奔，以至鞭马而死；喜豪赌，赌上从无弊端，以求刺激；喜狩猎，尤喜美女，色欲高亢，每夕非两女不欢。

特点：此人口才便捷，善体人意，成名英豪，莫不愿与之相交。说话时常带笑容，杀人后必将双手洗得干干净净，所用兵刃上要一染血污，便立刻废弃。长书画，书法宗二王，颇得神似。

这幅纸卷简单而扼要地叙出了柴玉关之一生，他一生当真是多姿多彩，充满了邪恶的魅力。众人只瞧得惊心动魄，面目变色，再看右面纸卷，写的是：

姓名：玉门关外人称“快活王”，真名不详。

来历：不详。

门派：不详，却通天下各门派不传之绝技。

外貌：面目，眉目下垂，留长髯，鼻如鹰钩，眉心有伤疤，喜修饰，雇有专人每日为其修洗须发。体修长，衣衫考究，极尽奢华，说话时喜以手捋须，须及手均极美。左手中指御三枚紫金指环，似可作暗器之用。

嗜好：酒量极好，喜食异味，不进猪肉，身畔常有绝色美女数人陪伴，常与巨富豪客作一掷千金之豪赌。

特点：能言喜笑，慷慨好客，每日所费，常在万金之上。极端好洁，座客如有人稍露污垢，立被赶出，随行急风三十六骑，俱是外貌英俊，骑术精绝之少年。使长剑，剑招却仅有十三式，但招式奇诡辛辣，纵是武林成名高手，亦少有人能逃出这十三式下。

另有酒、色、财、气四大使者乃“快活王”最信任之下属，却极少在其身畔，只因这四人各有极为特别之任务，酒之使者为其搜寻美酒，色之使者为其各处征选绝色，财之使者为其管理并搜集钱财，唯有气之使者跟随在他身畔极少离开，当有人敢对“快活王”无礼，气之使者立刻拔剑取下此人首级，这四人俱是性情古怪，武功深不可测。

众人瞧完了这幅纸卷，更是目定口呆，作声不得。

直到众人俱已看完，且已将要点记下，李长青方自沉声道：“各位可瞧出这两人是否许多相同之处？”

徐若愚抢先道：“这两人最少有十三点相同之处，面白，眉垂，鼻钩，体长，手美，衣华，好酒，好色，好赌，嗜食异味，不进猪肉，手上喜御指环，说话喜作手势……捋须也算手势，是么？”

他一口气说出十三点相同之处，面上不禁又自露出得色，哪知“华山玉女”柳玉茹却冷冷道：“还有两点，你未瞧出。”

徐若愚皱眉道：“哪两点？”

柳玉茹道：“柴玉关嘴厚有痣，快活王却留有长髯，柴玉关眉心有肉球，快活王眉心有道刀疤，这两点看来最不明显，其实却最当注意。还有两人俱都能言喜笑，乐于交友，实是太容易看出来了，我真不屑说出。”

徐若愚面颊一红，道：“哦？……是么？”转过头去，端起酒杯，仰起脖子倒下喉咙，再也不去瞧柳玉茹一眼。

李长青道：“徐少侠说得不错，柳姑娘瞧得更加地仔细，但是除了这些之外，还有许多更需注意之处。”

柳玉茹也不禁脸一红，道：“哦？……是么？”

李长青道：“各位看凡与柴玉关亲近之人，多有一夕暴毙之事，甚至亲如父子兄弟，亦不例外，想来他们暴毙原因，必与柴某有关，由此可见此人之凶狡无情，柴玉关自衡山一役中，所得武功秘籍与珍宝无数，‘快活王’正是多财而遍知天下各派的武功，柴玉关既能毒毙亲人，背叛师门，甚至连床头人都可自别人身畔夺来，转手便毫不吝惜地送给别人，出卖朋友，更算不得一回事了。”他语气愈说愈愤怒，双目灼灼发光，厉声接道：“综据各点，委实已可判断，柴玉关与那‘快活王’实是一人。”

众人思前忖后，再无异议，就连天法大师，亦是微微颔首，合十长叹道：“此人多欲好奢，来日必将自焚其身。”

李长青道：“大师说得不错，此人正是因为欲望太多，性喜奢侈，方自做得出这些令人发指之事来，但我等若是等他自焚其身便已太迟了，到那时，又不知有多少人要死在他手上。”

天法大师合十颔首，长叹不语。

李长青缓缓接道：“我兄弟今日相请各位前来，便是想请各位同心协力，揭破此人之真相，此人虽是阴猾凶恶，但各位亦是今日江湖中一时之选，合各位之力，实不难为武林除此心腹大患。”他说完了话，大厅中立时一片寂然，人人面色俱是十分沉重，有的垂首深思，有的仰面出神，有的只是皱眉不语。

过了半晌，金不换突然道：“咱们若真将那‘快活王’杀了，他遗下的珍宝，却不知应该如何发落？”

李长青瞧了他一眼，微微含笑道：“他所遗下之珍宝，大都是无主之物，自当奉赠各位，以作酬谢。”

金不换道：“除此之外，便没有了么？”

李长青道：“除此之外，敝庄还备有十万花红。”

金不换嘻嘻一笑，抚掌道：“如此说来，这倒可研究研究。”取杯一饮而尽，夹了块肉开怀大嚼。

雄狮乔五冷哼了一声，道：“果然是见财眼开，名不虚传，只怕躺到棺材里还要伸出手来。”

金不换咯咯笑道：“过奖过奖，好说好说。”

“玉面瑶琴神剑手”一直仰天出神，别人说话他根本未曾听进，此刻方缓缓道：“此事虽然困难，倒真是扬名天下的良机……”突然一拍桌子，道，“对了，谁若能杀了那‘快活王’，就该赠他武功第一的名头才是。”

柳玉茹冷冷道：“纵然如此，那武功天下第一的名头，只怕也未必能轮到你这位神剑手。”

徐若愚冷笑道：“是么？……嘿嘿！”又自出起神来。

大厅中又复寂然半晌，青城玄都观主断虹子突然仰天笑道：“哈哈……可笑可笑，当真可笑。”他口中虽在放声大笑，但面容仍是冰冰冷冷，笑声更是冷漠无情，看来哪有半分笑意。

李长青道：“不知道长有何可笑之处？”

断虹子道：“阁下可是要这些人同心协力？”

李长青道：“不错。”

断虹子冷笑道：“阁下请瞧瞧这些英雄好汉，不是一心求名，便是一心贪利，可曾有一人为别人打算？若要这些人同心协力，嘿嘿！比缘木而求鱼还要困难得多。”

李长青皱眉而叹，良久无语。

“巧手兰心女诸葛”花四姑微笑道：“断虹道长此话虽也说得有理，但若说此地无人为别人打算，却也未必见得，不说别人，就说咱们乔五哥，平生急公好义，几曾为自己打算过？”

断虹子道：“哼，哼哼。”两眼一翻，只是冷笑。

花四姑接道：“何况……纵使人人俱都为着自己，但是只要利害关系相同，也未尝不能同心协力。”

李长青叹道：“花四姑卓见确是不凡……”

突见五台天法大师振衣而起，厉声道：“柴玉关此人，确是人人得而诛之，贫僧亦是义不容辞，但若要贫僧与某些人协力同心，却是万万不能。告辞了。”大袖一拂，便待离座而去。

忽然间，只听一阵急骤的马蹄声，随风传来，到了庄院前，也未停顿，人马竟似已笔直闯入庄来。天法大师情不自禁，顿住身形，众人亦是微微变色，齐地展动身形，厅上一阵轻微的衣袂带风声过后，九个人已同时掠到大厅门窗前，轻功身法，虽有高下之分，但相差极是有限。

李长青纵是武功已失十之七八，身法亦不落后，抢先一步，推开门户，沉声道：“何方高人，降临敝庄？”

语声未了，已有八匹健马，一阵风似的闯入了厅前院落。八匹高头大马，俱是铁青颜色，在寒风中人立长嘶，显得极是神骏。马上人黑衣劲装，头戴范阳毡笠，腰系织锦武士巾，外罩青花一只钟风氅，腿打倒赶千层浪裹腿，脚蹬黑缎搬尖洒鞋，浓黑的眉毛，配着赤红的面膛，虽然满身冰雪，但仍是雄赳赳，气昂昂，绝无半分畏缩之态。

厅中九人是何等目光，一眼望去，就知道这八人自身武功，纵未达到一流高手之境，但来历亦必不凡。

李长青还未答话，急风响过，冷三已横身挡在马前。他身躯虽不高大，但以一身横挡着八匹健马，直似全然未将这一群壮汉骏马放在眼里，冷冷道：“不下马，就滚！”辞色冰冷，语气尖锐，对方若未被他骇倒，便该被他激怒，哪知八条大汉端坐在马上，却是动也不动，面上既无惊色，亦无怒容，活生生八条大汉，此刻亦似八座泥塑金刚一般。冷三居然也不惊异，面上仍是冰冰冷冷，口中不再说话，左臂突然抡起，一钩挥出钩住了马腿。那匹马纵是千里良驹，又怎禁得住这一钩之力，惊嘶一声，斜斜倒下，冷三跟着一腿飞出，看来明明踢不着马上骑士，但不知怎的，却偏偏被他踢着了，马倒地，马上人却被踢得飞了出去。变生突然，冷三动作之快，端的快如闪电。

但另七匹人马，却仍然动也不动，直似未闻未见。马上人不动倒也罢了，连七匹马都不动弹，竟是令人惊诧，若非受过严格已极之训练，焉能如此？

群豪都不禁悚然为之动容，冷三击倒了第一匹马，却再也不瞧它一眼，身形展动又向第二匹马掠去。他全身直似有如机械一般，绝无丝毫情感，只要做一件事，便定要做到底，外来无论任何变化，变化无论如何令人惊异，也休想改变他的主意。

突听李长青沉声叱道：“且慢！”

冷三一钩已挥出硬生生顿住，退后三尺，李长青身形已到了他前面，沉声道：“朋友们是何来历？到敝庄有何贵干？”

金不换冷冷接口道：“到了仁义庄也敢直闯而入，坐不下马，朋友们究竟是仗着谁的势力，敢如此大胆？”

七条大汉还是不答话，门外却已有了语声传了进来，一字字缓缓道：“我爱怎样就怎样？谁也管不着。”语气当真狂妄已极，但语声却是娇滴清脆，宛如黄莺出谷。

金不换眯起眼睛道：“乖乖，妙极，是个女娃娃。”转首向徐若愚一笑，“徐兄，你的机会来了。”

徐若愚板着脸道：“休得取笑。”口中虽如此说话，双手却情不自禁，正了正帽子，整了整衣衫，作出潇洒之态，歪起了脸，眉毛一高一低，斜着眼望去，只见一辆华丽得只有书上才能见到的马车，被四匹白马拉了进来，两条黑衣大汉驾车，两条锦衣大汉跨着车辕。

李长青微微皱眉，眼见那马车竟笔直地驶到大厅阶前，终于忍不住道：“如此做法，不嫌太张狂了么？”

车中人冷冷道：“你管不着。”

李长青纵是涵养功深，此刻面上也不禁现出怒容，沉声道：“姑娘可知道谁是此庄主人？”

哪知车中人怒气比他更大，大声道：“开门开门……我下去和他说话。”两条跨着车辕的锦衣大汉，自车座下拖出柄碧玉为竿，细麻编成的扫帚，首先跃下，将车门前扫得干干净净。接着，两个容色照人的垂髫小鬟，捧着卷红毡，自车厢里出来，俯下身子，展开红毡。

金不换双手抱在胸前，一副要瞧热闹的模样，徐若愚眼睛睁得更大，柳玉茹面上虽满是不屑之色，心里也不觉暗暗称奇：“这女子好大的气派，又敢对仁义庄主人如此无礼，却不知是何人物？……长得如何模样？”别的犹在其次，这女子长得漂不漂亮，才是她最关心的事，也不禁睁大了眼睛，向车门望去。

车厢里忽然传出一阵大笑，一个满身红如火的三尺童子，大笑着跳了出来，看她模样打扮，似乎是个女孩子，听那笑声，却又不似。只见她身子又肥又胖，双手又白又嫩，满头梳着十几条小辫子，根根冲天而立，身上穿的衣衫是红的，脚上的鞋子也是红的，面上却戴着咧着大嘴火红鬼面，露出两只圆圆的眼睛，一眼望去，直似个火孩儿。柳玉茹当真骇了一跳，忍不住地道：“方……方才就是你？”

那火孩儿嘻嘻笑道：“我家七姑娘还没有出来哩，你等着瞧吧，她可要比你漂亮多了。”

柳玉茹不想这孩子竟是人小鬼大，一下子就说穿了她心事，红着脸啐道：“小鬼头，谁管她漂不漂亮？……”话未说完，只见眼前人影一花，已有条白衣人影，俏生生站在红毡上，先不瞧她面貌长得怎样，单看她那窈窕的身子在那雪白的衣衫和鲜红的毛毡相映之下，已显得那般神采飞扬，体态风流，何况她面容之美，更是任何话也描叙不出，若非眼见，谁也难信人间竟有如此绝色。

柳玉茹纵然目中无人，此刻也不免有些自惭形秽，暗起嫉忌之心，冷笑道：“不错，果然漂亮，但纵然美如天仙，也不能对仁义庄主无礼呀。姑娘你到底凭着什么？我倒想听听。”

白衣女子道：“你凭着什么想听，不妨先说出来再讲。”神情冷漠，语声冷漠，当真是艳如桃李，冷若冰霜。

李长青沉声道：“柳姑娘说的话，也就是老夫要说的话。”

白衣女道：“莫非你是生气了不成？”

李长青面寒如冰，一言不发，哪知白衣女却突然娇笑起来，她那冷漠的面色，一有了笑容，立时就变得说不出的甜蜜可爱，纵是铁石心肠的男人，也再难对她狠得下心肠，发得出脾气。只听她娇笑着伸出只春笋般的纤手，轻划着面颊，道：“羞羞羞，这么大年纪，还要跟小孩子发脾气，羞死人了。”满面娇态，满面调皮，方才她看来若有二十岁，此刻却已只剩下十一二岁了。

众人见她在刹那间便似换了个人，都不禁瞧得呆了，就连李长青都呆在地上，讷讷道：“你……你……”

平日言语那般从容之人，此刻竟是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白衣女发笑道：“李二叔，你莫非不认得我了？”

李长青道：“这……这的确有点眼拙。”

白衣女道：“九年前……你再想想……”

李长青皱着眉头道：“想不出。”

白衣女笑道：“我瞧你老人家真是老糊涂了，九年前一个下雨天，你老人家被淋得跟落汤鸡似的，到我家来……”

李长青脱口道：“朱……你可是朱家的千金？”

白衣女拍手笑道：“对了，我就是你老人家那天见到在大厅哭着打滚要糖吃的女孩子……”她娇笑着，走过去，伸出纤手去摸李长青的胡子，娇笑着道：“你老人家若是还在生气，就让侄女给你消消气吧，你老人家要打就打，要骂就骂，谁教侄女是晚辈，反正总不能还手的。”

李长青闯荡江湖，经过不知多少大风大浪，见过不知多少厉害角色，但此刻对这女孩子，却当真是无计可施，方才心中的怒气一转眼便不知跑到哪里去了，苦笑着道：“唉，唉，日子过得真快，不想侄女竟已亭亭玉立了，令尊可安好么？”

白衣女笑道：“近年向他要钱的人，愈来愈多，他舍不得给，又不能不给，急得头发都白了。”

李长青想到她爹爹的模样，真被她三言两语刻画得入木三分，忍不住莞尔一笑，道：“九年前，老夫为了‘仁义庄’之事，前去向令尊求助，令尊虽然终于慨捐了万两黄金，但瞧他模样，却委实心痛得很……”

白衣女娇笑道：“你还不知道哩，你老人家走后，我爹爹还心痛了三天三夜，连饭都吃不下去，酒更舍不得喝了，总是要节省来补助万两黄金的损失，害得我们要吃肉，都得躲在厨房里吃……”

李长青开怀大笑，牵着她的小手，大步入厅，众人都被她风采所醉，不知不觉随着跟了进去，就连天法大师，那般不苟言笑之人，此刻嘴角都有了笑容。

金不换走在最后，悄悄一拉徐若愚衣角道：“瞧这模样，这丫头似乎是‘活财神’朱老头子的小女儿。”

徐若愚道：“定必不错。”

金不换道：“看来你我合作的机会已到了。”

徐若愚道：“合作什么？”

金不换诡笑道：“以徐兄之才貌，再加兄弟略使巧计，何愁不能使这小妞儿拜倒在徐兄足下，那时徐兄固是财色兼收，教武林中人人称羡，兄弟我也可跟在徐兄身后，占点小便宜。”

徐若愚面露喜色，但随即皱眉道：“这似乎有些……”

金不换目光闪动，瞧他神色有些迟疑立刻截口道：“有些什么？莫非徐兄自觉才貌还配不上人家，是以不敢妄动？”

徐若愚轩眉道：“谁说我不敢？”

金不换展颜一笑道：“打铁趁热，要动就得快点。”

突听身后一人骂道：“畜生，两个畜生。”

徐若愚、金不换两人一惊，齐地转身，只见那火孩儿，正叉腰站在他两人身后，瞪着眼，瞧着他们。

金不换怒骂道：“畜生，你说什么？”

火孩儿道：“你是畜生。”突然跳起身子，反手一个耳光，动作之快，瞧都瞧不见，只听“啪”的一声，金不换左脸着了一掌。以他在江湖威名之盛，竟会被个小孩子一掌刮在脸上，那真是叫别人绝对无法相信之事。

金不换又惊又怒，大骂道：“小畜生。”伸开鸟爪般的手掌向前抓去，哪知眼前红影闪过，火孩儿早已掠入大厅里。

徐若愚道：“不好，咱们的话被这小鬼听了去。”他转过身子，竟似要溜，金不换一把抓着他道：

“怕什么？计划既已决定，好歹也要干到底。”

徐若愚只得被他拖了进去，火孩儿已站到白衣女身边，见他两人进来，拍掌道：“两个畜生走进来了。”

李长青道：“咳，咳，小孩子不得胡说话。”

火孩儿又道：“他两人一搭一档，商量着要骗我家七姑娘，好人财两得，你老人家评评，这两人不是畜生是什么？”

李长青连连咳嗽，口中虽不说话，但目光已盯在他两人身上，徐若愚满面通红，金不换却仍是若无其事，洋洋自得。

白衣女七姑娘道：“这两位是谁？”她方才虽是满面笑容，但此刻神色又是冰冰冷冷，转眼间竟似换了个人。

柳玉茹眼珠子一转，抢先道：“这两位一个是‘见义勇为’金不换，他还有两个别号，一个是‘见钱眼开’，还有个是‘见利忘义’，但后面两个外号，远比前面那个出名得多了。”

七姑娘道：“也比前面那个妥切得多。”

金不换面不改色，抱拳道：“姑娘过奖了。”

柳玉茹“扑哧”一笑，道：“金兄面皮之厚，当真可称是天下无双，只怕连刀剑都砍不进。”

七姑娘道：“哼！还有个是谁？”

柳玉茹道：“还有一位更是大大有名，江湖人称‘玉面瑶琴神剑手’徐若愚。意思是看来虽‘若’很‘愚’，其实却是一点也不‘愚’的，反要比人都聪明得多。”

七姑娘凝目瞧了他半晌，突然放声娇笑起来，指着徐若愚笑道：“就凭这两人，也想吃天鹅肉么？可笑呀可笑，这种人也配算作武林七大高手，真难为别人怎么会承认的。”她笑得虽然花枝招展，说不出的娇媚，说不出的动听，但笑声中那份轻蔑之意，却委实教人难堪。

徐若愚苍白的面容，立刻涨得通红。

“雄狮”乔五恨声骂道：“无耻，败类！”

断虹子张开口来，“啐”地吐了口浓痰，天法大师面沉如水，柳玉茹轻叹道：“早知七大高手中有这样的角色，我倒真情愿没有被人列入这七大高手中了。”话未说完，徐若愚已转身奔了出去。

金不换虽是欺善怕恶，此刻也不禁恼羞成怒，暗道：“你这小妞儿纵然钱多，武功难道也能高过老子不成？老子少不得要教训教训你。”但他平生不打没把握的仗，虽觉自己定可稳操胜算，仍怕万一吃亏。心念数转，纵身追上了徐若愚，将他拉到门后。

徐若愚顿足道：“你……你害得我好苦，还拉我做什么？”

金不换冷冷道：“就这样就算了？”

徐若愚恨声道：“不算了还要怎样？”

金不换皮笑肉不笑地瞧着他，缓缓道：“若换了是我，面对如此绝色佳人，打破头也要追到底的，若是半途而废，岂非教人耻笑？”

徐若愚怔了半晌，长叹道：“耻笑？唉……被人耻笑也说不得了，人家对我丝毫无意，我又怎么能……”

金不换叹着气截口道：“呆子，谁说她对你无意？”

徐若愚又自一怔，讷讷道：“但……但她若对我有意，又怎会……怎会那般轻视于我，唉，罢了罢了……”又待转身。

金不换叹道：“可笑呀可笑，女人的心意，你当真一点也不懂么？”不用别人去拉，徐若愚已又顿住脚步，金不换接着又道：“那女子纵然对你有意，当着大庭广众，难道还会对你求爱不成？”

徐若愚眨了眨眼睛，道：“这也有理……”

金不换道：“须知少女心情，最难捉摸，她愈是对你有意，才愈要折磨你，试试你是否真心，你若临阵脱逃，岂非辜负了别人一番美意？”

徐若愚大喜道：“有理有理，依兄台之意，小弟该当如何？”

金不换道：“方才咱们软来不成，此刻便来硬的。”

徐若愚道：“硬……硬的怎么行？”

金不换道：“这个你又不懂了，少女大多崇拜英雄，似你这样俊美人物，若是有英雄气概，还有谁能不睬你？”

徐若愚抚掌笑道：“不错不错，若非金兄指点，小弟险些误了大事，但……但到底如何硬法，还请金兄指教。”

金不换道：“只要你莫再临阵脱逃，坚持与我站在同一阵线就是，别的且瞧我的吧。”说罢转身而入。

徐若愚精神一振，整了整衣衫，大摇大摆随他走了进去。

大厅中李长青正在与那七姑娘谈笑。

这位七姑娘对李长青虽然笑语天真，但对别人却是都不理睬，就连天法大师此辈人物，都似未放在她眼里。群豪虽然对她颇有好感，但见她如此倨傲，心里也颇觉不是滋味。天法大师又自长身而起，他方才没有走成，此刻便又待拂袖而去。别人也有满腹闷气，既不能发作，也就想一走了之。

只听李长青道：“你此番出来，是无意经过此地，还是有心前来的？”

七姑娘娇笑道：“我本该说有心前来拜访你老人家，但又不能骗你老人家，你老人家可别生气。”

李长青捋髯大笑道：“好，好，如此你是无意路过的了。”

七姑娘道：“也不是，我是来找人的。”

李长青道：“谁？可在这里？”

七姑娘道：“就在这大厅里。”

群豪听了这句话，又都不禁打消了主意，只因大厅中只有这么几个人，大家都想瞧瞧这天下第一豪富，活财神的千金，千里奔波，到底是来找谁。天法大师当先顿住脚步，他虽然修为功深，但那好胜好名之心，却半点也不后人，此刻竟忍不住暗忖道：“莫不是她久慕本座之名，是以专程前来求教？”转目望去，众人面上神情俱是似笑非笑，十分奇特，似乎也跟他想着同样的心思。

李长青目光闪动，含笑道：“当今天下高手，俱已在此厅之中，却不知贤侄女你要找的是谁？”

七姑娘也不回头，纤手向后一指，道：“他。”

群豪情不自禁，随着她手指之处望去，只见那根春笋般的纤纤玉指，指着的竟是一直缩在角落中不言不动的落拓少年。

七姑娘自始至终，都未瞧他一眼，但此刻手指的方向，却是半点不差，显见她表面虽然未去瞧他，暗中已不知偷偷瞧过多少次了，群豪心里都有些失望：“原来她找的不是我。”

“想不到这名不见经传的穷小子，竟能劳动如此美人的大驾。”更是不约而同地大为惊奇诧异，不知她为了什么，竟不远千里而来找他。

哪知落拓少年却干咳一声，长身而起，抱拳道：“晚辈告辞了。”话未说完，便待夺门而出。

突见红影一闪，那火孩儿已挡住了他，大声道：“好呀，你又想走，你难道不知我们七姑娘找得好苦。”

七姑娘咬着牙，顿足道：“好好，你……走，你，你走……你……你再走，我就……我就……”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声音也变了，话也无法继续。

落拓少年苦笑道：“姑娘何苦如此，在下……”

火孩儿双手叉腰，大叫道：“好呀，你个小没良心的，居然如此说话，你难道忘了七姑娘如何对待你……”

落拓少年又是咳嗽，又是叹气；七姑娘又是跺足，又是抹泪；群豪却不禁瞧得又是惊奇，又是有趣。

此刻人人都已看出这位眼高于顶的七姑娘，竟对这落拓少年颇有情意，而这落拓少年反而不知消受美人恩，竟一心想逃走。

柳玉茹斜眼瞧着他，直皱眉头，暗道：“这倒怪了，天下的男人也未死光，七姑娘怎会偏偏瞧上这么块废料？”

李长青捋须望着这落拓少年，却更觉这少年实是不同凡品，而那女诸葛花四姑的目光，竟也和他一样。

大厅中的人忖思未已，这时金不换与徐若愚正大摇大摆走了进来，群豪见他两人居然厚着脸皮去而复返，都不禁大皱眉头。

“雄狮”乔五怒道：“你两人还想再来丢人么？”

金不换也不理他，笔直走到七姑娘身前，满面嘻皮笑脸抱拳道：“请了。”

徐若愚也立刻道：“请了。”

七姑娘正是满腔怨气，无处发泄，狠狠瞪了他两人一眼，突然顿足大骂道：“滚，滚开些。”

徐若愚倒真吓了一跳，金不换却仍面不改色，笑嘻嘻道：“在下本要滚的，但姑娘有什么法子要在下滚，在下却想瞧瞧。”他一面说话，一面在背后连连向徐若愚摆手。

徐若愚立刻干咳一声，挺起胸膛，大声道：“金兄称雄武林，谁人不知，哪个不晓，你竟敢对他如此无礼，岂非将天下英雄都未瞧在眼里。”此人虽然耳根软，心不定，又喜自作聪明，但是口才确实不错，此时挺胸侃侃而言，倒端的有几分英雄气概。

第二章  纤手燃战火

七姑娘眼波转来转去，在他两人面上打转，冷冷地听他两人一搭一档，将话说完，突然娇笑道：“好，这样才像条汉子……”

徐若愚大喜，忖道：“金兄果然妙计。”口中道：“你既知如此，从今而后，便该莫再目中无人才是。”他胸膛虽然挺得更高，但语气却不知不觉有些软了。

七姑娘笑道：“我从今以后，可再也不敢小瞧两位了。”

徐若愚忍不住喜动颜色，展颜笑道：“好说好说。”

七姑娘娇笑道：“两位商量商量，见我一个弱女子带着个小孩，怎会是两位的对手，于是软的不行就来硬的，要给我些颜色瞧瞧，这样能软能硬，见机行事的大英雄大豪杰，江湖上倒也少见得很，我怎敢小瞧两位。”她愈说笑容愈甜，徐若愚却愈听愈不是滋味，脸涨得血红，呆呆地怔在那里，方才的得意高兴，早已跑到九霄云外。

金不换冷冷道：“一个妇道人家，说话如此尖刻，行事如此狂傲，也难为你家大人是如何教导出来的。”

七姑娘道：“你可是要教训教训我？”

金不换道：“不错，你瞧徐兄少年英俊，谦恭有礼，就当他好欺负了？哼哼！徐兄对人虽然谦恭，但最最瞧不惯的，便是你这种人物。徐兄，你说是么？”

徐若愚道：“嗯嗯……咳咳……”

七姑娘伸出纤手，拢了拢鬓角，微微笑道：“如此说来，就请动手呀。”

火孩儿一手拉着那落拓少年衣角，一面大声道：“就凭这吃耳光的小子，哪用姑娘你来动手。”

金不换道：“你两人一起上也没关系，反正……”

一张脸始终是阴阳怪气，不动神色的断虹子突然冷笑，截口道：“金不换，你可要贫道指点指点你？”

金不换干笑道：“在下求之不得。”

断虹子道：“‘活财神’家资亿万，富甲天下，但数十年来，却没有任何一个黑道朋友敢动他家一两银子，这为的什么，你可知道？”

金不换笑道：“莫非黑道朋友都嫌他家银子已放得发了霉不成？”愈说愈觉得意，方待放声大笑，但一眼瞧见断虹子铁青的面色，笑声在喉咙里滚了滚又硬生生咽了下去。

断虹子寒着脸道：“你不是不愿听么？哼哼，你不愿听，贫道还是要说的，这只因昔日武林中有不少高人，有的为了避仇，有的为了避祸，都逃到‘活财神’那里，‘活财神’虽然视钱如命，但对这些人却是百依百顺，数十年来，活财神家实已成了卧虎藏龙之地。不说别人，就说今日随着朱姑娘来的这位小朋友，就不是好惹的人物，你要教训别人，莫要反被别人教训了。”

金不换指着火孩儿道：“道长说的就是她？”

断虹子道：“除她以外，这厅中还有谁是小朋友。”

金不换忍不住放声大笑道：“道长说的就是她？也未免太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了！就凭这小怪物，纵然一生出来就练武功，难道还能强过中原武林七大高手不成？”

断虹子冷冷道：“你若不信，只管试试。”

金不换道：“自然要试试的。”撸起衣袖，便要动手。

“雄狮”乔五突也一卷衣袖，但袖子才卷起，便被花四姑轻轻拉住，悄悄道：“五哥你要作啥？”

乔五道：“你瞧这厮竟真要与小孩儿动手？哼哼，别人虽然不闻不问，但我乔五却实在看不上眼了。”

花四姑微笑道：“别人不闻不问，还可说是因那位七姑娘太狂傲，是以存心要瞧热闹，瞧她到底有多大本事。但是李老前辈亦是心安理得，袖手旁观，你可知道为了什么？难道他老人家也想瞧热闹不成？”

乔五皱眉道：“是呀，在下本也有些奇怪……”

花四姑悄声道：“只因李老前辈，已经对那穿着红衣裳的小朋友起了疑心，是以迟迟未曾出声拦阻。”

乔五大奇道：“她小小年纪，有何可疑之处？”

花四姑道：“我一时也说不清，总之这位小朋友，必定有许多古怪之处，说不定还是……唉！你等着瞧就知道了。”

乔五更是不解，喃喃道：“既是如此，我就等吧……”

只见金不换撸了半天衣袖，却未动手，反将徐若愚又拉到一旁，叽叽咕咕，也不知说的什么。再看李长青、断虹子、天法大师几人的目光，果都在瞬也不瞬地望着那火孩儿，目光神色，俱都十分奇怪。

乔五瞧了那火孩儿两眼，暗中也不觉动了疑心，忖道：“这孩子为何戴着如此奇特的面具，却不肯以真面目示人，瞧她最多不过十一二岁，为何说话却这般老气？”

火孩儿只管拉着那落拓少年，落拓少年却是愁眉苦脸，七姑娘冷眼瞧了瞧金不换，眼波立刻转向落拓少年身上，再也没有离开。

金不换将徐若愚拉到一边，恨声道：“机会来了。”

徐若愚道：“什么机会？”

金不换道：“扬威露脸的机会，难道这你都不懂，快去将那小怪物在三五招之间击倒，也好教那目中无人的丫头瞧瞧你的厉害。”

徐若愚道：“但……但那只是个孩子，教我如何动手？”

金不换冷笑道：“孩子又如何？你听那鬼道人断虹子将她说的那般厉害，你若将她击倒，岂非大大露脸？”

徐若愚沉吟半晌，嘴角突然露出一丝微笑，摇头道：“金兄，这次小弟可不再上你的当了。”

金不换道：“此话怎讲？”

徐若愚道：“若与那孩子动手，胜了自是理所应该，万一败了却是大大丢人，是以你不动手，却来唤我。”

金不换冷冷道：“你真的不愿动手？”

徐若愚笑道：“这露脸的机会，还是让给金兄吧。”

金不换目光凝注着他，一字字缓缓道：“你可莫要后悔。”

徐若愚道：“绝不后悔。”

金不换叹了口气，冷笑道：“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冷笑转过身子，便要上阵了。

徐若愚呆望着他，面上微笑也渐渐消失，转目又瞧了那位七姑娘一眼，突然轻唤道：“金兄，且慢。”

金不换头也不回，道：“什么事？”

徐若愚道：“还……还是让……让小弟出手吧。”

金不换道：“不行，你不是绝不后悔的么？”

徐若愚满面干笑，讷讷道：“这……这……金兄只要今天让给小弟动手，来日小弟必定重重送上一份厚礼。”

金不换似是考虑许久，方自回转身子，道：“去吧。”

徐若愚大喜道：“多谢金兄。”纵身一掠而出。

金不换望着他背影，轻轻冷笑道：“看来还像个角色，其实却是个绣花枕头，一肚子草包，敬酒不吃，吃罚酒，天生的贱骨头。”

徐若愚纵身掠到大厅中央大声道：“徐某今日为了尊敬‘仁义庄’三位前辈，是以琴剑俱未带来，但无论谁要来赐教，徐某一样以空手奉陪。”

七姑娘这才自那落拓少年身上收回目光，摇头笑道：“这小子看来又被姓金的说动了……”

火孩儿将那落拓少年一直拉到七姑娘身前，道：“姑娘，你看着他，莫要放他走了，我去教训教训那厮。”

七姑娘撇了撇嘴冷笑道：“谁要看着他？让他走好了。”说话间却已悄悄伸出两根手指，勾住了落拓少年的衣袖。

落拓少年轻轻叹道：“到处惹事，何苦来呢？”

七姑娘道：“谁像你那臭脾气，别人打你左脸，你便将右脸也送给别人去打，我可受不了别人这份闲气。”

落拓少年苦笑道：“是是，你厉害……嘿，你惹了祸后，莫要别人去替你收拾烂摊子，那就是真的厉害了。”

七姑娘嗔道：“不要你管，你放心，我死了也不要你管。”转过头不去睬他，但勾着他衣袖的两根手指，仍是不肯放下。

只见火孩儿大摇大摆，走到徐若愚面前，上上下下，瞧了徐若愚几眼，嘻嘻一笑，道：“打呀，等什么？”

徐若愚沉声道：“徐某本不愿与你交手，但……”

火孩儿道：“打就打，哪用这许多啰唆。”突然纵身而起，扬起小手一个耳光向徐若愚刮了过来。这一招毫无巧妙之处，但出手之快，却是笔墨难叙。

徐若愚幸好有了金不换前车之鉴，知道这孩子说打就打，是以早已暗中戒备，此刻方自拧身避开，否则不免又要挨上一掌。

火孩儿嘻嘻笑道：“果然有些门道。”口中说话，手里却未闲着，红影闪动间，一双小手，狂风般拍将出去，竟然全不讲招式路数，直似童子无赖的打法一般的招式，招式之间，却偏偏瞧不出有丝毫破绽，出手之迫急，更不给对方半点喘息的机会。

徐若愚似已失却先机，无法还手，但身形游走闪动于红影之间，身法仍是从容潇洒，教人瞧得心里很是舒服。

“女诸葛”花四姑悄悄向乔五道：“你瞧这孩儿是否古怪？”

乔五皱眉道：“这样的打法，俺端的从未见过。”

花四姑道：“这正是教人无法猜得出她的武功来历。”

乔五奇道：“莫非说这孩子也大有来历不成？”

花四姑道：“没有来历的人，岂能将徐若愚逼在下风。”

乔五微微颔首，眉头皱得更紧。过了半晌，花四姑又自叹道：“这孩子纵不愿使出本门武功，但徐若愚如此打法，只怕也要落败了。”

乔五目光凝注，亦自颔首道：“徐若愚若非如此喜欢装模作样，武功只怕还可更进一层。”

原来徐若愚自命风流，就连与人动手时，招式也务求潇洒漂亮，难看的招式，他死了也不肯施出。火孩儿三掌拍来，左下方本有空门露出，花四姑与乔五俱都瞧在眼里，知道徐若愚此刻若是施出一招“铁牛耕地”，至少亦能平反先机。

哪知徐若愚却嫌这一招“铁牛耕地”身法不够潇洒花俏，竟然不肯使出，反而施出一招毫无用途的“风吹御柳”。

金不换连连摇头，冷笑道：“死要漂亮不要命……”但心中仍是极为放心，只因徐若愚纵难取胜看来也不致落败。

花四姑喃喃道：“不知李老前辈可曾瞧出她的真相。”

转目望去，却见冷三扶着个满面病容的老人，不知何时已到了李长青身侧，目光也正在随着火孩儿身形打转，又不时与李长青悄悄交换个眼色。

李长青沉声道：“大哥可瞧出来了么？”

病老人齐智沉吟道：“看来有七成是了。”

“雄狮”乔五愈听愈是糊涂，忍不住道：“到底是什么？”

花四姑叹了口气，道：“你瞧这孩子打来虽无半点招式章法，但出手间却极少露出破绽，若无数十年武功根基，怎敢如此打法？”

乔五皱眉道：“但……但她最多也不过十来岁年纪……”

花四姑截口道：“十来岁的孩子怎会有数十年武功根基，除非……她年纪本已不小，只是身子长得矮小而已，总是戴上个面具，别人便再也猜不出她究竟有多少年纪。”

乔五喃喃道：“数十年武功根基……身形长得如童子……”心念突然一动，终于想起个人来，脱口道：“是她。”

花四姑道：“看来有八成是了。”

乔五动容道：“难怪此人有多年未曾露面，不想她竟是躲在‘活财神’家里。”他瞧了天法大师一眼，语声压得更低，“不知天法大师可曾瞧出了她的来历？若也瞧出来了，只怕……”

花四姑道：“何止天法大师，就是柳玉茹、断虹子，若是真都瞧出她的来历，只怕也……”话声戛然而顿。

但见天法大师魁伟之身形，突然开始移动，沉肃的面容上，泛起一层紫气，一步步往徐若愚与火孩儿动手处走了过去。

七姑娘眼波四转，此刻放声喝道：“快。”

火孩儿方自凌空跃起，听得这一声“快”字，身形陡然一折，双臂微张，凌空翻身，直扑徐若愚。这一招不但变化精微，内蕴后招，威力之猛，更是惊人。

李长青悚然变色，失声呼道：“飞龙式。”

呼声未了，徐若愚已自惊呼一声，仆倒在地。但他成名毕非幸致，身手端的矫健，此刻虽败不乱，“燕青十八翻”，身形方落地面，接连几个翻身，已滚出数丈开外，接着一跃而起，身上并无伤损，只是痴痴地望着火孩儿，目中满是惊骇之色。

七姑娘娇喝道：“走！”一手拉着那落拓少年，一手拉起火孩儿，正待冲将出去，突听一声佛号：“阿弥陀佛！”声如洪钟，震人耳鼓，洪亮的佛号声中，天法大师威猛的身形已挡住了他们的去路。他身形宛如山岳般峙立，满身袈裟，无风自动，看来当真是宝象庄严，不怒自威，教人难越雷池一步。

七姑娘话也不说，身形一转竟又待自窗口掠出，但人影闪动间，冷三、断虹子、柳玉茹、徐若愚、金不换，五人竟都展动身形，将他三人去路完全挡住，五人俱是面色凝重，隐现怒容。

落拓少年轻叹一声，悄然道：“你胆子也未免太大了吧？明知别人必将瞧出她的来历，还要将她带来这里。”

七姑娘幽幽瞧了他一眼，恨声道：“还不都是为了你，为了要找你，我什么苦都吃过，什么事都敢做。”

两句话工夫，天法大师、冷三等六人已展开身形，将七姑娘、落拓少年、火孩儿三人团团围在中央。

七姑娘面上突又泛起娇笑，道：“各位这是做什么？”

天法大师沉声道：“姑娘明知，何苦再问。”

七姑娘回首道：“李二叔，瞧你的客人不放我走啦，在你老人家家里有人欺负我，你老人家不也丢人么？”

李长青瞧了齐智一眼，自己不敢答话，齐智目光闪动，一时间竟也未开口，事态显见已是十分严重。

群豪亦都屏息静气，等待着这江湖第一智者回答，只因人人都知道这老人一字千金，说出的话更是永无更改。过了半晌，只听齐智沉声道：“敝庄建立之基金，多蒙令尊慨捐，朱姑娘要来要去，谁也不得拦阻。”

七姑娘暗中松了口气，天法大师等人却不禁悚然变色。哪知齐智语声微顿，瞬即缓缓接道：“但与朱姑娘同来之人，却势必要留在此间，谁也不能带走。”

七姑娘眨了眨眼睛，故意指着那落拓少年，笑道：“你老人家说的可是他么？他可并未得罪过什么人呀！”

齐智道：“不是。”

七姑娘道：“若不是他，便只有这小孩子了，她只是我贴身的小丫头，你老人家要留她下来侍候谁呀？”

齐智面色一沉，道：“事已至此，姑娘还要玩笑。”

七姑娘道：“你老人家说的话，我不懂。”

齐智冷笑道：“不懂？……冷三，去将那张告示揭下，让她瞧瞧。”语声未了，冷三已自飞身而出。

七姑娘拉着落拓少年的手掌，已微微有些颤抖，但面上却仍然带着微笑，似是满不在乎。瞬息间冷三便又纵身而入，手里多了张纸，正与那落拓少年方才揭下的一模一样，只是更为残破陈旧。齐智伸手接了过来，仰首苦笑道：“这张告示在此间已贴了七年，不想今日终能将它揭下。”

七姑娘又自眨了眨眼睛，道：“这是什么？”

齐智道：“无论你是否真的不知，都不妨拿去瞧瞧。”反手已将那张纸抛在七姑娘足下。

七姑娘目光回转一眼，拾起了它，道：“你两人也跟着瞧瞧吧。”蹲下身子，将落拓少年与火孩儿俱都拉在一处，凑起了头。

只见告示上写的是：

花蕊仙，人称“上天入地”掌中天魔，乃昔日武林“十三天魔”之一。自衡山一役后，十三天魔所存唯此一人而已。只因此人远在衡山会前，便已销声灭迹，江湖中无人知其下落。此人年约五十至六十之间，身形却如髫龄童子，喜着红衣，武功来历不详，似得六十年前五大魔宫主人之真传，平生不使兵刃，亦不施暗器，但轻功绝高，掌力之阴毒，武林中可名列第六，五台玉龙大师、华山柳飞仙、江南大侠谭铁掌等江湖一流高手，俱都丧生此人掌下。

十余年前，武林中便风传此人已死于黄河渡口，唯此一年来，凡与此人昔日有仇之人，俱都在夤夜被人寻仇身遭惨死，全家老少无一活口，致死之伤，正是此人独门掌法，至今已有一百四十余人之多，只因此人含眦必报，纵是仇怨极小，她上天入地，亦不肯放过，“仁义庄”主人本不知凶手是她，曾亲身检视死者伤口，证实无误。

据闻此人幼年时遭遇极惨，曾被人拘于笼中达八年之久，是以身不能长而成侏儒，因而性情大变，对天下人俱都怀恨在心，尤喜摧残幼童，双手血腥极重，暴行令人发指。若有人能将之擒获，无论死活酬银五千两整，绝不食言。仁义庄主人谨启。

七姑娘手中拿着这张告示，却是瞧也未瞧一眼，目光只是在四下悄悄窥望，只见门外八骑士，俱已下马，手牵马缰木立不动。天法大师等人，神情更是激动，似是恨不得立时动手，只是碍着“仁义庄”主人，是以强忍着心头悲愤。七姑娘目光转来转去，突然偷个空附在落拓少年耳畔，耳语道：“今日我和她出不出得去，全在你了。”

落拓少年目光重落在告示上，缓缓道：“事已至此，我也无法可施。”声音自喉间发出，嘴唇却动也不动。

七姑娘恨声道：“你不管也要你管，你莫非忘了，是谁救你的性命？你莫非忘了，别人是如何对你的？”

落拓少年长叹一声，闭口不语。

只见七姑娘亦自长长叹了口气，缓缓站起身子，道：“这位掌中天魔，手段倒真的毒辣得很。”

齐智沉声道：“姑娘既然知道，如何还要维护于她？”

七姑娘瞧了那火孩儿一眼，叹道：“看来他们已将你看作那花蕊仙了。”

火孩儿道：“这倒是个笑话！”

七姑娘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那落拓少年，缓缓道：“不管是不是笑话，我都知道她七年来绝未离开过我身边一步，她若能到外面去杀人，你倒不妨砍下我的脑袋。”她这话虽是向大家说的，但眼睛却只是盯着那落拓少年，落拓少年干咳一声，垂下了头。

天法大师厉声道：“无论七年来凶杀之事是否花蕊仙所为，但玉龙师叔之血海深仇，本座今日再也不肯放过。”

柳玉茹大声道：“不错，我姑姑……我姑姑……”眼眶突然红了，顿着脚道：“谁要是敢不让我替死去的姑姑报仇，我……我就和他拼了。”她这话也像是对大家说的，但眼睛却也只是瞪着七姑娘一人。

金不换悄悄向徐若愚使了个眼色，徐若愚大声道：“徐某和花蕊仙虽无旧仇，但如此凶毒之人，人人得而诛之。”

火孩儿冷笑道：“手下败将，也敢放屁。”

徐若愚面上微微一红，金不换立刻接口道：“徐兄一时轻敌，输了半招，又算得什么？”

徐若愚道：“不错，徐某本看她只是个髫龄童子，怎肯真正施出杀手。”

七姑娘冷冷笑道：“她若真是‘掌中天魔’，你此刻还有命么？呸！自说自话，也不害臊。”

徐若愚脸又一红，金不换冷笑道：“不错，花蕊仙武功的确不弱，但为武林除害，我们也不必一对一与她动手。有仇的报仇，有怨的报怨，大伙儿一起上，看她真的能上天入地不成？”

李长青长叹一声，道：“依我良言相劝，花夫人还是束手就缚的好，朱姑娘也不必为她说话了。”

七姑娘眼波转动，顿足道：“你老人家莫非真认她是花蕊仙么？”

李长青道：“咳……唉，你还要强辩？”

七姑娘道：“她若不是，又当怎地？”

金不换大声道：“你揭下她那面具，让咱们瞧瞧，她若真是个孩子，就让李老前辈向她赔礼。”他抢先说话，事若做对，他自家当然最是露脸，事若有错，也是别人赔礼，吃亏的事，“见钱眼开”金不换是万万不会做的。

七姑娘跺足道：“好，就揭下来，让他们瞧瞧。”

火孩儿大声道：“瞧着！”喝声未了，突然反手揭下了那火红的面具。

众人目光动处，当真吃了一惊，那火红的面具下，白生生一张小脸，哪有半点皱纹，果真是童子模样，万万不会是五六十岁的老人。

七姑娘咯咯笑道：“各位瞧清楚了么，这孩子只是皮肤不好，吹不得风，才戴这面具，不想竟开了这么多成名露脸的大英雄们一个玩笑。”娇笑声中拉着落拓少年与火孩儿，大摇大摆走了出去。

群豪目定口呆，谁也不敢阻拦于她。只见七姑娘衣衫不住波动，也不知是被风吹的还是身子在抖，但一出厅门，她脚步便突然加快了。

突听齐智锐声喝道：“慢走……莫放她走了。”

“慢走”两字喝出，七姑娘立刻离地掠起，却在落拓少年手腕上重重拧了一把，等到齐智喝道“莫放她走”，七姑娘与火孩儿已掠到马鞍上，娇呼道：“小没良心的，我两人性命都交给你了。”

娇呼声中，天法大师与柳玉茹已飞身追出，他两人被齐智一声大喝，震得心头灵光一闪，闪电般想起了此事之蹊跷，此刻两人身形展动，掌上俱已满注真力。

七姑娘已掠上马鞍，但健马尚未扬蹄，怎比得武林七大高手之迅急，眼见万万无法冲出庄门的了。落拓少年失魂落魄般立在当地，但闻身后风声响动，天法大师与柳玉茹一左一右，已将自他身旁掠过。就在这间不容发的刹那之间，落拓少年叹息一声，双臂突然反挥而出，右掌骈起如刀，左掌藏在袖中，他虽未回头，但这一掌一袖，却俱都攻向天法大师与柳玉茹必救之处，恰似背后长了眼睛一般。

天法大师、柳玉茹顾不得追人先求自保，两人掌上本已满蓄真力，有如箭在弦上，此刻回掌击出，那是何等力道。

柳玉茹冷笑道：“你这是找死。”双掌迎上少年衣袖，天法大师面色凝重，吐气开声，右掌在前，左掌在后，双掌相叠，赤红的掌心迎着了落拓少年之手背，只听“勃、勃”两声闷响，似是远山后密云中之轻雷，众人瞧得清楚，只道这少年在当世两大高手夹击之下，必将骨折尸飞。

哪知轻雷响过，柳玉茹竟脱口惊呼出声，窈窕的身子，竟被震得腾空而起，天法大师“噔，噔……噔……”连退七步，每一步踩下，石地上都多了个破碎的脚印，脚印愈来愈深，显见天法大师竟是尽了全力，才使得身形不致跌倒。再看那落拓少年，身形竟借着这回掌一击之势，斜飞而出，双袖飘飘，夹带劲风，眼见便要飘出庄门之外。

七姑娘亦自打马出门，轻叱道：“起！”右臂反挥，火孩儿身形凌空直上，左手拉着七姑娘右掌，右手一探，却抓住了落拓少年的衣袖，健马放蹄奔出，火孩儿、落拓少年也被斜斜带了出去，两人身形犹自凌空，看来似一道被狂风斜扯而起的两色长旗。

群豪虽是满心惊怒，但见到如此灵妙之身法，却又不禁瞧得目瞪口呆，一时间竟忘了追出，只见柳玉茹凌空一个翻身，落在地面，胸膛仍是急剧起伏。

天法大师勉强拿桩站稳，面上忽青忽白，突然一咬牙关，嘴角却沁出了一丝鲜血。他方才若是顺势跌倒，也就罢了，万不该又动了争强好胜之心，勉强挺住，此刻但觉气血翻涌，受的内伤竟不轻。

这时八条大汉已掠上了那七匹健马，前三后四，分成两排，缓步奔出。他们并未放蹄狂奔，正是要以这两道人马结成之高墙，为主人挡住追骑，只因他们深知庄中的这些武林豪雄，对他们无论如何也下不了毒手。

齐智抓着李长青肩头，抢步而出，顿足道：“追，追！再迟就追不上了。”目光瞧着断虹子。

断虹子干咳一声，只作未见。齐智目光转向徐若愚，徐若愚却瞧着金不换，金不换干笑道：“我两人与她又无深仇，追什么？”

这些人眼见那落拓少年那般武功，天法大师与柳玉茹联手夹击，犹自不敌，此刻怎肯追出。齐智长叹一声，连连顿足，喃喃道：“七大高手若是同心协力，当可纵横天下，怎奈……怎奈都只是一盘散沙，可惜……可惜……”

“雄狮”乔五浓眉一挑，沉声道：“那人揭下面具，明明只是个髫龄童子，不知前辈为何还要追她？”

齐智叹道：“在她面具之下，难道就不能再戴上一层人皮面具，十三魔易容之术，本是天下无双的。”

乔五怔了一怔，恍然道：“原来如此……”

金不换算定此刻别人早已去远，立刻顿足道：“唉，前辈为何不早些说出……唉，徐兄，咱们追去吧。”拉起徐若愚，放足狂奔而出。

花四姑摇头轻笑道：“徐若愚被此人缠上，当真要走上霉运了。”

乔五道：“待俺上去瞧瞧。”一跃而去。

花四姑道：“五哥，你也照样会上当的……”但乔五已自去远，花四姑顿了顿足，躬身道：“前辈交代的事，晚辈决不会忘记……”她显然极是关心乔五之安危，不等话说完，人已出门。一阵风吹过，又自霏霏落下雪来。

柳玉茹呆呆地出神了半晌，也不知心里想的什么，突然走到天法大师面前，道：“大师伤势，不妨事么？”

天法大师怒道：“谁受了伤？受伤的是那小子。”

柳玉茹叹道：“是……我五台、华山两派，不共戴天之仇人已被逸走，大师若肯与我联手，复仇定非无望，不知大师意下如何？”

天法大师厉声道：“本座从来不与别人联手。”袍袖一拂，大步而出，但方自走了几步，脚步便是个踉跄。

柳玉茹嘴角笑容一闪，赶过去扶起了他，柔声道：“风雪交集，大师可愿我相送一程？”天法大师呆了半晌，仰天长长叹息一声，再不说话。

风雪果然更大，齐智瞧着这七大高手，转眼间便走得一干二净，身上突然感到一阵沉重的寒意，紧紧掩起衣襟，黯然道：“武林人事如此……唉……”左手扶着冷三，右手扶着李长青，缓缓走回大厅中。

李长青道：“七大高手，虽然如此，但江湖中除了这七大高手外，也未必就无其他英雄。”

齐智道：“唉……不错……唉，风雪更大了，关上门吧……”

李长青缓缓回身，掩起了门户。只听风雪中隐约传来那冷三常醉的歌声：“风雪漫中州，江湖无故人，且饮一杯酒，天涯……咳……咳咳……天涯洒泪行……”歌声苍凉，满含一种萧索落魄之情。

李长青痴痴地听了半晌，目中突然落下泪来，久久不敢回身……

金不换拉着徐若愚奔出庄门，向南而奔。徐若愚目光转处，只见蹄印却是向西北而去，不禁顿住身形，道：“金兄，别人往西北方逃了，咱们到南边去追什么？”

金不换大笑道：“呆子，谁要去追他们？咱们不过是借个故开溜而已，再耽在这里，岂非自讨无趣么？”

徐若愚身不由主，又被他拉得向前直跑，但口中还是忍不住大声道：“说了去追，好歹也该去追一程的。”

金不换冷笑道：“徐兄莫非未瞧见那少年的武功，我两人纵然追着了他们，又能将人家如何？”

徐若愚叹了口气，说道：“那少年当真是真人不露相，想不到武功竟是那般惊人，难怪七姑娘要对他……对他那般模样了。”

金不换眯起眼睛笑道：“徐兄话里怎地有些酸溜溜的？”

徐若愚脸一红，强辩道：“我……我只是奇怪他的来历。”

金不换道：“无论他有多高武功，无论他是什么来历，但今日他实已犯了众怒，仁义三老、天法大师，迟早都放不过他去……”话声未了，雪花飞卷中，突见十余骑，自南方飞驰而来，马上人黑缎风氅，被狂风吹得斜斜飞起，骤眼望去，宛如一片乌云贴地卷来。金不换眼睛一亮，笑道：“这十余骑人强马壮，风雪中如此赶路，想必有着急事，看来我的生意又来了。”说话间十余匹马已奔到近前，当先一匹马，一条黑凛凛铁塔般的虬髯大汉，扬起丝鞭，厉叱道：“不要命了么？闪开！”

金不换横身立在道中，笑嘻嘻道：“我金不换正是不想活了，你就行个好把我踩死吧。”

虬髯大汉丝鞭停在空中，呼啸一声，十余骑俱都硬生生勒住马缰，虬髯大汉纵身下马，赔笑道：“原来是金大侠，展某着急赶路，未曾瞧见侠驾在此，多有得罪，该死该死。”双手抱拳，深深一揖。

金不换目光上上下下瞧了几眼，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威武镖局的展英松总镖头，总镖头如此匆忙，敢情是追强盗么？”

展英松叹道：“展某追的虽非强盗，却比强盗还要可恶，不瞒金大侠，威武镖局虽不成气候，但蒙两河道上朋友照顾，多年来还未失过风，哪知昨夜竟被个丫头无缘无故摘了镖旗，展某虽无能，好歹也要追着她，否则威武镖局这块字号还能在江湖混么？”

金不换目光转了转，连瞎了的那只眼睛都似发出了光来，微微笑道：“总镖头说的可是个穿白衣服的大姑娘，还有个穿红衣服的小丫头？”

展英松神情一振，大喜道：“正是，金大侠莫非知道她们的下落？”

金不换不答话，只是瞧着展英松身上的黑缎狐皮风氅，瞧了几眼，叹着气道：“总镖头这件大氅在哪里买的，穿起来可真威风，赶明儿我要饭的发了财，咬着牙也得买它一件穿穿。”

展英松呆了一呆，立刻将风氅脱了下来，双手捧上，赔笑道：“金大侠若不嫌旧，就请收下这件……”

金不换笑道：“这怎么成？这怎么敢当？”口中说话，手里却已将风氅接了过来。

展英松干咳着，说道：“这区区之物算得什么，金大侠若肯指点一条明路，展某日后必定还另有孝敬……”

金不换早已将风氅披在身上，这才遥指西北方，道：“大姑娘、小丫头都往那边去了，要追，就赶快吧。”

展英松道：“多谢。”翻身上马，呼啸声中，十余骑又如乌云般贴地向北而去。

徐若愚看得直皱眉头，摇首叹道：“金兄有了那少年的皮裘，再穿上这风氅，不嫌太多了么？”

金不换哈哈笑道：“不多不多，我金不换无论要什么，都只会嫌少，不会嫌多……咦，奇怪，又有人来了。”

徐若愚抬头看去，只见风雪中果然又有十余骑联袂飞奔而来，这十余骑马上骑士，有的身穿锦衣皮袍，有的急装劲服，声势看来远不及方才那十余骑威风，但是健马还远在数丈开外，马上便已有人大呼道：“前面道中站着的，可是‘见义勇为’金大侠么？”几句话呼完，马群便已到了近前。

徐若愚暗惊忖道：“此人好锐利的目光。”只见那喊话之人，身躯矮小，须发花白，穿着件长仅及膝的丝绵袍子，看来毫不起眼，直似个三家村的穷秀才，唯有一双目光却是炯炯有神，亮如明星。

金不换咯咯笑道：“七丈外，奔马背上都能看清楚我的模样，武林中除了‘神眼鹰’方千里外还有谁呢？”

矮老人已自下马，拂须大笑说道：“多年不见，一见面金兄就送了顶高帽子过来，不怕压死了小弟么？”

金不换目光一扫，道：“难得难得，想不到除了方兄外，扑天雕李挺丰大侠、穿云雁易如风易大侠也都来了。”

左面马上一条身形威猛之白发老人，右边马上一条身穿锦袍，颔下五绺长髯的颀长老人，也俱都翻身下马，抱拳含笑道：“金兄久违了。”

金不换道：“江湖人言，风林三鸟自衡山会后，便已在家纳福，今日老兄弟三个全都出动，难道是出来赏雪么？”

矮老人方千里叹道：“我兄弟是天生的苦命，一闲下来，就穷得差点没饭吃，只好扬起大竿子，开场收几个徒弟，骗几个钱吃饭，苦挨了好几年，好容易等到大徒弟倒也学会几手庄稼把式去骗人，我们三块老骨头就想偷个懒，把场子交给了他们，只道从此可以安安稳稳地坐在家里收钱，哪知……唉，昨天晚上不知从哪里钻出来个疯丫头，无怨无仇，平白无故地竟将那场子给挑了，还说什么七姑娘看不得这种骗人的把式。”

金不换、徐若愚对望一眼，心里又是好气，又觉好笑，忖道：“原来那位七姑娘竟是个专惹是非的闯祸精。”

方千里叹了口气，又道：“我的几个徒弟也真不成材，竟被那个疯丫头打得东倒西歪哭哭啼啼地回来诉苦，咱们三块老废料，既然教出了这些小废料，好歹也要替他们出口气呀，没法子，这才出来，准备就算拼了老命，也得将那疯丫头追上，问问她为什么要砸人饭碗？”

徐若愚不等金不换说话，赶紧伸手指着西北方，大声道：“那些人都往那边去了，各位就快快追去吧。”

方千里上下瞧了他一眼，道：“这位是……”

金不换冷笑道：“这位是挡人财路徐若愚，方兄未见过么？”

方千里怔了怔笑道：“徐若愚？莫非是‘玉面瑶琴神剑手’徐大侠……”微一抱拳，又道：“多蒙徐兄指点，我兄弟就此别过。”一掠上马，纵骑而去。

金不换斜眼瞧着徐若愚，只是冷笑。徐若愚强笑道：“小弟并非是挡金兄的财路，只是看他们既未穿着风氅，也不似带着许多银子，不如早些将他们打发了。”

金不换独眼眨了两眨，突然笑道：“别人挡我财路，那便是我金不换不共戴天的大仇人，但是徐兄么……哈哈，自己兄弟，还有什么话说？”大笑几声，拉起徐若愚，竟要回头向西北方奔去。

徐若愚奇道：“金兄为何又要追去了？”

金不换笑道：“有了展英松与‘风林三鸟’他们打头阵，已够他们受的，咱们跟过去瞧瞧热闹有何不可？”

突听远远道旁一株枯树后有人接口笑道：“说不定还可浑水摸鱼，趁机捡点便宜，是么？”“巧手兰心女诸葛”花四姑，随着笑声，自树后转出，她身旁还站着雄狮般一条铁汉，瞪眼瞧着金不换——却正是“雄狮”乔五。

金不换面色微变，但瞬即哈哈笑道：“不想雄狮今日也变成了狸猫，行路竟如此轻捷，倒险些吓了小弟一跳。”他明明要骂乔五行动鬼祟，却绕了个弯子说出，当真是骂人不带脏字。

乔五面容突然紫涨，怒道：“你……你……”盛怒之下，竟说不出话来。

金不换更是得意，又大笑道：“两位前来，不知有何见教？”

花四姑微微笑道：“咱们只是赶来关照徐少侠一声，要他莫要被那些见利忘义的小人缠上了。”

金不换故意装作听不懂她骂的是自己，反而大笑道：“花四姑如此好心，确是令人可敬……”瞧了徐若愚一眼：“但徐兄明明久走江湖，是何时变做处处要人关照的小孩子，却令小弟不解。”

徐若愚亦自涨红了脸，突然大声道：“徐某行事，自家会做得主，用不着两位赶来关照。”

花四姑轻叹一声，还未说话，金不换已拍掌笑道：“原来徐兄自有主意，两位又何苦吹皱了一池春水？”

“雄狮”乔五双拳紧握，却被花四姑悄悄拉了拉衣袖。

金不换笑道：“两位何时变得如此亲热，当真可喜可贺，来日大喜之时，切莫忘了请老金喝杯喜酒啊。”大笑声中，拉着徐若愚一掠而去。

乔五怒喝一声，便待转身扑将上去，怎奈花四姑拉着他竟不肯放手，只听徐若愚遥遥笑道：“这一对倒真是郎才女貌……”

乔五顿足道：“那厮胡言乱语，四姑你莫放在心上。”

花四姑微微笑道：“我怎会与他一般见识。”

乔五仰天叹道：“堂堂武林名侠，竟是如此卑鄙的小人……哦。”寒风过处，远处竟又有蹄声随风传来。

花四姑喃喃道：“难道又是来找那位朱姑娘霉气的么……”

朱七姑娘打马狂奔，火孩儿拉着那落拓少年死也不肯放手，一骑三人，片时间便出半里之遥。七条大汉，亦已随后赶来，朱七姑娘这才收住马势，回眸笑道：“你露了那一手，我就知道没有人敢追来了。”

落拓少年坐在马背上，不住摇头，叹道：“朱七七，你害苦我了。”

朱七七柔声笑道：“今日你救了她，她绝不会忘记你的。喂，你说你忘得了沈浪么？”

火孩儿笑道：“忘不了，再也忘不了。”

朱七七嫣然笑道：“非但她忘不了，我也忘不了。”

落拓少年沈浪叹道：“我倒宁可两位早些忘了我，两位若再忘不了我，我可真要被你们害死了。”

火孩儿笑道：“我家姑娘喜欢你还来不及，怎会害你？”

沈浪道：“好了好了，你饶了我吧。”面色突然一沉，“我且问你，你明明不是花蕊仙，却为何偏偏要他们将你当花蕊仙？”

朱七七眨了眨眼睛，道：“谁说她不是花蕊仙？”

沈浪苦笑道：“她若是‘掌中天魔’，徐若愚还有命么？她若是‘上天入地’，临走时还要我挡那一掌？七姑娘，你骗人骗得够了，却害我无缘无故背上那黑锅，叫天法大师恨我入骨。”

火孩儿咯咯笑道：“我未来前，便听我家七姑娘夸奖沈公子如何如何，如今一见，才知道沈公子果然是不得了，了不得，那号称‘天下第一智’的老头子，当真给沈公子提鞋都不配。”她一面说话，一面将火红面具揭下，露出那白渗渗的孩儿脸，仔细一瞧，果然是张人皮面具。

火孩儿随手一抹，又将这人皮面具抹了下来，里面却竟还是张孩儿脸，但却万万不是人皮面具了。只见这张脸白里透红，红里透白，像个大苹果，教人恨不得咬上一口，两只大眼睛滴溜乱转，笑起来一边一个酒窝。

望着沈浪抱拳一揖，笑道：“小弟朱八，爹爹叫我喜儿，姐姐叫我小淘气，别人却叫我火孩儿，沈大哥你要叫我什么，随你便吧，反正我朱八已服了你了。”

沈浪虽然早已猜得其中秘密，此刻还是不禁瞧得目瞪口呆，过了半晌，方自长叹一声道：“原来你也是朱家子弟。”

朱七七笑得花枝乱颤，道：“我这宝贝弟弟，连我五哥见了他都头疼，如今竟服了你，倒也难得得很。”

沈浪叹道：“这也算淘气么？这简直是个阴谋诡计，花蕊仙不知何处去了，却叫你八弟故弄玄虚，定要使人人都将他当作花蕊仙才肯走……唉！那一招‘天魔飞龙式’更是使得妙极，连齐智那般人物都被骗了。”

火孩儿笑嘻嘻道：“天魔十三式中，我只会这一招，那胡拍乱打的招式，才是我的独门功夫。”

沈浪苦笑道：“你那胡拍乱打的招式，可真害死了人，若非这些招式，齐智怎会上当……但我却要问你，这李代桃僵之计中，究竟有何文章？花蕊仙哪里去了？你们既将我卷在里面，我少不得要问个清楚。”

火孩儿道：“这个我可说不清，还是七姐说吧。”

朱七七轻叹道：“不错，这的确是个李代桃僵、金蝉脱壳之计，教别人都将老八当作花蕊仙，那么花蕊仙在别处做的事，就没有人能猜得到是谁做的……但你只管放心，花蕊仙此番去做的事，绝没有半点对不起人的，她只是要去捉弄那连天云，出出昔日的一口怨气。”

沈浪皱眉道：“连天云慷慨仗义，豪气干云，仁义三老中以他最是侠义，花蕊仙若是与他有怨，却是花蕊仙的错了。”

朱七七道：“这次却是你错了。”

沈浪道：“你处处维护着花蕊仙，竟说她已有十余年未染血腥，将我也说得信了，谁知七年前还有一百四十余人死在她手里。”

朱七七叹道：“这两件事，就是一件事。”

沈浪道：“你能不能说清楚些？”

朱七七道：“花蕊仙已有十一年未离堡中一步，八弟也有十一岁了，你不信可以问问他，我是否骗你。”

火孩儿道：“我天天缠着她，她怎么走得了？”

沈浪皱眉道：“她若真是十一年未离过朱家堡，七年前那一百四十余条性命，却又该着落在谁手里？”

朱七七叹道：“怪就怪在这里，那一百多人，不但都真的是花蕊仙的仇家，而且杀人的手法，也和花蕊仙所使的掌功极为近似，再加上沧州金振羽金家大小十七口，于一夜间全遭惨死后，连天云与那冷三连夜奔往实地勘查，更咬定了凶手必是花蕊仙，他们说的话，武林中人，自更是深信不疑，但花蕊仙那天晚上，却明明在家和我们兄妹玩了一夜状元红，若说她能分身到沧州去杀人，那当真是见鬼了。”

沈浪动容道：“既是如此，你等便该为她洗清冤名。”

朱七七叹道：“花蕊仙昔年凶名在外，我们说话，分量更远不及连天云重，为她解释，又怎能解释得清？”

沈浪皱眉道：“这话也不错。”

朱七七道：“连天云既未亲眼目睹，亦无确切证据，便判定别人罪名，不但花蕊仙满腹冤气，就连我姐弟也大是为她不平，早就想将连天云教训教训，怎奈始终对他无可奈何，直到这次……”

她嫣然一笑，接口又道：“这次我们才想出个主意，叫花蕊仙在后面将连天云引开，以‘天魔移踪术’，将他捉弄个够，而且还故意现现身形，教连天云瞧上一眼，连天云狼狈而归，必定要将此番经过说出，但是李长青与齐智却明明瞧见我八弟这小天魔在前厅闹得天翻地覆，对连天云所说的话，怎能相信？连天云向来自命一字千金，只要说出话来，无人不信，这下却连他自家兄弟都不能相信了，连天云岂非连肚子都要被生生气破？”

马行虽已缓，但仍在冒雪前行，说话间又走了半里光景。

突听道旁枯树上一人咯咯笑道：“他非但肚子险些气破了，连人也几乎被活活气死。”语声尖锐，如石击铁。

沈浪转目望去，只见枯树积雪，哪有人影，但是仔细一瞧，枯树上竟有一片积雪活动起来，飘飘落在地下，却是个满身红衣，面戴鬼脸，不但打扮得与火孩儿毫无两样，便是身形也与他相差无几的红衣人，只是此人红衣外罩着白狐皮风氅，方才缩在树上，将风氅连头带脚一盖，便活脱脱是片积雪模样，那时连天云纵然在树下走过，也未见能瞧得出她。

沈浪叹道：“想必这就是‘天魔移踪术’中的‘五色护身法’了，我久已闻名，今日总算开了眼界了。”

红衣人花蕊仙笑道：“区区小道，说穿了不过是一些打又打不得，跑也跑不快的小虫小兽身上学得来的，沈公子如此夸奖，叫我老婆子多不好意思？”这“保护之色”，果真是天然淘汰中一些无能虫兽防身护命之本能，花蕊仙这番话倒委实说得坦白得很。

朱七七笑道：“不想你竟早已在这儿等着，事可办完了？”

花蕊仙道：“这次那连天云可真吃了苦头，我老婆子……”

突然间，寒风中吹送来一阵急遽的马蹄声。朱七七皱眉道：“是谁追来了？”

花蕊仙道：“不是展英松，就是方千里。”

沈浪奇道：“展英松、方千里为何要追赶于你？”

花蕊仙咯咯笑道：“这可又是咱们七姑娘的把戏，无缘无故的，硬说瞧那镖旗不顺眼，非把它拔下来不可。”

朱七七娇笑道：“可不是我动手拔的。”

火孩儿眼睛瞪得滚圆，大声道：“是我拔的又怎样，那些老头儿追到这里，看朱八爷将他们打个落花流水。”

花蕊仙笑道：“好了好了，本来只有一个闯祸精，现在赶来个捣蛋鬼，姐弟两人，正好一搭一档，沈相公，你瞧这怎生是好？”

沈浪抱拳一揖，道：“各位在这里准备厮打，在下却要告辞了。”自马后一掠而下，往道旁纵去。

火孩儿大呼道：“沈大哥莫走。”

朱七七眼眶又红了，幽幽叹道：“让他走吧，咱们虽然救过他一次性命，却也不能一定要他记着咱们的救命之恩。”语声悲悲惨惨，一副自艾自怨、可怜生生的模样。

沈浪顿住身形，跺了跺脚，翻身掠回，长叹道：“姑奶奶，你到底要我怎样？”

朱七七破颜一笑，轻轻道：“我要你……要你……”眼波转了转，突然轻轻咬了咬樱唇，娇笑着垂下头去。

风雪逼人，蹄声愈来愈近，她竟似丝毫也不着急，花蕊仙有些着急了，叹道：“姑奶奶，这不是撒娇的时候，要打要逃，却得赶快呀。”

火孩儿道：“自然要打，沈大哥也帮着打。”

沈浪缓缓踱步沉吟道：“打么？……”走到火孩儿身前，突然出手如风，轻轻拂了他的肩井穴。

火孩儿但觉身子一麻，沈浪拦腰抱起了他，纵身掠上朱七七所骑的马背，反手一掌，拍向马屁股，健马一声长嘶，放蹄奔去。

花蕊仙也只得追随而去，八条大汉唯朱七七马首是瞻，个个纵鞭打马，花蕊仙微一挥手，身子已站到一匹马的马股上，马上那大汉正待将马让给她，花蕊仙却道：“你走你的，莫管我。”她身子站在马上，当真是轻若无物，那大汉又惊又佩，怎敢不从。

火孩儿被沈浪夹在肋下，大叫大嚷：“放下我，放下我，你要是再不放下我，我可要骂了。”

沈浪微笑道：“你若再敢胡闹，我便将你头发削光，送到五台山去，叫你当天法大师座前的小和尚。”

火孩儿睁大了眼睛道：“你……你敢？”

沈浪道：“谁说我不敢？你不信只管试试。”

火孩儿倒抽了口冷气，果然再也不敢闹了。

朱七七笑道：“恶人自有恶人磨，想不到八弟也有服人的一天，这回你可遇着克星了吧。”

火孩儿道：“他是我姐夫，又不是外人，怕他就怕他，有什么大不了，姐夫，你说对么？”

沈浪苦笑，朱七七笑啐道：“小鬼，乱嚼舌头，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火孩儿做了个鬼脸，笑道：“姐姐嘴里骂我，心里却是高兴得很。”

朱七七娇笑着，反过身来，要打他，但身子一转，却恰好扑入沈浪怀里。

火孩儿大笑道：“你们看，姐姐在乘机揩油了……”

只听风雪中远远传来叱咤之声，有人狂呼道：“蹄印还新，那疯丫头人马想必未曾过去许久。”

要知风向西北而吹，是以追骑之蹄声被风送来，朱七七等人远远便可听到，而追骑却听不到前面的蹄声人语。沈浪打马更急，朱七七道：“说真格的，咱们又不是打不过他们，又何必逃得如此辛苦。”

沈浪道：“我也不是打不过你，为何不与你厮打？”

朱七七娇嗔道：“嗯……人家问你真的，你却说笑。”

沈浪叹道：“我何尝不是真的，须知你纵是武功较人强上十倍，这架还是打不得的。”

朱七七道：“有何不能打？”

沈浪道：“本是你无理取闹，若再打将起来，岂非令江湖朋友耻笑，何况那展英松与方千里，也不是什么好惹的人物，你若真是与他们结下不解之仇，日后只怕连你爹爹都要跟着受累。”

朱七七嫣然一笑道：“如此说来，你还是为着我的。”

沈浪苦笑道：“救命之恩，怎敢不报。”

朱七七轻轻叹了口气，索性整个身子都偎入沈浪怀里，轻轻道：“好，逃就逃吧，无论逃到何时，都由得你。”

火孩儿吱吱怪笑道：“哎哟，好肉麻……”

一行人沿河西奔，自陇城渡河，直奔至沁阳，才算将追骑完全摆脱，已是人马俱疲，再也难前行一步。这时已是第二日午刻，风雪依旧。还未到沁阳，朱七七已连声叹道：“受不了，受不了，再不寻家干净客栈歇歇，当真要命了。”

沈浪道：“此地只怕还歇不住，若是追骑赶来。”

朱七七直着嗓子嚷道：“追骑赶来？此刻我还管追骑赶来，就是有人追上来，把我杀了，割了，宰了，我也得先好生睡一觉。”

沈浪皱眉喃喃道：“到底是个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

朱七七道：“你说什么？”

沈浪叹了口气，道：“我说是该好生歇歇了。”

火孩儿做了个鬼脸诡笑道：“他不是说的这个，他说你是个娇生惯养的千……”语声突然顿住，眼睛直瞪着道路前方，再也不会转动。

这时人马已入城，沁阳房屋市街已在望，那青石板铺成的道路前方，突然蜿蜒转过一道长蛇般的行列。一眼望去，只见数十条身着粗布衣衫，敞开了衣襟的精壮汉子，抬着十七八口棺材，笔直走了过来。大汉们满身俱是煤灰泥垢，所抬的棺材，却全都是崭新的，甚至连油漆都未涂上，显然是匆忙中制就，看来竟仿佛是这沁阳城中，新丧之人太多，多得连棺材都来不及做了。

道路两旁行人，早已顿住脚步，却无一人对这奇异的出丧行列瞧上一眼。有的低垂目光，有的回转头去，还有的竟躲入道旁的店家，似乎只要对这棺材瞧上一眼，便要惹来可怖的灾祸。

火孩儿瞧得又是惊奇，又是诧异，连眼珠子都已瞧得不会动了，过了半晌才叹出口气，道：“好多棺材。”

朱七七道：“的确不少。”

火孩儿道：“什么不少，简直太多了，这么多棺材同时出丧，我一辈子也未见过，嘿嘿，只怕你也未见过吧。”

朱七七皱眉道：“如此多人，同时暴卒，端的少见得很，瞧别人躲之不及的模样，这里莫非有瘟疫不成？”

火孩儿道：“如是瘟疫死的，尸首早已被烧光了。”

朱七七道：“如非瘟疫，就该是武林仇杀，才会死这么多人，但护送棺材的人，却又没有一个像是江湖豪杰的模样。”

火孩儿道：“所以这才是怪事。”

花蕊仙早已过来，她面上虽仍戴着面具，但别人只当顽童嘻戏，致未引人注目。

朱七七转首问她：“你可瞧得出这是怎么回事？”

花蕊仙道：“不管怎样，这沁阳必是个是非之地，咱们不如……”她还未说出要走的话来，朱七七却已瞪起眼睛，道：“是非之地又如何？”

花蕊仙道：“没有什么。”轻轻叹了口气，喃喃道：“是非之地，又来了两个专惹是非的角色……唉，只怕是要有热闹瞧了。”

朱七七只当没有听见，只要沈浪不说话，她就安心得很，待棺材一走过，她立刻纵上了长街。

只见街上一片寂然，人人俱是闭紧嘴巴，垂首急行。方才的行列虽是那般奇异，此刻满街上却连个窃窃私议的人都没有，这显然又是大出常情之事，但朱七七也只当没有瞧见，寻了个客栈，下马打尖。

那客栈规模甚大，想必是这沁阳城中最大的一家。此刻客栈冷冷清清，连前面的饭庄都寂无一人，已来到沁阳的行商客旅，都似乎已走得干干净净，还没有来的，也似乎远远就绕道而行，这“沁阳”此刻竟似已变成了个“凶城”。

傍晚时朱七七方自一觉醒来。她虽然睡了个下午，却并未睡得十分安稳，睡梦之中，她仿佛听到外面长街之上，有马蹄奔腾，往来不绝。此刻她一睡醒，别人可也睡不成了。

匆匆梳洗过，她便赶到隔壁一间屋外，在窗外轻轻唤道：“老八，老……”

第二声还未唤出口来，窗子就已被推开，火孩儿穿了一件火红短袄，站在临窗一张床上，笑道：“我算准你也该起来了。”

朱七七悄声道：“他呢？”

火孩儿皱了皱鼻子，道：“你睡得舒服，我可苦了，简直眼睛都不敢阖，一直盯着他，他怎么走得了，你瞧，还睡得跟猪似的哩。”

朱七七道：“不准骂人。”眼珠子一转，只见对面床上，棉被高堆，沈浪果然还在高卧，朱七七轻笑道：“不让他睡了，叫醒他。”

火孩儿笑道：“好。”凌空一个筋斗，翻到对面那张床上，大声道：“起来起来，女魔王醒来了，你还睡得着么？”

沈浪却真似睡死一般，动也不动。

火孩儿喃喃道：“他不是牛，简直有些像猪了……”突然一拉棉被，棉被中赫然还是床棉被，哪有沈浪的影子？

朱七七惊呼一声，越窗而入，将棉被都翻到地上，枕头也甩了，顿足道：“你别说人家是猪，你才是猪哩，你说没有阖眼睛，他难道变个苍蝇飞了不成？……来人呀，快来人呀……”

花蕊仙、黑衣大汉们都匆匆赶了过来，朱七七道：“他……他又走了……”一句话未说完，眼圈已红了。

火孩儿被朱七七骂得撅起了小嘴，喃喃地道：“不害臊，这么大的人，动不动就要流眼泪，哼，这……”

朱七七跳了起来，大叫道：“你说什么？”

火孩儿道：“我说……我说走了又有什么了不得，最多将他追回来就是。”

朱七七道：“快，快去追，追不回来，瞧我不要你的小命……你们都快去追呀，瞪着眼发啥呆？只怕……只怕这次再也追不着了。”突然伏在床上，哭了起来。

火孩儿叹了口气道：“追吧……”

突见窗外人影一闪，沈浪竟飘飘地走了进来。

火孩儿又惊又喜，扑过去一把抓住了他，大声道：“好呀，你是什么时候走的？害得我挨骂。”

沈浪微微笑道：“你在梦里大骂金不换时，我走的……”

第三章  死神夜引弓

火孩儿见饭堂中的客人俱都对朱七七评头论足，气得瞪起眼睛，道：“七姐，你瞧这些小子胡说八道，可要我替你揍他们一顿出气。”

朱七七道：“出什么气？”

火孩儿怪道：“人家说你，你不气么？”

朱七七嫣然笑道：“你姐姐生得好看，人家才会这样，你姐姐若是个丑八怪，你请人家来说，人家还不说哩，这些人总算还知道美丑，不像……”瞟了沈浪一眼：“不像有些人睁眼瞎子，连别人生得好看不好看都不知道。”

沈浪只当没有听见，朱七七咬了咬牙，在桌底下狠狠踩了他一脚，沈浪还是微微含笑，不理不睬，直似完全没有感觉。

火孩儿摇着头，叹气道：“七姐可真有些奇怪，该生气的她不生气，不该生气的她却偏偏生气了。”

朱七七道：“小鬼，你管得着么？”

火孩儿笑道：“好好，我怕你，你心里有气，可莫要出在我身上。”只听众人说得愈来愈起劲，笑声也愈来愈响，目光更是不住往这边瞟了过来，火孩儿皱了皱眉，突然跑出去将那八条大汉都带了进来，门神般站在朱七七身后。八人俱面色铁青，满带煞气，眼睛四下一瞪，说话的果然少了。唯有左面角落中，一人笔直坐在椅上，始终不声不响，动也未动，一双冷冰的目光，瞬也不瞬地盯着门口，似是等着什么人似的，目中却满含仇恨之意，他身穿蓝布长衫，已经洗得发白，苍白的面容没有一丝血色，颔下无须，年纪最多不过二十五六。

这时门外又走进一个人来，面容身材，都与这蓝衫少年一模一样，只是穿着的却是一袭质料甚是华贵的衣衫，年纪又轻了几岁，嘴角常带笑容，与那蓝衫少年冷漠的神情大不相同，他目光在朱七七面上盯了几眼，又瞧了瞧沈浪，便径自走到蓝衫少年身旁坐下，笑道：“大哥你早来了么？”

蓝衫少年双目却始终未曾自门口移开，华服少年似乎早已知道他不会答话，坐下来后，便自管吃喝起来，只是目光也不时朝门外瞧上两眼。

另一张圆桌上几条大汉眼睛都在悄悄瞧着他们，其中一人神情最是剽悍，瞧起人来，睥睨作态，全未将别人放在眼睛里，此刻却压低声音，道：“这两人可就是前些日子极出风头的丁家兄弟么？”

他身旁一人，衣着虽极是华丽，但獐头鼠目，形貌看来甚是猥琐不堪，闻言赔笑道：“铁大哥眼光，果然敏锐，一眼就瞧出了。”

那剽悍大汉浓眉微皱道：“不想这两人也会赶来这里，听人说他兄弟俱是硬手，这件事有他两人插入，只怕就不大好办了。”

那鼠目汉子低笑道：“丁家兄弟虽扎手，但有咱们‘神枪赛赵云’铁胜龙铁大哥在这里，还怕有什么事不好办的。”

铁胜龙遂即哈哈一笑，目光转处，笑声突然停顿，朝门外呆望了半晌，嘶声道：“真正扎手的人来了。”

这时满堂群豪，十人中有九人都在望着门口，只见一男一女，牵着个小女孩子，大步走入。他两人显然乃是夫妻，男的熊肩猿腰，筋骨强健，看去满身俱是劲力，但双颧高耸，嘴角直似已咧到耳根，面貌煞是怕人。那女的身材婀娜，乌发堆云，侧面望去，当真是风姿绰约，貌美如花，但是若与她面面相对，只见那芙蓉粉脸上，当中竟有一条长达七寸的刀疤，由发际穿眉心，斜斜划到嘴角。她生得若本极丑陋，再加这道刀疤也未见如何，但在这张俏生生的清水脸上，骤然多了这条刀疤，却不知平添了几许幽秘恐怖之意，满堂群豪虽然是胆大包天的角色，也不觉看得由心里直冒寒气。她夫妻虽然吓人，但手里牵着的那小女孩子，却是天真活泼，美丽可爱，圆圆的小脸，生着圆圆的大眼睛，到处四下乱转，瞧见了火孩儿，突然做了个鬼脸，伸了伸舌头，嘻嘻直笑。

火孩儿皱眉道：“这小鬼好调皮。”

朱七七笑道：“你这小鬼也未见得比人家好多少。”

满堂群豪却在瞧着这夫妻两人，他夫妻却连眼角也未瞧别人一眼，只是逗着他们的女儿，问她要吃什么，要喝什么，似是天下只有他们这小女儿才是最重要的。

朱七七笑道：“有趣有趣，怪人愈来愈多了，想不到这沁阳城，竟是如此热闹。”

沈浪道：“你可知这夫妻两人是谁么？”

朱七七道：“他们可知我是谁么？”

沈浪叹道：“小姐，这两人名头只怕比你要大上十倍。”

朱七七笑道：“当今武林七大高手也不过如此，他们又算得什么？”

沈浪道：“你可知道江湖中藏龙卧虎，纵是人才凋零如此刻，但隐迹风尘的奇人还不知有多少。那七大高手只不过是风云际会，时机凑巧，才造成他们的名声而已，又怎见武林中便没有人强过他们。”

朱七七笑道：“好，我说不过你，这两人究竟是谁？”

沈浪道：“我也不知道。”

朱七七气得直是跺脚，悄声道：“若不是有这么多人在这里，我真想咬你一口。”

忽然间，只听一声狂笑之声，由门外传了进来，笑声震人耳鼓，听来似是有十多个人在同时大笑一般，群豪又被惊动，齐地侧目望去，只见七八条大汉，拥着个又肥又大的和尚，走了进来。这七八条大汉，不但衣衫俱都华丽异常，而且脚步稳健，双目有神，显见得是武林中知名之士，但却都对这和尚恭敬无比。而这胖大和尚，看来却委实惹人讨厌，虽如此严寒，他身上竟只穿了件及膝僧袍，犊鼻短裤，敞开了衣襟，露出了满身肥肉，走一步路，肥肉就是一阵颤抖，朱七七早已瞧得皱起了眉头。

火孩儿悄声道：“七姐，你瞧这和尚像只什么？”

朱七七扑哧一笑，道：“小鬼，人家正在吃饭，你可不许说出那个字儿，免得叫我听了，连饭都吃不下去。”

火孩儿道：“若说这胖子也会武功，那倒真怪了，他走路都要喘气，还能和人动手么？”

只见与这胖大和尚同来的七八条大汉，果然是交游广阔，满堂群豪，见了他们，俱都站起身子，含笑招呼。只有那一双夫妻，仍是视若无睹，那兄弟两人，此刻却一起垂下了头，只顾喝酒吃菜，也不往门外瞧了。

铁胜龙拉了拉那鼠目汉子的衣袖，悄声道：“这胖和尚是谁，你可知道？”

鼠目汉子皱眉道：“在江湖中只要稍有名头的角色，我万事通可说没有一个不知道的，但此人我却想不到他是谁。”

铁胜龙道：“如此说来，他必是江湖中无名之辈了。”

万事通沉吟道：“这……的确……”

铁胜龙突然怒叱道：“放屁，他若是无名之辈，秦镖头、王镖头、宋庄主等人怎会对他如此恭敬？万事通，这次你可瞎了眼了。”

这时大厅中已挤得满满的，再无空座，八九个堂倌忙得满头大汗，却仍有所照应不及。但大厅堂却只听见那胖大和尚一个人的笑声，别人的声音，都被他压了下去，火孩儿嘟着嘴道：“真讨厌。”

朱七七道：“的确讨厌，咱们不如……”

沈浪道：“你可又要惹事了？”

朱七七道：“这种人你难道不讨厌么？”

沈浪道：“你且瞧瞧，这里有多少人讨厌他，那边兄弟两人，眼睛一瞧他，目中就露出怨毒之色，哥哥已有数次想站起来，却被弟弟拉住，还有那夫妻两人，虽然没有瞧过他一眼，但神情也不对了，何况那边铁塔般的大汉也有些跃跃欲试，只是又有些不敢……这些人迟早总会忍不住动手的，你反正有热闹好瞧，自己又何必动手。”

朱七七叹道：“好吧，我总是说不过你。”

突听那和尚大笑道：“来了来了。”

群豪望将过去，但见两条黑衣大汉，夹着个歪戴皮帽的汉子，走了进来。这汉子一眼便可看出是个市井中的混混儿，此刻却已吓得面无人色，两条黑衣大汉将他推到那胖大和尚面前，其中一人恭声道：“这厮姓黄，外号叫黄马，对那件事知道得清楚得很，这沁阳城中，也只有他能说出那件事来。”

胖大和尚笑道：“好，好，先拿一百两银子给他，让他定定心。”立刻有人掏出银子，抛在黄马脚下。

黄马眼睛都直了，胖大和尚笑道：“说得好，还有赏。”

黄马呼了口气，道：“小人黄马，在沁阳已混了十多年……”

胖大和尚道：“说简单些，莫要啰唆。”目光四扫一眼，又大笑道：“说的声音也要大些，让大伙儿都听听。”

黄马咳嗽了几声，大声道：“沁阳北面，是出煤的，但沁阳附近，却没有什么人挖煤，直到前半个多月，突然来了十来个客商，将沁阳北面城外的地全部买下了，又从外面雇了百多个挖煤的工人，在上个月十五那天，开始挖煤，但挖了半个月，也没有挖出一点煤渣来。”他说的虽是挖煤的事，但朱七七、沈浪瞧到满堂群豪之神情，已知此事必定与沁阳城近日所发生之惊人变故有关，也不禁倾听凝神。

黄马悄悄伸出脚将银子踩住，嘴角露出一丝满足之微笑，接道：“但这个月初一，也就是四天前，他们煤未挖着，却在山脚下挖出一面石碑，那石碑上刻着……刻着……八个字……”

方自说了两句话，他面上笑容已消失不见，而泛起恐惧之色，甚至连话声也颤抖起来：“那八个字是：遇石再入，天现凶瞑。”

群豪个个在暗中交换了眼色，神情更是凝重，那胖大和尚也不笑了，道：“除了这八个字外，石碑上还有什么别的图画？”

黄马想了想，道：“没有别的了，听说那些字的每一笔，每一画，都是一根箭，一共是七十根箭，才拼成那八个字。”

群豪不约而同，脱口轻呼了一声：“箭。”声音里既是惊奇，又是诧异，显然还都猜不出这“箭”象征的是什么。

黄马喘了口气，接道：“挖煤的人里也有识字的，看见石碑都不敢挖了，但那些客商，见了石碑，却显得欢喜得很，出了三倍价钱，一定要挖煤的再往里挖，当天晚上，就发现山里面竟有一道石门，门上也刻着八个字：‘入门一步，必死无赦。’似是用朱砂写的，红得怕人。”

大厅中一片沉寂，唯有呼吸之声，此起彼落。只听黄马接道：“挖煤的瞧见这八个字，再也不敢去了，那些客商似乎早已算到有此一招，竟早就买了些酒肉，也不说别的，只说犒赏大家，于是大伙儿大吃大喝，喝到八九分酒意，客商们登高一呼，大伙儿再也不管门上写的是什么，群众齐下，锄开了门，冲了进去，但第二天……第二天……”

那胖大和尚厉声道：“第二天怎样？”

黄马额上已沁出冷汗，颤声道：“头天晚上进去的人，第二天竟没有一个出来，到了中午，他们的妻子父母，都赶到那里，拥在矿坑前，痛哭呼喊，那声音远在城里也可听见，当真是凄惨已极，连小人听了都忍不住要心酸落泪，但……但直到下午，矿坑里仍是毫无响应。”他伸手抹冷汗，手指也已不住颤抖，喘了两口气，方自接道：“到后来终于有几个胆子大的，结伴走进去，才发觉那些人竟都已死在石门里一间大厅中，也瞧不见他们身上有何伤痕，但死状却是狰狞可怕已极，有的双眼凸出，眼珠里还留着临死前的惊骇与恐怖，进去的人哪敢再瞧第二眼，狂呼着奔了出来，死者的家人悲痛之下，抢着要进去，幸好大多被人劝住，只选出几个年轻力强之人，进去抬出了死者的尸身，赶紧掩埋，哪知……哪知到了第三天的午间，就连那些进去抬尸身的人也都突然死了。”他虽是市井之徒，但口才却是不错，将这件惊人恐怖之事，说得历历如绘，群豪虽然胆大，但听到这里，只觉手足冰冷，心头发寒，十人中倒有九人，不知不觉拿起了酒杯，仰首一饮而尽。

坐在那和尚身侧一个枯瘦老人，目光灼灼，举杯沉吟半晌，道：“你可知道那些进去抬棺材的人，到了第三天是如何死的？”

黄马道：“……”他嘴张了两次，却说不出一个字来，到了第三次，方自嘶哑着声音道：“那些人第三天午间，有的正在吃饭，有的正在为死者捻香，有的正在挑水，还有个人正弯着腰写挽联，但到了正午，这些分散在四方的人，竟不约而同突然见着鬼似的，平地跳起老高，口中一声惊呼还未发出，便倒在地上，全身抽搐而死。”

枯瘦老人身子一震，“当”的一声将酒杯放到桌上，双目呆望着屋梁，喃喃道：“子不过午，好厉害……好厉害……”目光中也充满了惊恐之色，“噗”的一响，酒杯也被生生捏碎了。

朱七七在桌子上悄悄抓住了沈浪的手掌，花容失色，只有火孩儿睁大了眼睛，道：“难道那些人都是中毒死的？”

枯瘦老人说道：“不错，毒……毒……那石门里每一处必然都有剧毒，常人只要手掌沾上了石门、石壁，甚至只要沾上那些中毒而死的人，只怕都活不过十二个时辰……如此霸道的毒药，老夫已有二十年未曾见过了。”

那胖大和尚道：“难道比你这‘子午催魂’莫希所使的毒药还厉害么？”群豪听得这老人竟是当今武林十九种歹毒暗器中名列第三之“子午催魂沙”的主人，面容都不禁微微变色。

莫希却惨然笑道：“老夫所使的毒药，比起人家来，只不过有如儿戏一般罢了。”

胖大和尚微一皱眉，竟突然放声狂笑起来道：“各位只要跟着洒家保险死不了，再厉害的毒药，在洒家眼中看来，也不过直如白糖一般而已。”笑声一顿，厉声道：“那入口可是被人封了？”

黄马道：“那魔洞一日一夜间害死了二百余人，还有谁敢去封闭于它，甚至连这沁阳城，行旅俱已改道而过，若还有人走近那魔洞去瞧上一眼，那人不是吃了熊心豹胆，想必就是个疯子。”

胖大和尚仰天笑道：“如此说来，这里在座的人，只怕都要去瞧瞧，难道全都是疯子不成？”

黄马怔了一怔，面色惨变，“噗”地跪了下来，叩首如捣蒜，颤声道：“小人不敢，小人不……不是这意思。”

胖大和尚道：“还不快滚。”

黄马如蒙大赦一般，膝行几步，连滚带爬地逃了，连银子都忘在地上。火孩儿突然一个纵身，倒翻而出，伸手抄起了银子，抛了过去，银子“当”地落在黄马前面门外，火孩儿已端端正正坐回椅上，笑嘻嘻道：“辛苦赚来的银子，可莫要忘了带走。”

群豪见他小小年纪，竟露了这么手轻功，都不禁为之悚然动容，胖大和尚抚掌笑道：“好孩子，好轻功，是跟谁学的？”

火孩儿眼珠转了转，道：“跟我姐姐。”

胖大和尚道：“好，好孩子，你叫什么？”

火孩儿道：“叫朱八爷，大和尚，你叫什么？”

胖大和尚哈哈笑道：“朱八爷，哈哈，好个朱八爷，洒家名叫一笑佛，你可听过么？”大笑声中，离座而起，缓缓走到火孩儿面前，全身肥肉，随着笑声不住地抖，看来真是滑稽。

但朱七七与沈浪却半点也不觉滑稽，一笑佛还未走到近前，两人暗中已大加戒备，沈浪右掌，悄悄搭住了火孩儿后心。突然间，一笑佛那般臃肿胖大的身子，竟自横飞而起，但却并非扑向火孩儿，而是扑向坐在角落中那丁家兄弟两人。这一招倒是出了群豪意料之外，只见一笑佛这一击，虽然势如雷霆，丁家兄弟出手亦是快如闪电。

蓝衫少年丁雷身子一缩，便将桌子踢得飞了起来，反手自腰畔抽出一柄百炼精钢软剑，迎面一抖，伸得笔直。华服少年丁雨纵声狂笑道：“好和尚，我兄弟还未找你，不想你倒先找来了。”兄弟两人身形闪动间已左右移开七尺。

一笑佛身形凌空，眼见桌子飞来，竟然不避不闪，也不伸手去挡，迎头撞了过去，只听“砰”的一声大震，一张桌子竟生生被他撞得四分五裂，木板、杯盏、酒菜，暴雨般四下乱飞，一笑佛百忙中还顺手抄着两条桌腿，大喝一声，震起双臂，着力向丁家兄弟扫出。他身形本大，双臂又长，再加上两条桌腿，纵横何止一丈，但闻风声虎虎，满眼烛火飘摇，当真有如泰山压顶而来，丁家兄弟俱都已在他这一击威力笼罩之下，眼见已是无法脱身，群豪更被他这一击之威所惊，有的变色，有的喝彩，也有的暗为丁家兄弟担心。哪知丁家兄弟身形一闪，竟自他袖底滑了过去，他兄弟若是后退闪避，纵然躲得开这一招，也必定被他后招所制。但这兄弟两人年纪虽轻，交手经验却极丰，临敌时判断之明确迅速更是超人一等，竟在这间不容发的刹那间，作了这常人所不敢作之决定，不退不闪，反而迎了上去，自一笑佛肋下，轻轻滑到他身后，要知两肋之下，真力难使，自也是他这一击攻势最弱之一环。

一笑佛眼前一空，丁家兄弟已无影无踪，但觉身后掌声划空袭来，显然丁家兄弟头也未回，便自反手一招击出。这时正是一笑佛攻势发动，威力上正俱巅峰之际，要想悬崖勒马，撤招抽身，原是难如登天。

但这狂僧武功也实有惊人之处，左肘一缩，右臂向左挥出，左腿微曲，右腿向左斜踢，巨大的身形，竟借着这一挥一踢之势，风车般凌空一转，竟自硬生生转了身，左手桌腿，随着臂肘一缩之力，巧妙地挡住了丁雷剑锋，右腿却已踢向丁雨肩胛之处。

方才他那一招攻势，固是威不可当，但此刻这一招连踢带打，攻守兼备，更是武林罕见之妙招，时间、部位拿捏之准，俱是妙到峰巅，不差分毫，谁也想不到如此笨重的身子，怎地使得出如此巧妙的招式来。

丁家兄弟冷笑一声，头也不回，飞掠而出，等到一笑佛身形落地，他兄弟两人已远在门外。只听丁雷冷笑道：“要动手就出来。”

丁雨道：“他既已来了，还怕他不出来么。”

自一笑佛攻势发动，到此刻也不过是瞬息之事，双方招式，俱是出人不意，来去如电，无一招不是经验、武功、智慧三者混合之精粹，群豪都不禁瞧得呆了，直等丁家兄弟语声消失，方自情不自禁喝起彩来，彩声中一笑佛面容紫涨，竟未追出。

“子午催魂”莫希阴恻恻道：“雷雨双龙剑，壮年英发，盛名之下早无虚士，大师此后倒真要小心了。”

一笑佛突然仰天狂笑道：“这两个小毛崽子，洒家还未放在眼里，莫不是这档子正事要紧，洒家还会放他们走么？”笑声突顿，目光四扫，大声道：“那件事各位想必早已听得清清楚楚，各位中若有并非为此事来的，此刻就请离座，只要是为此事来的，都请留在这里，洒家和各位聊聊。”

朱七七冷道：“你凭什么要人离座？”

一笑佛凝目瞧了她两眼，哈哈笑道：“女檀越既如此说话，想必不是为此事而来的了。”

朱七七暗暗忖道：“此人看来虽是有勇无谋，不想倒也饶富心计，果然是个厉害角色。”心里虽已知道他是个厉害角色，可全没有半点惧怕于他，冷冷一笑道：“你想错了，本姑娘偏偏就是为了此事来的。”说到这里，情不自禁偷偷瞟了沈浪一眼，一笑佛目光也已移向沈浪。只见沈浪懒洋洋举着酒杯，浅浅品尝，这厅堂中已闹得天翻地覆，他却似根本没有瞧上一眼。

这样的人，一笑佛委实从未见过，呆了一呆，哈哈大笑道：“好……好……”转身走向旁边一张桌子，道：“你们呢？”

这张桌上的五条大汉，一起长身而起，面上俱已变了颜色，其中一人强笑道：“大师垂询，不知有何……”

话未说完，一笑佛已伸手抓了过去，这大汉明明瞧见手掌抓来，怎奈偏偏闪避不开，竟被一笑佛凌空举起，“砰”地摔在桌面上，酒菜碗盏，四下乱飞。另四条大汉惊怒交集，厉叱道：“你……”

一个字方出口，只听一连串“啪、啪”声响，这四条大汉面颊上，已各各着了两掌，顷刻间两边脸都肿了。

一笑佛哈哈笑道：“好没用的奴才……”笑声一顿，厉声道：“办事的人，固然愈多愈好，但此事若有你们这样没有用的奴才插身在其间，却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咄，还不快滚？”

四个人扶起那条大汉，十只眼睛，面面相觑，有的摸着脸，有的叹着气。也不知是谁说了句：“走吧。”五个人垂头丧气，果然走了。

一笑佛却已转身走向另一张桌子，这张桌子上四条大汉，早已在眼睁睁瞪着他，双拳紧握，凝神戒备。此刻见他来了，四条大汉齐地暴喝一声，突飞扑过来，八只碗钵般大小的拳头，没头没脸向一笑佛打了过去。一笑佛仰天一笑，左掌抓着一条大汉衣襟，右掌将一条大汉打得转了两个圈子，方自跌倒，肘头一撞，又有一条大汉捧着肚子俯下身子，还剩下一条大汉，被他飞起一脚，踢得离地飞起，不偏不倚，竟似要跌倒在沈浪与朱七七的桌子上，沈浪头也不回，微一招手，那大汉被他这轻轻一招，飞过桌子，竟轻轻落在地上站住了，他又是惊喜，又是骇然，转首去望沈浪。沈浪仍是持杯品酒，对任何事都不理不睬。

一笑佛皱了皱眉，大喝一声，将左掌抓着的大汉，随手掷了出去，风声虎虎，灯火又有一盏灭了。旁边一张桌子，突也有人大喝一声，站了起来，振起双臂，双手疾伸，将这大汉硬生生接住了，脚下虽也不免有些踉跄，但身子却仍铁塔般屹立不动，正是那“神枪赛赵云”铁胜龙。

万事通早已喝起彩来。一笑佛哈哈笑道：“人道铁胜龙乃是河北第一条好汉，看来倒不是吹嘘之言。”

铁胜龙面上神采飞扬，满是得色，抱拳道：“不想大师竟也知道贱名，好教铁某惭愧。”

一笑佛道：“似铁兄这般人物，洒家正要借重，但别人么……”转目四扫一眼，只见满堂群众，慑于他的声势武功，十人中倒有七人站起身子，悄悄走了。

一笑佛哈哈笑道：“剩下来的，想必都是英雄，但洒家却还要试一试。”锐利的目光，突然凝注到万事通面上。

万事通干笑一声，悄声道：“隔壁桌上剩下的两位，着紫衣的是‘通州一霸’黄化虎，着花衫的是他义子‘小霸王’吕光，再过去便是‘泼雪双刀将’彭立人、‘震山掌’皇甫嵩、‘恨地无环’李霸、‘游花蜂’萧慕云，抽旱烟的那位便是两河点穴名家王二麻子。”他将这些武林名侠之名姓，说来如数家珍一般，竟无一人他不认识。

一笑佛颔首道：“好，还有呢？”

万事通喘了口气道：“在这桌上的两位，乃是‘赛温侯’孙通孙大侠、‘银花镖’胜滢胜大官人，在下万诗崇，别人念起来，就念成‘万事通’，至于那边桌子上的姑娘，不是‘活财神’朱府的千金，就是江南海家的小姐，只有……那夫妻两位，小人却认不出了。”

一笑佛大笑道：“如此已足够，果然不愧为万事通，日后洒家倒端的少不得你这般人物。”

万事通大喜道：“多谢佛爷抬举……”

一笑佛道：“胜大官人，请用酒。”突然一拍桌子，那桌上酒杯竟凭空跳了起来，直飞到胜滢的面前。

胜滢微微笑道：“赐酒拜领。”手掌一伸，便将酒杯接住，仰首一干而尽，杯中酒一滴不漏。此人年轻貌秀，文质彬彬，看来只是个富家巨室的纨绔公子，但手上功夫之妙，却端的不同凡俗。

一笑佛哈哈笑道：“好，好……孙大侠，洒家也敬你一杯。”出手一拍，又有只杯子直飞对面的“赛温侯”孙通。

这孙通亦是个俊少年，只有眉宇间微带傲气，见到酒杯飞来，也不伸手，突然张口咬了过去，酒杯果然被他咬住，孙通仰首吸干了杯中美酒，只听“咔”的一响，原来酒杯已被他咬破了，显见他反应虽快，目力虽准，但内力修为，却仍差了几分火候。

孙通面颊不禁微红，幸好一笑佛已颔首笑道：“常言道：俊雁不与呆鸟同飞。在座的四人果然都是英雄。”

孙通只当他未曾瞧见自己失态，方自暗道侥幸，哪知一笑佛却又放低声音，道：“嘴唇若是破了，快用酒漱漱，免得给人看到。”

孙通苦笑一声，垂首道：“多承指教。”

一笑佛仰天大笑几声，身躯突地一翻，两道风声，破空而出，原来他不知何时已抄起两只筷子在手里，此刻竟以“甩手箭”中“一龙抢珠”的手法，直取那“小霸王”吕光的双脚。

吕光似是张皇失措，来不及似的纵身跃起，眼见那双筷子便要击上他足趾，突见吕光后腿一曲，双足凌空，连环踢出，将那双筷子踢起五尺，车轮般在空中旋转，吕光疾伸双掌，将筷子抄在手里，飘身落下，夹了块白切鸡在嘴里，一面咀嚼，一面笑道：“多谢赐筷。”但是他面不红，气不喘，露的那一手却当真是眼力、腰力、腿力、手力无一不足，轻功也颇具火候。

群豪瞧在眼里，俱都暗暗喝彩，“通州一霸”黄化虎却是面容凝重，全神戒备，只等那一笑佛前来考较。

哪知一笑佛却只是大笑道：“有子如此，爹爹还会错吗？”大步走过，黄化虎松了口气，暗暗地抹汗。

只见一笑佛大步走到“泼雪双刀将”彭立人面前，上上下下，瞧了他几眼，忽然沉声道：“立劈华山。”

彭立人瞠目呆了半晌，方自会过意来，这一笑佛竟乃以口叙招式，来考较自己的刀法。他浸淫刀法数十年，这正如考官试题出到他昨夜念过的范本上，彭立人不禁展颜一笑，道：“左打凤凰单展翅，右打雪花盖顶门。”这一招两式，攻守兼备，果然不愧名家所使刀法。

一笑佛道：“吴刚伐桂。”

彭立人不假思索，道：“左打玉带拦腰，右打玄鸟划沙。”这两招亦是一攻一守，正不失双刀刀法中之精义。

一笑佛道：“明攻拨草寻蛇，暗进毒蛇出穴。”

要知刀法中“拨草寻蛇”一招，长刀成反复蜿蜒之势，变化虽繁复，却失之柔弱，“毒蛇出穴”却是中锋抢进，迅急无俦，用的乃是刀法中极为罕见的“制”字诀，是以两招出手虽相同，攻势却大异其趣，对方若不能分辨，失之毫厘，便错之千里。

彭立人想了想，缓缓道：“左打如封似闭，右打腕底生花，若还未接住，便将双刀搭成十字架……不知成么？”

一笑佛道：“好，我也以腕底生花攻你。”

彭立人呆了一呆，苦思良久，方自将破法说出，一笑佛却是愈说愈快，三招过后，彭立人已是满头大汗。

一笑佛又道：“我再打‘立劈华山’，你方才既使出‘枯树盘根’这一招，此刻便来不及再使‘雪花盖顶’了。”

彭立人皱眉捻须，寻思了几乎盏茶时分，方自松了口气，道：“左打‘朝天一炷香’，右打‘龟门三击浪’，攻你必救。”

一笑佛微微道：“好……挥手封喉。”

彭立人抹了抹汗珠，展颜笑道：“我既已攻你下盘小腹，你必须抽撤退步，怎能再使出这一招‘挥手封喉’来？”

一笑佛道：“别人不能，洒家却能……你瞧着。”突然一伸手，已将彭立人腰畔斜挂之长刀抽了出来，虚虚一刀“立劈华山”砍了下去，但招式未满，突似遇袭，下腹突然向后一缩，肩不动脚不移，下腹竟似已后退一尺有余，一笑佛刀锋反转，果然一招“挥手封喉”攻出，匹练般的刀光，直削彭立人咽喉，但刀锋触及他皮肤，便硬生生顿住。

一笑佛大笑道：“如何？”

彭立人满头大汗，涔涔而落，顿声道：“大师若果真施出这一招来，小人脑袋已没有了。”

一笑佛道：“但你也莫要难受，似你这般刀法，已是武林一流身手，若换了别人，在洒家那一招‘腕底生花’时，便已送命了。”“锵”的一声，已将长刀送回鞘中，再也不瞧彭立人一眼，转身走向皇甫嵩。

彭立人松了口气，只觉双膝发软，遍体冰凉，原来早已汗透重衣，一阵风吹来，不禁激灵灵打了个寒噤，“泼雪双刀”成名以来与人真刀真枪，立搏生死之争战何止千百次，但自觉若论惊心动魄，危急紧张之况，却以此次舌上谈兵为最。

“震山掌”皇甫嵩、“恨地无环”李霸、“游花蜂”萧慕云三人，似是早有商议，此刻不等一笑佛走到面前，李霸突然转身奔出，将院中一方青石举起，这方青石足有桌面般大小，其重何止五百斤，若非天生神力，再也休想将之移动分毫。

但李霸竟将之平举过顶，一步步走了进来，只见他虎背熊腰，双臂筋结虬现，端有几分霸王举鼎之气概。

“震山掌”皇甫嵩轻喝道：“好神力。”身子一跃而起，右掌急挥而出，但闻“砰”的一声，有如木石相击，那方青石竟被他这一掌震出一道缺口，石屑四下纷飞，巨石夹带风声，向院外飞去。

“游花蜂”萧慕云身子微微向下一俯，颀长瘦削的身形，突似离弦之箭一般，急射而出。巨石去势虽快，但他身形竟较巨石尤快三分，眨眼间便已追及，伸手轻轻托住巨石，脚下丝毫不停，接连几个起落，竟将这方巨石生生托出了院墙，过了半盏茶时分，只听远处“砰”的一响，又过了半盏茶时分，萧慕云燕子般一掠而回，面不红，气不涌，抱拳笑道：“那块石块摆在院中，也是惹厌，兄弟索性借着皇甫大哥一掌之威，将它送到后面垃圾堆去了。”那垃圾堆离此地最少也有百余丈远近，“游花蜂”萧慕云竟一口气将巨石送到那里，虽是借力使力，有些取巧，但身手之快，劲力运用之妙，已远非江湖一般武师所能梦想，正可与“恨地无环”李霸之神力、“震山掌”皇甫嵩之掌功，鼎足而三，不分上下。

一笑佛微微笑道：“三位功夫虽不同，但异曲同工，各有巧妙。李兄出力多些，萧兄唬的外行人多些，若论上阵与人交手，却还是皇甫兄功夫有用得多。”

李霸面上微微一红，转过头去，显然有些不服。萧慕云伸手一拍皇甫嵩肩头，似是要说什么，却未说出口来。

突听那旱烟袋打穴，名震两河的王二麻子哈哈大笑道：“大师立论精辟，果然不愧为名家风范，但以在下看来，皇甫嵩的掌力与人动手时，也未必有用。”

一笑佛道：“何以见得？”

王二麻子道：“他掌力虽刚猛，但驳而不纯，方才一掌击下，落下的石屑，大小相差太过悬殊，击出的巨石，亦是摇摆不稳，可见他掌力尚不足，掌上功夫，最多也不过只有五六成火候。”

皇甫嵩面色微变，但对这王二麻子分析之明确，观察之周密，目力之敏锐，亦不禁为之暗暗心惊。

一笑佛微微笑道：“如此说来，王兄你一掌击出，莫非能使石碎如飞，石出如矢不成？”

皇甫嵩厉声道：“兄弟也正想请教。”

王二麻子拍了拍身上那件长仅及膝的黄铜色短褂，在桌沿磕了磕烟锅，缓缓长身而起。只见他焦黄脸，三角眼，一脸密圈，一嘴山羊胡子，连身子都站不直，摇摇晃晃，走到皇甫嵩面前，微微笑道：“你且打俺一掌试试！”

皇甫嵩沉声道：“在下掌力不纯，到时万一把持不稳，有个失手将阁下伤了，又当怎的？”

王二麻子捋须笑道：“你打死了俺，也是俺自认倒霉，怪不了你，何况俺孤家寡人，想找个传宗接代的都没有，更没有人会代俺报仇。”

皇甫嵩转目四望，厉声道：“这是他自家说的，各位朋友都可作见证……咄！”吐气开声，一声大喝，长髯飘动间，一掌急拍而出，掌风虎虎，直击王二麻子胸腹之间，声势果自不凡。

王二麻子笑道：“来得好。”手掌一沉，掌心反蹬而出，竟以“小天星”的掌力硬生生接下了这一掌。

双掌相击“蓬”的一响，“震山掌”皇甫嵩威猛的身形竟被震得踉跄不稳，接连向后退了几步，胸膛不住起伏，瞪眼瞧了王二麻子半晌，突然张口喷出一股鲜血，萧慕云骇然道：“皇甫兄，你……”方自前去扶他，但皇甫嵩却甩开他的手掌，狠狠一顿足，反身向外奔去，萧慕云似待追出，但却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全未移动脚步。

一笑佛哈哈笑道：“不怕不识货，只怕货比货。王兄你今日果然教洒家开了眼了。”

王二麻子一掌退敌，仍似无事一般，捻须笑道：“好说好说，只是大师将人比作‘货’却有些叫人难受。”

这时厅堂中已是一片混乱，桌椅碗盏，狼藉满地，只有朱七七与那夫妻两人桌子，仍是完完整整，毫无所动。

沈浪犹自持杯浅啜，那种安闲之态，似是对任何事都不愿理睬，也不愿反抗，这种对生活的漫不经心与顺良……还有些绝非笔墨所能形容之神情，便造成他一种奇异之魅力，这与其说是他已对生活失去兴趣，倒不如说他心中藏有一种可畏的自信，是以便可蔑视一切别人加诸他的影响。朱七七只是痴痴地瞧着他，那夫妻两人，只是含笑瞧着他们的孩子，但他们的孩子——那穿着绿衣衫的小女孩，却不时回首向火孩儿去伸舌头做鬼脸，火孩儿只作没有瞧见，却又不时皱眉，叹气，作大人状——这六人似是自成一个天地，将别人根本未曾瞧在眼里。

一笑佛早已走了过去，但那夫妻两人仍是不闻不见。

朱七七悄声笑道：“这胖和尚去惹他夫妻两人，准是自讨苦吃。”满堂群豪，人人俱在瞧着一笑佛与这夫妻两人，要瞧瞧一笑佛究竟是能将这夫妻两人怎样，还是碰个大钉子，自讨没趣。

哪知一笑佛还未开口……突然间，远处传来一连串惨呼，一声接着一声，有远有近，有的在左，有的在右，有的竟似就在这客栈房舍之间。呼声凄厉刺耳，听得人毛骨悚然。群豪面色俱都大变，但闻寒风吹窗，呼声刺耳。一笑佛飞步掠到窗前，一手震开了窗户，一阵狂风，带着雪花卷入，仅剩的几只灯火，在狂风中一齐熄灭。

黑暗中忽地传来一阵歌声：“冷月照孤冢，贪心莫妄动。一入沁阳城，必死此城中……”歌声凄厉，缥缥缈缈，若有若无，这无边的酷寒与黑暗中，似乎正有个索命的幽魂，正在狞笑着长歌，随歌而舞。

群豪只觉血液都似已凝固，也不知过了多久，只听一笑佛厉喝道：“追！”接着黑暗中便响起一阵衣袂带风之声，无数修长人影穿窗而出。一笑佛当先飞掠，全力而奔，但闻“嗖”的几声，似乎有三四条人影自他身侧飞过，抢在前面。

月黑风高，雪花扑面。

一笑佛也瞧不清他们的身影，但见这几条人影三五个起落后，突然顿住脚步，齐地垂首而望，似已发现了什么。掠到近前，才瞧出这三条人影正是沈浪与那夫妻两人，面前的雪地上，却倒卧着七八具尸身，正都是方自厅堂中走出的武林豪士。这些人身形扭曲，东倒西歪，似是猝然遇袭而死，连反抗都未及反抗，一笑佛骇然道：“是谁下的手？好快的手脚。”

能在刹那间将七八个武林豪士一齐杀死，无论他用的是何方法，这份身手都已足骇人听闻。突听尸身中有人轻轻呻吟一声。

那大汉手里抱着的小女孩拍掌欢呼道：“还有个人没有死。”

沈浪已将那人扶抱了起来，右掌抵住了他后心，一股真气自掌心逼了过去，那人本已上气难接下气，此刻突似有了生机，深深呼吸了一口，颤抖着伸手指，指着心窝，道：“箭……冷箭……”

沈浪沉声道：“什么箭？哪里来的？”

那人道：“是……”身子突然一阵痉挛，再也说不出话来，伸手一触，由头至脚，俱已冰冷，纵是神仙，也救不活了。

常人身死之后，纵在风雪之中，血液至少也要片刻才会冷透，而此人一死，立刻浑身冰凉，实是大违常理之事。

沈浪双眉紧皱，默然半晌，道：“谁有火？”

这时群豪大都已赶来，立刻有数人燃起了火折子。飘摇惨暗的火光中，只见这人满面惊骇，双睛怒凸，面容竟已变为黑色，而且浮肿不堪，那模样真是说不出的狰狞可怖。群豪齐地倒抽一口冷气，只听“子午催魂”莫希颤声道：“毒，好厉害的毒药暗器……”

一笑佛俯下身子，双手一分，撕开了那人的衣襟，只见他全身肌肤，竟也都已黑肿，当胸一处伤口箭镞般大小，汩然流着黑水，也分不出是血，还是脓，但伤口里却是空无一物，再也寻不出任何暗器。再看其他几具尸身，也是一般无二，人人俱是被一种绝毒暗器所伤，但暗器却是踪影不见，群豪面面相觑，哪有一人说得出话？

寒风呼啸之中，但闻一连串“咯咯”轻响，也不知道谁的牙齿在打战，别人听了这声音，身子不禁簌簌颤抖起来。一笑佛倒抽了口凉气，沉声道：“各位可瞧得出，这些人是被哪一种暗器所伤？”

沈浪道：“瞧这伤口，似是箭创。”

莫希嘶声道：“箭！箭在哪里？”

一笑佛沉吟道：“若说那暗中施发冷箭之人，将这些人杀了后又将箭拔走，这实是有些不近情理，但若非如此，箭到哪里去了？……”

突然间，那凄厉的歌声，又自寒风中传了过来。“冷月照孤冢，死神夜引弓。燃灯寻白羽，化入碧血中……”

一笑佛大喝一声：“追！”

但歌声缥缈，忽前忽后，忽左忽右，谁也摸不清是何方向，却教人如何追法？一笑佛闻声立起也只有呆呆愣在那里。突听“哇”的一声，那绿衫女孩放声哭了起来，伸出小手指着远处，道：“鬼……鬼……那边有个鬼，一晃就不见了。”

那大汉柔声道：“亭亭，莫怕，世上哪里有鬼？”但目光也情不自禁，随着她小手指瞧了过去，但见夜色沉沉，风卷残花。

群豪虽也是什么都未瞧见，却只觉那黑暗中真似有个无形无影的“死神”，手持长弓，在狂风中随着落花飞舞，乘人不备，便“嗖”的一箭射来，但等人燃灯去寻长箭，长箭却已化入碧血，寻不着了。

一笑佛突然仰天狂笑道：“这些装神弄鬼的歹徒，最多不过只能吓吓小孩子，洒家却不信这个邪，走，有种的咱们就追过去，捣出他老巢，瞧瞧他究竟是什么变的？”

王二麻子悠悠道：“若是不敢去的不如就陪这位小妹妹，一起回客栈吧，免得也被吓哭了。”他话说得尖刻，但别人却充耳不闻，不等他话说完，便有几人溜了，那大汉将他女儿亭亭交给他妻子，道：“你带着她回去，我去追。”

疤面美妇道：“你带她回去，我去追。”

那大汉跺脚道：“咳！……你怎地……”亭亭突又放声大哭起来，道：“我要爹爹、妈妈都陪着我……”那大汉长吁短叹，百般劝慰，亭亭却是不肯放他走，他平日本是性如烈火，但见了这小女儿，却半点也发作不出。

沈浪道：“贤伉俪还是回去吧，追人事小，吓了这位小妹妹，却怎生是好？那当真是任何收获都万万补偿不来的。”

大汉夫妻齐地瞄了他一眼，目光已流露出一些感激之色，亭亭道：“还是这……这位叔叔好……”

疤面美妇叹了口气，道：“既是如此，咱们回去吧……”忽又瞪了王二麻子一眼，冷冷道：“若有谁以为咱们害怕……哼哼！”玉手一拂，不知怎地已将王二麻子掌中旱烟袋夺了过来，一折为二抛在地上，携着她丈夫的手腕，扬长而去，竟连瞧也未瞧王二麻子一眼。

王二麻子走南闯北数十年，连做梦都未想到过自己拿在手里的烟袋，竟会莫名其妙地被人夺走，一时之间，呆呆地愣在地上，目定口呆地瞧着这夫妻两人远去，连脾气都发作不出。群豪亦自骇然，一笑佛道：“快，真快，这么快的出手，洒家四十年来，也不过只见过一两人而已。”

王二麻子这才定过神来，干咳一声，强笑道：“她不过也只是手脚快些而已，俺若不瞧她是个妇道人家，早就……早就……”他虽在死要面子，硬找场面，但“早就给她难看了”这句话，却还是没有那么厚脸皮说出来。

沈浪微微笑道：“只是手脚快些么？却未必见得。”

王二麻子满腹怨气，正无处发作，闻言眼睛一瞪，满脸麻子都发出了油光，厉声道：“不只手脚快些，还要怎样？”

沈浪也不生气，含笑指着地上，道：“你瞧这里。”

群豪俯头瞧去，这才发现那已折断了的两截旱烟管，竟已齐根而没，只剩下两点黑印，要知积雪数日，地面除了上面一层浮雪外，下面实已被冻得坚硬如铁，那女子随手一抛，也未见如何用力，竟能将两截一尺多长的烟管一掷而没，这份手力之惊人，群豪若非眼见，端的难以相信。

王二麻子道：“这……这……”伸手一抹汗珠，冷笑道：“果然不差。”口中说得轻松，但寒天雪地里，他竟已沁出汗珠。

一笑佛叹道：“这夫妻两人，的确有些古怪……”仰天一笑，又道：“但咱们却用不着去管他，还是快追。”

王二麻子乘机下台阶，道：“不错，快追。”

一笑佛瞧着沈浪，道：“不知这位相公可是也要追去么？”

沈浪转目四望，只见朱七七姐弟仍未跟来，他皱了皱眉，沉吟半晌，微笑道：“好，追。”

这些人本来非但互不相识，甚至彼此完全不对路道，但此刻同仇敌忾，倒变得亲切起来。众人口中虽未商议，但脚步却是不约而同，向沁阳城北那“鬼窟”所在之地奔了过去，这其间轻功上下，已大有分别。

一笑佛一马当先，“子午追魂”莫希紧紧相随，沈浪是不即不离，跟在他两人身后。王二麻子、“游花蜂”萧慕云，两人与沈浪相差亦无几。铁胜龙勉力追随，也未被甩下。

“赛温侯”孙通、“银花镖”胜滢虽落后些，但两人一路低声谈笑，状甚轻松，显见未尽全力。过了半晌，“泼雪双刀将”彭立人也赶上前来，笑道：“那黄化虎父子，看来倒是英雄，哪知却和万事通一样，悄悄溜了，看来当真是人不可貌相。”

胜滢微微一笑，不加置评。

孙通却道：“后面没有人了么？”

彭立人道：“还有个‘恨地无环’李霸，但已落后甚多。唉，此人武功不弱，只是轻功差些……”话犹未了，突听一声凄厉的惨呼，自后面传了过来。

彭立人骇然道：“李霸……”群豪亦都悚然变色，再不说话，转身向那惨呼传来之处，身形飞掠而去。

一笑佛沉声喝道：“有家伙的掏家伙，身上带有暗青子的，也将暗青子准备齐，只要看见有人，就往他身上招呼。”

几句话说完，群豪已瞧见前面雪地中，伏着一条黑影。但四下却绝无他人踪影，孙通、胜滢正待抢先奔上，突听一笑佛厉叱道：“站住！燃起火折子，先瞧瞧雪地上的足印。”

胜滢、孙通对望一眼，暗道：“这一笑佛看来肥蠢，不想是心细如发的老江湖。”两人暗中都起了钦佩之心，再也不觉此人可厌。

彭立人、莫希、萧慕云三人已燃起火折，这“游花蜂”萧慕云本是个夜走千家的独行盗，火折制造得极是精巧，火光可大可小，拨到大处，竟如火把一般，照得周围丈许地一片雪亮。只见伏地的黑影，果然正是“恨地无环”李霸，他身子前后，有一行足印，左右两旁的雪地，却是平平整整，一无痕迹。

一笑佛道：“各位请小心些走上前去，认自己脚印。”胜滢当先认出，道：“这是我的。”用手在足印旁画了个“×”，要知每人脚形有异，大小各别，轻功亦有上下，鞋子也有不同，是以个人要认别人足印虽然困难，要认自己足印却甚是容易。

孙通亦自认出，道：“这是我的。”也画了个“×”，话休烦絮，片刻之间，王二麻子、萧慕云、铁胜龙、彭立人亦都认出了自己足印，彭立人这才发现自己足印最深，面上已有些发红。

但众人却知此事关系重大，是以人人俱都十分仔细小心，纵然自己足印比别人深些，也无人敢胡乱指点。只见雪地上未被认出的足印，已只剩下两个，火光照得清楚，这两个足印虽最轻，也可看得出鞋底乃是粗麻所编就。

群豪情不自禁，都瞧了一笑佛足上所穿的麻鞋一眼，一笑佛道：“剩下的这个足印，正是洒家的，但……但相公你……”

群众这才想起足印还少了一双，又情不自禁转目去瞧沈浪，沈浪微微一笑，道：“只怕在下身子瘦些，足印看不出来。”他说的可真是客气，群豪却仍不禁悚然动容，谁也未瞧出，这年纪轻轻，文文弱弱，受了气也不还嘴的无名少年，竟然身怀“踏雪无痕”的绝顶轻功，群豪既是惊佩，又是怀疑——怀疑这少年怎么会练成这等功夫，又怀疑这少年的身份来路，但此刻可没有一人敢问出口来。

一笑佛哈哈笑道：“真人不露相，相公端的有本事。”笑声一顿又道：“四面俱无他人足痕，亦无搏斗之象，李霸显见也是被暗器所伤，这次咱们可要瞧瞧，这暗器究竟是什么？”扶起李霸尸身，但见他尸身亦已黑肿，撕开他衣襟，肩下也有个伤口，黑血源源在流……

但伤口还是瞧不见有任何暗器。群豪再次面面相觑，人人咬紧了牙关，自不闻牙齿打战之声，但心房“怦、怦”跳动，却听得清清楚楚，莫希颤声道：“那……那暗器莫非真不是人间所有？……否则又怎会化入血中？……”

要知尸身无翻动之痕，四下亦无他人足印，李霸前胸所中的暗器，便绝不可能是被别人取去的，反过来说，李霸前胸中了暗器，便扑面跌倒，无论是谁，也无法丝毫不留痕迹，便将暗器取回。

群豪翻来覆去，左思右想，怎么也想不出这其中道理，但觉身上寒气，愈来愈重，彭立人颤声道：“这莫非是种无形剑气？……”

一笑佛冷笑道：“你是在做梦么？”

彭立人似乎还想分辩，但转目一望，却又吓得再也不敢开口，但见一笑佛满面俱是杀气，目中光芒闪动，似是只已被人激怒的猛兽一般，突然反手扯下了身上穿着的那件宽大僧袍，精赤着上身，雪花飘落在他身上，他非但毫无畏寒之意，身上反而冒出一阵阵蒸腾热气。群豪俱都瞧得舌矫不下，只见他竟将那僧袍，撕成一条条三四寸宽的布带，缠在自己手臂、大腿、胸腹之上，将这些地方颤动的肥肉，都紧紧缠了起来，雪花化作汗水流下，浸湿了布带，一笑佛长身而起，抬臂，伸了伸腿，试出举动间果然已比先前更灵便，目光方才往众人身上一扫，厉声道：“要保命的快回去，要去的便得准备着不要命了。”

彭立人道：“去……去哪里？”

一笑佛放声狂笑道：“除了那鬼窟，还有哪里？”抓起一团冰雪，塞入嘴里，嚼得“咯咯”直响，振声大喝道：“捣烂那鬼窟，有胆的跟着洒家走。”喝声之中，当先飞奔而出。

胜滢、孙通、莫希、王二麻子、铁胜龙、萧慕云，俱是满腔热血沸腾，哪里还计较安危生死，想也不想，跟着他一拥而去。

彭立人抬头只见沈浪还站在那里，垂首强笑道：“相公请，在下与李霸交情不错，总不能瞧着他暴骨荒郊……唉，在下埋了他尸身，立刻就赶去。”沈浪微微一笑，等彭立人再抬起头，他身形已只剩下一点黑影，彭立人见他去远，暗中松了口气，再也不瞧李霸尸身一眼，回身向客栈狂奔而回。

沈浪恍眼间便已追着胜滢等人，但并未越过他们，只是远远跟在后面，这时他已是最后一人，若是再有冷箭射来，自然往他身上招呼，沈浪面带微笑，非但毫不在意，反似在欢迎那“死神”再次出现，他也好瞧瞧那死神长弓里射出来的鬼箭究竟有多么神奇。

哪知道一路上偏偏平安无事，眼看出城既远，想必就已快到那“鬼窟”所在之地，沈浪方自失望地叹息一声，突听前面一笑佛厉喝一声，莫希一声惊呼，人声一阵骚乱，接着便是一笑佛的怒骂之声，道：“有种的就过来与洒家一拼高下，装神弄鬼，藏头露尾的都是畜生。”

沈浪微一皱眉，脚步加紧，箭也似的赶上前去，只见众人身形都已停顿，一笑佛满面神光，手里紧抓着一块白布，正在破口大骂，但四下既无人影，亦无回应，沈浪轻轻问道：“什么事？”

一笑佛道：“你瞧这个。”将手中白布抛了过来，沈浪伸手接过，就着雪地微光，只见白布上写着几个鲜红的血字。

“奉劝各位，及早回头，再往前走，追悔莫及。”

沈浪道：“这是哪里来的？”

一笑佛厉声道：“方才洒家正在前奔……”

原来一笑佛方才当先而行，但见前面雪地一片空旷，那空旷的雪地里突然扬起一大片冰雪泥沙，狂卷着扑向他的面门，一笑佛眼前一花，但觉这片冰雪中，竟似乎还夹带着条白忽忽的人影，一头撞了过来，却又“呼”地自一笑佛头顶上飞了过去，却将这布条留在一笑佛手里。

沈浪听了，不禁皱眉道：“此人去了哪里？各位为何未追？”

一笑佛怒道：“那影子说他是人，委实又有些不像人，只有三尺长短，像是个狐狸，以洒家目力，在他未弄鬼前也未瞧出他伏在雪地里，等到洒家能张开眼睛，四下去看时，却又不见了。”

沈浪心念一动，暗道：“这手段岂非与‘天魔迷踪术’中的‘五色护身障眼法’有些相似，听他们说，这人影八成也像是花蕊仙，但花蕊仙与那‘鬼窟’毫无关系，怎会来趟这浑水？”

只听一笑佛道：“相公莫要想了，无论这花样是怎么弄的，都还骇不倒洒家，只要相公肯与洒家开路，要莫兄与胜……胜什么？”

胜滢笑道：“滢。”

一笑佛道：“对了，胜滢与莫希断后，咱们就往前闯。”

沈浪微一沉吟，道：“闯。”

胜滢道：“好。”

群豪齐声喝道：“闯，闯！”喝声虽响，有的声音里却已有些颤抖。

只是此时此刻，已是有进无退之局，硬着头皮，也要往前闯，当下群豪又复前奔，但是脚步都已放缓许多，远较方才谨慎。

只见远远山影已现，朦胧的山影中，似乎笼罩着一层森森鬼气，群豪人人俱是惴惴自危，不知在这“鬼窟”中究要发现些什么，他们本虽是为了算定那洞穴中必有珍宝，是以赶来，而此刻各人心中却已都不再有贪得之念，沈浪暗叹忖道：“幸而那位大小姐此番还老实，竟未跟来，否则……”

突听前面暗影中传来一声脆笑，道：“各位此刻才来么？”

彭立人脚步不停，气也不敢喘，亡命般奔回客栈，客栈中也是一片惊乱，似乎还有人在往外抬着尸身，还有人叹道：“唉，又是十几条命……”彭立人看也不敢看，听也不敢听，一口气奔回自己的房里，“砰”地撞开房门，撞了进去，反手关上门，身子也靠了上去，用背脊抵住了门，这才松了口气，喃喃道：“命可捡回来了，快回家吧，墓里就是有成堆的宝贝，我也不……”

突觉有些不对，房里不知谁燃起了灯。目光转处，语声突然停顿，血液亦似凝结，张开的嘴，再也合不拢，一双腿却簌簌颤抖起来。

只见房子中央，端端正正坐着个灰袍人，只是背向着门，彭立人也瞧不清他面目，但那灰渗渗的长袍，披散着的长发，在这阴森暗淡，飘飘摇摇的灯光下，哪里像个活人，直似方自墓中复活的幽灵。

彭立人颤声道：“朋……朋友是谁？……”

那灰袍人咯咯一笑，一字字缓缓道：“冷月照孤冢……”

彭立人双膝一软，沿着门滑了下去，“噗”地坐到地上。

灰袍人道：“你怕死么？你想回去么？……”

彭立人道：“我……我想……”

灰袍人阴森森笑道：“已入沁阳城，必死此城中……”

彭立人咬了咬牙，突然奋起全身气力，扑了上去，一掌拍向灰袍人头顶，他成名多年，这一掌当非泛泛。

灰袍人头也不回，长袖突然反挥而出，彭立人但觉一股阴柔之极，却又强劲之极的内力，当胸撞了过来，胸前立时有如被千钧巨锤重重一击，震得他仰面飞了出去，“砰”地撞在门上，“噗”地跌倒，张口喷出了口鲜血，灰袍人冷冷道：“区区人力，也想与鬼争雄。”

彭立人望着面前斑斑血迹，身子抖得再也不能停止，将房门带得“咯咯”直响。

灰袍人缓缓道：“你想死还是想活？”

彭立人道：“……”张开了嘴，却只是说不出话来。

灰袍人厉声道：“快说。”

彭立人道：“……想……想……活……”他说了三次，才算将“活”字说清楚，身上冷汗已一连串落了下来。

灰袍人冷冷道：“你若想活，便得听我吩咐。”

“各位此刻才来么？”

这七个字虽然简简单单，普普通通，但群豪却宛如夜闻鬼哭，身子齐地一震，铁胜龙踉跄后退了几步，萧慕云险些跌在地上，一笑佛紧握双拳，嘶声大喝道：“什……什么人？出来。”

只见暗影中飘飘然掠出一条白影，全身僵直，既不弯曲，也不动弹，更未看出他抬腿举步，他只光直直地飘了出来。他由顶至踵，俱是惨白颜色，举手以袖掩面，似乎不愿让别人瞧出他那狰狞的容貌，足下更是轻飘飘的，似乎离地还有一尺。

群豪只觉一股凉气自脚底冒了上来，全身俱已冰冷，若说这白影是人，世上哪有人能如此行动。

一笑佛虽然胆大包天，此刻却也不得不信这白影确是墓中的幽灵，骇得呆了半晌，突然厉喝道：“就算你是鬼，洒家也宰了你。”振起双臂，飞身扑了上去，凌厉的掌风，直击那白影胸膛。

那白影衣袂俱被震得飞起，冷笑一声，身子竟平平向后移开两尺，一笑佛又是一惊，咬紧牙关，正待再次扑上，哪知身畔风声一响，沈浪已掠到他前面，厉声道：“朱七七，你玩笑还未开够么？”那白影忽然“扑哧”一声，垂下衣袖，蒙眬望去，但见她风姿绰约，颜如春花，不是朱七七是谁？

她足下也是哈哈一笑，道：“还是沈大哥厉害。”火孩儿笑嘻嘻钻了出来，原来火孩儿方才在后面抱住了朱七七双腿，朱七七身子自然不需弯曲，更不需抬腿，便能来去自如，群豪虽都是眼里不揉沙子的老江湖，但在这鬼墓前，雪夜中，胆气已先寒了，竟无一人瞧出这一手来。

一笑佛亦不知是惊是怒，却只有顿足道：“姑娘，你这手未免露得太吓人了。”

火孩儿笑道：“但这位大和尚的确有些胆气，连鬼都骇不倒你。”

一笑佛仰天大笑道：“洒家虽非伏魔的罗汉，多少也总有些降鬼的本事。”所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火孩儿轻轻一句话，便将一笑佛说得怒气毫无，反向沈浪道：“他姐弟俩天真活泼，与大家取个乐子，相公也莫要生气。”

朱七七瞟了沈浪一眼，道：“哼，他敢生气么？他揭穿我的把戏，我不生他的气已经蛮不错了。”

一笑佛大笑道：“妙极妙极，这位相公委实未生气……谁若能令这位相公生气，那人的本事，也算不小了。”

朱七七也忍不住展颜一笑，道：“他呀，他……”悄悄走过去，悄悄拧了沈浪一把，道：“你是木头人么？说话呀。”

沈浪说道：“好，我说话，我且问你，你是怎么来的？何时来的？可曾进去瞧过了么？可曾瞧见那花……花夫人？”

朱七七笑道：“你瞧你，不说话也罢，一说话就像审问犯人似的……好，我告诉你，你们在瞧那些尸身时，我就来了，一直闯了进去，本想瞧个仔细，但是里面实在太暗，我们又没有火折子，我虽不怕，老八却吓得直抖，我怕他吓出病来，只得出来了。”

火孩儿道：“羞不羞，你不害怕么？为什么紧紧拉着我的手，死也不肯放，我见你的手都吓凉了，才……”

朱七七跺脚道：“小鬼，你再说。”

火孩儿哈哈笑道：“你不说我，我自然不说你……”

突听前面山岩中，传出一声惨呼，自远而近，呼声虽低，但凄厉尖锐，慑人心魂，到后来声音已嘶哑，一条人影，跌跌撞撞，自暗影中奔了出来，瞧见群豪，呆了一呆，伸手指了指，一个字还未说出，仆地跌倒。

群豪屡经惊骇，此刻竟似已有些麻木，还是沈浪一掠而出，扶起了那人，暗中一面以真力相济，一面呼道：“兄台，醒来。”

那人得了沈浪传过的一股阳和之气，果然缓缓张开眼帘，四望一眼，突也轻唤道：“铁……铁兄……”

铁胜龙走过去一瞧，骇然道：“原来是金兄，怎……怎会落得如此模样？”

那人道：“我……我们五……五人……只剩下我……我也……”

铁胜龙变色道：“莫非‘安阳五义’，俱已丧……丧生在此？这……这……这究竟是谁下的毒手？”

那人面上泛起一丝惨笑，喃喃道：“那……里面有……有鬼，进去不得……进去不得……进……”突然嘶声大喝道：“不是鬼，是——”

沈浪连忙问道：“是什么？兄台，是什么？兄台醒来……醒来……”但那人双目紧闭，再也醒不过来了。

沈浪缓缓长身而起，长叹一声，仰脸望天，群豪却不禁都垂下头去，望着自己的脚尖。一笑佛沉声道：“此人乃是‘安阳五义’中人么？”

铁胜龙黯然道：“此人正是‘安阳五义’之首金林，想必也是闻得墓中藏宝，是以抢先赶来，不想竟……竟……”长叹一声，脱下一件外衣，盖起了那金林的身子。

一笑佛突然叫道：“掀起衣衫。”铁胜龙呆了一呆，一笑佛又道：“洒家要瞧瞧这位金兄是如何死的。”

莫希道：“他所受致命之伤，与李霸他们都不相同……”

第四章  冷日窥鬼舞

一笑佛撕开金林衣襟，前胸一无伤痕，但背后却有个紫色的掌印，五指宛然，浸然入肉。莫希倒抽一口凉气，道：“好厉害的掌力。”

一笑佛目光瞬也不瞬地瞧着那掌印，直有盏茶工夫，方自抬起头来，望着沈浪，道：“相公可瞧出来了？”

沈浪道：“瞧出来了。”

朱七七跺脚道：“你瞧出来什么？说呀！”

沈浪道：“紫煞手！”

朱七七身子一震，道：“这掌印是紫煞手，真、真的？”

一笑佛道：“半分不假。近五十年来，武林中有这功夫的，只有塞上神龙、毒手搜魂以及要命神丐三人而已，此外江湖中便无人具此掌力。”

莫希道：“但……但这三人岂非都已死了？”

一笑佛一字字缓缓道：“不错，这三人正是都已死了。”

群豪对望一眼，情不自禁，各各移动脚步，靠到一起，朱七七娇笑道：“哎哟，听你们说的，倒实在有些怕人，既然再没有别人会使这‘紫煞手’，难道是那三人自坟墓里爬出来将金……金林打死的么？”笑声愈来愈轻，转眼四望，但见人人俱是面色铁青，无人说话，她心头也不觉泛起一阵寒意，再也笑不出来。

火孩儿听朱七七说到死人，心中有些害怕，不自主地将身子靠近了沈浪，低声道：“这……这里不好玩，又……又冷得紧，咱们回去吧。”声音已有些颤抖了。

沈浪道：“你们两个回去吧。”

火孩儿道：“你呢？”

沈浪微微笑道：“我平生从未见过鬼魂，今日若能瞧瞧，倒也有趣得很……但瞧鬼的人，却不可太多，否则就要将鬼骇跑了。”他平生不愿说话，但等别人都已吓得难以开口，他却还能谈笑自若。

一笑佛哈哈大笑道：“洒家这模样也和鬼差不了许多，无论男鬼女鬼，见了洒家却会当是同类来了，万万不会跑的。”

沈浪笑道：“大师同去最好……”目光有意无意间，瞧了瞧“子午催魂”莫希和那“银花镖”胜滢一眼。

胜滢举步而前，微微笑道：“在下追随兄台之后。”

莫希亦自咯咯笑道：“江湖中人，都将在下唤作催魂鬼，今日看我这假鬼，要去会会真鬼了。”笑得虽勉强，却终是大步走出。

沈浪道：“好，有四人便已足够……”

朱七七道：“我呢？”

沈浪道：“你回去。”

朱七七道：“哼哼，你凭什么能命令我，我偏不回去，老八，伸出脖子来，放大胆子，若鬼弄死咱们，咱们岂非也变成鬼了，有什么可怕的？咱们先进去，看看有谁敢拦阻咱们。”

火孩儿道：“我……我……”眼珠一转摇头笑道：“我不去，我看你也莫要去了吧。”

朱七七恨声道：“对鬼你怕了么？”

火孩儿笑道：“我虽不怕鬼，可是我怕沈大哥，我可不敢不听他的话。”悄悄一拉朱七七衣襟，耳语道：“你老是跟他作对，他怎会对你好？若是有人老和你作对，你会喜欢他么？”

朱七七眼波一转，叹道：“小鬼，早知不带你来了。带了你来，又不能不看着你，好吧，回去就回去。”

火孩儿笑道：“这样才是。”

群豪似乎还不肯走，沈浪笑道：“客栈之中，只怕也有变故，便全得仰仗各位大力前去镇压了。”

王二麻子道：“对！这里虽危险，回去也未见轻松，咱们各办各的事，谁也不能闲着。”

沈浪微微一笑，道：“正是如此。”转身走向那神秘的“鬼窟”。

突听朱七七道：“沈浪，你……”

沈浪回首道：“如何？”

朱七七咬了咬樱唇，道：“你……你可莫真要被鬼捉了去。”

火孩儿笑道：“沈大哥，我姐姐还是关心你的，但要凭你的真本事，什么鬼也捉不了你，我放心得很……”转首瞧了王二麻子、萧慕云等人一眼，突又笑道：“你们早就想走了，还等什么？走走，咱们一起走吧。”

沈浪、一笑佛、胜滢，莫希四人，终于走入了那已不知夺去多少人性命的鬼窟之中，直到他四人身形全都没入暗影之中，王二麻子等人也都走了，朱七七犹在痴痴地瞧着，双目之中，突然流下泪来。

火孩儿道：“你哭什么，他又不是不回来了。”

朱七七垂首道：“不知怎地，我……害怕得很，老八！他……他若也……也……不……能……回来……”

火孩儿身子突也一阵颤抖，瞧着那鬼气森森的山影，通红的小脸已变得煞白，久久都说不出话来。突见朱七七身形一展，发狂地奔了进去。

火孩儿骇然大呼道：“姐姐……”

朱七七头也不回，道：“你回去吧，去找花婆，我……我要去瞧瞧他……”窈窕的白衣身影闪了两闪，便瞧不见了。

火孩儿转目四望，但见四下风吹枯木，宛如幢幢鬼影，在漫天雪花中狰狞起舞，火孩儿活到现在，这才知道害怕是什么滋味，忍不住放声大叫道：“姐姐等我一等……等我一等……”放足狂奔而去。

山崖下，那漆黑漆黑的洞窟，一如妖魔张开的巨口正待择人而噬。四下乱石高堆，石上满积冰雪，漆黑的洞窟，衬着皑皑白雪，更显得阴森黝暗，深不见底，单只“鬼窟”两字，实还不足形容此地之恐怖。朱七七却毫不迟疑，一跃而进，去后是生是死，她已全都不管，只因纵然死了，也比在外面等着沈浪时那种焦急的滋味好些。

突听火孩儿在后面大呼道：“姐姐……等我一等……”唤了两声，似是跌了一跤，呼声突然停顿，但他显然立刻便自爬起，又自呼道：“等我一等……”这次呼声中的惊惧之意，更是浓重，连声音都已嘶哑，他胆子纵然大极，但终究也不过只是个孩子。

朱七七有心不等他，却又不忍，顿住身形，恨声道：“小鬼，叫你回去不回去……小心些，莫又摔着了……”

黑暗中只见火孩儿身形果然又是一个踉跄，跌跌撞撞冲了进来，朱七七赶紧扶住了他，道：“摔疼了么？”

火孩儿道：“不疼。”嘴里说不疼，声音却已疼得变了，戴着鹿皮手套的小手，紧紧抓住朱七七的纤掌，再也不肯放松。

朱七七叹了口气，喃喃道：“我真不知爹爹怎肯放你出来的……唉，还是没有火折子，你可得小心着走。”姐弟两人，双手互握，一步步走了进去，入窟愈深，便愈是黑暗，端的是伸手不见五指。

沈浪等四人，已不知去向，但闻洞外寒风呼啸，到后来风声也听不见了，四下一片死寂，唯有一阵阴湿之气，扑鼻而来。忽然间，一个冷冰冰、黏湿湿的东西撞了过来，朱七七骇得尖叫起来，全力一掌挥出，那东西“吱”一声，又飞了过去，朱七七道：“老八，莫……莫怕，那……那只……是蝙蝠。”她虽叫别人莫怕，自己却又怕得浑身直抖。

突见前面人影一闪，一条人影，急掠而来，朱七七颤声道：“什……什么人？”

那人影道：“是七七么？我是沈浪。”

朱七七大呼一声，整个人扑了上去，紧紧抱住了沈浪，冰冷的脸，贴在他温暖的胸膛上，但身子犹在不停地抖。

沈浪忍不住轻轻一抚她头发，叹道：“要你莫来，你偏要来，骇成这个样子……唉！这是何苦？”

朱七七突然狠狠推开了他，跺脚道：“是我该死，谁要我救了你这个死鬼。我若让你死了，现在怎么……怎么会受这种苦？”

远处火光闪动，映得她面上泪痕闪闪发光，她赶紧转过头去，这倔强的女孩子，眼泪虽是为沈浪而流的，却也不愿让沈浪瞧见她面上泪光。但沈浪又怎会瞧不见，呆了半晌，柔声笑道：“你瞧，老八多乖，他倒像个大人，你却像个孩子。”

朱七七道：“你才像个孩子哩……”瞪了沈浪一眼，却已破涕为笑。这一笑之间，实是含蕴着无限温柔，无限深情，便是铁石人瞧了也该热心，但沈浪却转过头去。

只见一笑佛手持火折，大笑道：“是朱姑娘么，洒家就知道你定会赶来的……前面便是石门了，两位快过来吧。”洪亮的笑声，震得地道四下回应不绝，使得这死气沉沉的“鬼窟”，也突然有了生气。

朱七七精神一振，拭去泪痕，大声道：“不是两位，是三位。”一手拉着沈浪，一手拉起火孩儿，大步向前奔去。

一笑佛目光闪动，眼见火孩儿脸上又戴起了那火红鬼面，不禁大笑道：“好，好孩子，将这鬼脸儿戴起了，真的鬼来了，也要被你骇上一跳。”

沈浪接过了胜滢手中的火折子，左手高举，当先而行。

闪动的火焰，将窟道中四面岩石，映得说不出的狰狞可怖，看来那一方方岩石，都似是不知名的妖魔。正待随着地底的阴风，飞舞而出，一道石门，挡住了众人去路，石门上毫无浮雕装饰，但却高大无比，众人立身其下，仰首望去，几乎瞧不见顶。

刹那之间，人人心中，都不禁突然感觉自身之渺小，而对这神秘之墓窟，更加深了几分敬畏恐惧。

只见两扇沉重的石门，当中微开一线，石门上虽有斧凿之痕迹，但这两扇厚达尺余，重逾千斤的门户，却显然绝非被人强行打开。

沈浪顿住了脚步，转首沉吟道：“首批发现此地之掘矿夫，他们是如何进去的？不知那黄马可说清楚了？”

一笑佛两道浓眉，紧紧皱在一起，沉声道：“据黄马所叙，那掘矿夫乃是在酒酣耳热之际，合力破门而入的。”

沈浪叹道：“但这门户却显然不是被人力破开的，黄马所述，显然也有不尽不实之处。”众人面面相觑，默然半晌，朱七七颤声道：“门户既非被人力破开，莫……莫非是墓中的幽灵，自己出来开门的不成？”这句话人人虽然都曾想过，但此刻被朱七七说出口来，众人也不由自主打了个寒噤。

火孩儿道：“但……但……”他声音也被骇得嘶哑，也咳了两声，才能接着说道：“但这墓中鬼魂，既禁止别人闯入，如何又要开门，莫……莫非是他们在……这墓中嫌太寂寞了，所以故意骗几个人进去送死，好多有些新鬼陪他们？”

这句话更无异火上加油，朱七七嗔道：“小……小鬼，胡……说八道。”声音也在不住地抖。

“子午催魂”莫希更似已骇得站不住身子，道：“不……不如先停下来等天亮了再……再进去吧。”

一笑佛冷冷道：“子午催魂走南闯北数十年，在江湖中也可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今日怎地说出这样的话来？”

莫希道：“但……但……”终于只是垂下头来，一个字也未说出。

沈浪轻轻一叹，代他接了下去，道：“但这墓窟之中，怪事委实太多，莫兄此刻不愿进去，实也并非无理。”

一笑佛怒道：“既已来到这里，还有谁能不进去？”

沈浪沉声道：“不然，此刻无论是谁，只要跨入这石门一步，此后生死祸福，便无人能预料，你我纵可勉强他人做他不愿意做之事，但却万万不可勉强他人，平白送他自己的性命。”一笑佛怔了一怔，还未答话，沈浪却已接口道：“莫兄若不愿进去，尽管请回……”

一笑佛突然大笑道：“他一个人行路，只怕也休想活着回去。”

莫希身子一震咬了咬牙，忽然厉喝道：“进去就进去。”飞身闯入了石门，犹自厉声大呼道：“墓里的鬼魂，有种的就出来与我莫三太爷拼个你死我活，……出来……出来呀……咯咯，哈哈，不敢么？你不敢么？……哈哈……”凄厉的笑声，激荡在窟道间，震得石屑灰粉簌然而落。

朱七七喃喃道：“这厮莫非已骇疯了？”

沈浪微微皱眉，闪身而入，只见莫希手舞足蹈，果然有如疯狂一般，沈浪出手如电扣住他的脉门，沉声道：“莫兄如此，难道不要命了么？”

莫希身子又是一震，黯然垂首发起愣来。这时众人已相继而入，但见石门之中，乃是个圆形大厅，四周又有九重门户，圆形的拱顶，高高在上，似是绘有图画，只是拱顶太高，火折光焰终究不及，是以也瞧不清那上面画的是什么。

厅中空空荡荡，唯有当中一张圆桌，什么也没有了。这空寂而宽阔，使此间更显得异样的阴森，朱七七等人置身其中，宛如置身于一片空旷的荒坟墓地一般，那圆形拱顶有如苍穹高高在上，而四下鬼影幢幢阴风森森……

朱七七道：“这……这究竟会是谁的陵墓？”

胜滢道：“只怕是古代一位帝王亦未可知。”突似发现了什么，一步掠到那孤零零的石桌旁，伸出手来。

沈浪轻叱道：“住手。”

胜滢回首道：“这桌上有……”

沈浪道：“此间无论有什么，你我俱都不能用手触摸，此点胜兄务必要切切记牢……”

朱七七道：“为什么？”

沈浪叹道：“你莫忘了那些人是怎么死的么，此间任何一处都可能附有剧毒，你我只要伸手一摸，便休想……”

突听火孩儿惨然惊呼一声，道：“鬼果然来了。”

众人齐地大惊，转头望去，只见火孩儿左边的一道门户外，果然有火光一闪而没，碧磷磷的火花，赫然正与鬼火一般无二。

一笑佛厉声道：“追。”

沈浪又自轻叱道：“且慢，这陵墓之中，必定有秘道交错，大师若是轻易陷身其中，只怕也无法觅路而回，是以你我切切不可轻举妄动。”

胜滢叹道：“兄台说得的确不错，据小弟所知，古代陵墓之中秘路，除能寻得当时建墓时之原图外，谁也无法来去自如……”无意中回首瞧了一眼，面色突又惨变，伸手后面石桌，手指不住颤抖，口中嘶嘶作声，却说不出一个字。

一笑佛变色道：“什么事如此惊惶？”

胜滢定了定神，道：“方才小弟曾亲眼见到，这石桌上有块黑黝黝的铁牌，哪知就在这转眼之间，竟……竟已没有了。”

莫希大骇道：“你……你可瞧……瞧清楚了？”

胜滢道：“小弟自七岁时候便在暗室之中凝视香火，至今已有十五年，目力虽非极佳，但三丈内一蚊一蚁都休想逃得过小弟双目……方……方才小弟瞧得清清楚楚，万万不会错的。”

要知“银花镖”胜滢乃是中原武林，暗器世家“胜家堡”门下子弟中最最杰出之一人，胜氏子弟目力之佳，手法之准，已是江湖公认之事，此刻胜滢既然说得如此肯定，那是万万不会错的。

莫希额角之上，汗如雨下，颤声道：“此事玩笑不得，铁牌究竟是谁取去的，还请快快说出，免得大家担心。”

众人面面相望，俱是面色凝重，却无一人说话，莫希嘶喝道：“没有谁来拿，难道那铁牌是自己生了翅膀飞走的么？”

四下回音，有如雷鸣一般，隆隆不绝，自近而远，又自远而近，显然，这陵墓实是深邃广大已极。但回音响过，众人还是无人说话。

朱七七望着莫希冷笑暗忖道：“这厮獐头鼠目，装模作样，说不定就是他在暗中弄鬼也未可知。”

莫希瞧着胜滢，暗暗忖道：“难道他根本什么都没有瞧见，口中却故意说瞧见了？好教别人疑神疑鬼，他便可从中取利？”

胜滢冷眼瞧着一笑佛，忖道：“这一笑佛武功不弱，但江湖中却从未听过此人名声，莫非也是这陵墓里鬼堂中的一人，故意将大伙诱来此地送死？若是如此，这铁牌自也是他拿去的。”

一笑佛似有几次想开口说话，却又不敢说出口来，只瞧着沈浪忖道：“哼，这小子来历实在可疑，年纪这么轻，武功却是这么高，这些可惊可疑的事，莫非都是他在暗中捣鬼。”众人彼此之间，却起了怀疑之心，情不自禁，各自退后了几步，你留意看我的神情是否变化，我留意看你的手掌究竟会有何动作。

唯有沈浪却是神色自若，一点也不着急，只听火孩儿道：“门外有鬼，铁牌也被鬼拿去了，这地方实在耽不得，咱们还是赶紧回去吧。”

话犹未了，莫希突地惨呼一声，仆地跌了下去。众人更是悚然大惊，一笑佛、胜滢似待赶过去扶起他，但方自迈出三步，又不禁齐地顿住了脚。

沈浪扶起了莫希，只见他面色惨白，目中充满惊骇之意，但一双眼珠子，还能转来转去，胸膛也还在不住起伏；沈浪见他未死，不禁为之松了口气，道：“莫兄没有什么事吧？”

莫希道：“有……有……有事。”

沈浪笑道：“什么事？”

莫希道：“方……方才有……有人在我背后打了一拳。”

朱七七冷笑道：“你背后哪里有人，你莫非是在做梦？”

莫希嘶声道：“明明有人打了我一下，我此刻背后还在隐隐作痛，我……我若有半句虚言，管教天诛地灭，不得好死。”

众人再次面面相望，非但没有人说话，连喘气的人都似也没有了。

胜滢冷笑暗忖道：“哪有什么人打他，这不过是他故意如此说罢了，好教别人疑神疑鬼，他便可从中取利了。”

朱七七忖道：“这究竟是谁在捣鬼？莫非是这胖和尚？”

一笑佛忖道：“非但这小子可疑，便是这女子，只怕也不是什么好来路，我莫要着了这两个人的诡计。”

于是众人心中疑惧之心更重，彼此怀疑，彼此提防，目光灼灼，互相窥望，火光闪动下，众人面上俱是一片铁青，眉宇间都已泛起了杀机。

死一般静寂中，只听莫希喃喃道：“这一拳是谁打的？是谁打的？……”突然大喝一声，扑向胜滢，厉声笑道：“方才只有你站得离我最近，那一拳莫非是你在暗中施的手脚不成？”

胜滢怒道：“你自己装神弄鬼，却来血口喷人。”

莫希怒喝道：“放屁……”迎面一拳，击了过去。

胜滢翻身退出数尺，一手已摸入镖囊之中，莫希喝道：“你胜家堡暗器虽然厉害，我‘子午催魂’莫非还怕了你不成？来来来，莫某倒要瞧瞧，是你银花镖厉害，还是我催魂针厉害。”两人俱是剑拔弩张，一触即发，这两人暗器功夫，在武林中俱是卓有声誉，这一发之下，必定不可收拾。

但此时此刻，别人又怎会坐山观虎斗，一笑佛厉喝着拉住莫希，沈浪也劝住胜滢，沉声道：“此时此刻，两位怎能自相残杀，岂非教暗中敌人瞧见了……”

莫希颤声道：“暗中哪有什么人？”

沈浪沉声道：“若是无人，那拳是谁打的？”

火孩儿锐声道：“鬼……鬼……一定是鬼……”

突听“噗”的一响，一笑佛手中火折子竟忽然熄了，四下更是黝暗，众人心头寒意更重。

一笑佛嘶声笑道：“好，好，打吧，你们打吧，反正今日咱们谁也不想活着出去了，索性看你们打个痛快。”

他虽然放松了莫希的手臂，但莫希手掌颤抖，哪里还敢出手？

胜滢大声道：“你我是进是退，此刻需得快些决定，要么就冲过去，纵然死了，也比留这里等死的好。”

话犹未了，忽见沈浪张口吹熄了手中火折子，四下立时变得一片漆黑，当真是伸手不见五指。众人齐地大叫，一笑佛道：“相……相公你这是做什么？”

沈浪沉声道：“这火种此刻已是珍贵已极，你们无论进退，都少它不得，岂能让它在此白白浪费，等你我作了决定，那时已无火可照，又当如何是好？”

众人想到若无火照路时的情况，都不禁倒抽一口凉气。

胜滢叹道：“还是相公想得周到……若是火种燃尽，你我进既不得，退又不能，便当真要被活活困死在这里了……”

忽然间，黑暗中，只听得火孩儿的声音，大喝一声，嘶声呼道：“七姐你拧我一下做什么？”

朱七七道：“我……我哪有拧你？”

火孩儿道：“不……不是你，是……是谁？”

沈浪、胜滢、莫希、一笑佛齐地脱口道：“也不是我。”

话一说完，立刻顿住话声，人人心上，俱是毛骨悚然，想到黑暗中不知道有什么人会在自己身上拧上一把，打上一拳，众人但觉一粒粒寒栗自皮肤里冒了出来，衣衫凉飕飕的，也已被冷汗湿透。

火孩儿颤声道：“走……走吧，再迟就走……”

话声突又停顿，黑暗中，只听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噔！噔！噔……一步接着一步，隐隐传来，每一脚都似踩在众人心上。

众人情不自禁，俯下身子，嘶声道：“什……什么人？”

只听外面一人沉声道：“你是什么人？”

一笑佛、朱七七双拳护胸，胜滢、莫希掌中紧紧捏着暗器，但见一道火光，自门外照射而入。足声突然停留在门外。

微弱的火光中，一笑佛闪身掠到门后，向胜滢打了个手势，胜滢干咳一声，道：“门外的朋友请进来。”

外面黯然半晌，突有一只手掌自门后伸出，一掌击在石门上，只听“砰”的一声大震，那沉重的石门，竟被震得移开数尺，一笑佛自也无法在门后藏身，凌空后掠数尺，石门豁然而开。门外人影一闪，“子午催魂”莫希闷声不响，扬手一把毒针撒出。但闻一片叮叮轻响，毒针全都打在石门上，这称雄一世的暗器名家“子午催魂”，此刻心虚手软，竟连暗器也失了准头。

火光闪动间，一条大汉，高举火把当门而立。身形有如金刚般挺得笔直，被身后无尽的黑暗一衬，更显得威风凛凛，不可逼视。众人这才瞧清，此人便是那鸢背蜂腰、鹰目阔口的大汉，显见他将妻女送回客栈后，便又去而复返。

莫希喘了口气，道：“原来是你。”

那大汉冷冷道：“朋友不分皂白，便骤下毒手，不嫌太鲁莽了么？”

莫希咯咯干笑一声，道：“这……”

一笑佛忽然厉声道：“此时此刻，人人性命俱是危如累卵，自是先下手的为强，纵然错了，也比被人取了性命的好，朋友你若还不肯说出姓名来历，我等不辨敌友，还是难免要得罪的。”

那大汉怒道：“某家难道也是这古墓中的幽魂不成？”

一笑佛道：“这也难说得很。”

那大汉仰天笑道：“你定要瞧瞧某家来历，也未尝不可，但我却先要问你，可知道昔年大悲上人临去时所念的四句偈语么？”

一笑佛忖思半晌，面色又变，沉声道：“莫非是，‘白云重出日，紫煞再现时。莽莽武林间，大乱从此始！’”

那大汉厉声道：“不错，这一代高僧，十年前便似已能预见武林今后之灾难，是以念出这最后四句禅偈，方自含泪而去，其意乃是说只要紫煞手重现江湖，武林中的大乱之期便又要到了。”

一笑佛大喝道：“这与你又有何关系？”

那大汉狂笑道：“你且瞧瞧这是什么。”

狂笑声中，缓缓伸出手掌，火光闪动下，只见他一只手掌，五指竟似一般长短，掌心赫然竟是深紫颜色，发出一种描叙不出的妖异之光。

众人齐地大惊，脱口道：“紫煞手。”

那大汉一字字深深地道：“不错，乱世神龙紫煞手……”

莫希嘶喝道：“好贼子，安阳五义原来竟是被你杀死的。”手掌疾扬，又是一把暗器撒出。

那“乱世神龙紫煞手”厉喝一声，挥手之间，便将暗器全部劈落，口中厉喝道：“你疯了么？胡说什么？”

莫希咬牙切齿，怒道：“安阳五义明明是死于紫煞手下，除你之外，还会有谁能使紫煞手？你……你还他们五人性命来吧。”怒喝声中便自和身扑上，一掌拍向那大汉胸膛，但掌势还未发出，便被沈浪轻轻托住了手肘，莫希嘶喝道：“你……要做什么？”

沈浪道：“莫兄请冷静一些，仔细想想，安阳五义被害之时，这位兄台正与你我同在一起，又怎能分身前来这里？”莫希呆了一呆，手掌垂落。

那大汉怒道：“这究竟怎么回事？这厮来到这里，莫非已被骇疯了不成？”

沈浪抱拳笑道：“不敢请教兄台，据闻昔年塞上神龙柳大侠，有位独生爱女，自幼生长于塞外万里大漠之间，却不知与阁下……”

大汉截口道：“那便是拙荆。”

沈浪道：“不想阁下竟是柳大侠高婿，失敬失敬。”语声微顿又道：“武林中人人俱知紫煞手阳刚之劲，举世无传，但必需纯阳男子之体才能练成，而昔年毒手搜魂师徒同时遇难，要命神丐生性孤僻，更无后人，塞上神龙柳大侠也唯有一女，是以江湖间都只当威名赫赫的‘紫煞手’，已将从此绝传，却不想柳大侠的千金自身虽不能练得此等掌力，却将练功秘诀相授予兄台，武林绝技，从此得传，当真可贺可喜。”

那大汉嘴角微露笑容，缓缓道：“兄台年少英俊，叙及武林掌故，如数家珍一般，想必亦属名门子弟。”

沈浪道：“在下沈浪，小卒耳。兄台高姓？”

那大汉道：“铁化鹤。”

沈浪抚掌笑道：“乱世现神龙，斯人已化鹤，名士自有佳名。”

铁化鹤哈哈笑道：“兄台言辞端的风雅得很。”眉宇间一股肃杀之气，在沈浪三言两语中便已消失无形。

沈浪敛去笑容，沉声道：“但当今江湖之中，除了铁兄之外，必定还有一人亦自身怀‘紫煞手’秘技，只是兄台尚不知情而已。”

铁化鹤皱眉道：“怎见得？”

沈浪当下便将安阳五义中大义士金林身中“紫煞手”而死之事，一一说了出来，铁化鹤面色立时大变，厉声道：“不想这古墓之中，竟有如许怪事，毒手搜魂一门死绝，要命神丐亦无后人，那么这‘紫煞手’乃是自哪里学来的，某家今日好歹也得探个明白。”高举火把，大步走了进去。

一笑佛大笑道：“对，还是这位铁兄够胆气，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与铁化鹤并肩走入了右面第一道门户，回首道：“莫希、胜滢，你们敢来么？”

莫希、胜滢对望一眼，终于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朱七七瞧着沈浪，道：“咱们呢？”

沈浪举目望去，只见铁化鹤等四人身形都已转入门后，火光渐渐去远，嘴角突然泛起一丝奇异之笑容，瞧着火孩儿道：“你说怎样？”

火孩儿颤声道：“咱们还是走吧，这里必定有……”

“鬼”字还未说出，沈浪突然出手如风，拇、食、中三指，紧紧扣住了火孩儿脉门间穴道经脉，左掌一抬，拍了他肘间曲池大穴。

朱七七大骇道：“你这是做什么？”

沈浪道：“你还当这是你八弟么？”左手晃起火折，交给朱七七，厉声又道：“你瞧瞧他是谁。”随手扯下了“火孩儿”面具，露出一张鸡皮鹤发的面孔——原来火孩儿入洞之时，便已变作花蕊仙了。

朱七七更是大惊失色，道：“八弟呢？你……你将他怎样了？”

花蕊仙骤然被制，亦是满面惊惶，垂首道：“老八被我点了晕穴，用皮裘包住，藏了起来，一时间绝不会出事。”

朱七七这才想起自己入洞之时，火孩儿隔了半晌方自追来，在洞外便曾惊呼一声，想必在那时便已被花蕊仙做了手脚，入墓后她虽也发现“火孩儿”声音有些变了，只当他是受惊过甚，又着了凉，声音难免嘶哑，是以竟未曾留意。

此刻她骤然发现花蕊仙竟如此相欺于她，心中自是惊怒交集，顿足道：“你……你为何要对他如此？你疯了么？”花蕊仙头垂得更低，朱七七道：“你说话呀，说话呀……我倒要听听，你为了什么竟使出这种手段对付我。”

沈浪沉声道：“她对付的又不止是你一人。方才门外有绿火一闪，也是她弄的手脚，等到别人目光都被吸引时，她便将桌上的铁牌藏起了，然后又悄悄打了那莫希一拳，别人都将她当作个孩子，自不会疑心到她，至于她在黑暗中大嚷有人拧了她一下，那自然更是她自己在故弄玄虚……”语声微顿，一笑又道：“也就因为这最后一次，才被我看出破绽，试想她面上根本戴着面具，又有谁能在她脸上拧一下？”

朱七七更是听得目定口呆，呆了半晌，方自长长喘了口气，道：“原来是她，全是她，倒真的险些把我骇死了。”

沈浪微微笑道：“险些被她骇死了的，又何止你一个？”

朱七七道：“我们全家一直待她不薄，她如何反倒要帮这古墓中的怪物来骇我们？还把老八也制住了……”愈说愈是气恼，忽然反手一掌，掴在花蕊仙脸上，“你说，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花蕊仙霍然抬起头来，凝目望着朱七七，目光中散发着一种怀恨而怨毒的光芒，但却仍然紧紧闭着嘴，绝不肯说出一个字来。朱七七与她相处多年，从未见到她眼神如此狠毒，只觉心头一寒，突见花蕊仙嘶吼一声，拼尽全力，飞起两足，踢向沈浪下腹。

沈浪轻轻一闪，便自躲过，花蕊仙似已被朱七七一掌激发了她凶恶的本性，此刻竟有如一只发狂的野兽般，拳打足踢，怎奈脉门被制，连沈浪衣袂也沾不到，花蕊仙张嘴露出了森森白牙，一口往沈浪手背咬了下去，沈浪反手一提，便已将她手臂拗在背后。

花蕊仙纵有通天的本事，此刻也无法再加反抗，但面上所流露出的那种乖戾凶暴之气，却仍然叫人见了心寒。

沈浪柔声道：“我知道你在古墓中故意造成一种恐怖意境，只是要我们快些退出此地，但这是为了什么？莫非这古墓中有什么秘密，你不愿让我们知道？莫非你竟和这古墓有什么关系？只要你好生说将出来，我绝不会难为你。”

花蕊仙嘶声道：“你放手，我说。”

沈浪微笑道：“我放了手，便再难抓住你了。”

花蕊仙低吼一声，身子倒翻而起，双足自头顶上反踢而出，直踢沈浪胸膛，但沈浪手掌一抖，便又将她双足甩了下去。花蕊仙咬牙切齿，道：“好，你折磨我，我要教你死无葬身之地，我要将你舌头拔出，眼睛挖下，牙齿一只只敲碎，头发一根根拔光……”

朱七七骇得惊呼一声，颤声道：“住口……你……你莫要再说了。”

花蕊仙狞笑道：“我说说你就害怕了么，等我真的做出了，你又当如何，快叫他放手，否则……”

朱七七顿足道：“你受伤将死，我家收容了你；你被人冤屈，我想尽法子替你出气；你昔日作孽作得太多，有时半夜会做噩梦，我晚上就陪着你……哪知……哪知我换来竟是如此结果……”说着说着语声渐渐哽咽，两行清泪，自双目中夺眶而出。

花蕊仙怔了一怔，垂下头去，乖戾的面容上，露出一丝惭愧之色，张口似乎要说什么，但终于还是一个字没有说出。

沈浪缓缓道：“你为何如此做？你为何直到此刻还不肯说？莫非这古墓中有个什么人，你必定维护着他，这人莫非是你的姐妹兄弟……”

花蕊仙厉喝一声，叫道：“你怎会知道？”语声出口，才发觉自己说漏了嘴，怒骂道：“小畜生，你……你休想再自我口中骗出一个字来。”

沈浪脸色微变，但仍是心平气和，缓缓说：“想不到花夫人你竟还有兄弟姐妹活在世上，你为着他们，也该说的。说出来后，我也可帮你设法，否则今日纵被你将我们骗出去了，但这古墓的秘密，既已传说出去，迟早总有一日，要被江湖豪杰探个明白，那时你后悔只怕也来不及了。”他语声虽平静，却带着种奇异的慑人之力。

火光下，只见花蕊仙双目之中，突也流下泪来，顿声道：“我说出来，你会帮着我么？”

沈浪道：“我若不帮着你，方才为何不当着别人揭穿你的秘密，你是聪明人，这道理难道还想不通？”

花蕊仙咬一咬牙，道：“好，我说。二十年前，我们就知道这里有个藏宝的古墓，那时我十三天魔虽正值横行武林之际，但时时刻刻都得防备着仇家追踪，是以也无暇前来挖宝，后来衡山一役，十三天魔几乎死得干干净净，我也只有将这古墓的秘密，永远藏在心底，想不到这秘密终于被人发现了。”

朱七七动容道：“你为了维护这古墓的秘密，不让别人染指，所以就使出这手段来么？”

花蕊仙苍老的面容，起了一阵抽搐，道：“不是。”

朱七七讶然道：“那又是为了什么？”

花蕊仙道：“只因……只因我发觉在古墓中这些中毒被杀的人，全是被‘立地销魂散’毒死的，而这‘立地销魂散’，却是我花家的独门秘方，普天之下，只有我大哥‘销魂天魔’花梗仙能够配制。”

沈浪、朱七七陡然地悚然变色，朱七七骇然道：“销魂天魔花梗仙，岂非早已在衡山一役中丧命了么？”

花蕊仙道：“衡山一役，到了后五天中，情况已是大乱，每日里都有许多不同之谣言传出，但谁也不知道真相如何。那时当真是人心惶惶，每个人都已多少有了些疯狂之征象，我十三天魔本自分成两帮觅路上山，到后来却已四零八散，我只听得大哥花梗仙死在乱云涧中，却始终没有见到他的尸首。”

朱七七道：“如此说来，你大哥死讯可能是假的。”

花蕊仙缓缓道：“想来必是假的。”

朱七七道：“如……如此说来，莫非你大哥此刻便在这古墓中不成？”

花蕊仙垂眉敛目，冷冷道：“想来必是如此，‘立地销魂散’既在这古墓中出现，‘销魂天魔’自然也在这里了。”

沈浪突然微笑道：“那‘立地销魂散’，说不定乃是你大哥的鬼魂在墓中炼制的亦未可知。”

花蕊仙身子一震，但瞬即狞笑道：“在这古墓中，纵是我大哥的鬼魂，我也要帮着他的，绝不能容外人前来骚扰。”突然用左手自怀中掏出一面铁牌，又道：“你又认得这是什么？”

沈浪就着朱七七手中火折光亮，凝目瞧了两眼，只见那黝黑的铁牌上，竟似隐隐有烟波流动，瞧得愈是仔细，感觉这小小一块铁牌上，竟似含有苍穹险暝，云气开阖之势，变化万端，不可方物。沈浪不禁微微变色道：“这岂非昔年天下第一绝毒暗器‘天云五花绵’的主人，云梦仙子之‘天云令’么？”

花蕊仙道：“果然有些眼光。”

朱七七骇然道：“威震天下之‘天云令’突然重现，云梦仙子那女魔头莫非也未死么？”

花蕊仙缓缓道：“别人之生死，我虽不敢断定，但这云梦仙子昔年死在‘九州王’沈天君‘乾坤第一指’下时，我却是亲眼见到的。”

朱七七变色道：“死人的东西，怎……怎会在这里？”

花蕊仙冷冷道：“‘紫煞手神功’‘立地销魂散’‘天云令’，这些有哪件不是死人的东西？而如今却都在这古墓中出现，可见这古墓中鬼魂非只一人。我与他们生为良朋，死为鬼友，岂容他们灵地为外人所扰？你们还是快快出去吧，否则也要与一笑佛、铁化鹤他们同样的下场了。”

沈浪悚然道：“他们如何下场？”语声未了，突然发觉一笑佛、铁化鹤这些人走进去的那扇门户，竟已不知在何时无声无息地关了起来，沈浪等专神留意着花蕊仙，竟未发现。

朱七七不禁骇然大呼道：“这……这扇门……”

花蕊仙纵声大笑道：“你们此刻才发现么？……这古墓之中，又添了几个义鬼，我留在这里，怎会寂寞？……但念在昔日之情，我劝你们还是快快走吧……”凄厉的笑声，听来当真令人毛骨悚然。

沈浪目光转动，断定这八扇门户，确是依“八卦”之理所建，不禁皱眉道：“他们走的这扇乃是生门，怎会成为绝地？”拉着朱七七掠过去，全力一掌，拍在门上，只听“砰”的一声大震，石门纹风不动，显见这石门之沉厚，却非任何人力所能开启。

石门的震击声，凄厉的狂笑声，四下回应，有如雷鸣。

忽然间，十余个身持火把，腰佩利刃的大汉，自门外一拥而入，原来四下回声，掩住了他们的脚步声，是以直到他们入门后，沈浪与朱七七方才发觉，齐地骇然回顾，只见当中两人，竟是那彭立人与万事通。

沈浪道：“彭兄居然真的来了，倒教在下……”

一句话未曾说完，彭立人身后突有几人狂吼而出，道：“小贱人，原来你在这里，爷倒追你追得好苦呀。”这几人正是那“穿云雁”易如风、“扑天雕”李挺、“神眼鹰”方千里，与那“威武镖局”之总镖头展英松。

原来他几人一路追至沁阳，虽未追着朱七七，却见到了彭立人，彭立人与他们才是素识，一见他们之面，就忙着将这古墓的秘密说出，而且定要催着他们到古墓中一瞧究竟，方千里与展英松等人本是好事之徒，被彭立人、万事通再三鼓动，便齐地来到这里。

朱七七眼波一转，悄声道：“不好，对头找上门来了……”身形突然斜斜掠起，闪入了另一重门户，却偏偏还要回首笑道：“这里面可全都是厉鬼冤魂，你们可敢过来么？”眼角有意无意间向沈浪一瞟，沈浪暗中跺了跺脚，只得拉着花蕊仙，相随而入。

“扑天雕”李挺怒喝道：“你就算跑到鬼门关，李某也要追去。”长刀出鞘，身形乍展，却已被方千里一把拉住。

但见白衣飘拂，朱七七已没入黑暗中。

沈浪追过去，沉声道：“你好大的胆子，怎地如此轻易闯入？”

朱七七轻笑道：“一不做二不休，花蕊仙说得愈是怕人，我愈是要看个清楚，反正咱们有她陪着，她哥哥无论是人是鬼，总得给咱们留下点情面，何况，与其叫我落入方千里那群人手中，还不如索性被鬼弄死的好。”

沈浪叹道：“你这样的脾气，只怕连鬼见了都要头疼。”

突听“哗”的轻轻一响，身后的石门，又紧紧关起，将门外的人声与火光，一齐隔断。朱七七手中火折已熄，四下立时被黑暗吞没。

门外的“扑天雕”李挺正在向方千里厉声道：“大哥怎地不让我追，莫非又要眼见这贱人逃走了不成？”

方千里冷笑道：“他们走的乃是‘死门’，反正也休想活着回来了，咱们追什么？”话犹未了，果然有一道石闸落下，隔断了门户。

李挺悚然道：“好险，若非大哥还懂得奇门八卦之学，小弟此刻只怕也被关在里面了。”

方千里两眼一翻，冷冷道：“话又说回来了，这古墓中所藏如若是人，奇门八卦之术自然有用，这古墓中所藏若是鬼魂……嘿嘿，只怕纵然诸葛武侯复生，也一样要被困在绝路之中。”

“穿云雁”易如风沉声道：“那丫头既已被逼得走入绝路，咱们这口怨气总算已出，不如就此全身而退，也免得多惹事故。”

展英松等人俱都沉吟不语，显见心里已有些活动，要知这些人虽然俱是胆大包天的角色，但见了这古墓中之森森鬼气，仍不觉有些心寒。

万事通与彭立人偷偷交换了个眼色，彭立人突然大声道：“这古墓中藏宝之丰，冠于天下，咱们入了宝山，可不能空手而回，无论这里藏的是人是鬼，咱们这些人也未见怕了他们。”

万事通悠悠道：“各位若是怕了，不妨退去，但我与彭兄么……嘿！好歹都是要闯上一闯的。”

展英松怒道：“谁怕了，我‘威武镖局’门下，从无临阵退缩之人，咱们闯。”立有七八人哄应一声，抢步而出。

神眼鹰方千里冷冷道：“我‘风林三鸟’，也未必是怕事的人，但却也不是单逞匹夫之勇的鲁莽之徒，咱们纵然要闯，也得先要有个通盘之计，展总镖头，你说愚兄可有道理？”

展英松道：“依方兄之意又待如何？”

方千里道：“咱们这些人，正好分作两拨，一拨前去探路，一拨留此接应，一面连以长索，以免探路的人迷失路途，走不回来。”

彭立人抚掌道：“方兄果然计虑周详，但，谁去探路？”

方千里道：“待我与展总镖头猜枚定赌局，负者探路。”

展英松道：“就是这么说。”

方千里将一只手藏在背后，道：“总镖头请猜我手指单双。”

展英松沉吟半晌，道：“单。”

方千里微微一笑，伸出两根手指，道：“双。”

展英松厉声道：“好，咱们去探路，威武门下，跟着我来。”

彭立人冷忖道：“这方千里当真是个老狐狸！他手掌藏在背后，展英松赌单，他便伸出两指，展英松赌双，他便伸出五指，如此赌法，赌到明年，展英松也休想胜上一盘。只是……今日你们既已入了古墓，便休想有一个人直着走出去，胜负又有何两样？”当下大声道：“小弟陪展兄一同探路。”

方千里取出一盘长索，将绳头交给了展英松，道：“总镖头且将绳头缚在身上，长索尽时，无论走到哪里，总镖头都必须回来，一路上也必须留下标志。如若半途有变，总镖头只需将长索一扯，我等立去接应。”

展英松道：“知道了。”将绳头系在腰间，大喝道：“跟我来。”高举火把，大步当先，走入了一重门户，随行之镖头中，突有一人颤声道：“这道门若是也落下来，咱们岂非要被关在其中？”

李挺道：“这个无妨，此门若有石闸落下，我与易三弟还可托住一时，那时展大哥扯动绳索，各位便可赶紧回来。”

展英松大笑道：“人道‘扑天雕’非但轻功卓绝，而且还具有一身神力，看来此话果然不虚……如此，就有托李兄了。”声落，和彭立人及手下镖头，九人鱼贯而入，九只火把，将门内石道照得通明。

直待九人身形去远，李挺叫道：“展英松倒也是条汉子。”

方千里冷冷道：“只可惜太蠢了些。”

展英松当先而行，脚步亦是十分沉稳，但是这秘道顶高两丈，四面皆石，曲折绵长，似无尽头。石道两旁也有着一扇扇门户，但都紧紧关闭，推之不开。

彭立人却远远压在最后，手持双刀，面带微笑，一副心安理得之态，似乎深信这些人都死光了，他也绝不会有任何凶险。走了段路途，彭立人长刀突展，将绳索割断，前行之人，自然谁也没有瞧见，彭立人这才赶上前去，沉声道：“展兄有何所见？”

展英松摇头叹道：“想不到这古墓竟有这般的大……”突见前路一扇门户，竟开启了一半，门里竟似隐隐有火光闪动，展英松心头一震，骇然道：“这里莫非还有人在？”一步掠了过去，探首而望。

只见门里乃是一间六角石室，六角分放着六具铜棺，当中竟还有一盏铜灯，发出像鬼火般光芒，此外别无人踪。这铜灯也不知是何人燃起的，何时燃起的，绿惨惨的火光映着绿惨惨的铜棺，一种诡秘恐怖之意，令人几将窒息。

展英松长长喘了口气，道：“进不进去？”

彭立人沉吟道：“你我不如拉动绳索，让方兄等人进来再作商议。”

展英松道：“好。”反手扯着绳索，扯了一阵，只觉绳索空荡荡的，毫无着力之处，展英松面色微变，猛力收索，突见绳头又现，这才发现长索竟已断了，众人齐地惊呼，一人道：“咱们快退吧，”

彭立人跺足道：“这……这是谁弄的手脚？此刻事变已生，再退也来不及了，不如索性往里面闯一闯，好歹瞧个究竟。”

展英松沉吟半晌，猛一顿足咬牙道：“生死由命，富贵在天，展英松今日若要死在这里……唉，就死吧，闯。”身形一闪，入了石室。

彭立人道：“我来守着这道门户，各位请进。”众人面色苍白，脚步犹疑，彭立人目光一闪又道：“那铜棺之中，说不定便是宝藏所在之地……”话犹未了，众人已蜂拥而入，彭立人嘴角泛起一丝狞笑，脚步一缩，突然将那石门一推，门里暗藏机簧，“咯”的一声，便关得死死的了。

门内人发现不好，惊呼出声时，石门已闭，瞬即将惊呼之声隔断。这时石道中突有一条灰影闪出，行动间了无声息，彭立人还未觉察，只是狞笑低语道：“展英松，你莫怪我，这……”

突听身后响起一个冷冰冰的语声，阴恻恻截口道：“这件事你办得不错，现在，快回去扯动那根断索，好教方千里等人进来送死。”

彭立人辨出这语声正又是那灰袍人发出的，双膝虽已骇得发软，但仍勉强颤抖着举步而行。只听那鬼魅般语声又道：“一直走，别回头，对你自有好处，你若想回头偷看，便教你与他们一般下场。”

在外面，方千里目光凝注着长索，李挺、易如风，紧立在展英松走入的那扇门户两旁。长索渐尽，突然不再动了。方千里自不知绳索已断，只是皱眉沉吟道：“展英松为何不往前走了，莫非已发现了什么……”

众人屏息静气，等候动静，只觉这时间实是过得缓慢无比，众人手脚冰冷，呼吸渐渐沉重，也不知过了多久……突见绳索被扯动三下，过了半晌，又扯动三下，李挺悚然道：“里面有变，咱们去接应。”

方千里冷笑道：“你真要去接应么，莫非要陪他送死？”

李挺呆了一呆，道：“这……”

万事通目光一转，突然说道：“展英松只怕在里面发现了藏宝亦未可知，各位不去，在下却要进去的。”展动身形，掠了进去。

方千里阴沉的面色，亦已动容，默然半晌，突也大声道：“咱们与展某虽无交情，但江湖道义却不可不守，走，进去助他一臂。”率领手下，亦是一拥而入，李挺、易如风双双断后。

万事通暗笑忖道：“老狐狸，满腹阴险，满口仁义，明明是贪得宝藏，偏偏还要嘴上卖乖，但这次也要叫你这老狐狸有进无出。”众人方自走出一箭之地，身后门户已然紧紧关闭。

易如风首先发觉，大喝道：“不好，咱们中计了。”

方千里自也大骇，反身察看，但集众人之力，也休想将那石门动弹分毫，方千里悚然道：“今日你我已是有进无退，索性往里闯吧。”又走了两箭之地，便赫然发现那已被斩断的绳头。

众人更是大惊失色，李挺颤声道：“展……展英松他们到哪里去了？莫非已遭了毒手？”

方千里面寒如铁，闭嘴不答，目光凝注着前方一步步走了进去，众人虽然心寒胆怯，但事已至此，只得跟在他身后。突然一道紧闭着的石门前，有支已熄灭的火把，火把虽灭，犹有余温，可见熄灭还未多久。方千里拾起火把，容颜更是骇人，缓缓道：“这正是他们拿进来的，看来……”戛然住口，再向前行。

他话虽未说出，但众人自已知他言下之意，正是说展英松已是凶多吉少，人人心中除了恐惧之外，又不觉加了一分悲痛。但此时多言亦无益，众人只有闭着嘴巴，硬着头皮前行。前面突然现出三条岔路，三岔路口上，赫然竟有条血淋淋的手臂，鲜血犹未凝固，手掌紧握成拳，唯有食指伸出，指着左面一条路。右面一条路上，火光可照之处，一路竟都是枯骨，有的完整，有的震散，有的枯骨手中还握着刀剑。闪闪寒光，森森白骨，衬托出一种凄迷诡异之画面，有如人们在噩梦中所见景象一般。

李挺倒抽口冷气，道：“还……还往前走么？”

方千里道：“不走又如何？”

李挺道：“但前面也似是……死……死路一条。”

方千里冷冷道：“本就是死路一条。”

李挺嘶声道：“这古墓中人，为何定要将咱们全都置之死地？”

方千里沉声道：“此番被诱入这古墓之人，来历不同，互相亦毫无关系，但古墓中人却要将这些人置之死地，可见绝非为了仇怨……”

易如风道：“却又是为了什么？”

方千里道：“依我看来，这古墓中必定蕴藏着一个绝大阴谋，这阴谋也似乎正是武林动乱之前奏，你我便都成了这次阴谋中之祭品。”

万事通道：“方兄已认定这古墓是人非鬼么？”

方千里冷笑道：“世上哪有什么鬼魂，除非……”突听身后传来一声冷笑，方千里毛发立时为之悚然，一齐转身望去。

但见后面石道空荡荡，哪有一条人影，再回头时，那条血淋淋的手臂，已改变了方向，手指赫然已指着中央一条道路。众人再也忍不住，放声惊呼起来，也不知是谁，颤声呼道：“这……这……这不是鬼是什么？”

方千里飞起一步，将断臂踢开，大喝道：“是鬼我也要斗一斗。”展动身形，向中央一条道路冲了过去。

万事通面上泛起一丝诡秘之笑容，悄悄俯下身子，抹去了足尖一点血迹——这血迹自是他在暗中将断臂踢得方向改变时留下的。只见“风林三鸟”与门下弟子都已奔入中央那条秘路，万事通方自举步跟去，突有一条手臂，扯住了他衣角，一个灰衣人，自石壁间走出，站到他身后，阴恻恻笑道：“你也要跟去送死么？”

万事通浑身发抖，道：“小……小人……”

灰衣人道：“你还有用，我怎会要你死？记着，往右面那条满布枯骨的路上走去，你那朋友彭立人自会来接应于你。”

万事通道：“知……知道了……”突听中央道路那方，传来“风林三鸟”等人一声惊呼，但惨厉的呼声方自发出，又被一齐隔断。万事通身子足抖了盏茶时分，渐渐平息，四面静寂如死，火光下，那血淋淋的手臂更是凄艳可怖，万事通忍不住偷偷回望一眼，身后哪有人影？那灰衣人鬼魅般出现，此刻竟又鬼魅般消失了。

“风林三鸟”与门下弟子奔入中央那条通路，方自弯过两个转折，突见前面一间石室，洞开的门户中，隐隐有珠光宝气映出。方千里精神一振，喜道：“看来咱们这条路果然选对了！”当先掠入门户，但见石室之中，并排放着四口石棺，棺盖俱已掀开，四口石棺之中，竟满堆着不知名的奇珍异宝，辉映着奇异的光彩。

“风林三鸟”虽也都是大秤分金的武林豪强，但一生中却也未曾见过这许多珍宝，目光瞥过，忍不住脱口惊呼出声来。风林门下弟子，更是惊得目定口呆，呆了半晌，突然齐地欢呼一声，飞扑过去，各自伸手攫起了成串的珠宝。

哪知珠宝入手，突然碎裂，一连串多彩的水珠，自碎裂的珠宝中飞激而出，溅在风林门下弟子们的身上、手上、面上，风林门下弟子只觉水珠触处，有如火炙一般，惨呼一声，翻身跌倒。但见只要是水珠所溅之处，无论衣衫、肌肉、毛发，在刹那之间，便已完全腐烂，直烂入骨，而风林弟子也在这一刹那间，便已疼得满地翻滚，全身痉挛，那模样当真是惨不忍睹。风林三鸟虽是满心惊怖，却又生怕也被毒汁所染，竟不敢伸手去触及他们弟子的身子。只见弟子们挣扎渐停，呼声渐微，终于在一阵剧烈的颤抖之后，动也不再动了，而那入骨的腐烂，却已蔓延更广。几个精壮剽悍的小伙子，眼见在转眼间便要化作一堆白骨，方千里又是惊心，又是心疼，嘶声道：“好毒……好毒……”突然一声轻响，回首望处，他们身后的石门也关上了。

且说沈浪、朱七七与花蕊仙三人，自石门落下后，便置身一片黑暗中，咫尺之间也难见对方面目。沈浪更是紧抓住花蕊仙手腕不放，朱七七却伸手勾住了沈浪的脖子踮起足尖，娇靥贴上了沈浪的面颊，轻轻叹息一声，道：“真好……”

花蕊仙冷笑道：“人都快死了，还好什么？”

朱七七悠悠道：“我能在这梦一般的黑暗中，相依相偎，纵然死了，也是好的。”轻轻一拧沈浪耳朵，道：“我不要有第三人在我们身旁，你……你放开她的手，让她走吧。”

沈浪道：“小姐，你虽然想死，我却还没有活够，我不放她的。”

朱七七转过头，狠狠咬了他一口，恨声道：“你这个无情无义，不解风情的小畜生，我恨死你了，我……我真想咬死你。”

花蕊仙冷冷道：“快咬快咬，愈快愈好。”

沈浪扳开朱七七的手，道：“拿来。”

朱七七道：“拿什么？”

沈浪道：“火折子。”

朱七七道：“没有了。”

沈浪缓缓道：“我瞧见你将火折熄灭，藏在左面怀里，还用一块白色的手帕包着，是么？”

朱七七连连跺足道：“死鬼，死鬼……拿去死吧。”掏出火折子，掷了过来。

虽在黑暗之中，但沈浪伸手一接，便将火折接住，一晃即燃。只见朱七七双颊嫣红中，眼波中流露的也不知是恨？是爱？

沈浪微微一笑，道：“有了火光，便可往里闯了，走吧。”

朱七七道：“谁要跟你走。”跺着脚，转过身子，过了半晌，还是忍不住偷偷回眼一瞟，却见沈浪已拉着花蕊仙走了。

朱七七咬一咬牙，大声道：“好，你不管我，你走吧，我……我就死在这里，看你怎么样。”

沈浪头也不回，笑道：“你瞧你身后有个什么人？莫要被他……”话未说完，朱七七已“嘤咛”一声，奔了过去，举起粉拳，在沈浪肩上捶了十几拳，口里虽连声骂着：“死人，我掐死你。”但落手却是轻轻的，口里虽在说：“我偏不跟你走。”但脚下还是跟他走了。

三人走了半晌，但见一重门户半开，门里有棺，棺上有灯。朱七七道：“这里莫非有人，我进去瞧瞧。”方自举步，还未入门，突听沈浪轻叱道：“进去不得。”

朱七七道：“为什么，我就偏要进去。”

沈浪叹道：“姑娘，你难道还瞧不出这是对方诱敌的陷阱？你若进去，门户立刻就会关上。”

朱七七转了转眼波，突然“扑哧”一笑，道：“算你聪明。”

三人再往前行，又走了半晌，但见前面三条岔路，路口一条血淋淋的断臂指着左方。右方的道路，隐隐可见死人白骨。

朱七七眨了眨眼睛，道：“咱们往中间这条路走。”

沈浪一沉吟，道：“常言道，实中有虚，虚中有实。右面这条路，看来虽凶险，但是通向这古墓中央的唯一道路，而这古墓的秘密枢纽，也必定是在墓之中央，中间这条路，是万万走不得的。”

朱七七道：“外面为何却有八道门户？”

沈浪道：“如今我已看出，外面那八道门户，俱是疑兵之计。这八条道路非但全都一样，而且必是通向同一终点，只是每条道路上，必有许多岔路，也必有许多陷阱，只要我等能避开陷阱，踏上正路，便必能探出此间最终之秘密。”说话之间，三人俱已走入了右面那条道路。

花蕊仙冷笑道：“花梗仙行事从来最是谨慎小心，你们万万不会探出他之秘密的，还是快回去吧，又何必要送死？”

沈浪非但不睬她，根本瞧也不瞧她一眼，突听朱七七一声欢呼，道：“对了……对了，咱们必定走对了。”只见她手指一处，光华灿烂，一间石室中，竟满是奇珍异宝。

花蕊仙脸色大变。朱七七虽然生长在大富之家，但无论哪一个年轻的少女，见着这么多珠宝，总难免由心底深处发出一种喜爱之情，忍不住奔过去要抓起那些珠宝，轻轻抚摸，仔细瞧瞧，哪知她手掌方伸出，又被沈浪一把拉住。

朱七七道：“拉我手做什么？”

沈浪道：“你生长大富之家，难道未看出世上哪有光华如此灿烂之珠宝？这其中必有古怪之处。你若想活着探出此间之秘密，还是莫要动它的好。”

朱七七咬了咬嘴唇，道：“好，再听你一次。”

花蕊仙又自冷笑道：“算你聪明，这一手又是花梗仙的拿手好戏，这珠宝外壳乃是他秘方所制，其中满贮毒汁，无论是谁，一触即死……嘿嘿，但你也莫要得意，花梗仙素来心灵手巧，你纵能识破他这一手，他还不知有多少花样在等着你哩，我看你不如快些放开我，他瞧我的面子，只怕还可放过你们。”

她唠唠叨叨说了一大套，沈浪还是不理她。再往前行，转折愈多，忽然间，一条人影自左方掠出，右方隐没。就在这身形一闪间，他已扬手发出三道灰惨惨的光华，夹带风声，直击沈浪、朱七七与花蕊仙三人。

两人相距既近，又是骤出不意，再加上秘道黝暗漫长，纵有火折微光映照，仍是朦胧不明，这三道来势如此迅急之暗器，本非任何人所能抵挡，哪知沈浪右手突然划了个圆弧，竟似有一种无形无影之引力，将这三道暗器，全都吸了过来，“噗、噗、噗”三声，三通灰光，俱都投入沈浪袖中。

朱七七又惊又佩又喜，定了定神，眼角一瞥，已瞧出这三道暗器，竟是三支打造奇特、灰光闪闪的九寸短箭。这下朱七七再也忍不住，颤声道：“箭……箭……莫非这就是那……那死神手中射出来的？”

沈浪撕下片衣袖，垫在手里，把三根箭一根根拔出来，虽然中间隔了块布，但沈浪触手之处，仍觉一片奇寒彻骨。他面上虽不动声色，但心中又已不禁充满惊异，就着火折微光，注目瞧了几眼，双眉立刻展开，长笑道：“原来如此。”

朱七七面上神情，亦是又惊又喜，竟已拍起手来，道：“原来如此……原来这死神弓中射出的鬼箭，看来虽是那般神妙，其实也不过如此而已。”

只听甬道曲折间，隐隐约约，又传来那慑人的歌声：“冷月照孤冢，死神夜引弓。燃灯寻白羽，化在碧血中。”这歌声方才听来，确实充满了阴森恐怖诡异之意，但沈浪此刻听了，却再也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道：“什么鬼箭，只不过是几根冰箭而已。”这人人再也猜想不出的秘密，说穿了其实不值一文——原来这死神弓中射出的鬼箭，竟是以寒冰凝结而成，加上内家真力，自可穿肌入肤，但被人体中沸腾的热血一激，立刻又必将融化为水，是以等人燃灯去寻时，自然什么也瞧不见了。

朱七七喘息着笑道：“真亏这些人想出的鬼花样，若不揭破，当真要被他吓得半死，但若非如此天寒地冻之时，他这花样也休想耍得出来。”

沈浪道：“只是你也莫要将这瞧得太过简单，凝成这冰箭的水中，必定含有极为厉害之毒汁，一遇人血，立刻融化，散布四肢，方能立即致人于死。”说话之间，随手一抛，将那三枚“鬼箭”，俱都远远抛了出去。

朱七七撇了撇嘴，道：“但无论如何，我们总算将这古墓中的鬼花样全都识破了，我倒要看看，他们究竟还有些什么……”话犹未了，她身后平整的石壁，突然开了一线，一股浓烟急涌而出，朱七七还未来得及闭住呼吸，头脑已觉一阵晕眩，人已倒了下去，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五章  古墓多奇变

等朱七七醒来之时，头脑虽然仍是晕晕沉沉，有如宿酒初醒一般，但眼前已可瞧出自己乃是坐在一间充满了湿腐之气的石室角落中，四肢虽然未曾束缚，但全身却是软绵绵的不能动弹。

转眼一瞧，沈浪与花蕊仙竟也在她身旁，身子也是动也不能动，朱七七又惊又骇，嘶声呼道：“沈浪，你……你怎么也会如此了？”她对自身之事倒并不如何关心，但瞧见沈浪如此可真是心疼如裂。

沈浪微微一笑，摇头不语，面色仍是镇静如常。

花蕊仙面上却不禁现出得意之色，缓缓道：“这迷香也是花梗仙独门秘制，连我都不知道，其名为‘神仙一日醉’，就算是神仙，只要嗅着一丝，也要醉上一日，神智纵然醒了，四肢还是软绵绵的不能动弹，你们此刻若是肯答应此后永不将有关此事的秘密说出去，等下我见着花梗仙时，还可为你们说两句好话。”

朱七七用尽平生之力，大叫道：“放屁，不想你这忘恩负义的老太婆，竟如此混账，怪不得武林中人人都想宰了你。”

花蕊仙怒道：“好泼辣的丫头，此刻还敢骂人……”

突见石门缓缓开了一线，一道眩目的灯光，自门外直照进来，花蕊仙大笑道：“好了好了，我大哥来了，看你这小姐脾气还能发狠到几时。”

灯光一转，笔直地照在沈浪、朱七七与花蕊仙三人脸上。这眩目的光亮，也不知是自哪种灯里发出来的，委实强烈已极，沈浪等三人被灯光照着，一时间竟难以张开眼睛，也瞧不见眼前的动向。

但此刻已有一条灰衣人影翩然而入，大模大样，坐在灯光后，缓缓道：“三位远来此间，在下未曾远迎，恕罪恕罪。”

他说的虽是客套之言，但语声冰冷，绝无半分人情味，每个字发出来，都似先已在舌尖凝结，然后再自牙缝里迸出。

花蕊仙眯着眼睛，隐约瞧见有条人影闪入，只当是她大哥来了，方自露出喜色，但听得这语声，面目又不禁为之变色，嗄声道：“你是什么人？可是我大哥花梗仙的门下？还不快些解开我的迷药？”

那灰衣人似是根本未曾听到她的话，只是冷冷道：“三位旅途奔波，既已来到这里，便请安心在此静养，三位若是需要什么，只管吩咐一声，在下立时着人送来。”

朱七七早已急得满面通红，此刻再也忍不住大叫道：“你究竟是谁？将我们骗来这里是何居心，你……你究竟要将我等怎样？要杀要剐，你快说吧。”

灰衣人的语声自灯光后传来：“闻说江南朱百万的千金，也不惜降尊纡贵，光临此地，想就是这位姑娘了？当真幸会得很。”

朱七七怒道：“是又怎样？”

灰衣人道：“武林中成名的英雄，已有不少位被在下请到此间，这原因是为了什么，在下本想各位静养好了再说，但朱姑娘既已下问，在下又怎敢不说，尤其在下日后还有许多要借重朱姑娘之处……”

朱七七大声道：“你快说吧。”

此刻她身子若能动弹，那无论对方是谁，她也要一跃而起，与对方一决生死，但那灰衣人却仍不动声色，还是冷冷道：“在下将各位请来此间，并无丝毫恶意，各位若要回去，随时都可回去，在下非但绝不拦阻，而且还必将设酒饯行。”

朱七七怔了一怔，忖道：“这倒怪了……”

一念还未转完，那灰衣人已经接口道：“但各位未回去前，却要先写一封简短的书信。”

朱七七道：“什么书信？”

灰衣人道：“便是请各位写一封平安家书，就说各位此刻俱都十分安全，而对于各位的安全之责，在下却多多少少尽了些微力，是以各位若是稍有感恩之心，便也该在家书中提上一笔，请各位家里的父兄姐妹，多多少少送些金银过来，以作在下辛苦保护各位的酬劳之资。”

朱七七颤声呼道：“原来你……你竟是绑匪！”

灰衣人喉间似是发出了一声短促、尖锐，有如狼嗥般的笑声，但语声却仍然平平静静。

那是一种优雅、柔和，而十分冷酷的平静，只听他缓缓道：“对于一位伟大之画家，姑娘岂能以等闲匠人视之，对于在下此等金银收集家，姑娘你也不宜以‘绑匪’两字相称。”

朱七七道：“金银收集家……哼哼，狗屁。”

灰衣人也不动气，仍然缓缓道：“在下花了那么多心思，才将各位请来，又将各位之安全，保护得这般周到，就凭这两点，却只不过要换各位些许身外物，在下已觉十分委屈，各位如再吝惜，岂非令在下伤心？”

沈浪忽然微微一笑，道：“这话也不错，不知你要多少银子？”

灰衣人道：“物有贵贱，人有高低。各位的身价，自然也有上下不同，像方千里、展英松那样的凡夫俗子，在下若是多要他们的银子，反而有如抬高了他们的身份，这种事在下是万万不屑做的。”

他明明是问人家要钱，但他口中却说得好像是他在给别人面子，朱七七当真听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忍不住问道：“你究竟要多少？”

灰衣人道：“在下问展英松要的不过只是十五万两，但姑娘么……最少也得一百五十万两……”

朱七七骇然道：“一百五十万两？”

灰衣人缓缓道：“不错，以姑娘如此冰雪聪明，以姑娘如此身份，岂非高出展英松等人十倍？在下要的若是再少过此数，便是瞧不起姑娘了，想来姑娘也万万不会愿意在下瞧不起姑娘你的，是么？”

朱七七竟有些被他说得愣住了，过了半晌，方自怒目道：“是个屁。你……你简直是个疯子，豺狼黑心鬼……”

但这时灰衣人的对象已转为沈浪，她无论骂什么，人家根本不理。灰衣人道：“至于这位公子，人如玉树临风，卓尔不露，心如玲珑七窍，聪明剔透，在下若要个一百五十万，也不算过分……”

沈浪哈哈笑道：“多谢多谢，想不到阁下竟如此瞧得起我，在下委实有些受宠若惊，这一百五十万两银子又算得了什么。”

灰衣人尖声一笑，道：“公子果然是位解人，至于这位花……花……”

花蕊仙大喝道：“花什么？你难道还敢要我的银子？”

灰衣人缓缓道：“你虽然形如侏儒，老丑不堪，但终究也并非一文不值……”

花蕊仙怒骂道：“放屁，畜生，你……你……”

灰衣人只管接道：“你虽看轻自己，但在下却不能太过轻视于你，至少也得问你要个二三十万两银子，略表敬意。”

朱七七虽是满胸急怒，但听了这种话，也不禁有些哭笑不得。花蕊仙额上青筋，早已根根暴起，大喝道：“畜生，我大哥少时来了，少不得要抽你的筋，剥你的皮，将你碎尸万段。”

灰衣人道：“谁是你的大哥？”

花蕊仙大声道：“花梗仙，你难道不知道么？装什么糊涂。”

灰衣人冷冷道：“花梗仙，不错，此人倒的确有些手段，只可惜远在衡山一役中，便已死了，在下别的都怕，鬼却是不怕的。”

花蕊仙大怒道：“他乃是主持此事之人，你竟敢……”

灰衣人截口道：“主持此事之人，便是区区在下。”

他语声虽然平静轻缓，但无论别人说话的声音多么大，他只轻轻一句话，便可将别人语声截断。

花蕊仙身子一震，但瞬即怒骂道：“放屁，你这畜生休想骗我，花梗仙若是死了，那易碎珠宝、神仙一日醉，却又是自哪里来的？”

灰衣人一字字道：“乃是在下手中做出来的。”

花蕊仙面色惨变，嘶声呼道：“你骗我，你骗我……世上除了我大哥外，再无一人知道这独门秘方……花梗仙……大哥，你在哪……”

突然一道风声穿光而来，打在她喉下锁骨左近的“哑穴”之上，花蕊仙“哪里”两字还未说完，语声突然被哽在喉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这灰衣人隔空打穴手法之狠、准、稳，已非一般武林高手所能梦想。

灰衣人道：“非是在下无礼，只是这位花夫人声音委实太大，在下怕累坏了她，是以只好请她休息休息。”

朱七七冷笑道：“你倒好心得很。”

灰衣人道：“在下既已负起了各位安全之责，自然处处要为各位着想的。”

朱七七被他气得快疯了，气极之下，反而纵声大笑起来。

沈浪瞑目沉思已有许久，此刻忽然道：“原来阁下竟是快活王座下之人，瞧阁下如此武功，如此行径，想必是酒、色、财、气四大使者中的财使了？”

他忽然说出这句话来，灰衣人面色如何，虽不可见，但朱七七却已不禁吃了一惊，脱口道：“你怎会知道？”

沈浪微微一笑，道：“花梗仙的独门秘方，世上既无旁人知晓，而此刻这位朋友却已知晓，这自然唯有一个理由可以解释。”

朱七七道：“我却连半个理由也想不出。”

沈浪道：“那自是花梗仙临死前，也曾将这独门秘法留给了玉关先生，这位朋友既是金银收集家，自然也必定就是玉关先生快活王门下的财使了。”

朱七七完全被惊得怔住，许久说不出一个字。

沈浪又道：“还有，花梗仙既然早已知道这古墓的秘密，那时必也将此秘密与他所有独门秘法一起留下，是以玉关先生便特令这位财使东来掘宝，哪知这古墓中藏宝之说，只不过是谣言，墓中其实空无所有，财大使者一急之下，这才想到来打武林朋友们的主意。他将计就计，正好利用这古墓，作为诱人的陷阱。”

朱七七道：“但……但他既要将人诱来此间，却又为何又要作出那些骇人的花样，威吓别人，不许别人进来？”

沈浪微笑道：“这就叫欲擒故纵之计，只因这位财大使者，深知武林朋友的毛病，这地方愈神秘，愈恐怖，那些武林中的知名之士，愈是要赶着前来，这地方若是一点也不骇人，来的便必定多是些猫猫狗狗，无名之辈，这些人家里可能连半分银子也没有，却教财大使者去问他要什么？”

朱七七喘了几口气，喃喃道：“不错，不错，一点也不错……唉！为什么总是他能想得起，我就偏偏想不起？”

灰衣人默然良久，方自缓缓道：“阁下大名可是沈浪？嘿……沈兄你果然是位聪明人，简直聪明得大出在下意料之外。”

沈浪笑道：“如此说来在下想必是未曾猜错了。”

灰衣人道：“古人云，举一反三，已是人间奇才，不想沈兄你竟能举一反七，只听得花蕊仙几句话，便能将所有的秘密，一一推断出来，除了在下之名，财使金无望，那是我的徒儿阿堵，还未被沈兄猜出外，别的事沈兄俱都猜得丝毫不差，宛如目见。”原来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童子。

沈浪道：“金兄倒也坦白得很。”

财使金无望道：“在沈兄如此聪明人的前面，在下怎敢虚言，但沈兄岂不闻，聪明必遭天忌，是以才子夭寿，红颜薄命。”

沈浪微微笑道：“但在下今日却放心得很，金兄既然要在下的银子，那想必是万万不会又要在下的命了，是么？”

金无望冷冷道：“但在下平生最最不喜欢看见世上还有与在下作对的聪明人，尤其是像沈兄你这样的聪明人。”

朱七七颤声道：“你……你要拿他怎样？”

金无望微笑着露出了他野兽般的森森白齿，缓缓道：“在下今日纵不能取他性命，至少也得取他一手一足，世上少了沈兄这般一个劲敌，在下日后睡觉也可安心了。”

朱七七骇极失声，沈浪却仍然微微笑道：“金兄如此忍心？”

金无望道：“莫非沈兄还当在下是个慈悲为怀的善人不成？”

沈浪道：“但金兄今日纵是要取在下身上的一根毫发，只怕也不容易。”

金无望冷笑道：“在下且来试试。”缓缓站起身子，前行一步。

沈浪突然仰天大笑起来，道：“在下本当金兄也是个聪明人，哪知金兄却未见得多么聪明。”

笑声突顿，目光逼视金无望：“金兄当在下真的已被那‘神仙一日醉’所迷么？”

金无望不由自主，顿住了脚步。

沈浪接道：“方才浓烟一生，在下已立刻闭住了呼吸，那‘神仙一日醉’纵然霸绝天下，在下却未嗅入一丝。”

金无望默然半晌，唇间又露出了那森森白齿，道：“这话沈兄纵能骗得到别人，却未见能骗得到在下，沈兄若未被‘神仙一日醉’所迷，又怎肯做我金无望的阶下之囚了？”

沈浪道：“金兄难道连这道理都想不通么？”

他面上笑容愈见开朗，接道：“试想这古墓中秘道千奇百诡，在下纵然寻上三五日，也未见能寻得着此间中枢所在，但在下此刻装作被迷药所醉，却可舒舒服服地被人抬来这里，天下可还有比这更容易更方便的法子么？”

金无望面色已微微变了，但口中仍然冷笑道：“沈兄说辞当真不错，但在下……”

沈浪截口道：“但金兄怎样？”

一句话未曾说完，身子已突然站起。

金无望早已有如死灰般的面色，此刻变得更是可怖，喉间“咯”的一响，脚下情不自禁后退了一步。

沈浪目中光芒闪动，逼视在他脸上，缓缓道：“今日在下能与金兄在这里一决生死，倒也大佳。你我无论是谁战死在这里，都可不必再寻坟墓埋葬了。”

金无望闭口不语，冰冷的目光，也凝注着沈浪。两人目光相对，谁也不曾眨一眨眼睛，沈浪目中的光芒更是无比地冷静，无比地坚定……

朱七七面上再也忍不住露出狂喜之色，道：“沈浪，你还是让他三招吧，否则他怎敢和你动手。”

沈浪微微笑道：“若是让三招，岂非等于不让一般。”

朱七七笑道：“那么……你就让七招。”

沈浪道：“这才像话，在下就让金兄七招，请！”

金无望面上忽青忽白，显然他必须努力克制，才忍得住沈浪与朱七七两人这一搭一档的激将之计。

朱七七笑道：“怎么，他让你七招，你还不敢动手？”

金无望突然一个翻身，倒掠而出，大厅石门“咯”的一声轻响，他身子便已消失在门外。

朱七七叹息：“不好，让他逃了。”

沈浪微笑道：“逃了最好……”突然翻身跌倒。

朱七七大骇道：“你……你怎样了？”

沈浪苦笑道：“那神仙一日醉是何等厉害，我怎能不被迷倒，方才我只不过是以体力残存的最后一丝气力，拼命站起，将他骇走而已。”

朱七七怔了半晌，额上又已沁出冷汗，颤声道：“方才他幸好未曾被激，否则……否则……”

沈浪叹道：“但我却早已知道金无望这样的人，是万万不会中别人的激将之计的……”话声未了，突听一阵大笑之声自石门后传来。

笑声之中，石门又启，金无望一步跨了进来。

朱七七面色惨变，只听金无望大笑道：“沈兄果然聪明，但智者千虑，终有一失，沈兄千算万算，却未算出这石室之中的一举一动，室外都可看得清清楚楚的。”

笑声顿处，厉声道：“事已至此，你还有什么话说。”

沈浪长长叹息一声，闭目不语。

金无望一步步走了过来，狞笑道：“与沈兄这样的人为敌，当真是令人担心得很，在下不得不先取沈兄一条手臂，来安安心了。”

说到最后一句，他已走到沈浪面前，狞笑着伸出手掌……

朱七七又不禁嘶声惊呼出来。

哪知她呼声未了，奇迹又现，就在金无望方自伸出手臂的这一刹那之间，沈浪手掌突地一翻，已扣住了金无望的穴道。

这变化更是大出别人意料之外，朱七七在片刻之间连经极惊、极喜几种情绪，更是目定口呆，说不出话来。

沈浪缓缓站起身来，右手扣住金无望腕脉间大穴，左手拍了拍衣衫上的尘土，微微笑道：“这一招金兄未曾想到吧？”

金无望额角之上，汗珠一粒粒涌现。

朱七七这才定过神来，又惊又喜，忍不住娇笑着道：“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沈浪道：“其实在下并未被迷的，这点金兄此刻想已清楚得很。”

朱七七道：“你既未被迷，方才又为何……”

沈浪笑道：“方才我与金兄动手，实无十足把握，而且纵能战胜金兄，也未必能将金兄擒住，但经过在下此番做作之后，金兄必将已对我毫无防范之心，我出其不意，骤然动手，金兄自然是躲不开的。”

朱七七喜动颜色，笑着道：“死鬼，你……你呀，方才不但骗了他，也真将我吓了一跳，少时我少不得还要找你算账的。”

金无望呆了半晌，方自仰天长长叹息一声，道：“我金无望今日能栽在沈浪你这样的角色手上，也算不冤。你要我怎样，此刻只管说吧。”

沈浪笑道：“如此就相烦金兄先将在下等带出此室，再将今日中计被擒的一些江湖朋友放出，在下必定感激不尽。”

金无望深深吸了口气，道：“好！随我来。”

沈浪背负朱七七，手擒金无望，出了石室，转过几折，来到另一石室门前。朱七七全身无力，但双手勾住沈浪的脖子，而且勾得很紧，此刻大声问道：“这里面关的是些甚么人？”

金无望目中似有诡异之笑意一闪，缓缓道：“神眼鹰方千里、扑天雕李挺、穿云雁易如风以及威武镖局展英松，共计四人之多。”

朱七七怔了一怔，道：“是这四人么……”

金无望道：“不错，可要放他？”

朱七七突然大喝道：“等等……放不得。”

沈浪皱眉道：“为何放不得？”

朱七七叹了口气，道：“这四人都是我的仇家，他们一出来，非但不会感激我们，还要找我拼命的，怎能放他？”

金无望目光冷冷地看着沈浪，道：“放不放全凭相公作主……”

朱七七大怒道：“难道我就作不得半点主么？我此刻全身没有气力，若是放了他们，岂非等于要我的命……他四人动起手来，沈浪你可也拦不住。”

金无望目光仍是看着沈浪，冷冷道：“到底放不放？”

沈浪长长叹了口气，道：“放……不放……这可把我也难住了……他四人难道未被那‘神仙一日醉’所醉倒？”

金无望冷笑道：“神仙一日醉虽非什么灵丹妙药，但就凭方千里、展英松这几块材料，还配不上来被此药所醉。”

沈浪道：“石门如何开启？”

金无望道：“石门暗扣机关，那一点石珠便是枢纽，将之左转三次，右转一次，然后向上推动，石门自开。”

沈浪微微颔首，不再说话，脚步却已向前移动。

朱七七面上立时泛出喜色，俯下头，在沈浪耳背重重亲了两下，媚笑道：“你真好……”

金无望却又冷冷笑道：“我只当沈相公真是大仁大义，救苦救难的英雄豪杰，哪知……嘿嘿，哈哈。”仰首向上，不住冷笑。

那阿堵年纪虽小，但心眼却不小，眼珠子一转，接口道：“常言道，英雄难过美人关。英雄为了美人，自然要将一些老朋友俱都放到一边，这又怎怪得了沈相公？”居然也冷嘲热讽起来。

沈浪充耳不闻，只作没有听见，朱七七却忍不住又骂了起来，只见沈浪拖着金无望，转了一个弯，突然在暗处停下脚步，沉声道：“这古墓中的秘密，金兄怎能知道的？”

金无望道：“先父是谁，你可知道？”

沈浪道：“答非所问，该打。”

金无望沉声道：“先父人称金锁王。”

沈浪展颜一笑，道：“这就是了，江湖传言，金锁王消息机关之学，天下无双，金兄家学渊源，这古墓中的秘密自瞒不了金兄耳目，快活王将金兄派来此间，正是要用金兄所长。”语声微顿，又道：“金兄既说这古墓中再无他人走动，想来是必无差错的了。”

金无望道：“有无差错，阁下当可判断得出。”

沈浪笑道：“好。”指尖一颤，突然点了金无望身上三处昏睡之穴，反手又点了那阿堵肋下三处穴道。

他出手虽有先后，但手法委实快如闪电，金无望、阿堵两人，看来竟是同时倒下。朱七七奇道：“你这是做什么？”

沈浪反臂将她抱了下来，轻轻倚在石壁上，柔声道：“你好好在这里等着，古墓中已别无敌踪，你大可放心。”

朱七七瞪大了眼睛，道：“你……你要去放……”

沈浪含笑道：“不错，我先去将那四人放了，令他们即刻出去，这也用不着多少时候，盏茶工夫里我就会回来的。”

朱七七本是满面惊怒，但瞬即长长叹了口气，道：“我早就知道你若不放了他们，就像身上刺满了针，一时一刻也不能安心。”

沈浪笑道：“我就去就回。”方自转身。

朱七七突又轻唤道：“等等。”

沈浪道：“还等什么？”

朱七七道：“你……你……”抬起目光，目光中有些恐惧之情，也有些乞怜之意，颤抖的语声，轻轻道：“不知怎地，我……我突然害怕了起来，仿佛……仿佛有个恶鬼，正在暗中等着要……要害我。”

沈浪微微一笑，柔声道：“傻孩子，金无望与阿堵都已被我制住，你还有什么好怕的——乖乖地等着，我就回来。”挥了挥手，急步而去。

朱七七望着他身影消失，不知怎地，身上突然觉得有一阵彻骨的寒意，竟忍不住轻轻颤抖了起来。

石门上的枢纽被沈浪左旋三次，右旋一次，再向上推动后，石门果然应手而开。门里一盏铜灯灯油将竭，昏黄闪跳的火焰末端，已起了一股黑色的轻烟，在空中犹如恶魔般袅娜起舞。

光焰闪动中，石室里竟是空无一人，哪有方千里、展英松他们的影子！沈浪一惊一怔，凝目望去，只见积满尘埃的地面上，却有四处颇为干净，显然方才有人坐过，但此刻已不见，他们去了何处？难道他们竟能自己设法脱身？还是已被人救走了？救他们的人是谁？此刻在哪里？

沈浪心念数转，心头突也泛起一阵寒意，霍然转身，向来路急奔而回，心中轻轻呼唤道：“朱七七，你没事么？……”

奔到转角处，身形骤顿，血液也似已为之凝结，全身立时冰冰冷冷——放在转角处的朱七七、花蕊仙、金无望与阿堵，就在这盏茶时刻不到的工夫里，竟已全都失踪，宛如真的被恶鬼吞噬了一般。

沈浪被惊得呆在当地，额上汗珠，有如叶上朝露，一粒粒迸发而出。突然，一个嘶哑的语声自他身后传来，狞笑着道：“沈相公，久违了。”

这语声一入沈浪之耳，沈浪嘴角、颊下之肌肉，立时因厌恶与惊栗，起了一阵扭曲，有如闻得响尾蛇震动尾部时之咝咝声响一般。

他暗中吐了一口气，极力使心神仍然保持冷静，真力保持充盈，以准备应付此后之艰险。

只因此人现身后，无论任何一种卑鄙、凶毒、阴恶之事，便随时俱可发生。等到沈浪确信已准备充分，他仍不回身，只是放声一笑，道：“两日未见，金兄便觉久违，难道金兄如此想念小弟？”

那嘶嘶的语声哈哈笑道：“委实想念得紧，沈相公你何不转过身子，也好让在下瞧瞧你这两日来是否消瘦了些。”

沈浪微笑道：“多承关心……”突然旋身，身形一闪，已掠至语声发出之处，眼角方自瞥见一团黑影，手掌已抓了过去，出手之快与目光竟然相差无几，那黑影哪能闪避得开，立时被他一把抓在手里。

哪知阴影中却又发出了哈哈的笑声，笑声一起，火光闪亮，那“见义勇为”金不换斜斜地倚靠着石壁，一副优哉游哉、好整以暇的模样，左掌里拿着一只方自点燃的火折子，右手拿着根短木杖，杖头挑着件皮裘——被沈浪一手抓着的，竟是他杖头之皮裘。

金不换满面俱是得意之色，哈哈笑着道：“这件皮裘乃是沈相公相赠予在下的，莫非相公你此刻又想收回去了么？”

沈浪方才已当得手，此刻才知这金不换实在不愧是个大奸大猾之徒，早已步步设防。沈浪心中虽失望，口中却大笑道：“我只当这是金兄，方想过来亲热亲热，哪知却是块狐狸皮。”

伸手在皮毛上轻轻抚摸了几下，笑道：“幸好在下出手不重，还未伤着金兄的皮毛，金兄快请收回去，日后莫教别人剥去了。”

金不换亦自大笑道：“沈相公真会说笑，在下身上哪有皮毛……相公莫忘了，这块狐狸皮本是在下自相公你身上剥下来的。”顺手将狐皮披在肩上，又道：“但沈兄的狐皮，却端的暖和得很。”

沈浪暗骂：“这家伙竟连嘴上也不肯吃亏。”口中却笑道：“常言说得好，宝剑赠予烈士，红粉赠予佳人。这块狐狸皮，自然唯有金兄才配消受了。”

两人嘻嘻哈哈，针锋相对，你刺我一句，我刺你一句，谁也不肯饶谁，但沈浪竟绝口不提朱七七失踪之事，金不换却实在有些憋得发慌，终于忍不住道：“朱姑娘踪影不见，沈相公难道不觉奇怪么？”

沈浪微微笑道：“朱姑娘有那徐若愚徐少侠在旁照顾，怎用得着在下着急……”

金不换大笑道：“沈相公果然神机妙算，竟算准我徐老弟也来了。不错，我那徐老弟天生是个多情种子，对朱姑娘必定是百般照顾，百般体贴，他们小两口子，此刻……”哈哈一笑，戛然住口，目光却在偷偷地瞧沈浪是否已被他言语激怒。

哪知沈浪仍是满面微笑，道：“但金兄怎会来到这里，又怎会对这里的机关如此熟悉？这两点在下委实觉着有些奇怪了。”

金不换目光一转，笑道：“沈相公且随我来瞧瞧……”转身带路而行，沈浪不动声色，相随在后。火光闪闪烁烁，照着金不换身上的皮裘。

沈浪忍不住暗中叹了口气，忖道：“这厮身上穿的是我的皮毛，袋里装的是我的银子，却想尽千方百计要来害我，这样的人，倒也真是天下少有。”

一时之间，心里也不知是好气还是好笑。

两人走进这间石室，门户本是开着的。室中灯光甚是明亮，朱七七、花蕊仙、徐若愚、金无望、阿堵果然俱在室中。

金无望穴道未被解，朱七七正在咬牙切齿地骂不绝口，徐若愚已被她骂得远远躲在一旁，但见到沈浪来了，立刻一个箭步，蹿到朱七七身旁，以掌中长剑，抵住了朱七七的咽喉。

朱七七看到沈浪，登时一个字也骂不出来了，心中却是满腹委屈，撇了撇嘴，忍不住哭了，道：“我……我叫你莫要走的，现在……现在……”

终于还是忍不住流下泪来，徐若愚悄悄掉转头，似乎不忍见她流泪。

金不换以身子隔在朱七七与沈浪间，指着远处角落中一张石凳，道：“请坐。”

沈浪面带微笑缓步走过去，安安稳稳地坐下。

金不换伸手一拍徐若愚肩头，笑道：“好兄弟，那位沈相公只要一动，你掌中剑也不妨动一动，怜香惜玉的事，我们不如留在以后做。”

徐若愚道：“我有数的。”

金不换道：“但沈相公心里几件糊涂事，咱们不妨向他解说解说，他心里委实太过难受……沈相公，我演出戏给你看看，好么？”突然伸手，拍开金无望身上三处昏睡穴，却随手又在他腰下点了一指。

沈浪一时间倒揣摩不透金不换此举又在玩什么花样，只见金无望干咳一声，翻身而起，目光四扫，先是狠狠瞪了沈浪一眼，忽然看见金不换，面上立时布满惊怖之色，厉喝一声，似待跃起，却又惨喝着倒了下去。

原来金不换方才一指，正是点了他腰下“章门大穴”。

这“章门穴”，在大横肋外，季胁之端，又名“血囊”，乃是足厥阴肝经中大穴之一。若是被人以八象手法点了这穴道，下半身非但无法动弹，而且酸软麻痒不堪，当真有如千万虫蚁在双腿中乱爬乱咬一般，金无望虽也是铁铮铮的汉子，在这一动之下，竟也不禁痛出了眼泪。

沈浪冷眼旁观，见到金无望面上神情，恍然忖道：“原来这两人昔日是冤家对头，但金不换此刻竟以此等阴损狠毒的手段来对付他，却也未免太残酷了些。”

第六章  患难显真情

只见金不换远远伸出木杖，将金无望身子挑起，笑道：“大哥在这里见着小弟，是否也会觉得有点奇怪？”

这一声“大哥”，当真把沈浪叫得吃了一惊，他再也想不到这两人竟是兄弟，不禁暗忖道：“金不换用那手段来对付仇家，已嫌太过残忍，如今他竟用来对付他亲生手足，那真是畜生不如了。”

金不换笑道：“我大哥只当这古墓中消息机关，天下再无人能破，却忘了他还有个兄弟，也是此道老手。”

金无望咬牙切齿，骂道：“畜生……畜生，你怎地还不死？”

金不换道：“似小弟这样的好人，老天爷怎舍得让我死，但大哥你一见面就咒我死，也未免太不顾兄弟之情了。”

金无望怒道：“我爹爹将你收为义子，养育成人，又传你一身武艺，哪知你却为了爹爹遗下的些许产业，就想出千方百计来陷害于我，将我迫得无处容身，流亡塞外，历经九死一生……”说到后来，他已气得声嘶力竭，无法继续。

金不换微微笑道：“你可知道如今我已是江湖中之仁义大侠，人称‘见义勇为’，你却是那恶贼快活王手下，为搜刮金银的奴才，你胡乱造些谣言来诬害我，江湖中又有谁相信？我纵然将你杀了，江湖中人也必定要赞我大义灭亲……哈哈，那时‘大义灭亲，见义勇为’金不换这名字被人唤将起来，便要更加响亮了。”居然愈说愈是高兴，索性仰天大笑起来。

金无望破口大骂，朱七七也忍不住骂道：“恶贼，畜生……”

沈浪忽然道：“方千里、展英松等人，可是被金兄放了？”

金不换道：“不错，沈相公你怎会猜到？”

沈浪微笑道：“金兄将那些人放了，尽快退出古墓，那些人非但要对金兄感激不尽，还要将金兄当作普天下最大的英雄，日后非要在各地为金兄宣扬侠名，而且金兄再去寻他们时，自也是要银子有银子，要人有人，那岂非比在此间勒索于他们强得多了……唉，只可惜那一位金兄身在快活王属下，纵然想到此点，也不能用，只好眼睁睁地瞧着被你这位金兄专用了。”

金不换仰天大笑道：“生我者父母，知我者沈相公也。”

沈浪拍掌道：“这出戏金兄你演得当真精彩已极，小弟委实叹为观止，但却不知金兄眼巴巴地要小弟来瞧这出精彩好戏，为的是什么？”

金不换道：“只因在下深知沈兄既然瞧得欢喜，少不得便要赏我这演戏的些小彩头，在下此刻正等着领赏哩。”

沈浪大笑道：“小弟早知道这出戏万万不是白看的，金兄有何吩咐，但请说出来便是。”

金不换道：“沈相公端的是聪明人，只是……”咯咯一笑，接道：“却未免太聪明了些，是以在下一见沈兄之面，便对自己言道：既生金不换，何生沈相公？江湖中既有沈相公这样的人在，你金不换还有什么好混的？”

沈浪道：“多蒙夸奖，感激感激。”

金不换道：“在下虽非恶人，但为了往后的日子，也不能不存下要害沈相公之心，只是凭在下这份德行，却又害不到沈相公。”

沈浪笑道：“金兄快人快语，端的可佩。”

金不换道：“但到了今日，在下却有个机会来了。”突然掠到朱七七身侧，微笑接道：“沈兄请看，这位朱姑娘既有百万的身家，又是这般的冰雪聪明，花容月貌，却偏偏又对相公如此倾心，这岂非相公你上一辈子修得来的，此刻朱姑娘若是有了个三长两短，岂非可惜得很。”

沈浪故意笑道：“朱姑娘好端端在这里坐着，又有徐少侠这样的英雄在一旁保护，怎会有什么三长两短，金兄说笑了。”

金不换道：“不错，在下正在说笑。”身子突然一倒，撞在朱七七身上，朱七七下颏便撞着了徐若愚掌中剑尖，雪白粉脸的肌肤之上，立时划破了一道血淋淋的创口。朱七七咬牙不语，徐若愚有些失色，金不换却大笑道：“原来在下方才不是在说笑，沈相公可看见了么？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在下方才那一跤若是跌得再重些，朱姑娘这一副花容月貌，此后只怕就要变作罗刹半面娇了。”

沈浪道：“好险好险，幸亏……”

金不换面色突地一沉，狞笑道：“事到如今，你也不用再装糊涂了，你若要朱七七平平安安走出这里，便得乖乖地答应我三件事。”

沈浪仍然笑道：“金兄方才对小弟那般深情款款，此刻却翻脸便似无情，岂非要小弟难受得很。”

金不换冷冷一笑，也不说话，反手一掌，掴在朱七七脸上。

沈浪面色一变，但瞬即笑道：“其实金兄的吩咐，纵无朱姑娘这件事，小弟必定答应的，金兄又何苦如此来对付一个柔弱女子？”

金不换冷冷道：“你听着，第一件事，我要你立誓永不将今日所见所闻说出去。”

沈浪道：“这个容易，在下本就非长舌妇人。”

金不换道：“第二件事，我要你今世永不与我作对……这个也答应么？”

“好！”

金不换面上突又兴起一丝诡秘的笑容，接道：“但你答应得却未免太容易了些，在下委实有些不放心，金某一生谨慎，这不放心的事，是万万不会做的。”

沈浪道：“金兄要如何才能放心？”

金不换突然自怀中掏出一把匕首，抛在沈浪面前，冷冷道：“你若死了，在下自然最是放心得过，但我与你无冤无仇，怎忍要你性命，自是宽大为怀。”

语声微顿，目光凝注沈浪，一字一字地缓缓道：“此刻我只要你一只执剑的右手，你若将右臂齐肘断下，我便将朱七七平平安安，毫发不伤地送出这古墓。”

朱七七脸上鲜血淋漓，面颊也被打得青肿，但自始至终，都未曾皱一皱眉头，此刻却不禁骇极大呼道：“你……你千万莫要答应他……”

话犹未了，金不换又是一掌掴在她面上。

朱七七嘶声喊道：“打死我……要他打死我……你千万不要管，快快走吧……这些畜生拦不住你的。”

沈浪腮旁肌肉，不住颤抖，口中却缓缓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在下岂可随意损伤，何况在下右臂若是断去，金兄岂非立时便可要了在下性命？这个在下还……”突然一跃而起。

但他身子方动，金不换左手已一把抓住朱七七头发，右手衣袋里一抖，掌中又多了柄匕首，匕首直逼朱七七咽喉，冷冷地道：“这位徐老弟还有些怜香惜玉之心，但我却是个不解风情的莽汉，只要手一动，这活生生的美人儿，便要变得冷冰冰的死尸了。”

沈浪双拳紧握，但脚下却是一步也不敢逼近。

只见朱七七身子已被扯得倒下，胸膛不住起伏，一双秀目中，也已痛得满是泪光，但口中却仍嘶声呼道：“不要管我……不要管我……你……你快走吧……”

沈浪但觉心头如被针刺，情不自禁，颓然坐回椅上。

金不换狞笑道：“你也心软了么？……朱七七曾救过你一条性命，你如今拿条手臂来换她性命，又有何不可？”沈浪木然而坐，动也不动。

金不换道：“你若不答应，我自也无可奈何，只有请你在此坐着，再瞧一出好戏……”

刀锋一落，朱七七胸前本已绷紧了的衣衫，突然两旁裂开，露出了她那晶莹如玉的胸膛，胸膛中央，一道红线，鲜血丝丝沁出，朱七七惨呼已变作呻吟，金不换刀锋却仍在向下划动，冷冷道：“答应么？……”

朱七七呻吟着嘶声道：“你……千万莫要答应，你……你手若断了……他们必定不会放过你性命的……走吧……”

金不换狞笑道：“你忍心见着你这救命恩人又是情人这般模样？你忍心……”

口中说话，刀锋渐下，已划过朱七七莹白的胸膛，渐渐接近了她的玉腹香脐……那丝丝沁出的鲜血，流过了她丰满而颤抖的肌肤……雪白的肌肤，鲜红的血，交织着一幅凄艳绝伦、惨绝人寰的图画。

沈浪突然咬一咬牙，俯身拾起了那柄匕首道：“好！”

金不换仰天大笑道：“你还是服了。”

朱七七嘶声惨呼：“不要……不要……你的性命……”

就连金无望都已闭起眼睛不忍看，只因沈浪手掌已抬起，五指紧捏着匕首，指节苍白，青筋暴现，手掌不住颤抖，额上亦自布满青筋，一粒粒黄豆般大小的汗珠，自青筋中迸出。

忽然间刀光一闪，“当”的一声发出，朱七七放声嘶呼……惨呼声中，竟是金不换掌中匕首被徐若愚一剑震脱了手。

金不换怒喝道：“你……疯了么？”

徐若愚面色铁青，厉声道：“我先前只当你还是个人，哪知你却是个猪狗不如的畜生，我徐若愚乃是顶天立地的汉子，岂能随你做这畜生一般的事。”

语声不绝，剑光如虹，刹那间已向金不换攻出七剑。

沈浪这惊喜之情自是非同小可，只见金不换已被那匹练般的剑光迫得手忙脚乱，当下一步蹿到朱七七身侧，掩起她衣襟，朱七七惊魂初定，得入情人怀抱，再也忍不住放声痛哭起来。

金不换又惊又怒大骂道：“小畜生，吃里扒外，莫非你忘了我们这次的雄图大计，莫非你忘了只要沈浪一死，朱七七还是你的……住手，还不住手。”

徐若愚紧咬牙关，一言不发，非但不住手，而且一剑快过一剑。他既有“神剑手”之名自非幸致，此番激怒之下，竟施展出他平时向不轻使之“搜魂夺命追风七十二剑”起来。顾名思义，这一路剑法自然招招式式俱是杀手，雪片般的剑光撒将开来，当有攫魂夺命之威。

但金不换人虽奸猾，武功却也非徒有虚名之辈可比，方才虽在惊怒下失却先机，此刻将丐帮绝技“空手入白刃，十八路短截手”一施展开来，周旋在徐若愚怒涛般的剑光中，居然犹可反击。

但见剑光闪动，人影飞舞，壁上灯光，被那激荡的剑风震得飘荡闪烁，望之有如鬼火一般。

朱七七忍住哭声，抽咽着道：“你……先莫管我，去将金不换那恶贼拿下……我……我要将他抽筋剥皮，才能出口气。”

沈浪柔声道：“好，你等着……”方自飞身而起，但金不换急攻三招，退后三步，大喝道：“住手，听我一言。”

徐若愚道：“你已是瓮中之鳌，网中之鱼，还有什么话说？”

金不换笑道：“我告诉你，你总有一日，要后悔的……”

身子忽然往石壁上一靠，只听“咯”的一声，石壁顿开，金不换一个翻身，便滚了出去，等到徐若愚一剑追击而出，石壁已阖，锋利的剑刃，徒在石壁上划出一道火花。

沈浪顿足道：“该死，我竟忘了他这一招。”

徐若愚道：“咱们追……”

忽听金无望缓缓道：“这古墓秘道千变万化，你们追不到的。”

徐若愚怒道：“你既然早知如此，方才为何不说出来？”

金无望冷冷道：“你是我的兄弟，还是他是我的兄弟？”

沈浪苦笑一声，道：“不错……这个徐兄也不可怪他……”

徐若愚仰天长叹，“当”的一声，长剑垂落在地。

朱七七道：“都是你不好，你若不先来顾我，他怎逃得了。”

沈浪苦笑着拥起她的肩头，柔声道：“你放心，总有一天，我要将此人擒来，放在你脚下，任你处置，让你出一出今天受的气。”

朱七七依偎在他怀中，眨了眨眼睛，忽道：“其实，我现在已不大怎么恨他了……非但不恨他，甚至……甚至还有些要感激于他。”

沈浪奇道：“这可连我也不懂了。”

朱七七道：“若非他如此对我，我怎知你对我这么好，你平日对我那么冷冰冰的，但今日却肯为了我死……我只要知道这一点，就算再吃些苦，也没关系。”缓缓阖起眼帘，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但微泛嫣红的娇靥上，却已露出了仙子般的微笑。

徐若愚见她才经那般险难屈辱，此刻便已似乎忘怀，显见她全心全意都已放在沈浪身上，只要沈浪对她好，她便已心满意足，至于别人如何对她，对她是好是坏，是凶是恶，她根本全不在意。

一念至此，徐若愚不禁更觉黯然，垂首走到沈浪面前，长叹一声道：“兄弟一念之差，以致为奸人所愚，此刻心中实是……”

沈浪朗声一笑，截断他的话，道：“徐兄知过能改，这勇气岂是常人能及，从今之后，必成江湖一代名侠，小弟今日能得徐兄为友，实是不胜之喜。”

徐若愚道：“既是如此，小弟……”目光扫了朱七七一眼，突然住口不语，转过身子，大步快奔而出。

沈浪急呼道：“徐兄留步。”

徐若愚道：“山高水长，后会有期，但愿沈兄与朱姑娘白头偕老……”语声未了，人已走得瞧不见了。

朱七七嫣然笑道：“这倒是个好人，将来我们要好好帮帮他的忙……”

沈浪苦笑道：“你不要别人来帮你，已算不错了。”

金无望忽然冷冷道：“别人都已走了，如今你无论要拿我怎样，是杀是剐，都请快快动手吧……”

沈浪微微一笑，右手拉起他左腕，左手却点开了他的穴道。

金无望反而怔住，沈浪微笑道：“在下从不愿失礼于天下豪杰，金兄既是英雄，在下自当以礼相待。”

金无望目中闪过一丝感激之色，但口中却冷冷道：“我已是阶下之囚，还论什么英雄？”

沈浪微笑不语，却连抓住他左腕的手也放开了。

朱七七吃了一惊，失色道：

“你……你……你不怕他跑了么？”

这句话还未说出，便被沈浪使了个眼色止住。

但见金无望木立当地，竟然毫无逃跑之意，只是面上神色，忽青忽白，阴晴不定，突然咬了咬牙，大声道：“我虽知你如此相待于我，必有所求，但你既以英雄之礼待我，我又怎能以小人之行径回报于你，你要我怎样，只管说吧。”

沈浪含笑道：“相烦兄台带路出了这古墓再说。”

金无望不再说话，拍开阿堵的穴道，取下壁间一盏铜灯，转身大步行去。

沈浪背起朱七七，朱七七终于还是忍不住在他耳边低语道：“你不怕他逃走？”

沈浪道：“此时此刻，他万万不会逃走的。”

朱七七叹了口气，道：“你们男人的所作所为，有时当真是莫名其妙，就连我……我都有些愈瞧愈糊涂了。”

沈浪微笑道：“你们女子的心意，世上又有几个男人知道？”

朱七七眨了眨眼睛，道：“一个也没有，连你在内，但……但我对你的心，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呢？”

沈浪仿佛没有听到，朱七七张开嘴，又想去咬他，但樱唇碰到他耳朵，却只是亲了亲，幽幽叹道：“快些走吧。”

这句话说得虽比那句话轻得多，沈浪却听到了，笑道：“还有个人在这里，你忘了么？”

朱七七瞪住那被金无望点住穴道，晕卧在角落中的花蕊仙一眼，恨声道：“这种忘恩负义的人，死在这里最好……”

过了半晌，但见沈浪身形不动，突又推了一下：“发什么呆，还不抱起她？”

沈浪失笑道：“既然恨得她要死，却又要救她，有时爱得人发疯，却恨不得他快死……这就是你们女子的心意，谁能弄得懂？”托起花蕊仙，大步而出。金无望手持油灯，果然还在前面呆立相候。

朱七七目光一转，瞧不到阿堵，皱眉道：“那小鬼呢？”

话犹未了，突听身后有人笑道：“小鬼在这里。”

阿堵自转角处急奔而出，手上已多了个似是十分沉重的青布包袱，背后斜着一张奇形长弓，弓身几乎比他身子还长，那包袱也比他腰围粗得多。但阿堵行走起来，却仍然轻巧无比，显见得轻功也颇有根底。

朱七七微笑忖道：“好个鬼精灵的孩子，老八见到他必定欢喜得很……”

一想到老八，心里不觉又是担心，又是气愤，恨恨道：“老八若是有了三长两短，我不活活剥下花蕊仙的皮才怪。”她一气愤起来，总是要剥别人的皮，其实真有人在她面前剥皮，她跑得比什么人都快。

金无望手持油灯，当先而行，对这古墓之间的秘道，自是熟得很。灯光照耀下，沈浪这才看到古墓之中，建造得当真是气象恢宏，不输人间帝王的宫殿，那内部机关消息之巧妙，密室地道之繁复，更是匪夷所思。

沈浪念及当初建造古墓工程之浩大，喟然叹道：“这又不知是哪一位帝王的手笔？”

朱七七道：“你怎知道这必定是帝王陵墓？”

沈浪叹道：“若要建起这样一座陵墓，不但耗费的财力、物力必定十分惊人，而且还不知要牺牲多少人的性命。且看这里一石一柱，甚至一盏油灯，有哪一件不是人类智慧、劳力与血泪的结晶，除了人间至尊帝王之外，又有谁能动用这许多人力物力，又有谁下得如此狠心……”

金无望突然冷冷道：“你错了。”

沈浪怔了一怔，道：“莫非这不是帝王陵墓？”

金无望道：“非是人间帝王，而是武林至尊……”

语声微顿，沉声接道：“九州王沈天君这名字你可听过？”

沈浪道：“听……听过。”

金无望道：“当今武林中人，只知道沈家乃是武林中历史最悠久的世家巨族，沈家子弟，两百年来，经历七次巨大灾祸，而又能七次中兴家道的故事，更是脍炙人口，却不知百年前江湖中还有一世家，不但威望、财势、武功都不在沈家之下，而且历史之悠久，竟可上溯汉唐。”

沈浪脱口道：“兄台说的，莫非是中原高氏世家。”

金无望道：“不错，这陵墓正是高家最后一代主人的藏灵之地。”

沈浪道：“最后一代主人？……莫非是高山青？”

金无望道：“正是此人，此人才气纵横武功绝世，中原高家传至他这一代，更是兴旺绝伦，盛极一时。哪知此人到了晚年，竟忽然变得孤僻古怪，而且迷信神佛，以致废寝忘食，非但不惜耗费千万，用以建造这古墓，而且还不令他后代子弟知道这古墓所在之地。”

朱七七忍不住道：“这又是为的什么？难道他不想享受后辈的香火？”

金无望道：“只因他迷信人死之后，若是将财产带进墓中陪葬，下世投身为人时，便仍可享受这些财宝，是以他不愿后辈子孙知道他藏宝之地，便是生怕他的子孙们，将他陪葬之财宝盗去花用。”

朱七七奇道：“但……但埋葬他的人，总该知道……”

金无望截口道：“他未死之前，便已将全部家财，以及高家世代相传的武功秘籍，全部带入了古墓，然后将古墓封起，静静躲在墓中等死……”

朱七七骇然道：“疯子，此人简直是个疯子。”

金无望长长叹息一声，道：“但那相传数百年，历经十余年代，威望之隆，一时无二的武林世家，便就此断送在这疯子手上。后代的高家子弟，为了寻找这陵墓所在地，非但不愿再事生产，就连武功也荒废了，为此而疯狂的，两代中竟有十一人之多，传到高山青之孙时，高家人已将仅存的宅园林木典当干净，富可敌国的高姓子弟，竟从此一贫如洗，沦为乞丐，威赫武林的高门武功，也渐渐消失，渐渐绝传。”

说到这里，朱七七抬眼已可看到古墓出口处透入的天光，她深深吸了口气，心中非但无舒畅之意，反觉闷得十分难受。

沈浪心中不觉也是感慨丛生，长叹一声，黯然道：“这只怪高家后代子弟，竟不思奋发，方至沦落至此。”

朱七七道：“若换了是我，知道祖先陵墓中有无穷尽之宝藏，我也什么事都不想做了，这才是人情之常，怎怪得了他们。”

沈浪唯有叹息摇头，走了两步，突又停下，沉声道：“百年以来，可是从来无人入过这古墓？”

金无望道：“我设计令人来开掘这古墓时，曾留意勘察，但见这古墓绝无外人踏入的痕迹，那高山青的灵柩，棺盖犹自开着一线，显见他还未完全阖起，便已气绝。高山青尸身早已成为枯骨，但棺木旁却还有他握在手中，死后方才跌落摔破的一只玉杯，他手掌还攀附着棺盖，最重要的是，墓中消息机关，亦无人启动过的痕迹……由此种种，我俱可判定百年间绝无人来过这里。”

沈浪皱眉道：“既是如此，那些财物珠宝、武功秘籍，必定还留在这古墓之中，只是金兄未曾发现罢了。”

金无望冷笑道：“这个倒可请阁下放心，墓中如有财宝，我必能找到，我此刻既未寻得任何财宝，这古墓中必是空无一物。”

沈浪默然良久，长叹道：“若是别人来说此话，在下必定不会相信，但金兄如此说话，那想必再无疑问，只是……那些财宝究竟到哪里去了？莫非他根本未曾带入墓中？莫非他钱财全已用来建造这陵墓，根本已无存留？……”

他突然仰天一笑，朗声道：“别人的财宝，我辛苦想他作甚？”紧随金无望之后，一跃而出了古墓之外。风雪已霁，一轮冬日，将积雪大地映照得闪闪发光，有如银妆玉琢一般。

朱七七娇笑道：“你就是这点可爱，无论什么事你都能提得起，放得开，别人定必要苦苦想上十年八年的事，你却可在转瞬间便已不放在心上……”

语声方住，突又娇呼道：“但你可不能将我的老八也忘记了，快，快，快拍开花蕊仙的穴道，问问她究竟将老八藏到哪里去了？”

花蕊仙穴道解开后，身子仍是站立不稳，显见那“神仙一日醉”药力犹存，朱七七厉喝道：“老八在哪里，快还给我。”

雪霁时，大地最是寒冷，朱七七身上感觉到那刺骨的寒意，心里就不禁更为火孩儿担心。

但她愈是着急，花蕊仙却愈是慢吞吞的，冷冷道：“此刻我脑中昏昏沉沉，怎能想得起他在哪里呢？”

朱七七又惊又怒，道：“你……你……我杀了你。”

花蕊仙道：“你此刻杀了我也无用，除非等我药力解开，恢复清醒，否则……”

沈浪突然截口道：“你只管将老八放出来，在你功力未曾恢复之前，我必定负责你安全无恙……”

他早已看出花蕊仙老谋深算，生怕交出火孩儿后，朱七七等人纵不忍伤害于她，但她气力全无时，若然遇敌，性命也是不保，而她在未交出火孩儿之前，朱七七与沈浪自然必定要对她百般维护。

此刻沈浪一句话说破了她的心意，花蕊仙面色不禁为之一变，目光数转，寻思半晌，冷冷又道：“我功力恢复之后又当如何？”

朱七七道：“功力恢复后，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路，谁还留你不成。”

花蕊仙微一沉吟，但却冷冷道：“随我来。”

经过半日时间，她药力已渐消失，此刻虽仍不能任意行动，但已可挣扎而行。朱七七自也能下来走了，但她却偏偏仍伏在沈浪背上，不肯下来，双手有了些劲儿，反而抱得更紧了。

金无望相随而行，面上毫无表情，似是全无逃跑之意。阿堵紧紧跟在他身后，一双大眼睛转来转去，不时自言自语，喃喃道：“要是我，早已走了，还跟着别人做什么？等着人宰割不成？”

金无望也不理他，只当没有听到。

花蕊仙沿着山崖走了十余丈远近，走到一方巨石旁，方自顿下脚步，道：“搬开这石头，里面有个洞，你那宝贝老八就在里面……哼！可笑我还用那白狐氅将他裹得好好的，岂非冤枉。”

朱七七见这洞穴果然甚是安全严密，暗中这才放了心，口中却仍冷笑道：“冤枉什么？你莫忘了那白狐氅是谁给你的……沈浪，推呀。”

沈浪转首向金无望一笑，还未说话，金无望已大步行来，挥手一掌，向大石拍出，这一掌看来似是毫未用力，但那重逾三百斤的巨石，竟被他这轻描淡写的一掌，震得直滚了出去，沈浪脱口赞道：“好掌……”

“力”字还未说出，语声突然顿住，朱七七失声惊呼，花蕊仙亦是变色——洞穴中空无一人，哪有火孩儿的影子？

朱七七嘶声道：“鬼婆子，你……你敢骗我。”

花蕊仙也有些慌了，道：“我！我明明将他放在这里……”

朱七七厉声道：“你明明什么！老八明明不在这里，你……将老八藏到哪里去了？……给我，快还给我。”

花蕊仙也急了，大声道：“我为何要骗你，难道我不要命了……莫……莫非是他自己弄开了穴道，推开石头跑出去了。”

金无望冷冷道：“他若是自己跑走，为何还要将洞口封起？”

朱七七道：“是呀，何况他小小年纪，又怎会自己解开穴道……沈浪，杀了她，快为我杀了这鬼婆子。”

沈浪沉声叹道：“此刻杀了她也无济于事，何况依我看来，花蕊仙倒也未曾说谎，你八弟只怕……唉！只怕已落入别人手中。”

花蕊仙叹道：“还是沈相公主持公道……”

朱七七道：“那……那怎么办呢，你快想个法子呀。”

沈浪道：“此刻着急也无益，唯有慢慢设法……”

朱七七嘶声道：“慢慢设法？老八小命只怕已没有了……你……你好狠的心，竟说得出这样的话……”说着说着，又是泣不成声，终于放声大哭起来。

金无望微微皱眉，道：“她也可以睡了。”

沈浪叹道：“看来也唯有如此……”

金无望袍袖一扬，袖角轻轻拂在朱七七“睡穴”之上，朱七七哭声渐渐低沉，眼帘渐渐阖起，片刻间便已入睡了。

一连串泪珠，落在沈浪肩头，瞬息便自凝结成冰。

金无望目光冷冷瞧着花蕊仙，一字字缓缓道：

“沈兄要将她如何处置？”

花蕊仙看到他这冰冷的目光，竟不由自主，激灵灵打了个寒噤，此刻在日色之下，她才瞧清这金无望之面容，当真是古怪诡异已极。

他耳、鼻、眼、口若是分开来看，也与别人没什么不同，但双耳一大一小，双眉一粗一细，鼻子粗大如胆，嘴唇却薄如利刃，两只眼睛，分开了一掌之宽，左眼圆如铜铃，右眼却是三角形状——看来竟似老天爷造他时，一个不留意，竟将本该生在五六个不同之人面上的器官，同时生在他一个人面上了，妇人童子只要瞧他一眼，半夜睡觉时也要被噩梦惊醒。

花蕊仙愈是不想瞧他，愈是忍不住要多瞧他一眼，但愈多瞧他一眼，心头寒意便愈重一分。她本待破口大骂金无望多管闲事，卑鄙无耻，但一句话到了嘴边，竟再也说不出来。

阿堵睁大了眼睛，吃惊地瞧着他的主人，似乎在奇怪这平日从来未将任何人瞧在眼里的金老爷，如今居然会对沈浪如此服帖。

沈浪微微一笑，道：“金兄若是换了在下，不知要将她如何处置？”

金无望冷冷道：“杀之无味，带着累赘，不如就将她留在此地。”

花蕊仙大骇道：“你……若将我留在此地，不如杀了我吧。”

要知她此刻全身无力，衣衫单薄，纵无仇家再寻她的麻烦，但她无力御寒，只怕也要活活冻死。

金无望冷笑道：“原来掌中天魔，也是怕死的……接着。”随手扯下了腰间丝绦，长鞭样抛了出去。花蕊仙伸手接过，却不知他此举究竟是何用意。

沈浪微笑道：“金兄已饶了你性命，快把丝绦绑在手上，金兄自会助你一臂之力。”

金无望道：“沈兄既无伤她之心，在下也只有带她走了。”

沈浪大笑道：“不想金兄竟是小弟知己，竟能猜着小弟的心意。”

这时花蕊仙已乖乖地将丝绦绑着手腕。她一生伤人无算，只当自己必然不至怕死，但此番到了这生死关头之际，她才知道“不怕死”三字，说来虽然容易，做来却当真是艰难已极。

金无望道：“自古艰难唯一死，花蕊仙怕死，在下何尝不怕，沈兄放过在下一命，在下怎能忘恩负义？沈兄要去哪里，在下愿相随尽力。”

沈浪笑道：“在下若非深信金兄是恩怨分明的大丈夫，又怎会对金兄如此放心？……在下领路前行，先远离此间再说。”转身急行，金无望拉着花蕊仙相随在后，两人虽未施展轻功，但是脚步是何等轻健，只可怜花蕊仙跟在后面，还未走出一箭之地，已是嘴唇发青，面无血色。

四野冷寂，鸟兽绝踪，但雪地上却满是杂乱的脚印，显见方千里、展英松等人必定走得甚是狼狈。

沈浪凝目望去，只见这些足印，来时痕迹极浅，而且相隔距离最少也有五六尺开外，但足尖向着去路的痕迹，入雪却有两寸多深，相隔之距离也短了许多，又显见方千里等人来时脚步虽轻健，但去时却似受了内伤，是以举步甚是艰难。

沈浪微一沉吟，回首笑道：“金兄好高明的手段。”

金无望怔了一怔，道：“相公此话怎讲？”

沈浪笑道：“在下本在担心方千里等人去而复返，再来寻朱姑娘复仇，如今他们既已被金兄所伤，在下便放心了。”

金无望道：“在下并未出手伤了他们。”

沈浪不觉吃了一惊，忖道：“此人既然如此说话，方千里等人便必非被他所伤，那……那却又是谁将他们伤了的？凭金不换的本事，又怎伤得了这许多武功高手？”他愈想愈觉奇怪，不知不觉间放缓了脚步。

但一路行来，终是走了不少路途，突见一条人影自对面飞掠而来，本只是淡淡灰影，眨眼间便来到近前，竟是那乱世神龙之女，铁化鹤之妻，面带伤疤的半面美妇。她怀抱着爱女亭亭，满面俱是惶急之色，一瞧见沈浪，有如见到亲人一般，骤然停下脚步，喘息着问道：“相公可曾瞧见我家夫君了么？”

沈浪变色道：“铁兄莫非还未回去？”

半面美妇伧急道：“至今未有消息。”

沈浪道：“方千里、胜滢、一笑佛等人……”

他话未说完，半面美妇已截口道：“这些人岂非都是跟着相公一同探访墓中秘密去了，他们的行踪妾身怎会知道？”

沈浪大骇道：“这些人莫非也未曾回去？”

他深知铁化鹤关心爱妻幼女，一获自由，必先赶回沁阳与妻女相会，此番既未回转，其中必然又有变故，何况方千里等数十人亦是不明下落，他们不回沁阳，却是到哪里去了？那半面美妇瞧见沈浪面上神情，自然更是着急，一把抓住沈浪的衣襟，顿声道：“化鹤……他莫非已……”

沈浪柔声道：“夫人且莫着急，此事……”目光动处，语声突顿。

那雪地之上，赫然竟已只剩下足尖向古墓去的脚印，另一行足尖向前的，竟已不知在何时中止了。

沈浪暗道一声不好，也顾不得再去安慰那半面美妇，立时转身退回。金无望面沉如水，半面美妇目光莹然，亭亭紧勾着她的脖子，不住啼哭……

一行人跟在沈浪身后，走回一箭之地，突听沈浪轻呼一声：“在这里了。”

金无望凝目望去，但见那行走向沁阳去的零乱脚印，竟在这里突然中断，那老老少少几十个人，竟似在这里突然平地飞上天去了。

半面美妇嘶声道：“这……这是怎么回事？”

沈浪沉声道：“铁兄与方千里、一笑佛等人俱都已自古墓中脱险，一行人想必急着赶回沁阳，但到了这里……到了这里……”

那一行人到了这里怎会失踪？究竟遇着什么惊人的变故？沈浪亦是满头雾水，百思不解，只得长叹一声，住口不语。

那半面美妇究竟非同凡妇可比，虽在如此惶恐急痛之下，眼泪并未流出，但她凝目瞧了雪地上足印几眼，只见这行足印既未转回，亦未转折，果然似自平地升天一般——她虽然镇定，却也不禁愈瞧愈是奇怪，愈瞧愈是惊惶，连手足都颤抖起来，骇极之下，反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金无望与沈浪对望一眼，这两人平日都可称得上是料事如神之辈，但此刻竭尽心力，用尽智慧，却也猜不出是怎么回事来。

两人平日若是迷信鬼神，便可将此事委诸鬼神之作祟，他两人平日若是愚钝无知，也可自我解说为：“此事其中必有古怪，只是我想不出来罢了。”

但两人偏偏却是头脑冷静，思虑周密之人，片刻间已想过无数种解释，其中绝无任何一条理由能将此事解释得通。

他两人既不迷信鬼神，又深信此事自己若不能想通，别人更决计想它不出，这才会愈想愈觉此事之诡异可怕，两人对望一眼，额上都不禁沁出了冷汗。

到了这时，那半面美妇终于也忍不住流下泪来，垂首道：“贱妾方寸已乱，此事该如何处理，全凭相公作主了。”

沈浪笑道：“这其中必定有个惊人的阴谋，在下一时间也想不出该如何处理，但望夫人此刻且莫作无谓之伤悲，且与在下……”

突听一声嘶哑的呼喝，道：“铁大嫂莫听这人的鬼话，他身旁那厮便是快活王的门下，也就是这次在古墓中捣鬼的人，姓沈的早就与他串通好了，铁大哥、方大侠以及数十位武林朋友们，却早已被这两人害死了，我见义勇为金不换可以作证。”

这嘶哑的呼声，正是金不换发出来的，他躲在道旁远远一株树下，正指手画脚，在破口大骂。

他身旁还有四人，却是那“不败神剑”李长青、“气吞斗牛”连天云，与惜语如金的冷家兄弟。

原来李长青等人风闻沁阳城的怪事，便连夜赶来，却恰巧遇着了正想无事生非的金不换。此刻李长青虽还保持镇静，连天云却早已怒形于色，厉声喝道：“难怪我兄弟猜不出这姓沈的来历，原来他竟然是快活王的走狗，冷大、冷三，咱们这次可莫要放过了他。”

那半面美妇本还拿不定金不换言语可是真的，此刻一听“仁义庄”主人竟然也是如此说话，心下再无迟疑，咬一咬牙，一言未发，一只纤纤玉手，却已拍向沈浪胸膛，掌势之迅急奇诡，较那“震山掌”皇甫嵩高明何止百倍？

沈浪怀中虽抱着一人，但身形一闪，便险险避过，他深知此时此刻已是万万解说不清，是以口中绝不辩白。

金不换更是得意，大骂道：“你瞧这厮终究还是承认了吧，铁大嫂，你手下可莫要留情……连老前辈，你也该快动手呀。”

连天云怒道：“老夫岂是以多为胜之辈。”

金不换冷笑道：“对付这样的人，还能讲什么武林道义？连老前辈你且瞧瞧，坐在那边雪地中的是什么人？”

连天云一眼瞧见了花蕊仙，目光立刻被怒火染红，暴喝一声，扑将上去，突见一个煞眉煞脸的灰袍人，横身拦住了他去路，连天云怒道：“你是什么人，也敢挡路？”

金无望冷冷地瞧着他，也不说话，连天云劈面一拳打了过去，金无望挥手一掌，便化开了他拳势。

连天云连攻五拳，金无望双掌飞舞，专切他脉门，脚下却仍半步未让，连天云怒极大喝道：“花蕊仙是你什么人？”

金无望冷冷道：“花某与我毫无干系，但沈相公既已将她托付于我，谁也休想伤她。”

雪地上的花蕊仙，虽被拖得浑身发疼，此刻面目上却不禁流露出感激之色，但见连天云须发怒张，瞬息间又攻出了九拳之多。

“气吞斗牛”连天云虽在衡山一役中将武功损伤了一半，但此刻拳势施展开来，却是刚猛威勇，无与伦比。

拳风虎虎，四下冰雪飞激，金无望却仍是屹立当地，动也不动。那边李长青愈瞧愈是惊奇。他固是惊奇于金无望武功之高强，却更是惊奇于沈浪之飘忽，轻功之高绝，怀中纵然抱着一人，但身形飞掠在雪地上，双足竟仍不留丝毫脚印，半面美妇掌力虽迅急，却也休想沾得他一片衣袂。

金不换瞧得眉飞色舞，别人打得愈厉害，他便是愈开心，忍不住又道：“冷大、冷三，你们也该上去帮帮忙呀，难道……”

话声未了，忽然一道强锐之极的风声扑面而来，冷三右腕上那黑黝黝的铁钩已到了他面前。

金不换大骇之下，凌空一个筋斗，堪堪避开，怒喝道：“你这是做什么？”

冷三道：“凭你也配支使我。”说了七个字后，便似已觉说得太多，往地上重重啐了一口。金不换气得目定口呆，却也将他无可奈何。

这时雪地上两人已对拆了数十招之多，沈浪与金无望两人必是只有闪避绝未还手。沈浪虽有累赘，幸好半面美妇怀中也抱着一人，是以他身法尚流动自如，那边金无望却已有些对连天云刚烈的拳势难以应付，只因有守无攻的打法，委实太过吃力，除非对方武功相距悬殊，否则定是必败之局。

李长青眼观六路，喃喃地道：“这少妇必是塞外神龙之女柳伴风，不想她武功竟似已不在‘华山玉女’之下，她夫婿铁化鹤身手想必更见不凡，由此可见，江湖中必定还有甚多无名的英雄……但她夫妻终究是名家之后，这少年却又是谁？倒委实令人难以猜测。”

要知沈浪自始至终都未施出一招，别人自然无法瞧出他武功，李长青目光转向金无望瞧了半晌，双眉更是愁锁难展。

突见那半面美妇柳伴风倒退数步，她早已打得香汗淋漓，胸中也喘息不住，但仍未沾着沈浪一片衣袂，此刻戟指娇叱道：“你……你为何不还手？”

沈浪道：“在下与夫人素无冤仇，为何要还手？”

柳伴风道：“放屁，此事若不是你做的，人到哪里去了，你若不解说清楚……”

沈浪苦笑道：“此事连在下都莫名其妙，又怎能解说得出？”

柳伴风顿足道：“好，你……你……”

咬一咬牙，放下那孩子——亭亭早已吓得哭不出了，此刻双足落地，才放声大哭起来。柳伴风瞧瞧孩子，瞧瞧沈浪，眼中亦是珠泪满眶，突然弯下身子抱起她女儿，也轻轻啜泣起来。

沈浪仰天长叹一声，道：“真相难明，是非难分，叫我如何自处，夫人你若肯给在下半月时间，我必定探出铁大侠的下落。”

柳伴风霍然抬起头来，目光凝注着他。

那边金不换又想发话，却被冷大、冷三四道冰冷锐利的目光逼得一个字也不敢说了。只见柳伴风目光不瞬，过了半晌，突然道：“好！我在沁阳等你。”

沈浪转向李长青，道：“前辈意下如何？”

李长青沉吟半晌，微微一笑，道：“我瞧冷家兄弟对你颇有好感，想必也不愿与你动手，只是我那三弟……唉，除非你能将花蕊仙留下。”

沈浪道：“在下可担保她绝非是伤金振羽一家的凶手。”

连天云虽在动手，耳朵也未闲着，闻言怒喝道：“放屁，老夫亲眼见到的……”

沈浪截口道：“前辈可知道当今天下，已有许多绝传的武功重现江湖，前辈可知道安阳五义乃是死在紫煞手下，铁化鹤却绝未动手？在下今日不妨将花蕊仙留下，但在真相未明之前，前辈却必须担保不得伤害于她。”

李长青手捻长髯，又自沉吟半晌，慨然道：“好，老夫便给你半月之期。半月之后，你且来仁义庄一行，铁夫人也可在敝庄相候。”

柳伴风手拭泪痕，点了点头，李长青轻叱道：“三弟还不住手。”

连天云猛攻三拳，后退六步，目光仍忍不住狠狠地瞪着金无望，金无望仰首向天，只当没有见到。

金不换忍不住大喝道：“沈浪虽可放走，但那厮可是快活王手下，却万万放不得的。”

沈浪道：“你留得下他么？”

金不换怔了一怔，道：“这……这……”

沈浪一字字缓缓道：“无论他是否快活王门下，但各位既已放过在下，便也不得难为于他。在下若无他相助，万难寻出事情真相。”

李长青叹道：“那位兄台若是要走，本无人能拦得住他……”突然一挥袍袖，道：“事已决定，莫再多言，相烦铁夫人扶起那位花夫人，咱们走吧。”

沈浪向冷家兄弟含笑抱拳，冷大、冷三枯涩的面容上，似有笑容一闪，但目光望见金不换，笑容立时不见了。

金不换干咳一声，远远走在一边，更是不敢接触别人的目光。李长青瞧了他一眼，忍不住摇头叹息。

人群都已离去，阿堵方自一挑大拇指，又大声赞道：“沈相公果然够朋友，危难时也不肯抛下我师父，难怪师父他老人家肯对沈相公如此买账了。”

沈浪微微笑道：“好孩子，你要知道唯有患难中才能显得出朋友交情。”

阿堵道：“但阿堵却不懂，相公你怎肯将那……那姓金的轻轻放过？”

沈浪叹道：“我纵要对他有所举动，李二侠也必要维护于他。”

阿堵点了点头，沈浪忽然又道：“在下尚有一事想要请教金兄，不知……”

金无望不等他话问出来，便已答道：“快活四使唯有在下先来中原，但在下并未假冒花蕊仙之名向人出手，那金振羽是谁杀的，在下亦不知情。”

他事先便能猜出沈浪要问的话，沈浪倒不奇怪，但他说的这番话，却使沈浪吃了一惊，呆了半晌，喃喃道：“既是如此，那金振羽等人又是谁下手杀的？除了快活王一门之外，江湖中难道还有别人能偷学到武林中一些独门秘技？”

金无望沉声道：“想来必是如此，还有……‘塞外神龙’之不传秘技紫煞手，快活门下除了一人之外，谁也未去练它，而那人此刻却远在玉门关外，是以‘安阳五义’若是被紫煞手所伤，在下亦是全不知情。”

沈浪这一惊更是非同小可，骇然道：“在下平日自命料事颇准，谁知今日却事事都出了在下意料之外，但……但那‘安阳五义’乃是自古墓中负伤而出，若非金兄下的毒手，那古墓中难道还有别人在么？此人是谁？他又怎会学得别人的独门武功？”

金无望叹道：“局势愈来愈见复杂，看来江湖大乱，已在眼前了……”

沈浪黯然道：“火孩儿不知去向，铁化鹤等数十高手平白失踪，杀害金振羽等人之真凶难寻，江湖中除了快活王外居然还有人能窥及他人不传秘技……这些事其中无一不是含有绝大之隐秘，此刻每件事又都在迷雾之中，绝无半点头绪，却要我在半个月里如何寻得出其中真相？”

若是换了别人，此刻当真是哭也哭不出了，但沈浪叹息半晌，眉宇立又开朗，仰天笑道：“如今距离限期还有十五日之多，整整一百八十个时辰，我此刻便已担忧起来，当真要教金兄见笑了。”

他大笑着挥手前行，走了几步，但见金无望兀自站着发怔，不禁后退一步，含笑唤道：“金兄何苦……”

语声未了，心头突有灵光一闪，急忙又后退了几步，目光瞧向金无望。

两人对望一眼，面上俱是喜动颜色，再不说话，大步向古墓那边走了过去，阿堵又惊又奇，忍不住问道：“这是做什么？”

沈浪道：“走路的人既不能上天入地，但脚印偏偏突然中断，除了那些人走到这里又倒退着走回去，还能有什么别的解释？”

阿堵恍然大悟道：“不错，他们若是踩着原来的脚印退回，别人自然看不出来……难怪这些脚步踩得这么深，又这么零乱，原来每个脚印他们都踩过两次。”要知踩过两次的脚印，自然要比平时的深，也乱得多了。

金无望道：“在下此刻只有一事不解，那些人如此做法，为的自是要混乱别人的眼目，但他们究竟要骗谁呢？”

沈浪道：“要骗的自是你我，在下不解的是铁化鹤怎会连自己妻女都不愿见了，这除非……”

金无望目光一闪，道：“除非这些人都已受了别人挟持，那人为了要将这数十高手俱都劫走，是以才令他们如此做法，布下疑阵，好让别人疑神疑鬼，再也猜不到他们的下落，但……但……但此人竟能要这数十高手乖乖地听命于他，非但跟着他走，还不惜倒退着走，这岂非太过不可思议。”

沈浪道：“别人还倒罢了，那人能令铁化鹤别绝自己妻女，确是不可思议，除非……除非他能有一种奇异的手段，来迷惑别人的神智。”

金无望拍掌道：“正是如此，否则他纵有天大的武功，能掌握别人的生死，但这些生性倨傲的武林豪杰，也不见得人人都肯听命于他。”

两人一面说话，目光一面在雪地上搜索，眼见已将走回古墓，两人对望一眼，同时停下了脚步。

只见那片雪地左旁，白雪狼藉一片，再往前面，那零乱的脚印便浅了许多，也整齐了许多。

金无望道：“那些人必是退到这里，便自道旁上车，车后必缚有一大片枯枝，车马一走，枯枝便将雪地上的车辙痕迹扫了。”

两人骤然间将一件本似不可解释的事解释通了，心胸间俱是舒畅无比，但方过半晌，金无望又不禁皱眉道：“此人行事如此周密，又能将数十高手迷走，在下实想不出江湖中有谁是如此厉害的角色。”

沈浪沉吟道：“金兄可知道天下武林中，最擅那迷魂摄心大法的人是谁？”

金无望想也不想，道：“云梦仙子。”

沈浪道：“不错，那云梦仙子，昔年正是以天下最毒之暗器‘天云五花绵’与‘迷魂摄心催梦大法’名震江湖，纵是武林中顶尖高手，遇着这云梦仙子也只有俯首称臣，只是她那‘天云五花绵’委实太过阴毒霸道，江湖豪杰便只记得她名字中那‘云’字，反将‘梦’字忘了。”

金无望道：“但……但云梦仙子已去世多年……”

沈浪沉声道：“柴玉关既可诈死还生，云梦仙子为何不可？”一面说话，一面自怀中摸出一道铁牌，接道：“金兄可认得这是什么？”

金无望眼角一瞥，面色立变，骇然道：“天云令。”

沈浪道：“不错，这正是云梦仙子号令群魔之‘天云令’。”

金无望道：“相公是自何处得来的？”

沈浪道：“古墓入口处那石桌上得来的，先前在下以为此令必是金兄所有，如今看来，将此令放在石桌上的，必定也就是那以‘紫煞手’击毙安阳五义的人，此番将方千里等武林高手带走的，想必也就是她。”

金无望失色道：“此人一直在那古墓之中，在下竟会全然不知，而在下之一举一动，想来却都不能逃过她的耳目……此人是谁，难道真是那云梦仙子？”

他想到那古墓中竟有个鬼魅般无形无影的敌人在随时窥伺着他，只觉一股寒气，自脚底升起，全身毛孔，都不禁为之悚栗。

沈浪沉声道：“此人是否云梦仙子？云梦仙子是否真的重现江湖？她将铁化鹤等人俱都带走，究竟又有何诡谋？铁化鹤等人此刻究竟已被她带去哪里？杀死金振羽等人的凶手，是否也是她？……哦，这些疑团在下都必须在半月里查出端倪，不知金兄可愿助在下一臂之力？”

金无望接道：“相公心中所疑之事，件件都与在下有关，这些疑团一日不破，在下便一日不能安枕。”

沈浪道：“既是如此，金兄请随我来，好歹先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至于日后你我是友是敌，此刻不妨先放在一边。”

金无望肃然道：“正是如此。”

两人追踪那被枯枝扫过的雪迹，一路上倒也有些蛛丝马迹可寻，金无望目光四顾，微微叹道：“幸好这满地大雪，看来他们是西去了。”

沈浪也皱眉道：“这些人若是行走人烟繁多之处，必定惹人注目，但西行便是太行山，一路都荒僻得很。”

金无望道：“他们人多，车马载重，必走不快，你我加急赶路，说不定今日便可赶上他们也未可知。”

但两人追到日暮时分，却仍未发现有可疑的车马。路上只要遇着行人，金无望便远远走开，由沈浪前去打听，只因他生怕怪异的相貌吓得别人不敢开口。只是一路上沈浪却也未打听出什么，有人根本什么也未瞧见，有人固是瞧见车马行过，但若再问他究竟是几辆车？几匹马？车马是何形状？赶车的人是何模样？那人便也瞠目不知所答了。

日落时天上又飘下雪花，一行人在洛阳城外一家店歇下，朱七七药力已解，人也醒来，自然免不了要向沈浪悲泣吵闹，但沈浪将其中诡秘曲折向她说了后，朱七七亦是目定口呆，不寒而栗。

那村店甚是简陋，金无望抛出一锭银子，店家才为他们腾出一整张热炕。几人各自吃了碗热腾腾的牛肉泡馍，沈浪倒头便睡，阿堵也缩在角落里睡着了，但朱七七盘膝坐在炕上，望着那粗被棉枕，想到炕下烧着的便是一堆堆马粪，这养尊处优的千金小姐，哪里还能阖得上眼睛。

只是她若不阖起眼睛，金无望那张阴阳怪气的脸便在眼前，她想不去瞧都困难得很。

朱七七看见沈浪睡得愈沉，愈是恨得牙痒痒的，暗唾道：“没心没肺的人呀，你怎么睡得着？”一气之下，索性披衣而起，推门而出，身上虽然冷得发慌，但白雪飘飘，如天然梅花，倒也颇有诗意。

远处传来懒洋洋的更鼓声，已是三更了。

忽然间，一阵车辚马嘶之声，自风雪中传了过来。

朱七七精神一振，暗道：“莫非是那话儿来了，我得去叫醒沈浪。”

哪知她一念尚未转完，忽听“嗖”的一声，已有一条人影穿门而出，自她身旁掠过，正是沈浪。

睡得最沉的人，出来得竟然最快，朱七七也不知是恨是爱，暗骂道：“好，原来你在假睡……”方待呼唤，身旁又是一条人影，如飞掠过，却是那金无望。

这两人身法是何等迅快，眨眼掠出墙外，竟未招呼朱七七一声，等到朱七七赶着去追，追出墙外，但两人身形早已瞧不见了。

朱七七又是着急，又是气恼，暗道：“好，你们不带着我，我自己去追。”

但这时车辚马嘶都已不复再闻，朱七七偏偏也未听清方才的车马声是自哪个方向传来的。

她又是咬牙，又是跺脚，忽然拔下头上金钗，抛在地上，只见钗头指着东方，她便展动身形，向东掠去。

但一路上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哪里瞧得见车马？地形却愈来愈是荒僻，风雪中的枯树，在寒夜里看来，有如鬼影幢幢，作势欲起。

若是换了别人，便该觅路回去，但朱七七偏是个拗极了的性子，愈找不着愈要找，找到后来还是找不着，朱七七身子却已被冻僵了。她自幼娇生惯养，一呼百诺，几曾受过这样的罪。

突然一丝寒气直刺入骨，原来她鞋子也破了，雪水透入罗袜，那滋味当真比尖刀割一下还要难受。

朱七七左顾右望，愈瞧愈觉寂寞，思前想后，愈想愈觉难受，竟忍不住靠在树上，捧着脚，轻轻哭了起来。

眼泪落在衣服上，转瞬之间便化作了冰珠，朱七七流泪道：“我这是为了谁？小没良心的，你知道么？……”

一句话未完，枯林外突然有一阵沙沙的脚步声传了过来。风雪寒夜，骤闻异声，朱七七当真是毛骨悚然，连眼泪也都被吓了回去，跛着脚退到树后，咬紧银牙，用一双眼睛偷偷瞧了过去。

只听脚步声愈来愈近，接着，两条白衣人影穿林而入，雪光反映之下，只见这两人白袍及地，长发披肩，手里各自提着根二尺多长的乌丝长鞭，宛如幽灵般飘然走来，仔细一看，却是两个面目娟秀的少女。

她两人神情虽带着些森森鬼气，但终究是两个少女，朱七七这才稍定下些心，只是仍屏息静气，不敢动弹。

只见这两个白衣少女目光四下望了望，缓缓停下脚步，左面一个少女，突然撮口尖哨了一声。

哨声如鬼哭，如狼嚎，朱七七陡然又吓了一跳，但闻十余丈外也有哨声响应，接着脚步之声又响，渐近……

突然，十一二个男人，分成两行，鱼贯走入树林。

这十余人有老有少，有高有矮，但面容僵木，神情呆板，有如行尸走肉一般。后面两个白衣少女，也是手提长鞭，紧紧相随，只要有人走出了行列，她们的长鞭立刻挥起，“啪”地抽在那人身上，那人便立刻乖乖地走回去，面上亦无丝毫表情，似是完全不觉痛苦。

朱七七惊魂方定，又见到这种诡异之极，恐怖之极的怪事，一颗心不知不觉间又提到嗓子眼来了。她一生之中，只听过有赶牛的、赶羊的、赶马的，却连做梦也未想到世上竟还有“赶人”的事。

“赶尸！”朱七七突然想到湘西赶尸的传说，心头更是发毛，暗道：“这莫非便是赶尸么？”

但此地并非湘西，这些人面容虽僵木，却也绝不会是死人——不是死人，又怎会甘受别人鞭赶？

只见前面的两个白衣少女长鞭一挥，那十余人便也全都停下脚步，一个白衣少女身材高挑，轻叹道：“走得累死了，咱们就在这里歇歇吧。”

另一个白衣少女面如满月，亦自叹道：“这赶人的事真不好受，既不能休息，又怕人见着，大小姐却偏偏还给咱们取个那么漂亮好听的名字，叫什么‘白云牧女’……”

突然轻轻一笑，接道：“牧女，别人听见这名字，必要将咱们当作牧牛牧羊的，又有谁能猜咱们竟是‘牧人’的呢？”

那高挑牧女笑道：“牧人的总比被人牧的好，你可知道，这些人里面也有不少成名的英雄，譬如说他……”

长鞭向行列中一指，接道：“他还是河西一带，最负盛名的镖头哩。”

朱七七随着她鞭梢所指之处望去，只见行列中一人木然而立，身材高大，满面虬髯，那不是展英松是谁？

展英松既在这里，别的人想必都是自古墓中出来的了。

朱七七再也想不到自己竟在无意中发现这秘密，心中的惊喜之情，当真是难以描叙，暗暗忖道：“沈浪虽然聪明绝顶，却也未想到世上竟有‘赶人’的勾当，一心以为他们神智既已被迷，必然乘着车马……唉，差之毫厘，谬之千里，他全力去追查车马，别人却乘着半夜悄悄将人赶走了，他怎会追得着？”

展英松虽是她的对头，但她此刻见到展英松须发之上，都结满了冰层，神情委实狼狈不堪，心中又不禁泛起了怜悯之心，暗叹忖道：“我好歹也得将此事通知沈浪，要他设法救出他们。”

心念一转，立时忖道：“不行，沈浪一直将我当作无用的人，我就偏偏要做出一些惊人的事来让他瞧瞧，这正是大好机会，我怎能放过，等我将这事全部探访明白，再回去告诉他，那时他面上表情一定好看得很。”

想到这里，她眼前似乎已可瞧见沈浪又是吃惊，又是赞美的表情，于是她面上也不禁露出得意的微笑。

只听另一个娇小的白云牧女道：“时候不早了，咱们还是走吧，别忘了天亮之前，咱们就得将这些人赶到，否则大伙儿都要受罪了。”

圆脸牧女道：“急什么，一共四拨人，咱们早去也没用。”

高挑牧女长叹了口气，道：“早到总比迟到得好，还是走吧。”

长鞭一挥，带路前行，展英松等人，果然又乖乖地跟在她身后。

后面另两个牧女，挥动长鞭，将雪地上足印，全都打乱了，雪花纷飞中，一行人又鱼贯走出了树林。

朱七七恍然忖道：“原来她们竟是化整为零，将人分作四批，但我只要跟定这一批，跟到她们的老巢，她们一个也跑不了。”

这时她满腹雄心壮志，满腔热血奔腾，脚也不冷了，潜迹藏形，屏息静气，悄悄跟踪而去。

她虽不敢走得太近，但幸好那“沙沙”的脚步声却在一直为她带路，那些白云牧女们，显然未想到在如此风雪寒夜中还会有人发现她们的行踪，是以走得甚是大意，也根本未曾回头瞧上一眼。

除了轻微的脚步声外，一行人绝无任何声息发出，要想将数十人自甲地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到乙地，这“赶人”的法子，确是再好也没了，朱七七愈想愈觉这主意出得高明，忍不住暗叹忖道：“这么高明的法子为何以前竟无人想得起？……但能想起这种古怪诡异的法子来的人，想必也是个怪物。”

于是她便一路猜测这“怪物”是谁？生得是何模样？不知不觉间，竟已走了一个多时辰了。

估量时刻，此刻只怕已有五更，但寒夜昼短夜长，四下仍是一片黑沉沉的，瞧不见一丝曙色。

朱七七只当这一干人的去处必是极为荒僻之地，哪知这一路上除了曾经越过冰冻的河流外，地势竟是愈走愈平坦，到后来借着雪光反映，竟隐约可以瞧见前路有一座巨大的城影。

这一来又出了朱七七意料之外，暗自忖道：“这些牧女难道还能赶人入城么？这绝不可能。”

但白云牧女们却偏偏将人都赶到城下，城门初开，突有两辆华丽之极的马车，自城里急驰而出。

马车四侧，都悬着明亮的珠灯，看来仿佛是什么高官巨富所坐，连车带马，都惹眼已极。

朱七七忖道：“她们纵要趁机入城，也不会乘坐如此惹眼的马车，这更不可能了。”

哪知马车却偏偏直奔白云牧女而来，圆脸牧女轻喟一声，车马顿住，十二条汉子、四个白云牧女，竟分别上了马车。

朱七七瞧得目定口呆，满心惊诧，她却不知这些人的行事，正是处处都要出人意料之外。若是车马被人猜中，还能成什么大事？

这时车马又将启行，朱七七咬一咬牙，忖道：“一不做，二不休，纵是龙潭虎穴，我也先跟去才说。”

竟一掠而去，钻入车底，身子在车底下，跟着车马一起走了。

若是换了别人，必定考虑考虑，但朱七七天生是顾前不顾后的性子，否则又怎会闯出那么多祸来？

车马入城，朱七七只觉背脊时擦着地上冰雪，一阵阵寒气钻心而来，也辨不出车马究竟走到哪里。

渐渐，四下有了人声，隐约可听出说的是：“这玫瑰乃是暖室异种，当真千载难逢。”

“现下腊梅正当令，再过些时候买不到了。”

“还是水仙清雅，案头放盆水仙，连人都会变得高雅起来。”

朱七七耳畔听得这些言语，鼻端闻得一阵花香，自然便可猜到，此地必是清晨的花市了。

车马在花市停了半晌，白云牧女们竟似乎买了不少花，朱七七又不禁觉得奇怪，暗暗忖道：“她们买花干什么？”

又听得那些花贩道：“姑娘拿回去就是了，给什么银子。”

“明天还有些异种牡丹要上市，姑娘请早些来呀。”

朱七七更是奇怪：“照这模样，她们竟还是时常来买花的，竟与花贩都如此熟悉，如此神秘诡异的人物，却常来买花，这岂非怪事？”

但这时车马又已启行，已不容她再多思索。

穿过花市，街道曲折甚多，车马左弯右拐，走了约摸顿饭工夫，只听车厢中人语道：“大门是开着的么？”

“是开着的，别人只怕已先到了。”

“你瞧，我说早些回来，你偏要歇歇。”

“此刻还埋怨什么，快进去吧。”

纷纷人语声中，车马突然间向上走了，朱七七本当是个山坡，后来才知道只不过是道石阶而已，只是比着车辆的宽窄，在石阶旁砌了两行平道，十余级石阶尽头，便是道极为宽阔的门户。

入门之后，竟仍有一条青石板路，路上积雪，俱已打扫得干干净净。朱七七虽然瞧不见四下景象，但衡情度势，也已猜出宅院非但气派必定宏伟，而且庭院深沉，走了一重又是一重，竟又走了盏茶时分，才听得有人呼喝道：“车马停到第七号棚去，车上的人先下来。”

朱七七偷眼一望，只见马车两旁，有几十条腿在走来走去，这些人有的穿着长筒皮靴，有的穿着织锦鞋，有的穿裤，有的着裙，脚步都极是轻健，只是瞧不见他们的面目而已，朱七七这时才着急起来。

此刻她已身入虎穴，却想不出有任何脱身之计，而别人只要俯身看上一眼，便立刻可以发现她的形迹，那时她纵有三头六臂，只怕也难活着闯出去了。她不但着急，还有些后悔，后悔不该孤身犯险，此刻她就算为沈浪死在这里，沈浪却也不知道她是如何死的。

人声嘈杂，马嘶不绝，几个人将车马拉入马棚，洗车的洗车，洗马的洗马，幸好还无人俯身来瞧上一眼。

但这时朱七七身子已冻僵了，手臂更是酸楚疼痛不堪，仿佛有几千几万根尖针在她肩头、肘弯刺来刺去。

她真恨不得大叫着冲出去，只是她还不想死，也只有咬紧牙关，拼命忍住，只盼这些人快些洗完车马，快快走开。

哪知这些人却偏不赶快，一面洗马，一面竟聊起天来，说的十句话里，倒有九句言不及义。

朱七七咬牙切齿，不住暗骂，恨不得这些人早些死了最好，突听一阵铃声响起，有人大呼道：“早饭熟了，要喝热粥的赶快呀。”

马棚中人哄然一声，洗马的抛下刷子，洗车的抛下抹布，眨眼间便走得干干净净，一个不剩。

朱七七暗中松了口气，顿觉再也支持不住，平平跌到地上，全身的骨头都似要跌散了。

但此刻她仍是身在险境，只有咬着牙忍住痛，缓缓爬出来，先躲在车后，偷眼探视外面的动静。

但见马棚外，一行种着数十株苍松，虬枝浓叶，积雪如盖，再外面便是一层层屋宇，千椽万瓦，数也数不清。

朱七七暗暗皱眉，她委实猜不出这究竟是何所在。看气派这实如王侯门第，但衡情度理，又绝不可能是王侯门第……她正自满腹狐疑，忽然间，身后传来一声轻佻的笑声，脖子后竟被人亲了一下。

她又惊又怒，霍然转身，怎奈她全身僵木酸软，行动不能灵便，等她转过身子，身后哪里还有人影。

就在这时，她脖子后又被人亲了一下，一个轻佻之极的语声在她耳畔笑道：“好香呀好香……”

朱七七一个肘拳撞了过去，却撞了个空，等她转过身子，那人却又已到了她身后，在她脖子上亲了一下，笑道：“姑娘家应该温柔些，怎能打人。”这次的语声，却是非常苍老，与方才判如两人。

朱七七又惊，又骇，又怒，再转过身，还是瞧不见那人的身影，脖子上还是被人亲了一下。

只听身后笑道：“你再转得快些，还是瞧不见我的。”

语声竟又变得娇媚清脆，宛如妙龄少女一般。

朱七七咬紧牙关，连翻了四五个身，她筋骨已渐活动开来，身子自然愈转愈快，哪知这人身形竟如鬼魅一般，始终比她快上一步，闪到她身后，那语声更是千变万化，忽老忽少，忽男忽女，仿佛有七八个人在她身后似的。朱七七胆子纵大，此刻也不禁被骇得手软心跳，颤声道：“你……你究竟是人是鬼？”

那人咯咯笑道：“鬼……色鬼。”接着又亲了一亲。

朱七七只觉他嘴唇冰冰冷冷，被这嘴唇亲在脖子上，那真比被毒蛇咬上一口还要难受百倍。

她闪也闪不开，躲也躲不了，但她终究是个聪明伶俐的女子，眼珠子转了转，突然娇笑道：“你既是色鬼，为何不敢在我脸上亲亲？”

那人笑道：“我若亲你的脸，岂非被你瞧见了。”

朱七七道：“我闭起眼睛就是。”

那人道：“女子的话，虽不可信，但是你……唉，我好歹得信你一次。”

朱七七双掌注满真力，眼睛睁得大大的，口中却娇笑道：“来呀。”

只见眼前一花，一条绯衣人影已来到面前，朱七七用尽全力，双掌同时击了出去，哪知手掌还未递出，已被人同时捉住。

那人哈哈笑道：“女子的话，果然不可相信，幸好我上的当多了，如今已学乖不少。”只见他一身绯色衣裳，足蹬粉底官靴，打扮得十足是个风流好色的登徒子，但面容却是鼻塌眼小，眉短嘴厚，生得奇丑无比。

朱七七倒抽一口凉气，手掌被他捉住，竟是再也无法挣脱，急道：“你……你杀了我吧，我乃是暗中偷来此地的奸细，你快些将我送到此间主人那里去，将我重重治罪。”

她心想纵然被人捉住治罪，也比落在这形如鬼魅、貌如猪豕的少年手上好得多，哪知此人却嘻嘻笑道：“此间的主人，既非我父，亦非我子，你做你的奸细，与我何干？我为何要将你送过去？”

朱七七脱口道：“原来你也是偷偷闯进来的。”

绯衣少年笑道：“否则我又怎会自马棚外进来。”

朱七七眼波一转，求生之心又起，暗道：“瞧他如此武功，若肯相助于我，想必立时便能逃出此间。”

只是她愈瞧此人竟愈呕心，要她向这少年求助告饶，她实在不忍。再瞧到这少年的一双色迷迷的眼睛，朱七七更是想吐，告饶的话，那是再也说不出口来。

但这少年一双色迷迷的眼睛却偏要直勾勾地盯着她，瞧了半晌，突然笑道：“你可是要我助你逃走？”

朱七七道：“你……能么？”

绯衣少年笑道：“别人将此地当作龙潭虎穴，但我要来便来，要走便走，当真是来去自如，如入无人之境。”

朱七七故意道：“我看你只怕是在吹牛。”

绯衣少年嘻嘻笑道：“你对我来用这激将之法，是半点用也没有的，你要我助你逃走，除非你肯乖乖地让我在你脸上亲上一亲。”

朱七七暗道：“我闭上眼睛让他亲，总比死在这里的好，我若死在这里，连沈浪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了。”一想起沈浪，朱七七立时什么都不顾了，只要能再见着沈浪，就算要她被猪狗亲上一亲她都是心甘情愿的，当下闭起眼睛，道：“好，来……”

半句话还未说完，脸上已被重重亲了一下，只听绯衣少年道：“大丈夫言而有信，随我来吧。”

朱七七身不由主，足不点地，被他拉了出去，睁开眼睛一看，他竟放足直奔向那边的屋舍楼宇。朱七七骇道：“你……你这是要到哪里去？”

绯衣少年嘻嘻笑道：“我本有心助你逃走，但你若逃走后，少不得便要不理我了，我想来想去，还是将你留在这里的好。”

朱七七道：“但你……你……”

绯衣少年笑道：“此间的主人，既非我父，亦非我子，却是我的母亲，方才你骗我一次，此刻我也骗你一次，两下都不吃亏，也好让你知道，女子虽会骗人，男子骗起人来，也未见得比女子差多少。”

朱七七又惊又怒，破口大骂道：“你这丑猪，你这恶狗，你……你……你简直是个连猪狗都不如的畜生，我恨不得撕碎了你。”

她骂得愈凶，那绯衣少年便笑得愈得意，只见院中的黑衣大汉、白衣少女，瞧见他来了，都远远躬身笑道：“大少爷回来了。”

有的少女似是与他较为熟悉，便道：“大少爷你又一晚上没回来，小心夫人知道，不让你进门。”

绯衣少年笑道：“我本未进门，我是自马棚那边墙上跳过来的……好姐姐，你可千万不要让妈知道，后天我一定好好跟你们亲热亲热。”

少女娇笑轻呼：“谁要跟你亲热亲热？……你带回来的这只小羊，生得倒不错嘛……”笑语声中，绯衣少年已拉着朱七七奔向竹林后一排精舍。

突听一声轻叱：“站住。”

娇柔轻细的叱声，自竹林外一栋楼宇上传了下来。楼高虽有数丈，但这叱声听来却宛如响在朱七七耳侧。

绯衣少年果然乖乖地站住，动也不敢动了。

只听楼上人道：“你好大的胆子，回来后就想偷偷溜回房么？”

绯衣少年更是不敢抬头，朱七七却反正已豁出去了，索性抬起头来，只见琼楼上朱栏旁，一个宫鬓堆云，满头珠翠的中年美妇，正凭栏下望。朱七七平生见过的美女虽有不少，但是若与这中年美妇一比，那些美人可全要变成丑八怪了，朱七七只向她瞧了一眼，目光便再也舍不得离开，暗叹忖道：“我是女子见了她犹自如此，若是男子见了那便又当如何是好？只怕连路都走不动了。”

那宫鬓美妇亦自瞧了朱七七一眼，冷冷道：“这女子是哪里来的？”

绯衣少年强笑道：“她么？她……她就是孩儿常说的燕冰文燕姑娘，娘说想要见她，所以孩儿就请她回来让娘瞧瞧。”

宫鬓美妇人眼波流转，颔首笑道：“果然是人间绝色，难怪你要为她神魂颠倒了，既是如此，就请她……”

若是换了别人，见那绯衣少年存心为她掩护，自然不敢再响，但朱七七天性激烈，一想到要被这少年拉到房里，倒不如死了算了，竟突然大喊道：“我不是燕冰文，我姓朱，我也不是他请来的，乃是一路躲在你们马车底下，偷偷混进来的，为的是要探听你们的秘密，哪知却被他捉住了，要杀要剐，你瞧着办吧。”

这番话一嚷出来，绯衣少年手掌立刻冰冷，宫鬓美妇面上也变了颜色，狠狠盯了绯衣少年一眼，一字字道：“带她上来。”

那楼宇外观固是金碧辉煌，里面的陈设，更有如仙宫一般，宫鬓美妇斜倚在一张虎皮软榻上，更似仙宫艳姬，天上仙子。

绯衣少年早已跪在她面前，朱七七既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别的还怕什么？自是大模大样站在那里，还不时面露冷笑。

宫鬓美妇道：“你姓朱，叫什么？”

朱七七道：“你本管不着，但我也不妨告诉你，朱七七就是我，我就是朱七七，你可听清楚些，莫要忘了。”

宫鬓美妇道：“朱七七，你胆子可真不小。”

朱七七道：“我见了你这样的大美人，连喜欢都来不及，还怕什么？只可惜你人虽美，生的儿子却太丑了。”

那宫鬓美妇倒也真未见过如此胆大包天的少女，美艳绝伦的面容上，不禁露出了惊讶之色，突然传音道：“带上来。”

一个白衣少女，应命奔下楼去，过了片刻，便有四条铁打般的壮汉，将朱七七在枯林里见到的那两个“白云牧女”架了上来。这两人见了宫鬓美妇，已骇得面无人色，壮汉手一松，两人便仆地跪倒。

宫鬓美妇缓缓道：“你可是躲在这二人的车底下混进来的么？”

朱七七道：“好像是，也好像不是。”

宫鬓美妇嘴角突然泛起一丝勾人魂魄的媚笑，柔声道：“好孩子，你年纪还轻，姑姑我不妨教你一件事，世上生得愈美的女子，心肠愈是恶毒，那生得丑的，良心反倒好些。”

朱七七道：“真的么？”

宫鬓美妇嫣然笑道：“你若不信，我就让你瞧瞧，在我手下的女孩子，若是大意疏忽一些，要受什么样的罪。”

她春笋般的纤纤玉手轻轻一挥，那两个“白云牧女”便突然一齐娇啼起来，啼声婉转凄恻，闻之令人鼻酸。

但那些铁打般的壮汉，却无丝毫怜香惜玉之心，两个对付一个，后面的提起少女的头发，前面的双手一分，便将她们的衣衫撕成粉碎，露出了那光致莹白，曲线玲珑的娇躯，于是大汉们各自反手自腰间抽出一条蟒鞭，雨点般地抽在这雪白的娇躯上，鞭风丝丝，摄人魂魄。

少女们滚倒在地，惨呼娇啼，辗转求饶，但皮鞭无情，片刻间便在她们雪白的娇躯上，留下数十道鲜红的鞭印。

鲜红的鞭印交织在诱人的胴体上，更激发了大汉们的兽性，人人目光都露出了那残酷的兽欲光焰。

于是皮鞭抽得更急，更密……

朱七七再也受不住了，嘶声大呼道：“住手……求求你……叫他们快住手吧。”

宫鬓美妇微笑挥手，皮鞭顿住，少女们固是奄奄一息，朱七七亦不禁泪流满面，宫鬓美妇微笑道：“如今你可知害怕了么？”

朱七七道：“你……你快杀了我吧！”

宫鬓美妇柔声道：“好孩子，我知道你不怕死，但你也得知道，世上有许多事是比死还难受的，譬如说……”

朱七七双手掩起耳朵，颤声呼道：“我不要听……我不要听。”

宫鬓美妇道：“既是如此，你便得乖乖告诉我，我们的秘密，你已知道了多少？除了你之外，还有谁知道？”

朱七七道：“我不……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宫鬓美妇微笑道：“你真的不知道么，好……”

“好”字出口，八条大汉已将朱七七团团围住。

朱七七自心底深处都颤抖了起来，忍不住嘶声大呼道：“沈浪你在哪里，快来救我呀！”

呼声未了，突有一阵清悦的铃声，自那紫帘帷后响起，宫鬓美妇双眉微微一皱，自轻纱长袍中，伸出一双底平趾敛，毫无瑕疵的玉足，玉足垂下，套入了一双缀珠的绣鞋，盈盈长身而起，竟突然飘飘走了出去。

朱七七又惊又怔，又松了口气，绯衣少年转过头来，轻叹道：“叫你莫要多话，你偏要多话……如今……唉，如今算你有些运气，幸好有一个娘必须要见的客人来了，否则……”

否则便要怎样，他就不说，朱七七也猜得出来。

只见一个白衣少女轻步上楼，沉声道：“夫人有令，将这位朱姑娘暂时送入地室，听凭发落。”

绯衣少年道：“我呢？”

白衣少女“扑哧”一笑，道：“你呀，你跟着我来吧。”

朱七七目光四转，突然挥掌击倒了一条黑衣大汉，身子凌空而起，燕子般穿窗而出，向楼下跃去。

那白衣少女与绯衣少年眼见她逃走，竟然不加拦阻，朱七七再也未想到自己竟能如此轻易地脱身而出，心头不禁狂喜，只因她要掠出此楼，别的人便未必能拦得住她，哪知她足尖方自点地，突听身后一人轻笑道：“好孩子，你来了么，我正等着你哩。”

笑声温柔，语声娇媚，赫然正是那宫鬓美妇的声音。

朱七七宛如被一桶冷水当头淋下，由头顶直冷到足底，咬一咬牙，霍然转身，双掌齐出，将心中犹能记忆之最毒辣的招式，全都使了出来，瞬间竟攻出七八招之多。她轻功不弱，出手也不慢，怎奈所学杂而不纯，是以使出的这七八招虽然兼具各门之长，却无一招真正练至火候，这用来对付普通江湖武师虽已绰绰有余，但在宫鬓美妇眼中看来，却当真有如儿戏一般。

只听宫鬓美妇轻笑道：“好孩子，你学的武功倒不少嘛……”

衣袖轻轻一拂，朱七七右肘“曲池”便被扫中，一条右臂立时软软地垂了下来，她咬紧牙关，左掌又攻出三招。

宫鬓美妇接着笑道：“但你要知道，贪多咬不烂，武功学得太多太杂，反而无用的……”腰肢轻回，罗袖又自轻轻拂出。

朱七七左肘“曲池”穴又是一麻，左臂亦自不能动弹，但她仍不认输，双腿连环飞起，使的竟是“北派拐子鸳鸯腿”。

宫鬓美妇摇头笑道：“以你的聪明，若是专学一门武功，今日还可与我拼个十招，但现在……你还是乖乖认输吧。”

她话说完了，朱七七双膝“环跳”穴也已被她衣袖拂中，身子软软地跌在地上，再也站不起来。

那宫鬓美妇却连发丝都未弄乱一根，她平时固是风华绝代，仪态万方，与人交手时，风姿亦是绰约轻柔，令人神醉。

朱七七呆呆瞧了她半晌，轻叹一声，道：“我真未想到世上还有你这样的女子，更猜不出你究竟有什么阴谋，看来……武林当真又要大乱了。”

宫鬓美妇微微笑道：“我做的事，天下本无一人猜得到的。你可是服了么？”

朱七七身子虽不能动，但眼睛还是瞪了起来，大声道：“我为何要服你？我若有你这样的年纪，也未必就输给你。”

宫鬓美妇笑道：“好拗的女孩子，真是死也不肯服输，但我不妨告诉你，我在你这般年纪时，早已名扬天下，寻不着敌手了，你若能活到我这样的年纪，你便会知道今生今世，再也休想赶得上我，只可惜……”突然顿住语声，挥了挥手，转身而去。只见她长裙飘飘，环佩叮当，眨眼便走得瞧不见了。

朱七七想到她“只可惜”三个字下面的含意，想到她回来时还不知要如何对付自己，也想到此地之古怪神秘，自己纵然死在这里，也不会有人知道，更休想有人会来将自己救出此地……

想来想去，朱七七不觉愈想愈是寒心，只因她已发觉她实已全无一线生机，唯有等死而已。

这时，已有两条黑衣大汉，向她走了过来，嘴角各自带着一丝狞笑，显然满心不怀好意。

朱七七咬了咬牙，暗道：“别人纵然不知我死在哪里，我自己总该知道我自己到底死在什么地方才是……”

幸好她颈子尚可左右转动挣扎，当下拼命扭转头望去，只见一条铺着五色彩石的小路，绕过假山荷花池，柏树丛林后又是亭台楼阁，隐约还可瞧见有些彩衣人影往来走动。

她还想再瞧清楚些，身子已被两条大汉架起，四只毛茸茸的大手，有意无意间在她身子上直拧。

朱七七忍不住又破口大骂起来。

左面一条大汉狞笑道：“臭娘们儿，装什么蒜，反正迟早你也要……”

突听一人冷冷道：“迟早也要怎样？”

两条大汉一惊回首，便瞧见那绯衣少年两道冷冰冰的目光，两人登时脸都骇白了，垂下头，不敢再说话。

绯衣少年瞧着朱七七，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已被那少女拉走。两条大汉将朱七七架进了门，已有另一个白衣少女等在一张紫檀木几旁，正以春笋般的玉指，弄着几上春葱般的水仙花。

这少女一眼瞧见朱七七，摇头笑道：“到了这里，还想逃么？真是多费气力……”

将木几转了两转，木几旁一块石板便突然陷了下去，露出一条深沉的地道，地道中竟是光亮异常，两壁间嵌满了制作得极是精雅的铜灯。

白衣少女道：“华山室还是空着的，就带她去那里。”

两条大汉在这少女面前，神情亦是毕恭毕敬，齐地躬身应了，大步而下，朱七七突然扭首道：“好姐姐，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你能告诉我么？”

白衣少女笑道：“哎哟，你这声好姐姐叫得真好听，可惜我还是不能告诉你。”

朱七七立时大骂道：“鬼丫头，小鬼婆，你不告诉我，总有一天我会知道的。”

那少女只是瞧着她笑，也不理她。

地道下竟也是曲折复杂，看来竟不在那古墓之下。

只见两旁每一道石门上，都以古篆刻着两个字，有的是“罗浮”，有的是“青城”——俱都是海内名山的名字。

到了“华山”室前，两条大汉揿动机关，开了石门，左面那大汉突然狞笑道：“臭娘们儿，老子偏要亲亲你，看你怎么样。”说话间一张生满了青渗渗胡茬子的大嘴，已亲在朱七七脸上。

朱七七居然未骂，也未反抗，反而昵声道：“只要你对我好些，亲亲又有什么关系。”

那大汉哈哈笑道：“这才像知情识趣的话，来再亲……”

突然惨呼一声，满面俱是鲜血，嘴唇竟被朱七七咬下一块肉来。

那大汉疼极怒极，一把抓住了朱七七衣襟就要往下撕。

朱七七道：“只要你们敢动一动，少时你家少爷来了，我必定要他……嘿嘿，我要他怎样，不说你也该知道。”

那大汉一手掩着嘴，目中已似要喷出火来。

另一大汉道：“马老三，算了吧，那小魔王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手臂一滑，将朱七七重重摔了进去，石门瞬即关起。

朱七七松了口气，眼泪却不由自主一粒粒落了下来，也顾不得打量这室中是何光景，眼前飘来飘去的，尽是自己亲人的影子——

而最大的一个影子，自然是沈浪，朱七七流着泪，咬着牙，轻骂道：“黑心鬼，你……你此刻在哪里呀？你……你此刻在哪里呀？你怎么还不来救我……”

一想起自己本不该不告而别，不由得更是放声大哭起来。

但她确是累极，哭着哭着，竟不知不觉地睡着了，也不知睡了多久，噩梦中只觉沈浪含笑走过来，她大喜着呼唤，哪知沈浪却理也不理她，反而与那宫鬓美妇亲热起来，那绯衣少年突然自她身上钻出，笑道：“还是我好……”

忽然间这少年又变成一只山猫，扑在她身上……

朱七七惊呼一声，自梦中醒来，那绯衣少年不知何时，已站在她面前，正含笑望着她。那双眼睛，正如山猫一般，散发着锐利而贪婪的光芒，仿佛真恨不得一口将她吞入肚子里。

噩梦初醒，灯光闪烁，朱七七也不知这是梦？是真？是幻？只觉满身是汗，已湿透重衣，嘶哑着声音道：“沈浪……沈浪在哪里？”

绯衣少年微微笑道：“谁是沈浪？”

朱七七定了定神，这才知道方才只不过是场噩梦而已，但眼前这景象，却也未见比噩梦好多少。

她身子仍在颤抖，口中厉喝道：“你……你来做什么？”

绯衣少年双目已眯成一线，眯着眼笑道：“我要做什么？你难道猜不出？”

伸出手指，在朱七七苍白的面靥上轻轻地摸起来。

朱七七骇呼道：“你……你……快滚出去。”

绯衣少年涎脸笑道：“我不滚你又能怎样？”

朱七七苍白的面靥，又已变作粉红颜色，颤声道：“你……你敢？”

她口中虽说不敢，其实心里却知道这绯衣少年必定敢的，想到这少年将要对自己做的事，她全身肌肤，都不禁生出了一粒粒悚栗。

哪知绯衣少年却停了手，哈哈大笑道：“我虽是个色鬼，但生平却从未做过强人之事，只要你乖乖地顺从我，我便救你出去如何？”

朱七七咬牙道：“我……我死也不从你。”

绯衣少年道：“我有何不好？你竟愿死也不肯从我……哦，我知道了，你可是嫌我生得太丑？”

朱七七骂道：“不错，像你这样的丑鬼，只有母猪才会喜欢你。”

绯衣少年大笑道：“果然是嫌我生得丑了，好……”

突然转过身子，过了半晌，又自回身笑道：“你再瞧瞧。”

朱七七本想不瞧，却又忍不住那好奇之心，抬眼一望，这一惊又是非同小可——方才那奇丑无比的少年，此刻竟已变作个貌比潘安的美男子。

灯光之下，只见他唇红齿白，修眉朗目，面色白里透红，有如良质美玉，便是那武林中有名的美男子“玉面瑶琴神剑手”徐若愚，比起他来，也要自愧不如。朱七七目定口呆，道：“你……你……”

绯衣少年笑道：“我此刻模样如何？你可愿……”

朱七七大骂道：“妖怪！人妖！你再也休想。”

绯衣少年笑道：“你还是不愿意？……哦，我知道了，你敢情是嫌我这模样生得不够男子气概，好……”

他说话间又自转了个身，再看他时，但见他面如青铜，剑眉虎目，眉宇间英气逼人，果然又由个稍嫌脂粉气重的少年，变作了一个雄赳赳、气昂昂的男儿铁汉，就连说话的话声也跟着变了，只听他抱拳道：“如何？”

朱七七倒抽一口凉气，道：“你……你……休想。”

绯衣少年皱眉道：“还是不肯么……哦，只怕姑娘喜欢的是成熟男子，你嫌我生得太年轻了，好，你再瞧瞧。”

这次他翻转身来，不但颔下多了几缕微须，眉宇神情间也变得成熟已极，果然像个通达世情，对任何女子都能体贴入微的中年男子——这种中年男子的魅力，有时确远比少年男子更能吸引少女。

但朱七七惊讶之余，还是破口大骂。

绯衣少年于是又变成个浓眉大眼、虬髯如铁的莽壮汉子，大声道：“你这女子，再不从俺，俺吃了你。”

这时他不但容貌有如莽汉，就连神情语声也学得惟妙惟肖，朱七七再也想不到世上竟有如此奇妙的易容之术，眼睛都不禁瞧得直了。

第七章  侥幸脱魔手

绯衣少年易容之术，确实高明，朱七七不禁瞧得呆了，只见他笑道：“无论你喜欢的是何种男子，是老是少，我都可做那般模样。你若嫁了我，便有如嫁了数十个丈夫一般，这是何等的福气？别的女子连求都求不到的，你难道还是不愿意么？”

朱七七道：“你……无论你变成什么模样，却再也休想。”

绯衣少年苦笑道：“还不肯？这是为什么？这是为什么……哦，我知道了，敢情你是个聪明的女子，只重才学，不重容貌，那我也不妨告诉你，在下虽不才，但文的诗词歌赋样样皆能，武的十八般武艺件件精通，文武两途之外，天文地理、医卜星相、丝竹弹唱、琴棋书画、飞鹰走狗、蹴鞠射覆，亦是无一不精，无一不妙，你若嫁我这样的丈夫，包你一生一世永远不会寂寞，你若不信，且瞧着看。”

只见他说话之间，已连变九种身法，竟全都是少林、武当等各大门派之不传之秘，然后反身一掌，拍在石壁上，那坚如精钢的石壁，立时多了一个掌印，五指宛然，有如石刻。朱七七武功虽不精，但所见却广，一眼便瞧出这掌法赫然竟是密宗大手印的功夫，这少年年纪轻轻，竟然身兼各家之长，而且又俱是江湖中的不传之秘，岂非骇人听闻，匪夷所思之事。

朱七七再也忍不住脱口问道：“你……你这些武功是哪里学来的？”

绯衣少年微微笑道：“武功又有何难？小生闲时还曾集了些古人绝句，以赋武功招式，但求姑娘指正。”

只见他长袖突然翻起，如流云，如泻水，招式自然巧妙，浑如天成，口中却朗声吟道：“自传芳酒翻红袖，似有微词动绛唇……”

这两句上一句乃是杨巨源所作，下一句却是唐彦谦绝句，他妙手施来，不但对联浑成，而且用以形容方才那一招亦是绝妙之句。

朱七七不禁暗赞一声，只听绯衣少年“绛唇”两字出口，衣衫突然鼓动而起，宛如有千百条青蛇，在衣衫中窜动，显然体内真气满蓄，纵不动手，也可伤敌，绯衣少年口中又自朗吟道：“雾气暗通青桂苑，日华摇动黄金袍。”

这两句一属李商隐，一属许浑，上下连缀，又是佳对。

绯衣少年左手下垂，五指连续点出，身形突转，右手已自颊边翻起，身形流动自如，口中吟道：“垂手乱翻雕玉佩，背人多整绿云鬟……”

右手一斜，双臂曲收，招式一发，攻中带守，绯衣少年口中吟道：“纤腰怕束金蝉断，寒鬓斜簪玉燕光……”

念到这里，他身形已回旋三次，手掌突又斜挥而起，道：“黄鹂久住浑相识，青鸟西飞意未回。”

朱七七脱口道：“好一招青鸟西飞意未回。”

绯衣少年微微一笑，左掌突然化作一片掌影，护住了全身七十二处大穴，口中吟道：“帘前春色应须惜，楼上花枝笑独眠。”右掌掌影中一点而出，石壁一盏铜灯应手而灭。

他身形亦已凝立不动，含笑道：“如何？”

方才他所吟八句绝句，一属李商隐，一属杨巨源，一属薛逢，一属李贺，“浑相识”乃戎星之诗，“意未回”又属商隐，“帘前春色”乃岑参所作，“楼上花枝”却是刘长卿之绝句。

这八句不但对偶工稳，而且俱是名家所作，若非烂读诗书，又怎能集得如此精妙？那几式武功更是流动自如，攻守兼备，江湖中寻常武师，休想躲得过他一招去，瞧到此处，朱七七也不禁叹道：“果然是文武双全。”

绯衣少年大笑道：“多承姑娘夸奖，小生却也不敢妄自菲薄，普天之下，要寻小生这样的人物，只怕还寻不出第二个。”

朱七七眼波一转，突然冷笑道：“那也未必。”

绯衣少年道：“莫非姑娘还识得个才貌与小生相若之人不成？”

朱七七道：“我认得的那人，无论文才武功，言语神情，样样都胜过你百倍千倍，像你这样的人，去替他提鞋都有些不配。”

绯衣少年目光一凛，突又大笑道：“姑娘莫非是故意来气我的？”

朱七七冷冷道：“你若不信，也就罢了，反正他此刻也不在这里……哼哼，他若在这里，谁能困得住我。”

绯衣少年怔了半晌，目中突然射出炽热的光芒，脱口道：“我知道了，他……他就是沈浪。”

朱七七道：“不错……沈浪呀，沈浪，你此刻在哪里？你可知道，我是多么地想你。”想起沈浪的名字，她目光立时变得异样温柔。

那绯衣少年目中似要喷出火来，他面上肌肉僵冷如死，目中的光芒是炽热如火，两相衬托之下，便形成一种极为奇异的魅力。

朱七七芳心也不觉动了一动，忍不住脱口道：“但除了沈浪外，你也可算是千中选一的人物，世上若是没有沈浪这个人，我说不定也会喜欢你。”

绯衣少年恨恨道：“但世上有了沈浪，你便永远不会喜欢我了，是么？”

朱七七道：“这话不用我回答，你也该知道。”

绯衣少年道：“若是沈浪死了，又当如何？”

朱七七面容微微一变，但瞬即嫣然笑道：“像沈浪那样的人，绝对不会比你死得早，你只管放心好了。”

绯衣少年恨声道：“沈浪……沈浪……”

突然顿足道：“好，我倒要瞧瞧他究竟是怎样的人物，我偏要叫他死在我前面。”

朱七七眨了眨眼睛，道：“你若有种将我放了，我就带你去见他。你两人究竟是谁高谁低，一见了他面，你自己也该分得出。”

绯衣少年突然狂笑道：“好个激将之计，但我却偏偏中了你的计了……好，我就放了你，要你去带他来见我。”

朱七七心头大喜，但口中犹自冷冷道：“你敢么，你不怕沈浪宰了你？”

绯衣少年道：“我只怕沈浪不敢前来见我。”

朱七七冷笑道：“此地纵有刀山油锅，他也是要来的，只怕你……”

绯衣少年却已不需她再加激将，她话犹未了，绯衣少年伸手拍开了她的双臂双膝四处穴道。

朱七七又惊又喜，一跃而起，但四肢麻木过久，此刻穴道虽已解开，但血液却仍不能畅通，身子方自站起，又将倒下去。

绯衣少年及时扶住了她，冷冷道：“你可走得动么？”

朱七七道：“我走不动也会爬出去，用不着你伸手来扶。”

绯衣少年冷笑一声，也不答话，双手却已在她的膝盖关节处，轻轻捏扭起来，朱七七眼睛一瞪，要推开他，哪知这少年一双手掌之上，竟似有着种奇异的魔力，朱七七只觉他手掌所及处，又是酸，又是软，又是疼，又是麻，但那一股酸软麻疼的滋味直钻入她骨子里，却又是说不出的舒服，这滋味竟是她生平未有，竟使她无力推开他，又有些不愿推开他。

她心里虽不愿意，但身子却不由自主向他靠了过去，灯光映照下，她苍白的面容，竟也变作嫣红颜色。

绯衣少年目中又流露出那火一般炽热的奇异光芒，指尖也起了一阵奇异而轻微的颤抖。

朱七七颤声道：“住……住手……放开我……我……”

绯衣少年嘴唇附在她耳畔，轻轻道：“你真的要我放开你么？”

朱七七全身都颤抖起来，目中突然涌出了泪光，道：“我……我不知道，求求你……你……”

突然间，门外传来一声娇笑，一人轻叱道：“好呀，我早就知道你溜到这里来了，你两人这是在做什么？”

笑声中带些酸溜溜的味道，正是那白衣少女。

朱七七又惊又羞，咬牙推开了那绯衣少年。

白衣少女斜眼瞧着她，微微笑道：“你不是讨厌他么，又怎地赖在他怀里不肯起来？”

朱七七脸更红了，她平日虽然能言善辩，但此刻却无言可答。

只因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这是为了什么。这本是她平生第一次领略到情欲的滋味，她委实不知道情欲的魔力，竟有这般可怕。

白衣少女眼波转向绯衣少年，娇笑道：“你的错魂手段，又用到她身上了么？你……”

突然瞧见绯衣少年目中火一般的光芒，身子一颤，戛然住口。

绯衣少年却已一步步向她走了过来，目光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道：“我怎样？”

白衣少女面靥也红了，突然轻呼一声，要待转身飞奔，但身子却已被绯衣少年一把抱住。

她身子竟已软了，连挣扎都无法挣扎。

绯衣少年缓缓道：“这是你自己找来的，莫要怪我。”

他目光愈来愈亮，脸也愈来愈红，突然伸出手来，撕开了她的衣襟……朱七七娇啼一声，转过身子，不敢再看。

只觉耳畔风声一飘，一件纯白色的长袍，已自她背后抛了过来，落在她面前的地上，只听那白衣少女的喘息声，愈来愈是剧烈。

朱七七身子也随着这喘息颤抖起来，想要夺门而出，却连脚都抬不起来，只听那绯衣少年在身后道：“我放过了你，你还不快走。”

朱七七咬一咬樱唇，转身踉跄奔出。

突然那绯衣少年又自喝道：“拾起那件衣服，披在身上等出门之后，逢左即转，莫要停留，莫要回头，到时自有人来接你……莫等我改变了主意。”

朱七七嘴唇都已咬出血来，心里也不知是何滋味，重又拾起了那件白袍，再也不敢去瞧绯衣少年与白衣少女一眼。

她踉跄奔出门，颤抖着穿起白袍，她转了两个弯，心房犹在不住跳动，这时她才发觉自己原想瞧瞧地道中的光景，但无论如何，她也不敢转回头去瞧了，她只觉那绯衣少年是个恶魔，比恶魔还要可怕，比恶魔还要可恨，她一生中从未如此怕过，也从未如此恨过。

两旁石壁深处，似乎隐隐有铁链曳地之声传来。

但朱七七也不敢停留察看，她逢左即转，又转了两个弯，心中方惊异于这地下密室规模之大，抬头望处，已瞧见两个劲装大汉，在前面挡住了她的道路，朱七七一颗心又提起来，但这时她既已无法后退也只有硬着头皮前进——前面的人虽可怕，但总比那绯衣少年好得多。

哪知那两条大汉见了她，面上竟毫无异色，一人似乎在说：“这位姑娘倒面生得很。”

另一人便道：“想必是夫人新收容的。”

朱七七听了，一颗心立时放下，她这才知那绯衣少年要她穿起白袍的用意，当下壮着胆子，大步走了过去。

那两条大汉果然非但不加阻拦，反而躬身赔笑道：“姑娘有事要出去么？”

朱七七哪敢多说话，鼻孔里“哼”了一声，便匆匆走过去，只听两个大汉犹在后面窃窃低语：“这位姑娘好大的架子。”

两旁石壁似有门户，但俱都是紧紧关闭着的，展英松、方千里，那些失踪了的人，此刻可能就在这些紧闭着的门户里，而那小楼上的绝代丽人，想必就是这一切阴谋的主谋人，她纵非云梦仙子，也必定与云梦仙子有着极深的关系——这些都是沈浪一心想查探出的秘密，如今朱七七已全都知道了。

朱七七想到这里，想到她终于已为自己所爱的人尽了力，只觉自己所受的苦难折磨，都已不算什么了。

她脚步顿时轻快起来，暗暗忖道：“原来能为自己所爱的人吃苦，竟也是一种快乐，只是世上又有几人能享受到这种快乐……我岂非比别人都幸福得多……”

心念转动间，地道已走至尽头，却瞧不见出口的门户。

就在这时，阴暗中一条人影蹿出，朱七七目光动处又不禁骇了一跳，只见此人身高竟在八尺开外，朱七七身材并非十分矮小，但站在此人面前，却只及他胸口，朱七七身子也不算瘦弱，但腰肢却还不及他一条手臂粗。

但此人身子虽巨大，行动却轻灵得很，朱七七全未听到半点声息，这铁塔般的巨人已出现在她面前，宛如神话中魔神一般——精赤着的上身，涂着一层黄金色的油彩，笆斗大的头颅，剃得精光，只是如此巨大狞恶的巨人，目光却宛如慈母一般，柔和地望着朱七七。

朱七七定下心神，壮起胆子，道：“你……你可是公子派来接我的？”

那巨人点了点头，指指耳朵，又指指嘴。

朱七七讶然忖道：“原来此人竟是个聋子哑巴。”

只见那巨人已抬起两条又长又大的手臂，这地道顶端离地少说也有两人多高，但他一抬手便托住了。

朦胧光影中，他那涂满了金漆的巨大身子，肌肉突然一块块凸起，那地道顶端一块巨大的石板，竟被他硬生生托起，他那一块块凸起的肌肉，也上下流动起来，宛如一条金蛇流窜不息。

朱七七又吃了一惊：“此人好大的气力，除了他外，世上只怕再也无人能托起这石板了……”

但此时此刻，她也不敢多想，当下施礼道：“多谢相助……”

再也不敢瞧这巨人一眼，立起身子，自那抬起的石板空隙中蹿了出去。

她只当外面不是荒林，便是墓地，哪知却又大大地错了，这地道出口处，竟是一家棺材店的后室。

宽大的房子里，四面都堆着已做好的、未做好的棺材，一些精赤着上身的彪形大汉，有的在锯木，有的在敲钉，有的在油漆，显得极是忙碌，显见这家棺材店生意竟是兴旺得很。

朱七七自然又是一惊，但石板已阖起，她只有硬着头皮站起来，哪知四下的大汉竟无人回头瞧她一眼。

外面车声辚辚，人声喧哗，已是市街。还有两个人正在选购棺材，再加上锯木声、敲钉声，四下更显得热闹已极。

但朱七七在这热闹的棺材店里，心底却又不禁泛起一阵恐怖之意，棺材店，为什么是棺材店？莫非那地道中常有死人……方才那出口，莫非就是专为送死人出来的？……死人一抬出来，就装进棺材送出去，那当真是神不知，鬼不觉……棺材店里抬出棺材，本是天经地义的事，谁也不会注意……那地道中就算一天死个二三十个人，也不会有人发现……这些人杀人的计划，端的是又安全，又神秘……

她愈想愈觉奇诡，愈想愈恐怖，当下倒抽一口凉气，放横了心，咬紧牙关，垂首冲了出去。

外面便是棺材店的门面，果然有两个店伙正在招呼着客人买棺材，这两个店伙一个是麻子，另一个嘴唇缺了一块，说话有些不清，房子里有个高高的柜台，柜台上架着称银子的天平。

朱七七将这一切都牢记在心，忖道：“只要我记准这家棺材店，就可带沈浪来了……”

只见那客人正在眼睁睁地瞧着她，那两个店伙倒未对她留意，朱七七又是奇怪，又是欢喜，三脚两步，便走了出去，一脚踏上外面的街道，瞧见那熙来攘往的人群，她心里当真是说不出的高兴。

她垂首冲到街道对面，才敢回头探望，只见那家棺材店的大门上横挂着一块黑字招牌，写的是“王森记”三个大字。

两旁竟还挂着副对联：“唯恐生意太好；但愿主顾莫来。”

对联虽不工整，含义倒也颇为隽永。

朱七七这时嘴角才露出一丝笑意，将这招牌对联，全都紧紧记在心里，暗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只要记着你们的地方，还怕你们跑到哪里去，我独力破了这震动天下的大阴谋、大秘密，沈浪总不能再说我无用了吧。”

于是她又不觉大是开心起来，但走了几步，她心里一转突又想到：“奇怪的是，他们明知我已知道秘密为何还放我出来，那绯衣少年莫非疯了么，如此一来，他母亲辛苦建立的基业，岂非要从此毁于一旦？他怎会为了我做出此等事情？这岂非不可能……不可能……”

她嘴里说着不可能，嘴角却又泛出了笑容，因她以为自己这“不可能”的事，寻出了个解释：“我既能为沈浪牺牲一切，那少年自然也能为我牺牲一切，这爱情的力量，岂非一向都伟大得很。”

想到这里，她心头只觉甜甜的，再无疑虑。这时正是黄昏，满天夕阳如锦，映得街上每个人俱是容光焕发。

朱七七但觉自己一生从未遇着过这么可爱的天气，遇着过这么多可爱的人，她身子轻飘飘的，似乎要在夕阳中飞了起来。

但夜色瞬即来临，朱七七也立时发觉自己并不如想象中那般愉快——她委实还有许多烦恼。

她此刻身无分文，却已饥寒交迫，而人海茫茫，沈浪在哪里？她也不知该如何去寻找。

方才她面临生死关头，自未将这些烦恼放在心上。但此刻她才发觉这些烦恼虽小，但却非常现实，非常难以解决。

这里果然是洛阳城。

朱七七在门口来回踯躅了有顿饭时分，也拿不定主意，不知自己是该出城去，还是该留在这里。

沈浪绝不会还在那客栈里等她——他见她失踪，必定十分着急，必定四下寻找——但他究竟是往哪里去找了？

现在，不是他在找她，反而是她在找他了。

这转变非常奇妙，也非常有趣，朱七七想着想着，自己都不觉有些好笑，但此时此刻，却又怎能笑得出来？

她皱着眉，负着手，绕着城脚，又兜了个圈子，只见一人歪戴着帽子，哼着小调，摇摇晃晃而来，瞧模样不是个流氓，也是个无赖。

城里四下无人，朱七七突然一跃而出，阻着他去路，道：“喂，你可知道洛阳城中最最有名的英雄是谁？”

那人先是一惊，但瞧了朱七七两眼，脸上立刻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眯着眼睛笑道：“俺的好妹子，你这可是找对人了，洛阳城里那有名的英雄，可不就是俺花花太岁赵老大么……”

话犹未了，脸上已被“噼噼啪啪”连掴了五六个耳刮子，跟着翻身跌倒，赵老大还未弄清是怎么回事，手掌已被反拧在背后，疼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他这才知道这花枝招展的大姑娘不是好惹的，没口地叫起饶命来。

朱七七冷冷道：“快说，究竟谁是洛阳城最有名的英雄？”

赵老大颤声道：“西城里的‘铁面温侯’吕凤先，东城里的‘中原孟尝’欧阳喜，都是咱们洛阳城响当当的人物。”

朱七七暗暗忖道：“顾名思义，自是那欧阳喜眼皮较杂，交游较广……”

当下轻叱道：“欧阳喜住在何处？乖乖地将你家姑奶奶带去。”

那赵老大目中闪过一丝狡猾的笑意，连声道：“小人遵命，姑奶奶您行好放开小人的手，小人这就带姑奶奶去。”

那“中原孟尝”欧阳喜在洛阳城中，果然是跺跺脚四城乱颤的人物，他坐落在东城的宅院，自是气象恢宏，连檐接宇。

远在数十丈外，朱七七便已瞧见欧阳喜宅院中射出的灯光，便已闻得欧阳喜宅院中传出的人语笑声。

走到近前，只见那宅院之前，当真是车如流水马如龙。大门口川流不息地进出的，俱是挺胸凸腹的武林人物。

朱七七暗忖道：“瞧这人气派，倒也不愧‘中原孟尝’四字……看来我不妨将这秘密向他泄露一二，要他一面探访沈浪下落，一面连络中原豪杰……”思忖之间，眼看已走到那宅院之前，朱七七方待将赵老大放开。

哪知赵老大突然放声大呼道：“兄弟们，快来呀，这骚婆娘要来找咱们的麻烦啦。”

本来在欧阳喜大门口闲荡的汉子们，听得这呼声，顿时一窝蜂奔了过来，有人大喊，有人怒喝，有人却笑骂道：“赵老大，愈活愈回去了，连个娘儿都照顾不了。”

朱七七这才知道这赵老大原来也是中原孟尝门下，眼见十余条大汉前后奔来，朱七七反手抓住了赵老大的衣襟，将他整个人横着掷了出去，当先奔来的两条大汉伸手想接，但哪里接得住？三个人一齐跌倒，后面的大汉吃了一惊，身形方自一顿，朱七七却已冲了过去。

她所学武功，虽是杂而不纯，但用来对付此等人物，却是再好没有。只见她指东打西，指南打北，有如虎入羊群一般，顷刻间便已将那十余条大汉打得鼻青脸肿，东歪西倒。朱七七受了几天的闷气，如今心胸才自一畅，愈打愈是起劲，连肚子都不觉饿了，可怜这些大汉们都没来由地做了她的出气筒。

大汉们边打边跑，朱七七边打边追，眼看已将打进大门里。

突听一声轻叱道：“住手！”

一个五短身材、筋肉强健的锦衣汉子，负手当门而立，他年纪也不过三十左右，满面俱是精明强悍之色，教那身材比他高大十倍的人，也不敢丝毫轻视于他。此刻他目光灼灼，正上下打量着朱七七，眉宇间虽因朱七七所学武功之多而微露惊诧之色，但神情仍极是从容。

大汉们瞧见此人，哄然一声，躲到他身后，朱七七方待追过去打，却见此人微一抱拳，含笑道：“姑娘好俊的武功。”

朱七七天生是服软不服硬的脾气，瞧见此人居然彬彬有礼，伸出的拳头，再也打不出去。

锦衣汉子笑道：“奴才们有眼无珠，冒犯了姑娘，但愿姑娘多多恕罪。”

朱七七道：“没关系，反正挨揍的是他们，又不是我。”

锦衣汉子呆了一呆，强笑道：“姑娘的脾气，倒直爽得很。”

朱七七嫣然一笑，道：“这样的脾气，你说好么？”

锦衣汉子见的人虽然不少，这样的少女，却当真从未见过，呆呆地怔了半晌，干笑道：“好……咳咳……好得很。”

朱七七道：“瞧你模样，想必就是那中原孟尝欧阳喜了。”

锦衣汉子道：“不错……不知姑娘有何见教？”

朱七七道：“你既有‘孟尝’之名，便该好生接待接待我，先请我好好吃喝一顿，我自有机密大事告诉你。”

欧阳喜道：“姑娘这样的客人，在下平日请还请不到，只是今日……”

朱七七皱眉道：“今日怎样？莫非你今日没有银子，请不起么？”

欧阳喜干笑两声，道：“不瞒姑娘说，今日有位江湖巨商冷二太爷已借了这地方做生意，四方贵客，来得不少，是以在下不敢请姑娘……”

朱七七眼珠转了转，突然截口笑道：“你怎知我不是来做生意的呢？你带我进去。”

欧阳喜不由自主，又上下瞧了她几眼，只见她衣衫虽不整，但气派却不小，心中方自半信半疑，朱七七已大摇大摆走了进去，竟似将别人的宅院，当作她自己的家一般。欧阳喜见她如此模样，更是猜不透她来历，一时间倒也不敢得罪，只有苦笑着当先带路。

大厅中灯火通明，两旁紫檀木椅上，坐着二三十人，年龄、模样虽然都不同，但衣着却都十分华贵，气派也都不小，显见得都是江湖中之豪商巨子，瞧见欧阳喜带了个少年美女进来，面上都不禁露出诧异之色。

朱七七却早已被人用诧异的眼光瞧惯了，别人从头到脚，不停地盯着瞧她，她也毫不在乎，眼波照样四下乱飞。

大厅中自然被引起一阵窃窃私议，自也有人在暗中评头论足，朱七七找了张椅子坐下，大声道：“各位难道没有见过女人么？还是快做生意要紧，我又没长着三只眼睛，有什么好瞧的。”

满堂豪杰，十人中倒有八人被她说得红着脸垂下头去，朱七七又是得意，又是好笑。

她要别人莫要瞧她，但自己一双眼睛却仍然四下乱瞟。只见这二十余人中，只有六七个看来是真正的生意人，另外十多个，更都是神情剽悍、气概鸷猛的武林豪杰，这其中还有两个人分外与众不同，一个坐在朱七七斜对面，玉面朱唇，满身锦绣，在这些人里，要数他年龄最轻，模样也生得最是英俊，正偷偷地在望着朱七七，但等朱七七瞧到他时，他的脸反而先红了。

朱七七暗笑道：“看来此人定是个从未出过家门的公子哥儿，竟比大姑娘还要怕羞……”

别人愈是怕羞，她便愈要盯着人家去瞧，只瞧得那锦衣少年不敢抬起头来，朱七七这才觉得满心欢畅，这才觉得舒服得很。

还有一人，却是看来有如落第秀才的穷酸，面上又干又瘦，疏疏落落地生着两三绺山羊胡子，身上穿的青布长衫，早已洗得发了白，此刻正闭着眼睛养神，仿佛已有好几天未吃饭，已饿得说不出话来。

他身后居然还有个青衣书童，但也是瘦得只剩下几把骨头，幸好还有一双大眼睛四下乱转，否则全身上下便再也没有一丝生气。

朱七七又不禁暗笑忖道：“这样的穷酸，居然也敢来和人家做生意？莫非人家还有些秃笔卖给他不成？”

这时大厅中骚动已渐渐平息，只听欧阳喜轻咳一声，道：“此刻只剩下冷二爷与贾相公了，贾相公此番到洛阳来，不知可带来些什么奇巧的货色。”

说到最后一句话，他目光已瞪在一个头戴逍遥巾，身穿浅绿绣花袍，腰畔挂着十多个绣花荷包，手里端着个翡翠鼻烟壶，生得白白胖胖，打扮奇形怪状，看年纪已有不小，但胡子却刮得干干净净，明明已是“老爷”，却偏偏还要装作“相公”的人身上。

只见他眯着眼睛，四下瞧了瞧，笑嘻嘻道：“兄弟近年，已愈来愈懒了，此次明知冷二太爷一到，洛阳城市面定是不小，但兄弟却只带了两件东西来。”

欧阳喜道：“货物贵精不贵多，贾大相公拿得出手的东西，必定非同小可，但请贾相公快些拿出来，也好教咱们开开眼界。”

贾大相公道：“好说好说，但江湖朋友们好歹都知道，五千两以下的买卖，兄弟是向来不做的。”

朱七七皱眉忖道：“此人好大的口气，瞧他这副打扮，这副神气，莫非就是江湖传言‘士、农、渔、商、卜’五大恶棍中，那‘奸商贾剥皮’么？若真的是他，和他做买卖的人，岂非都要倒大霉了。”

只见贾大相公已掏出一只翡翠琢成的蟾蜍，大小仿佛海碗，遍体碧光闪闪，尤其一双眼珠子，乃是一对几乎有桂圆大的明珠，灯光下看来，果然是珠光甚足，显然价值不菲之物。

贾大相公道：“各位俱是明眼人，这玩意儿的好坏各位当也能看出，兄弟也用不着再加吹嘘，就请各位出个价钱吧。”

他一连说了两遍，大厅中还是没有一个人开口。

朱七七暗笑忖道：“别人只怕都已知道贾剥皮的厉害，自然没有人敢和他谈买卖了，其实……这翡翠蟾蜍倒是值个五六千的。”

贾大相公目光转来转去，突然凝注到一个身材矮胖，看来真是个规矩买卖人的身上，笑道：“施荣贵，你是做珠宝的，你出价吧。”

那施荣贵面上肥肉一颤，强笑道：“这……好，小弟出三千两。”

贾大相公面色一沉，冷笑道：“三千两，这数目你也说得出口来，不说这一整块翡翠的价钱，就说这一双珍珠……嘿嘿，这么大的珍珠一个也难找，两个完全一模一样的，嘿嘿，你找两个来，我出六千两。”

施荣贵赔笑道：“兄弟也知道这是宝物，三千两太少，但……大相公不让兄弟仔细看看，兄弟实在不敢出价。”

贾大相公目中突然射出凶光，道：“你这还看不清楚，如此宝物，我怎能放心让你过手，莫非你竟敢不信任我贾某人么？”

施荣贵面上肥肉又是一颤，垂下了头，讷讷道：“这……这……兄弟就出六千两……”

贾大相公咯咯一笑，道：“六千两虽还不够本钱，但我姓贾的做生意一向痛快，瞧在下次买卖的份上，这次我就便宜些给你。但先钱后货，一向是兄弟做生意的规矩，六千两银子，是一分也不能少的。”

施荣贵似未想到他这么便宜就卖了，面上忍不住露出惊喜之色，别人也都觉得他这次落了便宜货，不禁发出一阵惊叹艳羡之声。

朱七七暗忖道：“人道他剥皮，以这次买卖看来，他做得不但公道，简直真有些吃亏了。”

朱七七富家千金，珠宝的价值，她平生是清楚的，单只是那一双同样形式大小的明珠，的确已可值上六千两银子。

这时施荣贵已令人称了银子，拿过翡翠蟾蜍，他只随便看了两眼，面上神情突然大变，颤声道：“这……这翡翠不是整块的……这一双明珠，只是一粒……剖成两半的，大相公，这……这……”

贾大相公狞笑道：“真的么？那我倒也未看清楚，但货物出门，概不退换，这规矩难道你施荣贵还不懂么？”

施荣贵呆呆地怔了半晌，“噗”的一声，倒坐在椅子上，面上那颜色，简直比土狗还要难看几分。

贾大相公干笑几声，道：“兄弟为各位带来的第二件东西，是个……是个，简直是个奇迹，是各位梦寐以求的奇迹，是苍天赐给各位的奇迹，是各位眼睛从未见过的奇迹！……各位请看，那奇迹便在这里。”

他语声虽然难听，但却充满了煽动与诱惑之意，大厅中人，情不自禁向他手指之处望了过去。

这一眼望去，众人口中立刻发出了一阵惊叹之声——这贾剥皮口中的“奇迹”，竟是个秀发如云，披散双肩的白衣少女。

但见那怯生生站在那里，娇美清秀的面容，虽已骇得苍白面无人色，楚楚动人的神态却扣人心弦。

她那一双温柔而明媚的眸子里，也闪动着惊骇而羞涩的光芒，就像是一只麋鹿似的。

她那窈窕、玲珑而动人的身子，在众人目光下不住轻轻颤抖着，看来是那么娇美柔弱，是那么楚楚可怜。

在这一瞬之间，每个人心里，都恨不得能将这只可怜的小鹿搂在怀里，以自己所知最温柔的言语，来安慰她的心。

贾大相公瞧见他们的神情，嘴角不禁泛起一阵狡猾而得意的笑容，一把将那少女拉了过来，大声道：“这本该是天上的仙子，这本该是帝王的嫔妃，但各位却不知是几生修来的福气，只要能出得起价钱，这天上的仙子就可永远属于你了。你烦闷时她会唱一首优美的歌曲，让你的烦恼顿时无影无踪；你寂寞时她会紧紧依偎在你身畔，她这温暖而娇美的身子，正是寂寞的毒药。”

众人听得如痴如醉，都似已呆了。

不知过了多久，突有一人大声道：“她既是如此动人，你为何不自己留下？”人人实在都已怕了他的手段，生怕这其中又有什么诡计。

贾大相公咯咯笑道：“我为何不自己留下……哈哈，不瞒各位，这只因我那雌老虎太过厉害，否则我又怎舍得将她卖出？”

众人面面相视，还有些怀疑，还有些不信。

贾大相公大呼道：“你们还等什么？”

看他突然将那少女雪白的衣裳拉下一截，露出她那比衣裳还白的肩头，露出那比鸽子胸膛还要柔软的光滑的肌肤。

贾大相公嘶声道：“这样的女孩子，你们见过么？若还有人说她不够美丽，那人必定是个呆子……瞎眼的呆子。”

不等他说完，已有个满面疙瘩的大汉一跃而起，嚷道：“好，俺出一千两……一千五百两……”

这呼声一起，四下立刻有许多人也争夺起来：“一千八百两……”“两千两……”“三千两……”

那少女身子更是颤抖，温柔的眼睛里，已流出晶莹的泪珠，朱七七愈瞧她愈觉得可怜，咬牙暗忖道：“如此动人的女孩子，我怎能眼见她落在这些蠢猪般的男人手上。”

但觉一股热血上涌，突然大喝道：“我出八千两。”

众人都是一呆，斜坐在朱七七对面的锦衣少年微笑道：“一万两。”

贾大相公目光闪动，面露喜色，别的人却似都已被这价钱骇住，朱七七咬了咬嘴唇，大声道：“两万。”

这价钱更是骇人，大厅中不禁响起一阵骚动之声，那少女抬头望着朱七七，目光中既是欢喜，又是惊奇。

贾大相公含笑瞧着那少年，道：“王公子，怎样？”

锦衣少年微笑着摇了摇头。

贾大相公目光转向朱七七，抱拳笑道：“恭喜姑娘，这天仙般的女孩子，已是姑娘的了，不知姑娘的银子在哪里？哈哈，两万两的银子也够重的了。”

朱七七呆了一呆，讷讷道：“银子我未带着，但……但过两天……”

贾大相公面色突然一沉，道：“姑娘莫非是开玩笑么，没有银子谈什么买卖？”

大厅中立时四下响起一片讥嘲窃笑之声。

朱七七粉面涨得通红，她羞恼成怒，正待翻脸，哪知那自始至终，一直坐在那里养神的穷老头子，突然张开眼来，道：“无妨，银子我借给你。”

众人更是惊奇，朱七七也不禁吃惊得张大了眼睛，这老头子穷成如此模样，哪有银子借给别人。

贾大相公强笑道：“这位姑娘你老人家素不认得，怎能……”

穷酸老人“嗤”地一笑，冷冷道：“你信不过她，我老人家却信得过她，只因你们虽不认得她，我老人家却是认得她的。”

贾大相公奇道：“这位姑娘是谁？”

穷酸老人道：“你贾剥皮再会骗人银子，再骗三十年，她老子拔下根寒毛，还是比你腰粗，我老人家也不必说别的，只告诉你，她姓朱。”

贾大相公吃惊道：“莫……莫非她是朱家的千金。”

穷酸老人哼了一声，又闭起眼睛，但别人的眼睛此刻却个个都睁得有如铜铃般大小，个个都在望着朱七七。

自古以来，这钱的魔力从无一人能够否认，贾大相公这样的人，对金钱的魔力，更知道得比谁都清楚。

他面上立刻换了种神情，笑得眼睛都瞧不见了，道：“既是你老人家肯担保，还有什么话说……飞飞，自此以后，你便是这位朱姑娘的人，还不快过去。”

满厅人中，最吃惊的还是朱七七，她实在猜不透这穷酸老人怎会认得自己，更猜不透像贾剥皮这样的人，怎会对这穷酸老人如此信任——这穷酸老人从头到脚，看来也值不上一两银子。

那白衣少女已走到朱七七面前，她目光中带着无限的欢喜，无限的温柔，也带着无限的羞涩。

她盈盈拜了下去，以一种黄莺般娇脆、流水般柔美、丝缎般的光滑、鸽子般的温驯声音轻轻道：“难女白飞飞，叩见朱姑娘。”

朱七七连忙伸手拉起了她，还未说话，大厅中已又响起那“中原孟尝”欧阳喜宏亮的语声，道：“好戏还在后头，各位此刻心里，想必也正和兄弟一样，在等着瞧冷二太爷的了。”

众人哄然应声道：“正是。”

朱七七好奇之心又生：“这冷二太爷不知又是何许人物？瞧这些人都对他如此尊敬，他想必是个极为了不起的角色。”

眼波四下一扫，只见大厅中百十双眼睛，竟都已望在穷酸老人的身上，朱七七骇了一跳：“莫非冷二太爷竟是他？”

抬起头来，忽然发现那锦衣少年身后已多了个容貌生得极是俊秀的书童，这书童一双眼睛竟在瞬也不瞬地瞧着她，朱七七忽觉这书童容貌竟然极是熟悉，却又偏偏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这时穷酸老人已又张开眼来，干咳一声，道：“苦儿，咱们这回带来些什么，一样样说给他们听吧，瞧瞧这些老爷少爷们，出得起什么价钱。”

他身后那又黑又瘦的少年童子——苦孩儿，有气没力地应了一声，缓步走出，缓缓道：“乌龙茶五十担。”

接连一片争议声之后，一个当地巨商出价五千两买了，苦孩儿道：“桐花油五百篓……徽墨一千锭……”

他一连串说了七八样货，每样俱是来自四面八方的特异名产，自然瞬息间便有人以高价买了。

朱七七只见一包包银子被冷二太爷收了进去，但货物却一样也未曾看见，不禁暗暗忖道：“这冷二果然不愧巨商，方能使人这般信任于他，但他却又为何作出如此穷酸模样？嗯，是了，此人想必定是个小气鬼。”

心里方自暗暗好笑，那苦孩儿已接着道：“碧梗香稻米五百石。”

贾大相公一直安安分分地坐在那里，听得这“碧梗香稻米”，眼睛突然一亮，大声道：“这批货兄弟买了。”

苦孩儿道：“多少？”

贾大相公微一沉吟，面上作出慷慨之色，道：“一万两。”

这“碧梗香稻米”来路虽然稀少，但市价最多也不过二十多两一石而已，贾大相公这般出价，的确已不算少。

哪知那锦衣少年公子竟突然笑道：“小弟出一万五千两。”

贾大相公怔了一怔，终于咬牙道：“一万六千。”

王公子笑道：“两万。”

贾大相公变色道：“两万？……王公子你莫非在开玩笑么？碧梗香稻米，自古以来也没有这样的价钱。”

王公子微微笑道：“兄台如不愿买了，也无人强迫于你。”

贾大相公面上忽青忽白忽红，咬牙切齿，过了半晌，终于大声道：“好，两万一。”

这价钱已远远超过市价，大厅中人听得贾剥皮居然出了这赔本的价钱，都不禁大是惊异，四下立刻响起一阵窃窃私语之声。

王公子忽道：“三万。”

贾剥皮整个人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大叫道：“三万！你……你……你疯了么？”

王公子面色一沉，冷冷道：“贾兄说话最好小心些。”

强横霸道的贾剥皮，竟似对这初出茅庐的王公子有些畏惧，竟不敢再发恶言，“噗”地跌坐在椅上，面色已苍白如纸。

苦孩儿道：“无人出价，这货该是王公子的了。”

贾剥皮突又大喝一声：“且慢！”自椅上跳起，颤声道：“我……我出三万一千，王……王公子，俺……俺的血都已流出了，求求你，莫……莫要再与我争了好么？”

王公子展颜一笑，道：“也罢，今日就让你这一遭。”

贾剥皮面上现出狂喜之色，立刻就数银子。大厅中人见他出了三倍的价钱才买到五百包米，居然还如此欢喜，心中不禁更是诧异，谁也想不到贾剥皮今日居然也做起赔本的买卖来了。

那苦孩儿收过贾剥皮的银子，竟忽然咯咯大笑了起来，仿佛一生中都未遇过如此开心的事。

那王公子面上也满脸笑容，贾剥皮道：“你……你笑什么？”

苦孩儿道：“开封城有人要出五万两银子买五百包碧梗香稻米，所以，你今日才肯出三万两银子来买，是么？”

贾剥皮变色道：“你……你怎知道？”

苦孩儿嘻嘻笑道：“开封城里那要出五万两银子买米的巨富，只不过是我家冷二太爷故意派去的，等你到了开封，那人早已走了，哈哈……贾剥皮呀贾剥皮，不想你也有一日，居然上了咱们的大当了。”

贾剥皮面无人色，道：“但王……王公子……”

苦孩儿笑道：“王公子也是受了我家冷二大爷托咐，要你上当的……”

他话还未说完，贾剥皮已狂吼一声，扑了上来。

冷二先生双目突睁，目中神光暴长，冷冷道：“你要怎地？”

贾剥皮瞧见他那冰冷的目光，竟有如挨了一鞭子似的倒退三步，怔了半晌，竟突然掩面大哭了起来。

朱七七却再也忍不住笑出声来，大厅中人人窃笑，见了贾剥皮吃亏上当，人人都是高兴的。

冷二先生面带微笑，道：“施荣贵方才吃亏了，苦儿，数三千两银子给施老板，反正羊毛出在羊身上，你也莫要客气。”

施荣贵大喜称谢，朱七七更是暗暗赞美，她这才知道这一副穷酸模样的冷二先生，非但是个十分了不起的人物，而且也并非她想象中那般小气。

但是这时冷二先生眼睛又阖了起来，苦孩儿神情也瞬即又恢复那无精打采的模样，缓缓地道：“还有……八百匹骏马。”

“八百匹骏马”这五个字一说出来，大厅中有两伙人精神都立刻为之一振，眼睛也亮了起来。

这两伙人一伙是三个满面横肉的彪形大汉；另一伙两人，一个面如淡金，宛如久病未愈，另一个眼如鹰隼，鼻如鹰钩，眉宇间满带桀骜不驯的剽悍之色，似是全未将任何人放在眼里。

朱七七一眼望过，便已猜出这五人必定都是黑道中的豪杰，绿林里的好汉，而且力量俱都不小。

只见那三条彪形大汉突然齐地长身而起，第一人道：“兄弟石文虎。”

第二人道：“兄弟石文豹。”

第三人道：“兄弟石文彪。”

三人不但说话俱是挺胸凸肚，神气活现，语声也是故意说得极响，显然有向别人示威之意。

施荣贵等人听得这三人的名字，面上果然俱都微微变色。

欧阳喜朗声一笑，道：“猛虎岗石氏三雄的大名，江湖中谁不知道，三位兄台又何必自报名姓。”

石文虎哈哈笑道：“好说好说，欧阳兄想必也知道，我兄弟此番正是为着这八百匹骏马来的，但望各位给我兄弟面子，莫教我兄弟空手而回。”

三兄弟齐声大笑，当真是声震屋瓦，别人纵也有买马之意，此刻也被这笑声打消了。石文虎目光四转，不禁愈来愈是得意。

谁知那鼻如鹰钩的黑衣汉子却突然冷笑一声，道：“只怕三位此番只有空手而回了。”

他话说得声音不大，但大厅中人人却都听得十分清楚。

石文虎面色一沉，怒道：“你说什么？”

鹰鼻汉子道：“那八百匹骏马，是我兄弟要买的。”

石文虎道：“你凭什么？”

鹰鼻汉子冷冷道：“在冷二先生这里，自然只有凭银子买马，莫非还有人敢抢不成？”

石文虎厉声道：“你……你出多少银子？”

鹰鼻汉子道：“无论你出多少，我总比你多一两就是。”

石文虎大怒喝道：“西门蛟，你莫道我不认得你！我兄弟瞧在道上同源份上，一直让你三分，但你……你着实欺人太甚……”

西门蛟冷冷截口道：“又待怎样？”

石文虎反手一拍桌子，还未说话，石文豹已一把拉住了他，沉声道：“我卧虎岗上千兄弟，此番正等着这八百匹骏马开创事业，西门兄若要我兄弟空手而回，岂非不好交代。”

西门蛟冷笑道：“你卧虎岗上千兄弟等着这八百匹骏马，我落马湖又何尝不然？你空手而回不好交代，我空手而回难道好交代了么？”

石文彪突然道：“既是如此，就让给他吧。”

一面说话，一面拉着虎、豹两人，转身而出。

众人见他兄弟突然变得如此好说话，方觉有些奇怪，哪知这一念还未转完，眼前突然刀光闪动，三柄长刀，齐往西门蛟劈了下去，刀势迅急，刀风虎虎，西门蛟若被砍着，立时便要被剁为肉酱。

但虎豹兄弟出手虽阴狠，西门蛟却早已提防到这一招，冷笑声中，身形一闪，已避过。

只听“咔嚓嚓”几声暴响，他坐的一张紫檀木椅已被劈成四块，施荣贵等人不禁放声惊呼。

石文虎眼睛都红了，嘶声道：“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咱们拼了。”

长刀挥处，三兄弟便待扑上。

那一直不动声色的病汉，突然长身而起，闪身一把将西门蛟远远拉开，口中沉声叱道：“三位且慢动手，听我一言。”

他虽是满面病容，但身手之矫健却是惊人，石文虎刀势一顿，道：“好！咱们且听龙常病有什么话说。”

龙常病道：“咱们在此动手，一来伤了江湖和气，再来也未免太不给欧阳兄面子，依在下看来，不如……”

石文虎厉声道：“无论如何，八百匹骏马咱们是要定了。”

龙常病微微一笑，道：“你也要定了，我也要定了，莫非只有以死相拼，但若每人分个四百匹，大家却可不伤和气。”

石氏兄弟对望一眼，石文豹沉吟道：“龙老大这话也有道理……”

龙常病道：“既是如此，你我击掌为信。”

石文虎寻思半晌，终于慨然道：“好！四百匹马也勉强够了。”大步走上前去。

龙常病含笑迎了上来，两人各各伸出手……

突然，龙常病左掌之中，飞出两点寒星，右掌一翻，已“砰”地击在石文虎胸膛上，两点寒星也击中了文豹、文彪的咽喉。

只听兄弟三人齐地惨呼一声，身子摇晃不定，眼睛怒凸，凝注着龙常病，嘶声惨呼道：“你……你……”

第三个字还未说出，石文虎已张口喷出一股黑血，石文豹、石文彪两人，面上竟已变为漆黑颜色。

兄弟三人第三个字还未说出，便已一起翻身跌倒，三条生龙活虎的大汉顷刻间竟已变作三具尸身。

大厅中人，一个个目定口呆，只见龙常病竟又已坐下，仍是一副久病未愈，无气无力的模样，竟像什么事都未发生过似的。

欧阳喜面上现出怒容，但不知怎的，竟又忍了下去。

朱七七本也有些怒意，但心念一转，忖道：“别人都不管，我管什么，难道我的麻烦还不够多么？”

再看苦孩儿，居然也是若无其事，只是淡淡瞧了那三具尸身一眼，冷冷道：“杀了人后买卖还是要银子的。”

西门蛟哈哈一笑，道：“那是自然。”

自身后解下个包袱，放在桌上，打开包袱金光耀目，竟是一包黄金。

苦孩儿道：“这是多少？”

西门蛟笑道：“黄金两千两整，想来已足够了。”

哪知那文文静静、满脸秀气的王公子竟突然微笑道：“小弟出两千零一两。”

这句话说将出来，连朱七七心头都不禁为之一震，大厅中人，更是人人悚然变色。

西门蛟狞笑道：“这位相公想必是说笑话。”

王公子含笑道：“在这三具尸身面前，也有人会说笑么。”

西门蛟转过身子，面对着他，一步步走了过去，他每走一步，大厅中杀机便重了一分。

人人目光都在留意着他，谁也没有发现，龙常病竟已无声无息地掠到那王公子身后，缓缓抬起了手掌！

王公子更是全未觉察，西门蛟狞笑道：“你避得过我三掌，八百匹马就让给你。”说到最后一字，双掌已闪电般拍出，分击王公子双肩。

就在这时，龙常病双掌之中，也已暴射出七点寒星，两人前后夹击，眼见非但王公子已将落入石氏三雄同一命运。就连他身后那书童，也是性命不保，朱七七惊呼一声，竟已长身而起。

哪知也就在这时，王公子袍袖突然向后一卷，他背后似乎生了眼睛，袖子上也似生了眼睛一般，七点寒星便已落入他袖中，长袖再一抖，七点寒星原封不动，竟都送入他面前西门蛟的胸膛里。

西门蛟惨呼一声，踉跄后退。龙常病虽也面色惨变，但半分不乱，双掌一缩，两柄匕首便已自袖中跳入手掌，刀光闪动间，已向公子背后刺来。他出手之狠毒迅急，且不去说它，这两柄匕首颜色乌黑，显已染了剧毒，王公子只要被它划破一块肉皮，也休想再说出个字来。

但王公子竟仍未回头，只是在这间不容发的刹那之间，身子轻轻一抬，那两柄匕首，便已插在那檀木椅的雕花椅背上。这雕花椅背满是花洞，只要偏差一分，匕首便要穿洞而入，他部位计算之准，时间拿捏之准实是准得骇人。

龙常病大骇之下，再也无出手的勇气，肩头一耸，转身掠出。

王公子微微笑道：“这个你也得带回去。”

“这个”两字出口，他袖中已又有一道寒光急射而出，说到“你也得”三个字时，寒光已射入龙常病背脊。

等到这句话说完，龙常病已惨叫仆倒在地，四肢微微抽动了两下，便再也不能动了。

王公子非但未回转头去，面上也依然带着微笑，只是口中喟然道：“好毒的暗器，但这暗器却是他自己的。”

原来他袖中竟还藏着龙常病暗算他的一粒暗器，他甚至连手掌都未伸出，便已将两个雄踞落马湖的悍盗送上西天。

大厅中人，见了他这一手以衣袖收发暗器的功夫，见了他此等谈笑中杀人的狠毒，更是骇得目定口呆，哪里还有一人答话。

朱七七心头亦不禁暗凛忖道：“这文质彬彬的少年竟有如此惊人的武功，如此狠毒的心肠，当真令人做梦也想不到……”

抬头一望，忽然发觉他身后那俊秀的书童竟仍在含笑望着她，那一双灵活的眼睛中，仿佛有许多话要向她说似的。

朱七七又惊又奇又怒：“这厮为何如此瞪着我瞧？他莫非认得我？……我实也觉得他面熟得很，为何又总是想不到在哪里见过？”

她坐着发呆苦苦寻思，那少女白飞飞小鸟般的依偎在她身旁，那温柔可爱的笑容，委实叫人见了心动。

但朱七七无论如何去想，却也想不出一丝与这书童有关的线索，想来想去，却又不由自主地想到沈浪。

“沈浪在哪里？他在做什么？他是否也在想我？……”

突听欧阳喜在身旁笑道：“宵夜酒菜已备好，朱姑娘可愿赏光？”

两天以来，这是朱七七所听过的最动听的话了，她深深吸了口气，含笑点头，长身而起，才发觉大厅中人，已走了多半，地上的尸身，也已被抬走，她的脸不觉有些发红，暗问自己：“为何我一想到沈浪，就变得如此痴迷？”

酒菜当然很精致，冷二先生狼吞虎咽，着实吃得也不少，朱七七只觉一生中从未吃过这么好的菜，虽然不好意思吃得太多，却又不舍吃得太少，只有王公子与另两人却极少动箸，仿佛只要瞧着他们吃，便已饱了。

欧阳喜一直不停地在说话，一面为自己未能及早认出朱府的千金抱歉，一面为朱七七引见桌上的人。

朱七七也懒得听他说什么，只是不住含笑点头。

忽听欧阳喜道：“这位王公子，乃是洛阳世家公子，朱姑娘只要瞧见招牌上有‘王森记’三个字，便都是王公子的买卖，他不但……”

“王森记”三个字入耳，朱七七只觉心头宛如被鞭子抽了一记，热血立刻冲上头颅，欧阳喜下面说什么，她一个字也听不见了。

抬眼望去，王公子与那俊俏的书童亦在含笑望着她。

王公子笑道：“在下姓王，草字怜花……”

朱七七颤声道：“你……你……棺材铺……”

王公子微微笑道：“朱姑娘说的是什么？”

朱七七方自有些红润的面容，又已变得毫无血色，睁了眼睛望着他，目光中充满了惊怖之意。

“王森记……这王怜花莫非就是那魔鬼般的少年……呀，这书童原来就是那白衣女子，难怪我如此眼熟，她改扮男装，我竟认不出是她了……”

欧阳喜见她面色突然惨白，身子突然发抖，不禁大是奇怪，忍不住干“哼”一声，强笑道：“朱姑娘你……”

朱七七已颤抖站起身来，“砰”地，她坐着的椅子翻倒在地，朱七七踉跄后退，颤声道：“你……你……”

突然转过身子，飞奔而出。

只听到几个人在身后呼喝着道：“朱姑娘……留步……朱姑娘……”

其中还夹杂着白飞飞凄惋的呼声：“朱姑娘，带我一起走……”

但朱七七哪敢回头，外面不知何时竟已是大雨如注，朱七七却也顾不得了，只是发狂地向前奔跑。

她既不管方向，也不辨路途，那王怜花魔鬼般的目光，魔鬼般的笑容，仿佛一直跟在她身后。

真的有人跟在她身后！

只要她一停下脚步，后面那人影便似要扑了上来。

朱七七直奔得气喘，愈来愈是急剧，双目也被雨水打得几乎无法张开，她知道自己若再这样奔逃下去，那是非死不可。

只见眼前模模糊糊的似有几栋房屋，里面点着火光，门也似开着的，朱七七什么也不管了，一头撞了进去，便跌倒在地。

等到喘过气来，才发觉这房屋竟是座荒废了的庙宇，屋角积尘，神像败落，神殿中央，却生着一堆旺旺的火，坐在一旁烤火的，竟是个头发已花白的青衣妇人，正吃惊地在望着朱七七。

回头望去，外面大雨如注，哪有什么人跟来。

朱七七喘了口气，端正身子，赔笑道：“婆婆，借个火烤好么？”

那青衣妇人神色看来虽甚是慈祥，但对她的辞色却是冰冰冷冷，只是点了点头，也不说话。

朱七七头发披散，一身衣衫也已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当真是曲线毕露，她不禁暗自侥幸：“幸好这是个老婆子，否则真羞死人了。”

饶是如此，她耳根竟有些发烫，不安地理了理头发，露出了她那美丽而动人的面容。

那青衣妇人似乎未想到这狼狈的少女竟是如此美艳，冰冷的目光渐渐和蔼起来，摇头叹道：“可怜的孩子，衣裳都湿透了，不冷么？”

朱七七喘着气，本已觉得有些发冷，此刻被她一说，虽在火旁，也觉冷得发抖，那一身湿透了的衣裳，更有如冰片一般。

青衣妇人柔声道：“反正这里也没有男人，我瞧你不如把湿衣脱下，烤干了再穿，就会觉得暖和得多了。”

朱七七虽觉有些不好意思，但实在忍不住这刺骨的寒冷，只得红着脸点了点头，用发抖的纤指脱下了冰冷的衣服。

虽是在女子面前，但朱七七还是不禁羞红了，闪烁的火光，映着她嫣红的面颊，玲珑的曲线……

青衣妇人微微笑道：“幸好我也是女子，否则……”

朱七七“嘤咛”一声，贴身的衣服，再也不敢脱下来，但贴身的衣服已是透明的，朱七七蜷曲着身子，只望衣裳快些烤干。

突然间，外面竟似有人干咳了一声。

朱七七心头一震，身子缩成一团顿声道：“什……什么人？”

墙外一个沉重苍老的语声道：“风雨交加，出家人在檐下避雨。”

朱七七这才松了口气，点头轻笑道：“这位出家人看来倒是个君子，非但没有进来，竟连窗口都不站……”

哪知她话犹未完，突听一人咯咯笑道：“君子虽在外面，却有一个小人在屋里。”

朱七七这一惊更是非同小可，连忙抓起一件衣服，挡在胸前，仰首自笑声传出之处望了过去。

只见那满积灰尘，满结蛛网的横梁上，已有个脑袋伸出来，一双猫也似的眼睛，正盯着朱七七的身子。

朱七七又羞又怒，又是吃惊，道：“你……是谁？在……在这里已多久了？”

那人笑道：“久得已足够瞧见一切。”

朱七七的脸，立刻像火也似的红了起来，一件衣服，东遮也不是，西掩也不是，真恨不得钻下地去。

那人却扬声大笑道：“只可惜在下眼福还是不够好，姑娘这最后一件衣服竟硬是不肯脱下来，唉！可惜呀，可惜……”

朱七七羞怒交集，破口骂道：“强盗，恶贼，你……你……”

哪知她不骂还罢，这一骂，那人竟突然一个翻身跃了下来，朱七七娇呼一声，口里更是各种话都骂了出来。

只见那人反穿着件破旧羊皮袄，敞开衣襟，左手提着只酒葫芦，腰间斜插着柄无鞘的短刀，年纪虽然不大，但满脸俱是胡茬子，漆黑的一双浓眉下，生着两只猫也似的眼睛，正在朱七七身上转来转去，瞧个不停。

朱七七骂得愈凶，这汉子便笑得愈得意。

等到朱七七一住口，这汉子便笑道：“在下既未曾替姑娘脱衣服，姑娘要脱衣服，在下也不能拦阻，姑娘如此骂人，岂非有些不讲理么？”

朱七七又是羞，又是恨，恨不得站起身来，重重掴他个耳光，但却又怎能站得起身来，只得娇喝道：“你……你出去，等……等我穿起衣服……”

这汉子嘻嘻笑道：“外面风寒雨冷，姑娘竟舍得要在下出去么，有我这样知情识趣的人陪着姑娘，也省得姑娘独自寂寞。”

朱七七只当那青衣妇人必定也是位武林高手，见了此等情况，想必定该助她一臂之力。

哪知这青衣妇人远远躲在一边，脸都似骇白了。

朱七七眼波一转，突然冷笑道：“你可知我是谁么？哼哼！‘魔女’朱七七岂是好惹的，你若是知机，快快逃吧，也免得冤枉死在这里。”

“魔女”这绰号，本是她自己情急之下，胡乱起的，为的只是要借这唬人的名字，将这汉子吓逃。

那汉子果然听得怔了一怔，但瞬即大笑道：“你可知我是谁么？……”

朱七七道：“你是条恶狗，畜生……”

那汉子咯咯笑道：“告诉你，伏魔金刚，花花太岁，便是我名字，我瞧你还是乖乖的，莫要……”

朱七七只觉一股怒气直冲上来，她性子来了，便是光着身子也敢站起，何况还穿着件贴身的衣服。

只见她一个翻身掠起，冷笑道：“好，你要看就看吧，看清楚些……少时姑娘我挖出你两只眼睛，就看不成了。”

那汉子再也未想到世上竟有如此大胆的女子，端的吃了一惊，这玲珑剔透的娇躯已在他面前，他反倒不敢看了。

第八章  玉璧牵线索

朱七七大着胆子冷笑地一步步追了过去，那汉子不由自主，一步步退后，一双猫也似的眼睛，睁得更大了。

突然间窗外一人冷冷道：“淫贼你出来。”

但见一条黑影，石像般卓立在窗前，头戴竹笠，颔下微须，黑暗中也瞧不见他面目，只瞧见他背后斜插一柄长剑，剑穗与微须同时飞舞。

那汉子惊得一怔，道：“你叫谁出去？”

窗外黑影冷笑道：“除了你，还有谁？”

那汉子大笑道：“好，原来我是淫贼。”

突然纵身一掠，竟飞也似的自朱七七头顶越过，轻烟般掠出门外。

朱七七也真未想到这汉子轻功竟如此高明，也不免吃了一惊，但见剑光一闪，已封住了门户。

那汉子身躯凌空，双足连环踢出，剑光一偏，这汉子已掠入暴雨中，纵声狂笑，厉喝道：“杂毛牛鼻子，你可是想打架么？”

窗外黑影正是个身躯瘦小的道人，身法之灵便，有如羚羊一般，匹练般剑光一闪，直指那汉子胸膛。

那汉子叱道：“好剑法。”

举起掌中酒葫芦一挡。只听“当”的一声，这葫芦竟是精钢所铸，竟将道人的长剑震得向外一偏，似乎险险便要脱手飞去。

道人轻叱一声：“好腕力。”

三个字出口，他也已攻出三剑之多，这三招剑势轻灵，专走偏锋，那汉子再想以葫芦迎击，已迎不上了。

朱七七见到这两人武功，竟无一不是武林中顶尖身手，又惊又奇，竟不知不觉间看得呆了。

身后那青衣妇人突然轻轻道：“姑娘，要穿衣服，就得赶快了。”

朱七七脸不禁一红，垂首道：“多谢……”

她赶紧穿起那还是湿湿的衣裳，再往外瞧去，只见暴雨中一道剑光，盘旋飞舞，森森剑光，将雨点都震得四散飞激。

他剑招似也未见十分精妙，但却快得非同小可，剑光“嗤嗤”破风，一剑紧跟着一剑，无一剑不是死命的杀手。朱七七愈看愈是惊异，这道人剑法竟似犹在七大高手中“玉面瑶琴神剑手”之上……

那汉子似乎有些慌了，大喝道：“好杂毛，我与你无冤无仇，你真想要我的命么？”

那道人冷冷道：“无论是谁，无论为了什么原故，只要与本座交手，便该早知道，本座的宝剑是向来不饶人的。”

那汉子惊道：“就连与你无仇的人，你也要杀？”

道人冷笑道：“能在本座剑下丧生，福气已算不错。”

汉子大声叹道：“好狠呀好狠……”

对话之间，道人早已又击出二三十剑，将那汉子逼得手忙脚乱，一个不留意，羊皮袄已被削下一片。

雪白的羊毛，在雨中四下飞舞。

那汉子似更惊惶，道人突然分心一剑，贴着葫芦刺了出去，直刺这汉子左乳之下，心脉处。

这一剑当真又急，又险，又狠，又准。

朱七七忍不住脱口呼道：“此人罪不致死，饶了他吧。”

她这句话其实是不必说的，只因她方自说了一半，那大汉胸前突有一道白光飞出，迎着道人剑光一闪。

只听“叮”的一声轻响，道人竟连退了三步，朱七七眼快，已发现道人掌中精钢长剑，竟已赫然短了一截。

原来那汉子竟在这间不容发之际，拔出了腰畔那柄短刀，刀剑相击，道人掌中长剑竟被削去了一截剑尖。

那汉子大笑道：“好家伙，你竟能逼得我腰畔神刀出手，剑法已可称得上是当今天下武林中的前五名了。”

道人平剑当胸，肃然戒备。

哪知道汉子竟不趁机进击，狂笑声中，突然一个翻身，凌空掠出三丈，那洪亮的笑声，自风雨中传来，道：“小妹子，下次脱衣服时，先得要小心瞧瞧，知道么……”

笑声渐渐去远，恍眼间便消失踪影。

那道人犹自木立于风雨中，掌中剑一寸寸地往下垂落，雨点自他竹笠边缘泻下，有如水帘一般。

朱七七也不禁呆了半晌，道：“这位道爷快请进来，容弟子拜谢。”

那道人缓缓转过身子，缓缓走了过来。

朱七七但觉这道人身上，仿佛带着股不祥的杀机，但他究竟是自己的恩人，朱七七虽然不愿瞧他，却也不能转过身去。

道人已一步跨过门户。

朱七七敛衽道：“方才蒙道长出手，弟子……”

道人突然冷笑一声，截口道：“你可知我是谁？你可知我为何要救你？”

朱七七怔了一怔，也不知该如何答话。

道人冷冷道：“只因本座自己要将你带走，所以不愿你落入别人手中。”

朱七七大骇道：“你……你究竟是谁？”

道人反腕一剑，挑去了紧压眉际的竹笠，露出了面目。

火光闪动下，只见他面色蜡黄，瘦骨嶙峋，眉目间满带阴沉冷削之意，赫然竟是武林七大名家中，青城玄都观主断虹子。

朱七七瞧见是他，心反倒定了，暗暗忖道：“原来是断虹子，那汉子猜他乃是当今天下前五名剑手之一，倒果然未曾猜错，但那汉子却又是自哪里钻出来的？武功竟能与江湖七大高手不相上下，我怎未听说武林中有这样的人物？”

她心念转动，口中却笑道：“今日真是有缘，竟能在这里遇见断虹道长，但道长方才说要将我带走，却不知为的什么？”

断虹子道：“为的便是那花蕊仙，你本该知道。”

朱七七暗中一惊，但瞬即笑道：“花蕊仙已在仁义庄中，道长莫非还不知道？”

断虹子道：“既是如此，且带本座去瞧瞧。”

朱七七笑道：“对不起，我还有事哩，要去瞧，你自己去吧。”

断虹子目中突现杀机，厉声道：“好大胆的女子，竟敢以花言巧语来欺骗本座，本座闯荡江湖数十年，岂能上你这小丫头的当？”

朱七七着急道：“我说的句句都是真的，若非我的事情极为重要，本可带你去。”

断虹子叱道：“遇见本座，再重要的事也得先放在一边。”

朱七七除了沈浪之外，别人的气，她是丝毫不能受的。只见她眼睛一瞪，火气又来了，怒道：“不去你又怎样，你又有多狠，多厉害，连自己的宝剑都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伙子……”

断虹子面色突然发青，厉叱道：“不去也得去。”

剑光闪动，直取朱七七左右双肩。

朱七七冷笑道：“你当我怕你么？”

她本是谁都不怕的，对方虽有长剑在手，对手虽是天下武才中顶尖的剑客，她火气一来，什么都不管了。

但见她纤腰一扭，竟向那闪电般的剑光迎了过去，竟施展开“淮阳七十二路大小擒拿”，要想将断虹子长剑夺下。

断虹子狞笑道：“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待本座先废了你一条右臂，也好教训教训你。”

剑光霍霍，果然专削朱七七右臂。

朱七七交手经验虽不丰富，但一颗心却是玲珑剔透，听了这话，眼珠子一瞪，大喝道：“好，你要是伤了我别的地方，你就是畜生。”

只见她招式大开大阖，除了右臂之外，别的地方纵然空门大露，她也不管——她防守时只需防上一处，进攻时顾虑自然少了，招式自然是凌厉，一时之间，竟能与断虹子战了个平手。

断虹子狞笑道：“好个狡猾的小丫头。”

剑光闪动间，突然“嗖”的一剑，直刺朱七七左胸！

朱七七左方空门大露，若非断虹子剑尖已被那汉子削去一截，这一剑，早已划破她胸膛。

但饶是如此，她仍是闪避不及，“哧”的一声，左肩衣衫已被划破，露出了莹如白玉般的肩头。

朱七七惊怒之下，大喝道：“堂堂一派宗师，竟然言而无信么？”

她却不知断虹子可在大庭广众之下，往桌上每样菜里吐口水，还有什么别的事做不出。

断虹子咯咯狞笑，剑光突然反挑而上，用的竟是武功招式中最最阴毒，也最最下流的撩阴式。

朱七七拼命翻身，方自避过，她再也想不到这堂堂的剑法大师，居然会对一个女子使出这样的招式来，惊怒之外，又不禁羞红了面颊，破口大骂道：“畜生，你……你简直是个畜生！”

断虹子冷冷道：“今日便叫你落在畜生手中。”

一句话工夫，他又已攻出五六剑之多。

朱七七又惊，又羞，又怒，身子已被缭绕的剑光逼住，几乎无法还手，断虹子满面狞笑长剑抹胸、划肚、撩阴，又是狠毒，又是阴损，朱七七想到他以一派宗主的身份，居然会对女子使出如此阴损无耻的招式，想到自己眼见便要落入这样的人手中……

她只觉满身冷汗俱都冒了出来，手足都有些软了，心里既是说不出的害怕，更有说不出的悲痛，不禁大骂道：“不但你是个畜生，老天爷也是个畜生！”

她两日以来，不但连遭凶险，而且所遇的竟个个都是卑微无耻的淫徒，也难怪她要大骂老天爷对她不平。

那青衣妇人已似骇得呆了，不停地一块块往火堆里添着柴木，一缕白烟，自火焰中袅袅升起，缥缈四散……

这时“哧哧”的剑风，已将朱七七前胸、后背的衣衫划破了五六处之多，朱七七面色骇得惨白。

断虹子面上笑容却更是狞恶，更是疯狂。

在他那冰冷的外貌下，似乎已因多年的禁欲出家生活，而积成了一股火焰，这火焰时时刻刻都在燃烧着他，令他痛苦得快要发狂。

他此刻竟似要借着掌中的长剑将这股火焰发泄，他并不急着要将朱七七制服，只是要朱七七在他这柄剑下宛转呻吟，痛苦挣扎……朱七七愈是恐惧，愈是痛苦，他心里便愈能得到发泄后的满足。

每个人心里都有股火焰，每个人发泄的方法都不同。

而断虹子的发泄方法正是要虐待别人，令人痛苦。

他唯有与人动手时，瞧别人在剑下挣扎方能得到真正的满足，是以他无论与谁动手，出手都是那么狠毒。

朱七七瞧着他疯狂的目光，疯狂的笑容，心中又是愤怒，又是着急，手脚也愈来愈软，不禁咬牙暗忖道：“老天如此对我，我不如死了算了。”

她正待以身子往剑尖上撞过去，哪知就在这时，断虹子面容突变，掌中剑式，竟也突然停顿了下来。

他鼻子动了两动，似乎嗅了嗅什么，然后，扭头望向那青衣妇人，目光中竟充满惊怖愤怒之色，嘶声道：“你……你……”

突然顿一顿足，大喝道：“不想本座今日栽在这里。”

呼声未了，竟凌空一个翻身，倒掠而出，哪知他这时真气竟似突然不足，“砰”的一声，撞上了窗棂，连头上竹笠都撞掉了，他身子也跌入雨中泥地里，竟在泥地中滚了两滚，用断剑撑起身子，飞也似的逃去。

朱七七又惊又奇，看得呆了：“他明明已胜了，为何却突然逃走？而且逃得如此狼狈。”

转目望去，只见火焰中白烟仍袅袅不绝，那青衣妇人石像般坐在四散的烟雾中，动也不动。

但她那看来极是慈祥的面目上，却竟已泛起一丝诡异的笑容，慈祥的目光中，也露出一股慑人的妖氛。

朱七七心头一凛，颤声道：“莫非……莫非她……”

这句话她并未说完，只因她突然发觉自己不但手足软得出奇，而且头脑也奇怪地晕眩起来。

她恍然知道了断虹子为何要逃走的原因，这慈祥的青衣妇人原来竟是个恶魔，这白烟中竟有迷人的毒性。她是谁？她为何要如此？

但这时朱七七无法再想，她只觉一股甜蜜而不可抗拒的睡意涌了上来，眼皮愈来愈重……

她倒了下去。

朱七七醒来时，身子不但已干燥而温暖，而且已睡到一个软绵绵的地方，有如睡在云堆里。

所有的寒冷、潮湿、惊恐，都似已离她而远走——想起这些事，她仿佛不过是做了个噩梦而已。

但转眼一望，那青衣妇人竟仍赫然坐在一旁——这地方竟是个客栈，朱七七睡在床上，青衣妇人便坐在床畔。

她面容竟又恢复了那么慈祥而亲切，温柔地抚摸着朱七七的脸颊，温柔地微笑低语着道：“好孩子，醒了么，你病了，再睡睡吧。”

朱七七只觉她手指像是毒蛇一样，要想推开，哪知手掌虽能抬起，却还是软软的没有一丝气力。

她惊怒之下，要想喝问：“你究竟是谁？为何要将我弄来这里？你究竟要拿我怎样？”

哪知她嘴唇动了动，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一下朱七七可更是吓得呆住了：“这……这妖妇竟将我弄成哑巴。”她连日来所受的惊骇虽多，但那些惊骇比起现在来，已都不算是什么了。

青衣妇人柔声道：“你瞧你脸都白了，想必病得很厉害，好生再歇一会儿吧，姑姑等一会儿就带你出去。”

朱七七只望能嘶声大呼：“我没有病，没有病……我只是被你这妖妇害的。”

但她用尽平生气力，也说不出一丝声音。

她已落入如此悲惨的状况中，以后还会有什么遭遇，她想也不敢想了，她咬住牙不让眼泪流下。

但眼泪却再也忍不住流了出来。

那青衣妇人出去了半晌，又回来，自床上扶起朱七七，一个店伙跟她进来，怜惜地瞧着朱七七，叹道：“老夫人，可是真好耐心。”

青衣妇人苦笑道：“我这位女徒从小没爹没娘，又是个残废，我不照顾她，谁照顾她……唉，这也是命，没办法。”

那店伙连连叹息，道：“你老可真是个好人。”

朱七七受不了他那怜悯的眼色，更受不了这样的话。

她的心都已要气炸了，恨不得一口将这妖妇咬死，怎奈她现在连个苍蝇都弄不死，只有随这妖妇摆布，丝毫不能反抗。

那青衣妇人将她架了出去，扶到一匹青驴上，自己牵着驴子走。那店伙瞧得更是感动，突然自怀中掏出锭银子，赶过去塞在青衣妇人手中，道：“店钱免了，这银子你老收着吧。”

青衣妇人仿佛大是感动，哽咽着道：“你……你真是个好人……”

那店伙几乎要哭了出来，揉了揉眼睛，突然转身奔回店里。

朱七七真恨不得打这糊涂的“好人”一个耳光，她暗骂道：

“你这个瞎子，竟将这妖妇当作好人，你……你……你去死吧，天下的人都去死吧，死干净了最好。”

驴子嘚嘚地往前走，她眼泪簌簌往下流，这妖妇究竟要将她带去哪里？究竟要拿她怎样？

路上的行人，都扭过头来看她们，朱七七昔日走在路上，本就不知吸引过多少人羡慕的目光，她对这倒并不奇怪。

奇怪的是，这些人看了她一眼，便不再看第二眼了。

朱七七但愿这些人能多看她几眼，好看出她是被这妖妇害的，哪知别人非但偏偏不看，还都将头扭了过去。

她又恨，又奇，又怒，恨不得自己自驴背上跌下来摔死最好，但青衣妇人却将她扶得稳稳的，她动都不能动。

这样走了许久，日色渐高，青衣妇人柔声地道：“你累了么，前面有个茶馆，咱们去吃些点心好么？”

她愈是温柔，朱七七就愈恨，恨得心都似要滴出血来，她平生都没有这样痛恨一个人过。

茶馆在道旁，门外车马连绵，门里茶客满座。

这些茶客瞧见青衣妇人与朱七七走进来，那目光和别人一样，又是同情，又是怜悯。朱七七简直要发疯了，此刻若有谁能使她说出话来，说出这妖妇的恶毒，叫她做什么，她都愿意。

茶馆里本已没有空位，但她们一进来，立刻便有人让座，似乎人人都已被这青衣妇人的善良与仁慈所感动。

朱七七只望沈浪此刻突然出现，但四下哪里有沈浪的影子，她不禁在心里暗暗痛骂着：“沈浪呀沈浪，你死到哪里去了，莫非你竟抛下我不管了么？莫非你有别的女人缠住了你，你这黑心贼，你这没良心的。”

她全然忘了原是她自己离开沈浪，而不是沈浪离开她的——女子若要迁怒别人，本已是十分不讲理的；被迁怒的若是这女子心里所爱的人，那你当真更是任何道理都休想在她面前讲得清。

忽然间，一辆双马大车急驰而来，骤然停在茶馆门前，马是良驹，大车亦是油漆崭新，铜环晶亮。

那赶车的右手扬鞭，左手勒马，更是装模作样，神气活现。茶客不禁暗暗皱眉，忖道：“这车里坐的八成是个暴发户。”

只见赶车的一掠而下，恭恭敬敬地开了车门。

车门里干咳了几声，方自缓缓走出个人来，果然不折不扣，是个地道的暴发户模样。

他臃肿的身子，却偏要穿着件太过“合身”的墨绿衣衫——那本该是比他再瘦三十斤的人穿的。

他本已将知命之年，却偏要打扮成弱冠公子的模样，左手提着金丝雀笼，右手拿着翡翠鼻烟壶，腰间金光闪闪，系着七八只绣花荷包，他仿佛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钱似的，竟将那装着锭锭金锞子的绣花荷包，俱都打开一半，好教别人能看见那闪闪的金光。

不错，别人都看见了，却都看得直想作呕。

但这满身铜臭气的市侩身后，却跟着个白衣如仙的娇美少女，宛如小鸟依人般跟随着他这厮。

虽是满身伧俗，这少女却有如出水莲花，美得脱俗，尤其那楚楚动人的可怜模样，更令人见了销魂动魄。

茶客们又是皱眉，又是叹气：“怎地一朵鲜花，却偏偏插在牛粪上。”

朱七七见了这两人，心中却不禁欣喜若狂——原来这市侩竟是贾剥皮，白衣少女便是那可怜的少女白飞飞。

她见到白飞飞竟又落入贾剥皮手中，虽不免叹息懊恼，但此时此刻，只要能见着熟人，总是自己救星到了。

这时朱七七左边正空出张桌子，贾剥皮大摇大摆，带着白飞飞坐下，恰巧坐在朱七七对面。

朱七七只望白飞飞抬起头来，她甚至也盼望贾剥皮能瞧自己一眼，她眼睛瞪着这两人，几乎瞪得发麻。

白飞飞终于抬起头来，贾剥皮也终于瞧了她一眼。

他一眼瞧过，面上竟突然现出难过已极的模样，重重吐一口痰在地上，赶紧扭过头去。

白飞飞瞧着她的目光中虽有怜惜之色，但竟也装作不认识她，既未含笑点头，更未过来招呼。

朱七七既是惊奇，又是愤怒，更是失望，这贾剥皮如此对她倒也罢了，但白飞飞怎地也如此无情？

她暗叹一声，忖道：“罢了罢了，原来世人不是奸恶之徒，便是无情之辈，我如此活在世上，还有何趣味？”

一念至此，更是万念俱灰，那求死之心也更是坚决。

只听青衣妇人柔声道：“好孩子，口渴了，喝口茶吧。”

竟将茶杯送到朱七七嘴边，托起朱七七的脸，灌了口茶进去。

朱七七暗道：“我没有别的法子求死，不饮不食，也可死的。”当下将一口茶全都吐了出去，吐在桌上。

茶水流在新漆的桌面上，水光反映，有如镜子一般。

朱七七不觉俯首瞧了一眼——她这一眼不瞧也倒罢了，这一眼瞧过，血液都不禁为之凝结。

水镜反映中，她这才发现自己容貌竟已大变：昔日的如花娇靥，如今竟已满生紫瘤；昔日的瑶鼻樱唇，如今竟是鼻歪嘴斜；昔日的春山柳眉，如今竟已踪影不见——昔日的西子王嫱，如今竟已变作鸠盘无盐。

刹那之间，朱七七灵魂都已裂成碎片。

她实在不能相信这水镜中映出的，这妖怪般的模样，竟是自己的脸。

美丽的女子总是将自己的容貌瞧得比生命还重，如今她容貌既已被毁，一颗心怎能不为之粉碎。

她暗中自语：“难怪路上的人瞧了我一眼，便不愿再瞧，难怪他们目光中神色那般奇怪，难怪白飞飞竟已不认得我……”

她但求能放声悲嘶，怎奈不能成声；她但求速死，怎奈求死不得。她咬一咬牙，整个人向桌子扑下。

只听“哗啦啦”一声，桌子倒了，茶壶茶碗，落了一地，朱七七也滚倒在地，滚在杯盏碎片上。

茶客们惊惶站起，青衣妇人竟是手忙脚乱，白飞飞与另几个人赶过来，帮着青衣妇人扶起了她。

一人望着她叹息道：“姑娘，你瞧你这位长辈如此服侍你，你就该乖乖地听话些，再也不该为她老人家找麻烦了。”

青衣妇人似将流出泪来，道：“我这侄女从小既是癞子，又是残废，她一生命苦，脾气自然难免坏些，各位也莫要怪她了。”

众人听了这话，更是摇头，更是叹息，更是对这青衣妇人同情钦佩。朱七七被扶在椅上，却已欲哭无泪。

普天之下，又有谁知道她此刻境遇之悲惨？又有谁知道这青衣妇人的恶毒？又有谁救得了她？

她已完全绝望，只因沈浪此刻纵然来了，也已认不出她，至于别的人……唉，别的人更是想也莫要想了。

白飞飞掏出块罗帕，为她擦拭面上泪痕，轻轻道：“好姐姐，莫要哭了，你虽然……虽然有着残疾，但……但有些生得美的女子，却比你还要苦命……”

这柔弱的少女，似乎想起了自己的苦命，也不禁泪流满面。

她哽咽着接道：“只因你总算还有个好心的婶婶照顾着你，而我……我……”

突听贾剥皮大喝道：“飞飞，还不回来。”

白飞飞娇躯一震，脸都吓白了，偷偷擦了擦眼泪，偷偷拔下朵珠花塞在青衣妇人手里，惊惶地转身去了。

青衣妇人望着她背影，轻轻叹道：“好心的姑娘，老天爷会照顾你的。”

这温柔的言语，这慈祥的容貌，真像是普度观音的化身。

又有谁知道这观音般的外貌里，竟藏着颗恶魔的心。

朱七七望着她，眼泪都已将化作鲜血。

她想到那王怜花、断虹子虽然卑鄙、恶毒、阴险，但若与这青衣妇人一比，却又都有如天使一般。

如今她容貌既已被毁，又落入这恶魔手中，除了但求一死之外，她还能希望别的什么？

她紧紧咬起牙关，再也不肯吃下一粒饭、一滴水。

到了晚间，那青衣妇人又在个店伙的同情与照料下，住进了那客栈西间跨院中最最清静的一间屋子里。朱七七又是饥饿，又是口渴，她才知道饥饿还好忍受，但口渴起来，身心都有如被火焰焚烧一般。

店伙送来茶水后便叹息着走了，屋里终于只剩下朱七七与这恶魔两个人。青衣妇人面向朱七七，嘴角突然发出狞笑。

朱七七只有闭起眼睛，不去瞧她。

哪知青衣妇人却一把抓起了朱七七头发，狞笑着道：“臭丫头，你不吃不喝，莫非是想死么？”

朱七七霍然张开眼来，狠狠望着她，口中虽然不能说话，但目光中却已露出了求死的决心。

青衣妇人厉声道：“你既已落在我的手中，要想死……嘿嘿，哪有这般容易，我看你还是乖乖地听话，否则……”

反手一个耳光，掴在朱七七脸上。

朱七七反正已豁出去了，仍是狠狠地望着她。

那充满悲愤的目光仍是在说：“我反正已决心一死，别的还怕什么？你要打就打，你还有别的什么手段，也只管使出来吧。”

青衣妇人狞笑道：“臭丫头，不想你脾气倒硬得很，你不怕是么？……好，我倒要看你究竟怕不怕。”

这一个“好”字过后，“她”语声竟突然变了，变成了男子的声音，一双手竟已往朱七七胸前伸了过来。

朱七七虽然早已深知这“青衣妇人”的阴险恶毒，却真是做梦也未想到“她”竟是个男子改扮而成的。

只听“哧”的一声，青衣妇人已撕开了朱七七的衣襟，一只手已摸上了朱七七温暖的胸膛。

朱七七满面急泪，身子又不住颤抖起来。她纵不怕死，但又怎能不怕这恶魔的蹂躏与侮辱。

青衣妇人咯咯笑道：“我本想好生待你，将你送到一个享福的地方去，但你既不识好歹，我只有先享用了你……”

朱七七身子在他手掌下不停地颤抖着，她那晶白如玉的胸膛，已因这恶魔的羞侮而变成粉红颜色。

恶魔的狞笑在她耳畔响动，恶魔的手掌在她身上……

她既不能闪避，也不能反抗，甚至连愤怒都不能够。

她一双泪眼中，只有露出乞怜的目光。

青衣妇人狞笑道：“你怕了么？”

朱七七勉强忍住了满心悲愤，委屈地点了头。

青衣妇人道：“你此后可愿意乖乖地听话？”

在这恶魔手掌中，朱七七除了点头，还能做什么？她一生倔强，但遇着这恶魔，也只有屈服在他魔掌下。

青衣妇人大笑道：“好！这才像话。”

语声一变，突又变得出奇温柔，轻抚着朱七七面颊，道：“好孩子，乖乖的，姑姑出去一趟，这就回来的。”

这恶魔竟有两副容貌，两种声音。

刹那间他便可将一切完全改变，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朱七七望着他关起房门，立时放声痛哭起来。

她对这青衣“妇人”实已害怕到了极处，青衣“妇人”纵然走了，她也不敢稍有妄动。

她只是想将满腔的恐惧、悲愤、仇恨、失望、伤心、羞侮与委屈，俱都化作眼泪流出。

眼泪沾湿了衣襟，也沾湿了被褥——哭着哭着，她只觉精神渐渐涣散，竟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噩梦中骤觉一阵冷风吹入胸膛，朱七七激灵灵打了个寒噤，张开眼，门户已开，恶魔又已回来。

“她”右肋下夹着个长长的包袱，左手掩起门户，身子已到了床头，轻轻放下包袱，柔声笑道：“好孩子，睡得好么？”

朱七七一见“她”笑容，一听“她”语声，身子便忍不住要发抖，只因这恶魔声音笑容，若是也与“她”心肠同样凶毒，倒也罢了，“她”笑容愈是和蔼，语声愈是慈祥，便愈是令人无法忍受。

只见“她”将那长长的包袱打开，一面笑道：“好孩子，你瞧姑姑多么疼你，生怕你寂寞，又替你带了个伴儿来了。”

朱七七转目望去，心头又是一凉——包袱里竟包着个白衣女子，只见她双颊晕红，眼帘微阖，睡态是那样温柔而娇美，那不是白飞飞是谁。

这可怜的少女白飞飞，如今竟已落入了这恶魔手中。

朱七七狠狠瞪着青衣妇人，目光中充满了愤恨——目光若是也能杀人，这青衣妇人当真已不知要死过多少次了。

只见“她”自怀中取出一只黑色的革囊，又自革囊中取出一柄薄如纸片的小刀，一只发亮的钩子，一只精巧的柄子，一只勺子，一柄剪刀，三只小小的玉瓶，还有四五件朱七七也叫不出名目，似是熨斗，又似是泥水匠所用的铲子之类的东西，只是每件东西都具体而微，仿佛是童子用来玩的。

朱七七也不知“她”要做什么，不觉瞧得呆住了。

青衣妇人突然笑道：“好孩子，你若是不怕被吓死，就在一旁瞧着，否则姑姑我还是劝你，赶紧乖乖地闭起眼睛。”

朱七七赶紧闭起眼睛，只听青衣妇人笑道：“果然是好孩子……”

接着，便是一阵铁器叮当声，拔开瓶塞声，刀刮肌肤声，剪刀铰剪声，轻轻拍打声……

停了半晌，又听得青衣妇人撮口吹气声，刀锋霍霍声，还有便是白飞飞的轻轻呻吟声……

在这静寂如死的深夜里，这些声音听来，委实令人心惊胆战，朱七七又是害怕，又是好奇，忍不住悄悄张开眼睛一看……

怎奈青衣妇人已用背脊挡住了她视线，她除了能看到青衣妇人双手不住在动外，别的什么也瞧不见。

她只得又阖起眼睛，过了约摸有两盏茶时分，又是一阵铁器叮当声，盖起瓶塞声，束紧革囊声。

然后，青衣妇人长长吐了一口气，道：“好了。”

朱七七张眼一望，连心底都颤抖起来——

那温柔、美丽、可爱的白飞飞，如今竟已成个头发斑白、满面麻皮、吊眉塌鼻、奇丑无比的中年妇人。

青衣妇人咯咯地笑道：“怎样，且瞧你姑姑的手段如何？此刻就算是这丫头的亲生父母，再也休想认得出她来了。”

朱七七哪里还说得出话。

青衣妇人咯咯地笑着，竟伸手去脱白飞飞的衣服，恍眼之间，便将她剥得干干净净，一丝不挂。

灯光下，白飞飞娇小的身子，有如只待宰的羔羊般，蜷曲在被褥上，令人怜悯，又令人动心。

青衣妇人轻笑道：“果然是个美丽的人儿……”

朱七七但觉“轰”的一声，热血冲上头顶，耳根火一般的烧了起来，闭起眼睛，哪敢再看。

等她再张开眼，青衣妇人已为白飞飞换了一身粗糙而破旧的青布衣裳——她已完全有如换了个人似的。

青衣妇人得意地笑道：“凭良心说，你若非在一旁亲眼见到，你可相信眼前这麻皮妇人，便是昔日那千娇百媚的美人儿么？”

朱七七又是愤怒，又是羞愧——她自然已知道自己改变形貌的经过，必定也正和白飞飞一样。

她咬牙暗忖道：“只要我不死，总有一日我要砍断你摸过我身子的这双手掌，挖出你瞧过我身子的这双眼珠，让你永远再也摸不到，永远再也瞧不见，教你也尝尝那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

复仇之念一生，求生之心顿强，她发誓无论如何也要坚强地活下去，无论遭受到什么屈辱也不能死。

青衣妇人仍在得意地笑着。

她咯咯笑道：“你可知道，若论易容术之妙，除了昔年‘云梦仙子’嫡传的心法外，便再无别人能赶得上你姑姑了。”

朱七七心头突然一动，想起那王森记的王怜花易容术之精妙，的确不在这青衣妇人之下。

她不禁暗暗忖道：“莫非王怜花便是‘云梦仙子’的后代？莫非那美绝人间，武功也高绝的妇人，便是云梦仙子？”

她真恨不得立时就将这些事告诉沈浪，但……

但她这一生之中，能再见到沈浪的机会，只怕已太少了——她几乎已不敢再存这希望。

第二日凌晨，三人又上道。

朱七七仍骑在驴上，青衣妇人一手牵着驴子，一手牵着白飞飞，踯躅相随，那模样更是可怜。

白飞飞仍可行路，只因“她”并未令白飞飞身子瘫软，只因“她”根本不怕这柔软女子敢有反抗。

朱七七不敢去瞧白飞飞——她不愿瞧见白飞飞——她不愿瞧见白飞飞那流满眼泪，也充满惊骇、恐惧的目光。

连素来刚强的朱七七都已怕得发狂，何况是本就柔弱胆小的白飞飞，这点朱七七纵不去瞧，也是知道的。

她也知道白飞飞心里必定也正和她一样在问着苍天：“这恶魔究竟要将我带去哪里？究竟要拿我怎样……”

蹄声嘚嘚，眼泪暗流，扑面而来的灰尘，路人怜悯的目光……这一切正都与昨日一模一样。

这令人发狂的行程竟要走到哪里才算终止？这令人无法忍受的折磨与苦难，难道永远过不完么？

忽然间，一辆敞篷车迎面而来。

这破旧的敞篷车与路上常见的并无两样，赶车的瘦马，也是常见的那样瘦弱、苍老、疲乏。

但赶车的人却赫然是那神秘的金无望，端坐在金无望身旁，目光顾盼飞扬的，赫然正是沈浪。

朱七七一颗心立时像是要自嗓子里跳了出来，这突然而来的狂喜，有如浪潮般冲激着她的头脑。

她只觉头也晕了，眼也花了，目中早已急泪满眶。

她全心全意，由心底嘶唤：“沈浪……沈浪……快来救我……”

但沈浪自然听不到她这心里的呼唤，他望了望朱七七，似乎轻轻叹息了一声，便转过目光。

敞篷车走得极慢，驴子也走得极慢。

朱七七又是着急，又是痛恨，急得发狂，恨得发狂。

她心已撕裂，嘶呼着：“沈浪呀沈浪……求求你……看着我，我就是日夜都在想着你的朱七七呀，你难道认不出么？”

她愿意牺牲一切——所有的一切，只要沈浪能听得见她此刻心底的呼声——但沈浪却丝毫也听不见。

谁能想到青衣妇人竟突然拦住了迎面而来的车马。

她伸出手，哀呼道：“赶车的大爷，行行好吧，施舍给苦命的妇人几两银子，老天爷必定保佑你多福多寿的。”

沈浪面上露出了惊诧之色，显然在奇怪这妇人怎会拦路来乞讨银子，哪知金无望却真塞了张银票在她手里。

朱七七眼睛瞪着沈浪，几乎要滴出血来。

她心里的哀呼，已变为怒骂：“沈浪呀沈浪，你难道真的认不出我，你这无情无意、无心无肝的恶人，你，你竟再也不看我一眼。”

沈浪的确未再看她一眼。

他只是诧异地在瞧着那青衣妇人与金无望。

青衣妇人喃喃道：“好心的人，老天会报答你的。”

金无望面上毫无表情，马鞭一扬，车马又复前行。

朱七七整个人都崩溃了，她虽然早已明知沈浪必定认不出她，但未见到沈浪前，她心里总算存着一丝渺茫的希望。

如今，车声辚辚，渐去渐远……

渐去渐远的辚辚车声，便带去了她所有的希望——她终于知道了完全绝望是何滋味——那真是一种奇异的滋味。

她心头不再悲哀，不再愤恨，不再恐惧，不再痛苦，她整个身心，俱已完完全全地麻木了。她眼前一片黑暗，什么也瞧不见，什么也听不见——这可怕的麻木，只怕就是绝望的滋味。

路上行人往来如鲫，有的欢乐，有的悲哀，有的沉重，有的在寻找，有的在遗忘……

但真能尝着绝望滋味的，又有谁？

沈浪与金无望所乘的敞篷马车，已在百丈开外。

冷风扑面而来，沈浪将头上那顶虽昂贵，但却破旧的貂帽，压得更低了些，盖住了眉，也盖住了目光。

他不再去瞧金无望，只是长长伸了个懒腰，喃喃道：“三天……三天多了，什么都未找到，什么都未瞧见，眼看距离限期，已愈来愈近……”

金无望道：“不错，只怕已没甚希望了。”

沈浪嘴角又有那懒散而潇洒的笑容一闪，道：“没有希望……希望总是有的。”

金无望：“不错，世上只怕再无任何事能令你完全绝望。”

沈浪道：“你可知我们唯一的希望是什么？”

他停了停，不见金无望答话，便又接道：“我们唯一的希望，便是朱七七，只因她此番失踪，必是发现了什么秘密，她是个心高气傲的孩子……一心想要独力将这秘密查出，是以便悄悄去了，否则，她是常常不会一个人走的。”

金无望道：“不错，任何人的心意，都瞒不过你，何况朱七七的。”

沈浪长长叹了一声，道：“但三天多还是找不到她，只怕她已落入了别人的手掌，否则，以她那种脾气，无论走到哪里，总会被人注意，我们总可以打听着她的消息。”

金无望道：“不错……”

沈浪忽然笑出声来，截口道：“我一连说了四句话，你一连答了四句不错，你莫非在想着什么心事不成……这些话你其实根本不必回答的。”

金无望默然良久，缓缓转过头，凝注着沈浪。

他面上仍无表情，口中缓缓道：“不错，你猜着了，此刻我正是在想心事，但我想的究竟是什么，你也可猜得出么？”

沈浪笑笑道：“我猜不出……我只是有些奇怪。”

金无望道：“有何奇怪？”

沈浪目中光芒闪动，微微笑道：“在路上遇着个素不相识的妇人，便出手给了她张一万两银子的银票，这难道还不该奇怪？”

金无望又默然半晌，嘴角突也现出一丝笑意，道：“世上难道当真没有事能瞒得过你的眼睛？”

沈浪笑道：“的确不多。”

金无望道：“你难道不是个慷慨的人？”

沈浪道：“不错，我身上若有一万两银子，遇见那样可怜人的求乞，也会将这一万两银子送给她的。”

金无望道：“这就是了。”

沈浪目光逼视着他，道：“但我本是败家的浪子，你，你却不是，你看来根本不是个会施舍别人的人。那妇人为何不向别人求助，却来寻你？”

金无望头已垂下了，喃喃道：“什么都瞒不过你……什么都瞒不过你……”

突然抬起头，神情又变得又冷又硬，沉声道：“不错，这其中的确有些奇怪之处，但我却不能说出。”

两人目光相对，又默然了半晌，沈浪嘴角又泛起笑容，这笑容渐渐扩散，渐渐扩散到满脸。

金无望道：“你笑得也有些古怪。”

沈浪道：“你心里的秘密，纵不说出，我也总能猜到一些。”

金无望道：“说话莫要自信太深。”

沈浪笑道：“我猜猜看如何？”

金无望冷冷道：“你只管猜吧，别的事你纵能猜到，但这件事……”

语声戛然而住，只因下面的话说不说都是一样的。

马车前行，沈浪凝视着马蹄扬起的灰尘，缓缓道：“你我相交以来，你什么事都未曾如此瞒我，只有此事……此事与你关系之重大，自然不问可知了。”

金无望道：“哦？……嗯。”

沈浪接道：“此事与你关系既是这般重大，想必也与那快活王有些关系……”

他看来虽似凝视着飞尘，其实金无望面上每一个细微的变化都未能逃过他眼里，说到此处，金无望面上神色果然已有些变了。

沈浪立刻道：“是以据我判断，那可怜的妇人，必定也与快活王有些关系，她那可怜的模样，只怕是装出来的。”

说完了这句，他不再说话，目光也已回到金无望脸上，金无望嘴唇紧紧闭着，看来有如刀锋似的。

他面上却是凝结着一层冰岩——马车前行，冷风扑面，两人你望着我，我望着你，彼此都想瞧入对方心里。

金无望似是要从沈浪面上的神色，猜出他已知道多少。

沈浪便自然似要从金无望面上神色，猜出他究竟肯说出多少。

良久良久，马车又前行百余丈。

终于，金无望面上的冰岩渐渐开始融化。

沈浪心已动了，但却勉强忍住，只因他深知这是最重要的关键——人与人之间那种想要互占上风的微妙关键。

他知道自己此刻若是忍不住说话，金无望便再也不会说了。

金无望终于说出话来。

他长长吸了口气，一字字缓缓道：“不错，那妇人确是快活王门下。”

沈浪怎肯放松，立刻追问：“你在快活王门下掌管钱财，位居要辅，那妇人点头之间，便可将你钱财要出，她地位显然不在你之下，她是谁？莫非竟也是酒、色、财、气四大使者其中之一？但她却又怎会是个女子？”

他言语像是鞭子，一鞭鞭抽过去，丝毫不给金无望喘气的机会，所问的每一句话，又俱都深入了要害。

金无望又不敢去望他的目光，默然半晌，忽然反问道，“你可知普天之下，若论易容术之精妙，除了‘云梦仙子’一门之外，还有些什么人？”

沈浪微微沉吟，缓缓地道：“易容之学，本不列入武功的范畴，是以易容术精妙之人，未必就是武林名家……”

突然一拍膝盖，失声道：“是了，你说的莫非是江左司徒？”

金无望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却扬起马鞭，重重往马股抽下，怎奈这匹马已是年老力衰，无论如何，也跑不快了。

沈浪目中泛起兴奋之光，道：“江左司徒一家，不但易容之术精妙，举凡轻功、暗器、迷香，以至大小推拿之学，亦无一不是精到毫巅，昔日在江湖中之声名，亦不过稍次于‘云梦仙子’而已。近年江湖传言，虽说江左司徒功夫大半属于阴损，是以遭了天报，一门死绝，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这一家想必多少还有些后人活在人间，以他们的声名地位，若是投入快活王门下，自可列入四大使者其中。”

金无望还是不肯说话。

沈浪喃喃道：“我若是快活王，若有江左司徒的子弟投入了我的门下，我便该将什么样职司交派于他……”

他面上光采渐渐焕发，接着道：“江左司徒并不知酒，财使亦已有人……想那江左司徒，必定更非好勇斗气之人，但若要江左司徒子弟，为快活王搜集天下之绝色美女，只怕再也没有比他更适合的了，是么，你说是么？”

金无望冷冷道：“我什么都没有说，这都是你自己猜出的。”

沈浪目光闪动，仰天凝思，口中道：“我若是江左司徒子弟，要为快活王到天下搜集美女，却又该如何做法？该如何才能达成使命？……”

他轻轻颔首，缓缓接道：“首先，我必定要易容为女子妇人之身，那么，我接触女子的机会必然比男子多得多了……”

金无望目光之中，已不禁露出些钦佩之色。

沈浪接道：“我劫来女子之后，千里迢迢，将她送至关外，自必有许多不便，只因美女必定甚为引人注目。”

他嘴角泛笑，又道：“但我既精于易容之术，自然便可将那美女易容成奇丑无比之人，教别人连看都不看一眼，我若怕那女子挣扎不从，自也可令她服下些致人瘫哑的迷药，好教她一路之上，既不能多事，也不能说话。”

金无望长长叹息一声，回首瞧了那正在敞篷车厢里沉睡的孩子一眼，口中喃喃叹息着道：“你日后若有沈相公一半聪明，也就好了。”

那孩子连日疲劳，犹在沉睡，自然听不到他的话。

他的话本也不是对这孩子说的——他这话无异在说：“沈浪，你真聪明，所有的秘密，全给你猜对了。”

沈浪怎会听不出他言外之意，微微一笑道：“回头吧。”

金无望皱眉道：“回头？”

沈浪道：“方才跟随他那两个女子，必定都是好人家的子女，我怎能忍心见到她们落入如此悲惨的境遇之中？”

金无望忽然冷笑起来，又回首望望孩子，道：“你日后长大了，有些事还是不可学沈相公的，小不忍则乱大谋，这句话你也必须牢记在心。”

沈浪微微一笑，不再说话，车子亦未回头。

过了半晌，金无望忽地向沈浪微微一笑，道：“多谢。”

沈浪与金无望相处数日，金无望只有此刻这微笑，才是真正从心底发出来的，沈浪含笑问道：“你谢我什么？”

金无望道：“你一心想追寻快活王的下落，又明知那司徒变此番必是回复快活王的，你本可在暗中跟踪于他，但司徒变已见到你我一路同行，你若跟踪于他，我难免因此获罪，于是你便为了我将这大好机会放弃，你如此对我，口中却绝无片言只字有示恩于我之意，我怎能不谢你？”

这个冷漠沉默的怪人，此刻竟一连串说出这么长一番话来，而且语声中已微有激动之意。

沈浪叹道：“朋友贵在相知，你既知我心，我夫复何求？”两人目光相望一眼，但见彼此肝胆相照，言语已是多余。

突听得道路前方传来一阵歌声：“千金挥手美人轻，自古英雄多落魄。且借壶中陈香酒，还我男儿真颜色。”一条昂藏八尺大汉，自道旁大步而来。

只见此人身长八尺，浓眉大眼，腰畔斜插着柄无鞘短刀，手里提着只发亮的酒葫芦，一面高歌，一面痛饮。

他蓬头敞胸，足蹬麻鞋，衣衫打扮虽然落魄，但龙行虎步，神情间却另有一股目空四海、旁若无人的潇洒豪迈之气。

路上行人的目光，都已在不知不觉间被此人所吸引，但此人的目光，却始终盯在沈浪脸上。

沈浪望着他微微一笑，这汉子也还他一笑，突然道：“搭个便车如何？”

沈浪笑道：“请。”

那少年汉子紧走两步，一跳便跳了上来，挤在沈浪身侧。

金无望冷冷道：“你我去向不同，咱们要去的，正是你来的方向，这便车你如何坐法？”

那少年汉子仰天大笑道：“男子汉四海为家，普天之下，无一处不是我要去的地方，来来去去，有何不可。”伸手一拍沈浪肩头，递过酒葫芦，道：“来！喝一口。”

沈浪笑了笑，接过葫芦，便觉得葫芦竟是钢铸，满满一口喝了下去，只觉酒味甘洌芬芳，竟是市面少见的陈年佳酿。

两人你也不问我来历去向，我也不问你身世姓名，你一口，我一口，片刻间便将一葫芦酒喝得干干净净，那少年汉子开怀大笑道：“好汉子，好酒量。”

笑声未了，金无望却已将车子在个小小的乡镇停下，面色更是阴沉寡欢，冷冷道：“咱们的地头到了，朋友你下去吧。”

那汉子却将沈浪也拉了下去，道：“好，你走吧，我与他可得再去喝几杯。”

竟真的将沈浪拉走了，拉入了一间油荤污腻、又脏又破的小店。

车厢中的童子笑了笑道：“这汉子莫非是疯子么？他晓得沈相公竟从不将任何事放在心上的脾气，否则别人真要被他弄得哭笑不得。”

金无望冷哼一声，眉宇间冷气森森，道：“看住车子。”

等他入了小店，沈浪与那少年汉子已各又三杯下肚，一满盘肥牛肉也已摆在面前。

从天下最豪华的地方，到最低贱之地，沈浪都去的；从天下最精美的酒菜，到最粗粝之物，沈浪都吃的。

他无论走到哪里，无论吃什么，都是那副模样。

金无望冷冰冰坐了下来，冷冰冰地瞧着那少年汉子，瞧了足有两盏茶时分，突然冷冷道：“你要的究竟是什么？”

那少年汉子笑道：“要什么？要喝酒，要交朋友。”

金无望冷笑道：“你是何等样人，我难道还看不出？”

那少年汉子大笑道：“不错，我非好人，阁下难道是好人么？不错，我是强盗，但阁下却只怕是个大强盗亦未可知。”

金无望面色更变，那少年却又举杯笑道：“来，来，来！且让我这小强盗敬大强盗一杯。”

金无望手掌放在桌下，桌上的筷子，却似突然中了魔法似的，飞射而起，尖锐而短促的风声“嗖”的一应，两只筷子已到了那少年面前。

那少年汉子笑叱道：“好气功。”

“好气功”这三字吐音不同：“好”字乃开口音，说到“好”字时，这少年以嘴迎着飞筷来势；“气”字乃咬齿音，说到“气”字，这少年便恰巧用牙齿将筷子咬住；“功”字乃吐气音，待说到“功”字时，这少年已将筷子吐出，原封不动，挟着风声，直取金无望双目。

这一来一去，俱都急如闪电，但闻沈浪微微一笑，空中筷子突然踪影不见，再看已到了沈浪手中。但这去势如电的一双筷子，沈浪究竟是用何种手法接过去的，另两人全然未曾瞧见。

这少年武功之高，固是大出金无望意料之外，但沈浪的武功之高，却显得更出乎这少年意料之外。

要知三人武功无一不是江湖中罕睹的绝顶高手，三人对望一眼，面上却已有惊异之色。

沈浪轻轻将筷子放到金无望面前，依旧谈笑风生，频频举杯，只将方才的事，当作从未发生过似的。

金无望不再说话，亦绝不动箸，只是在心中暗暗思忖，不知江湖中何时竟出了这样个少年高手。

那少年汉子也不再理他，依然和沈浪欢呼痛饮，酒愈喝愈多，这少年竟渐渐醉了，站起身子喃喃道：“小弟得去方便方便。”

突然身子一倒，桌上的酒菜都洒了下去。

金无望正在沉思，一个不留意，竟被菜汁洒了一身。

那少年立刻赔笑道：“罪过，罪过。”

连忙去揩金无望的衣服，但金无望微一挥手，他便踉跄退了出去，连连苦笑道：“小弟一番好意，朋友何必打人……”

踉跄冲入后面一道小门，方便去了。

金无望着沈浪道：“这厮来意难测，你何必与他纠缠，不如……”面色突然大变，推桌而起，厉声叱道：“不好，追。”

哪知沈浪却拉住了他，笑道：“追什么？”

金无望面色铁青，一言不发，还是要追出去。

沈浪道：“你身上可是有什么东西被他摸去了？”

金无望冷冷道：“他取我之物，我取他性命。”目光一闪，突又问道，“他取我之物，你怎会知道？”

沈浪面现微笑，另一只手自桌子下伸了出来，手里却拿着叠银票，还有只制作得甚是精巧的小小革囊。

金无望大奇：“这……这怎会到了你手里？”

沈浪笑道：“他将这叠银票自你身上摸去，我不但又自他身上摸回，而且顺手牵羊，将他怀中的革囊也带了过来。”

金无望凝目瞧了他几眼，嘴角突又露出真心的微笑，缓缓坐下，举杯一饮而尽，含笑道：“我已有十余年未曾饮酒，这杯酒乃是为当今天下手脚最轻快的第一神偷喝的。”

沈浪故意笑问：“谁是第一神偷？莫非是那少年？”

金无望道：“那厮手脚之快，已可算得上是骇人听闻的了，但只要有你沈浪活在世上，他便再也休想博这第一神偷的美名。”

沈浪哈哈大笑道：“骂人小偷，还说是赐人美名，如此美名，我可承当不起。”

将银票还给金无望，又道：“待咱们瞧瞧这位偷鸡不着蚀把米的朋友，究竟留下了什么？”

那革囊之中，银子却不多，只有零星几两而已。

沈浪摇头笑道：“瞧这位朋友的手脚，收入本该不坏才是，哪知却只有这些散碎银子，想来他必也是个会花钱的角色。”

金无望道：“来得容易，走得自然快了。”

沈浪微笑着又自革囊中摸出张纸，却不是银票，而是封书信，信上字迹甚是拙劣，写的是：“字呈龙头大哥足下：自从大哥上次将小弟灌醉后，小弟便只有灌醉别人，自己从未醉过，哈哈，的确得意得很。这些日子来小弟又着实弄进几文，但都听大哥的话，散给些苦哈哈们了，小弟如今也和大哥一样，吃的是有一顿没一顿，晚上住在破庙里，哈哈，日子过得虽苦，心情却快活得很，这才相信大哥的话，帮助别人，那滋味当真比什么都好。”

看到这里，沈浪不禁微笑道：“如何，这少年果然是个慷慨角色。”

只见信上接着写的是：“潘老二果然有采花的无耻勾当，已被小弟大卸八块了。屠老刀想存私财，单一成偷了孝子，赵锦钱食言背信，这三个孙子惹大哥生气，小弟一人削了他们一只耳朵，却被人贩子老周偷去下酒吃了，小弟一气之下，也削了老周一只耳朵，让他自己吃了下去。哈哈，他偷吃别人的耳朵虽痛快，但吃自己耳朵时那副愁眉苦脸的怪模怪样，小弟这支笔，真他妈的写不出，大哥要是在旁边瞧着就好了。这一下，老周只怕再也不敢吃人肉了。”

瞧到这里，连金无望也不觉为之失笑。

信上接着写道：“幸好还有甘文源、高志、甘立德、程雄、陆平、金德和、孙慈恩这些孙子们，倒着实肯为大哥争气，办的事也都还漂亮，小弟一高兴，就代大哥请他们痛吃痛喝了一顿。哈哈，吃完了小弟才知道自己身上一两银子也没有，又听说那酒楼老板是个小气鬼，大伙儿瞪眼，便大摇大摆地走了，临走时还问柜台上借了五百七十两银子，送给街头豆腐店的熊老实娶媳妇。还有，好教大哥得知，这条线上的苦朋友，都已被咱们兄弟收了，共有六百八十四个，小弟已告诉他们联络的暗号，只要他们在路上遇着来路不正的肥羊，必定会设法通知大哥的。哈哈，现在咱们这一帮已有数千兄弟，声势可真算不小了，大哥下次喝醉酒时，莫忘记为咱们自己取个名字。”

下面的具名是：“红头鹰。”

沈浪一口气看完了，击节道：“好，好！不想这少年小小年纪，竟已干出了这一番大事，而且居然已是数千弟兄的龙头大哥了。”

金无望道：“只是你我却被他看成来路不正的肥羊。”

沈浪笑道：“想必是你方才取银票与那司徒变时，被他手下的弟兄瞧见了，是以他便绕路抄在咱们前面，等着咱们。”

语声微顿，又道：“这信上所提名字，除了那人贩子周青外，倒也都是响当当的英雄汉子，尤其写信的这红头鹰，更是个久已著名的独行大盗，闻说此人轻功已不在断虹子等人之下，连此等人物都已被这少年收服，这少年的为人可想而知，就凭他这种劫富济贫的抱负，就值得咱们交交。”

金无望哼了一声，也不答话。

沈浪冷道：“方才的事，你还耿耿在心么？”

金无望避而不答，却道：“革囊中还有什么？”

沈浪将革囊提起一倒，果然又有两样东西落了下来，一件是只扇坠般大小，以白玉琢成的小猫。

这琢工刀法灵妙，简简单单几刀，便将一只猫琢得虎虎有生气，若非体积实在太小，当真像个活猫似的。

仔细一看，猫脖下还有行几难分辨的字迹：“熊猫儿自琢自藏自看自玩。”

沈浪笑道：“原来这少年叫熊猫儿！”

金无望冷冷道：“瞧他模样，倒果真有几分与猫相似。”

沈浪哈哈大笑，拾起第二件东西一看，笑声突顿，面色也为之大变，金无望大奇问道：“这东西又有何古怪？”

这第二件东西只不过是块玉璧，玉质虽精美，也未见有何特异之处，但金无望接过一看，面上也不禁现出惊诧之色。

原来这玉璧之上，竟赫然刻着“沈浪”两个字。

金无望奇道：“你的玉璧，怎会到了他身上？莫非他先就对你做了手脚？”

沈浪道：“这玉璧不是我的。”

金无望更奇，道：“不是你的玉璧，怎会有你的名字？”

沈浪道：“这玉璧本是朱七七的。”

金无望更是吃了一惊，动容道：“朱姑娘的玉璧，怎会到了他身上，莫非……莫非……”

沈浪道：“无论是何原因，这玉璧既然在他身上，朱七七的下落他便必定知道，咱们无论如何，先得等着他问上一问。”

金无望道：“他早已去远，如何追法？”

但沈浪还未回话，他却已先替自己寻得答案，颔首道：“是了，咱们只要在路上瞧见有市井之徒，便可自他们身上追查出这熊猫儿的下落去向。”沈浪道：“正是，这路上既有他百八十个弟兄，咱们还怕寻不着他的下落？……走！”

“走”字出口，他人已到了门外。

第九章  江湖奇男子

天色阴霾，风冷，僻道之旁荒祠中，燃着堆火，十七八条大汉，围坐在火堆旁，四下空樽零乱，大汉们拍手而歌：“熊猫儿，熊猫儿，江湖第一游侠儿，比美妙手空空儿，劫了富家救贫儿，四海齐夸无双儿……”

欢笑高歌声中，突听荒祠外一人应声歌道：“说他是四海无双儿，倒不如说是醉猫儿。”

一条人影，凌空翻了四个筋斗，落在火堆旁，正是那浓眉大眼，豪迈潇洒的熊猫儿。

大汉们齐地大笑长身而起，道：“大哥回来了。”

还有人问道：“大哥可是得手了么？”

熊猫儿目光四转，顾盼飞扬，大笑道：“兄弟们几曾听过有空手而回的熊猫儿。”

他伸手拍了拍火堆旁一条黄面汉子的肩头，道：“吴老四，你眼睛果然不瞎，那两人果然有些来路不正，腰里也果然肥得很，只是这两人武功之高，只怕是做梦也想不到的了。”

那汉子吴老四笑道：“武功再高，又怎能挡得住大哥你的空空妙手？”

熊猫儿仰天大笑，道：“说得有理，且待我将这次收获之物，拿出来大家瞧瞧，单只这一票，只怕已可使北门口那十几家孤儿寡妇好好生活下去了。”

伸手一拍腰畔，笑声突顿，面色突变，一只伸入怀里去的手，再也拿不出来，大汉们又惊又奇道：“大哥怎地了？”

熊猫儿怔在当地，口中不住喃喃道：“好厉害，好厉害……”

火光下只见他额上汗珠，一粒粒迸了出来，突又仰天大笑道：“好身手，好汉子，我熊猫儿今日能见着你这样的人物，就算栽了个大跟斗，也是心甘情愿的。”

吴老四道：“大哥你说的是谁？”

熊猫儿一挑大拇指，道：“说起此人，武功之高，固是天下少有，风度之佳，更是我平生仅见，我若是女子，那必定是非此人不嫁的。”

吴老四更是奇怪，道：“他究竟是谁？”

熊猫儿道：“他就是那两条肥羊中的少年人。”

大汉们齐地一怔，吴老四讷讷地说道：“大哥如此夸奖于他，他想必是不错的了，但……但不知……”

瞧了瞧熊猫儿那只伸在怀里还缩不回的手，他顿住了语声。

熊猫儿笑道：“你此刻心中已是满腹疑云，却又不便问出口来，是么？但我却不妨告诉你，不但我自那人身上偷来的银票已被那少年偷回去了，就连我自己的荷包，也落入那少年的手中，这岂非偷鸡不着蚀把米。”

这种丢人的事，若是换了别人，怎肯在自己手下弟兄面前说出来，但熊猫儿却说出来了，而且说时还在笑得甚是高兴。

大汉们面面相觑，作声不得。

熊猫儿笑道：“你等作出此等模样来则甚？能遇着这样的人物已属有福，丢些东西算什么，何况那东西本就是人家的。”

吴老四讷讷道：“但……但大哥的荷包……”

熊猫儿道：“那荷包也不算什么，可惜的只是我以腰间这柄宝刀手琢的一只猫儿，但……”

面色突变，失声道：“不好，还有件东西也在荷包里。”

大汉们见他丢了什么东西都不心疼，但一想起此物，面色竟然变了，显见此物在他心中必定珍贵异常。

吴老四忍不住道：“什么东西？”

熊猫儿默然半晌，苦笑道：“那东西虽然只是我自个破庙里拾得来的，但……但……”

他仰天长长叹了口气，接道：“但它却是位姑娘的贴身之物。”

吴老四期期艾艾，像是想问什么，又不敢问出口。

熊猫儿道：“你等可是想问我那女子是谁？是么？”

吴老四忍不住笑道：“那位姑娘不知是否大哥的……大哥的……”

这句话他还是讷讷地不敢说出口，但大汉们已不禁齐地笑了起来。

熊猫儿大笑道：“不错，那位姑娘确是我心目中最最动人，最最美丽的女子，但是她究竟姓甚名谁，是何来历，我都不知道。”

吴老四眨了眨眼睛，道：“可要小弟去为大哥打听打听？”

熊猫儿苦笑道：“不必……唉，自从我那日见过那女子一面之后，她竟似突然失踪了，我在道上来回找了数次，都瞧不见她的影子。”

他方自顿住语声，便要转身而出。

大汉们齐地脱口问道：“大哥要去哪里？”

熊猫儿道：“我好歹也要将那荷包要回，也想去和那少年交个朋友，你们无事，便在这里等着。”

话未说完，人已走了出去。

吴老四望着他背影，喃喃叹道：“我走南闯北也有许多年来，却当真从未见过熊大哥这般豪迈直肠的汉子，咱们能做他的小兄弟，真是福气，这种人天生本就是要做老大的，他要找人，我好歹得去帮他一手。”说着说着，也走了出去。

还未到黄昏。

熊猫儿三脚两步，便已赶至大路，为了要在路上寻找沈浪与金无望，他自己未曾施展他那绝好的轻功。

他走了盏茶时分，但见个青衣妇人，佝偻着身子，一手牵着个女子，一手牵着只小驴，踯蹰而来。驴上的和走路的两个女子，丑得当真是天下少有，就连熊猫儿也忍不住去瞧了两眼。

这两眼瞧过，他突然发现这青衣妇人便是那日自己遇着的那动人的少女时，在破庙中烤火的。

他皱了皱眉，微一迟疑，突然挡住了这三人一驴的去路，张开了两只大手，笑嘻嘻道：“还认得我么？”

那“青衣妇人”上上下下，瞧了他几眼，赔笑道：“大爷可是要施舍几两银子？”

熊猫儿笑道：“你不认得我，我却认得你，那日你本是一个人，如今怎会变成了三个？那位姑娘你可曾瞧见过？”

青衣妇人身旁的朱七七，一颗绝望的心，又怦怦跳动了起来，她还认得这无赖少年，她想不到这无赖少年还会来找她，但闻青衣妇人道：“什么一个、三个？什么姑娘？大爷你说的话，我可全不懂，大爷你要给银子就给，不给我可要走了。”

熊猫儿瞪眼瞧着她，道：“你真的不懂，还是假的不懂，那日与你在破庙中烤火的姑娘，你难道忘了么？就是那眼睛大大，嘴巴小小……”

青衣妇人似乎突然想起来了，道：“哦！大爷你说的原来是那位烤衣服的姑娘呀，唉！她可生得真标致，只是……只是那天晚上，她就跟着和大爷你打架的那位道爷走了，听说是往东边去，大爷你大概是找不着她了。”

熊猫儿失望地叹息一声，也无法再问，方自回转身，突觉这青衣妇人身旁的一个奇丑女子，瞧他时的神情竟有些异样。

他顿住足，皱了皱眉，觉得有些奇怪，但他并没有仔细去想，而青衣妇人却已唠唠叨叨地牵着驴子走了。

朱七七一颗心又沉落下来，从此她再也不敢存丝毫希望。

熊猫儿摇了摇葫芦，葫芦里酒已空了，他长长叹了口气，意兴十分萧索，十分惆怅，也说不出是何滋味。

突听身后有人唤道：“大哥。”

原来吴老四已匆匆赶来，口中犹在喘着气，模样似乎有些神秘，熊猫儿不觉有些奇怪，问道：“什么事？”

吴老四指着那“青衣妇人”的后影，悄悄道：“那两个……两个肥羊就是因为给这妇人的银票，才露了白的。”

熊猫儿道：“哦……”

吴老四道：“小弟眼尖，瞧见他们给这妇人的银票，票面写的是朱笔字，那就是说这张银票最少也在五千两以上。”

熊猫儿心头一动，动容道：“你可瞧清楚了？”

吴老四道：“万万不会错的。”

熊猫儿浓眉微皱，道：“若仅仅是在路上施舍贫苦，万万不会出手便是一张五千两以上的银票，想来这妇人必定与那两人关系非浅，那两人既是江湖奇士，这妇人也必定不会是平凡之辈，但她却偏要装成如此模样，这……这其中必有蹊跷。”

突然转身，向那“青衣妇人”追去。

他脚步渐近，青衣妇人似是仍未觉察。

熊猫儿目光四转，突然出手如风，一把向这青衣妇人肩头抓了过去。他五指已贯注真力，只要是练武之人，听得他这掌势破风之声，便该知道自己肩头若是被他抓住，肩骨立将粉碎。

青衣妇人仍似浑然不觉，但脚下突然一个踉跄，身子向前一跌，便恰巧在间不容发的刹那之间，将这一抓躲过。

熊猫儿大笑道：“果然是好武功。”

青衣妇人回过头来，茫然道：“什么好武功？大爷你说的话，我又不懂了。”

熊猫儿道：“无论你懂与不懂，且随我去吧。”

青衣妇人道：“哪……哪里去？”

熊猫儿笑道：“我瞧你如此贫苦，心有不忍，想要施舍你。”

青衣妇人道：“多谢大爷好意，怎奈老妇还要带着两个侄女赶路……”

熊猫儿突然大喝道：“不去也得去。”

一跃上了驴背，反手一掌打在驴屁股上，那驴子吃痛不过，放开四蹄，落荒奔去。青衣妇人怔了一怔，神色大变，大骂道：“无赖回来。”

熊猫儿大笑道：“我本就是无赖，你那一套，用来对付侠义门徒，别人只怕还对你无可奈何，但你用来对付无赖，嘿嘿，无赖才不吃你这一套。”

那驴子虽瘦弱，但说话之间，已是奔出二十余丈。

青衣妇人顿足大呼道：“强盗……救人呀……”

熊猫儿遥遥大呼道：“不错，我就是强盗，但强盗本不怕好人，好人都是怕强盗的，你喊破喉咙也是无人敢来救你。”

他去得更远，眼见就将奔出视线之外。

青衣妇人终于忍不住了，咬一咬牙，拦腰抱起那白飞飞，也不顾别人吃惊诧异，提气纵身，向前追去。

“她”轻功身法，果然非寻常可比，手里纵然抱着个人，但接连三四个纵身，已在二十丈开外。

熊猫儿双腿紧夹驴背，一手扶着面前那“丑女”——朱七七，一手拍着驴子屁股，大笑道：“怎样？你功夫还是被我逼出来了。”

青衣妇人恨声道：“逼出来又怎样？你还想活命？”

她又是几个纵身，眼见已将追及奔驴。

哪知熊猫儿却突然抱起朱七七，自驴背上飞身而起，大笑道：“你追得上我再说。”

突地一掠三丈，将驴子抛在后面，只因他深信这青衣妇人要追的绝不是驴子，而是驴子上的“丑女”。

若是侠义门徒，这种事确是不便做出，但熊猫儿却是不管不顾，只要目的正当，只要能达到目的，他是什么事都敢做的。

青衣妇人实未想到这无赖少年竟有如此轻功，自己竟追不着他，“她”又是着急，又是愤怒，大喝道：“停下来，咱们有话好说。”

熊猫儿道：“说什么？”

青衣妇人道：“你究竟想要怎样？放下我的侄女，都好商量。”

这时两人身形都已接近那荒祠。

熊猫儿笑道：“停下也无妨，但你得先停下，我自然停下，否则你纵然追上三天三夜，也未必能追得着我，这点你自己也该清楚。”

青衣妇人怒骂道：“小贼，无赖！”

但是终于不得不先顿住身形，道：“你要什么？说吧。”

熊猫儿在“她”五丈外远近停下，笑道：“我什么也不要，只要问你几句话。”

青衣妇人目光闪动，早已无半点慈祥之意，恨声道：“快问。”

熊猫儿道：“我先问你，给你银票的那两人究竟是谁？”

青衣妇人道：“过路施舍的善人，我怎会认得？”

熊猫儿笑道：“你若不认得他，他会送你那般巨额的银票？”

青衣妇人神情又一变，厉声道：“好！我告诉你，那两人本是江洋大盗，被我窥破了秘密，是以用银子来封住我的嘴，至于他两人此刻哪里去了，我却真的不知道了。”

熊猫儿咯咯笑道：“那两人若是江洋大盗，你想必也是他们的同党，像你这样的人，身边怎会带两个残废的女子同行，这其中必有古怪。”

青衣妇人怒道：“这……这你管不着。”

熊猫儿仰天笑道：“我熊猫儿平生最爱管的，就是些原本与我无关的闲事，今日若不将你制住，谅你也不肯说出实话。”

语声微顿，突然大喝道：“弟兄们，来呀。”喝声方了，荒祠中已冲出十余条大汉。

熊猫儿将朱七七送了过去，道：“将这女子藏到隐秘之处，好生看管……”

大汉们应声未了，熊猫儿已飞身掠到青衣妇人面前，道：“动手吧。”

青衣妇人狞笑道：“你真的要来送死？好。”

“好”字方出口，一瞬之间，已拍出三掌，“她”显然已不敢再对这无赖少年太过轻视，肋下虽还夹着白飞飞，这三掌却已尽了全力。

熊猫儿身躯如虎，游走如龙，倏地闪过三招，笑道：“念你是个妇人，再让你三招。”

青衣妇人神情更是凝重，厉声道：“话出如风，莫要反悔。”

左脚前踏，身躯半转，右掌缓缓推了出去，口中厉声又道：“这是第一招。”

只见“她”五指半曲，拇指在掌心暗扣食指，似拳非拳，似掌非掌，出手更是缓慢已极，这一招已施出一半，对方还是摸不透“她”究竟击向哪一个方位。

熊猫儿索性凝立不动，双目逼视在“她”这一只手掌之上，目光虽凝重，但嘴角却带着那满不在乎的笑容。

青衣妇人掌到中途，突然一扬，直击熊猫儿左耳。中指、无名指、小指亦自弹出，去势有如闪电。

那左耳部位虽小，却是对方万难想到“她”会出手攻击之处，换句话说，也正是对方防守最弱之一处。

熊猫儿果然大出意料之外，匆忙中不及细想，身子向右一倒，哪知青衣妇人早已算准了他闪避此招时，下身必定不致移动，闪避的幅度必定不大，熊猫儿身子一倒，“她”食指已急速弹出，用的竟是内家“弹指神通”一类的功夫，掌势未到，已有一缕细风直贯熊猫儿耳穴。

那耳穴里更是人体全身上下最最脆弱之一处，平日若被纸卷一戳，也会疼痛不堪，何况青衣妇人此刻自指尖逼出的一缕真气，看来虽无形，其实却远比有形之物还要尖锐，只要被它灌入耳里，耳膜立将碎裂。

熊猫儿当真未想到“她”竟使得出如此阴损狠毒的招式，若非心肠毒如蛇蝎之人，委实做梦也想不出这样的招式来。

他百忙中缩头、甩肩、大仰身，倏地后退数尺，但那锐风来势是何等迅急，他躲得虽快，额角还是不免被锐风扫着，皮肉立时发红。

熊猫儿又惊又怒，大喝道：“这也算作一招么？”

他喝声方起，青衣妇人已如影随形般跟来，他喝声未了，青衣妇人第二招已攻向他下腹要害。

这一招出手更是阴毒，此刻熊猫儿身子尚未站直，新力未生，旧力已竭，青衣妇人只当这第二招已可将他送终。

哪知熊猫儿体力之充沛，却非任何人所能想象，体内真力，竟如高山流水，源源不绝。

只见他胸腹间微一吸气，身子“唰”地又后退数尺，脚跟着力，凌空一个翻身，又回到青衣妇人面前。

青衣妇人见他不但能将自己这两招避过，而且身法奇诡，来去如电，目中也不禁露出惊惶之色，厉声道：“还有一招，你接着吧。”

她手掌又自缓缓推出，看来又与第一招一般无二。

熊猫儿冷笑道：“方才本已该算三招，但再让你一招又有何妨。”

这句话说来并不短，但他话说完了，青衣妇人掌势也不过方自使出一半，熊猫儿身形峙立如山，双目凝视如虎，只等她此招使出，便要还击杀手。

但闻青衣妇人轻叱一声：“着。”

她手掌竟停顿不动，右足却突然撩阴踢出。

这一招又是攻人意料不及之处，熊猫儿全力闪身，堪堪避过，青衣妇人衣袖中突然又有数十道细如银芒的游丝，暴射而出，只听满天风声骤响，闪动的银芒，威力笼罩了熊猫儿身前左右三丈方圆之处，这一下熊猫儿自身的武功纵然再高，只怕也是难以闪避的了。

一旁观战的大汉们，方才见到熊猫儿迭遇险招，屡破险招，已是又惊又喜，悚然动容，此刻更不禁为之惊呼出声。

就在这一刹那间，熊猫儿掌中葫芦突然挥出，那满天银芒，竟有如群蜂归巢般，全被这葫芦吸了过去。

青衣妇人大惊失色，大汉们惊呼变作欢呼。

熊猫儿长身站定，纵声狂笑道：“好歹毒的暗器，好歹毒的手法，幸好遇着我熊猫儿，乃是专破天下各门各派暗器的祖宗。”

青衣妇人颤声道：“你……你这葫芦是哪里来的？”

熊猫儿大笑道：“你管不着，且接我一招。”

笑语声中，他手里葫芦如天雷般当头击下。

青衣妇人急退数尺，竟未还手。

熊猫儿笑道：“你为何不打了，动手呀。”

青衣妇人狠狠地望着他，咬牙道：“不想今日竟遇着你……你这葫芦。”顿了顿足，说道：“也罢。”便待转身而逃。

熊猫儿长笑道：“你要走，只怕还未见如此容易。”

寒光一闪，短刀离腰，有如经天长虹一般，拦住了青衣妇人的去路。

青衣妇人目光尽赤，突然举起肋下的白飞飞，迎着刀光抛了出去。熊猫儿吃了一惊，挫腕收刀，以双臂将白飞飞夹住，但就在这片刻间，青衣妇人已掠出数丈，再一纵身，便逃得无影无踪了。

吴老四沿着道旁而行，突见那施舍银票的两只“肥羊”，正在一株树下，向个敞着衣襟的大汉不住盘问。

只见那个年纪较长的面色阴沉，形容诡异，骤看仿佛是具死尸似的，教人见了，忍不住心里直冒寒气。

那年纪较轻的，却是神情潇洒，嘴角带笑，教人见了，如沐春风一般，不由得想与他亲近亲近。

吴老四心中一动，忖道：“熊大哥正在找他们，莫非他们也在找熊大哥，这倒巧了，只可惜他们问的却非咱们的兄弟。”

当下大步赶了过去，笑道：“两位可是要找人么？”

在树下问话的自是沈浪与金无望，两人上下打量了吴老四一眼，沈浪目光一亮，笑道：“我等要找的人，朋友莫非认得？”

吴老四道：“两位且说说要找的是谁？”

沈浪将那玉猫托在掌心，送到吴老四面前，笑道：“便是此人。”

吴老四暗中大喜，便待伸手去抢玉猫，但他手一动，沈浪手已缩了回去，吴老四只得干笑数声，道：“两位要找别人，小的只怕还不认得，但此人么……”

沈浪喜道：“你认得？他在哪里？”

吴老四道：“两位随我来。”转身大步行去。

冬日昼短，夜色早临。

那荒祠之中，火堆烧得更旺，四壁又添了五六只火把，使这孤立在积雪寒风中的荒祠，温暖如风。

熊猫儿箕踞在角落里一只蒲团上，正瞧着火堆旁那两个“丑陋”而“残废”的女子呆呆出神。

他总感觉这两个少女有些异样，虽然他直到此刻还未发现这两个女子是经过易容改扮的。

江左司徒家的易容之术，果然妙绝人间。

他只觉得这两个女子，心里似有许多话，却说不出口，便自目光中流露出来，那目光是如此焦急，如此迫切，却又有些羞涩，有些欢喜——朱七七真未想到命运竟是如此奇妙，将自己救出魔掌的，竟是这曾被自己恨之入骨的无赖少年。而沈浪……唉，沈浪又不知哪里去了。

那奇妙的酒葫芦正放在熊猫儿膝边，葫芦上沾满着细如牛芒般的尖针，在火光下闪烁着烂银般的光芒。

熊猫儿目光移向这酒葫芦，用根柴片挑起了一根尖针，仔细瞧了半晌，面色突然微变。

就在这时，吴老四直闯进来，呼道：“大哥，小弟为你带客人来了。”

熊猫儿皱眉道：“什么人？”

他问完话，转过身，便已瞧见金无望与沈浪。

金无望面容仍自阴沉，沈浪面容仍自带笑。

他将玉猫双手奉上，熊猫儿双手接过，两人俱未说话，只是微微一笑，所有的言语俱已都包含在这一笑中。

于是，沈浪又自取出那玉璧——朱七七瞧见沈浪来了，心房似已停止了跳动，此刻瞧见玉璧，面颊却不禁一红。

她已有些知道这玉璧仿佛是那日在自己脱衣烤火时失落了的，却再也不知道这玉璧怎会到了沈浪手中。

只见熊猫儿伸手要去接那玉璧，沈浪却未给他。

熊猫儿笑道：“这玉璧似乎也是在下的。”

沈浪微微笑道：“兄台可看见璧上刻的两个字么？”

熊猫儿道：“自然看到，上面刻的是沈浪两字。”

沈浪道：“兄台可知道这两字是何意思？”

熊猫儿眨了眨眼睛，道：“自然知道，这沈浪两字，乃是在下昔日一位知心女友的名字，在下为了思念于她，便将她名字刻在玉璧上，以示永生不忘。”

朱七七在一旁听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暗道：“这少年端的是个无赖，为了要得这玉璧，竟编出这等漫天大谎，而且说得和真的一样。”

沈浪也不禁失笑，道：“如此说来，在下便是兄台那知心女友了。”

熊猫儿呆了一呆，道：“这……这是什么话？”

沈浪道：“沈浪两字，原是在下的姓名。”

熊猫儿呆在那里，脸上居然也有些发红，但瞬又大笑起来，道：“好，好，我偷也偷不过你，骗也骗不过你，算我服了你，好么？”

沈浪但觉此人无赖得有趣，洒脱得可爱。

只见熊猫儿笑声渐住，忽又皱眉道：“但据我所知，这玉璧并非你有之物，上面却又怎会刻着你的名字？莫非……莫非那位姑娘，是你的……”

沈浪赶紧截口道：“不错，那位姑娘乃是在下的朋友，在下此来，便是为了寻访于她，但望兄台告知她的下落。”

熊猫儿并不作答，只是呆望着沈浪，喃喃道：“那位姑娘既然将你的名字刻在贴身的玉璧上，想来对你必定情深意重……唉，好得很……唉。”

沈浪是何等人物，眼珠一转，便已瞧出这少年必定对朱七七有了爱慕之心，是以此刻才有如此失魂落魄的模样。

一念至此，他更断定这少年必然知道朱七七的下落，当下轻咳一声，又自追问着道：“那位姑娘……”

熊猫儿这才回过神来，强笑道：“不瞒你说，那位姑娘我也不过只见过一面，这玉璧便是那次被我拾来的，此后我便再也未曾见过她。”

他嘘了口气，接道：“更不瞒你说，这些天来我也曾四下去探望过她的下落，但她却似失踪了，还有人说她已被断虹子带走。”

沈浪凝视着他，知道他说的并无虚假，于是寻找朱七七的这最大的一条线索，又告中断了。

他垂下头，沉声叹息，却急坏了火堆旁的朱七七。

她真恨不得放声大呼：“呆子，你们这些呆子，我就在这里，你们难道看不出么？”

她身旁的白飞飞，目光反而比她安详——一直都比她安详得多。

金无望目光却一直凝注在看酒葫芦，瞧得甚是仔细，他目光中竟似有些惊诧之色，此刻突然问道：“这葫芦你是哪里来的？”

熊猫儿嘴角闪过一丝神秘的笑容，不答反问，道：“你莫非知道这葫芦的来历？”

金无望哼了一声，道：“不知道也就不问了。”

熊猫儿道：“你既知道它的来历，便不该问了。”

金无望又哼了一声，果然未再追问。

沈浪听得他两人打哑谜般的问答，也不禁将注意之力转到那酒葫芦上，瞧了几眼，目中突然也有光芒闪动。

这时金无望已又问道：“你可是与一个青衣妇人交过手了？”

熊猫儿还是不答，又反问道：“你认得她？”

金无望怒道：“究竟你在问我，还是我在问你？”

熊猫儿哈哈大笑道：“这话我确是不该问的，你若不认得她，又怎会问我？不错，我已与她交过手了。”

他目光逼视金无望，缓缓接道：“我不但已与她交手，还知道她便是江左司徒的后人。火堆旁那两位……两位姑娘，便是我自她手中夺来的，那葫芦上沾着的，也就是江左司徒家之独门暗器，毒性仅次于‘天云五花绵’的‘烟雨断肠丝’。”

金无望面色微变，一步掠到火堆旁，俯首下望。

白飞飞不敢瞧他面容，朱七七却也回瞪着他。

熊猫儿道：“江左司徒，除了暗器功夫外，易容之妙，已久着江湖，只是我却看不出她两人也曾被易容……”

金无望冷冷道：“若是被你看出，就不妙了。”

沈浪心头一动，突然道：“兄台既有这专破天下各门各派暗器，以东海磁铁所铸，号称‘乾坤一袋装’的神磁葫芦，想必也曾习得司徒易容术的破法，不知兄台可否一施妙手，将这两位姑娘的真面目显示出来，让我等瞧瞧。”

熊猫儿笑道：“原来你也知道‘乾坤一袋装’的来历，只可惜我却无兄台所说的妙手，这两位姑娘纵是天仙化人，咱们也无缘一睹她们的庐山真面目。”

吴老四忍不住接口道：“易容之术还不好解？且待小弟用水给她洗上一洗，若是洗不掉，最多用刀子刮刮，也就是了。”

熊猫儿失笑道：“依你如此说来，江左司徒家的易容术，岂非有如台上戏子的装扮一样了，司徒易容术名满天下，哪有你说的这么不值钱，你用刀子乱刮，若是刮破了她们原来的容颜，这责任又有谁担当？”

吴老四赧颜一笑，不敢再说话。

朱七七却听得又是着急，又是气恼。

她又恨不得放声高呼：“你们用刀子来刮吧，刮破了我的脸，也没关系……”

金无望凝注着她的眼睛，缓缓道：“这女子非但已被易容，而且还曾被迫服下司徒变的瘫哑之药，我瞧她心里似有许多话说，却又说不出口来……”

熊猫儿突然找来个破盆，盛了盆火堆中的灰烬，送到朱七七面前，又找了根细柴，塞在她手里。

朱七七目中立刻闪烁起喜悦的光芒。

熊猫儿道：“咱们说话，你想必能听得到的，此刻你心里想说什么话，就用这根细柴写在炉灰上吧……”

朱七七不等他说完，已颤抖着手掌——她危难眼看已将终结，此刻她心头之兴奋激动，自是可想而知。

哪知，她竟连写字的能力都已没有，她本想先写出自己的名字，哪知细柴在灰上划动，却划得一团糟，谁也辨不出她的字迹。

到后来她连那个细柴都把握不住，跌在灰上。朱七七又急又恼，恨不得一刀将自己这只手割下。

她想撕抓自己的面目，却无气力；她想咬断自己的舌头，也咬不动；她想发疯，却连发疯也不可能。

她甚至连放声痛哭都哭不出来，只有任凭眼泪流下面颊。

沈浪、金无望、熊猫儿面面相觑，都不禁为之失声长叹，就连四下旁观的大汉，心头也都不觉泛起黯然怜惜之意。

熊猫儿叹道：“且待我再试试另一个……”

白飞飞喉音虽已喑哑，但身子并未瘫软，只因她本是柔不禁风的少女，是以根本不必再服瘫哑之药。

熊猫儿将灰盆送到她面前，她便缓缓写道：“我是白飞飞，本是个苦命的孤女，却不知那恶妇人为何还要将我绑来，将我折磨成如此模样。”

熊猫儿眨了眨眼睛，突然问道：“你本来可是个绝美的女子？”

白飞飞眼波中露出了羞涩之意，提着柴笔，却写不下去。

熊猫儿笑道：“如此看来，想必是了，与你同样遇难的这位姑娘，她可是生得极为漂亮？她叫什么名字？”

白飞飞写着：“我不认得她，也未看过她原来的模样。”

熊猫儿沉吟道：“如此说来，她遇难还在你之先？”

白飞飞又写道：“是，我本十分可怜她，哪知我……”

她没有再写下去，别人也已知道她的意思。只见她目中泪光莹然，也忍不住流下泪来。

熊猫儿回首道：“如今我才知道，那恶毒的妇人，想必是要迷拐绝色美女，送到某一地方，只是生怕路上行走不便，是以将她们弄成如此模样。”

沈浪叹息点了点头，暗道：“这少年不但手脚快，心思也快得很。”

熊猫儿道：“她两人昔日本是绝色美女，咱们总不能永远叫她们如此模样，好歹也得想个法子，让她们恢复本来模样才是。”

金无望闭口不语。

沈浪叹道：“有何法子？除非再将那位司徒门人寻来……”

熊猫儿微一寻思，突然笑道：“我在洛阳城有个朋友，此人虽然年少，但却是文武双全，而且琴棋书画，丝竹弹唱，飞鹰走狗，医卜星相，各式各样千奇百怪的花样，他也无一不通，无一不精，咱们去找他，他想必有法子的。”

沈浪笑道：“如此人物，小弟倒的确想见他一见，反正我等也正要去洛阳城探访一事，只是……不知兄台与他可有交情？”

熊猫儿道：“此人非但是个酒鬼，也是个色狼，与我正是臭味相投，你我去寻访于他，他少不得要大大地破费了。”

朱七七悲痛之极，根本未听得他们说的是什么话，只觉自己又被抬到车上，她也不知这些人要将自己送去哪里。

车上还有个童子她认得的，他却不认得她了，竟远远地躲着她，再也不肯坐到她身旁。

熊猫儿用块布将敞篷车盖起，车马启行，直奔洛阳。

车马连夜而行，到了洛阳，正是凌晨时分。

他们等了盏茶多时分，城门方开，金无望策马入城。

沈浪道：“如此凌晨，怎可骚扰人家？”

熊猫儿笑道：“我在洛阳城还有个朋友，他家的大门，终年都是开着的，无论什么人，无论何时去，都不会尝着闭门羹。”

沈浪微笑道：“此君倒颇有孟尝之风。”

熊猫儿抚掌大笑道：“此人复姓欧阳，单名喜，平生最最欢喜的，便是别人将他比作孟尝，他若听到你的话，当真要笑倒地上了。”

金无望冷冷道：“看来阁下的狐朋狗友，倒有不少。”

熊猫儿也不理他，抢过鞭子，打马而行，凌晨之时，长街寂寂，熊猫儿空街驰马，意气飞扬。

突闻一条横街之中，人声喧哗，花香飘散。

熊猫儿扬起丝鞭，指点笑道：“这便是名闻天下的洛阳花市了，远自千里外赶来此地买花的人，却有不少，尤其洛阳之牡丹，更是冠绝天下。”

沈浪笑道：“我也久闻洛阳花市之名，今日既来此间，本也该买些鲜花才是，怎奈……纵有买花意，却无戴花人，还是留诸来日吧。”

两人相顾大笑，车厢里的朱七七却听得更是欲醉。

她此刻若能坐在沈浪身旁，让沈浪下车买花，亲手在她鬓边缀上一朵娇艳的牡丹，便是立刻叫她去死，她也心甘情愿了。

而此刻她明知穿过花市，便是囚禁方千里、铁化鹤等人的密窟，她腹中空有满腹机密，却说不出口来，那鬓边簪花的韵事，自更不过是遥远的梦境罢了，车行颠簸，她泪珠又不禁滚下面颊。

这时忽然有两辆白马香车，斜地驶来，驶入花市。

车厢外铜灯崭亮，车厢里燕语莺声，不时有簪花佩玉的丽人，自车帷间向外偷偷窥望，眼波横飞，巧笑迎人。

风卷车幔，朱七七不经意地自车后瞥了一眼，心头不觉又是一跳，这香车白马，赫然正是那日载运铁化鹤等人入城的魔车。

只听熊猫儿纵声笑道：“只望见绣毂雕鞍佳人美，却不知香车系在谁家门？看来我也只得空将此情付流水了。”

沈浪笑道：“兄台如此轻薄，不嫌唐突佳人？”

熊猫儿道：“此花虽好，怎奈生在路边墙头，你若是肯轻千金买一笑，我就可攀折鲜花送君手，吾兄岂有意乎？”

沈浪抚掌道：“原来你还是识途老马。”

熊猫儿大笑道：“今日的江湖侠少年，本是昔日的章台走马客，你岂不知肯舍千金买一笑，方是江湖奇男子。”

两人又自相顾大笑，朱七七又不禁吃了一惊。

囚禁了许多英雄豪杰的神秘魔窟，难道竟会是王孙买笑的金粉楼台？那些个身怀绝技的白云牧女，难道竟会是投怀送抱的路柳墙花。

这实是她再也难以相信的事。

马车终于到了那终年不闭的大门前，欧阳喜见了熊猫儿果然喜不自胜，当下摆开酒筵，为他洗尘。

熊猫儿匆匆为沈浪、金无望引见过了，便自顾饮啖。

欧阳喜笑道：“你这只猫儿，近日已愈来愈野，终年也难见你，今日里闯到我家来，除了贪嘴外，莫非还有什么别的事？”

熊猫儿笑骂道：“你只当我是来寻你这冒牌孟尝的么。嘿嘿，就凭你这点肥肉酸酒，还休想将我这只野猫引来。”

欧阳喜道：“你去寻别人，不被赶出才怪。”

熊猫儿放下杯筷，道：“说正经的，我今日实是为一要事寻访王怜花而来，却不知他近日可在洛阳城中？”

欧阳喜笑道：“算你走运，他恰巧未离洛阳。”

语声微顿，突又笑道：“说起他来，倒有个笑话。”

熊猫儿道：“王怜花笑话总是不少，但且说来听听。”

欧阳喜道：“日前冷二先生来这里做买卖时，突然闯出位富家美女，我们的王公子想必又要施展他那套攀花手段了，却不知……”

他故意顿住语声，熊猫儿果忍不住问道：“却不知怎样了？”

欧阳喜哈哈笑道：“那位姑娘见着他，却仿佛见了鬼似的，头也不回地跑了，这只怕是他一生中从未遇着的事，却便宜了贾剥皮，他本卖了个丫环给这位姑娘，她这么一走，贾剥皮竟乘乱又将那少女偷偷带走了。”

熊猫儿也不禁放怀大笑，正想问他那位姑娘是谁。

沈浪却已先问道：“不知那冷二先生，可是与仁义庄有些关系？”

欧阳喜叹道：“正是，这冷二先生，为了仁义庄，可算仁至义尽，江湖中都知道冷二先生做买卖的手段天下无双，一年中不知要赚进多少银子，但冷二先生却将银子全送进仁义庄，自己省吃俭用，连衣裳都舍不得买一件，终年一袭蓝衫，不认得他的，却要当他是个穷酸秀才。”

沈浪慨然道：“不想冷氏三兄弟，竟俱是人杰……”

话犹未了，突听一阵清朗的笑声自院中传来。

一个少年的话声道：“欧阳兄，你家的家丁好厉害，我还在高卧未醒，他却说有只猫闯来，定要我来赶猫，却不知我纵能降龙伏虎，但见了这只猫也是头疼的。”一个狐裘华服的美少年，随着笑声，推门而入。

熊猫儿大喝一声，凌空一个翻身，越过桌子，掠到这少年面前，一把抓住他衣襟，笑骂道：“一个自吹自擂的小泼皮，你除了拈花惹草外，还会什么？竟敢自夸有降龙伏虎的本领，也不怕风大闪了你的舌头。”

那少年笑道：“不好，这只猫儿果然愈来愈野了。”

熊猫儿大声道：“近日来你又勾引了多少个女子？快快从实招来。”

那少年还待取笑，一眼瞧见了金无望与沈浪，目光立被吸引，大步迎了上去，含笑抱拳道：“这两位兄台一位如古柏苍松，一位如临风玉树，欧阳兄怎地还不快快为小弟引见引见。”

欧阳喜嘻笑之间，竟忘了沈浪的名字，金无望的名字，他更是根本就不知道，只得含糊道：“这位金大侠，这位沈相公，这位便是王怜花王公子，三位俱是人中龙凤，日后可得多亲近亲近。”

金无望冷冷哼一声，沈浪含笑还揖。

于是众人各自落座，自又有一番欢笑。

欧阳喜道：“王兄，这只野猫，今日本是来寻你的，却不肯说出是为了何事，你此刻快些问问他吧。”

王怜花笑道：“野猫来寻，终无好事，难怪这几日我窗外鸦喧雀噪，果然是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了。”

熊猫儿笑道：“这次你却错了，此番我来，既不要银子，也不要酒，只是将两个绝色佳人，送来给你瞧瞧。”

沈浪暗笑忖道：“这猫儿看来虽无心机，却不想他要人做事时，也会先用些手段，打动人心，再教人自来上钩。”

王怜花大笑道：“你找我会有如此好事，杀了我也难相信，那两位绝色佳人，还是留给你自己瞧吧，小弟唯恐敬谢不敏了。”

熊猫儿笑骂道：“好个小人，岂能以你之心，度我之腹，此番我既已将佳人送来，你不瞧也要瞧的，只是——”他眨了眨眼睛，顿住语声。

王怜花笑道：“我知道你眼睛一眨，就有花样，如今花样果然来了，反正我已上了你的钩，你这‘只是’后有些什么文章，还是快些做出来吧，也省得大家着急。”

沈浪、欧阳喜俱不禁为之失笑，熊猫儿道：“只是你想瞧瞧这两位佳人，还得要有些手段。”

王怜花道：“要有什么手段，才能瞧得。”

熊猫儿道：“你且说说你除了舞刀弄枪，舞文弄墨，吹吹唱唱，看天算卦，和医人肚子痛这些花样外，还会些什么？”

王怜花道：“这些还不够么？”

熊猫儿道：“非但不够，还差得远。”

王怜花摇头笑道：“好个无赖，只可惜我不知你爹爹生得是何模样，否则我也可变作他老人家，来教训教训你这不肖之子。”

熊猫儿猛地一拍桌子，大声道：“这就是了。”

王怜花、欧阳喜都被他骇了一跳，齐地脱口道：“是什么？”

熊猫儿道：“你还会易容之术，是么？……嘿嘿，莫摇头，你既已说漏了嘴，想补可也补不回来了。”

王怜花苦笑道：“却又怎样？”

熊猫儿道：“那两位绝色佳人，如今被人以易容术掩住了本来的绝色，你若能令她们恢复昔日颜色，我才真算服了你。”

王怜花目光一闪，道：“那两位姑娘是谁？”

熊猫儿道：“这……这我也不清楚，我只知她们姓白。”

王怜花目中光芒立刻隐没，似是在暗中松了口气，喃喃道：“原来姓白……”突然一笑，接道，“老实说，易容之术，我也只是仅知皮毛，要我改扮他人，我虽不行，但要我洗去别人易容，我还可试试。”

熊猫儿大喜道：“这就够了，快随我来。”

朱七七与白飞飞已被安置在一间静室之中，熊猫儿拉着王怜花大步而入，沈浪等人在后相随。

朱七七一眼瞧见王怜花，心房又几乎停止跳动，全身肌肤都起了悚栗，她委实做梦也未想到熊猫儿拉来的竟是这可怕的恶魔。

那时她落在“青衣妇人”手中时，她虽然已觉这人并不如“青衣妇人”可怕，但此刻她方自逃脱“青衣妇人”的魔掌，又见着此人，此人的种种可怕之处，她一刹那便又都想了起来。

她只有凝注着沈浪，她只有在瞧着沈浪时，心头的惧怕，才会减少一些，只恨沈浪竟不瞧她。

熊猫儿道：“你快仔细瞧瞧，她们脸上的玩意儿你可洗得掉？”

王怜花果然俯下头去，仔细端详她们的面目。

朱七七又是惊恐，又是感慨，又是欢喜，只因她深信这王怜花必定有令她完全恢复原貌的本事。

但她却实也未想到造化的安排，竟是如此奇妙，竟要他来解救于她，她暗中咬牙，暗中忖道：“苍天呀苍天，多谢你的安排，你的安排确是太好了，只要他一令我回复声音，我第一件事便是揭破他的秘密，那时他心里却不知是何滋味？”想到这里，连日里她第一次有些开心起来。

她生怕王怜花发现她目光中所流露的惊怖、欢喜、感慨这些强烈而复杂的情感，赶紧悄悄闭起了眼睛。

王怜花在她两人面前仔细端详了足有两盏茶时分，动也未动，熊猫儿等人自也是屏息静气，静静旁观。

只见王怜花终于站起身子，长长叹了口气，道：“好手段……好手段……”

熊猫儿着急问道：“怎样了？你可救得了么？”

王怜花先不作答，却道：“瞧这易容的手段，竟似乎是昔年江左司徒家不传秘技……”

熊猫儿大喜，击节道：“果然不错，你果然有些门道……你既能看得出这易容之术的由来，想必是定能破解的了。”

王怜花道：“我虽可一试，但……”

他长长叹息一声，接道：“为这两位姑娘易容之人，实已将易容之术发挥至巅峰，他将这两张脸，做得实已毫无瑕疵，毫无破绽……”

熊猫儿忍不住截口道：“如此又怎样？”

王怜花道：“在你们看来，此刻她们这两张脸，固是丑陋不堪，但在我眼中看来，这两张脸却是极端精美之作品，正如画家所画之精品一般，实乃艺术与心血之结晶，我实不忍心下手去破坏于它。”

熊猫儿不觉听得怔住了，怔了半晌，方自笑骂道：“狗屁狗屁，连篇狗屁。”

王怜花摇头叹息道：“你这样的俗人，原不懂得如此雅事。”

熊猫儿一把拉住了他，道：“这是雅事也好，狗屁也好，我全都不管，我只要你恢复这两位姑娘原来的颜色，你且说肯不肯吧。”

王怜花苦笑道：“遇着你这只野猫，看来我也只得做做这焚琴煮鹤、大杀风景的事了，但你也得先松开手才是。”

熊猫儿一笑松手，道：“还有，她两人此刻已被迷药治得又瘫又哑，你既然自道医道高明，想必是也能解救的了。”

王怜花沉吟道：“这……我也可试试，但我既如此卖力，你等可也不能闲着，若是我要你等出手相助，你等也万万不能推诿。”

说这话时，他目光有意无意，瞧了沈浪一眼。

沈浪笑道：“小弟若有能尽力之处，但请兄台吩咐就是。”

王怜花展颜而笑，道：“好，一言为定。”

他目光当即落在欧阳喜身上。

欧阳喜失笑道：“这厮已在算计我了……唉，反正是福不是祸，是祸逃不过，我的王大公子，你要什么？说吧。”

王怜花笑道：“好，你听着……上好黑醋四坛，上好陈年绍酒四坛，精盐十斤，上好细麻纱布四匹……”

欧阳喜道：“你！你究竟是想当醋坛子，还是想开杂货铺？”

王怜花也不理他，接道：“全新铜盆两只，要特大号的，全新剪刀两把，小刀两柄，炭炉四只，铜壶四只，也都要特大号的，火力最旺之煤炭两百斤……还有，快叫你家的仆妇，在半个时辰内，以上好干净的白麻布，为我与这位沈相公剪裁两件长袍，手工不必精致，但却必需绝对干净才可。”

众人听他竟零零碎碎地要了这些东西，都不禁目定口呆。

熊猫儿笑道：“听你要这些东西，既似要开杂货铺，又似要当收生婆，还似要做专卖人肉包子的黑店东，将这位姑娘煮来吃了。”

欧阳喜笑道：“却坑苦了我，要我在这半个时辰里为他准备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岂非要了我的命了……”

他口中虽在诉苦，面上却满是笑容，只因王怜花既然要了这些令人惊奇之物，想必自然有令人惊奇的身手。

而这“易容之术”，虽然尽人皆知，但却大多不过是自传闻中听来而已，欧阳喜虽是老江湖了，但也只到今日，才能亲眼瞧见这“易容术”中的奇妙之处，当下匆匆走出，为王怜花准备去了。

不出半个时辰，欧阳喜果然将应用之物，全部送来，炉火亦已燃起，铜壶中也满注清水已煮得将要沸腾。

王怜花取起一件白布长袍，送到沈浪面前，笑道：“便相烦沈兄穿起这件长袍，为小弟做个助手如何？”

沈浪道：“自当从命……”

熊猫儿忍不住道：“我呢？你要我做什么？”

王怜花笑道：“我要你快快出去，在外面乖乖地等着。”

熊猫儿怔了一怔，道：“出去？咱们不能瞧瞧么？”

欧阳喜笑道：“他既要你出去，你还是出去吧，咱们……”

王怜花道：“你也得出去。”

欧喜阳也怔住了，道：“连……连我也瞧不得。”

王怜花正色道：“小弟施术之时必须澄心静志，不能被任何人打扰，只因小弟只要出手稍有不慎，万一在两位姑娘身上留下些什么缺陷，那时纵是神仙，只怕也无术回天了，是以不但你两人必须退出，就连这位金大侠，也请暂时回避的好。”

欧阳喜与熊猫儿面面相觑，满面俱是失望之色。

金无望却已冷哼一声，转身退出。欧阳喜与熊猫儿知道再拖也是拖不过的，也只得叹着气走了。

王怜花将门户紧紧掩起，又将四面帘幔俱都放下，帘幔重重，密室中光线立时暗了下来，四下角落里，似乎突然漫出了一种神秘之意。而那闪动的炉火，使这神秘之意更加浓重。

沈浪静静地站着，静静地望着他，火炉上水已渐渐沸腾，蒸气涌出，发出了一阵阵“咝咝”的声响。

王怜花突然回身，凝注沈浪，道：“小弟请他们暂时回避，为的自是不愿将‘易容术’之秘密泄漏出去，此点沈兄想必知道。”

沈浪笑道：“不错。”

王怜花沉声道：“欧阳喜与熊猫儿俱是小弟多年好友，而兄台与小弟，今日却是初次相识，小弟不愿泄密于他两人，却有劳兄台相助，这其中自有缘故，以兄台之过人智慧，此刻必定已在暗中奇怪。”

沈浪微微一笑，道：“在下正想请教。”

王怜花笑道：“这只因小弟与兄台虽是初交，但兄台之照人神采，却是小弟平生所未曾见过的，委实足以令小弟倾倒。”

沈浪笑道：“多承夸奖，其实在下平生阅人虽多，若论慷慨豪迈，洒脱不羁，虽数熊兄，但若论巧心慧智，文采风流，普天之下，当真无一人能及兄台。”

他语声微顿，目光闪动，突又接道：“除此之外，兄台想必另有缘故，否则也不……”

王怜花不等他话说完，便已截口笑道：“不错，小弟确是另有缘故，是以才对兄台特别亲近。”

沈浪道：“这缘故想必有趣得很。”

王怜花笑道：“确是有趣得很。”

沈浪道：“既是如此有趣，不知兄台可愿说来听听？”

王怜花先不作答，沉吟半晌，却接道：“方才欧阳喜为小弟引见兄台时，并未说及兄台的大号，是么？”

沈浪笑道：“欧阳兄想必是根本未曾听清小弟的名姓，或是听过后便已忘了，这本是应酬场中极为常见之事。”

王怜花道：“但兄台的姓名，小弟却可猜出来的。”

沈浪笑道：“兄台有这样的本事？”

王怜花微微一笑，道：“兄台大名可是沈浪？”

沈浪面上终于露出了惊奇之色，道：“不错，你果然猜对了……你怎会猜出小弟的姓名，莫非是……早已有人在兄台面前提起过小弟了么？”

两人言来语去，朱七七在一旁听得既是吃惊，又是羞急，又有些欢喜，既不愿王怜花说出沈浪的名字，又想听王怜花说出沈浪的名字，既不愿王怜花向沈浪出手，又恨不得沈浪一拳将王怜花打死。

她忍不住睁开眼睛，瞧着王怜花究竟要如何对待沈浪，究竟要说出什么话来。

只听王怜花笑道：“兄台若要问小弟怎会知道兄台的大名，这个……日后兄台自会知道的。”

转过身子，将醋坛开启，再也不瞧沈浪一眼，但手掌却不免有些颤抖。

朱七七暗中松了口气，心头亦不知是失望，还是庆幸。此刻她心情之复杂，连她自己也分辨不清。

王怜花将铜壶的壶口对住了白飞飞，那一阵阵热气直冲到白飞飞面上，白飞飞也只得闭起眼睛。

过了约摸盏茶时分，王怜花道：“有劳沈兄将壶盖启开。”

沈浪一直在静静地瞧着他，此刻微笑应了，伸手掀起壶盖，那炽热更甚于火炭的青铜壶盖，他竟能满握在掌中，竟似毫不在意。

王怜花似乎未在瞧他，但神色间却已有了些变化——这变化是惊奇，是赞佩，是羡慕，还是妒忌？也许这四种心情，都多少有着一些。

他将醋倾入铜壶中，又过了半晌，壶中冲出的热气，便有了强烈的酸味，这蒸馏的酸气，使白飞飞眼睛闭得更紧了。

这样过了顿饭工夫，半坛醋俱已化作蒸气，白飞飞嘴角僵硬的肌肉，已有些牵动，而且已沁出些唾沫。

王怜花放下醋坛，取起酒坛，将酒倾入壶中，酸气就变为酒气，酒气辛辣，片刻间白飞飞眼角便沁出了泪水。

满室火焰熊熊，沈浪与王怜花额上都已有了些汗珠，王怜花又在两只盆中注满了酒、醋与清水，口中道：“麻烦沈兄将这位姑娘的衣衫脱下，抬进盆里。”

沈浪呆了一呆，讷讷道：“衣衫也得脱下么？”

王怜花道：“正是，此刻她毛孔已为易容药物所闭塞，非得如此，不能解救。”

说话间自怀中取出三只小小的木瓶，自瓶中倒出些粉末，分别倾入两只铜盆，忽又笑道：“堂堂的男子汉，连女人的衣衫都不敢脱么？”

沈浪转首望去，只见白飞飞一双泪光盈盈的眸子里已流露出混合着惊惶、羞急与乞怜的光芒。

他轻叹一声，道：“事急从权，不得不如此，但请姑娘恕罪。”

缓缓伸出手掌，解开了白飞飞肋下的衣纽。

熊猫儿与欧阳喜在门外逡巡徘徊，走个不停，满面俱是焦急之色，那心情真的和枯守在产房外，等着看自己妻子头胎婴儿降生的父亲有些相似。金无望虽能坐着不动，但目光也已有些失去平静。

只听房中传出一阵阵拨动炭火声，嗤嗤水沸声，注水入盆声，刀剪响动声，还似乎有些洗涤之声。

熊猫儿忽然笑道：“听这声音，他两人竟似在里面杀猪宰羊一般，那俩姑娘，不知要被他们如何摆布……”

欧阳喜苦笑道：“他若肯让我进去瞧瞧，要我叩三个头，我都心甘情愿。”

熊猫儿点头叹道：“谁说不是，只可惜……”

突听门里传出一声惊呼一声轻叱，竟是沈浪的声音。

金无望霍然长身而起，便待闯入门去，却被熊猫儿一把拉住了。

金无望怒道：“你要怎地？”

熊猫儿笑道：“兄台何必紧张，以沈兄那样的人物，还会出什么事不成？金兄若是胡乱闯进去，王怜花一怒之下，说不定将剩下的一半事甩手不管了，那时便该当如何是好？那两位姑娘岂非终生无法见人了？”

金无望沉吟半晌，冷哼一声，甩开了熊猫儿的手，大步走回原地坐下，他想像沈浪这样的人，的确是不会出什么事的。

但这时，门内却又响起了一阵手掌相击声，响声急骤，有如密珠相连，金无望不禁又为之变色，再次长身而起。

欧阳喜亦自皱眉道：“这是什么声音？”

熊猫儿沉吟道：“只怕是王怜花在为那两位姑娘推拿拍打。”

欧阳喜连连颔首道：“不错……不错……”

金无望口中虽未言语，但心里自也接受了熊猫儿的猜测，但他身子才自坐下，门里又传出一声惊呼。

这次惊呼之声，却是王怜花发出的。

欧阳喜面色变了，也待闯将进去。

但他也被熊猫儿拉住了。

第十章  妙手复娇容

欧阳喜忽听门里的王怜花发出了惊呼之声，不由得说道：“王兄素来镇静，此刻居然惊呼出声，莫非……”

熊猫儿截口笑道：“莫非怎地？王怜花正在出手解救那两位姑娘，沈兄还会对他怎地不成，何况他两人初次相识，非但素无仇隙，而且还显有惺惺相惜之意……嘿嘿，只怕你是一心想要进去瞧瞧，才故意找个借口吧。”

欧阳喜失笑道：“好贫嘴的猫儿，你难道不觉得那惊呼奇怪么？”

熊猫儿笑道：“那只怕是他两人被那两位姑娘的美艳所惊，忍不住叫了出来，尤其王怜花这色魔，此刻只怕连骨头都酥了。”

欧阳喜摇头笑道：“这艳福也只他俩人分享了，你干急又有什么用呢？”

门关得很紧，除了较大的响动、失声的惊呼外，沈浪与王怜花说话的声音，门外并无所闻。

欧阳喜探首窗外，日色已渐渐升高，他又忍不住要着急了，不住搔耳顿足，自言自语，喃喃道：“他两人怎地还不出来，莫非……莫非出了事么……”

沈浪方自解开白飞飞第一粒衣纽，白飞飞已将眼睛紧紧闭了起来，手脚也起了一阵阵轻微的颤抖。

她面容虽已被弄得丑怪异常，但在眼帘阖起前，眼波中所流露的那种娇羞之色，却委实令人动心。

这种柔弱少女的娇羞，正是朱七七所没有的。

此刻她虽已阖起眼帘，沈浪似乎还是不敢接触到她眼睛，轻巧地脱去了衣衫，连指尖都未接触到她身子。

白飞飞长衫下竟无内衣。

忽然之间，白飞飞那莹白如玉，柔软如天鹅，玲珑如鸽子的娇躯，已展露在沈浪的眼前。

她的胴体并无那种引人疯狂的热力，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惹人怜爱的娇弱，那是一种纯情少女所独有的风韵，动人情处，难描难叙。

沈浪要想不瞧已来不及了，这一眼瞧下，便再也忍不住有些痴迷，一时之间，目光竟忘了移开。

他虽是英雄，但毕竟也是个男人。

朱七七听得沈浪要脱下白飞飞的衣衫，眼睛便狠狠地盯着他，此刻瞧见他如此神情，目光中便也忍不住露出妒恨之色。

她含恨自语：“沈浪呀沈浪，原来你也是个好色之徒，我如此对你，将别的男人全不瞧在眼里，但你见到别的女子，却是如此模样，我……我又何苦如此对你……”

转眼一望，王怜花竟也站在角落里，背向着沈浪与白飞飞，居然连眼角也未偷偷来瞧一眼。

此刻他干咳一声，道：“衣衫已脱下来了么？好，如此便请沈兄将她抱入盆里，用小弟方才新裁的纱布，将她从头到脚，仔细洗涤两遍……先用左边盆中之水，洗完了，再换右面的一盆，千万弄错不得。”

沈浪回过头来，着急道：“但……但兄台你为何不动手？”

王怜花也不回头，只是微微笑道：“姑娘们的处子之身，是何等尊贵，此番虽因事急从权，不得不如此，但能少一人冒渎于她，还是少一人好，沈兄以为是么……她既已是沈兄的人了，便只得请沈兄一人偏劳到底了。”

沈浪着急道：“她……她既是小弟的人了……此话怎讲？”

王怜花哈哈一笑，避不作答，却道：“水中药力已将消散，沈兄还不动手？”

沈浪怔了半晌，只得长叹一声，抱起白飞飞的身子放入水中，又自盆边取起了那一叠新裁白纱。

王怜花背着双手，缓缓地又道：“这两位姑娘，想必俱是天香国色，沈兄今日，当真可谓艳福不浅。”

沈浪面上忍不住微现怒容，沉声道：“兄台如此说话，却将小弟当成了何等人物？”

王怜花道：“小弟只是随意说笑，兄台切莫动怒，但……”

沈浪道：“但什么？”

王怜花缓缓道：“这两位姑娘既是兄台带来的，此刻她们的清白之躯，又已都落在兄台的眼中，也已都落在兄台的手中，兄台此后对她两人，总不能薄情太甚，置之不顾，兄台若是稍有侠义之心，便该将她两人的终身视为自己的责任，万万不能再对第三个女子动情了。”

沈浪听得又惊又怒，但王怜花却又偏偏说得义正词严，沈浪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这其中只有朱七七知道王怜花如此做是何用意，只因此刻除了她自已之外，谁也不知道她就是朱七七。

王怜花此刻说来说去，只是要以言辞套住沈浪，等到这两个女子对沈浪纠缠时，好教沈浪无法脱身，他自有法子令这两个女子对沈浪纠缠的，何况那时的少女若被男子瞧着了自己的清白之躯，本就只有以身相委，更何况沈浪本就是最易令少女欢喜的那型人物。

沈浪被她们纠缠住了，自然无法再对别的女子动情，王怜花所说的那“第三个女子”，自然也就是指的朱七七。

王怜花这一着棋下得端的不差，怎奈智者千虑，总有一失，他算来算去，却再也算不出这两个女子中竟有一人是朱七七，他费尽心思想出了这“移花接木”的巧计，怎奈却反而弄巧成拙。

沈浪不再说话，嘴角居然又泛起了微笑。

王怜花道：“沈兄可是洗好了么？……好，再请沈兄抹干她的身子……好，此刻便请沈兄以阳和之掌力，将她‘少阴’四侧四十六处穴道一一捏打，但沈兄若是怕羞，不妨先为这位姑娘穿起衣服来。”

他话未说完，已有衣服窸窣声响起，接着，便是一阵手掌轻拍声，沈浪呼吸渐渐粗重，白飞飞也发出了轻微的喘息，销魂的呻吟……

那“少阴”四侧，正是女子身上最最敏感之地，若经男子的手掌捏打，那滋味可想而知。

朱七七狠狠瞧着沈浪移动在白飞飞身上的手掌，心里突然想起了自己那日在地窖中被王怜花手掌拿捏的滋味。

刹那之间，她只觉一阵奇异的暖流，流遍了全身，心头仿佛也有股火焰燃烧起来，也不知是羞？是恼？还是恨？

白飞飞眼帘闭得更紧，身子颤抖更剧。

王怜花缓缓转过身，将刀剪在沸醋中煮了煮，面带微笑，静静地瞧着她与沈浪，口中道：“沈兄手掌切切不可停顿……无论见着什么，都不可停顿，否则若是功亏一篑，那责任小弟可不能担当。”

沈浪微微笑道：“兄台只管放心，小弟这一生之中，还未做过一分令别人失望的事。”言语之间竟似有些双关之意。

他又何尝未觉出白飞飞在他手掌下的微妙反应，他自己又何尝未因这种奇异的反应而微微动心。

但他面上绝不露神色，竟似有成竹在胸，将任何一件可能将要发生的事，都打定了应付的主意。

只见王怜花走到白飞飞面前，道：“此刻这位姑娘面上的易容药物，已在外面的酒醋蒸气与她内发的汗热之力交攻下，变得软了。”

他口中说话，双手已在白飞飞面上捏了起来，白飞飞面上那一层看来浑如天生的“肌肤”，已在他手掌下起了一层层扭曲，使她模样看来更是奇异可怖，王怜花取了粒药，投入白飞飞口中，又道：“此刻她体中气血已流通如常，口中也已可说话，只是……”

忽然一笑，方自接着说道：“只是她此刻在沈兄这双手掌捏拿之下，已是骨软神酥，虽能说话，也不愿说出口来。”

若是别人听到此话，这双手哪里还能再动下去，但沈浪却只作未曾听到，一双手更是绝不停顿。

王怜花一笑道：“好……”突然用两根手指将白飞飞眼皮捏了起来，右手早已拿起剪刀，一刀剪了下去。

只听“咔嚓”一响，白飞飞一块眼皮竟被他生生剪了下来，白飞飞虽不觉痛苦，沈浪与朱七七却不免吃了一惊。

王怜花将剪下之物，随手抛入盐桶之中，立即拿起小刀，一刀刺入了方才被他剪开的眼皮里。

沈浪更是吃惊，但白飞飞仍然全不觉痛苦。只见王怜花手掌不停，小刀划动，白飞飞面上那一层肌肤，随着刀锋，片片裂开，一张脸立时有如被划破的果皮一般，支离破碎，更是说不出的诡异可怖。沈浪虽明知这层“肌肤”乃易容药物凝成，仍不禁瞧得惊心动魄。

突然间，寒光一闪，王怜花掌中的小刀，竟笔直向沈浪面上划了过来，白刃破风，急如闪电。

朱七七瞧得清楚，这一惊当真非同小可。

沈浪正自全神贯注，眼见这一刀他是避不过的了。

哪知沈浪一声惊呼，一声轻叱，胸腹突然后缩，双足未动，上半身竟凭空向后移开了三寸，刀锋堪堪擦着他面颊掠过，却未伤及他丝毫皮肉。

朱七七不知不觉间，已为沈浪流出了冷汗，但沈浪双手却仍未停顿，犹在推拿，只是目中已现出怒色，沈浪道：“你这算什么？”

王怜花居然行所无事，微微一笑，道：“小弟只是想试试沈兄的定力，是否真的无论在任何情况之下，双手都不会停顿。”

沈浪竟也微微一笑道：“哦！真的么？”居然也是行所无事，对于方才之事再也不提一字。

王怜花凝目瞧了他半晌，目中又不禁流露出钦佩与妒忌之意，忽然长长叹息一声，道：“兄台一生之中，难道从未将任何事放在心上么？”

沈浪笑道：“自然有的，只是别人瞧不出而已。”

这话说得仍然温柔平静，但王怜花听在耳里，不知怎地，心头竟泛起了一股寒意，暗暗忖道：“有如此人物活在世上，我王怜花活着还有何乐趣……”

心意转动间，手掌轻拂，一阵柔风吹过，白飞飞面上那片片碎裂的肌肤，立时随风飘起，自己仿佛长着眼睛似的，一片片俱都落入了那盐桶之中。

沈浪笑道：“好掌力，好……”

目光瞥见白飞飞的真正面容，语声突顿，半晌说不出话来。

只见她双颊玫瑰般娇红，仍沁着一粒粒珍珠般的汗珠，长长的睫毛，覆盖在眼帘上，琼鼻樱唇中，却是娇喘吁吁……

沈浪方才已见过她裸露的身子，已接触过她凝脂般的香肌玉肤，却还不觉怎样，但此刻瞧见她这脉脉含羞的娇靥，楚楚动人的风情，心头却不禁生出一种异常的感觉，一双手掌再也不敢接触她的身子，莫忘了他终究还是个男子，这种心情正是天下任何一个男人都难避免的。

王怜花也瞧得痴了，怔了半晌，长长叹息道：“果然是天香国色，果然是国色无双……”

朱七七见到这两男人瞧着白飞飞的神情，银牙又不觉轻轻咬起，在心头暗暗骂着：“男人，男人，天下的男人，没有一个是好东西。”

她心胸虽然豁达，但这两个男人，一个是深深爱着她的，一个是她深深爱着的，她见到他们为别人着迷，心里仍不觉生出妒恨之意——莫忘了她终究是个女子，这心情正是天下任何一个女人都难避免的。

朱七七目光无意间瞧向王怜花，王怜花目光恰巧正向沈浪望了过去，目中又有杀机，朱七七暗惊忖道：“不好……”

心念闪动，王怜花双掌已向沈浪连环拍出，掌势之迅急，竟似比朱七七心念的转动还快几分。

他此番出手又是突如其来，迅疾无伦。

哪知沈浪眼睛虽似未瞧着他，其实却将他每个动作都瞧得清清楚楚，他手掌方自拍出，沈浪双掌也已迎了上去。

四掌相击，只听一连串掌声响动，密如连珠，十余掌击过，沈浪纹风未动，王怜花却已惊呼一声，退出数步。

沈浪道：“兄台这又算什么？”

王怜花退到墙角，方自站稳，拍了拍那身新裁的雪白麻布衣衫，居然仍是行所无事，笑道：“小弟这不过只是想试试兄台，经过方才那一番推拿之后，内力是否已有了伤损。”

沈浪凝目瞧了他两眼，微微笑道：“哦？真的么？多承关心。”居然也还是若无其事，对方才之事再也不提一字。

朱七七眼睛瞪着他，咬牙暗道：“沈浪呀沈浪，你这呆子，他要你做他助手，就是要趁机害你的，你还不知道么？你这呆子，你这没有良心的，有时我真恨不得让你被人害死才好。”

白飞飞也偷偷地将眼睛睁开了一线，偷偷地瞧着沈浪，她面上红晕犹未褪去，那一丝如梦如幻的星眸中，流露出的也不知是羞涩还是爱慕——她——除了瞧着沈浪外，眼波再也未向别人去瞧一下。

王怜花又将醋酒的蒸气，喷到朱七七脸上。

朱七七眼泪鼻涕，一齐流了出来，这种滋味她虽忍受不了，但想到自己立时便将脱离苦海，一颗心便不由得“怦怦”跳了起来，肉体上再大苦痛，却已不算什么，她已都可忍受了。

然后王怜花又在新盆中注满了酒、醋、药物与清水，这次他下的药物更重，转首向沈浪笑道：“要治疗这姑娘，可比方才那位要麻烦多了，沈兄少不得也要多花些气力。”

话未说完，又退到墙角之中，面壁而立。

沈浪苦笑道：“还是和方才一样么？”

他似乎对别人的要求，从来不知拒绝，对任何事，都能逆来顺受。

王怜花笑道：“不错，还是和方才一样，要有劳沈兄将这位姑娘在两盆水里浸上一浸……”

朱七七眼瞧着沈浪手掌触及自己的衣纽，芳心不由得小鹿般乱撞起来，几乎要跳入嗓子眼里。

她也不由得紧紧闭起眼睛，只觉自己身子一凉，接着便被浸入温热的水里，她身子蜷曲着，耳中听得一阵阵动情的喘息与呻吟——她方才也曾暗暗骂过白飞飞，然而此刻这喘息与呻吟却是她自己发出来的。

她痴痴迷迷，晕晕荡荡，如在梦中，如在云中，如在云端，也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漫长无极，又仿佛短如刹那。

终于，她身子又被抱了起来，擦干了，穿上衣服，这时她身上那种僵硬与麻木已渐消失，她已渐渐有了感觉。

于是，她便感觉到一双炙热的手掌在她身上推拿起来，她喘息不觉更是粗重，呻吟之声更响……

她竟已在不知不觉间发出了声音，这本是值得狂喜之事，她曾经发誓只要自己一能发出声音，便要揭破王怜花的奸谋，她也曾发誓要狠狠痛骂沈浪一顿，然而她此刻已是心醉神迷，竟未觉自己能出声，竟忘了说话。

白飞飞蜷曲在榻角，喘息仍未平复，仍不时偷偷去瞧沈浪一眼，王怜花面壁而立，似在沉思。

这是幅多么奇异的画面，多么奇异的情况，愈是仔细去想，便愈不能相信世上竟有如此巧妙的遇合。

这四人相互之间，关系本已是如此微妙，造物主却偏偏还要他们在如此微妙的情况下遇在一起。

王怜花默然凝思了半晌，终于缓缓回过身来，拿起了一副新的刀剪，捏起了朱七七的眼皮。

他左手虽然已将朱七七眼皮捏起，右手的剪刀也已触及她的眼皮，但这一刀却迟迟不肯剪将下去，只是凝目瞧着沈浪，似已瞧得出神。

沈浪忍不住问道：“兄台为何还不下手？”

王怜花说道：“小弟此刻心思极为纷乱，精神不能集中，若是胡乱下手，只怕伤了这位姑娘的容颜。”

沈浪奇道：“兄台心思为何突然纷乱起来？”

王怜花微微一笑，道：“小弟正在思索，待小弟将这两位姑娘玉体复原之后，不知兄台会如何对待小弟？”

沈浪笑道：“自是以朋友相待，兄台为何多疑？”

王怜花道：“小弟方才两番出手相试，兄台难道并未放在心上，兄台难道并未认为小弟有故意出手伤害兄台之心。”

沈浪含笑道：“我与你素无冤仇，你为何要出手害我？”

王怜花展颜而笑，道：“既是如此，小弟便放心了，但望兄台永远莫忘记此刻所说的话，永远以朋友相待于我。”

沈浪道：“兄台若不相弃，小弟自不敢忘。”

王怜花笑道：“好……”忽然放下刀剪，走了开去。

沈浪忍不住再次问道：“兄台此刻为何还不下手？”

王怜花笑道：“兄台既肯折节与小弟订交，小弟自该先敬兄台三杯。”寻了两个茶盏，自坛中满满倒了两盏白酒。

沈浪道：“但……但这位姑娘……”

王怜花道：“兄台只管放心，这位姑娘的容颜，自有小弟负责为她恢复，兄台此刻先暂且住手，亦自无妨。”

他已将两杯酒送了过来，沈浪自然只得顿住手势，接过酒杯。

王怜花举杯笑道：“这一杯酒谨祝兄台多福多寿，更愿兄台从今而后，能将小弟引为心腹之交，患难与共。”

沈浪亦自举杯笑道：“多谢……”

这时朱七七神智方自渐渐清醒，无意间转目一望，只见沈浪已将王怜花送来的酒送到唇边。

她方才虽然对沈浪有些不满，她虽也明知自己此刻只要一出声说话，王怜花便未必肯再出手，自己或许永远都要如此丑八怪的模样，但她见到沈浪要喝王怜花倒的酒，她什么也顾不得了，情急之下突然放声大喝道：“放下……”

她也许久未曾说话，此刻骤然出声，语声不免有些模糊不清，王怜花与沈浪齐地一惊，沈浪回首问道：“姑娘你说什么？”

朱七七本来想说的是：“放下酒杯，酒中有毒。”

但她实也未曾想到自己这一出口竟能说得出声音来。

在做了许多日子的哑巴之后，语声骤然恢复，她心情的激动与惊喜，自非他人所能想象。

她说出“放下”两个字后，自己竟被自己惊得怔住了，许久许久，说不出第二个字来。

王怜花目光闪动，突然一步掠去，拍了她颏下哑穴，她再想说话，却已说不出了，空自急出了一身冷汗。

沈浪皱眉道：“王兄为何不让这位姑娘说话？”

王怜花笑道：“这位姑娘实已受惊过巨，神智犹未平静，此刻语声一经恢复，身子一能动弹，便说不定会做出些疯狂之事，小弟方才几乎忘记此点，此刻既已想起，还是让她多歇歇的好。”语声微顿，再次举杯，道：“请。”

沈浪微一迟疑，但见王怜花已自一干而尽，他自然也只有仰首喝了下去——朱七七在一旁已瞧得急出了眼泪。

王怜花又自倒满一杯，笑道：“这一杯谨祝兄台……”

他善颂善祷，满口吉言，沈浪不知不觉间，已将三杯酒俱都喝了下去。

朱七七全身都已凉了，那日在地牢之中，这王怜花含恨的语声，此刻似乎又在她耳边响起。

“沈浪……沈浪……好啊，我倒要瞧瞧他究竟是怎么样的人物……我偏偏要叫他死在我的面前。”

她似乎已可瞧见沈浪七孔流血、翻身跌倒的模样，她唯愿方才那三杯毒酒，是自己喝下去的。

月色渐渐升高，连熊猫儿都等着有些奇怪了。

欧阳喜更是不住顿足，道：“怎地还不出来？”

此刻室中已久久再无异常的响动，但这出奇的静默，反而更易动人疑心，熊猫儿叹了口气，道：“看来这真比生孩子还要困难。”

厅前已开上酒饭，但三人谁也无心享用。

欧阳喜喃喃道：“出了事了，必定是出了事了……”

斜眼瞧了瞧熊猫儿：“怎样？还要呆等下去。”

熊猫儿沉吟道：“再等片刻……再等片刻。”

金无望突然冷冷道：“再等片刻若是出了事，这责任可是你来承担？”

熊猫儿道：“我来承担？……为何要我来承担。”

金无望冷笑道：“你既不敢承担，我此刻便要闯进去。”

他霍然站起身子，但熊猫儿却又挡住了门户。

金无望怒道：“你还要怎样？”

熊猫儿道：“纵然要进去，也得先打个招呼。”

欧阳喜立即敲门道：“咱们可以进去了么？”

只听得王怜花的声音在门里应声道：“你着急什么？再等片刻，便完毕了。”

熊猫儿笑道：“如何？只要再等片刻又有何妨。”

朱七七听得外面敲门声响，心头不禁一喜，只望熊猫儿、金无望等人快些冲将进来，无论如何，总可解救沈浪的危机。

但王怜花答了一句话后，外面立时默然。

朱七七既是失望，又是着急，更是伤心，伤心地瞧了沈浪一眼——这一眼她本不敢瞧的，却又忍不住瞧了。

但见沈浪好生生地站在那里，嘴角仍然带着一丝他那独有的、潇洒而懒散的微笑，哪有丝毫中毒的模样。

朱七七又怔住了，也不知是该惊奇，还是该欢喜，酒中居然无毒，这真是她做梦也未想到的事。

只听王怜花道：“这最后一点工作，小弟已无需相助，沈兄方才那般出手，此刻必定已有些劳累，何妨坐下歇歇。”

沈浪笑道：“如此就偏劳兄台了。”他果然似已十分劳累，方自坐下，眼帘便自阖起，身子竟也摇晃起来。

然后，他嘴角笑容亦自消失不见，摇晃的身子终于倒在椅背上，亦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已晕死过去。

朱七七一颗心方自放下，此刻见到沈浪如此模样，又不禁急出了眼泪，只恨不能放声痛哭出来。

沈浪终于还是中了王怜花的诡计，她方才终究还是未曾猜错，那三杯酒中毕竟还是有毒的。

王怜花冷眼瞧着沈浪，嘴角泛起一丝微笑，笑得甚是诡秘，然后他便带着这笑容走到朱七七面前，俯首望着她。

朱七七眼中似乎已将喷出火来——她恨不得目中真能喷出火来，好教这恶毒的人活活烧死。

但王怜花望着她的目光却是温柔而亲切的，他左手拍开了朱七七的穴道，但右手却又抵在她哑穴上。

这样朱七七虽然可以出声，但呼吸仍是不能畅通，说话的声音也不能响亮，朱七七索性咬住牙不说话。

哪知王怜花却微微笑道：“朱姑娘，你有话要说，为何还不说出口来？”

白飞飞眼睛突然睁大了，似要爬起，但王怜花长袖一展，便已拂了她的睡穴。

朱七七更是吃了一惊，颤声道：“你……你怎知我是朱……朱……”

王怜花截口笑道：“我方才听得你那呻吟之声，便已有些猜出你是谁了，只因那呻吟声我听来仿佛甚是耳熟，那时我就开始后悔，为何到这时才想到是你，为何要将你送到沈浪手上，我自己做的圈套，却反令自己上当了。”

朱七七又羞又恨——她知道这恶魔确是听过自己那种呻吟声的，在地牢中被这恶魔轻薄时的光景，她死也不会忘记。

王怜花接着笑道：“只可惜你的那位沈相公却未听过你那种可爱的吟声，是以他做梦也想不到会是你……”

朱七七嘶声道：“你这恶魔……你……”

王怜花也不理她，自管接道：“就因他梦想不到是你，所以你方才纵然大声喊叫，他也未听出是你的声音，而区区在下却听出了。”

朱七七咬牙道：“你……你这畜生。”

王怜花笑得更是得意，道：“不错，我是畜生，但我这畜生，却比你心目中那位大英雄还要强些，这话我早已对你说过，你那时虽然不信，但此刻你只要瞧瞧他的模样，便该知道一千个沈浪，也比不上一个王怜花的。”

朱七七恨声道：“诡计伤人，还有脸在我面前夸口，天下男人的脸，都已被你丢光了……你若是凭真本事杀了他，我也服你，如今你这样的做法，我……我做鬼也不会饶你。”

王怜花笑道：“只可惜你还是活着的，还做不了鬼。”

朱七七嘶声道：“他既已死了，我立刻就陪着他死。”

王怜花道：“他死了？谁说他死了？”

朱七七怔了一怔，颤声道：“你……你未曾害死他？”

王怜花笑道：“我若杀了他，你岂非要恨我一辈子，你是我此生中唯一真正喜欢的女子，我怎能让你恨我？”

朱七七又惊又喜，道：“但他……他此刻……”

王怜花道：“他此刻只是被我药物所迷，睡了过去，你只管放心，这药力甚是奇异，全无丝毫不良反应，甚至连他自己醒来时，都万万不会知道自己曾被迷倒过，只像是打了个盹儿而已。”

朱七七道：“你……你为何要如此……”

王怜花道：“我如此做法，只是要你知道，我终究是比他强的，他若真像你说的那么聪明，怎会着了我的道儿？”

朱七七道：“他是君子，自不会提防你的诡计。”

王怜花失声笑道：“不错，他是君子，我是小人，但你也是小人，小人与小人，正好成双作对，你总有一日会知道只有我才是真正与你相配的，你总有一日会回到我身边，这也许因为你根本配不上他，你为何定要等到那一日，我瞧你还是此刻就跟着我吧，也免得到那日伤心落泪。”

朱七七怒骂道：“放屁！放屁……我宁肯嫁给猪狗，也不会嫁给你这比猪狗还不如的畜生，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王怜花笑道：“你此刻恨我也好，骂我也好，但你却千万莫要忘记，今日此刻，我曾经对你说过些什么话。”

朱七七恨声道：“我自然不会忘记，我死也不会忘记，但我若是你，此刻还是将我与沈浪都杀死的好。”

王怜花道：“我为何要杀你？我怎舍得杀你？”

朱七七冷笑道：“你若不杀我，但等沈浪醒来，我便要揭破你的奸谋，揭破你的秘密。我便要沈浪杀了你。”

王怜花大笑道：“我正是要你如此做法，否则我又何苦还要放你？否则我此刻又何苦还要对你说这些话？”

朱七七见他笑得如此得意，也不觉又有些惊异，道：“你不怕？”

王怜花笑道：“你说出来便知道我怕不怕了……”

突听沈浪那边，已发出轻微的响动声。

王怜花语声立顿，放松了抵住朱七七穴道的手掌，又自捏起了她的眼皮，右手抄起剪刀，一刀剪了下去。

他手法之熟练与迅快，当真非言语所能描叙。

朱七七此刻虽然已可放声嘶呼，但爱美毕竟是女子之天性，她毕竟还是怕自己的呼声会将王怜花手里的刀锋震得偏了，更怕偏了的刀锋，会损毁她的容颜——她只有咬牙忍住，闭口不语。

但闻沈浪长长透了口气，似已长身站起，又似乎怔了半晌，方自失声一笑，叹着气道：“兄台还未完工么？可笑小弟竟睡着了。”

王怜花双手不停，口中道：

“沈兄只不过打了个盹儿而已……小弟这就要完事了，兄台不妨过来瞧瞧。”

沈浪笑道：“小弟正是想瞧瞧这位姑娘是谁？”

王怜花道：“那位姑娘既是天香国色，这位姑娘想必亦非凡品……好，沈兄你且睁大眼睛，等着瞧吧。”

他口中说话，掌中剪刀已将朱七七外面那层“脸皮”剪得四分五裂，此刻随手一拂，朱七七的真面目便出现在沈浪眼前。

沈浪纵然镇静，此刻也不禁为之放声惊呼出来。

这一声惊呼传到门外，金无望再也忍不住了，身形一闪，掠到门前，一掌震开了门户，飞身而入。

熊猫儿要想拦阻，亦已不及，当下随着蹿了进去，直到榻前，一瞧见了朱七七，他也不禁惊呼出来。

沈浪讷讷道：“朱七七……怎会是你……”

熊猫儿亦是呆若木鸡，亦自讷讷道：“是你……原来是你……”

这两人委实谁也未曾想到，自己踏破铁鞋无处寻觅的朱七七，竟早已就在自己身旁了。

就在这时，朱七七突然翻身掠起，双掌齐出，出手如风，分别向王怜花右肩“肩井”、左胸“玄机”两处大穴点了过去。

王怜花自然早已算定了她必将有此一招，怎会被击中，身形一转，便轻轻地避了开去。

熊猫儿与沈浪都不免吃了一惊，双双出手——这两人出手是何等迅急，刹那间便已将朱七七两只手腕分别抓住。

沈浪紧捉住她的右腕，沉声道：“七七，你疯了么？怎可向王公子出手？”

朱七七双腕有如被铁钳套紧了一般，哪里还挣得脱，空自急得满面通红，双足乱踢，嘶声道：“放手！你们这两只笨猪，抓住我做什么？还不快快放手，让我去剥下这恶贼的皮来。”

王怜花微笑道：“各位请看，在下辛辛苦苦解救了这位姑娘的苦难，这姑娘却要剥在下的皮……这算什么？”

沈浪暗笑道：“这只怕是因她神智还未清醒，是以……”

朱七七顿足大骂道：“放屁，你懂个屁，我神智从未比此刻更清醒了，你……你……你才是神智不清的笨猪。”

王怜花道：“姑娘若是神智清醒，为何恩将仇报？”

朱七七怒道：“你还装的什么蒜？若不是你，我怎会落到今日这般地步？我……我……我好歹也要与你拼了。”

王怜花苦笑道：“这位姑娘在说什么，在下委实听不懂，沈兄、欧阳兄、猫兄，你们三位可听得懂么？”

熊猫儿道：“我实在也不懂，朱姑娘，你……”

朱七七怒喝道：“住口……”

沈浪叹道：“要住口的本该是你。”

朱七七顿足道：“死人，你这死人，你难道还不知道，这王怜花便是将铁化鹤、展英松他们绑去的恶魔。”

沈浪吃了一惊，皱眉望向王怜花。

王怜花却笑了，道：“朱姑娘，你可愿再吃些药么？在下与姑娘你素昧平生，姑娘又何苦如此含血喷人？”

朱七七道：“素昧平生？含血喷人？你，你，你这恶贼、畜生，你做了的事，为何不敢承认？”

王怜花茫然道：“在下做了什么？在下只不过救了你而已，这难道还救错了么？沈兄，你且评评这个理。”

沈浪叹道：“王兄自然未错，她只怕是……”

朱七七已急得快要疯了，双足乱踢，将一双白生生的小腿都踢得露出衣襟，她也不管。

沈浪只得将她下身穴道制住，叹道：“你安静些好么？”他制住了她的穴道，又觉有些过意不去，叹道：“你要知道，我这是为你好。”

朱七七嘶声道：“你这死人，方才王怜花为何未将你一刀杀死，也好教你知道究竟谁错了，谁是疯子。”

沈浪苦笑道：“王兄怎会杀死我，你……”

朱七七道：“你还说……死人，笨猪，我咬死你……咬死你……”她张口去咬沈浪，却又咬不着。

欧阳喜实在看不过了，忍不住道：“姑娘纵然有事要说，也该好生说话才是……”

朱七七呼道：“我不要好生说话，我……我要发疯，要发疯……你们索性杀了我吧，我不要活了……”

她说的话全是真的，别人却将她当作疯子，她又是着急，又是委屈，哪里忍得住，终于放声大哭起来。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俱都作声不得。

白飞飞忍不住走过来，柔声道：“姑娘……小姐，莫要哭了，求求你好生说话好么？你这样的脾气，吃亏的是自己……”

朱七七怒道：“我不要你管，我吃亏是我自己的事，你……给我滚开，滚得远远的，我不要看见你。”

白飞飞垂下了头，委屈地走开了，目中也涌出了泪珠。

沈浪叹道：“她说的话本是好意，你何苦如此？”

朱七七痛哭着道：“我偏要如此，你又怎样？她是好人，我……我是疯子，你去照顾她吧，莫要管我。”

白飞飞终也忍不住仆倒在地，放声痛哭起来。

王怜花已取出粒药丸，长叹道：“瞧这姑娘模样，神智只怕已有些错乱了，在下这粒丸药，倒可令她镇定，便请沈兄喂她服下。”

沈浪瞧了瞧朱七七，只见她目光赤红，头发披散，的确是有些疯了的模样，只得接过丸药，道：“多谢兄台……”

他话才出口，朱七七已放声大呼道：“我不要吃……不要吃……他这丸药里必定有迷药，我吃了这药，就是想死也死不了……”

沈浪也不理她，自管将丸药送到她嘴边，道：“听话……好生吃下去……”

朱七七拼命扭住头，嘶声道：“我不吃，死也不吃，求求你……求求你莫要逼我，我若是吃了这药，便永远也不能说出他的秘密了。”

沈浪微一迟疑，叹道：“你若是肯安静下来，好生说话，我就不要你吃，否则……”

朱七七颤声道：“好。我安静下来，我好生说话，只要你不强迫我吃这药，你，你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她委实心胆已寒，只有痛苦地屈服了。

王怜花道：“这丸有毒么？”

冷笑一声，取回丸药，送入嘴里，一张口吞了下去，仰首望天冷冷笑道：“药里有毒，就毒死我吧。”

沈浪长叹一声，摇头道：“朱七七，你还有什么话说？”

朱七七泪流满面，道：“求求你，莫要相信他，他一举一动，都藏着奸计，他……他实是世上最最恶毒的人。”

王怜花冷笑道：“朱姑娘，我究竟与你有何怨恨，你要如此害我？”

朱七七颤声道：“沈浪，你听我说，那日我与你分开之后，恰巧瞧见了展英松等人，神智都已痴痴迷迷……”

她抽抽泣泣，将自己如何遇见赶人的白云牧女，如何躲在车下，如何到了那神秘的庭园，如何遇见了王怜花，如何被那绝美的神秘夫人所擒，如何被送入了地窖等种种情事，俱都说了出来。

她说的俱属真实，沈浪纵待不信，又委实不得不信。

王怜花冷笑道：“好动人的故事，沈兄可是相信了？”

沈浪虽未答话，瞧着他的双目中却已有怀疑之色。

王怜花道：“沈兄难道未曾想想，她所说若是真的，如此机密之事，在下又怎会纵虎归山，平白放了她？”

欧阳喜忍不住接道：“是呀，在那般情况下，王兄自然怕朱姑娘将机密泄漏，自然是万万不肯平白将她放了。”

沈浪仍未说话，怀疑的目光，却已移向朱七七。

朱七七垂首道：“这其中自有缘故，只因……只因……”

她虽然生性激烈，但叫她说出地窖中发生的那些事，叫她说出那些情爱的纠缠，她委实还是说不出口。

沈浪却已连声催促，道：“只因什么，说呀。”

朱七七咬了咬牙，霍然抬头，大声道：“好，我说，只因这姓王的喜欢我，我却喜欢姓沈的，他被我激不过，便要我将沈浪带去，所以只得将我放了。”

欧阳喜等人听得一个少女口中，居然敢说出这样的话来，都不禁呆住了，熊猫儿目中已有些痛苦之色。

王怜花却纵声大笑起来，道：“朱姑娘的话，委实愈说愈妙了……朱姑娘纵是天仙化人，在下也未必爱你爱得那般发狂。”

朱七七嘶声道：“你还不承认？你三番两次要害沈浪，岂非便是为了这缘故，方才你还对我说过，我是你平生唯一真正喜欢的女子……”

王怜花大笑截口道：“方才我还说过？沈兄，你可听到了么？”

沈浪苦叹一声，道：“未曾听得。”

朱七七着急道：“他明明说了的，只是……只是你那时已被他药物所迷，睡着了，他趁机向我说的。”

王怜花摇头叹道：“姑娘你方才还说我三番两次加害沈兄，此刻却又说他被我药物所迷……沈兄，在下既要害你，为何不趁你被迷倒时杀了你……各位都请来听听，世上真的会有这样的人么？”

众人俱都默然无语。

朱七七大声道：“你迷倒他，只是向我说话，只因那时你已认出了我，你怕我终生恨你，所以不敢杀他。”

王怜花道：“那时连沈兄都未认出你，我怎会认出你；何况，纵然退一步说，我已真的认出了你，但我明知你要说出我的秘密，我为何还要救你，让你说话，难道我发疯了？难道我自己要害自己？”

说到这里，哪里还有一人相信朱七七说的故事。

朱七七瞧见众人脸色，又要急疯了，嘶声道：“你这恶魔，你究竟在使何诡计，我怎会知道？”

王怜花笑道：“你自不知道，只因这一切都不过是你在做梦而已，一场荒唐已极，但也十分有趣的大梦。”

朱七七所说的虽是句句实言，怎奈却无一人相信于她，这种被人冤枉的委屈滋味，当真比什么都要难受。

她嘶声大呼道：“我说的话，难道你们都不相信？”

没有人答话——只因众人面上的神情，已是最好的回答，朱七七目光四转，终于忍不住痛哭出声来。

她哭得虽然伤心，也无人安慰于她。

熊猫儿忽然道：“若要知道朱姑娘所说是真是假，倒有个法子。”

欧阳喜道：“你这猫儿又有什么怪主意了？”

熊猫儿道：“朱姑娘所说若是真的，想必可带我们到她所说的那些地方……”

朱七七哭声未住，已大喜呼道：“不错，就是这样，我早说了，我带你们去，姓王的也莫要走，到了那里看你还有什么话说？”

沈浪叹道：“此事本已无需证明，但为了要她死心，唉，也只有如此了，却不知王兄可愿相随一行？”

王怜花微笑道：“沈兄不说，在下也是要去的，只因在下也要瞧瞧，朱姑娘若是无法证明时，她还有什么话说。”

这时正午已过，繁华冠于中原的洛阳城，街上行人自然不少，沈浪、朱七七等这一行人来到街上，也自然是扎眼得很。

但“中原孟尝”欧阳喜在这洛阳城中，当真可说是跺跺脚四城乱颤的人物，有欧阳喜在，行人哪里还敢多瞧他们一眼。

朱七七泪痕才干，眼睛还是红红的，当先带路而行，她路途自然不熟，走了许久还未认出路径。

沈浪与熊猫儿一左一右，紧紧跟着她，白飞飞也忍不住跟出来了，垂头跟在后面，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兜了半天圈子，欧阳喜不禁皱眉道：“朱姑娘若是路途不熟，只要说出那地方何在，在下倒可做识途老马，为朱姑娘领路前行。”

朱七七寒着脸道：“不用你带路，也不用你说话。”

又兜了半天圈子，突然转入一条长街，街道两旁，有三五家小吃店，一阵阵食物香气，自店里传了出来。

朱七七这时肚子早已饿了，闻得香气，心头一动，突然想起那日她自棺材店里逃出时，亦是饥寒交迫，也曾闻到过这样的香气。

再看两旁市招店铺，入眼都十分熟悉，朱七七大喜之下，放足前奔，猛抬头，已可瞧见“王森记”三字。

那黑底金字的招牌，是万万不会错了，何况招牌两旁还有副对联，对联上的字句她更已背得滚瓜烂熟，写的正是：

“唯恐生意太好，但愿主顾莫来。”

再瞧进去，门里一座高台，柜上有天平，两个伙计，一个缺嘴，一个麻子，正在量着银两。

这一切情况，俱是她那日逃出时一模一样。

朱七七忍不住大喜脱口道：“就在这里。”

沈浪皱眉道：“这棺材铺？”

朱七七道：“就是这棺材铺，万万不会错的。”

王怜花笑道：“这棺材铺确是在下的买卖，朱姑娘家里若是有什么人死了，要用棺材，在下不妨奉送几口。”

朱七七只作未闻，当先冲了进去。

那两个伙计本待拦阻，但瞧见王怜花，便一齐躬身笑道：“少爷您来了，可是难得，小的们这就去沏茶。”

王怜花挥了挥手，揖客而入，其实他纵不揖客，沈浪与熊猫儿也早已随着朱七七闯了进去。

门面后，是间敞棚屋子，四面都堆着已做好的或未做好的棺材，一些赤着上身的大汉，午饭方过，正坐在棺材板上喝茶，聊天，抽着旱烟，瞧见王怜花等人来了，自然齐地长身而起，含笑招呼。

刨木花，洋铁钉，虽然散落一地，但朱七七凝目瞧了几眼，便已发觉左面一块石板有松动的痕迹。

她忖量地势，这块石板正是她那日逃出之处——这种事她自然清清楚楚地记得，再也不会忘记。

她面上不禁泛起笑容——这是她多日来初次微笑，她生怕王怜花要加拦阻，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走了过去，走了几步，她再也忍不住纵身一跃，跃在那方石板上，回首望向王怜花，大声道：“好了，你还有什么话说？”

王怜花似乎莫名其妙，皱眉道：“怎样？”

朱七七笑道：“你还装什么糊涂？你明知这方石块下，便是那地窖秘道的入口，我那日便是自这里逃出来的。”

到了这时，连金无望都不禁为之悚然动容，狠狠盯住王怜花，哪知王怜花却又大笑起来，道：“妙极，妙极。”

朱七七冷笑道：“妙什么？亏你还笑得出。”

王怜花笑道：“石板下既有秘道，姑娘何不掀开来瞧瞧？”

朱七七道：“自然要掀开来瞧瞧。”

熊猫儿赶上一步，道：“我来。”

朱七七瞪眼道：“这一切都是我发现的，我不许别人动手。”

地上自有铁锤、铁锹，她取了柄铁锹，自石缝间挖了下去，将石板一寸寸撬起。

众人的目光，自然俱都瞬也不瞬，盯着那一寸寸抬起的石板，只听朱七七一声轻叱，石板豁然而开。

石板不开，犹自罢了，石板这一开，众人面上都不禁变了颜色，朱七七惊呼一声，踉跄后退——

石板下一片泥土，哪有什么秘道。

王怜花纵声大笑起来，那笑声委实说不出的得意。

沈浪皱眉瞧着朱七七，熊猫儿、欧阳喜只是摇头叹气，金无望木然无言，白飞飞眼中却又不禁流下同情的眼泪。

朱七七怔了半晌，突然发疯似的，将那四边的石板，俱都挖了起来，众人冷冷地瞧着她，也不拦阻。

她几乎将所有的石板全都掀开，但石板下仍都是一片完好的土地，瞧不出丝毫被人挖掘过的迹象。

王怜花大笑道：“朱姑娘，你还有什么话说？”

朱七七满身大汗，一身泥土，嘶声道：“你这恶贼，你……你必定早已算定咱们要来的，是以早就偷偷地将这里的秘道封死了。”

沈浪苦笑道：“瞧这片地上的苔痕印，便是死人也该瞧得出已有数十年未曾被人动过了，下面必定便是造屋的地基……朱七七，朱姑娘，求求你莫要再危言耸听，害得咱们也跟着你一起丢人好么。”

朱七七捶胸顿足，流泪嘶呼道：“沈浪，真的，我说的一切都是真的，求求你，相信我，我一生中从未有一次骗过你……”

沈浪叹道：“但这次呢？这次……”

王怜花突然截口笑道：“朱姑娘若是还不死心，在下也不妨再将这块地整个掀起来，也好让她瞧个清楚明白。”

沈浪道：“王兄何必如此……”

王怜花笑道：“无妨，事情若不完全水落石出，在下实也难以做人……”

他向大汉们挥了挥手，又道：“大伙儿还不快些动手。”

黄昏之前，地面便已整个翻起，地下果然是多年的地基，这真是有眼睛的人都能瞧得出来的。

沈浪与熊猫儿等人，只有摇头叹气。

王怜花笑道：“朱姑娘，怎样？”

朱七七“噗”地跌坐了下去，面容木然，痴痴迷迷，只是瞪着眼发怔，连眼泪都已流不出来。

王怜花道：“王怜花在洛阳城里的棺材店，只此一家，别无分号，各位若是不信，不妨去别处打听打听。”

此时此刻，还有谁能不信他的话？他纵然说这些棺材都是圆的，只怕也无人敢说不相信了。

沈浪叹道：“在下除了道歉之外，实不知还有什么话能对兄台说，但望王兄念她妇道人家，莫要将此事放在心上。”

王怜花笑道：“有沈兄这样一句话，小弟便是将房子拆了，又有何妨？沈兄若不嫌弃，便请到寒舍用些酒饭。”

沈浪道：“怎敢惊扰，还是……”

朱七七突然翻身掠起，大声道：“你不去，我去。”

沈浪苦笑道：“你还要去哪里？”

朱七七揉了揉眼睛，道：“他家。”

沈浪道：“王公子几时邀请了你？”

朱七七道：“他请了你，我便要跟去，我……我定要瞧个明白。”

王怜花笑道：“对了，朱姑娘纵不肯去，在下也是定必要请朱姑娘去的，在下好歹也要朱姑娘索性瞧个明白。”

王怜花富甲洛阳，巨室宅院，气派自是不同凡响。

一进大门，朱七七眼睛就不停东张西望。

王怜花笑道：“寒舍虽狭窄，但后院中倒也颇有些园林之胜，只是小弟才疏学浅，空将园林整治得一团俗气，想沈兄胸中丘壑必定不凡，沈兄若肯至后院一行，加以指点，园林山石，必定受益良多，小弟也可跟着沾光了。”

沈浪还未说话，朱七七已冷笑道：“咱们正是想去后院瞧瞧。”

沈浪苦笑道：“王兄那番话，也正是要你去瞧个明白，瞧个死心……”

朱七七冷笑截口道：“只有奸诈狡猾的人，才会说拐弯抹角的话，这种话，我听得懂也要装不懂的。”当先大步行去。

她横冲直闯，有路就走，半点也不客气，似乎竟将这别人的私宅，当作自己家里，沈浪相随而行，唯有苦笑摇头。

但见松木清秀，楼台玲珑，一亭一阁，无不布置得别具匠心，再加上松巅亭角的积雪，更令人浑然忘俗。

但庭院寂寂，既无人声，亦无鸟语，唯有松涛竹韵，点缀着这偌大园林的空寂与幽趣。

朱七七心头又不免开始急躁，暗道：“那些彪形大汉与白云牧女们，都到哪里去了？”

她纵然再狠，也不能说要搜查别人的屋子。

走到尽头，也有数间曲廊明轩，三五亭台小楼，旁边也有一排马厩，马嘶之声，自寒风中不时传来。

但这一切，俱都绝非朱七七那日见到的光景。

朱七七终于停下脚步，大声道：“你的家不是这里。”

王怜花笑道：“在下难道连自己的家在哪里都不知道，而朱姑娘反而知道么？如此说来，在下岂非变成了呆子。”

朱七七顿足道：“明明不是这里，你还要骗我。”

欧阳喜忍不住接口道：“王公子居住此地，已有多年，那是万万不会错的，朱姑娘若再不信，在下亦可以身家保证。”

朱七七道：“那……那他必定还有一个家。”

王怜花笑道：“在下还未成亲，更不必另营藏娇之金屋。”

朱七七突然大喝一声，道：“气死我了。”

整个人都跳了起来，一跃丈余，自亭角抓了团冰雪，塞在嘴里，咬得“吱吱喳喳”作响，别人在一旁瞧着，都不禁要打寒噤，她的脸却仍红红的烧得发烫，她又急又怒，整个人都似要烧了起来，真恨不得倒在雪地里打几个滚才对心思。

沈浪苦笑道：“你何苦如此……”

朱七七大喝道：“不要你管我，你走开……”

她突又蹿到王怜花面前：“我问你，你是否还有个母亲？”

王怜花笑道：“在下若是没有母亲，难道是自石头缝里跳出来的不成？……姑娘你问这话，难道你没有母亲么？”

朱七七只作没有听到他后面一句话，又自喝道：“你母亲可是住在这里？”

王怜花道：“姑娘可是要见见家母？”

朱七七道：“正是，快带我去。”

王怜花笑道：“在下正也要为沈兄引见引见家母……”

沈浪道：“王兄休要听她胡闹，我等怎敢惊扰令堂大人。”

王怜花道：“无妨，家母年纪虽已老了，但却最喜见着少年英俊之士，沈兄若是不信……喏喏，欧阳兄是见过家母的。”

欧阳喜笑道：“小弟非但见过，而且还有幸尝过王老伯母亲手调的羹汤，她老人家可真是位慈祥的老夫人。”

王老夫人午睡方起，满头如银白发，梳得一丝不乱，端坐在堂前，含笑接见爱子的宾客。

只见她满面皱纹，满面笑容，一面谈笑风生，一面还不住殷殷叮咛自己爱子快些备酒，莫要慢待了宾客。

群人对望了一眼，心里不约而同暗道：“果然是位端庄慈祥的老妇人。”

但朱七七见了这慈祥的老妇人，却更急得要疯了。

她本要放声大喝：“这不是你的母亲。”

但她还未真个急疯，这句话她无论如何，还是说不出口来，此时此刻，她知道自己只有咬牙忍住，什么话都不能说了。

她脑海突然变得晕晕沉沉，别人在说什么，她一句也听不见，别人在做什么，她也瞧不清。

好容易挨到时刻——酒饭用过，王老夫人也安歇了，王怜花再三挽留后，沈浪终于告辞而出。

王怜花忽然含笑唤道：“朱姑娘……”

朱七七霍然回头，道：“鬼叫什么？”

王怜花笑道：“寒舍的大门，永远为朱七七开着的，朱七七心里若是还有怀疑之处，不妨随时前来查看。”

朱七七狠狠瞪了他两眼，居然未曾反唇相讥。

王怜花接口笑道：“朱姑娘怎地不说话了？”

朱七七狠狠跺了跺脚，抢先夺门而出。

沈浪苦笑道：“王兄如此对她，她还有什么话说。”

风雪寒夜，沈浪也未再坚持离城，于是一行人便在欧阳喜宅中歇下——直到宵夜酒食上来，朱七七还是未曾说话。

她始终皱着眉，低着头，也不知在想些什么。无论谁向她说话，她也都不理不睬，仿佛没有听到。

欧阳喜忍不住叹道：“那王怜花虽非君子，但也绝非朱姑娘所说的那般人物，这其中想必有些误会，沈兄你……”

沈浪含笑截口道：“这个兄台不说，在下也知道的。”

欧阳喜道：“何况他虽然文武双全，却从来未曾在人前炫露，除了我辈三两人外，洛阳城中只知他是个风流自赏的富家公子，谁也不知他身怀绝技，至于江湖中人，他更是从来也不加过问的了。”

沈浪笑道：“这个在下也知道的……”

朱七七突然一拍桌子，大声道：“你知道个屁。”

沈浪皱眉道：“到了此刻，你还要胡闹，你那般冤枉人家，若非王公子生性善良，脾气温柔，他怎会放过你。”

朱七七恨声道：“他不放过我？……哼，我才不会放过他哩。”

沈浪道：“你还要怎样？”

朱七七胸膛起伏，过了半晌突然长长叹了口气，道：“我要睡觉了。”

沈浪展颜一笑，道：“你早该睡了……”

一直垂首坐在朱七七身旁的白飞飞，此刻方自盈盈站起，道：“我去服侍姑娘安歇。”

她垂首跟在朱七七身后，走了两步，朱七七突然回身，大喝道：“谁要你服侍，你走远些吧。”

白飞飞颤声道：“但……但……姑娘大恩……”

朱七七冷笑一声道：“对你有恩的，是姓沈的，可不是我，你还是去服侍他睡觉吧。”反手一推，头也不回地去了。

白飞飞怎禁得起她这一推，娇弱的身子，早已跌倒，目中的眼泪，也早已忍不住断线珍珠般落了下来。

沈浪自然伸手扶起了她，叹道：“她就是这样的脾气，你莫要放在心上，其实……其实……唉！她面上凶恶，心里却并非如此的。”

白飞飞含泪点头，颤声道：“朱姑娘对我恩重如山，我今生已永远都是她的人了，她……她无论怎样对我，都是应当的。”

沈浪凝目瞧了她半晌，平和安详的面容上，竟也突然现出了一丝激动之色，过了半晌，方自长叹道：“只是……只是这太委屈你了。”

白飞飞凄然一笑，道：“我生来便是个薄命人，无论吃什么样的苦，我都已惯了，何况……何况公子们都对我这么好，这……这已是我……我……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日子……”

她不停地悄悄抹眼泪，但眼泪还是不停地流了出来。

她忍也忍不住，擦也擦不干。

沈浪又自默然半晌，终于叹道：“你也去睡吧。”

白飞飞道：“多谢公子。”

她再次盈盈站起万福转身，却始终不敢抬头——她仿佛不敢接触到沈浪的目光，她不敢抬头去瞧沈浪一眼。

她起先走得很慢，但愈走愈快，方自走出帘外，她那幽怨的哭声已传了进来，帘外的哭声，更令人闻之心碎。

欧阳喜长叹道：“这样的女子，才是真正的女子，谁若能娶这样的女子为妻，那当真是天大的福气。”

熊猫儿道：“你如此说话，那朱姑娘便不是真正的女子了？”

欧阳喜道：“朱姑娘么……咳咳……咳咳……”

熊猫儿道：“老狐狸，你不说就不说，咳嗽什么？其实白姑娘虽然温柔如水，美丽如花，但朱姑娘也未见就比不上她。”

欧阳喜道：“朱姑娘自也是绝世美人，只是她的脾气……”

熊猫儿大笑道：“你知道什么？她那样的脾气，只因她心中实是热情如火，谁若被这样的女子爱上才是真正的福气哩。”

欧阳喜笑道：“这是否福气，便该问沈兄了。”

沈浪微微一笑，顾左右而言其他，这时窗外风雪交加，室内却是温暖如春，沈浪凝目窗外，突然喃喃道：“如此寒夜，难道还有人会冒雪出去不成？”

欧阳喜未曾听清，忍不住问道：“沈兄在说什么？”

沈浪笑道：“没有什么……来，熊兄，且待小弟敬你一杯。”

又自几杯落肚，熊猫儿突然推杯而起，大笑道：“小弟已自不胜酒力，要去睡了……千金不易醉后觉，一觉醒来愁尽消……哈哈，埋头一睡无烦恼，梦中娇娃最妖娆……”

狂歌大笑声中，“砰”地推倒了椅子，竟真的践踏而去了。

沈浪大声道：“如此盛会，熊兄怎可先走？”

王怜花笑道：“且放这只醉猫儿去，你我还再痛饮三百杯。”

第十一章  花市寻幽境

熊猫儿走出房门，目光四转，见到四下无人，踉跄的脚步，立刻又变得轻灵而稳定，乜斜的醉眼，也立刻明亮清澈起来。

他脚步一滑，穿过偏厅，穿过长廊，双臂微振，已掠入风雪中，凌空一个翻身，掠上了积雪的屋檐。

风雪漫天。

四下一片迷蒙。

熊猫儿身形微顿，辨了辨方向，便自迎着风雪掠去。

扑面而来的劲风，刀一般刮入他敞开的衣襟，刮着他裸露着的胸膛，他绝不皱一皱眉头，反将衣襟更拉开了些。

接连七八个起落后，他已远在数十丈外，遥遥望去，只见一条人影停留在前面的屋脊上，身形半俯，似乎也在分辨着方向。

熊猫儿悄然掠了过去，脚下绝不带半分声息。

眨眼之间，已到了那人影背后，悄然而立。

只听那人影喃喃道：“该死，怎地偏偏下起雪来，难怪那些积年老贼要说，‘偷雨不偷雪。’看来雪中行事，当真不便。”

熊猫儿轻轻一笑，道：“你想偷什么？”

那人影吃了一惊，整个人都跳了起来，翻身一掌，直拍熊猫儿胸膛，竟不分皂白，骤然出手，便是杀招。

熊猫儿轻呼一声，道：“不好！”

话未说完，人已仆倒。

那人影一身劲装，蒙头覆面，见到自己一招便已得手，反而不觉怔了一怔，试探着轻叱道：“你是谁？”

熊猫儿僵卧在那里，口中不住呻吟，动也不能动了。

那人影喃喃道：“此人轻功不弱，武功怎地如是差劲……”

忍不住掠了过来，俯下身子，要瞧瞧此人是谁。

雪光反映中，只见熊猫儿双目紧闭，面色惨白。

那人影一眼瞧过，突又惊呼出声，喃喃道：“原来是他……这……这怎生是好？”

她显然又是后悔，又是着急，连语声都颤抖起来，到后来终于一把抱起熊猫儿的身子，道：“喂，你怎么样了……你说话呀，你……你……怎地如此不中用，被我一掌就打成如此模样。”

她惶急之中，竟未曾觉察，熊猫儿眼睛已偷偷张开一线，嘴角似也在偷笑，突然出手，将那人影覆面丝巾扯了下来。

那人影又吃了一惊，又怔住了，只见她目中都已似乎要急出了眼泪，却不是朱七七是谁。

熊猫儿轻轻一笑，道：“果然是你，我早已猜出是你了。”

朱七七双眉一扬，但瞬即笑道：“哦，真的么？”

熊猫儿笑道：“只是我当真未曾想到，你见我伤了，竟会如此着急，我……我……”

朱七七道：“你高兴得很，是么？”

熊猫儿道：“你肯为我如此着急，也不枉我对你那么关心了。”

朱七七嫣然笑道：“我一直都对你很好，你难道一直不知道？”

熊猫儿道：“我……我知道你……”

朱七七道：“我一直在想你……想你死。”

忽然出手，一连掴了熊猫儿五六个耳刮子，飞起一脚，将熊猫儿自屋脊上踢了下去。

熊猫儿早已被打得怔住了，竟“砰”的一声，着着实实地被踢得跌在雪地上，跌得七荤八素。

只见朱七七在屋檐上双手叉腰，俯首大骂道：“你这死猫，瘟猫，癞皮猫，姑娘我有哪只眼睛瞧得上你，你居然自我陶醉起来了，你……你……你快去死吧。”

一面大骂，一面抓起几团冰雪，接连往熊猫儿身上掷了下来，头也不回地去了。

熊猫儿被打得满头都是冰雪，方待呼唤。

哪知这时这屋子里的人已被惊动，几个人提了棍子，冲将出来，没头没脑地向熊猫儿打了下去。

熊猫儿也不愿回手，只得呼道：“住手，住手……”

那些人却大骂道：“狗贼，强盗，打死你！打死你！”

熊猫儿竟挨了三棍，方自冲了出来，一掠上屋，如飞而逃，心里不禁又是气恼，又是好笑。

他纵横江湖，自出道以来，几时吃过这样的苦头，几曾这般狼狈，抬头去望，朱七七也已走得瞧不见了。

他追了半晌，忍不住跺足轻骂道：“死丫头，鬼丫头，一个人乱跑，又不知要惹出什么祸来，却害得别人也要为她着急。”

突听暗影中“扑哧”一笑，道：“你在为谁着急呀？”

朱七七手抚云鬓，自暗影中现出了婀娜的身形，在雪光反映的银色世界中，她全身都在散发着令人不可逼视的光采。

熊猫儿似已瞧得呆了，讷讷道：“为你……自然是为你着急。”

朱七七笑道：“那么，你鬼丫头、死丫头也骂的是我了。”

她一步步向熊猫儿走了过来，熊猫儿不由自主往后直退，朱七七银铃般一笑，柔声道：“你放心，你虽然骂我，我也不生气。”

熊猫儿道：“好……咳咳，很好……”

他委实说不出话来，胡乱说了几句，自己也不懂自己说的是什么，“好”在哪里，终于也忍不住失声笑了出来。

朱七七道：“你瞧你，满身俱是冰雪，头也似乎被人打肿了，这么大的孩子了，难道自己都不会照顾自己么？”

她说得那么温柔，好像熊猫儿方才受罪，与她完全没有关系，熊猫儿笑声又不觉变成苦笑，道：“姑娘……”

朱姑娘不等他说出话来，已自怀中掏出罗帕，道：“快过来，让我为你擦擦脸……”

熊猫儿连连后退，连连摇手道：“多谢多谢，姑娘如此好意，在下却无福消受，只要姑娘以后莫再拳足交加，在下已感激不尽了。”

朱七七道：“我方才和你闹着玩的，谁难道还放在心上？”

熊猫儿道：“我！”

朱七七叹了口气，道：“你呀，你真是个孩子，我看……你不如把我当作你的姐姐，让姐姐我日后也可照顾你。”

熊猫儿再也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朱七七瞪起眼睛，道：“你笑什么？”

熊猫儿大笑道：“你究竟有什么事要我做，快些说吧，不必如此装模作样。我若有你这样的姐姐，不出三天，只怕连骨头都要被人拆散了。”

朱七七的脸，飞也似的红了，又是一拳打了过来。

但熊猫儿这次早有防备，她哪里还打得着。

朱七七咬牙，轻骂道：“死猫，瘟猫，你……你……”

熊猫儿接口笑道：“你只管放心，无论怎样，只要你说要我做什么，我就做。”

他虽是含笑而言，但目光中却充满诚挚之意。

朱七七再也骂不出了，道：“你说的可是真心话？”

熊猫儿笑道：“我说的话正如陈年老酒，绝不掺假。”

朱七七凝目瞧了他半晌，道：“但……但你为何要如此？”

熊猫儿道：“我……我……”

突也顿了顿脚，大声接道：“你莫管我为何要如此，总之……总之……我说出的话，再也不会更改，你有什么事要我做，只管说出来吧。”

朱七七叹了口气，道：“洛阳城里的路，不知你可熟么？”

熊猫儿笑道：“你若要我带路，那可真是找对人了，洛阳城里大街小巷，就好像是我家一般，我闭着眼睛都可找到。”

朱七七道：“好，你先带我去洛阳的花市。”

深夜严寒，繁华的洛阳花市，在此刻看来，只不过是条陋巷而已，勤苦的花贩起得很早，却也不会在半夜便赶来这里。

朱七七放眼四望，只见四下寂无人影，只不过偶然还可自冰雪之中发现一些已被掩埋大半的残枝败梗。

她四下走来走去，熊猫儿却只是在一旁袖手旁观。

朱七七喃喃道：“洛阳城只有这么一个花市？”

熊猫儿道：“只此一家，别无分号，但姑娘若想买花，此刻却还嫌太早了些。”

朱七七道：“我不是来买花的。”

熊猫儿瞪起眼睛，道：“不买花却要来花市，莫非是想喝这里的西北风么？”

朱七七目光忽然凝注向远方，轻轻道：“这其中有个秘密。”

熊猫儿道：“什么秘密？”

朱七七道：“你若想听，我不妨说给你听，但……”

她忽又收回目光，凝注着熊猫儿的脸，沉声道：“但我在说出这秘密前，却要先问你一句话。”

熊猫儿笑道：“你几时也变得如此啰唆了……问吧。”

朱七七道：“我且问你，我所说的有关王怜花的话，你可相信么？”

熊猫儿眨了眨眼睛，喃喃道：“王怜花这人，有时确实有些鬼鬼祟祟的，别人问起他的武功来历，他更是从来一字不提……你无论说他做出什么事，我都不会惊异。”

朱七七截口道：“这就是了，那日我藏在车底，入洛阳城时，便是自花市旁走过的，车上的少女们还停车买了些鲜花。”

熊猫儿道：“是以今日你便想从这花市开始，辨出你那日走过的路途，寻出你那日的被囚之地……是么？”

朱七七嫣然一笑，道：“你真聪明。”

熊猫儿大笑道：“总该不笨就是。”

朱七七道：“好，聪明人，先替我去找辆大车来。”

熊猫儿瞪大眼睛，奇道：“要大车干什么？”

朱七七摇头叹道：“刚说你聪明，你就变笨了，那日我躲在车底下，什么都瞧不见，只有在暗中记着车行的方向，今日自然也得寻辆大车……”

熊猫儿失笑道：“不错，这次我真的变笨了，连这点道理都想不通，但……但如此深夜，却叫我哪里去寻大车？”

朱七七柔声道：“像你这样的男子汉，有什么事能难得到你？莫说一辆大车，就是十辆，你也可寻得来的，是么？”

熊猫儿摸了摸头，道：“但……但……”

朱七七歉然道：“求求你，好么……求求你。”

她皱着眉，偏着头，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世上又有哪个男子能拒绝这种女子的请求？

熊猫儿只得叹了口气，道：“好吧，我去试试。”

朱七七展颜一笑，道：“这才是听话的乖孩子，快快去吧，我在这里等你……”摸了摸他的脸，在他耳边又道：“一定要找回来，莫叫我失望。”

熊猫儿苦着脸，摇着头，终于还是去了。

过了盏茶时分，蹄声嘚嘚，自风雪中传来，熊猫儿果然赶着辆大车回来了，满面俱是得意之色。

朱七七拍手笑道：“好，果然有办法，只不过……这辆大车你是从哪里寻来的？原来的车把式到哪里去了？这辆车你莫非是偷来的么？”

熊猫儿道：“偷来的也好，抢来的也好，总之我已将大车为你寻来了，你还不满意么？你还要穷问个什么？”

朱七七“扑哧”一笑，道：“算你有理。”俯下身子，就要往车底下钻去。

熊猫儿道：“你这是干吗？”

朱七七苦笑道：“笨人，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你难道没听见？那天我就是躲在车底下的，所以今天我……”

熊猫儿突然放声大笑起来，道：“是极是极，我是笨人。”

朱七七道：“你难道不笨？你笑什么？”

熊猫儿忍住笑，道：“我的好姑娘，那日你怕行迹被人发现，自得躲在车底，但今日你还躲在车底做什么？你要默记方向，坐在车上还不是一样，最多闭起眼睛也就是了，难道你定要屈在车底下才过瘾么？”

朱七七的脸立刻飞也似的红了，红了半晌，方自撇嘴道：“哼，就算这次你对了，也没有什么了不起，如此得意干什么？再笨的人，偶然也会碰对一次的。”

熊猫儿道：“谁得意了？”

朱七七跺脚道：“你，你，你得意了，你明明得意得要死，还敢不承认么？你再不承认，我永远也不要理你。”

熊猫儿苦笑道：“好，就算我得意了……”

朱七七还是跺脚道：“不要脸，你得意什么？你凭什么得意？你……你……你死不要脸！”

熊猫儿怔在那里，当真有些哭笑不得，口中忍不住喃喃道：“难怪沈浪不敢惹你，这样的姑娘，简直连我见了都要头大如斗。”

朱七七瞪眼道：“你说什么？”

熊猫儿赶紧道：“没有什么，好姑娘，请你快上车吧。”

熊猫儿扬鞭打马，马车向前奔去。

朱七七坐在他身旁，闭着眼睛，喃喃念道：“一，二，三，四，五，六……”

数到“四十七”时，忽然张开眼睛，大声道：“不对不对。”

熊猫儿道：“什么不对？”

朱七七道：“这辆车走得太慢，比那日的车要慢多了，你快把车赶回去，从花市前，再从头走一遍。”

熊猫儿叹了口气，道：“是，遵命。”

他果然将车赶回，重新再走。

朱七七口中仍在数着：“一，二，三……”

数到“四十七”时，竟又张开了眼睛，大声道：“不对不对，这次太快了。”

熊猫儿忍不住也大声道：“你难道不能快些发觉么？定要走这么远后，才……”

朱七七却伸手掩住了他的嘴，柔声笑道：“只要再走一次，一次，你难道都不答应？”

熊猫儿瞪了她半晌，终于苦笑道：“我见着你，什么脾气都没有了，莫说一次，就是再走十次，我也认命了。”

说话之间，果然又已将马车赶了回去。

朱七七笑道：“你真是个好人。”

马车再次前行，速度总算对了，朱七七一直数到“九十”，便道：“右转，在那里再向左转。”

熊猫儿放眼四望，前面数尺，右边果然有条岔路。

于是马车右转而行，朱七七口中自也又重新数了几次，这样转了几次，朱七七说要右转，右面果有道路，说要左转，左面也有道路，前后虽然有些差别，但大致总算不差，熊猫儿倒也不觉甚是钦佩道：“这丫头记忆力果然不差，看来她所说的，倒也不像是假话。”

思忖之间，突听朱七七轻呼道：“到了，就在这里。”

熊猫儿赶紧勒住缰绳，诧声问道：“哪里？”

朱七七张开眼睛，只见此地乃是条石板道路，两旁高墙夹道，前面有个朱漆大门，石阶整洁，门灯闪光，石阶两旁，果然有可容马车进入的斜道，她一眼瞧过，已不觉喜动颜色，道：“就是那个门。”

熊猫儿面上却有惊讶之色，道：“你可是说那边的门？”

朱七七道：“不错。”

熊猫儿道：“你这次只怕必定错了。”

朱七七道：“不错，不错，万万不会错的。”

熊猫儿沉声道：“万万是错了，只因这家人我早就认得。”

朱七七吃了一惊，张大眼睛，骇然道：“你认得？莫非果然是王怜花的家……”

熊猫儿截口道：“这地方王怜花虽然来过，但却绝非他的产业。”

朱七七道：“那么……这究竟是什么地方？”

熊猫儿微微一笑，摇头道：“说不得……说不得……”

朱七七着急道：“为何说不得，我偏要你说……说呀，说呀，快说呀！”

熊猫儿被逼不过，迟疑半晌，终于道：“好，我说，但你听了却真要脸红。”

朱七七道：“要我红脸，哪有如此容易。”

熊猫儿轻声道：“好，我告诉你，这是暗门子。”

要知“暗门子”便是妓院之意，但朱七七全然不懂，怔了半晌，又瞧了几眼，摇头道：“这大门明明亮得很，你为何要说是暗门子？”

熊猫儿怔了一怔，苦笑道：“暗门子之意，便是说这门里住的全是神女。”

朱七七怒道：“这门里住的明明都是恶魔，你却偏偏要说他们是神女，莫非你也是在他们一条线的人不成？”

熊猫儿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道：“好姑娘，你难道什么都不懂么？”

朱七七大声道：“我什么都懂，你……你也是和他们一鼻孔出气的人，你……你……你们大伙儿一起来欺负我。”

说着说着，她语声竟似已有些哽咽。

熊猫儿赶紧道：“好姑娘，莫哭……莫要哭……”

朱七七一拧腰，背过脸去，跺足道：“放屁，谁要哭了……快说，这究竟是什么地方，快说！”

熊猫儿叹了口气，道：“告诉你，神女之意，就是说……就是说……这里的姑娘，都是……都是不干好事的。”

他生怕朱七七还不懂，索性说得露骨些，一口气说道：“这里本是妓院，里面的全都是妓女。”

朱七七脸皮又飞红了起来，更是不肯转过身。

她垂下头，扭着衣角，过了半晌，突然回首，眼睛直瞪着熊猫儿，大声道：“妓院？这里怎么可能是妓院，你骗我！”

熊猫儿道：“你若不信，为何不进去瞧瞧。”

朱七七道：“进去就进去，难道我还怕了不成？”一口气冲了过去，冲上石阶，便要举手拍门。

但手掌方自举起，突又转身奔了下来。

熊猫儿含笑望着她，也不说话。

只听朱七七喃喃道：“妓院，不错，这里的确可能是妓院，那些‘白云牧女’们，便都是……都是神女，她们打着妓院的招牌来掩饰行藏，的确再聪明也不过了，世上又有谁会想到，那些平日张牙舞爪，不可一世的武林英雄们，竟是被几个妓女捉了去，囚禁在妓院中？”

熊猫儿还是无言地望着她，但双眉已皱起，笑容已不见。

朱七七一手扯住他衣袖，轻声道：“无论如何，我既已来到此地，好歹也要进去查个水落石出。”

熊猫儿道：“正该如此，姑娘快进去吧。”

朱七七又怔了一怔，道：“你……你要我一个人进去？”

熊猫儿眨了眨眼睛，道：“姑娘难道要我陪你进去？”

朱七七咬了咬牙，恨声道：“好，你拿乔，你要我求你……哼，你再也休想，我一个人又不是没有闯进去过，我难道还会害怕？”

她嘴里虽说不怕，心里还是有些怕，那日在地窖中的种种情况，那中年美妇武功之高，心肠之狠，手段之毒……

这些事都已使她怕入骨子里，她一个人委实再也不敢闯进去——她纵身掠上墙头，立刻又跃了下来。

面对高墙，她木立了半晌，缓缓转过身，瞧着熊猫儿。

熊猫儿背负双手，面带微笑，也瞧着她。

朱七七终是忍不住道：“你……你……”

熊猫儿道：“我怎样？”

朱七七吃吃道：“你不进去么？”

熊猫儿笑道：“这种地方，我若要进去，当在日落黄昏后，身上带足银子，大摇大摆地进去，为何要偷偷摸摸地半夜爬墙？”

朱七七瞪眼瞧了他半晌，突又拧身，身形一闪，便掠入墙内，熊猫儿本待再逗逗她，让她着急。

哪知这位姑娘天生就是吃软不吃硬的臭脾气，一使起性子来，立刻就可以去玩命。

熊猫儿也不觉吃了一惊，肩头一耸，亦自飞身而入。

哪知他身子方自落地，便瞧见朱七七竟站在墙角下，含笑瞧着他，眉梢眼角，俱是笑意，道：“我知道你不会放心让我一个人进来的。”

熊猫儿又好气又好笑，摇头道：“好，好，我佩服了你。”

朱七七道：“既是服了我，便该听我的话。”

熊猫儿突然正色道：“这里若真是你所说的那地方，便真如龙潭虎穴一般，四面八方，处处都可能埋伏着陷阱。”

朱七七道：“不错。”

熊猫儿沉声道：“是以你我此番进来察看，更必须分外留意，若是有一步走错，只怕你我两人谁也莫想活着出去了。”

朱七七道：“我知道……随我来吧。”

说话之间，她身子已蹿了过去。

这院中三更前想必是灯火辉煌，笙歌管弦不绝，但此刻却是一片寂静，四下暗无灯火。

朱七七仗着雪光反映，依稀打量着四下景物，但雪光微弱，景物朦胧，她也无法十分确定这是否便是那日她来的地方。

熊猫儿赶了上来，道：“小心点别在雪地留下脚印。”

朱七七道：“不用你费心，我知道。”

熊猫儿道：“无论如何，你做贼的本事总比不上我，还是我来领路的好。”

他不等朱七七回答，便已抢先掠去。

两人一先一后，借着树木掩饰，掠向后园，一路上既不闻人声，也未遇着丝毫埋伏。

但这出奇的平静，却更是令人紧张，担心。

朱七七只觉自己心房跳动，愈来愈剧。

忽然间，她脚下踩着一堆东西，软绵绵的，也不知是什么，朱七七本已在紧张之中，此刻一惊之下竟忍不住要放声惊呼。

幸好她呼声还未出口，熊猫儿已回身掩住她的嘴，哑声道：“什么事？”

朱七七口里说不出话，只有用手往地上乱指。

熊猫儿随着她手指往下瞧去，只见枯树下，雪地上，竟赫然倒卧着两条黑衣大汉，动也不动，也不知是死是活。

两人面色齐变，情不自禁，各自退后一步。

雪地上两条大汉，还是躺着不动。

朱七七道：“莫……莫非这是死人？”

熊猫儿又等了半晌，终于俯下身子将两条大汉身子翻了过来——两条大汉直瞪着眼睛，张着嘴，满面俱是冰层，面上肌肉，已全都被冻僵了，但鼻孔里却还有微弱的呼吸，胸口也还温热。

这两人还是活的，没有死。

熊猫儿瞧了半晌，道：“这两人已被点了穴道。”

朱七七的双拳紧握，更是紧张，道：“瞧这两人模样打扮，便是这院子里的恶奴，两人站在这里，想必就是警戒守夜的暗卡……”

熊猫儿道：“不错。”

朱七七道：“但……这两人是被谁点了穴道？”

熊猫儿道：“你问我，我去问谁？”

朱七七着急道：“你不会解开他们的穴道，问问他们自己么？”

熊猫儿摇头叹道：“下手的人，不但内力深厚，而且点穴手法，异常奇特，除了那人自己独门破穴手法外，谁也无法解开他们的穴道。”

朱七七奇道：“……这又是什么人？”

熊猫儿道：“瞧此情况，暗中已有位高人，先我们而来了，你我的行迹，说不定早已落在那人的眼中……”

朱七七道：“如此又怎样？”

熊猫儿长身而起道：“咱们不如先回去再说。”

朱七七道：“回去？我来了还肯回去？纵然已有人先来了，但他既下手点了这里恶奴的穴道，想必也是站在咱们这一边的，咱们等于多了个帮手，更不必回去了，好歹也得查个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熊猫儿想了想，觉得她说得也有道理，只得叹道：“好，由你。”

两人再次前行，走得更小心。

突见前面竹林中，有一片淡淡的灯光透了出来。

朱七七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咱们过去瞧瞧。”

熊猫儿知道事已至此，不由她也是不行的了，只得随她蹿入竹林，但见林中三五间雅屋，灯光便是那处窗户里透出来的。

灯光极是昏暗，已暗得有些诡秘之意。

这时熊猫儿也不觉动了好奇之心，壮着胆子，掠到窗前，两人一起在窗下伏了下来，凝神窃听。

过了半晌，只听窗子里“吱咯”一响，有一个女子的声音，轻轻呻吟了起来，呻吟之声，良久不绝。

两人对望一眼，心情更是紧张。

朱七七暗道：“这莫非是又有个‘白云牧女’犯了过错，正在受着酷刑？”

但奇怪的是，她听来听去，愈听愈觉这呻吟之声中，非但全无痛苦之意，反而有些……有些……究竟有些什么意味，她也说不上来。

这时，又有个男子气喘的声音响了起来。

熊猫儿脸色突然变了，变得极是古怪，极是可笑，拉了拉朱七七的袖子，要她立刻离开这里。

但朱七七正听得满心奇怪，哪里肯走。

只听那男子的声音喘着气道：“好么……好么……”

那女子甜得发腻的声音，呻吟着接道：“好人……好人……我受不了……受不了，你杀了我吧，我……我已经快要死了……”

朱七七就算再不懂事，此刻也听出这是怎么回事了，脸又飞也似的红了，暗中轻轻啐了一口。

熊猫儿神情也极是尴尬，两人呆在那里，呆了半晌，谁也没有注意到有人影在他们头上一闪而过。

到后来两人终于齐地长身，逃出林外。

朱七七咬着樱唇，道：“不要脸，不要脸……好不要脸。”

熊猫儿道：“但由此看来，这里倒又不像有什么奇诡之处了，否则窗子里又怎么会真的有妓女和嫖客。”

朱七七红着脸道：“你怎知那男的是嫖客，说不定他……他是……他是朋友呢？”

熊猫儿暗中有些好笑：“那甜得发腻的呻吟声根本就是装出来的，根本就是妓女对付嫖客的手段，像我这样的人怎会听不出？”

但这句话他自然没有说出来。

他目光一转，却忍不住脱口道：“你头上是什么？”

朱七七道：“哪有什么……”目光一转，竟也不禁脱口道，“你……你头上是什么？”

两人不由自主，齐地往自己头上一摸，竟各自从头上摸下个用枯枝编成的皇冠来，上面分别插着两张字条。

两人拔下纸条，就着微弱的雪光瞧去。

只见朱七七冠上插着的纸条，上面写着：“傻蛋之后。”

熊猫儿冠上插着的字条，上面却写着：“傻蛋之王。”

这两顶王冠是谁戴到他们头上的？是何时戴到他们头上的？熊猫儿与朱七七竟是毫无觉察。

两人这一惊自非同小可，但瞧了这张纸条，却不禁又有些哭笑不得，朱七七恨声道：“放屁，放他的狗臭屁，什么傻蛋之……之……我若抓住这厮，不将他切成一寸寸的小鬼才怪。”

熊猫儿苦笑道：“你我连人家什么时候在自己头上做的手脚都不知道，还谈什么抓住人家，根本人家影子都摸不到。”

朱七七想到此人武功之高，轻功之妙，手脚之快，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想到此人在自己头上放的若非是两顶玩笑的王冠，而是两枚见血封喉的毒镖时，她身上更不禁沁出了一身冷汗。

熊猫儿喃喃道：“此人想必也就是将那两条大汉点住穴道的人，但……他究竟是谁？普天之下，又有谁有如此高强的身手？”

朱七七道：“不管他是谁，我们还是……”

熊猫儿截口道：“我们还是回去吧。”

朱七七道：“回去，回去，你只知道回去。”

熊猫儿叹道：“此人对你我自无恶意，否则他已可取了你我性命。但他如此做法，却显然是在警告你我，莫要在此逗留了。”

朱七七道：“为什么……为什么……”

熊猫儿放眼四望，沉声道：“这一片黑暗之中，想必到处都埋伏着杀机，只是你我瞧不见罢了。那人生怕你我中伏，是以才要你我回去。”

朱七七道：“他要你回去，你就回去么？你这么听话。”

熊猫儿叹道：“无论如何，人家总是一片好意……”

朱七七跺足道：“我偏不领这个情，我偏要去瞧个明白。”

话犹未了，人已又向前掠去。

熊猫儿纵横江湖，机变无双，精灵古怪，无论是谁，见了他都要头大如斗，但他见了朱七七，那头却比斗还大三分。

朱七七往前走，他也只有在后面跟着。

两人提心吊胆，又往前探出一段路。

突然间，一阵清脆的铃声响起——铃声虽轻悦，但在这死寂中听来，却是震耳惊心。

接着，前面闪耀起一片火光。

朱七七胆子再大，此刻也不禁吃惊驻足，再也不敢向前走了，只听一阵叱咤之声，自火光那边传了过来。

“谁？……什么人……捉贼！”

熊猫儿失色道：“不好……快退……”

短短四个字还未说完，已有一条人影自火光中飞射而出，疾如流星闪电，向朱七七与熊猫儿藏身之处掠来。

他身法委实太快，虽是迎面而来，但朱七七与熊猫儿也只不过仅能瞧见他的人影，根本无法分辨出他的身形面貌。

这人影已闪电般掠过他们身畔，竟轻叱道：“随我来。”

此刻火光、人影、脚步，已向朱七七与熊猫儿这边奔了过来，呼喝、叱咤之声，更是响了。

朱七七要想不退也不行了，只得转身掠出，幸好这边还无人封住他们的退路，片刻间两人便掠出墙外。

两人到了墙外，那神秘的人影早已瞧不见了。

朱七七跺足道：“死贼，笨贼，他才是不折不扣的傻蛋之王哩，他自己被人发现了行踪，却害得咱们也跟着受累。”

熊猫儿沉吟道：“只怕他是故意如此的。”

朱七七道：“你说他故意要被人发现，莫非他疯了么？”

熊猫儿叹了口气道：“他再三警告咱们，咱们却还不肯走，他当然只有故意让自己行迹被人发现，好教咱们非走不可。”

朱七七怔了一怔，恨声道：“吹皱一池春水，干他什么事？却要他来作怪。”

两人口中说话，脚下不停，已掠出两条街了。

但此刻朱七七竟突又停下脚步。

熊猫儿骇道：“你又要怎样？”

朱七七道：“我还要回去瞧瞧。”

熊猫儿忍不住道：“你疯了么？”

朱七七冷笑道：“我半点儿也没有疯，我头脑清楚得很，他们捉不着贼，自然还是要回屋睡觉的，我为何不可再回去？”

熊猫儿叹道：“我的好姑娘，你难道就未想到，人家经过这次警觉之后，警戒自要比方才更严密十倍，你再回去，岂非自投罗网？”

朱七七咬了咬牙，道：“话虽不错，但这样一来，我更断定那里必定就是那魔窟了，不回去瞧个明白，我怎能安心。”

熊猫儿道：“你怎能断定？”

朱七七道：“我问你，普通妓院中，又怎会有那么多壮汉巡查守夜？而且……那人既三番两次地来警告咱们，想必已瞧出那院子里危机四伏，那么，我再问你，普通的妓院里，又怎会四伏危机？”

熊猫儿默然半晌，叹道：“我实在说不过你。”

朱七七道：“说不过我，就得跟我走。”

熊猫儿道：“好！我跟你走。”

朱七七喜道：“真的？”

熊猫儿道：“自是真的，但却非今夜，今夜咱们先回去，到了明日，你我不妨再从长计议，好歹也得将这妓院的真相查出。”

朱七七沉吟半晌，道：“你说的话可算数？”

熊猫儿道：“我说的话，就如钉子钉在墙上一般，一个钉子一个眼。”

朱七七道：“好，我也依你这一次，且等到明天再说。”

两人回到欧阳家，宅中人早已安歇，似乎并没有人发觉他两人夜半离去之事，两人招呼一声，便悄然回房。

冬夜虽长，两人经过这一番折腾，已过去大半夜了，朱七七迷迷糊糊地打了个盹儿，张开眼来，日色已白。

她张着眼在床上出神了半晌，想了会儿心思，似乎愈想愈觉不对，突然推被而起，匆匆穿起衣服，奔向沈浪卧房。

房门紧闭，她便待拍门，但想了想，又绕到窗口，侧着耳朵去听，只听沈浪鼻息沉沉，竟然睡得极熟。

忽然身后一人轻唤道：“姑娘，早。”

朱七七一惊转身，垂首站在她身后的，却是白飞飞，她暗中在男子窗外偷听，岂非亏心之极。

但此刻被人撞见了，她终是不免有些羞恼，面色一沉，刚要发作，但心念一转，又压下了火气，笑道：“你早，你昨夜睡得好么？”

这两天她见了白飞飞便觉有气，此刻忽然如此和颜悦色地说话，白飞飞竟似有些受宠若惊，垂首道：“多谢姑娘关心，我……我睡得还好。”

朱七七道：“你抬起头来，让我瞧瞧。”

白飞飞“嗯”了一声，抬起头来。

这时大雪已住，朝日初升，金黄色的阳光，照在白飞飞脸上，照着她鬓边耳角的处女茸毛……

朱七七叹了口气，道：“当真是天香国色，我见犹怜，难怪那些男人们见了你，要发狂了。”

白飞飞只当她醋劲又要发作，惶然道：“我我……怎比得上姑娘……”

朱七七笑道：“你也莫要客气，但……但也不该骗我。”

白飞飞吃惊道：“我怎敢骗姑娘。”

朱七七道：“你真的未骗我？那么我问你，你昨夜若是好生睡了，此刻两只眼睛，为何红得跟桃子似的？”

白飞飞苍白的脸，顿时红了，吃吃道：“我……我……”

她生怕朱七七责骂于她，竟骇得说不出话来。

哪知朱七七却嫣然一笑，道：“你昨夜既未睡着，那么我再问你，你屋子便在沈相公隔壁，可知道沈相公昨夜是否出去了？”

白飞飞这才放心，道：“沈相公昨夜回来时，似乎已酩酊大醉，一倒上床，便睡着了，连我在隔壁都可听到他的鼾声。”

朱七七忖思半晌，皱了皱眉，喃喃道：“如此说来，便不是他了……”

只听一人接口笑道：“不是谁？”

不知何时，沈浪已推门而出，正含笑在瞧着她。

朱七七脸也红了，吃吃道：“没……没有什么。”

她瞧见沈浪时的模样，正如白飞飞瞧见她时完全一样——红着脸，垂着头，吃吃地说不出话来。

白飞飞垂着头悄悄溜了，沈浪凝目瞧着朱七七，金黄色的阳光，照在朱七七脸上，又何尝不是天香国色，我见犹怜。

沈浪忽也叹了口气，道：“当真是颜如春花，艳冠群芳……”

朱七七道：“你……你说谁？”

沈浪笑道：“自然是说你，难道还会是别人。”

朱七七脸更红了，她从未听过沈浪夸赞她的美丽，此刻竟也不免有些受宠若惊，垂首道：“你说的可是真心话？”

沈浪笑道：“自然是真心话……外面风大，到房里坐坐吧。”

朱七七不等他再说第二句，便已走进他屋里坐下，只觉沈浪还在瞧她……不停地瞧她……

只瞧得她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连手都不知放在哪里才好，终于忍不住轻轻啐了一口，笑骂道：“你瞧什么？我还不是老样子，早已不知被你瞧过几百次了，再瞧也瞧不出一朵花来。”

沈浪微笑道：“我正在想，像你这样的女子，头上若是戴上一顶王冠，便真和皇后一模一样，毫无分别了。”

朱七七暗中吃了一惊，脱口道：“什……什么皇后？”

沈浪哈哈大笑道：“自然是美女之后，难道还会是别的皇后不成。”

朱七七忍不住抬起头，向他瞧了过去。

只见沈浪面带微笑，神色自若，朱七七心里却不禁又惊又疑，直是嘀咕：“难道昨夜真是他？否则他怎会如此疯言疯语，忽然说起什么王冠之事……”

沈浪道：“天寒地冻，半夜最易着凉，你今夜要是出去，最好还是穿上双棉鞋……”

朱七七跳了起来，道：“谁说我今夜要出去？”

沈浪笑道：“我又未曾说你今夜必定要出去，只不过说假如而已……”忽然转过头去，接口笑道，“熊兄为何站在窗外，还不进来？”

熊猫儿干咳一声，逡巡踱了进来，强笑道：“沈兄起得早。”

沈浪笑道：“你早……其实你我都不早，那些半夜里还要偷偷摸摸跑出去做贼，一夜未睡的人，才是真正起得早哩，熊兄你说可是么？”

熊猫儿干笑道：“是……是……”

沈浪笑道：“小弟方才刚说一个人颇像皇后，如今再看熊兄，哈哈，熊兄你龙行虎步，气宇轩昂，再加上顶王冠，便又是帝王之像了。”

熊猫儿瞪眼瞧着他，目定口呆，作声不得。

沈浪突然站起，笑道：“两位在此坐坐，我去瞧瞧。”

朱七七道：“瞧……瞧什么？”

沈浪笑道：“我瞧瞧昨夜可有什么笨贼进来偷东西，东西未偷到，反而蚀把米，将自己乘来的马车也留在门外了。”

他面带微笑，飘然而去。

朱七七与熊猫儿面面相觑，坐在那里，完全呆住了。

过了半晌，熊猫儿忍不住道：“昨夜是他。”

朱七七道：“不错，必定是他。”

熊猫儿叹了口气，道：“果然是行迹飘忽，神出鬼没，咱们的一举一动竟都未瞒过他眼睛，唉……好武功，了不起。”

朱七七“扑哧”一笑，道：“多谢。”

熊猫儿奇道：“你谢什么？”

朱七七嫣然笑道：“你夸赞于他，便等于夸赞我一样，我听了比什么都舒服，自然得谢你，你若骂他，我便要揍你了。”

熊猫儿怔了半晌，苦笑道：“他昨夜那般戏弄于你，你不生气？”

朱七七笑道：“谁说他戏弄我，他全是好意呀，这……这不都是你自己说的么？我们该感激他才是，为何要生气？”

熊儿猫又怔了半晌，道：“我却生气。”

朱七七道：“你气什么？”

熊猫儿也不答话，站起来就走。

朱七七也不拦他，只是大声道：“干生气有什么用？今夜若能设法摆脱他，不让他追着，这才算本事，这样的男人才有女子欢喜。”

熊猫儿大步走了出去，又大步走了回来，道：“你当我不能摆脱他？”

朱七七含笑望着他，含笑道：“你能么？”

熊猫儿大声道：“好，你瞧着。”

跺了跺足，又自大步转身去了。

朱七七望着他身影消失，得意地笑道：“你这猫儿不是说从来不中别人的激将计么？如今怎地还是被我激得跳脚？……看来天下的男人都是一样的，没有一个能受得了女子的激将，只……只除了沈浪……他这个冤家……”

想起沈浪那软硬不吃，又会装聋，又会作哑的脾气，她就不禁要恨得痒痒的，恨不得咬他一口。

但——只是轻轻咬一口，只因她还是怕咬痛了他。

欧阳喜自然留客，朱七七此刻也不想走了，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一伙人自然又在欧阳喜家里住下。

到了晚间，自然又有丰盛的酒菜摆上。

酒过三巡，熊猫儿突然道：“小弟突然想起了个有趣的问题。”

欧阳喜最沉不住气，道：“什么问题？”

熊猫儿道：“你我四人，若是真个拼起酒来，倒不知是谁最先倒下？”

欧阳喜道：“这……”

他转目瞧了瞧沈浪，又瞧了瞧王怜花。

沈浪不响，王怜花也不响。只要是能喝酒的，只怕再也无人肯承认自己酒量不行，大家喝酒时自己会最先倒下。

欧阳喜哈哈一笑，道：“这问题的确有趣得很，但确不易寻着答案。”

熊猫儿笑道：“有何不易，只要欧阳兄舍得酒，咱们今日就可试个分晓。”

欧阳喜不等他话说完，便已拍掌笑道：“好……搬四坛酒来。”

顷刻间四坛酒便已送来。

王怜花笑道：“如此最好，一人一坛，谁也不吃亏。”

沈浪微微一笑，道：“若是一坛不醉，又当如何？”

王怜花道：“这四坛不醉，再来八坛。”

沈浪道：“若还不醉呢？”

王怜花笑道：“若还无人醉倒，就喝他个三天之酒，又有何妨？”

熊猫儿拍掌大笑道：“妙极妙极，但，还有……”

欧阳喜道：“还有什么？”

熊猫儿道：“喝酒的快慢，也大有学问……”

欧阳喜笑道：“你这猫儿能喝多快，咱们就能喝多快。”

熊猫儿大笑道：“好……”举起酒坛，仰起头，将坛中酒往自己口中直倒了下去，一口气竟喝下去几乎半坛。

朱七七听得熊猫儿吵着喝酒，便知道他必定是要将别人灌醉——沈浪若是醉了，自然就无法在暗中追踪于他。

她暗暗好笑。冷眼旁观。

只见这四人果然俱是海量，片刻间便将四坛酒一齐喝光，欧阳喜拍手呼唤，于是接着又来了四坛。

等到这四坛喝光，再来四坛时，这四人神情可都已有些不对了，说话也有些胡言乱语起来。

朱七七忽然觉得甚是有趣，也想瞧瞧这四人之间是谁最先醉倒，但心念一转，突又觉得无趣了。

她暗惊忖道：“这四人酒量俱都相差无几，熊猫儿若是还未将沈浪灌倒，自己便已先醉，这又当如何是好？”

话犹未了，突见沈浪长身而起，高声道：“老熊老熊，酒量大如熊，喝完三坛就变虫。”

哈哈一笑，身子突然软软地倒下，再也不会动了。

熊猫儿大笑道：“倒了一个……”

王怜花眨了眨眼睛，道：“他莫非是装醉？”

朱七七虽想将沈浪灌醉，但见到沈浪真的醉了，又不禁甚是着急，甚是关心，一面俯身去扶沈浪，一面应道：“他不是装醉，可是真醉了，否则，那些村言粗语，他是万万不会说出口来的。”

王怜花笑道：“不想竟有人先我而倒，妙极妙极，且待我自庆三杯。”仰首干了三杯，三杯过后，他的人突然不见了。

原来他也已倒在桌下，再也无法站起。

熊猫儿哈哈大笑，推杯而起，笑声未了，人已倒下。

欧阳喜大笑道：“好……好，武功虽各有高下，酒中却数我称豪……”

手里拿着酒杯，踉跄走出门去。

过了半晌，只听门外“哗啦”一响，接着“扑咚”一声，于是，便再也听不到欧阳喜的声音。

第十二章  峰回路又转

熊猫儿见他们都醉倒了，又过了半晌，熊猫儿突然一跃而起，望着朱七七道：“你瞧，我可是将他摆脱了。”

朱七七道：“算你有本事，但……但你也不该将他灌成如此模样。”

说来说去，她还是为着沈浪的。

熊猫儿呆了半晌，喃喃叹道：“女人……女人……你帮着她时，她反帮着别人……”

朱七七将沈浪在榻上安置好了，才跟着熊猫儿掠出宅院，两人心中各自怀有心事，谁也不曾说话。

直奔到宅院墙外，朱七七方自回首道：“今夜已没有沈浪为咱们开道，你我需得十分小心才是。”

熊猫儿道：“哼！”

朱七七展颜一笑，道：“你喝酒未醉，莫要吃醋却吃醉了。”

两人掠入高墙，高墙内仍是一片寂然，丝毫瞧不出有什么警戒森严之状，甚至连守更巡夜的人都没有一个。

两人一路前行，竟毫无拦阻。

也不知走了多久，依稀望去，已是后园，四下的景物，果然与朱七七那日所见的“魔窟”有些相似。

松林，竹林，亭台，楼阁，假山……

积雪的碎石路，冰冻的荷花池……

朱七七愈瞧愈像，愈瞧愈是紧张，虽然如此严寒之中，她掌心、额角，仍不禁往外直是冒汗。

突然间，熊猫儿大笑道：“好酒好酒，再来一壶……”

朱七七骇得心都要跳出嗓子眼外，霍然回身，将熊猫儿拉倒在地，两人一起向山石暗影中滚了过去。

过了半晌，风吹松竹，四下仍是一片静寂，熊猫儿的大笑之声，居然并没有惊动园中之人。

朱七七这才松了口气，拉起熊猫儿的衣襟，恨声道：“你疯了么？”

熊猫儿嘻嘻一笑，道：“疯了疯了，喝酒最好……”

朱七七失色道：“不好，你……你真的醉了？”

熊猫儿突然一整脸色，道：“谁醉了，方才我不过只是试试这里有没有人而已。”

朱七七道：“你这样试法，岂非要人的命么？”

猫熊儿突又大声道：“好，你不叫我试，我就不试。”

朱七七又骇出一身冷汗，赶紧以食指封住嘴唇，道：“嘘——莫要说话。”

猫熊儿也以食指封住嘴，道：“嘘——莫要说话。”

朱七七惊怒交集，哭笑不得，也不知该如何才好，她已看出熊猫儿方才在家里虽是装醉，此刻被风一吹，却真的醉了。

他方才醉了还好，此刻醉了，当真是活活要急死人。

哪知熊猫儿又站了起来，蹑手蹑脚，走了出去，他身法仍是迅快异常，朱七七拉也拉不住，只得紧紧跟在他身后。

走了一段路，熊猫儿居然走得轻灵巧快，绝未发出丝毫声息，朱七七又不禁松了口气，暗道：“但愿他真的没有醉，否则……”

哪知她一念尚未转完，熊猫儿突然间向一株松树奔了过去，“砰砰蓬蓬”，在树上打了几拳，大叫大嚷道：“好，你说我醉，我揍你……揍死你。”

朱七七又是吃惊，又是气愤，又是愤怒，一步蹿过去，将熊猫儿按在树上，“噼噼啪啪”，一连扇了十几个耳刮子。

熊猫儿也不挣扎，也不反抗，却仍然嘻嘻地笑。

朱七七恨声骂道：“蠢猫，醉猫，我才真的要揍死你。”

熊猫儿道：“好姑娘，莫要揍死我……只揍个半死就好了。”

朱七七虽然愤怒，却又不禁有些好笑，只是此时此刻，危机四伏，伴着她的却是只醉猫，她又怎能笑得出来。

抬眼四望，园中居然仍无动静，也无人警觉追查。

朱七七压低声音，恶狠狠道：“醉猫，你听着，你若是再吵，我便将你点住穴道，抛在这里，任凭别人将你一块块切碎，你听得懂么？”

熊猫儿连连点头道：“听得懂，听得懂。”

朱七七道：“你还敢不敢再吵？”

熊猫儿连连摇头道：“不敢了，不敢了。”

朱七七吐了口气，道：“好，轻轻地，跟着我走，只要发出一点声音，我就要你的命！”

熊猫儿道：“好，轻轻地，跟着你走，只要发出一点声音，你就要我的命。”

他居然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朱七七暗喜忖道：“他若已醉了，心里还是有几分清醒的……看来我运气真的不错，方才他那般大吵大闹，竟都没有把别人惊醒。”

于是两人又自一前一后，向前走去。

这两人一个已醉得神智无知，一个又是年轻识浅自说自话，竟都未尝想到熊猫儿方才那样大吵大闹，就算是个死人，也该被他惊醒了。

何况，这园中又怎会都是死人？

此刻园中仍然一无动静，这其中必定有些奇特的缘故，但朱七七非但未曾想到这点，反倒在暗中自鸣得意，说自己运气不错。

这岂非也是件令人哭笑不得的事？

朱七七猜得不错，这“妓院”果然就是那日她身遭无数险难的“魔窟”，再走几步，她便已可瞧见那座小楼。

此刻虽是一片黑暗，但她眼前却似乎犹可望见那艳如桃李、毒如蛇蝎的中年美妇，正凭栏倚楼，在向她招手微笑。

刹那间，她心头不由自主，泛起一股寒意，不由自主拉起熊猫儿，向一株大树后躲了过去。

熊猫儿道：“什么……”

两个字说出，嘴已被朱七七掩住。

她以另一只手指着那小楼，道：“就……就是那里。”

熊猫儿口中唔唔作声，连连点头。

朱七七耳语道：“到了这里，你可千万不能再发一点声音……半点都不能，那小楼里住着的女人，简直比恶魔还要可怕，你只要发出半点声音，她立刻就可听到，那时……那时你我可就都别想活着回去了，知道么？”

熊猫儿又点了点头，果然连呼吸都已闭住。

朱七七这才放开手掌，轻叹道：“咱们虽已找着了这地方，但我还是不知该如何是好？是先去探看呢，还是先回去找沈浪？”

熊猫儿亦自耳语道：“咱们先去瞧瞧。”

朱七七叹道：“先瞧瞧固然不错，但你却永远也猜不到小楼中那妇人有多可怕，何况，你又如此醉了……”

熊猫儿道：“无妨。”

话未说完，人已有如离弦之箭般，蹿了出去。

朱七七一把未拉着，叫又不敢叫，骇得面色都已变了，她本想跟着过去，怎奈两条腿却真是发软。

只见熊猫儿笔直蹿向小楼，竟飞起一脚，“砰”地踢开了楼下的门户，冠冕堂皇地闯了进去。

他这一脚当真有如踢在朱七七心上一般，朱七七只觉耳旁“嗡”的一响，头脑一阵晕眩，心房也停止了跳动！

她竟不由自主地，软软地跌倒在地上，指尖早已冰冰冷冷，目中也骇得急出了泪珠，颤声道：“完了……完了……”

她算准熊猫儿此番冲入小楼，是万万不会再活着出来的了，她既想冲进去与熊猫儿同生同死，怎奈却再也站不起身子。

她跌坐在地上，咬牙暗道：“谁叫你酒醉误事，谁叫你逞能灌酒，你……你……你死了也是活该，我半点也不会可怜你……”

她口中虽然如此说话，但不知怎地，说着说着，她一双明如秋水的眼睛里，竟已涌出了泪珠。

只听熊猫儿在小楼中大叫大嚷，道：“鬼婆娘，女魔头，你出来，你……你有本事与本大侠拼个你死我活，看我熊猫儿可怕了。”

他话声含糊，委实连舌头都大了，连话都说不清。

接着，又是一阵“砰砰、咚咚”的声响，熊猫儿含糊叱咤，显见小楼中已发生了生死相拼的剧战。

那么，熊猫儿武功纵高明，身手纵灵巧，可也万万不会是小楼中绝色美妇的对手，何况他此刻根本已酩酊大醉。

朱七七早已哭得跟泪人儿似的。

她一面流泪，一面低语，道：“不管你是不是喝醉了，若不是我，你……你……你又怎会喝醉，又怎会来到这里……都是我害了你……我害了你，但我却坐在这里，不能和你一起去拼命……我真该死，真是该死……该死……该死。”

举起手，一口往她自己那嫩藕般的手臂咬了下去，竟真的咬得鲜血淋漓。

这时，小楼中竟突然变得寂无声响。

这无声的寂静，奇怪的寂静，实在比任何响动都要可怕，朱七七吃惊地抬起头，泪眼模糊，愕然而视。

只见那寂静、黝暗的小楼，孤零零地矗立在黑暗中，没有声音，没有灯火，也没有人影……

她又惊又奇，暗道：“这是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难道他……他已死了？但他纵然已死，也该有些动静才是呀。”

没有生命的小楼，此刻在她眼中看来，却仿佛是个奸猾诡秘的幽灵一般，那精灵的屋檐，仿佛是这老奸巨猾的幽灵的苍苍白发，那紧闭着的窗户，便像是这幽灵紧闭着的眼睛，什么秘密都不肯透露——永远没有人能从一双紧闭着的眼睛里瞧出他心里的秘密，是么？

但小楼下那扇已被熊猫儿踢开的门户，却像是幽灵的嘴——门，在夜风中摇动着，正像是那幽灵对朱七七的讥笑与嘲弄，“它”生像是在对朱七七说：“你敢进来么？你平日那么大的胆子，此刻你可敢走进来一步？”

朱七七身子打着寒噤，不断地打着寒噤。

她身子早已被雪水湿透，裤子上也早已沾满了泥泞，但她却毫无觉察，她眼睛直勾勾地瞧着那幢小楼，别的任何事都顾不得了。

门，犹在寒风中摇动着。

这不但像是对朱七七的嘲弄，也还像是对她的挑战。

朱七七拼命咬紧牙关，挣扎着爬了起来，暗骂自己：“我为何要如此害怕，我连死都不怕，还怕什么？”

她却不知道“恐惧”正是人性中根本的弱点，与生俱来的弱点，除非那人已死了，已完全麻木，否则他永远免不了要害怕的。

正如此刻，她怕的并不是“死”，她怕的仅仅是“恐惧”本身，这并不可笑，更不可耻，只因这根本无法避免，她根本不由自主……古往今来，那些忠臣烈士，在舍生取义、从容赴死时，心里也多多少少有些害怕的，只是他们能凭着那一股浩然正气，将害怕遏止而已。

朱七七虽不能将“害怕”遏止，却终于站了起来。

她心中虽不能说也有那一股浩然正气，但是她好胜，她要强，她还有一颗善良的心，她发誓要为武林揭开这秘密，这可怕的秘密！

她一步步向小楼走了过去。

门，是开着的。

但门里比门外还要黑暗，朱七七站在雪地里，纵然用尽目力，却仍然丝毫也瞧不见门里的情况。

她心已几乎跳出腔子，她愈来愈害怕。

但她仍咬着牙往前走，不回头，不停顿。

从她跌坐的地方到那扇门，距离并不远，但这短短一段路，此刻在她走来，却仿佛有不可企及的漫长。

终于，她走到门前。

走到门前，她便似乎已用尽了全身气力，此刻门里若是有个人冲出来，几乎一举手便可将她置之于死地。

突然间，“砰”的一声，门关起了！

朱七七心神一震，险些忍不住失声惊呼出来。

但那却只不过是风，“寒风不解事，为何乱骇人？”朱七七牙齿咬着嘴唇，左手抚着心口，右手轻轻推开了门——

门里竟仍似无人，也绝无反应。

她壮着胆子，悄悄走了进去。

这时她虽仍不时要打寒噤，但四肢俱已注满真力，全身上下，俱在严密的戒备状况之中。

她随时随刻，都在防备着黑暗中的突袭。

但她走了几步，竟全无丝毫意外之事发生——屋子里黑暗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她什么也瞧不见，什么也听不到——除了她自己心跳的声音。

这“全无意外”，反而令她大出意外，这出奇的寂静，反而令她更是吃惊，她更摸不清这是怎么回事？

这小楼里究竟埋伏着什么陷阱，什么诡计？

熊猫儿究竟到哪里去了？是死？是活？

这小楼里的人为何还不对她下手？他们还在等什么？

事已至此，朱七七也只有硬着头皮往前走。

到了这小楼里，她反正也不想走出去了，这小楼里无论有什么陷阱，什么诡计，她也只有听天由命。

她一步步地走着，掌心不断往外淌着冷汗，此时此刻，她的处境与心神，唯有两句话差堪形容，那便是——

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

她盲目闯关，随时随刻都可能一步跌入杀身的陷阱中，除了她之外，委实很少有人再敢往前走的。

突然间，她脚下踩着了件软绵绵的东西，仿佛是人的脚，她身子往前一跌，又碰着一件软绵绵的东西。

这件东西不但湿而柔软，还带着些男人独有的粗犷气息——那是汗臭、酒臭，与皮革臭味的混合。

朱七七大惊之下，翻身后退，厉叱道：“什么人？”

黑暗中寂无回应，却有大笑之声响起。

朱七七嘶声道：“你究竟是什么东西？你……”

话犹未了，灯光突然亮起。

四面俱都有灯光亮起，将室中照得亮如白昼。

久在黑暗中的朱七七，只觉眼睛一阵刺痛，不由自主地闭了起来，身子也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过去。

突然，她后背又撞着件软绵绵的东西，又像是男人的身子，她又吃一惊，拼命向前一冲。

哪知这时却有双手捉住了她的肩头。

她想挣扎，却又有个男子的声音在她身旁道：“站稳了，莫摔倒。”

这语声竟是如此熟悉，竟像是沈浪的声音。

朱七七这时已能张开眼——她一惊之下，霍然张眼——

她眼睛不张开倒也罢了，这一张开，却更令她吃惊得呆在当地，张大了嘴，说不出一个字来。

灯光明亮，室中桌椅井然，哪有丝毫曾经搏斗的模样？一人面带微笑，当门而坐，却是王怜花。

她骤然在这里见着王怜花，已足够吃惊，更令她吃惊的是，含笑坐在王怜花身侧的，竟是沈浪。

她骤然在这里见着沈浪，也犹自罢了，但她做梦也不会相信，此刻大模大样，坐在沈浪身旁的，竟是——

竟是那方才已酩酊大醉，神智不清，胡吵乱闹，害得她担了不少心，也流了不少眼泪的熊猫儿。

她骤然见着这三人，虽然稀奇，也还不十分稀奇。

最最令她觉得奇怪的，却是坐在熊猫儿身旁的一人。

此人额骨高耸，目光锐利，嘴角裂开，有如血盆——他竟赫然正是那已永久无消无息的铁化鹤！

这四人竟都在这里。

这四人本来是敌非友，但此刻他们围坐在一起，面上竟都带着笑容，彼此间绝无丝毫敌意。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朱七七不懂，实在不懂。

灯光亮处，四个人俱都长身而起。

王怜花抱拳一笑，道：“佩服佩服，朱七七胆量果然惊人，果然是巾帼英雄女中丈夫，在下端的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铁化鹤抱拳笑道：“姑娘为了我等之事，竟不惜如此冒险犯难，又不知受了多少艰苦、委屈，在下更是感激不尽，永生难忘。”

沈浪含笑道：“你经过此事之后，无论见识、胆量，都可增加不少，你虽然受了许多惊骇，但也是值得的了。”

熊猫儿大笑道：“他们说你未必敢闯进来，但我却说你一定会闯进来的，我……”

朱七七突然跳了起来，大呼道：“住口！你们全都给我住口。”

她一步冲到沈浪面前，扭住了沈浪的衣襟，大呼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快说！快说！我已要发疯。”

熊猫儿走了过来，含笑劝解道：“姑娘有话好说，何必……”

话还未说完，突听“啪”的一响。

熊猫儿脸上已被朱七七清清脆脆地掴了个耳光，他也被打得怔在那里，手抚着脸，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朱七七已转脸对着他，手叉着腰，大声道：“好说！好说个屁！我且问你，你不是醉了么，此刻为何又突然清醒，你方才是不是在装醉？”

熊猫儿苦笑道：“我……我……”

朱七七对准他耳朵大叫道：“你骗我，你为什么要骗我？”

这叫声几乎将熊猫儿耳朵都震破了。

他倒退三步，讷讷道：“这……这……”

能言善辩的熊猫儿，此刻竟说不出话，威风凛凛的熊猫儿，此刻竟是一副可怜模样，目光乞怜地瞧着王怜花。

王怜花干咳一声，道：“此事其中委实有许多曲折，但在下……”

沈浪截口道：“但我们如此对你，却绝无恶意。”

朱七七跺足道：“没有恶意？还说没有恶意，我问你，他为什么骗我？你为什么骗我？你们这些鬼男人为什么都在骗我？”

她虽在大叫大嚷，但语声已有些哽咽起来。

沈浪道：“此中秘密，我们本要告诉你的……”

朱七七吼道：“那你们为何不说？”

沈浪叹了口气，道：“你如此模样，却叫我等如何说话。”

朱七七又跳了起来，大声道：“我如此模样？你还敢怪我样子不好，你们这样骗我，难道要我一进来就向你们赔笑磕头不成？”

王怜花笑道：“但姑娘总也该听完在下等的话，再发脾气也不迟。”

沈浪接口道：“正是如此，你且好生坐下，且听我等向你解释。”

朱七七道：“我偏不坐下，你又怎样。”

倒退几步，却寻了张椅子坐了下来——也不知怎地，只要是沈浪说的话，这句话，对她来说，就像是有一种魔力。

沈浪松了口气，道：“好！此事说来话长，还是请王兄从头说起。”

王怜花也松了口气，道：“此事委实太过曲折，连在下也不知该从何说起。”

朱七七似乎又要跳了起来，大声道：“你不知该如何说，就不说了么？”

王怜花笑道：“自然要说的，但……”

朱七七眼睛一瞪，道：“还但什么？”

王怜花道：“但在下既不知从何说起，便不如由姑娘来问的好，姑娘问一句，在下答一句，有问必答，绝不隐瞒。”

朱七七道：“好，我先问你——”

说到这里，她自己也怔住了，这件事委实是千头万绪，曲折离奇，她自己委实也不知该从哪里问起。

她垂下头，又抬起头，在思索中，她目光四下转动，突然，她发现对面墙壁上悬着一幅巨大的图画。

也不知为了什么，她目光立刻就被这幅图画所吸引，甚至连她脑海中的思潮都立刻为之停顿。

那是幅着色的彩画，画的是夜半。

凄清幽秘的月色，淡淡地笼罩着整幅画面，一条崎驱、狭小的道路，自画的左下方伸展出来，曲折地经过画幅中央，消失于迷蒙的夜色之中，淡淡地显示着一种“不知从何而来，也不知去向哪里”的玄妙意味。

道路两旁，危岩高耸，苍郁的绿色树木，满布着山岩上部，下面是沉重的灰褐色的岩石、泥土——

左面的岩石后，露出了半堵红墙，一堵飞檐，像是丛林古刹，又像是深山中的神秘庄院。

右面的山岩后，却露出了半条人影，乌发如云，明眸流波，画的是个绝色少女，像是在躲藏，又像是在窥探。

飞檐下，也有个女子，同样的美丽，同样的年轻，身躯半旋，像是要走出来，又像是要走进去。

第三个女子，站在曲折的道路中央，侧着头，露着半边脸，像是要回头窥望，又像是在躲避檐下女子的目光。

三个女子都是异常的美艳，只是眉宇间又都带着一分说不出的沉郁之态，像是幽怨，又像是怀恨。

像是在逃避，又像是在期待。

她们在期待着什么？

她们在期待着什么人来？还是在期待着什么事发生？

这虽然是一幅死的图画，但整个画面却都像是活的。

画幅中的三个女子，每个人似乎都有着她们的独特思想、独特行为，每个人似乎都正要去做——或是正在做一件奇特的事。

看画的人虽然不知道她们要做什么事，但只要凝注画面半晌，心头便不由自主地泛起一阵悚栗，一丝寒意……

似乎她们要做的乃是件足以令人寒心的事。

凄清的月色，使这一切看来更是诡秘，似乎有一种令人要流冷汗的悬宕——某件事将要发生，却又未发生。

这使得看画的人也都会觉得有一种期待的感觉，期待着某件事快些爆发，打破这诡秘的沉郁。

若是对这画凝注太久，甚至会感到透不过气来——这似乎就是画中人的心情，竟已感染到看画的人。

这幅画构图虽奇特但却十分简单。

这幅画虽然栩栩如生，但笔法却未见十分精妙。

简单的构图，通常的笔法，竟能画出如此精妙的图画，竟能显示出这许多诡秘而复杂的意味——

显然，这画图的人在动笔时必定怀有一份十分强烈的情感，这画面中的情况也仿佛是她自己亲所经历的。

只因唯有真实的经历，才会引发如此强烈的情感，而情感中最强烈的两种，便是爱和恨。

但此刻吸引了朱七七目光的，倒并非是这幅图画中所交织的爱和仇，而是这幅画中的人物。

她目光正瞬也不瞬地凝注着画中站在道路上的女子，神情间竟已有些惊恐，有些激动。

只见这女子眼波流动，衣袂飘飞，绰约的风姿，动人的神韵，正已像月光般笼罩了整个画面。

这女子的面庞虽只画出半面，但朱七七不用再瞧第二眼，便已可瞧出她正是这小楼中那艳如桃李、毒如蛇蝎的绝色丽人。

朱七七终于道：“我先问你，这是什么人？”

王怜花道：“家师……”

朱七七截口喝道：“胡说，我明明听见你叫她母亲。”

王怜花笑道：“只因家师爱子，昔年便已失踪，是以便将我收归门下，她老人家将我爱如己出，我自然唤她母亲。”

朱七七“哦”了一声，显然已接受他的解释，但瞬又厉声道：“如此说来，你承认我是见过她的了？”

王怜花颔首笑道：“不错。”

朱七七道：“你是否也承认她曾经将我关在这小楼下的地牢中，后来是你放了我的，而我也确是自那棺材铺逃出？”

王怜花颔首道：“不错。”

朱七七道：“那么，展英松、方千里等人，也确是被你们一路押到这里来的，也曾被关在这小楼下的地牢里？”

王怜花笑道：“不错。”

朱七七声色俱厉，句句紧逼，王怜花竟一切俱都承认了，而且神色不变，面上也始终带着笑容，朱七七忍不住又跳了起来，大怒道：“好呀！这件事你直到此刻才肯承认，那时为何要否认，害得别人还以为我是胡说八道的疯子。”

王怜花含笑道：“只因那时在下还不知道沈兄究竟是敌是友，自然只得对什么事都暂且否认的，而此刻……”

朱七七道：“此刻又怎样，此刻沈浪难道已和你站到一条线不成？”

王怜花道：“正是，此刻在下已知道，沈兄与在下等，实是同仇敌忾，此刻无论什么事，在下也不会再对沈兄隐瞒的了。”

朱七七身子一震，又被惊得怔住。

她眼见王怜花与他“母亲”做出了那许多诡秘之事，每一件都在危害着别人，甚至危害着武林，她实在不能相信沈浪居然也和他们一鼻孔出气，她做梦也不会相信素来侠义的沈浪，竟会做出这种事来。

她不禁大呼道：“沈浪，快说，他说的话完全不是真的。”

沈浪面带微笑，缓缓道：“王兄说的话，字字句句都是真的。”

朱七七又自一震，嘶声呼道：“我不信……我不信……”

她一步冲到沈浪面前，泪流满面，嘶声道：“我绝不相信你会和他们同流合污，狼狈为奸，我……我绝不相信你会参与他们的阴谋诡计。”

沈浪摇头叹道：“你错了……”

朱七七“噗”地跌坐了下去，仰面瞧着沈浪，目光中又是惊疑，又是愤怒，又是悲哀，颤声道：“难……难道你真的那么卑鄙？”

沈浪道：“你更错了。”

朱七七以手捶地，嘶声大呼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不懂……我不懂……我愈来愈是不懂了。”

沈浪道：“我告诉你，无论任何事，都不能只看表面的，而这件事你却只看到表面，所以你非但不懂，还起了误解。”

朱七七头发披散，满面泪痕。

她抬起头，道：“误解……”

沈浪道：“不错，误解，王公子并非你所想象中的恶魔，王老夫人的所作所为，更不是你们想象中的……”

朱七七截口大呼道：“但那些事明明是我亲眼瞧见的。”

沈浪叹道：“你所瞧见的并没有错，铁大侠、方大侠、展镖头，这些人的确是被王老夫人自那古墓中救出来的，她老人家早已潜入那古墓中，你我正在与金不换、徐若愚等人纠缠时，她老人家已将展镖头等人救出，再令人送来这里，此举可说是完全出于侠义之心，绝无丝毫恶意。”

朱七七大声道：“她既无恶意，为何要做得那么神秘，而且……而且还迷了展英松等人的神智，再叫那些牧女们赶牛赶马似的将他们赶来？她救人若是真的出自侠义之心，一救出后，就该将他们送走才是。”

沈浪道：“只因王老夫人深知主使此事的，乃是个狡黠无俦的恶魔，无论计谋武功，都绝非展镖头等人所能抵敌，她老人家若是在那时就将他们放了，这些人便难保不再落入那恶魔掌中，你说是么？”

朱七七哼了一声，勉强算作同意。

沈浪接着又道：“她老人家救人要救到底，自然只有暂时将他们送来这里，保护着他们，只因唯有这里才是最最安全的所在。”

朱七七道：“既是如此，她更不该将他们当作牛马一般赶来……”

沈浪截口道：“她若是以平常方法，把他们送来，不出百里，便要被人发觉，那恶魔若是令人半路拦截，此举岂非又将功亏一篑？”

朱七七寻思半晌，又哼了一声，算作回答。

沈浪接道：“何况那时时机紧迫，王老夫人根本无暇对展镖头等人解释其中的奥妙，纵然解释了，展镖头等人也未必肯听从她老人家的忠告，她老人家为了行程安全，也为了争取时间，只有以非常的方法，先将他们送来此地，只因那时事值非常，所要对付的又是个非常的人物，是以她老人家才会做了这非常的手段……也正因这手段太不寻常，是以你才会发生误解。”

朱七七道：“但……但……但我跟来这里，她为何又要那般对我？”

沈浪微笑道：“那时她老人家怎知你是何许人物？又怎知你不是那恶魔手下的党羽？……她老人家那样对你，正是天经地义、理所应当之事。”

朱七七道：“但……但……”

但究竟如何，她却再也说不出来。

她虽然觉得沈浪的解释有些牵强，但却又牵强得极是合理，一时间，她竟寻不出这其中有何漏洞。

自然她便无法加以辩驳。

过了半晌，她只有恨声道：“你倒知道得清楚，你……你怎会知道得如此清楚的？”

沈浪微笑道：“其中秘密，自是王兄相告。”

朱七七大声道：“他告诉你的？他怎会告诉你？他怎不告诉我？”

沈浪道：“这……”

王怜花接口笑道：“这只因到了昨夜，在下已非告诉沈兄不可。”

朱七七道：“昨夜？昨夜你为何非告诉他不可？”

王怜花笑道：“这只因有些事在下虽然瞒过了姑娘，却未瞒过沈兄，此事与其说是在下告诉沈兄的，倒不如说是沈兄自己发现的好。”

朱七七道：“不懂，不懂，我还是不懂。”

王怜花道：“自从姑娘将沈兄带到棺材铺里，沈兄便已发觉了其中的破绽，只是姑娘却未曾觉察而已。”

朱七七转向沈浪，道：“你发现了什么破绽，我为何未发现？”

沈浪微微一笑，道：“其实那些都是极为明显易见之事，无论谁只要稍加留意，便可发觉的，只是你那时心浮气躁……”

朱七七大声道：“究竟是什么，你快说吧，还穷啰唆什么？”

沈浪道：“你可瞧见那店铺外悬的店招与对联……”

朱七七道：“我又不是瞎子，自然瞧见了，那是木头的招牌，刻了字以黑漆涂上，是以经久不褪，上面写着……”

沈浪笑道：“上面写着什么，不用念了。”

朱七七道：“念不念都一样，总之我不但瞧得清清楚楚，而且记得清清楚楚，我早已观察过了，那没有什么。”

沈浪道：“但你是否留意到那店招对联，木质都已十分陈旧，油漆也渐将剥落，至少也是七八年以上之物。”

朱七七道：“他们是老店，老店自然有老招牌，这又有什么稀奇？”

沈浪笑道：“稀奇的是，店是老店，招牌是老招牌，甚至连店中桌椅陈设，都是老的，但唯有那柜台，却显见是新近搭起来的，非但油漆还未干透，而且搭建得甚是粗糙，与店中精致的招牌、桌椅都显得极不相衬。”

朱七七怔了一怔，道：“这……这个我却未曾留意，但……”

语声微顿，忽又大声嚷道：“但这又有什么关系？”

沈浪笑道：“关系便在此处，你那日明明见柜台早已在那里，这柜台为何又会是在匆忙之中，新近搭成的？”

朱七七又怔了怔，讷讷道：“是呀……为什么？”

沈浪道：“还有，无论哪一家棺材店中，都有着一种独有的气味，王森记既是老店，那气味更该浓厚。”

朱七七道：“不错，棺材店的气味，总是难闻得很，那……那并不完全是木材的气味，而像是阴森森、霉霉的，简直像是死人的气味。”

沈浪笑道：“这就是了，但那日我在王森记棺材铺里，所闻得的却非那种死人的气味，而是一种香烛的味道。”

朱七七道：“是呀！……这又为什么？”

沈浪道：“还有，无论哪一家棺材店中，最最留意的便该是火烛，只因棺材店中全属易燃之物，若被祝融光临，一发便不可收拾。”

朱七七听得入神，不觉颔首道：“不错。”

沈浪道：“但我那日在王森记棺材铺里，那制造棺木的后院中，却发现壁面、墙角，多已被烟火熏黑。”

他微微一笑，接道：“我便趁你们未曾留意时，在墙上轻轻摸了一下，我手指也立刻便被油烟染黑了，由此可见，那里不但已被烟火继续不断地熏了许久，而且最近数日前，还在被烟火熏着……”

朱七七忍不住接口道：“这句话我有些不懂，你再说清楚些好么？”

沈浪道：“要知墙壁若要被烟火熏黑，必定要一段极长的时间。”

朱七七道：“不错，我小时到家里的厨房里去偷菜吃，瞧见厨房的墙壁全是黑的，那厨房可至少已被烟火熏了好几十年了。”

沈浪笑道：“但我用手一摸，染在我手上的油烟，却是新迹，这自然可见那些地方在最近几年中，一直都在被烟火熏着……”

朱七七道：“哦，我明白了……”

突又眨了眨眼睛，苦笑道：“但我还是不明白，这又有什么关系？”

沈浪笑道：“有两点重要的关系。”

朱七七道：“死人，你快说呀！”

沈浪道：“第一点，那制造棺木的地方，本应最避烟火，而如今四面墙壁之上却被烟火熏得乌黑，这岂非怪事。”

朱七七颔首道：“不错，真奇怪……还有第二点呢。”

沈浪道：“第二点，我既已断定那地方已被烟火继续不断地熏了许久，却又绝未发现那里有半点火烛，这岂非也是怪事。”

朱七七又自寻思半晌，道：“是呀，这又是为什么？”

沈浪一笑道：“在那时我心中已将此事加以猜测，但既未曾证实，也不能断定，直到我走出店门便可完全断定了。”

朱七七奇道：“走出店门，你便可断定了？你凭什么断定的？”

沈浪道：“我发现那棺材店隔壁，乃是家香烛铺。”

朱七七更是奇怪，道：“香烛铺开在棺材铺隔壁，正如当铺开在赌场隔壁一样，本是再也平常不过的事，你又凭这点断定了什么？”

沈浪笑道：“我断定这棺材店在数日前还是家香烛铺，那香烛铺才是原来的棺材店，两家店必定在这三两日间匆匆搬了个家。”

朱七七茫然道：“搬家……”

沈浪道：“正是搬家，那棺材铺的后院，昔日本是香烛铺制造香烛的所在，墙壁自然早就被烟火熏黑了……”

他语声微顿，瞧见朱七七仍是满面茫然，便又接道：“只因他们是在匆忙中搬的家，而别的东西都可搬，柜台却是搬不动的，所以棺材铺便必定要做个和以前完全一样的柜台……在匆忙中做的柜台，自然便极为粗率，你说是么？”

朱七七道：“不错……不错……不错……”

她在说前面两个“不错”时，其实心头仍是茫然不解，直到说第三个“不错”时，整个人突然跳了起来。

只见她满面俱是兴奋之色，大喜呼道：“我知道了……我明白了……”

沈浪含笑道：“你且说说你知道了什么？”

朱七七道：“原来的棺材店里有地道，原来的香烛店却没有，王怜花算准我要到棺材店去找地道，所以就先将两家店搬了个家，我再到棺材铺去寻地道，自然将整块地都翻过来也找不到了。”

沈浪笑道：“好，你总算明白了。”

朱七七道：“那一排几间房屋，建造的格式本来就完全一样，而且显然都是王怜花的产业，他要搬来搬去，自是轻而易举之事。”

王怜花笑道：“也并不太简单，还是要费些工夫的。”

朱七七也不理他，自管接道：“两家店搬家，当地的老住户，虽然难免觉得奇怪，但我们对那条街根本不熟，自然完全不会留意。”

沈浪笑道：“这便是王兄的妙计，他利用的正是人们心理的弱点，对有些十分显而易见的事，便不会去加以留意了。”

王怜花笑道：“此计虽妙，却还是瞒不过沈兄……在下实未想到沈兄的观察之力竟是如此敏锐，连那些小事都未错过。”

沈浪笑道：“其实那些本就十分明显，只不过别人未曾留意罢了，而在下却深信世上有许多秘密，都是从一些明显而普通的事上泄露出来的，是以在下观察的角度，便与别人有些不同。”

熊猫儿叹道：“但要训练成沈兄这样的观察力，真是谈何容易，否则人们都有两只眼睛，为何沈兄能瞧见，咱们却瞧不见？”

朱七七道：“他那两只鬼眼睛，本就比别人厉害。”

她眼睛瞪着沈浪，恨声道：“我问你，你既已早就瞧出来了，为何不告诉我，无论如何，这件事总是因为我你才能发现的呀。”

沈浪笑道：“只因我生怕你那火烧星的脾气，忍耐不住，在那时就胡乱发作起来，便将我整盘计划全都搅乱了。”

朱七七跺足道：“你好，你聪明，你能忍耐，你……你可有什么鬼计划？”

王怜花笑道：“沈兄当时完全不动神色，在下也丝毫未曾发觉沈兄已窥破了这其中的秘密，但到了那日晚间……”

他含笑瞧了熊猫儿与朱七七一眼，接道：“当日晚间，姑娘在窗外人影一闪，咱们可全都瞧见了，但只有这猫儿一人追了出去，我本也想溜出去瞧瞧，却被沈兄拖住不放。”

他大笑几声，又道：“于是在那天晚上，我便已想将沈兄灌醉了，在下的酒量，在这洛阳城中，实还未遇过敌手。”

朱七七撇了撇嘴，道：“你吹牛也未遇着敌手。”

王怜花直作不闻，接道：“哪知我在灌沈兄，沈兄也在灌我，两人酒到杯干，也不知喝了多少杯，沈兄未醉，我倒真有些醉了。”

朱七七道：“小酒鬼遇着大酒鬼，自然要吃苦了。”

王怜花笑道：“我竟在桌子上迷迷糊糊地打了个盹儿，等我醒来时，沈兄竟已踪影不见，我自知万万追不着他，只有先赶到这园子里。”

朱七七道：“沈浪，你老实说，你那时到哪里去了？”

王怜花道：“沈兄竟赶到那香烛铺里，神不知，鬼不觉，将铺里的伙计，全都点了睡穴，在后院中寻着了那地道的入口。”

朱七七突然惊呼一声，道：“不好，那地道入口处，有个力大无比的巨人在守着，沈浪，你……你……你怎么能吃得消他？”

她嘴里骂着沈浪，心里对沈浪还是关心的。

沈浪笑道：“那巨人果然是天生神力，我一入地道，便遇见了他，幸好地道中甚是狭窄，那巨人身形又太过笨重，在狭处自然转动不便，更幸亏他天生聋哑，不能出声惊呼，否则，那一关我便过不去了。”

朱七七道：“你……你杀了他？”

沈浪摇头道：“我怎会下此杀手，只不过点了他穴道而已……唉，说来也真是惊人，我不停地点了他十二处大穴，他身子方才倒下。”

朱七七这才松了口气，口中却道：“哼！你被他抓死最好，免得留在世上骗人。”

王怜花道：“那地道中除了巨人一关外，到处都埋伏着暗卡，遍地都是机关陷阱，寻常之人，实难越雷池一步。”

他叹了口气，接道：“但沈兄却走过了埋伏，在地道中三十六条大汉，竟被沈兄无声无息地点倒了二十一人，还有十五人，根本连沈兄的影子都未瞧见，至于那些机关陷阱，在沈兄眼中更有如儿戏一般。”

朱七七道：“这些邪门歪道的鬼花样，他本来就知道得不少。”此刻谁都听得出她这句骂沈浪的话里，其实正暗含着无限爱慕与欢喜。

熊猫儿耸了耸鼻子，道：“这些鬼花样我也知道得不少。”

朱七七瞪他一眼，道：“你知道个屁。”

熊猫儿大笑道：“要佳人骂我一句，当真是颇不容易。”

朱七七道：“你放心，少时我不把你骂得狗血淋头才怪，但此刻……喂，沈浪，你先说你走出地道后又怎样？”

沈浪道：“那地道之中，确是危机四伏，步步杀机，我侥幸走了出来，但一出地道，行踪便已被王老夫人发现了。”

朱七七情不自禁，又惊呼了一声，道：“她对你怎样？”

沈浪道：“她老人家似是算准了我要来的，竟坐在地道出口外等着我，我大惊之下，只道难免要有一场剧战。”

朱七七道：“打起来了没有，谁打胜了？”

沈浪笑道：“哪知她老人家非但全无与我动手之意，反而含笑招呼我坐下，她老人家机智之高，风仪之美，端的是我平生仅见。”

朱七七“哼”了一声，瞧了瞧王怜花，总算没有说出骂人的话来——虽然她那双眼睛里早已说出来了。

王怜花道：“那夜我一赶来这里，向家母说出了整个事情的经过，又向家母说出沈兄……那时家母便对沈兄极为留意，再三问我沈兄的模样与来历，然后便突然走下楼来，坐在那里，我本觉奇怪，哪知沈兄却真的从那里来了……唉，家母推测事理之准，当真非他人能及。”

朱七七又“哼”了一声，转向沈浪，道：“她对你说了些什么？”

沈浪道：“她老人家向我说明了此事的经过，我才知道她老人家如此做法也是为了对付快活王的，快活王此刻足迹虽然还未踏入关内，但实已将成为武林中的心腹之祸，若是被他得手，江湖中的劫难、灾祸……便将接连不绝，我武林同道，也必将永无宁日。”

他苦叹一声，接道：“我听她老人家说出一切后，自然除了请她老人家恕我冒昧闯入之罪外，还要请她老人家继续主持此事，我虽无用，也少不得要为此事稍尽绵薄之力……”

王怜花接口笑道：“于是从此以后，沈兄自然便与在下等站在同一阵线之上，昔日的误会，从此谁也不能再提起了。”

沈浪忽又笑道：“但在她老人家话还未说完之前，却还有段趣事。”

朱七七瞪眼道：“什么趣事？”

沈浪笑道：“那便是你两人……”

朱七七截口道：“我两人又怎样？”

王怜花笑道：“姑娘与这猫儿还是在外面时，行迹便已被我等发现了，家母本待故作不知，由得你两人四下随便走走，但是沈兄却要将你两人惊退，那种种便全部都是沈兄所做出的手段，在那窗下，亦是……”

朱七七想到那夜在窗子下偷听的情况，想到她偷听到的声音，脸不觉飞也似的红了，大呼道：“不要说了……不要说了……”

她又冲到沈浪面前嘶声道：“我问你，我有哪点对不住你，你……你为何要这样对我，你为什么不让我也进来，反要将我惊退？”

沈浪叹道：“只因那时事态还未分明，我一来生怕你闯入后胡乱发作，怒恼了王老夫人，也坏了大事，二来……”

他瞧了王怜花一眼，含笑住口。

王怜花却代他接了下去，笑道：“二来亦因那时事态还未分明，双方敌友也尚未分明，沈兄生怕你闯入涉险，但那时他势必又不能当着我母子的面说出这话来，是以便唯有弄些手段，先将你惊退了……沈兄，是么？”

沈浪笑道：“不瞒王兄，正是如此。”

王怜花道：“由此可见，沈兄全属好意……”

朱七七跺足道：“什么好意，骗鬼……他只不过存心要捉弄捉弄我，让我出丑，他才得意，还有你。”

她身子突然转向熊猫儿，恨声道：“你这死猫，臭猫，瘟猫，癞皮猫，偷嘴猫，混账猫……我问你，这些事你是否早已知道了？”

熊猫儿强笑道：“我……我……”

王怜花接口笑道：“今日午后，我与沈兄已将此事始末告诉了这猫儿……”

朱七七指着熊猫儿道：“是么？他们可是早已告诉了你？”

熊猫儿愁眉苦脸道：“好像是的。”

朱七七厉声道：“那么，今日晚间，你们彼此灌酒，原是装给我看的。”

熊猫儿道：“那酒不错……咳……咳……”

朱七七怒道：“你装什么咳嗽，我问你，你酒醉胡闹，是否也是假的？”

熊猫儿道：“我的头有些晕晕的，但……但还未那么醉。”

朱七七大声道：“那么，你为什么要骗我？害我出丑，害我着急，我问你，到底为什么？……为什么！”她一步步向熊猫儿逼过去。

熊猫儿一步步往后退。

朱七七说到这里，熊猫儿已退到墙角，退无可退，突然一个翻身，直到沈浪身后，苦笑着道：“沈兄还不向朱姑娘解释解释？”

朱七七眼圈又早已红了，跺足道：“解释什么？有什么好解释的？”

沈浪道：“但此事委实怪不得熊兄。”

朱七七道：“不怪他怪谁？”

沈浪微一沉吟，道：“你可曾注意，今日有个人你始终未曾瞧见。”

朱七七道：“未瞧见又怎样，我根本……呀，不错，金无望不见了，他到哪里去了？难道他……他已被你们……”

沈浪截口道：“我们怎会对他如何。今日清晨，他便已不知去向，他是何时走的，走去哪里，我们根本全不知道。”

朱七七怔了半晌，喃喃道：“他想必也已发现了什么，所以乘夜走了……”眼睛一瞪，突然大声呼喊起来，跺足呼道：“但他走了与你们骗我何关？”

沈浪道：“我只怕他突然回来，或者在暗中窥视，是以未便将秘密说出……唉！这人虽然是条好汉，但终究也是快活王的手下。”

朱七七道：“你不肯将秘密告诉我，为何又告诉了那死猫？”

沈浪笑道：“只是熊兄绝不敢泄露其中秘密，而你……”

朱七七怒道：“我怎样？难道我是长舌妇，多嘴婆？”

沈浪道：“你虽不多嘴长舌，但心里委实太存不住事，金无望若在暗中窥探，你纵未将秘密说出，神情间还是难免要露出来。”

朱七七道：“不错，我天生直肠直肚，我本就是直心眼儿，不像你们这样沉得住气，不像你们这么诡计多端，但……”

她语声渐渐嘶哑，眼圈更红，反手揉了揉眼睛，接道：“但你们纵不将秘密告诉我，也不该如此捉弄我。”

沈浪道：“这个……”转目望了望熊猫儿。

熊猫儿笑道：“那……那只不过是我酒后高兴，跟你开开玩笑而已，其实绝对没有丝毫恶意，你又何苦如此生气？”

朱七七嘶声道：“酒后高兴？何苦生气？你……你……可知道方才我为你多么着急？你可知道我闯进来是拼了性命来救你的？”

熊猫儿怔了一怔，不由自主，垂下头去，他面色也不觉有些变了，他心中又是惭愧，又是感激，也不知究竟是何滋味。

朱七七道：“我知道你们都是聪明人，你们串通好了来骗我这个呆子，但你们可曾想到我这呆子所作所为，为的是什么，难道是为了我自己？”

沈浪、王怜花面面相觑，说不出话。

朱七七冷笑道：“你们这些聪明人，以为这样做法，根本没有什么关系，最多不过只是让我闹闹笑话而已，反正我也不会受到伤害，事过境迁，大家哈哈一笑也就罢了，由此可以更显出你们是多么聪明。”

她咬牙强忍着目中的泪珠，嘶声接道：“但你们这些聪明人难道从未想到，如此做法，是多么伤我的心？你……你们凭什么要伤我的心？”

沈浪干咳一声，道：“其实这也……”

朱七七大喝道：“住口，我不要听你说话，我……从此再也不要听你们说话，我……我……从此再也不愿瞧见你们。”

她脚步渐渐后退，嘶声接道：“现在，我就要走出去，永不回来，你们若是有一个人追出来拦我，我便立刻死在他面前。”

话犹未了，转身狂奔而出，再也不回头瞧一眼。

熊猫儿大惊之下，喝道：“朱姑娘，留步。”

他纵身要追出去，沈浪却将他一把拉住。

熊猫儿着急道：“你……你真的让她走么？”

沈浪叹道：“不让她走又有什么法子？她那烈火般的脾气，谁拦得住？而且，她素来说得出便做得到，你此刻追出去，她便真的会死在你的面前。”

熊猫儿道：“但……但她如此脾气，一个人又不知要闯出什么祸来？”

沈浪微微一笑，道：“这个熊兄只管放心，她走不远的。”

熊猫儿道：“走不远？为什么？”

沈浪道：“只因她心中还有些疑问，不问个清楚，她连睡觉都睡不着的，她方才激动之下，虽忘记问了，但只要一想起，便少不得要回来问个清楚。”

王怜花接口笑道：“以沈兄对朱姑娘相知之深，沈兄说的话想必不会错的。”

熊猫儿只得点了点头，轻叹道：“不会错的……但愿不会错的……”

凝目望着门外，但愿朱七七早些回来。

门外夜色更深，雪，又落了下来。

雪花满天。

朱七七放足狂奔，也不知奔了多久，只见前面高墙阻路，原来她不知不觉，竟一口气奔到城脚。

城门未开。

朱七七脚步一顿，身子再也支持不住，斜斜跌倒，她索性不再站起，伏在城脚下放声大哭起来。

她也不知哭了多久。

悲恸的哭声，在静夜中自是分外刺耳，也传得分外遥远，若非守城的巡卒已自醉卧，此刻早该过来察看。

但纵然有人过来察看，朱七七也不管了。

她此刻早已将任何事都暂且抛开，只想将心中的悲哀与委屈，借着这一场大哭，尽情发泄出来。

在家里，她是千金小姐，她是下人们眼里的公主，兄妹们眼里的宠儿，父母眼中的掌珠。

她受尽了人们的尊重与宠爱，她只觉人间充满温暖。

然而，到了外面，她才发觉，这世界竟是如此冷酷，她只觉世上再没有人对她关心，对她爱护。

这本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热心的人、直率的人、坦诚的人、任性的人……在这世界上，本就注定了要受到委屈和灾难。

她突然对世界，对人类痛恨起来。

家，本是她当作牢笼一样的地方，是以她不顾一切也要逃出来，她想要闯一闯她自己的天下。

然而，在受过这许多打击、折磨、委屈之后，她也不觉灰心、失望——她迫切地想回家去。

寒风，冷雪，使得她的心渐渐冷静了下来。

她突然想起了一些她方才未曾想起的事。

那王老夫人与沈浪一席长谈后，又到哪里去了？今日为何始终未曾出来与她相见？这为的是什么？

铁化鹤虽在那小楼中，但展松英、方千里等人呢？

他们是否也被放了出来？

他们若被放了出来，为何也不曾瞧见？

还有，那王老夫人既曾去过古墓，火孩儿的失踪，便不知是否也与她有关？若是真的与她有关，她将火孩儿带到哪里去了？

这些都是她急欲知道的问题，尤其是最后一个问题，火孩儿的安危下落，她时时刻刻都在心里。

她方才虽觉自己对一切都已灰心、失望，但此刻她又发觉有些事的确是她抛不开放不下的。

她忍不住霍然长身而起，又待奔回……

但是她身子方自站起，却又驻足。

她眼前仿佛已出现了沈浪那微带讥嘲与讪笑的目光。

她耳畔似也已听得沈浪的语声，正带笑向她说道：“我知道你会回来的……”

第十三章  敌友难分

朱七七此时已将沈浪恨到极点，狠狠跺着脚，恨声道：“我偏不让你料中，我偏不回去……”

但不回去又如何？

寒夜深深，漫天风雪，她又能去向哪里？

她又怎能探索出那些问题？

她忍不住又仆倒在地，放声痛哭起来。

突然间，一只冰冷的手掌，搭上了朱七七的肩头。

朱七七大惊转身，脱口道：“谁？”

夜色中，风雪中，幽灵般卓立着一条人影，长发披散，面容冰冷，唯有衣袂袍袖，在风中不住猎猎飘舞。

朱七七失声道：“金无望，原来是你。”

金无望仍是死一般木立着，神情绝无变化，口中也无回答——只因朱七七这句话是根本不必回答的。

朱七七心中却充满了惊奇，忍不住又道：“你不是走了么？又怎会来到这里？”

金无望道：“静夜之中，哭声刺耳，听得哭声，我便来了。”

朱七七道：“你……你昨夜到哪里去了？”

金无望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朱七七知道他若不愿回答这句话，那么任何人也无法令他回答的，于是她也不再说话。

金无望木立不动，垂首望着她。

朱七七却不禁垂下头去。

过了半晌，金无望突然问道：“你哭什么？”

朱七七摇头道：“没有什么。”

金无望道：“你心里必定有些伤心之事。”

他语声虽仍冰冰冷冷，但却已多多少少有了些关切之意，他这样的人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已是极为难得的了。

但他这句话不说也还罢了，一说出来，更是触动了朱七七的心事，她忍不住又自掩面痛哭了起来。

金无望凝目瞧了她半晌，突然长叹道：“好可怜的女孩子……”

朱七七霍然站起，大声道：“谁可怜？我有何可怜？你才可怜哩。”

金无望道：“你嘴里愈是不承认，我便愈是觉得你可怜。”

朱七七怔了半晌，突然狂笑道：“我有何可怜……我有钱，我漂亮，我年轻，我又有一身武功，谁说我可怜，那人必定是疯了。”

金无望冷冷道：“你外表看来虽然幸福，其实心头却充满痛苦，你外表看来虽拥有一切，但你却得不到你最最想得到之物。”

朱七七又怔了半晌，拼命摇头道：“不对，一千个不对，一万个不对。”

金无望深深接道：“你外表看来虽强，其实你心里却最是软弱，你外表看来虽然对别人凶，其实你的心却对每个人都是好的。”

他轻叹一声，接道：“只不过……世上很少有人能知道你的心事，而你……可怜的女孩子，你也总是去做些吃力不讨好的事。”

朱七七怔怔地听着他的话，不知不觉，竟听呆了。

她再也想不到，世上还有人如此同情她，了解她……而如此同情她，了解她的，竟是这平日最最冷冷冰冰的人物。

她再也想不到在沈浪、熊猫儿这些人那般残忍地对待她之后，这冷冰冰的人物，竟会给她这许多温暖……

抬起头，她只觉这冷酷、丑恶的怪人，委实并非她平时所想象的那么丑怪，只因他在丑恶的外表下有一颗伟大的心。

她只觉他那双尖刀般的目光中，委实充满了对人类的了解，充满了一种动人的、成熟的智慧。

在这一刹那间，她只觉唯有此刻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人，才是世界上唯一真正的男子汉。

她心头一阵热血激动，突然扑到金无望身上，以两条手臂，抱住了金无望铁石般的肩头，嘶声道：“人们虽不了解我，但却更不了解你。”

她想到什么就做什么，这却将金无望惊呆住了。

他只觉朱七七冰凉的泪珠，已自他敞开的衣襟里，流到他脖子上，朱七七温柔的呼吸，也渗入他衣襟。

良久良久，他方自叹息一声，道：“我生来本不愿被人了解，无人了解于我，我最高兴，但最后……唉，年轻的女孩子，是最渴望别人了解的。”

朱七七轻轻放松了手，离开了他怀抱，仰首凝注着他，又是良久，突然破涕一笑道：“昔日虽没人了解我，但从今而后，却有了你；世上虽没有人了解你，但从今而后，却有了我。”

金无望转过头，不愿接触她的目光，喃喃道：“你真能了解我么……”

朱七七道：“嘿，真的。”

她拉起金无望的手，孩子似的向前奔去，奔到城门口，城门虽仍紧闭，门下却可避风雪。

她拉着金无望，倚着城门坐下，眨着眼睛道：“从今而后，我要完全地了解你，我要了解你现在，也要了解你过去……你肯将你过去的事告诉我？”

金无望目光遥注远方，没有说话。

朱七七道：“说话呀！你为什么？无论你以前做过什么，说给我听，都没有关系，我既了解你，便能原谅你。”

金无望叹息着摇了摇头，目光仍自遥注，没有瞧她。

朱七七道：“说呀！说呀！你再不说，我就要生气了。”

金无望目光突然收回，笔直地望着她，这双目光此刻又变得像刀一样，闪动着可怕的光芒。

朱七七却不害怕，也未回避，只是不住道：“说呀，说呀。”

金无望道：“你真的要听？”

朱七七道：“自是真的，否则我绝不问你。”

金无望道：“我平生最痛恨的便是女子，只要遇着美丽的女子，我便要不顾一切，撕开她的衣服，夺取她的贞操。她们愈是怕我，我便愈是要占有她。自我十五岁开始，到现在已不知有多少女子坏在我身上。”

朱七七身子不由自主颤抖了起来，紧紧缩成一团。

金无望目中现出一丝狞恶的笑意，接道：“我平日虽然做出道貌岸然之态，但在风雪寒夜，四下无人时，只要有女子遇着我，便少不得被我摧残、蹂躏……”

朱七七身子不觉地颤抖着向后退去。

但后面已是墙角，她已退无可退。

金无望狞笑道：“这可是你自己要听的，你听了为何还要害怕？……你此刻可是想逃了么……哈……哈……”仰天狂笑起来，笑声历久不绝。

朱七七突然挺直身子，大声道：“我为何要怕？我为何要逃？”

金无望似是一怔，倏然顿住笑声，道：“不怕？”

朱七七道：“昔日你纵然做过那些事，也只是因为那些女子看到你可怕的面容，没有看到你善良的心，所以她们怕你，要逃避你，你自然痛苦，自然怀恨，便想到要报复，这……本也不能完全怪你，世人既然亏待了你，你为何不能亏待他们，你为何不能报复？”

她微微一笑，接道：“何况，你此刻既然对我说出这些话来，那些事便未必是真的，更不会也对我做出那种事来。”

金无望道：“你怎知我不会？”

朱七七眨了眨眼睛，笑道：“你纵然做了，我也不怕，不信你就试试。”

她身子往前一挺，金无望反倒不禁向后退了一步，愕然望着她，面上的神情，也说不出是何味道。

朱七七拍手笑道：“你本来是要吓吓我的，是么？哪知你未曾吓着我，却反而被我吓住了，这岂非妙极。”

金无望苦笑一声，喃喃道：“我只是吓吓你的么？……”

朱七七道：“你不愿说出以前的事，想必那些事必定令你十分伤心，那么，我从此以后，也绝不再问你。”

她又拉起金无望的手，接道：“但你却一定要告诉我，昨夜你为何要不告而别，你……你究竟偷偷溜到什么地方去了？”

金无望怔了一怔，道：“不告而别？”

朱七七道：“嗯，你溜了，溜了一夜，为什么？”

金无望道：“昨夜乃是沈浪要我去办事的，难道他竟未告诉你？”

这次却轮到朱七七怔住了。

她呆呆地怔了半晌，缓缓道：“原来是沈浪要你走的……他要你去做什么？”

金无望道：“去追查一批人的下落。”

朱七七道：“他自己为何不去，却要你去？”

金无望道：“只因他当时不能分身，而此事也唯有我可做，我与他道义相交，他既有求于我，我自是义不容辞。”

朱七七道：“哼，义不容辞，哼，你倒听话得很……为什么人人都听他的话？我不懂！”抓起团冰雪，狠狠掷了出去。

金无望凝目瞧着她，嘴角微带笑容。

朱七七顿足道：“你瞧我干什么，还不快些告诉我，那究竟是什么事？追查的究竟是什么？难道你也要像他们一样瞒我？”

金无望沉吟半晌，缓缓道：“沈浪与仁义庄主人之约，莫非你又忘了？”

朱七七道：“呀，不错，如今限期已到了……”

金无望道：“限期昨夜就到了。”

朱七七道：“如此说来，你莫非是代他赴约去的？但……但你又怎知道这其中的曲折？你又是怎样向仁义庄主人交代的？”

金无望道：“代他赴约的人，并不是我，我只是在暗中为他监视那些代他赴约的人。”

朱七七着急道：“你愈说我愈不明白，究竟谁是代他赴约的人？”

金无望道：“展英松、方千里、胜滢……”

朱七七截口呼道：“是他们，原来是他们。不错，只要他们一去，什么误会都可澄清了，沈浪无论去不去，都已无妨。”

语声微顿，突又问道：“但这些人既已代沈浪去了，为何又要你监视他们？”

金无望道：“这其中的原故，我也不甚知晓，他只要我将这些人的行踪去向探查明白，再回来相告……”

朱七七恨声道：“原来你们是约好了的。”此事沈浪又将她蒙在鼓里，她心中自然恼恨，却终于忍住了，未动声色。

金无望颔首道：“不错。”

朱七七道：“约在什么时候？”

金无望道：“约定便在此刻。”

朱七七四下瞧了一眼，咬着樱唇，道：“约在什么地方？”

金无望扬了扬眉道：“就在这里等。”

一句话竟似有两个声音同时说出来的。

朱七七一惊，回首，已有个人笑吟吟站在她身后，那笑容是那么潇洒而亲切，那不是沈浪是谁。

朱七七又惊，又喜，又恼，跺足道：“是你，你这阴魂不散的冤鬼，你……你是何时来的？”

沈浪笑道：“金兄眉毛一扬，我便来了。”

朱七七道：“你来得正好，我正要问，你……你为什么做事总是鬼鬼祟祟地瞒住我，你要他去追查展英松那些人，为的什么？”

沈浪道：“此事说来话长……”

朱七七道：“再长你也得说。”

沈浪道：“我是见到那王夫人后，与她一夕长谈，她便将展英松、铁化鹤、方千里等人，俱都放了出来，我一来怕展英松、方千里等人与你宿怨不解，二来与仁义庄约期已到，是以便请展、方等人，立刻赶到仁义庄去，将此中曲折说明，也免得我去了，此乃一举两得之事……”

朱七七道：“这个，我知道，但你为何又要他去监视？”

沈浪道：“只因我始终觉得此事中还有蹊跷。”

朱七七道：“自然有些蹊跷，这我也知道。”

沈浪笑道：“你既知道，我便不必说了。”

朱七七怔了一怔，红着脸，跺足道：“你说，我偏要你说。”

沈浪微微一笑，道：“试想那王夫人对展英松等人既是完全好意，为何定要等到我来后，才肯将他们自地下窖中释放出来？”

朱七七眼睛一亮，道：“是呀，这是为什么？”

沈浪笑道：“事后先见之明，你总是有的。”

朱七七娇嗔道：“你以为我真的糊涂么，我告诉你，她暗中必定还有阴谋，但行藏既已被你发现，便只有索性装作大方，将他们俱都放出……”

沈浪颔首笑道：“好聪明的孩子，不错，正是如此，但还有，她将展英松等人放出后，自己也说有事需至黄山一行，匆匆走了。”

朱七七道：“是以你便生怕她要在途中拦劫展英松等人，是以你便要他一路在暗中监视，何况，你表面既已与她站在同一阵线，金……兄留在那里，也多有不便，自是不如在暗中将他支开的好。”

沈浪笑道：“你果然愈来愈聪明了。”

朱七七“哼”了一声，面孔虽仍绷得紧紧的，但心中的得意之情，已忍不住要从眉梢眼角暴露出来。

沈浪道：“这些事，我本无意瞒着你，但当着王怜花之面，我却不能向你说出……唉，幸好你在此遇着金兄，否则……否则……”

朱七七眼睛更亮了，道：“否则怎样？”

沈浪道：“否则又要令人担心。”

朱七七痴痴地呆了半晌，轻声道：“你会为我担心？鬼才相信哩……”话犹未了，梨涡隐现，已忍不住笑了出来，方才的悲哀、苦恼、委屈、难受……却早已在沈浪这淡淡一句话里，消失得无踪无影。

金无望冷眼瞧着他两人的神情，脸上又似已结起一层冰来，此刻干咳了声，沉声道：“展英松等人一路赶到仁义庄，路上并无任何意外，我目送他一行人入庄之后，便立即兼程赶回。”

沈浪失声道：“这倒怪了……”

他皱眉沉思良久，方自展颜一笑，抱拳道：“多谢金兄……”

金无望道：“多谢两字，似乎不应自你口中向我说出。”

沈浪笑道：“不错，这两字委实太俗。”

金无望道：“那王夫人既未对展英松等人有何图谋，你今后行止，又待如何？”

沈浪沉吟半晌，反问道：“金兄此后行止，又待如何？”

金无望仰天长长叹了口气，道：“仁义庄之约既了，展英松等人亦已无恙，无论如何，此事总算告一段落，我……我也该回去了。”

沈浪动容道：“回去？”

金无望垂首道：“不错，那柴玉关虽凶虽恶，但他待我之恩情不可谓不厚，终我一生，总是万万不能背弃于他……”

霍然抬起头来，目注沈浪，缓缓道：“却不知沈相公可放我回去么？”

沈浪苦笑道：“人以国士待我，我以国士报人……金兄对那柴玉关，可谓仁至义尽，我又岂会学那无义小人拦阻你的义行。”

金无望长长吐了口气，喃喃道：“人以国士待我，我以国士报人，但……”

再次抬起头来，再次目注沈浪，凝目良久，厉声道：“从今而后，你我再会之时，便是敌非友，我便可能不顾一切，取你性命。你今日放了我，他日莫要后悔。”

沈浪惨然一笑，道：“人各有志，谁也不能相强，今后你我纵然是敌非友，但能与你这样的敌人交手，亦是人生一乐。”

金无望缓缓点头道：“如此便好。”

两人相对凝立，又自默然半晌。

忽然，两人一起脱口道：“多多珍重……”

两人一起出口，一起住口，嘴角都不禁泛起一阵苦涩的笑容，朱七七却不禁早已瞧得热泪盈眶。

她但觉脑中热血奔腾，忍住满眶热泪，跺足道：“要留就留，要走就走，还在这里啰唆什么，想不到你们大男人也会如此婆婆妈妈的。”

金无望颔首道：“不错，是该走了，江湖险恶，奸人环伺，沈兄你……”

沈浪截口道：“金兄只管放心，我自会留意的，只是金兄你……”

金无望仰天长笑道：“但将血泪酬知己，生死又何妨……”挥挥手，踏开大步扬长而去，再也不回头瞧上一眼。

朱七七目送着他孤独的身影，逐渐在风雪中远去，又回头瞧了瞧沈浪，突然放开喉咙，大呼道：“等一等……慢走。”

金无望顿住脚步，却未回头，冷冷地问：“你还有什么话说？”

朱七七咬了咬嘴唇，又瞄沈浪一眼，道：“我……我要跟着你走。”

金无望身子像钉子似的钉在地上，动也不动一下，既未回头，也未说话，想来他已不知该说什么。

沈浪双眉扬起，面上也不禁露出惊诧之色。

朱七七却不再瞧他了，大声道：“这世上只有你一个人同情我、了解我，这世上只有你才是真正的男子汉，我不跟着你跟谁？”

金无望似待回头，只是仰天长笑一声，向前急行而去，那笑声中的意味，谁也揣摩不出。

朱七七大呼道：“慢些，等我一等……带着我走……”

呼声之中，竟果然展动身形，追了过去。

沈浪伸手要去拉她，但心念一转，却又住手，望着朱七七逐渐远去的身影，他嘴角似是泛起一丝微笑……

朱七七放足急奔，奔出了十数丈开外，偷偷回头一望，呀，那狠心的沈浪，该死的沈浪竟未追来。

再往前瞧，金无望也走得踪影不见了。

漫天飞雪，雪花没头没脸地向她扑了过去，眼前白茫茫的一片，心里又是悲哀，又是气恼，又是失望……

她忍不住又哭出声来。她边哭边跑，泪水遮住了她的眼睛，她既不辨方向，也不辨路途，只是发狂向前奔……

前途茫茫，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纵然辨清了方向，辨清了路途，又有什么用？

眼泪，好像要结成冰了。

她狠命地用衣袖擦去泪痕，喃喃道：“好，姓沈的，你不拉我，看我真的死了，你对不对得住你的良心，但……但我为什么不死呢……为什么不死呢……”

她又举手擦眼泪，却突然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这一撞竟撞得她一连退出去四五步，方自站稳，她正待怒骂，猛抬头，石像般的站在她面前的，却正又是金无望。

此时此刻此地再见着金无望，朱七七真有如见到她最最亲热的亲人一般，也说不出是悲，是喜？

不管是悲是喜，她却大呼一声扑了上去，扑进了金无望的怀抱，抱住了他，比上次抱得更紧。

金无望发际、肩头，都结满了冰雪，他面上也像是结满了冰雪，但一双目光，却是火热的。

他火热的目光，凝注着远方的冰雪。

良久，他自长叹一声，道：“你真的跟来了……你何苦来呢？”

朱七七的头，埋在他胸膛上，带着哭声笑道：“我自然要如此，我真的跟着你……从此以后，你永远再也不会寂寞了，难道……难道你不高兴么？”

金无望道：“从此你永远都要跟着我？”

朱七七道：“嗯！永远都要跟着你，永远不离开，你就算赶我走，我也不会走了……但你也永远不会赶我走的，是么？”

金无望苦笑一声，道：“可怜的孩子……”

朱七七道：“不，不，我不可怜，我才不可怜呢，有你陪着我，我还可怜什么？你从此可再也不准说可怜了。”

金无望喃喃道：“可怜的孩子……”

朱七七埋着头，不依道：“你瞧你，又说了，你说，你说我有什么可怜？”

金无望叹道：“你又何苦为了要气沈浪而跟着我？你又何苦……”

朱七七大声截口道：“我不是为了沈浪，自己愿意跟着你的。”

金无望道：“但沈浪来追你回去如何？”

朱七七道：“我睬都不睬他。”

金无望道：“真的？”

朱七七道：“一千个真的，一万个真的。”

金无望默然半晌，忽然道：“你瞧，沈浪果然追来了。”

朱七七身子一震，大喜呼道：“在哪里？”

她身子立刻离开金无望的怀抱，回头一望，来路雪花迷茫，哪有沈浪的影子——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再回头，但见金无望嘴角，已泛起一丝充满世故，充满了解，但又免不了微带讥嘲的笑容。

朱七七脸红了，却犹自遮掩着道：“他来了我也不睬他，我……我……”

金无望摇头叹道：“孩子，你的心事，瞒不了我的，你还是回去吧。”

朱七七顿足道：“我不回去，我死也不回去。”

金无望道：“但你又怎能真的跟着我？”

朱七七道：“你不让我跟着你，我就死在你面前。”

金无望苦笑望着她半晌，喃喃道：“跟着我也好，反正沈浪必定会跟来的，他任凭朱七七跟着我，只怕也是为了便于跟踪我的下落……他未曾明白逼着我带他去寻柴玉关，已算他对我的一番义气，他若要暗地跟踪，自也是天经地义之事，我怎能怪他？”

他自言自语，既像是在为自己分析，又像是在为沈浪解释，他语声低沉含混，除了他自己，谁也听不清。

朱七七道：“你说什么？”

金无望道：“我说……你要跟着我，唉，就走吧。”

两人急行半日，正午到了西谷。

这是新安城西的一个小镇，镇虽小，倒也颇不荒凉，只因此地东望洛阳，北渡大河来往客商，自为此镇带来不少繁荣。

朱七七一路始终拉着金无望的手，入镇之后，仍未放开，别人要对她怎么看，对她怎么想，她全不放在心上。

别人自然要对她看的，心里也自然是惊奇，又觉好笑，但只要一瞧到金无望的脸，便看也不敢了，笑更笑不出。

朱七七轻声道：“你瞧，别人都怕你，我好得意。”

金无望道：“你得意什么？”

朱七七笑道：“我就希望别人怕我，但别人偏偏都不怕，如今我跟着你走，就好像跟着老虎的狐狸一样，可以沾沾光，也可以当作别人都在怕我了，我自然得意，只是……只是肚子太饿了，想装神气些，却又装不出。”

金无望忍不住一笑，道：“你此刻便吃得下么？”

朱七七道：“我又不是多愁善感的女孩子，一遇到件芝麻绿豆大的事，就吃不下喝不下了……什么事我都很快就能忘记，照吃不误，所以我五哥说我将来必会变成个大大的胖子。”

金无望不禁又为之一笑，道：“胖子又有何不好？走，咱们去大吃一顿。”这冷冰冰的怪人，此刻不知为了什么，竟仿佛有些变了。

两人走了一段路，金无望突然又似想起了什么，当下问道：“你五哥可就是江湖人口中常说的朱五公子？”

朱七七叹了口气道：“不错，我那五哥，可真是个怪物，我家里的灵气，仿佛全被他一个占尽了，无论走到哪里，他都最得人缘，最能讨人喜欢，我真不知道这是为了什么。”口中虽在叹气，心中其实却充满了得意之情。

金无望道：“我也久闻朱五公子之名，都道此人乃是浊世中翩翩佳公子，只可惜直到此刻，我仍未见过他一面。”

朱七七道：“莫说你见不着他，就连我们这些兄弟姐妹，几乎有三两年未曾见着他了，他总是像游魂似的，呀，到了。”

“到了”的意思，并非说“游魂”到了，而是说饭铺到了——一间小小的门面，五张小小桌子，收拾得干干净净，酒香、茶香一阵阵从门里传了出来，只可惜桌子旁却坐满了人。

金无望道：“此地生意太好……”

朱七七道：“生意好的地方，酒菜必定不差。”

金无望道：“怎奈座无虚席。”

朱七七道：“无妨，你跟着我来吧。”

拉着金无望走进去，走到角落上的桌子边一站，这桌子上坐的是两个面团团的商人，正吃得高兴，猛一抬头，瞧见金无望，直吓得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赶紧垂下头，再也吃不下了。

朱七七拉着金无望，站着不动，那两人手里拿着筷子，夹菜又不是，放下又不是，竟拿着筷子就去算账了。

于是朱七七与金无望便在这张桌子坐下。

金无望摇头道：“果然有你的。”

朱七七道：“这就叫作狐假虎威。”

金无望忍不住大笑起来，但笑了半晌，又突然停顿。

朱七七道：“你为何不笑了，我喜欢你笑的模样。”

金无望默然半晌，一字字缓缓道：“这半日来，我笑得实已比以往几年都多。”

朱七七呆呆地望着他，久久说不出话来，她心里究竟是酸？是甜？是苦？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幸好这时酒菜已送来，于是朱七七放怀吃喝。

金无望却是实难下咽，朱七七便不住为他夹菜，别的人既不敢瞧他们，又忍不住要偷偷来瞧。

只因这两人委实太过奇怪，男的太丑，女的太美，又似疏远，又似亲密，这两人之间究竟是何关系谁也猜不出来。

朱七七只作不知不见，笑道：“这一块你非先吃下去不可，空着肚子喝酒，要喝死人的。”

伸出筷子，夹了块排骨，要送到金无望碗里。

但，突然间，她身子一震，筷子夹着的排骨，“噗”地掉进酱油碟里，她目光直勾勾瞧着座前面的窗子，面上竟已无血色。

金无望动容道：“什么事？”

朱七七用筷子指着金无望身后的窗户道：“你……瞧……”语竟已无法成声，筷子不住地“喀喀”直响，显见她的手竟抖得十分厉害。

金无望变色回首，窗外却是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他又是奇怪，又是着急，沉声道：“瞧见什么？”

朱七七颤声道：“窗……窗外有个人。”

金无望道：“哪有什么人？你眼花了么？”

朱七七道：“方才有的，你一回头，他就走了。”

金无望道：“是谁？”

朱七七道：“就……就是那恶魔，那害得我又瘫又哑的恶魔。”

金无望动容道：“你可瞧清楚了？”

朱七七道：“我瞧得清清楚楚，他的脸，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直到此刻，她竟仍未定过神来，语声竟仍有些颤抖。

金无望面上也变了颜色，双眉皱起，沉思不语。

朱七七道：“你可要追出去？”

金无望摇头道：“此刻必定已追不着了。”

朱七七惶然道：“那……那怎么办呢？我此刻一见着他，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着了，他好像随时随地都跟在我背后，还要来害我，我只要一闭起眼睛，就好像瞧到他正冲着我狞笑……”突然放下筷子，用手掩面，几乎哭出声来。

金无望沉思半晌，霍然站起身来，拿出锭银子，抛在桌上，拉起了朱七七的手，沉声道：“你跟我来。”

朱七七道：“哪……哪里去？”

金无望面色铁青，也不回答，拉着朱七七走出店外，四下辨了辨方向，竟直奔镇外最最荒僻之处而去。

朱七七又是诧异，又是惊惧，她委实已被那恶魔吓破了胆，世上她谁也不怕，可就是怕“他”。

只见金无望板着脸，大步而行，四下的地势，愈来愈是荒僻，此刻纵已雪霁日出，朱七七还是不禁冷得发抖。

她不知不觉间，用两只手扳着金无望的肩膀，倚到他身上。自后面看去，一个高大英伟的男子身旁，倚靠着个窈窕纤弱的少女，依偎而行，这景象确是令人艳羡；但走到前面一看，一个娇笑仙女与一个奇丑大汉，并肩走在灰蒙蒙的积雪荒原上，这景象却有说不出的可怖。

金无望肩上虽然多了个人的重量，走得仍是极快。

朱七七忍不住又问道：“前面是什么地方？”

金无望道：“我也不知道。”

朱七七一怔，讷讷道：“那……那么你要走到哪里去？”

金无望道：“我也不知道。”

朱七七又惊又怒，道：“你……你……”

金无望道：“我这是在做什么，你立刻便会知道的。”

语声微顿，突又低叱道：“来了。”

朱七七倒抽了口凉气，屏息听去，只听身后果然有阵衣袂带风之声传了过来，来势迅急异常。

但金无望却未停步，也未回头。

朱七七自也不敢回头，只是在心中不住暗问自己：“来的是什么人？莫非……莫非是他么？”

只听那衣袂带风之声，到了他们身后，身形便自放缓，竟始终不即不离地跟着他们，既不赶上前来，也不说话。

朱七七只觉一阵寒意，自背脊升起，当真有如芒刺在背一般，当真忍不住要回头去瞧上一瞧。

但她毕竟忍住了，只是一双手抱得更紧。

只觉金无望脚步加紧，身后那人脚步也加紧，金无望脚步放缓，身后那人脚步也放缓。

朱七七此刻已可断定，身后这人必定便是那恶魔，她也恍然发现，金无望故意走到这等荒僻之地，也是为了要将“他”引来。

但却猜不透金无望如此做法，究竟是为了什么？他若要将“他”除去，此刻便已该动手了。

他若无意将“他”除去，此刻该有些举动才是呀。

金无望脚步愈走愈快，到最后竟在这荒凉的雪原上兜起圈子来了，那人竟也跟着他兜圈子。

朱七七忍不住又要问他，但还未问出口来，耳中已传入金无望以“传音”之术说出的语声。

只听他一字字道：“此人武功虽不弱，但内力却不济，我此刻便是在故意消耗他的内力，等他内力不济，再激他动手，便可取他性命。”

朱七七又惊又喜，真恨不得抱起金无望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一亲，来表示她的赞许和感激。

突然金无望仰天一笑，道：“好……好。”

那人也嘶声笑道：“好……好。”

金无望道：“我明知你要来的。”

那人也道：“我明知你要来的。”

金无望道：“你既来了，为何不说话？”

那人也道：“你既来了，为何不说话？”

金无望怒道：“你此刻可是在戏弄于我？需知我虽与你同门，却与你绝无交情，你可知我将你诱至此地，便要取你性命。”

那人似是惊“噫”了一声，但口中还是学道：“你此刻可是在戏弄于我，需知……”

金无望突然厉叱一声，道：“你是什么人？”

语声之中，霍然带着朱七七转过身去。

那人收势不及，几乎撞在他们身上——直冲到他们身前不到一尺之处，才拿桩站住——那一张又脏又丑的怪脸，便恰巧停在朱七七面前，哪是他们心中所猜想的“恶魔”，却赫然正是金不换。

这一变化，不但使朱七七大惊失色，金无望也大出意外——他们未引来狐狸，却引来了一只狼。

朱七七失声惊呼，道：“是……是你！”

金无望怒喝道：“原来是你。”

金不换“咯咯”笑道：“是我……两位未曾想到吧！”

朱七七大声道：“你鬼鬼祟祟，跟在我们身后，要干什么？”

金不换挤了挤眼睛，笑道：“我只是想瞧瞧，两位亲亲热热的，走到这荒郊来，究竟是为了什么？这里可不是亲热的地方呀。”

金无望怒喝道：“住嘴。”

金不换道：“好，住嘴，大哥叫我住嘴，我就住嘴。”仰天一阵怪笑，接道，“如今我才知道，我们的大哥，毕竟是有苗头的，三下两下，就从沈浪手上将这位朱姑娘抢了过来。”

金无望目光闪动，面露杀机。

朱七七却忍不住大骂道：“你放的什么屁？”

金不换大笑道：“好凶的嫂子……嫂子，你真凶，小弟告诉你件秘密，我这大哥看来虽老实，其实呀……哈哈，哈哈。”

朱七七忍不住问道：“其实怎样？”

金不换道：“其实我这大哥却风流得很，自他十五岁那年，就不知有多少女子为他害相思病了，到后来……”

金无望冷冷望着他，听他说话，也不阻拦，但金不换却故意像偷望了他一眼，故意顿住语声。

朱七七果然忍不住问道：“到后来怎样？”

金不换道：“咳咳，我不敢说。”

朱七七道：“你说，没关系。”

金不换嘻嘻笑道：“这些女子缠得我大哥不能练武，到后来我大哥一发狠，竟自己毁去了他潘安般的容貌。”

朱七七失声道：“呀……”

金不换道：“容貌虽是他自己毁去的，但他毁了之后，性情竟也跟着变了，非但对女子恨之入骨，对男子也不理不睬。”

朱七七呆了半晌，幽幽道：“原来是这么回事……原来你那时果然是在骗我。”

金不换道：“骗你……我可没有骗你……”

朱七七跺足：“啐！谁跟你说话。”

金不换瞧了瞧她，又瞧了瞧金无望，嘻嘻笑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原来嫂子是和大哥说话，原来大哥以前曾经骗过嫂子，却被我揭破了。”

他一连说了好几声“嫂子”，朱七七脸不禁又红了。

她又羞又恼，骂道：“放你的屁，谁是你的嫂子。”

金不换也不理她，自言接道：“嫂子，小弟向嫂子说了这么多秘密，嫂子你多多少少，也该给小弟一些见面礼才是呀。”

朱七七道：“好，给你。”

扬手一掌，向金不换脸上掴了过去。

只听“啪”的一声，金不换竟未闪避，这一掌竟清清脆脆地掴在他脸上，他也不着恼，抚着脸笑道：“嫂子所赐，小弟生受了，唉！这又白又嫩的小手，掴在脸上当真是舒服得很，大哥你当真是艳福不浅呀。”

金无望突然冷冷道：“你说完了没有？”

金不换道：“说完了。”

金无望一字字缓缓地道：“我与你虽已情义断绝，但是今日念在你自幼随我长大，我再次饶你一命……”

突然暴喝一声，道：“滚，快滚，莫等我改变了主意。”

金不换神情不动，仍然笑道：“大哥要我滚，我就滚，但是我还有句话要问大哥，问完了再滚也不迟。”

他不等金无望答话，便又接道：“不知大哥你可知道沈浪此刻在哪里？”

朱七七奇道：“你找沈浪则甚？”

金不换“咯咯”笑道：“要找沈浪的人可多啦，何止我一人。”

朱七七更奇，忍不住追问道：“还有谁要找他？”

金不换道：“仁义庄三位前辈、断虹道长、天法大师、‘雄狮’乔五，还有……便是小弟，小弟虽无用，但这些人却不是好惹的。”

朱七七道：“这些人都要找他，找他干什么？”

金不换道：“没有什么，只不过要宰他的脑袋。”

朱七七身子一震，吃惊道：“为什么……为什么？”

金不换道：“为了他违约背信，为了他多行不义，为了他外表仁义，内心险恶，为了他……唉，不用再说，也已足够了。”

朱七七惊得瞪大了眼睛，道：“但……但沈浪已将展英松、方千里这些人，全都送到‘仁义山庄’去了呀，有他们去，便已可解释了呀。”

金不换道：“展英松等人全是沈浪送去的么？”

他声音突然提得出奇的高亢，但朱七七也未留意。

她应声道：“不错，全是沈浪送去的。”

转首瞧了金无望一眼，道：“你可以作证，是么？”

金无望面上也不禁现出惊疑之色，颔首道：“不错，我亲眼瞧见他们入庄去的。”

朱七七道：“这难道还有什么差错不成？”

金无望诡笑道：“不错，他们的确都已入庄了。”

朱七七松了口气，道：“这就是了……”

金不换冷冷接道：“但他们入庄之后，一句话还未说出，便已气绝而死，哼！……死得当真是干干净净，一个不留。”

他话未说完，朱七七已不禁失声惊呼出来。

金无望也自悚然失色，道：“他……他们是如何死的？”

金不换冷笑道：“他们不先不后，一入庄门，便自同时倒地，方自倒地，便已同时气绝，全身一无伤痕，想必是毒发毙命，但仁义庄那许多见多识广的高手，竟无一人看出他们中的是什么毒。”

他仰天干笑数声，接道：“下毒倒也不奇，奇的是他竟能将时间算得那般准确……嘿嘿，哈哈，果然是好手段，好毒辣的手段。”

这番话说将出来，就连金无望也不禁为之毛骨悚然。

朱七七颤声道：“这……这绝非沈浪下的毒。”

金不换冷笑道：“人是他送去的，毒不是他下的，是谁下的？”

朱七七道：“是她……是那女子！”

金不换道：“她是谁？那女子又是谁？”

朱七七跺足道：“我跟你说也说不清的。”

一把拉住金无望，道：“走，咱们一定要先将这消息告诉沈浪……”

金不换冷冷截口道：“你们不必麻烦了，自然有人去寻沈浪，反正他是再也逃不了的……至于你们么……唉，此刻只怕也不能走了。”

金无望瞠目怒叱道：“你敢拦我不成？”

金不换皮笑肉不笑，阴恻恻道：“我怎敢……但他们……”眼珠子滴溜溜四下一转，金无望、朱七七不由自主随着他瞧了过去。

只见灰茫茫的雪原上，东、南、西、北，已各自出现了一条人影，缓步向他们走了过来。

这四人走得仿佛极慢，但眨眼却已到了近前——

东面的一人，长髯飘拂，飘飘如仙，但清癯的面容上，也带着层肃杀之气，赫然正是“不败神剑”李长青。

南面的人，身高八尺，虬髯如戟，圆睁的双目中，更满现杀气，亦是“仁义三老”之一，“气吞斗牛”连天云。

西面的一人，身躯仿佛甚是瘦弱，走两步路，便忍不住要轻轻咳嗽一声，却是冷家三兄弟中的大哥。

北面的一人，神情看来最是威猛，面上杀气也最重，正是当今佛门中第一高手，五台天法大师。

这四人无一不是煊赫一时、身怀绝技的武林高手，有这四人挡住路途，那真是谁也无法脱身的了。

金不换不等这四人走到近前，凌空一个翻身退出丈余，大声道：“方才的对话各位可听到了么？”

连天云大喝道：“听得清楚得很。”

金不换道：“在下未说错吧，那些人果然全都是沈浪送去的。”

连天云恨声道：“你他妈的真都猜对了，沈浪那狗蛋，饶不得他！”他年纪虽已有一把，但盛怒之下，说起话来，却仍不改昔日那副腔调。

金不换道：“好教各位得知，这里有个比沈浪更精彩的人物……嘿嘿，这是各位走运，竟会在无意中撞见他。”

李长青沉声道：“谁？”

其实这时四人八道目光，早已凝注在金无望身上——金无望身形虽然屹立未动，心里已难免有些惊惶。

只听金不换大声道：“各位请看，这便是‘快活王’门下四大使者中的‘财使’金无望了，各位只怕早已久仰他的大名了吧。”

话犹未了，李长青等四人已一步蹿了过来，将金、朱两人紧紧围住，目光更是刀一般盯在金无望脸上。

朱七七身子不觉向金无望靠得更紧了些。

但见这四人瞪着金无望，金无望也瞪着他们，双方久久都未说话——此刻之情况，实已用不着说话。

金无望不问也知道四人的来意，这四人也知道自己若是问话，对方是万万不会回答的，是以不问也罢。

这相对的沉默之间，实是充满了杀机，日色却似已渐渐暗淡，寒风呼号，有如人们的杀伐呐喊。

朱七七实在忍不住了，大声道：“你们要干什么？”

四人转目瞧了她一眼——只是一眼，便又将目光移回金无望面上，似是根本不屑瞧她，更不屑回答她的话。

朱七七嘶声呼道：“你们好歹也该问些话呀，这……这样又算是什么？”

这次四人却连瞧也不瞧她一眼了。

朱七七咬着嘴唇道：“他们不说话，咱们走。”

站在外面的金不换突然放声狂笑起来。

他狂笑道：“各位听听，这丫头说得好轻松。”

朱七七怒道：“你们不说话，便该出手，你们不出手，我们自然就得走了，难道就跟你们在这里站着，站一辈子不成？”

李长青叹了口气，道：“你还要我等出手么？”他虽然终于说出话来，却像不是向朱七七说的，目光一直凝注着金无望。

金不换应声道：“对了，你还要我们出手么？你若是识相的，便该乖乖束手就缚，有问必答，也免得皮肉受苦。”

金无望冷笑不语。

朱七七却忍不住大骂道：“放屁，你……”

连天云厉叱一声，截口道：“跟这样的人还啰唆什么，三拳两脚，将他们打倒，用绳子绑将起来，那么再对他说话也不迟。”

金无望突也仰天狂笑起来，狂笑道：“好威风呀！……好煞气，金某正在这里等着你们五位大英雄、大豪杰，一起出手……请，请！”

朱七七眼珠子一转，突也笑道：“好可怜呀……好可惜，堂堂五位成名露脸的英雄，却只知以多为胜，仗势欺人……”

连天云怒喝道：“臭丫头，快闭住你的嘴，且瞧你爷爷们可是以多为胜之辈……各位请退一步，待咱家先将这厮擒来。”

李长青微一皱眉，连天云却已掠了出去。

金无望道：“你真敢一人与我动手？”

连天云怒道：“不敢的是龟孙子。”

金无望冷冷道：“我瞧你还是退下吧，‘气吞斗牛’连天云，昔日武功虽不弱，但衡山一役后，你武功十成中最多不过只剩下三成了，怎能与我交手？”

连天云狂吼一声，双拳连环击出，口中怒喝道：“谁来助我一拳，我连天云先跟他拼了。”

金无望轻推开朱七七，道：“留意了！”

口中说话，身形一闪，便已将连天云两拳避开。

李长青是何等角色，瞧得他身形一闪之势，便知此人实是身怀绝技，当下退后几步，向冷大递了个眼色。

冷大一掠而来，咳嗽两声，道：“何事？”

李长青沉声道：“此人武功之深，深不可测，三弟四十招内，虽不致落败，但四十招后，气力不济便非败不可。”

冷大道：“想必如此。”

李长青道：“你近来自觉功力怎样？”

冷大微微一笑道：“还好。”

李长青道：“你那咳嗽……”

冷大含笑道：“要它不咳，也可以的。”

李长青目光转动，但见金不换面带微笑，袖手旁观，天法大师虽然跃跃欲试，却碍着连天云之言，未便出手。

他两人一左一右，有意无意间将朱七七去路挡住。

李长青一眼瞧过，语声放得更低，道：“金不换素来极少出手，天法上次受了沈浪之内伤，也未见完全复原，而我……唉，总之，瞧今日情况，是非你出手不可的了，你自信还能取胜么？”

冷大道：“不妨一试。”

李长青道：“好，但是此刻你却出手不得，老三的脾气，你是知道的，是以你唯有等他施出那一招时，便赶紧插手……如今已过了二十招了，再有十七八招，老三那一招便必定会出手的，你懂么？”

冷大道：“懂。”他说话虽比他三弟多些，却也不肯多说一个字。

连天云出拳如风，片刻已攻出二十余招之多，那拳路攻将出去，当真有排山倒海之势，令人见而生畏。

金无望手脚一时间竟似被他这威猛的拳路闭死，只是仗着奇诡而轻灵的身法，招招闪避。

但见拳风动处，冰雪飞激。

飞激的冰雪，若是溅在人脸上，立时就会留下个红印子——朱七七脸上的红印子，已经有两三个了。

她瞧得既是惊骇，又是担心，暗道：“谁说连天云功夫已减弱？他此刻的功力若是有昔日的三成，那么他昔日岂非一拳便可打死当时任何一位高手……金无望只怕是听信传言，弄错了，他连这一人都不能战胜，还有四个怎么办？”

要知朱七七的性子最是偏激，所以才会做出别人做不出的事，什么礼教、规矩，她是全不管的。

她若是跟谁要好，便一心只希望他取胜，至于双方谁正谁邪，谁是谁非，她更不放在心上。

至于此刻双方本就互有曲直，她自然更恨不得金无望一掌便将连天云劈死，她才对心意——连天云这人是好是坏，她从来都未想过。

而金无望却偏偏落在下风，她自然着急。

但她却不知连天云功力实已大大受损，与昔日相比实已只剩了三成，只是连天云也是火爆的性子，只要一动手，便将自己所剩的这三成功力，全都使了出来，绝不为自己留什么退路。

金无望交手经验，是何等丰富老练，他早已瞧出此点，是以绝不拼命，只在消耗连天云的气力。

他自己的气力还要留下为自己杀开血路，留下与别人动手。他狠毒的招式，也是留下来对付别人的。

再过七招，连天云攻势果然已渐渐弱了。

他额角之上，也开始露出了汗珠。

金无望招式却渐渐露出锋芒，渐渐占得先机。

突然，连天云双拳齐出，一招“石破天惊”带着虎虎的掌风，直击金无望胸膛，当真有石破天惊之势。

李长青沉声道：“这是他第三十八招了。”

冷大点了点头，全神贯注——

但见金无望脚下微错，倒退一步，他自是不愿与连天云硬接硬拼，脚下退步，力留余势，等着连天云下一招攻来。

哪知连天云身子竟突也倒退一步站住不动，口中大喝道：“住手。”

这一喝，喝声竟有如雷霆一般，震得朱七七耳鼓“嗡”的一响，脑子也都震得晕晕的，片刻间再也听不到别的声音。

金无望首当其冲，更觉得仿佛有一股气流，随着喝声而来，当胸也仿佛被人击了一锤。

他身子竟不由得晃了一晃，但身形、脚步、气势、心神，仍丝毫未动，仍保持着直攻直守的功架。

就在这时，已有一条削瘦的人影，飞身而来，像是一把刀似的，插在他两人身子中央。

原来，连天云方才那一声大喝，竟是他成名之绝技，当年武林中人，都知道这就是连天云的“舌底锤”。

这“舌底锤”有质无形，乃是气功中一种最最上乘的秘技，其威力、性质，都与佛家之“狮子吼”极为近似。

连天云号称“气吞斗牛”，气功自是不弱，昔日他功力全盛之际，这一声“舌底锤”喝将出去，对方必定要被震得失魂落魄，身法大乱，加以他喝的又是“住手”两字，这也使得对方为之一怔。

高手相争，怎容得这一乱、一怔，对方纵未被他这一“锤”击倒，但只要他跟着一招攻出，那是必定手到擒来的了——昔日武林中委实不知有多少高手，葬送在他这一招“舌底锤”下。

怎奈他此刻气功已被人破去大半，“舌底锤”的威力，十成中最多也不过只剩下两三成而已。是以金无望在他这“舌底锤”下，虽惊而不乱。

连天云也并非不知道自己这“舌底锤”已无昔日之威力，但他天生是不甘服输的脾气，每到情急之时，便不禁将这一招施将出来——李长青与他多年兄弟，自也算准了他要施出这一招的。

“舌底锤”一出，冷大立时飞身插入。

连天云怒道：“闪开，谁叫你来插手。”

冷大微微笑道：“你已叫人住手，我自然便可出手了。”

连天云怔了一怔，身子已被李长青拖了回去。

金不换嘻嘻笑道：“有趣……有趣。”

天法大师沉声道：“本座……”

金不换道：“大师为何急着出手？反正这厮已是网中之鱼，大师为何不先瞧瞧冷家三兄弟从来不肯轻露的武功秘技？”

天法大师微一沉吟，果然顿住了脚步。

原来冷家三兄弟在武功中之地位，最是奇特，他们的身份是“仁义庄”的奴仆，他们的武功却属顶尖高手。

他们从不求名，更不求利，也从不参与江湖中的是非，除非有人要危害到“仁义庄”，他们绝不出手。

但只要他们一出手，与他们动手的人，便极少能活着回去，是以江湖中便极少有人知道他们的武功来历。

他们的身世，更是个谜，他们自己从不向人提起，别人纵然四下打听，也打听不出丝毫头绪。

神秘的武功，神秘的身世，再加上他们那神秘的脾气，便使得这兄弟三人，成了江湖奇人中的人物。

是以就连天法大师这样的人，也不免动了好奇之心，要瞧瞧这冷家三兄弟中的老大，究竟有何惊人的身手。

冷大此时却在不住咳嗽。朱七七忍不住道：“你身子有病，还能与人动手么？”

冷大抬头向她一笑，道：“多谢好心，咳咳。”

朱七七叹道：“这里还有这么多人，却为何要你出手，金……金大哥，你还是让他回去吧，换上个人来。”

金无望冷冷一笑，闭口不语。

金不换却冷冷笑道：“朱姑娘，小嫂子，你怕他生病打不动么，嘿嘿，少时他要你变作寡妇时，你才知道他的厉害。”

朱七七满面怒容，要待发作。

第十四章  初脱虎口

金不换语意刻薄，朱七七正要发作，冷大已转身怒叱道：“住口！”

金不换怔了一怔，道：“你要我住口？”

冷大道：“正是要你住口。”

金不换道：“你……你连谁是敌人，谁是朋友都分不出么？”

冷大道：“我宁可有他这样的仇敌，也不愿有你这样的朋友。”

这句话包含的哲理，正是说：“卑鄙的朋友，远比正直的仇敌要可怕得多。”

金不换面上不禁现出羞恼之容，转目去瞧李长青，似是在说：“你家的奴仆对我这般无礼，你不说话么？”

哪知李长青却毫无反应，对他与冷大之间的对话、神情，仿佛根本就未听到，也未瞧见。

金不换再转眼去瞧冷大，冷大一双冷冰冰的目光，正在猛瞪着他，他面上的怒容，立时消失了，哈哈一笑，道：“这一次在下的马屁，只怕是拍在马腿上了，好，好，在下不说话就是，冷兄可以动手了么？”

冷大冷冷一笑，这笑声中，也说不出包含有多少轻蔑不屑之意，然后，他回首对金无望，道：“请！”

朱七七也不说话了，她已知道这满面病容骨瘦如柴的冷大，必定身怀绝技，否则欺软怕恶的金不换绝不会如此畏惧于他。

她睁大了眼睛，等着瞧他出手。

但金无望与冷大两人，却仍未出手。

两人面面相对，目光相对，身形绝未摆出任何架势，全身上下，每一处看来仿佛俱是空门。

但两人彼此都知道，对方此刻身形虽无功架，但精神、意志，却正是在无懈可击的状况之中。

两人之间，若有谁先出手，除非一招便能占得先机，否则反而会被对方以后发之势制住。

要知争先之人，出手必是攻势，而普天之下，以攻势为主的招式，防守处便必有空隙之处。

他若一招不能占得先机，对方势必会对他防守的空隙间反击而来，那么，自己攻击对方时，对方是在无懈可击的状况中，而对方攻击自己时，自己却是有隙可乘——高手相争，怎容得有这丝毫差错。

自从冷大一声“请”字出口，两人非但身子不敢动一动，连眼睛都不敢眨一眨——李长青、天法大师、金不换，无一不是当今武林的顶尖人物，自然都知道这两人虽然迄未出手，但局势却已比任何激战都要紧张得多，是以人人俱是屏息静气，不敢分散了他们的神智。

朱七七也渐渐觉察出这两人之间的情况，实是生死呼吸，间不容发，她凝注着这两条石像般木立不动的人影，但觉这实比她有生以来所见的任何一场激烈的战斗，都更要令她惊心动魄。

寒风就在他们耳畔呼号，但他们谁也听不到了。

在这一刻间，人人都觉得天地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动静，唯有自己的呼吸渐渐急促，心跳渐渐加剧。

也不知过了多久。

冷大但觉自己的体力在急剧地消耗着，他虽还未曾动弹过一根手指，但体力的消耗，都比他一生经历的大小百十战还要剧烈。

他只觉额上已沁出汗珠，沿着他的面颊，就像是有无数条小虫在他脸上爬过似的，痒得钻心。

但他却仍咬牙忍住。

他只觉目光已渐渐蒙眬，四肢关节，也已渐渐发软，渐渐麻木——渐渐变得仿佛刀割般疼痛。

但他却也仍咬牙忍住。

只因他深知这一场争战不但是在考验他两人的武功，更主要的是在考验着他两人的意志与坚忍。

他知道自己此刻虽然受苦，对方又何尝不然。

两人之间，若有谁能多忍一刹那，便能得胜——只要多忍一刹那，便已足够。只因这一刹那已足够分别出他俩的胜负、生死。

这是何等重要的一刹那，他死也要忍住。

他告诉自己：“冷大，你绝不能倒下去，此刻，说不定金无望已支持不住了，你只要再等片刻他便可倒下。”

就仗着这信心，他拼命支持着，拼命张大眼睛。

虽然，他明知自己只要轻轻闭起眼睛，所有的痛苦便会终结，这是何等容易的事，但他却不能这样做。

想来，金无望亦是如此。

又不知过了多久。

这时非但金无望与冷大两人已是苦不堪言，就连旁观着的李长青、天法大师等人，亦是满头大汗，有如自己也方经一场激战似的。

金不换突然悄悄一扯李长青衣袖。

两人交换了个眼色，身形溜过丈余。

金不换悄声道：“李兄且看这一战两人是谁胜谁负？”

李长青沉吟半晌，苦笑道：“若论武功之强韧，意志之坚忍，交手经验之丰富，临敌判断之冷静，他两人可说是棋逢敌手，不相上下！”

金不换颔首道：“不错，他两人都可称得上是江湖罕睹的硬手，咱们这武林七大高手比起他们来，可实在要觉得有些害臊。”

李长青长叹一声，道：“但两人交手，胜负之分，除了要看双方之武功、意志、经验、冷静外，体力之强弱，亦是极主要的一个因素。”

金不换笑道：“李公之言，实是中肯之极。”

李长青叹道：“冷大所有一切，虽都不在金无望之下，但体力……唉，他近年来似已积疾成痨，再加以酗酒过度，两人如此这般耗下去，冷大的体力……唉，只怕便要成为他的致命之伤了。”

金不换道：“那……又当怎生是好？”

李长青垂首道：“两人相争，优胜劣败，本是丝毫不能勉强之事，只是……”

金不换目光闪动，截口笑道：“只是李公此刻还存万一之想，但愿冷大侥幸能胜，等到冷大真个不支时，再令人替换于他。”

李长青苦笑道：“不错，除此之外，还有何策？”

金不换道：“但李公昔年受创之后，至今功力仍未恢复，却不知能否……”目光凝注李长青，故意顿住语声。

李长青叹道：“不瞒金兄，在下若与此人动手，更是败多胜少。”

金不换道：“然后，自是天法大师上阵，但天法大师能胜得了他么？”

李长青沉吟半晌，目注金无望，道：“此人武功实是深不可测，除非他连经剧战之后，气力不济，否则……”长叹一声，住口不语。

金不换道：“此人功力，在下倒略知一二。”

李长青道：“请教。”

金不换道：“此人练武之勤苦，在下实未见过第二人在他之上，何况，他又素来不近女色，若论气力之绵长，在下亦未见过第二人在他之上，昔日曾有十余人与他车轮大战，连经十余战之后，他仍是面不改色。”

李长青变色道：“若真的如此，只怕……”

金不换道：“只怕天法大师也难以取胜，是么？”

李长青颔首叹道：“不错，天法大师功力虽深，但若论对敌时之机智，招式之奇诡，出手之阴毒，却万万不及此人，他实是败多胜少。”

金不换道：“天法大师若非他的敌手，在下更连上阵都不用上阵了，只因在下根本不用动手，已知绝非他的敌手。”

李长青道：“这……唉！”叹息着摇了摇头，说不出话来——只因他深知金不换此番说的，倒不是假话。

金不换道：“你我五人，显然全不是他的敌手，难道今日就只能眼瞧着他将我五人一一击败，然后扬长而去么？”

李长青道：“这……除非……”

金不换道：“除非怎样？”

李长青顿了顿足，道：“除非你我一起出手。”

金不换说了半天，为的就是要逼出他这句话来，此刻不禁抚掌笑道：“正该如此，你我对付此等恶魔，也用不着讲什么江湖道义，与其等到那时，倒不如此刻一起出手罢了。”

李长青垂首沉吟半晌，抬起头，只见就在这几句话的工夫里，冷大已更是不支，金无望目光却更明亮。

金不换连连问道：“怎样……怎样……”

李长青咬了咬牙，道：“好，就是如此。”

他话未说完，金不换已截口狞笑道：“既是如此，金无望拿命来吧。”

笑声之中，几点寒星，暴射而出，直打金无望前胸下腹——他出手如此迅快，显然早已将暗器准备好了。

金无望此刻正是全神贯注，丝毫不能分心，这暗器骤然袭来，他怎能闪避，眼见他已要遭毒手。

朱七七放声惊呼，也援救不及。

哪知金无望竟偏偏能够闪避，一个翻身，掠空丈余，七八点寒星，俱都自他足下打过。

金无望身形凌空一转，已掠到朱七七身侧，口中厉道：“金不换，我早已算定你有此一招，是以始终分心留意看你，你若想要害我，还差得远哩。”

众人一听他方才根本未曾将全部心神都用来对付冷大，冷大已是不支，俱都不觉更是吃惊。

金不换喝道：“大家一起上呀，先将这两人收拾下来再说。”

他口中呼喝虽响，却还是不肯抢先出手。

天法大师瞧了李长青一眼，李长青微微颔首，两人再不说话，一左一右，夹击而上，眨眼间便各自攻出三招。

金不换这才出手，冷大却倒退了几步，唯有连天云还是站在那里，低垂着头，仿佛正在想着心事。

金无望手拉着朱七七，左迎右拒，挡了三招，突然冷笑道：“李长青，你且瞧瞧连天云。”

金不换喝道：“莫要回头，莫要上他的当。”

李长青心里也正如此在想，但究竟手足情深，关心太过，究竟还是忍不住要回头去瞧上一眼。

他这一眼不瞧还罢，一瞧之下，又不禁大惊失色。

原来连天云此刻非但低垂着头，连眼睛也都已闭上，面上全无血色，嘴角却吐出了些白沫，看来煞是怕人。

李长青又惊又怒，嘶声喝道：“你……你将他怎么样了？”

金无望手脚不停，口中冷笑道：“方才我与他动手之时，他便已中了我迷香毒药，若无我本门解药相救，两个时辰里，便要毒发身死。”

李长青惊呼一声，道：“恶贼，你……你要怎样？”

金无望道：“我要以他的性命，换一个人的性命。”

金不换骂道：“你想咱们放了你么？嘿嘿，你这是做梦。”急迫出手三招，招式更狠、更毒，恨不得一下就将金无望打死。

金无望轻笑避开三招，冷笑道：“做梦？”

金不换道：“咱们片刻之间，便可将你擒住，那时还怕你不拿出解药来？”

李长青心神一宽，道：“正是如此。”再次出手，招式自也更是狠辣连连，冷大在这情况下，为了相救连天云，也只有出手了。

朱七七暗暗着急，忖道：“他如此做了，岂非弄巧成拙……”

哪知金无望却突然纵声狂笑起来。

金不换道：“你笑什么？你还笑得出？”

金无望道：“你瞧瞧这是什么？”

手掌扬处，一串黑星飞出。

众人只当他也是施展暗器，不由得俱都一惊，哪知他这一串七八点黑星却非击向别人，而是打向自己。

只见他张口一吸气，竟将这些黑星俱都吸入嘴里。

众人瞧得莫名其妙，不禁问道：“那是什么？”

金无望道：“这便是解药。”他似乎并未将那些黑点吞下去，只是含在嘴里，是以说话便不免有些含糊不清，但众人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李长青失色道：“解药，你……你要吞下去。”

金无望道：“不错，你们若不立刻住手，我便立刻将这解药吞下去，这种解药世上已只剩下这几粒了，我若将它们一起吞下……嘿嘿，那时纵然大罗金仙前来，只怕也休想能救得活连天云了。”

他话未说完，李长青、冷大招式已缓，终于住手。

天法大师也跟着住手，金不换若不住手，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与金无望动手了，他怎会不住手。

金不换目光闪动，道：“金无望，我老实告诉你，你要咱们先放你，再等你将解药送来，那是万万办不到的，但若要你先留下解药，咱们再放你，你也未必肯，是么？那么你心里究竟在打什么主意，你就快说吧。”

金无望手掌紧紧抓住朱七七，冷笑道：“某家要来便来，要去便去，谁能拦得住我，又何必要你等放我！”

这句话说出来，众人又是大出意外。

金不换道：“那……那你究竟要怎样？”

金无望道：“我要你们放了她。”

李长青道：“放了她……放了这位朱姑娘？”

金无望道：“正是放了这位朱姑娘，她与此事，本就无关，只要你们这样站着，等她走远远之后，我立刻便将解药送上。”

李长青暗中松了口气，口中却道：“但……但我怎能信得过你？”

金无望冷冷道：“信不信由你。”

李长青沉吟半晌，顿住道：“也好。”

他转目望向天法大师，天法微微颔首。

金不换心里虽不以为然，但瞧见冷大与李长青正都在瞪着他，他纵然说“不肯”，又能怎么样。

他当然只有点头……非但点头，还大笑道：“原来你只是要放了朱姑娘，哈哈，好极，其实你纵然不说，我倒也不会伤她一根汗毛的。”

金无望冷笑一声放开了手，转头望向朱七七，道：“你快走吧。”

朱七七目中已现泪光，垂首道：“你真的要我走？”

金无望冷冷道：“你不走，反而拖累了我。”他语声虽装得冰冰冷冷，但胸膛起伏，显见心中亦是十分激动。

此情此景，若是换了别的女子，少不得必要哭哭啼啼，拖拖拉拉，说一些“我不走，我陪着你一起打……我们要走一起走，要战一起战，要死一起死”等等诸如此类的话。

但朱七七心中虽然感激悲痛，却知道这些话纵说出，也是无用的，她做事情素来痛快，素来不愿做这些婆婆妈妈、牵丝攀藤的事。

她只是跺了跺脚，道：“好，我走，你若是活着我自会找你，你若死了，我……我替你报仇！”咬紧牙关，转身狂奔而去。

直到她奔出很远，金无望才转首凝注着她的背影，然后，良久良久，都未移动，直到她身影完全消失于苍茫的雪地中……

金不换突然冷笑一声，道：“可怜呀可怜，可叹呀可叹，原来这位姑娘对我们的金老大，竟是如此无情无义，说走就走，连头都不回……”

金无望怒叱道：“畜生！啐！”

“啐”的一声出口，一连串黑星跟着飞出，金不换正说得得意，全未提防，这八点黑星，便全都喷到他脸上。

他本已丑怪的面目，再加上这斑斑黑点，那模样当真又是可怕，又是滑稽，又是令人作呕。

金不换但觉脸上被打得火辣辣地发疼，惊怒之下，方待伸手去抹，但手一抬，便被冷大抓住。

金不换怒道：“你干什么？”

冷大冷冷笑道：“此刻在你脸上的，便是可救连三爷生命的解药，你若敢胡乱去动一动，我要你的命。”

金不换倒抽一口凉气，只有站着不动，任凭冷大将解药一粒粒自他脸上剥下来，那时金无望的唾沫早已在他脸上干了。

金无望仰天狂啸一声，道：“解药你们既已拿去，要动手的，只管一起来吧。”

喝声未了，已有两条人影扑了上去……

朱七七头也不回，放足急奔，直奔出数十丈开外，那强忍在眶中的眼泪，便再也忍不住一连串落了下来。

她拼命咬住嘴唇，但眼泪还是要流下，她拼命想不哭，却愈来愈是伤心，终于忍不住放声痛哭起来。

也不知哭了多久，她突然发现自己竟是站在一株枯树下，早就没有往前走了，是何时停下来的，她完全不知道。

大约还是正午，但天色却如黄昏般黝黯。

她定了定神，擦擦眼泪，告诉自己：“朱七七，你莫要哭了，金无望又不会死的，你哭什么？莫哭了……莫哭……金无望只怕早已逃了。”

话未说完，她又已放声痛哭起来，嘶声道：“放屁放屁，谁说金无望不会死？谁说金无望能逃走？那四人单独虽非他的敌手，但以一敌四，谁也不行呀！”

“不对，他虽不是那四人敌手，但要逃总可逃的……不对，那四人围住他，他又能够往哪里逃呢？……”

她哭哭停停，自言自语，忽而安慰自己，忽而痛骂自己，如此翻来覆去，也不过是自己在折磨自己罢了。

又不知过了多久，到后来，也不知是因她眼泪已自流干，还是因她终于能自己忍住，反正她终能不哭了。

她咬了咬牙，辨明方向，向前大步行去。

她一面奔行，一面低语，道：“我可不是去找沈浪的，沈浪那样对我，我死也不会再去找他——就算世上的人都死光了，我也不会去求他。”

这话她是对自己的脚说的，却似乎偏偏不听话，偏偏要往去找沈浪的那条路去走。

她低语道：“我走这条路，又不是去找沈浪，我是去找……去找别人的，张三李四，王二麻子，我谁都可以找，我无论去求什么人帮我的忙，那人都会帮我的，那么，我就可以要他们来救金无望。”

其实她自己也知道这些话有些靠不住，但她还是要这么说——世上的女孩子，大多都有一样男人比不上的地方。

那就是她自己常常会骗自己。

一面想，一面走，不知不觉间，朱七七又来到方才他们打尖的小镇，又可瞧见那小小的饭铺。

也不知怎地，她又在不知不觉间走入了那饭铺——她的确很累，心又很乱，要找个地方休息，仔细想一想。

店伙似乎还认得她，逡巡着走过来，赔笑道：“姑娘要吃点什么？方才那位大爷，怎地还没来，可是在后面？小的为姑娘摆两份椅子好么？姑娘。”

朱七七突然一拍桌子，怒道：“少啰唆！”

店伙吃了一惊，站着发愣。

朱七七道：“龙肝凤翼，鲍鱼排翅，蜜炙云腿，清拌熊掌，笋尖珍珠汤……好，就这四菜一汤，拿来吧。”

她心里根本在想着别的，早已神游物外，只是随口将她平时爱吃的一些菜，念经似的说了出来。

但这些菜却都是她那样的豪富之家才能吃得到的，这小镇上的店伙，却连听也未曾听过。

此刻只听得他瞪大了眼，张大了嘴，怔了半晌，方自赔笑道：“这些菜小店没有。”

朱七七道：“有什么？”

店伙精神一振，道：“小店做的是南北口味，面饭都有，阳春面、肉丝面……”

朱七七道：“好，来碗肉丝面吧。”

店伙精神立刻又没了，懒洋洋道：“好，这就送来。”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暗想：“这位姑娘方才原来也是摆阔的，弄来弄去，只要了碗肉丝面。”

面，送来得果然不慢。

但直到一碗热腾腾的面变得冷凉，朱七七还是未动筷子——这时纵然真有熊掌鱼翅摆在她面前，她也是吃不下的。

突然间，门内有呼声传来，嘶声呼道：“不得了，不得了……打死人啦……打死人啦……”

一个人狂呼着奔入，满脸俱是鲜血，只是瞧他神情、模样，显然绝非武林中的英雄豪杰。

朱七七瞧了一眼，便懒得再看，但那店伙以及店里另一些客人，俱都吃惊变色，蜂拥着围了上去，纷纷道：“王掌柜，你这是怎么回事？”

“谁敢欺负咱们王掌柜，我去跟他拼命！”原来挨揍的这人，正是这饭铺的掌柜的。

王掌柜道：“方才俺正和猪肉铺的李胖子聊天，说晌午俺店里来了两个稀罕客人，那女的可真是标致，男的却是三分有点像鬼，七分不大像人，就好像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似的，俺将李胖子说笑了，俺也笑了，哪知就在这当口，突然冲将来一条野汉子，就将俺揍了一顿，俺……”

他话未说完，头一抬，就看见他口中说的那标致的女子，已冷冰冰站在他面前，满面俱是杀气。

这一来可又将他吓住了，张大了嘴，再也说不出话来。

朱七七双手一分，别的人就跌跌撞撞分了开去，一个个也是惊得目定口呆，朱七七冷冷瞧着那王掌柜，道：“再说呀。”

王掌柜道：“俺说……说……说……说……说不出了。”

朱七七一把抓住他的衣襟，道：“你说谁像鬼？”

王掌柜满头大汗，道：“俺……俺说自己……”

朱七七道：“方才揍你的人是何模样？”

王掌柜道：“浓眉毛，大眼睛，俺也瞧不……”

朱七七不等他说完，一掌将他推得直撞在柜台上，飞身掠了出去，只见街道两旁，站满了瞧热闹的人。

一条大汉，左手提着酒葫芦，旁若无人，扬长而去。

朱七七又惊又喜，大呼道：“熊猫儿……熊猫儿……”

那大汉骤然回头，浓眉大眼，气宇轩昂，在寒风中犹自半敞着衣襟，却不是熊猫儿是谁？

两人相见，俱是惊喜交集，大步迎了上去，一把就抓住对方的肩膀，两旁的人，更是眼睛都瞧直了。

但熊猫儿不管，朱七七也不管。朱七七穷途之中，骤然见着熊猫儿，当真有如见到最最亲近的人一般，热泪忍不住又要夺眶而出。她紧抓着熊猫儿的肩膀，颤声道：“好极了……遇着你真好极了。”

熊猫儿也抓住她肩膀，也自笑道：“好极了！好极了！竟在这里遇着你。”

朱七七道：“但……但你怎会到这里来的？”

熊猫儿道：“来找你的……你呢？”

朱七七道：“我也是来找你的。”

两人同时道：“真的？”

两人不禁同时大笑起来，同时笑道：“走，去喝一杯。”

于是两人笑得更是开心，扶着肩膀，又走回那饭铺，这时两人俱是心怀开畅，早已浑然忘了什么男女礼教之防。

但别人却如见着瘟神，见着怪物一般，远远就躲了开去，那位王掌柜，更是逃得不知去的。

熊猫儿与朱七七却更是得其所哉，自管在店里坐下，没有人招待他们，他们就喝自己葫芦里的酒，你一口，我一口……

朱七七笑道：“不想你居然还记挂着我，还来找我。”

熊猫儿笑道：“我记挂着你？……嘿嘿，我简直差点儿就要急疯了，虽然一路寻来，却又不知能不能寻得着你。”

朱七七道：“我也正在着急，不知能不能找着你，但听得有人在路上胡乱揍人，我一猜，就猜着必定是你了。”

熊猫儿大笑道：“那厮那样一骂，我就猜着他骂的是你，那火气就再也忍耐不住，就算他是天王老子，我也要揍他一顿。”

两人又大笑了一阵，笑声终于渐渐消沉。

朱七七忍不住道：“不知沈……”咬了咬牙，终于还是将下面的“浪”字咽回肚里。

熊猫儿道：“你可是要问沈浪？”

朱七七道：“谁问他？王八蛋才问他。”

熊猫儿叹了一口气，道：“你走了不久，沈浪也走了，我只道他要将你找回来了，哪知等了许久还是不见他的影子。”

朱七七恨声道：“这种坏蛋，你等他干什么？”

熊猫儿道：“我可不是等他，我是等你。”

朱七七眨了眨眼睛，道：“真的？”

熊猫儿道：“自然是真的，我愈等愈着急，那王怜花却不住在问我沈浪的武功、师承、来历，又问我是如何认得他的。”

朱七七道：“你倒了霉，才会认得他。”

熊猫儿道：“王怜花虽然问得起劲，我却懒得理他，但有他在一旁，我又不好意思走，幸好那时已有救星来了……”

朱七七道：“是沈……是谁？”

熊猫儿似乎又叹了口气，道：“那人不是沈浪。”

朱七七道：“我又没有问他，鬼才……”

熊猫儿截口笑道：“你问他本是应当的，你何必……”

朱七七却轻轻掩住了他的嘴，柔声道：“我从此以后，再也不问他了，真的！你……你相信我好么？从此以后，我只关心对我好的人。”

熊猫儿用他那一双宽大而坚实的手掌，将朱七七那只纤纤玉手捧在掌心里，痴痴地望着她，良久良久……

朱七七“扑哧”一笑，道：“那人是谁，你倒是快说呀。”

熊猫儿定了定神，道：“那人鬼头鬼脑，满面猾气，瞧他行路，轻功显然不弱，却偏偏装成一副生意买卖人的模样。”

朱七七道：“你可认得他？”

熊猫儿摇头道：“我根本不知道他是谁，只见他一进来，就鬼鬼祟祟地在王怜花耳畔说了两句话，王怜花面色立时就变了，匆匆向我告了个罪，便随着那人去了，走得非但匆忙已极，而且还似乎有些张皇。”

朱七七皱眉道：“那人说些什么，你可曾听到？”

熊猫儿道：“我堂堂男子汉，怎会偷听别人的话？”忽然一笑，接口又道：“其实我是想偷听的，只可惜一个字也听不到。”

朱七七嫣然一笑，道：“你呀……你的可爱处，就在这些地方，从来不会假正经……”忽然皱起眉头，沉吟半晌，缓缓接道：“但那王怜花行事，倒神秘得很，他说的也仿佛从来没有一句是真话。”

熊猫儿颔首叹道：“此人端的神秘得很，昔日我本还不觉得，但我与他接近的时候愈多，便愈觉他行事诡秘难测。”

朱七七道：“每个鬼鬼祟祟的人，都是这样的，沈……沈浪还不是如此……”脸上忽然一红，垂首道：“我可不是在想他，只不过拿他作个比喻。”

熊猫儿道：“我……我相信。”

朱七七又道：“你们与沈浪接近的日子不久，还没有什么，但我……我却觉得他行事的诡秘，只怕还远在王怜花之上。”

熊猫儿沉吟半晌，叹道：“的确如此，他的行事，的确更是令人捉摸不透，就拿此番他和王怜花斗法的这件事来说……唉！这两人的确都有一套，此刻两人看来似乎都已开诚布公，结为同道，其实，我看两个人都隐藏了不少秘密。”

朱七七叹道：“谁说不是呢，起先，我还当沈浪已完全信任王怜花了，哪知他那些姿态都是装出来给别人看的。”

熊猫儿道：“如此说来，他岂非不但骗了王怜花，也骗了咱们……我真猜不透，此人究竟是何身份，所作所为，究竟有何用意。”

朱七七苦笑道：“岂止你猜不透，连我也猜不透，这个人的所有一切，都被他自己锁在一扇门里，这扇门他对谁都不会打开。”

熊猫儿道：“你可知他这是为什么？”

朱七七道：“谁知道，鬼才知道。”眨了眨眼睛，又道：“我真不懂，世上为什么会有像他这样的人，仿佛对任何人都没有信心，假使世人都像你我这样坦白，那有多好。”

熊猫儿失笑道：“都像你我这样，可也天下大乱了。”笑容渐敛，沉声又道：“坦白虽是美德，但有些人心中有着极大的苦衷，肩上担负着极重的担子，你却叫他如何坦白。”

朱七七目光出神地瞧着自己的指尖，沉默了半晌，幽幽叹了一口气，道：“你这人真好，竟还在为他说话……”

突然之间，她觉得此人坐在自己的面前，这带着满身野气的汉子，实在比世上任何男人都要可爱得多。

虽然，就在片刻之前，她还觉得金无望的冷漠、坚定、沉默与善于了解，是她最喜爱的性格。

但此刻，她却又觉得熊猫儿明朗、热情、狂野与难以驯服，才是真正男子汉该有的脾气。

她幽幽地出着神，暗自思忖：“若说世上有个人能在我心里代替沈浪的位置，一定就是这只熊猫，他既然如此爱我，我何必再想沈浪。”

抬头望去，熊猫儿也正在出着神，也不知在想什么，他的浓浓的双眉微微皱起，使得他那明朗而豪迈的面容，又平添几许稚气的忧郁之意，正像是玩倦了的野孩子，正坐在街头等着他母亲抓他回去。

朱七七突然觉得有一种母性的温柔自心底升起，浪潮般的温暖掩没了她的全身，不由得轻轻问道：“你在想什么？”

熊猫儿道：“想你。”

朱七七甜甜地笑了，一只手轻抚着熊猫儿微微皱起的眉结，一只手紧抓着他的手掌，柔声笑道：“我就在你身旁，你想我什么？”

熊猫儿道：“我在想，这一天来你在干什么？是否寂寞。”他自远方收回目光，凝注着朱七七，朱七七也正在凝注着他。

朱七七道：“我不寂寞，有个人陪着……”突然跳了起来，大声道：“不好。”

在这充满了柔情蜜意的情况中，她竟会跳起来，当真是有点杀风景，熊猫儿又惊又奇，又有些失望道：“什么事不好了？”

朱七七道：“这一日来，金无望都在陪着我，但此刻，他却被金不换那些恶人困住了，咱们得去救他。”

熊猫儿还是坐着，动也不动。

朱七七娇嗔道：“你听到了么？快走呀。”

熊猫儿道：“原来他一直陪着你，原来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心里还会想着他，好……好，算我错了。”

他的话酸酸的，带着醋意，而世上的多情少女们，又有哪一个不喜欢男子为她吃醋呢。

朱七七的娇嗔立刻化作柔情，嫣然一笑，抚摸着他的头，柔声道：“傻孩子，就是因为我看到你太高兴，所以才将什么事情都忘了，但……但别人有难，咱们总该去救他呀。”

熊猫儿抬头道：“你见着我，真的高兴？”

朱七七道：“真的……真的……”

熊猫儿突然惊呼一声，一跃而起，道：“咱们走。”拉着朱七七的手，急奔而出。

朱七七摇头笑道：“真是个小孩子……”

两人携手急奔，朱七七不断指点着路途。

这雪原本有人踪，朱七七与金无望方才奔行一深一浅两行足迹，还残留在雪地上——浅的足迹自是金无望留下的，深的是朱七七，到了荒僻处，突又多了一人足迹，便是那时跟在他们身后的金不换所留了。

熊猫儿追着这足迹奔了许久，突然驻足道：“不对。”

朱七七道：“什么不对？”

熊猫儿道：“这足迹在兜着圈子，只怕又是你们……”

朱七七一笑接道：“是我们的，只因……”

她这才简略地将方才经过之事说了出来，熊猫儿愈听愈是惊奇，两人边走边说，突然瞧见一片雪上，足迹纷乱。

朱七七道：“就在这里。”

熊猫儿道：“这就是你们方才动手之处？”

朱七七道：“不错……但他们却已走了，莫非金无望已被……已被他们所擒……”

突听熊猫儿惊呼一声，道：“你瞧那里。”

朱七七顺着他目光瞧去，面色亦是大变——雪地上零乱的足印间，竟赫然有一摊鲜血。

热血渗入雪中，便化开了，颜色变得极淡，再加上足底泥污，若不仔细去瞧，实难觉察得出。

两人掠了过去，熊猫儿抓起一团染血的雪，凑在鼻子上嗅了嗅，浓眉便又皱了起来，沉声道：“不错，是血。”

朱七七颤声道：“如此说来他……他莫非已遇害了么？”

熊猫儿且不答话，俯首去瞧地上的足印。

他瞧得极是仔细、谨慎，朱七七先也不敢打扰，但过了盏茶时分，她却终于忍不住了，问道：“人家急死了，你在瞧什么呀？”

熊猫儿沉声道：“这些足印，骤眼看来虽然是一模一样，但仔细分辨，它们之间的差异却仍可看得出来。”

朱七七虽是满心惊惶悲痛，但仍不免起了好奇之心，亦自垂首望去，瞧了半晌，却也瞧不出所以然来。她愈是瞧不出，那好奇之心也愈盛，愈是想瞧个明白，索性蹲了下去，又瞧了半晌，终于道：“这有什么不同……难道你真的瞧出了么？”

熊猫儿道：“难道你瞧不出？”

朱七七道：“我……我……好像……有些……”

她实不愿说出认输的话，只望熊猫儿快些接下去说，哪知熊猫儿含笑望着她，却偏偏不开口。

她只有站起来，跺足道：“好，我认输了，我瞧不出。”

熊猫儿笑道：“你仔细瞧瞧看，只因你还没有捉摸到观察事物的方法……”

朱七七娇嗔道：“你捉摸到了，你厉害，你倒是说呀。”

熊猫儿指着一个足印道：“你瞧，这个足印最大，想见此人身材最是魁伟，而这几人之中，身材最最魁伟的便是……”

朱七七拍掌道：“不错，这足印是连天云的。”

熊猫儿又指着另一足印，道：“这足印与别的足印形状俱不同，只因此人穿的是多耳麻鞋，而多耳麻鞋通常是出家人穿的。”

朱七七喜道：“天法大师！这是天法那老和尚的。”

她也指着一个足印，道：“这是草鞋的印子，冬天穿草鞋的，只有乞丐……金不换呀金不换，这双足印是你留下的么？”

举起脚来，狠狠在那足印上踩了几脚。

熊猫儿笑道：“举一反三，触类旁通，你不但可爱，而且还聪明得很。”

朱七七道：“但还有三个足印，我又看不出了。”

熊猫儿道：“这三个足印，看起来都无特异之处，的确难以分辨，但……你瞧瞧这里，就又可分辨出了。”

他指着的是两只特别深而清晰的足印，两双足印，相隔数尺，入雪之深，仿佛用刀刻的一般。

朱七七拍手道：“呀！是了，这就是金无望与冷大在比武时留下的，那时两人许久都站着不动，而且都费劲得很，留下的足印，自然特别深了！”

熊猫儿接口道：“而冷大既然落败，这最深的一双足印，自然就是他的。”

朱七七喜道：“不错，不错。”

其实她也知道纵然认出每个人的足印，也未必有什么用处，但她弄懂了一件事，还是忍不住要十分欢喜。

她说别人像个孩子，其实她自己才真像个孩子。

熊猫儿又道：“还有一点，冷大终年足不出户，所以他的足印，还有麻线的印子，而金无望近来马不停蹄，东走西奔，足底早被磨得光光滑滑了。”要知那时皮革尚不通行，鞋底通常都是用麻线纳成的，取其坚韧柔软，穿着舒服，而武林人士穿着的薄底快靴，更是大多属于此类。

朱七七听得又是欢喜，又有些佩服，不住颔首笑道：“不错……不错……”

熊猫儿道：“别人的足印都分出了，剩下的一双，自然就是李长青的……你那双女子的足印，更是不用说了。”

朱七七笑道：“你这小猫猫，你真是愈来愈聪明了。”突然伸出手来，在熊猫儿面颊轻轻拧了一下。

这“小猫猫”三个字，当真有说不出的亲密，说不出的爱娇，那轻轻一拧，更是令人灵魂上天。

熊猫儿痴痴地大笑一阵，又道：“其实我这观察事物之法，多是自沈浪那里学来的，他……”

朱七七突然抬起头，大声道：“你又说起他……你又提起他了，我听到这名字，就头疼。”

其实她疼的不是“头”，却是“心”，她自觉自己早已忘了那沈浪，但只要一听到这名字，她的心就好像被针刺着。

熊猫儿忽然见她发这么大的脾气，倒呆住了。

呆了半晌，讷讷道：“你不愿听，以后我……我再也不说就是。”

朱七七道：“再说……再说你是什么？”

熊猫儿道：“再说就是王八蛋。”

朱七七这才回嗔作喜，展颜笑道：“好，脚印都分出了，然后呢？”

熊猫儿指着金无望的足印道：“你瞧，这同一足印有的在六人中最轻最淡，有的却又是最深最重，这表示金无望之轻功，本是六人中火候最温的，但到了后来，却因气力不继，显然他必定是经过了一番浴血苦战。”

朱七七笑容立又敛去，焦急地问道：“还有呢？”

熊猫儿又指着一行足印，道：“这些足印，足尖向外，显然是他们离去时留下的，但这其中，却少了金无望的脚印……”

朱七七惊呼道：“如此看来，莫非他已被人制住，抬着走了。”

熊猫儿苦笑一声，道：“想来只怕是如此的了。”

朱七七急出了眼泪，顿足道：“这怎么办呢？那他落入他们手中，那……那真比死还要难受。”金无望的脾气，的确是宁愿死，也不能屈服。

熊猫儿默然半晌，沉声道：“这些脚印，都比他们来时深得多了，显见他们的气力也耗损了不少，尤其是连天云和冷大……”

朱七七截口道：“但……但金不换从来不肯出力与人动手，足印怎地也变得这么深？”

熊猫儿接道：“金无望想必就是被他抬着走的，两个人的重量加在一起，那脚印自然要深了。”

朱七七跳了起来，拼命践踏着金不换的脚印，流着泪骂道：“恶贼……畜生！你们……要是敢在路上故意折磨他，总有一天，我要把你切成一块块的来喂狗。”

熊猫儿伤感地望着她，却不知是在为她伤感，还是在为自己伤感——看见自己的心上人在为别人如此着急，心里的确不知是何滋味。

朱七七已一把拉住了他，颤声道：“求求你，帮我去救他好么？”

熊猫儿垂首道：“我……我……”

朱七七流泪道：“我世上的亲人，只有一个你，你难道忍心……”

熊猫儿突然顿了顿脚，大声道：“走。”

熊猫儿其实早知自己纵能追着他们，但要想自天法大师、金不换这些人手中救回金无望，实是难如登天。

然而，世上又有哪个男子能拒绝自己心上人的流泪哀求，更何况是熊猫儿这样热情的男儿。

他索性什么话也不说，到时候只有拼命。

两人追着足迹而奔，心中俱是心事重重，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但朱七七的手掌一触熊猫儿，两只手便又握在一起。

足迹北去，并非去向洛阳，却到了一座山麓，山虽不高，但站在山脚下往上瞧去，还是要教你瞧得头晕。

熊猫儿木立山下，突似发起呆来。

朱七七道：“上山呀，发什么怔？”

言语虽然有些责怪之意，但语气仍是亲切而温柔的——她何尝不知道好歹，她何尝不感激熊猫儿对她的心意。

熊猫儿沉声道：“我只是在奇怪，他们擒了金无望后，纵要拷问，也该回到仁义庄去，却为何来到这里？”

朱七七失色道：“莫非……莫非他们要将他带到山上害死？”

熊猫儿苦笑道：“他们若是要下毒手，又何必定要到山上，雪地之中，还不是一样可以动手？这其中必定另有蹊跷。”

朱七七惶然道：“是呀，雪地上一样可以动手，为何要将他带到高山上……唉！我心里实在已全没了主意。”

其实熊猫儿心里又何尝有什么主意。

两人显然都没有什么主意，只有上山瞧个明白。

但山路崎岖，有的岩石、藤草间，积雪甚少，有的地方雪花被山岩挡住，地上根本就无积雪。

于是他们追查足迹，便无方才那么容易。

两人走走停停，张张望望，到了一座山坪，山坪上有个小小的八角亭，朱栏绿顶，衬着满山白雪，更是赏心悦目。

但足迹到了这里，竟突然踪影不见。两人全神贯注，找了半天，却再也找不出一只脚的印子。

熊猫儿皱眉道：“奇怪……奇怪……”

朱七七道：“奇怪，奇怪……这些人难道突然在这里飞上天去了不成？”突然一拍手掌，大喜接口道：“原来如此。”

熊猫儿奇道：“你猜出了？”

朱七七道：“这种情形，我已遇到过一次，即是我和沈……我和铁化鹤、胜滢、一笑佛这些人，追查古墓的秘密时，也是有一行足印，半途中突然没有了，那时就有人说，他们莫非是飞上天去了不成？”

熊猫儿道：“结果是怎么样了？”

朱七七道：“后来我才知道，他们走到那里，又踩着自己原来的足印退了回去，教人非但再也追不出他们的下落，还要在暗中疑神疑鬼。”

熊猫儿抚掌道：“呀，果然好计。”

他立时往退路追去，但走了两步，却又不禁皱眉道：“但这次……这次却未必也是如此。”

朱七七道：“为什么？这次为什么就不一样？”

熊猫儿道：“那古墓之事，我们所知虽不多，但想见必是些诡秘的勾当，自然要装神弄鬼，故布疑阵，而天法大师这些人……”

朱七七笑笑道：“这些人难道就是好人么？”

熊猫儿苦笑道：“这些人是好是歹，且不说他，但终究都是有名有姓的角色，纵然藏头露尾，也跑不掉的，何况……他们根本就不知道后面有人追踪，更何况，以他们的身手，纵然有人追踪，他们也未必会躲藏。”

朱七七沉吟半晌，道：“这话也不能说完全没有道理，但依你说来，这又是怎么回事呢？难道他们真的突然飞上天空了不成？”

熊猫儿叹道：“这……我还是不知道。”

朱七七跺脚道：“我不知道，你也不知道，那……那又该怎么办呢？难道就在这里干等着他们再从天上掉下来？”

熊猫儿道：“这……我看咱们还是上去瞧瞧，说不定……”

话声未了，山上突有一阵惨呼之声传来。

一个嘶哑的声音，颤声呼道：“救命呀……救命呀……”

熊猫儿、朱七七，不由得同时吃了一惊，两人对望一眼，同时展动身形，向惨呼之声传来处奔去。

这呼救之声，是从一处断崖下传上来的。

朱七七和熊猫儿到了那里，呼声已更是微弱，呼救之人，似已声嘶力竭，只是继续着，呻吟似的呼道：“我……我已要掉下去啦，哪位仁人君子，来拉我一把吧，我一辈子也忘不了你老人家的好处……”

随声望去，只见那断崖边缘，果然有两只手紧紧攀在上面，指节都已经变成青色，显见已无力支持。

朱七七松了口气，道：“幸好这人命不该绝，还未掉下去，我们都恰巧在山上……”

当下大声道：“喂……你莫怕，也莫松手，咱们这就来救你了。”方待大步冲将过去，但手腕却被熊猫儿拉住。

熊猫儿皱眉道：“且慢，我瞧此事……”

朱七七着急道：“人命关天，救人如救火，还等什么？”那人呼救之声愈是嘶哑微弱，她心里便愈是着急。

熊猫儿道：“我瞧此事总有些……”

朱七七跺脚道：“无论有些什么，总也得先将人救起来再说，再等，等到别人掉下去了，你对得起你的良心么？”

熊猫儿还待说话，但已被朱七七一把推上前去。

他只得颔首道：“好，我去救他，你在这里等着。”脱开朱七七的手腕，一步跃到崖前，俯身捉住了那人两只手腕。

朱七七道：“用力……快……”

话犹未了，突见本自攀住断崖的两只手掌，向上一翻，双手细指，已扣住熊猫儿右腕脉。

他用的是最犀利之“分筋擒拿手”。

熊猫儿骤出不意，哪里能够闪避，既被捉去，哪里还能挥开，但觉双臂一麻，浑身顿时没了气力。

朱七七一句话还未说完，熊猫儿已惊呼一声，整个人被抡了出去，直落入那百丈绝崖之下！

这变化委实太过突然。

朱七七如遭雷轰电击，整个人都怔在当地。

只听熊猫儿惨叫之声，余音未了，断崖下却已有狞笑之声发出，一条人影，随着笑声翻了上来。

这时天色已晚，沉沉暮色中，只见此人身穿大棉袄，头戴护耳帽，全是一副普通行商客旅在严冬中赶路的打扮。

朱七七惊魂刚定，怒极喝道：“你这恶贼，还我熊猫儿的命来。”

喝声中她亡命般扑了过去。

那人却不避不闪，只是笑道：“好孩子，你敢和我动手？”

语声说不出的慈祥，说不出的和缓。

但这慈祥、和缓的语音一入朱七七之耳，她身上就仿佛狠狠挨了一鞭子似的，跳起来又落下，却再也不会动了。

山风凛冽，大地苦寒。

但见朱七七脸上，却有汗珠粒粒迸将出来，每一粒都有珍珠般大小，她身子虽不能动，手脚却抖个不停。

那人笑道：“好孩子，难为你还认得我。”

朱七七道：“你……你是……”

她咽喉似已被封住，舌头似已被冻结，纵然用尽全身气力，却只见她嘴唇启动，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那人笑道：“不错，我就是你的好姑姑，天寒地冻，姑姑我穿了这件大棉袄，模样是不是就有些变了？”

朱七七道：“你……你……”

那人柔声道：“姑姑对你那么好，替你穿衣服，喂你吃饭，你却还是要跑走，你这个没良心的。”

他口中说话，脚下已一步步向朱七七走来。

朱七七道：“求……求……”

那人笑道：“你走了之后，可知姑姑我多么伤心，多么想你，今日总算又遇着你，你还不过来让姑姑亲亲……”

朱七七骇极大叫道：“你滚……滚……”

那人笑道：“你怎么能叫姑姑滚，姑姑这正要带你走了，替你换上好看的衣服，喂你吃些好吃的东西……”

说到最后一字，她已走到朱七七面前。

朱七七嘶声喝道：“你过来，我打死你。”

举手一掌，向那人劈了过去。

但她全身的气力，已不知被骇到哪里去了，这一掌虽然劈出，掌势却是软绵绵的，连只苍蝇都打不死。

那人轻轻一抬手，就将朱七七手掌抓住，口中笑道：“你还是乖乖地……”

朱七七耳朵里只听到这六个字，头脑一晕，身子一软，下面的话，便再也听不到一个字了。

山风强劲，片刻间便将她吹醒过来。

刚张开眼，便发觉整个人都已被那“恶魔”抱在怀里，这感觉当真比死还要难受，比死还要可怕。

虽然隔着两重衣服，她却觉得好像是被一条冷冰、黏腻的毒蛇，缠住了她赤裸的身子……

她颤抖着嘶声呼道：“放开我……放开我……”

那人笑道：“小宝贝，我怎舍得放开你？”

朱七七抬手要去推，却又发觉自己身子竟又瘫软了。

往昔那一段经历，她本已当作是段噩梦，从来不敢去想，然而此刻，她竟又落入那相同的噩梦里。

此刻她心里的感觉，已非恐惧、害怕、悚栗……这些字眼可以形容——世上已无任何字可以形容。

她反抗不得，挣扎不得，满眶眼泪泉涌而出。

她只有颤声道：“求求你……求求你，放了我吧，我和你无冤无仇，你何苦如此害我？何苦如此害我？……”

那人笑道：“我这样温柔地抱着你，你怎么能说是在害你？这样若是害你，那么你也来抱抱我，你来害害我吧。”

朱七七嘶声道：“何苦不肯放我，求求你，你就杀了我吧，你若是肯杀了我……我做鬼也要感激你的……”

那人笑道：“我杀了你，你怎会感激我？你这是在说笑吧？”

朱七七道：“真的……真的……真的……”

第十五章  同入牢笼

那人再不答朱七七的话，抱着她走到断崖旁，垂首瞧了两眼，忽然笑道：“你那痴心的猫儿，倒真有些本事，居然用他那猫儿爪子抓住了一样东西，居然直到此刻还未掉下去。”

朱七七惊喜冲口道：“他还未死？”

那人道：“嗯，还未死，他还想挣扎着往上爬哩，只可惜他是再也爬不上来的了……你可要瞧瞧他么？”

朱七七一直不敢瞧“他”，一直不敢张开眼睛。

此刻但觉“他”抱着她的身子，悬空往外一送。

她颤抖着张开眼来，只见山下云雾氤氲，深不见底，在那如刀削一般的绝壁上，果然有一条人影在挣扎着，蠕动着……

朱七七瞧了一眼，头就晕了，赶紧闭起眼睛，道：“求求你！救救他吧。”

那人道：“救他？我为何要救他？”

朱七七道：“他……他是为了救你，才掉下去的。”

那人大声道：“我一路跟踪你们，直到这里，才想出这妙计，送他的终，你难道还以为我方才真是在求救么？”

朱七七道：“你……你这恶魔，畜生。”

那人笑道：“不错，我是恶魔，但你方才为何不想想，在此等地方，怎会有人呼救？你方才为何要他来救我？这岂不是你害了他？”

朱七七想起方才的情况，想起熊猫儿几番要说话，却被自己拦了回去——她不觉更是心如刀割，嘶声惨呼道：“熊猫儿……熊猫儿，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

绝崖之下，突然也有熊猫儿的呼声传了上来。

“七七……朱七七……你在哪里？……你安好么？”

这呼声中充满了一种绝望的焦急与关切——这焦急与关切并非为他自己，而是为了朱七七。

当一个人自己挣扎在生死边缘时，却还要去关心别人，这又是一份何等伟大而强烈的情感。

朱七七的心都被撕裂了，血淋淋地撕裂了。

她嘶声大叫道：“猫儿，我在这里……猫儿……”

她拼命挣扎着，不顾一切要跳下去，此刻在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单纯的一个念头，跳下去，和这男人死在一起。

别的事她早已不再顾及，她早已全都忘记。

但那恶魔的一双手，却像是钢钳似的，抱着她，她哪里能挣得脱，她哪里能跳得下去。

朱七七嘶声呼道：“放手……放开我。”

那人咯咯笑道：“宝贝儿，我不会放手的，我辛辛苦苦，才又把你得到手，怎会这么容易让你死？从此以后，最好你连死这个念头都不要想起。”

朱七七终于放声大哭道：“天呀，我连死都不能死么？”

那人道：“死，这件事最奇怪了，不错，有些人是要死，却困难得很，但另一些人想死，却是说不出有多容易……”

语声之中，突然飞起一足，对崖边一块巨石踢下。

这石块带着一阵摄人魂魄之声滚了下去，接着，崖下便有一阵摄人魂魄的惨呼声传了上来。

朱七七嘶声而呼——但呼声突然中断，有如被人扼住了她喉咙似的，只因崖下的惨呼声也突然中断。

然后是一段死一般的静寂——风也似突然停了，低暗的苍穹，青灰的岩石，积雪的枯枝……

天地间的一切，都似已在这死寂中突然凝结，而全都凝结成一幅令人窒息的、惨白的画面。

但在朱七七满含痛泪的双目中，所见到的却似乎是另一幅画面——一幅活生生、血淋淋的画面。

她仿佛眼见熊猫儿被那巨石击中，落下。于是这生气勃勃、充满活力的男子，在瞬息间就变为一团肉泥。

朱七七全身所有的感觉，在这瞬息间也全都麻木，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能感觉出抱着她的那“恶魔”，脚步已在移动。至于他此刻是走向哪里，已走到哪里，她全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只因无论“他”走向哪里，对她来说，已全无分别——她已落入魔掌，无论走哪条路，反正都是通向地狱。

但这地狱却在山巅。

那人抱着她，竟走上山去。

山路崎岖而曲折，有时根本无法觅路，但这恶魔却走得甚是轻松，对这曲折的山路竟是熟悉得很。

这条路莫非他已走过多次了？

这条路又是通向哪里？

冷僻的山巅上，竟有一片松林，自积雪的松林中望过去，竟隐约可以看到高墙、屋脊。

朱七七突然大声道：“站住。”

那人诧声道：“站住？”

朱七七道：“不错，站住，我有些话要问你。”

那人更是奇怪，道：“有些话问我？”

“他”看到朱七七苍白的面容，突然因兴奋而发红，她那绝望的目光，也突然变得激动得意，而有生气。

这情况正如在无情海中即将淹死的人，突然抓住一块木板一般——但朱七七却又抓住了什么？她莫非想起了什么？

只听她大声道：“我叫你站住，你就得站住，我有话问你，你就得回答，知道么？”

那人忍不住笑了起来，笑道：“小宝贝儿，什么时候你竟变得可以向我发施命令了，你心里究竟在转些什么奇奇怪怪的念头？”

朱七七道：“你难道以为我还不知道你是谁？”

那人道：“知道又怎样？”

朱七七道：“你是快活王门下，你姓司徒，你就是专门为快活王在外面寻找美人的色魔，你此刻就是要把我送到他手里去，做他的……他的姬妾。”

那人笑道：“不错，这又怎样？”

朱七七道：“你此刻若不听我的话，等我做了他姬妾之后，必定想尽一切法子，来……来博得他的宠爱……”

这些话她显然是花了很大的气力，咬住牙才能说出口的，但仍然不免说得有些结结巴巴。

此刻她喘了口气，勉强装出笑声，道：“我若变了他宠爱的人，我说的话，他必定言听计从，我就算要他杀了你，想必也容易得很。”

那人果似呆了一呆。

朱七七接口笑道：“这些话，你想必也该知道我不是吓你的，我说得出，必定做得出，你再仔细想想，就该害怕……”

那人道：“不错，我好怕呀。”

朱七七道：“你既知害怕，此刻便该……”

那人突然大笑起来，大笑道：“小宝贝儿，这些话，真亏你是怎么想得出的，你真是个聪明的伶俐人儿，我真该亲亲你。”

果然俯下头来，狠狠亲了朱七七一口。

朱七七面上骤然又失却血色，颤声道：“你……你……你不……不在乎？”

那人再不说话，纵声大笑，扬长走入了松林。

松林中的庄院，竟是出人意外的宏伟，但见红墙高耸，屋脊栉比，那积雪的飞檐，如龙如凤，更显示出这庄院气象的豪华。

黑漆门前，静寂无人。

那恶魔竟扬长推门而入，宛如回到自己家里似的。

朱七七虽然又已完全绝望，但仍不禁在心中暗惊，忖道：“这里莫非是那快活王在中原早设下的巢穴？……”

转念之间，但觉一阵暖气袭来，瞬即包围了她全身——他们已走入一间雅室，面对了一盆熊熊炉火。

炉火烧得正旺，室中却还是瞧不见人影。

那人在一张柔软的短榻上放下了朱七七——朱七七立刻感觉到“他”那满怀恶意的目光，正凝注着她蜷曲的身子。

她心房“怦怦”跳动，闭起眼睛，不敢接受这双眼睛，在这温暖如春的无人小屋里，她不敢想象会发生什么事。

直到此刻为止，她还不能断定这“恶魔”是男是女，但她总觉得“他”目中的恶魔是淫猥的。

尤其这一次，她只觉“他”目中的淫猥之意似乎比上次更为明显，这虽然明明是同样的一双眼睛，但前后两次的差别却又不少，这是为了什么？这其中想必总有些暧昧的、空虚的问题。

这些问题，她此刻又怎会有心去深思？

她紧闭双目，紧闭牙关，来等待着一切最坏的事情发生，在这残酷的等待中，她只望她的躯壳已不属她自己。

哪知过了许久，那恶魔竟仍然毫无动静。

她咬牙忍耐着，身上每一根毛发，都似已直立起来，在这充满春意的雅室中，她但觉比冰天雪地还要寒冷。

突然间，她感觉到“他”在转身，“他”竟似已在缓步走了出去，她不敢相信，她忍不住张开眼睛。

于是，她便瞧见“他”已经走出门外的背影。

他竟果然真的走了，竟没有任何事发生，虽使得她几乎要高呼出声，却又不禁使她大感吃惊。

“‘他’怎会如此轻易便放过我？

“哦，是了，反正我已落在‘他’手中，‘他’无论想在什么时候动手都可以，又何必着急？

“呀，莫非‘他’表面上虽装得毫不在乎，心里却真的被我方才那番话吓住了，所以不敢对我无礼。

“不对，这样的恶魔，怎会被我吓住？‘他’此刻虽走了，等一下却说不定会用什么恶毒的手段对付我。”

在这一刹那间，她心中忽惊，忽喜，忽忧，忽惧。

也就在这一刹那间，她忽又感觉到“他”背影看来似乎有些异样，似乎与上次有些不同。

她暗忖道：“莫非‘他’不是上次那个人？”

但转瞬间她便为自己的疑问作了否定的答复：“朱七七呀朱七七，这明明是同一个人，你胡思乱想些什么？”

她开始转动目光，只见这雅室中，无论一案一几、一瓶一碗，都布置得极为华丽雅致。

她忍不住又暗惊忖道：“不想快活王在中原竟也暗中布置有这样不凡的落脚之处，他自己既未入中原，这地方又是谁布置的？”

她暗中猜测：“这恶魔胸中绝不会有这样的丘壑，绝对布置不出如此雅致，而不显俗气的地方。

“那么，这莫非是金无望布置的？嗯，他倒有点像，但……但此地若是他布置的，为啥未听他提起？

“嗯，还有，天法大师等人的足迹，亦是走向此山，他们的足印在半山小亭前突然消失，只因那小亭中另有密道通向此处，他们走入密道，足印自然不见，他们虽未飞上天，却入了地下。

“但……但这也不对，以金无望的性子，纵然被擒，被逼，也绝不会把他们带来这里，更不会把这密道告诉他们。

“呀，莫非他们非但未曾制伏金无望，反被金无望所擒，所以金无望便把他们带来这里？

“金无望若在这里，我也就有救了……有救了。但……但金无望又怎能胜得那四人？这简直是绝无可能的事。”

她虽叫自己莫要胡思乱想，却忍不住还是胡思乱想起来，愈想心愈乱，愈想愈不知是忧？是喜？是惧？

忽然间，门外似有人影一闪。

虽只匆匆一瞥，但朱七七已感觉这身影竟是如此熟悉：“是谁？这是谁？是谁有这样的身影？”

她拼命在千头万绪、纷乱如麻的思潮中捕捉记忆……忽然，她心头灵光一闪，脱口呼道：“这是李长青。”

那颀长而潇洒的身影，那在她眼角中匆匆飘过的一拂长须，一点不错，正像是李长青的。

但“不败神剑”李长青又怎会在这里。

他若是真的被金无望擒来这里的，行动又怎能如此自由？他若是威逼金无望把他带来这里的，那么方才早已该和那恶魔对打起来，无论谁胜谁负，总会发出声响，又怎会未曾听得丝毫动静？

莫非他已与这恶魔同流合污？

不，以他的身份，这是绝无可能的事。

但若非如此，他行动为何又如此鬼祟？

朱七七还是想不通，还是愈想愈糊涂，在这些事当中，当真是充满了悬疑的、矛盾的、不合情理的问题。

这时，两个人大步走了进来，打断了她一切思潮。

前面的一人，身材瘦小，长衫及地，头上蒙着个黑布罩子，连双手都缩在袖中，朱七七非但看不出他形貌，甚至根本分不出他是男是女。

后面的一人，身材高大，如同半截铁塔，浓眉环目，面如锅底，一看就知道是条空有几身笨力气的莽汉。

朱七七虽知道两人来意不善，但除了那“恶魔”外，她是谁也不认得，当下大喝一声，道：“你们是谁？干什么来的？”

那长衫人道：“我是谁，你管不着，我此来只是问你一句话……”语声尖锐，简短，刺耳，似是故意装作出来的，又似是天生如此。

朱七七大声道：“你若不取下面罩，无论你问什么，都休想得到我一个字答复。”

她全身虽然瘫软，说话的声音却仍不小。

长衫人道：“你真要如此？”

朱七七道：“信不信由你，不信你就……”

长衫人突然冷笑一声，道：“大黄，上。”

那大汉咧嘴一笑，露出狼狗般的森森白齿，狼狗般一步蹿到朱七七面前，一把抓起了朱七七衣襟。

朱七七小鸡般被提了起来，嘶声呼道：“你……你要怎样？”

那大汉龇牙道：“他问你话，你就回答，知道么？”

朱七七道：“我……我偏不……”

那大汉嘿嘿笑道：“你不？”五根手指一用力，朱七七前胸衣裳就裂开了，他若再一用力，朱七七胸膛便要露出。

朱七七恨不得把这狼狗般的大汉一脚踢死，但此刻……唉，此刻她却只有忍住眼泪，咬住牙，颤声道：“你……你……你问吧。”

长衫人冷冷笑道：“这就是了，又何必自讨苦吃……我且问你，你是否愿意做我家王爷殿下的第二十七姬妾？”

朱七七大怒道：“放屁，放你……”

那大汉暴喝一声，道：“你敢。”

朱七七嘶声道：“朱姑娘既已落在你们手中，要杀要剐，都只有由得你，但是你若要朱姑娘说‘愿意’，你这是做梦。”

长衫人道：“你真的不愿？”

朱七七狠狠瞪着他，再不开口。

长衫人冷冷道：“大黄……”

那大汉咧嘴又一笑，但闻“哧”的一声，朱七七前胸一块衣襟，便整个被撕了下来，晶莹的胸膛，立时露出。

她仰天倒了下去，倒在软榻上，嘶声大骂道：“恶贼，恶狗，你……”

那大汉双手一沉，又抓住了朱七七双肩的衣服，这时只要他双手一分，朱七七身子就要变为赤裸。

长衫人道：“你愿不愿意？”

朱七七拼命低着头，想挡住那大汉狼狗般在她前胸搜索的目光，只因她竟已无力抬起手，掩住胸膛。

她流泪道：“我反正已是你们的掌中之物，你们无论要怎样，我都不能反抗，我愿不愿意，又有什么不同？”

长衫人道：“这其中自有不同的。”

朱七七道：“我……我……”

长衫人道：“你究竟怎样？”

朱七七心一横，嘶声大呼道：“我不愿意，死也不愿意，你叫这恶狗撕光我的衣服，凌辱我，我还是不愿意，你们……你们要怎样，就怎样吧，反正这身子已不是我的了，但我的心，你们这群恶狗谁也休想碰一碰。”

她口中嘶声大呼，眼泪早已如雨而下。

那长衫人默然半晌，似乎也被她这种激烈的性子惊呆了——他未发令，那大汉自也不敢动手。

过了半晌，长衫人方自缓缓道：“大黄，送她入地牢，让她好好想想。”

是地牢，又是囚禁，又是绝望，厄运似乎对朱七七特别多情，总是接连不断地照顾到她身上。

天下所有的地牢，都是阴森、潮湿而黝黯的，这山巅华宅的地牢，其阴森潮湿更在别的地牢之上。

那大汉果然全无怜香惜玉之心，在地牢上的洞口就将朱七七重重摔了下去，摔在坚冷石板的地上。

这一摔直摔得朱七七全身骨头都似被摔散了——她一声惨呼尚未出口，人已当时晕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晕迷之中，只觉有个亲切而熟悉的语声，在她耳畔轻轻呼唤，呼唤着道：“七七……七七……醒来。”

这语声缥缥缈缈，像是极为遥远。

这语声虽因长久的痛苦，痛苦的折磨而变得有些嘶哑，但听在朱七七耳里，却仍是那么熟悉。

她心头一阵震颤，张开眼来，便瞧见一张脸，那飞扬的双眉，挺秀的鼻子，那不是沈浪是谁。

朱七七一颗心似已跳出腔外，她用尽全身气力，抬起双手，勾住沈浪的脖子，颤声道：“沈浪，是你，是你。”

沈浪道：“七七，是我，是我。”

朱七七热泪早已夺眶而出——这是惊疑的泪，也是欢喜的泪，她满面泪痕，颤声地道：“这……这是真的？不是做梦？”

她拼命抱紧沈浪，仿佛生怕这美梦会突然惊醒。

沈浪道：“是真的，不是做梦。”

朱七七道：“我早就知道你会来救我的，我真的早就知道……你绝不会让我受恶人欺负，你一定会救回我的。”

沈浪默然半晌，黯然叹道：“但我并未救出你……”

朱七七心神一震，失声道：“什么，你并未救我？那……那我怎会见到你，莫非……莫非你也被关在这地牢中了……”

这问题已无须沈浪答复，只因她此刻已瞧见那岩石砌成的牢壁——沈浪竟早已被人关在这地牢中了。

这发现宛如一柄刀，“嗖”地，刺入朱七七心里，没有流血，也没有流泪，只因她连血管与泪腺都已被切断。

她整个人，完完全全，都已被惊得呆在当地。

沈浪嘴角也早已失去他那份惯有的、潇洒的微笑。

他黯然垂首叹道：“我实在无能……我……我实在无用，你想必也对我失望得很，早知……唉，我死了反而好……”

朱七七突又泪如泉涌，颤声呼道：“不，不，不，你不能死，你不会死的，我只要能见着你，我已完全心满意足了，我怎会失望？”

沈浪道：“但……但在这里……”

朱七七道：“不要说话，求求你不要说话，紧紧抱着我，只是紧紧抱着我，只要你紧紧抱着我，我，我……什么都不管了。”

这是真的，在沈浪怀抱中，她真的什么都已忘怀。

金无望的体贴，熊猫儿的激情，她真的已全都忘得干干净净，她甚至也已忘记就在片刻前，她还要跟着熊猫儿一起死的。

她热情，她也多情，别人对她好时，她就会不顾一切去回报那人，但那只不过都是一时热情的激动而已。

但她对沈浪的情感，却似一根柔丝，千缠百绕，紧缚住她，那真的纠缠入骨，刻骨铭心，挣也挣不开，斩也斩不断。

黝黯的地牢，光线有如坟墓中一般灰暗，阴森的湿气寒气，正浮漫而无情地侵蚀着人的生命。

但在沈浪怀中，朱七七却宛如置身天上。

她絮絮地诉说着她的遭遇，她的痛苦，她的思念——仿佛只要能向沈浪诉说，她所遭受的一切便都有了报偿。

沈浪却只是不住长叹，垂首无语。

此时此刻此地，他又有什么话好说。

朱七七仰首望着他，在秋雾般惨淡凄迷的光线中望着他，几番嘴唇启动，几番欲言又止。

她终于还是忍不住道：“你……你是怎么……来的？”

沈浪黯然道：“迷药，我再也未想到，在那荒林野店里所喝的一碗豆浆中，也有迷药，唉！一招失算，大错便已铸成，等我醒来时，已在这里了。”

朱七七流泪道：“你一定受了许多苦，你瞧……就连你的声音都已被那班恶贼折磨成如此模样，我恨……我好恨……”

沈浪黯然道：“恨……恨……唉，恨又如何？”

朱七七哽咽道：“告诉我，那些恶贼究竟用什么法子来折磨你，你究竟受了些什么样的苦？告诉我吧，求求你。”

沈浪咬紧牙关，无语。

朱七七道：“我知道，无论受了什么苦，你都不会说的，你不是会向别人诉苦的人，但是我……你连对我都不肯说？”

沈浪喃喃道：“说……说又如何？”

朱七七嘶声道：“他们怎样对付你，我就要怎样应付他们，我要再加十倍来对付他们，好教他们知道我……”

突然顿住语声，怔了半晌，放声大哭道：“我连死都不能死，还说什么对付他们，还说什么报仇，我真是呆子、疯子……我……我真恨自己。”

沈浪柔声道：“七七，莫哭，仇总要报的。”

朱七七身子一震，顿住哭声，抬起头，颤声道：“你能……”

沈浪缓缓道：“机会，只要有机……”

突然，一道亮光，自上面笔直照了下来。

沈浪抱起朱七七，身子一动，便避开数尺。

那狼狗般大汉的头，已自洞口露出——这洞口离地至少也有五丈，自下面望上去，他看来更是不像人。

朱七七嘶声呼道：“看什么？”

那大汉咯咯一笑道：“你们饿了么？”

朱七七道：“饿死最好，你快滚！”

那大汉又是一笑，举手在洞口晃了晃，口中道：“这里是咱们喂狗的馒头，要不要，随便你。”

朱七七怒道：“你才是恶狗，你……”

她话未说完，嘴已被沈浪掩住。

沈浪竟仰首道：“如此就麻烦大哥将馒头抛下来。”

那大汉狂笑道：“不吃白不吃，到底是你聪明。”

手掌一扬，果然抛了几个馒头下来，落在地上，竟发出“嘣、嘣”的声音，那馒头硬到什么程度，自是可想而知。

牢洞阖起，沈浪也松开了掩住朱七七嘴的手。

朱七七又气又急，又惊又怒，道：“你……你真的要吃这馒头？”

沈浪缓缓道：“纵不吃它，也是有用的。”

朱七七道：“有什么用？”

沈浪道：“机会来了，便有用了。”

竟将那些馒头全都拾了起来，放在怀中。

朱七七呆望着他，半晌，突然道：“你气力还未失去？”

沈浪道：“还好。”

朱七七目中现出狂喜之色，道：“难怪你说你能报仇，只要你气力未失，纵然将你关在十八层地狱里，你也是一样能逃出去的。”

沈浪道：“你真的这么相信我？”

朱七七道：“真的，真的……”

挣扎着爬了一步，倒入沈浪怀抱中。

过了半晌，朱七七突然又道：“对了，你瞧我有多糊涂，我见到你委实太过欢喜，竟欢喜得忘记将一件最重要的事告诉你。”

沈浪道：“什么事那般重要？”

朱七七道：“金无望虽将展英松等人送入了仁义庄，但展英松等人一入庄之后，便全都毒发而死，李长青他们只道是你做的手脚，正在到处找你。”

沈浪失声道：“有这等事？”

朱七七道：“此事乃他们亲口说出的，想必不会假。”语声微顿，又道，“你可猜得出这是怎么回事？”

沈浪叹道：“一时之间，我委实还不敢断言……”

朱七七截口道：“我却敢断言，这一定是王怜花搞的鬼，我真不懂，你明知他是坏人，为何还要和他那般亲近？”

沈浪苦笑道：“敌我之势，强弱悬殊，我已有快活王那般的大敌，又怎敢再与王怜花结仇，无论如何，他总非快活王一路的。”

朱七七道：“哼，依我看来，他比快活王还坏得多，你宁可先暂时放却快活王，也不能让他母子太过逍遥。”

沈浪默然半晌，缓缓道：“与他母子作战，我胜算委实不多。”

朱七七道：“你何必长他人之志气，灭自己的威风？你哪点不比王怜花强，王怜花又凭哪点能胜得过你？”

沈浪叹道：“别的不说，单以财力、物力而论，我便与他相差太远，唉……我如今才知道，双方作战，钱财之力量，有时委实可决定胜负……唉，只恨我昔日对这些铜臭之物，瞧得太过轻贱。”

朱七七道：“钱财又算什么，我有。”

沈浪道：“你有又如何？”

朱七七道：“我的就是你的，我……”

沈浪微怒道：“我岂是会接受你钱财之人。”

朱七七道：“但……但我有岂非等于……”

沈浪怒叱道：“莫要说了。”

朱七七默然半晌，幽幽道：“就算我的你不能接受，但此次争战，我也是有份的，常言说得好，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我难道就不能为此战尽一份力么？”

沈浪道：“但我又怎能要你……”

朱七七截口道：“做大事的人，不可拘泥小节，你若连这点都想不通，不如到深山里去做和尚好了，还谈什么别的。”

沈浪道：“这……这……”

朱七七“扑哧”一笑，道：“还‘这’什么，这一次你总算被我说服了吧……告诉你，我爹爹虽然小气，但对我却不错，因为我大哥、二姐、三姐、四姐、五姐、六姐，自己也都生财有道，而我却只是个只会花钱，不会赚钱的没有用的人……”

沈浪一笑道：“这话倒不错。”

朱七七娇嗔道：“你听我说呀……所以我爹爹就将本该分给七个人的家财，全都给了我，这数目可真不少哩。”

沈浪道：“难怪江湖中人都道朱七小姐乃是女中邓通。”

朱七七道：“你瞧你，又来刺我了，人家好心好意，你却……”

沈浪道：“好，好，你说吧。”

朱七七回嗔作喜，道：“这才像话……告诉你，这份钱财，我十二岁那年已可随意动用，但放在爹爹那里，我拿着总是不方便，所以我就跟爹爹歪缠，缠到后来，他只有将这份钱财全都交给了我，我就将它们全都存到我三姐夫那里去。”

她娇笑一声，接着：“我三姐夫是山西人，算盘打得嘀呱响，但却最怕我，我跟他言明在先，我不要他的利息，但我若要银子使用，我白天要，他就不能在晚上给我，我要十万两，他也不能给我九万九。”

沈浪道：“你三姐夫可是人称‘陆上陶朱’的范汾阳么？”

朱七七道：“奇怪奇怪，你居然也知道他？”

沈浪笑道：“江湖中成名之辈，有谁我不知道？何况这范汾阳非但长袖善舞，掌中一柄铁骨扇，招数也不弱。”

朱七七反笑道：“好，算你厉害……告诉你，我为了方便还和他约定好了，只要我信物一到，便可在他四省三十七家钱铺中随意提取金银，认物不认人……”

沈浪摇头道：“他怎会如此信得过你？”

朱七七道：“嘿，他的钱虽不少，但我的可比他还多，他为何信不过我？”

沈浪道：“如此说来，你那信物倒要小心存放才是。”

朱七七笑道：“我这信物是什么，别人做梦也猜不到，更莫说来抢了，这信物终日在我身上，可也没有被人取走。”

沈浪诧声道：“就在你身上？”他知道朱七七内外衣裳，都曾被人换过，这如此贵重之物若是在她身上，又怎会未被别人取走？

朱七七却笑道：“不错，就在我身上，那就是……”

沈浪道：“你莫要告诉我。”

朱七七道：“我非但要告诉你，还要将它给你。”

沈浪道：“我不……”

朱七七道：“嗯——你莫忘了，你方才已答应了，为求此战得胜，将此信物放在你身上又有何关系，你难道又要迂了么？”

沈浪长叹一声，默然无言。

朱七七声音突然放低，耳语道：“我耳上两粒珠环，便是信物，这两粒小珠子看来虽不起眼，但将珠子取下那嵌珠之处，便是印章，左面的一只是阴文‘朱’字，右面的一只是阳文‘朱朱’两字，凭这两只耳环，任何人都可取得约摸七十万两……七十万黄金，不是白银，这数目想必已可做些事了吧。”

这数目无论在何时何地，当真都足以令人吃惊，就连沈浪都不禁觉得有些意外，口中都不禁发出惊叹之声。

朱七七笑道：“我随身带着这样的珍贵之物，只可笑那些曾经将我擒住的人，竟谁也没有对它多瞧上一眼。”

要知那时女子耳上全都穿孔，是以女子耳上戴有珠环，正如头上生有耳朵同样普遍，同样不值惊异。

只因那是无论贫富，人人都有一副的。

沈浪终于拗不过朱七七，终于将那副耳环取了下来。

朱七七笑道：“这才是乖孩子……但这耳环在你们男子身上，可就要引人注意了，你可千万要小心些。”

沈浪道：“你不放心我么？”

朱七七柔声道：“我自是放心你的，莫说这耳环，就算……就算将我整个人全都交给你，我也是放心得很。”她紧紧依偎着沈浪，真的恨不得将整个人都融入沈浪身子里，这时，她反而有些感激那“恶魔”了。

若不是“他”，她此刻又怎会在沈浪怀抱里。

又不知过了多久，沈浪突然大喝道：“水……水……”

朱七七虽吃了一惊，但已料想出他此举必有用意。

只听沈浪呼喝了半晌，那牢洞终于启开。

那狼狗般的大汉，又探出头来，怒道：“兔崽子，你鬼吼个什么劲？”

这厮竟敢骂沈浪“兔崽子”，朱七七真给气疯了，方待不顾一切，破口大骂，却被沈浪悄悄掩住了嘴。

沈浪非但毫不动怒，反而赔笑道：“在下口渴如焚，不敢相烦兄台倒杯水来，在下感激不尽。”

那大汉咯咯笑道：“你要水么，那倒容易，只可惜人喝的水不能给你，猪槽里的水倒可分给你一些，你说怎样？”

沈浪道：“只要是水，就可以。”

那大汉哈哈大笑道：“好，你等着。”

他倒是极为小心，又关起牢洞，方自离去。

沈浪手一松，朱七七便忍不住颤声道：“你……你怎能受这样的气？”

沈浪道：“忍耐些，你等着瞧……”

话未说完，牢洞又开，那大汉伸了根竹竿下来，竿头绑着个铁罐子，那大汉咯咯狞笑道：“要喝水的，就凑到这铁罐子上来，大爷们喂猪，就是这样的。”

沈浪缓缓站起，突然手掌一扬，一道风声，直击而出，“噗”地，打在那大汉伸出来的头颅上。

那大汉狂吼一声，一个倒栽葱，直跌下来，打落他的暗器也掉在一旁，竟正是个又冷又硬的馒头。

朱七七又惊又喜，只见沈浪随手点了那大汉的穴道，拾起那根竹竿，突然头顶上有人喝道：“什么事？”

沈浪手掌再扬，又是一个冷馒头，又是一个人跌落下来，沈浪左手夹起朱七七，右手将竹竿一撑。

朱七七但觉耳畔“呼”的风声一响，眼睛不由得一闭，等她张开眼睛，人已到了牢外平地之上。

上面是间小屋，桌上仍有酒菜，但方才饮酒吃菜的人，此刻已直挺挺地躺在地牢下面了。

朱七七再也忍不住心头的欢喜之情，狂喜道：“沈浪，你真是……”

沈浪沉声道：“噤声，你我此刻还未脱离险境！”

朱七七悄声道：“是！”但还是忍不住接了下去，悄笑道：“你真是天下最聪明的人，难怪我这么喜欢你。”

沈浪却是面寒如水，此时此刻，他实无半点欣赏她这份撒娇的情趣，朱七七只有嘟起嘴，不再说话。

只见沈浪扣起了牢洞，轻掠到门前，伸手将门推开了一线，侧目窥探了半晌，身子微偏，一掠而出。

外面是条长廊，仍然瞧不见人迹。

朱七七悄声道：“咱们的运气不错，这里的人像是都已死光了。”

沈浪哼了一声，左转而行，方自掠出一步，只听长廊尽头，竟已有人语脚步声传了过来。

只听一人道：“你怎能将她与沈浪关在一起？”

这人语声难听已极，竟是那“见利忘义”金不换的声音。

另一人道：“地牢只有一间，不关在一起，又当如何？”

这人语声尖锐简短，却是方才那长衫人的。

沈浪早已顿住身形，朱七七虽然瞧不见他的脸，想见他面上已变了颜色，身形一转，便待退回。

却听另一人道：“咱们到地牢去瞧瞧。”

这人语声雄壮粗豪，正是“气吞斗牛”连天云。

沈浪若是退回原处，势必要撞上这几人。

他既不能进，亦不能退，神色更是惊惶。

朱七七悄声道：“怕什么，和他们拼了。”

沈浪咬一咬牙，双手抱紧了朱七七，用出全力，冲了过去，身法之快，当真有如离弦之箭一般。

金不换、连天云等人方自转弯，瞧见一条人影，箭一般冲来，惊惶之下，不及细想，身形下意识地向旁一闪。

就在这间不容发的刹那间，沈浪已自人丛中冲了过去，头也不回，展开身法，向前急奔。

只听身后叱咤、呼喝之声大起。

金不换道：“哎呀，那是沈浪！”

连天云怒喝道：“快追！”

接着便有一阵阵衣袂带风之声，紧追而来。

沈浪在别人的房子里，路径自然不熟，何况他此刻情急之下，已是慌不择路，奔出数丈才发现前面已是死路。

幸好尽头处左边，还有道门户。

沈浪想也不想一脚踢开了门，飞身而入。

但后面的人还是穷追不舍，而且愈追愈近，要知沈浪既要留意路途，手里又抱着个人，身法自不免减缓。

连天云喝道：“你还往哪里逃？”

金不换冷笑道：“今日你背插双翅，也是逃不出的了，还不乖乖束手就缚。”

沈浪自掠入门里，这呼唤冷笑声已在门外。

朱七七道：“和他们拼了……拼了……”

沈浪也不理她，眼角瞥见这屋子前面，有扇窗子，左面还另有道门户，他微一迟疑，突然伸手抓起张椅子，向窗外抡出，自己身形一转，却轻烟般向左面那道小小的门户掠了进去。

只听窗户“砰”的一震，金不换、连天云等人已自追来，沈浪闭息静气，躲在小门后，动也不动。

外面连天云怒喝道：“哪里去了？”

金不换道：“想必已破窗逃出。”

连天云道：“这厮逃得倒快，咱们追。”

接着，便是衣袂带风声，窗户开动声。

然后，便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沈浪这才松了口气，悄声道：“咱们从原路退出，再设法脱身，他们便再也追不着了。”

朱七七悄声道：“好个声东击西之计，这妙计我小时捉迷藏也用过。”

此时此刻，情况如此惊险危急，她却反似觉得有趣得很，居然还想得起小时捉迷藏的事。

沈浪不禁叹了口气，道：“真是个千金小姐。”

朱七七悄悄笑道：“什么千金小姐，只不过是我只要有你在一起，便什么危险也不怕了。”

沈浪苦笑一声，拧身拉门。

哪知他门户方自拉开一线，便瞧见金不换、连天云与那长衫人面带冷笑，并肩当门而立。

沈浪这一惊更是不小，竟似已呆住了。

金不换大笑道：“你只当咱们已走了么……嘿嘿，你这声东击西、金蝉脱壳之计，瞒得过别人，却又怎瞒得过我金不换。”

连天云厉声笑道：“你还待往哪里逃？”

长衫人冷哼道：“还是乖乖地出来吧。”

沈浪又咬了咬牙，却非但未曾冲出，反而退了回去，“砰”的一声，紧紧关上门，翻身后掠，哪知这间屋子，非但再无其他门户，连个窗子都没有，黑黝黝的，除了陈设华丽得多外，与那地牢全没有什么两样。

只听金不换等人在门外纵声大笑，竟未破门追来。

又听得“当”一声，竟将这扇门在外面落了锁。

那长衫人道：“此屋四壁俱是精钢所制，比那石牢还要坚固十倍，你们乖乖地在里面待着吧，再也莫想打脱逃的主意。”

金不换冷笑道：“等你们饿得有气无力时，大爷们再进去，反正这里有的是好酒好菜，大爷们多等几日也无妨。”

于是人声冷笑，一起远去。

沈浪一步掠到门前，举掌拍去，但闻金属之声一响，他手掌被震得生疼，长衫人并未骗他，四壁门户，果然全属精钢。

一时之间，他怔在当地，再也不能动了。

朱七七恨声道：“他们只有三个人，加起来也必定不是你的对手，你方才为何不和他们拼了，到如今……唉！”

重重叹了口气，闭住了嘴。

过了半晌，沈浪方自长叹道：“我方才若是和他们一拼生死，胜负姑且不论，但……但你……唉。”亦自长叹住口。

朱七七也半晌没有说话，却突然放声痛哭了起来。

沈浪柔声道：“七七，别哭，算……算我错了。”

朱七七嘶声痛哭道：“你没有错，你没有错……你处处为着我，我却反而怪你，我……我真该死，我真该死。”

沈浪轻抚着她满头柔发，黯然道：“该死的是我，你对我那般信任，而我……我却无法救你，你本就应当责怪我，骂我。”

可是这屋子看起来竟是间卧房，他轻轻将她放在屋角一张大而柔软的绣榻上，朱七七满面泪痕，道：“求求你，莫说这样的话好么？你这样说，我更是伤心，你知道，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怪你的。”

沈浪垂首道：“我此刻实已身心交瘁，再也无奋斗之力，这间小小的屋子，只怕已是你和我的毕命之地了。”

朱七七道：“不，不，你还能振作的，你……”

沈浪黯然叹道：“以此刻情况看来，我纵能振作又有什么法子能脱得出去，我又何苦再自欺欺人下去。”

朱七七还想说什么，却终于只有轻轻啜泣，只因她也看出，在此等情况下，无论是谁也休想逃得出了。

沈浪道：“我不能救你，累得你也死在这里，你不怪我？”

朱七七流泪道：“我怎能怪你，我怎会怪你，就算我立刻死在这里，也不是你连累我的，何况……何况……”

她轻轻阖上眼帘，凄然笑道：“何况我能和你死在一起，已是我生平最最快乐的事……”

沈浪默然半晌，道：“但你还年轻，你还……”

朱七七以手捶床，嘶声道：“不错，我还年轻，我还不想死，只因我还想和你永远厮守在一起，过几十年幸福的日子，但……”

说到这里，语声突然顿住。

只因她发现自己身上，气力竟已恢复了一些，她以手捶床，竟将床打得“扑通扑通”地响。

她大喜道：“呀，那恶魔这次用的迷药，竟和上次不同，这药力竟会渐渐消失的，此刻我已可站起来了。”

朱七七身子一震，怔了半晌，黯然道：“不错，已太迟了，我此刻纵能站起，也逃不出去了，也是一样要死在这里……”

她的一双明如秋水的眼波，已凝注在沈浪面上。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轻声道：“但我还是感激苍天，让我此刻能够动弹……”

沈浪道：“这又如何？”

朱七七垂首道：“我虽已不能和你永远厮守，但在我们临死之前，这短短三两天，总还是……还是属于我们的。”

她语声又已颤抖起来。

但那却非惊惧的颤抖，而是一种销魂的颤抖。

沈浪道：“你……你……”

朱七七突然伸出双手，紧紧勾住他沈浪的脖子，沈浪一个站不稳，也倒在那大而柔软的床上。

朱七七将头深深埋在沈浪胸膛里，呻吟般低语道：“你还不明白吗？你……你这呆子，可恨的呆子，可爱的呆子，在我没有死之前，我要将一切都交给你。”

沈浪道：“你……你……”

他几乎除了“你”字之外，别的话都不会说了。

朱七七温暖的胸膛，自撕开的衣襟中，紧贴着他的胸膛，她发烫的樱唇，也贴上了他的耳背。

她梦呓般呻吟，低语道：“我们剩下的时候已不多了，你还顾忌什么，你还等什么……”

沈浪突然一个翻身，紧紧抱住了她温暖的、娇小的、正向上迎合着的、正在不住簌簌不停颤抖着的身子……

四片唇，火热。

火热的唇，紧紧贴在一起。

这是狂热的时候，是搜索、迎合、体贴的时候。

朱七七身子颤抖着，不停地颤抖着。

她怕，但她还是鼓足勇气。

她给予，她也承受，她承受着雨点般落在她眼帘上、唇上、耳上、粉颈上、胸膛上的热吻。

忽然，她感觉一阵奇异而熟悉的热潮掩没了她全身，直通过她心底最深处，她心一阵颤抖……

她猛然一口，咬在沈浪嘴唇上，用尽全力，向前一推，将沈浪推得直由床上滚了下去。

沈浪骤不及防，惶然失措，道：“你……你疯了么？”

朱七七抢过一床被，紧裹住她的身子，疯狂般嘶声大呼道：“你不是沈浪……你不是沈浪……”

沈浪道：“你疯了，我不是沈浪是谁？”

朱七七嘶声道：“你这个，畜生，恶贼……你……你这卑鄙无耻，猪狗不如的东西，我已知道你是谁！”

沈浪道：“我是谁？”

朱七七咬牙道：“王怜花！你这恶贼，你……你……你害得我好苦，幸好我现在已知道，幸好我还……还来得及。”

“沈浪”茫然笑道：“我是王怜花？”

朱七七道：“王怜花，你好狠，你设下如此毒计害我，你……你……你不但骗了我的钱，还想要我的人……”

“沈浪”道：“哦？我骗你？”

朱七七道：“你明知你的易容术虽妙，但因我和沈浪太熟，还是怕我认出，所以只好在黑黝黝的地方见我。”

她牙齿咬得吱吱作响，接道：“你学不像沈浪的声音，所以才装出语声嘶哑的模样，好让我以为你是被折磨得连声音都变了。”

“沈浪”道：“是这样么？”

朱七七道：“你易容之后，不能微笑，就故意装出沉重之态，哦，天呀，那天我就该知道的，我那沈浪无论在多么危急的时候，面上总是带着那份微笑的，我从未见到他有任何时候笑不出来。”

“沈浪”道：“真的么？”

朱七七道：“还有，你既能想出那法子逃出来，早就该逃出去了，为何偏偏要等我来了后再用出那法子……”

“沈浪”道：“还有么？”

朱七七道：“那大汉纵要给你水喝，用绳子吊下来就行了，又何必用竹竿？这明明是早就安排好的，好教你能用竹竿逃出。”

“沈浪”笑道：“还有哩？”

朱七七咬牙道：“恶贼，你骗了我的钱还不够，还想骗我……你……你还嫌那地牢不……不好，再用点手段，将我骗来这里，你……你……”

“沈浪”笑道：“不错，那地牢阴湿寒冷，在那里，任何人都不会想到这勾当，我将你带来这里要你自己就送上门来。”

直到此刻，他话中才肯承认自己是王怜花。

朱七七嘶声骂道：“恶贼，畜生，你的心只怕早已被狗吃了，你想将我完全骗去之后，再想个法子脱身，然后我便会恨沈浪一辈子，我就会不顾一切，找沈浪报仇，这样你不但害了我还害了沈浪。”

王怜花笑道：“正是，这就叫作一石二鸟之计，你懂么？”

朱七七道：“除了你这恶贼，还有谁使得出这样的毒计，普天之下，只怕再也找不出比你更卑鄙更恶毒的人了！”

王怜花笑道：“但我却还有件事不懂。”

他不等朱七七答话，便接口道：“我这妙计既已瞒了你这么久，为何你又会突然识破？”

朱七七恨声道：“只因我……我……”

语声微顿，大呼道：“你莫管我是如何识破的，总之我识破了就是。”

她如此嘶呼，只因这问题非但王怜花百思不解，她自己也回答不出——也许是无颜回答出来。

原来她方才与“沈浪”亲密时，突然感觉出对方的“行动”，竟是那么熟悉，竟与那日在地牢中被王怜花轻薄时完全一样。

她这才能在那千钧一发时，识破了秘密。

要知男人在与女子亲密时，所做的“行动”常常会有一定的“步骤”，他对象纵不同，但这“步骤”却不会改变。

而女子在这一方面的感觉，又总是特别敏锐。

不知何时，王怜花竟将室中灯火燃起了。

他站在床前，那面容果然与沈浪有九分相似，只是那双眼睛，那双盯着朱七七瞧的眼睛，却是说不出的险恶、淫猥。

朱七七将身子裹得更紧，咬牙切齿，却不敢回头望他，她恐慌悲愤的怒火已渐消失，恐惧已渐渐升起。

王怜花笑道：“你很聪明，你很聪明，委实超出我想象之外，但你此刻自以为什么事你都已知道了么？”

朱七七恨声道：“我还有什么事不知道，我……”

突然似乎想起了一件事，抬头一望，便瞧见王怜花那双恶毒而淫猥的眼睛，她身子立刻为之一震，失声呼道：“这双眼睛……是这双眼睛。”

王怜花微微笑道：“什么眼睛？”

朱七七颤声呼道：“是你，是你，方才害死熊猫儿的，也是你，那……那恶魔也是你改扮成的，是么？是么？”

王怜花哈哈大笑道：“不错，你心目中那恶魔的容貌，本就是江左司徒门人易容而成的，我也曾瞧过一眼，我为何不能扮成那容貌？江左司徒门下易容之术虽高妙，却也未必能及得我王怜花王大少爷。”

朱七七嘶声道：“恶贼，你……你……好……”

王怜花大笑截口道：“我的好姑娘，你虽聪明，却还是什么事也不知道的，你可愿我将这些事从头到尾告诉你。”

朱七七身子抖得如风中秋叶，道：“你……你说……说……”

王怜花道：“我在那荒郊外遇见了金不换、李长青等人，他们虽不识我，我却识他们，便上去和他们搭讪。”

朱七七道：“这些人居然也跟你说话？”

王怜花笑道：“只因我一句话便已把他们说服了。”

朱七七道：“你……你说的可是沈浪？”

王怜花大笑道：“不错，又被你猜着了，我故作也要寻沈浪算账之态，他们自然对我大是亲近，于是我便指点路途，令他们先到此地来等候于我，他们走的是小径密道，足印自然平地失踪，却害得你与那猫儿疑神疑鬼。”

此点朱七七倒是早已猜到，但另一件事她却想不出。

她忍不住又问道：“他们又怎会如此听信你的话，先来此地？”

王怜花笑道：“只因他们急需我这帮手来对付沈浪，只因他们都道我是个仁义英雄，那沈浪却是个大恶贼。”

朱七七恨声道：“该死，瞎了眼睛！”

王怜花道：“我自他们口中，得知你也在左近，所以便留在那里，过不半晌，便瞧见你与那猫儿施施然来了！”

他大笑一声，道：“到那时我才知道你外表虽装得三贞九烈，其实却是水性杨花，竟与那猫儿那般亲密，想也做了些不可告人之事。”

朱七七怒骂道：“放屁！我与熊猫儿正大光明，只有你……你这双脏眼睛，把人家干干净净的事也瞧脏了。”

王怜花也不理她，自己接道：“你与那猫儿手拉手走在前面，我便远远跟在你们背后，你与那猫儿上了山，我灵机一动，片刻间便扮成你心中那恶魔的模样，抄近路上了山，然后，我略施妙计，不费吹灰之力，便叫那猫儿化作肉泥，哈哈，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他能为你而死，也算死得不冤了。”

第十六章  阴狠毒辣

朱七七见王怜花如此说，这才知道“他”为何对此山路途如此熟悉，也终于知道这庄院中的一切是谁布置的了，这庄院想必是王怜花的别业。

王怜花道：“我将你送来这里，立刻赶到后面，改扮成沈浪的模样，又和金不换等人定下了这一石二鸟的妙计。”

朱七七恨声道：“金不换且不说他，李长青、冷大这两人也会帮你来行这无耻的毒计，倒真是令人想不到。”

王怜花微笑道：“冷大已脱力晕迷，李长青已负重伤，这两人都老老实实躺在那里，至于那连天云么……嘿嘿，只不过是条笨牛，我只是说服了金不换，还怕骗不倒那笨牛，还怕他不乖乖地为我做事？”

朱七七道：“你……你这样做事，总有一天不得好死的，活着的人就算奈何不得你，死去的鬼也要扼死你。”

王怜花哈哈大笑道：“若是女鬼，在下倒也欢迎，若是男鬼么……他活着时我尚且不怕，他死了后我难道还会怕他不成。”

朱七七咬牙道：“你等着吧，总有一日……”

王怜花截口笑道：“我等不及了，我此刻便要……”

朱七七大骇道：“你此刻便要怎样？”

王怜花道：“我要怎样，你难道会不知道？”

朱七七是知道的，她瞧见他那双眼睛便已知道。

她躲入床角，颤声道：“你……你敢？”

王怜花笑道：“我为何不敢，我若不敢，也不会将那许多秘密告诉你了。”

朱七七道：“我知道你这许多秘密，你还不杀我灭口？”

王怜花大笑，道：“我名唤怜花，委实名副其实是个怜香惜玉之人，像你这样娇滴滴的女子，我怎舍得杀你？”

他微笑着，又走到床边……

朱七七嘶声大呼道：“滚，快滚，我宁可死，也不能让你碰着我一根手指。”

这时外面似乎隐约传来一阵呼叱撞击之声，但朱七七在如此情况下，她是什么也听不到的了。

王怜花也只是皱了皱眉头，还是接口道：“你方才还与我那般亲密，此刻为何又……”

朱七七怒喝道：“狗，我杀了你。”

她怒极之下，便待扑过去和他拼命，但手一动，那丝被便落了下去，她除了拉紧被子，还能做什么？

王怜花笑道：“动手呀，动手呀，为何不敢了？”

朱七七颤声道：“求求你，放了我……甚至杀了我吧，天下的女人那么多，你……你为何一定要我？”

王怜花道：“天下的男人那么多，你为何定要沈浪？”

朱七七道：“我……我……唉，沈浪，沈浪，来救我吧。”

王怜花道：“沈浪不就在你面前么？你瞧，我不就是沈浪，那么，你就将我当作沈浪吧。”

语声之中，他终于扑上床去。

朱七七嘶喊着，挣扎着，躲避着，哀求着……

她用尽一切气力，怎奈她气力尚未完全恢复，又渐渐微弱……

王怜花喘息着，笑道：“你莫挣扎，挣扎也无用的，从今而后，你就是我的了，你若成为我的，那时……那时只怕用鞭子也赶你不走。”

她只觉王怜花那双眼睛——那双险恶而淫猥的眼睛，已离她愈来愈近，他口中喷出的热气，也愈来愈近。

终于，她躬起的身子，“噗”地倒在床上。

终于，王怜花那火烫的唇，已找着她的……

终于，她也无力挣扎、抵抗。

她晕了过去。

朱七七晕迷的这段时候，也许很长，也许很短，但这段时候纵然短暂，也已足够发生许多事了。

而朱七七自己在晕迷之中，这段时候是长？是短？这段时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她是全不知道的。

总之，她总要醒转过来——她自己虽然宁愿永远莫醒来，只因她委实不敢，也不能面对她在晕迷中发生的事。

但此刻，她还是醒了过来。

她一张开眼，还是瞧见了那张脸，“沈浪”的那张脸——这张脸此刻正带着微笑，瞧着她。

这张脸还在她面前，还在微笑。

晕迷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他”究竟做了什么？

朱七七心都裂了，整个人都已疯狂，再也顾不得一切——以眼前的情况来看，她委实也没有什么好顾忌的了。

她拼尽全力，一跃而起，一掌往这张脸上掴了过去，奇怪的是，“他”竟未闪避，也未抵抗——这也是因为“他”已完全满足了，挨两下打又有何妨。

只听“啪”的一响，她整个人已扑到“他”身上，疯狂般地踢“他”，打“他”，痛哭着嘶声道：“你这恶贼……你……你毁了我，我和你拼了……拼了……”

突然，她一双手却已被人捉住。

她一挣，未挣脱，回首大骂道：“你们这些……”

突然，她瞧见捉住她手掌的两个人——捉住她左手的竟是熊猫儿，捉住她右手的，赫然竟是金无望。

朱七七这一惊，可真仿佛见了鬼似的。

她整个人都呆住了，脑海中却闪电般转过许多念头：“呀，他两人竟未死？……但他两人怎会未死，又怎会来到这里？……莫非这又是王怜花令人扮成他两人的模样来骗我的？”

她颤声道：“你们是谁？”

熊猫儿瞪大眼睛，骇然道：“你莫非疯了，连我们你都已不认得？”

朱七七嘶声道：“你们都是假的，我知道……我知道，你们再也休想骗我。”她拼命挣扎着，还是挣不脱。

金无望道：“假的？你且瞧瞧我们是真是假？”

熊猫儿叹道：“她神智只怕已有些不清，否则又怎会打沈兄，沈兄如此辛苦，救了她，她却说沈兄毁了她。”

朱七七凝目望去，光亮之下，只见金无望目光深沉，熊猫儿满面激动，这目光、这神情，岂是别人可以伪装得出。

再听他两人这语声……不错，这两人确是真的，千真万确，再也不假，但……但他们又怎会来到这里？

再瞧被她压在下面的那人——目中那充满智慧与了解的光芒，嘴角那洒脱的，对任何事都不在乎的微笑。

不错，这更不会假，这更假不了。

这竟是真的沈浪。

但……但假的又怎会突然变成真的？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朱七七又惊，又喜，又奇，道：“我……我这莫非是在做梦么？”

熊猫儿道：“谁说你在做梦？”

朱七七茫然站起来，“噗”地跪下，流泪道：“我若是在做梦，就让这梦一直做下去吧，我宁愿做梦，我……我再也受不了啦……再也受不了啦。”

沈浪这才站起，目光中充满怜惜与同情之意，他面上虽已被打得又红又紫，但嘴角仍带微笑，轻叹道：“好孩子，莫哭，你现在并非做梦，刚刚才是做梦，一个噩梦。”

这语声是那么温柔，那么熟悉，也全没有故作的嘶哑。

朱七七再无猜疑，痛哭着扑到他身上，道：“是你救了我？”

沈浪轻声道：“只恨我来得太迟，让你受了许多苦。”

朱七七痛哭着道：“你救了我，我反而打你……你辛辛苦苦救了我，换来的反是一顿痛打，我真该死……该死……”

她突然回手，自己用力打着自己。

沈浪捉住了她的手，柔声道：“这又怎能怪你。”

朱七七道：“这要怪我……噢，沈浪……沈浪，你方才为何不抵抗，不还手，你方才为何要让我打？”

沈浪微笑道：“你受了那么多苦，我就让你打两下出出气，又有何妨，何况你那双手根本就打不疼我……”

朱七七瞧着他的脸，流泪道：“打得疼的，你瞧，你的脸，都被我打成如此模样，而你非但全不怪我，反而……反而……”

她又一把抱住沈浪，嘶声道：“你对我这么好，我永远也不会忘记，我……我永远也不能宽恕自己，永远……永远……永远……”

她忘了一切，抱着他，亲着他的脸——她的眼泪沾湿了他的脸，却不知她的吻是否能融化他脸上的疼痛。

熊猫儿、金无望，并肩而立，瞧着这动人的一幕，两人面上也不知是何表情，心里也不知是何滋味。

沈浪微笑道：“好了，莫要再哭了，起来吧，莫要叫金兄与熊兄瞧了笑话……好孩子，听话，快起来。”

朱七七这才想起金无望和熊猫儿就在身旁，她站起身，心中不免有些羞涩，也有些歉疚……

她垂着头，不敢去瞧他们。

只见一双莹玉般的纤细玉手伸了过来，手里捧着盏茶——白玉的手掌，淡青色的茶盏，碧绿的茶。

一个娇柔、清脆而妩媚的声音，在她耳畔说道：“姑娘，请用茶。”

朱七七猛抬头，便瞧见一张秋水为神玉为骨，花一般娇艳，云一般温柔的面容，她失声道：“原来是你。”

白飞飞嫣然一笑，道：“是我……”

朱七七盯着她，道：“你也来了？”

白飞飞柔顺地应声道：“是，姑娘，我也来了。”

朱七七道：“沈……沈浪无论到哪里，难道都要带着你么？”

白飞飞垂下头，不敢答话，苍白的面颊已红了，眉宇间微现凄楚，那可怜生生的模样，当真是楚楚动人，我见犹怜。

朱七七道：“说呀，你怎么不说话了？”

白飞飞垂首道：“姑娘，我……我……”

她虽然忍着没有让眼泪流下，但语声已有些哽咽。

沈浪道：“飞飞你还是到外面去看着他们去吧，只要他们稍有动弹，你便出声呼唤。”

白飞飞道：“是。”

这女孩子真有绵羊般的温柔，燕子般的可爱，到现在还未忘记，向朱七七敛衽一礼，才垂首走了出去。

朱七七瞧着她窈窕的背影，冷笑道：“飞飞……哼，叫得好亲热。”

沈浪叹道：“她是个可怜的女孩子，你为何总是要这样对她，她孤苦伶仃，无依无靠，我难道能将她抛下不管么？”

朱七七道：“她可怜，我就不可怜么？她孤苦伶仃，无依无靠，我难道就有许多依靠？你为何总是抛下我？”

沈浪道：“你……你总比她……”

朱七七跺脚道：“你总是为她说话，你总是想着她，你……你……你为何要来救我？我永远也不要见你了。”

沈浪道：“好，好，算我错了，我……”

朱七七突又扑到他身上，痛哭道：“不，你没有错，是我错了，但是我吃醋……真的吃醋，我没有办法，一点办法都没有。”

熊猫儿瞧得痴了，喃喃道：“你只知道自己吃醋，可知别人也会吃醋的么？”

朱七七猝然回首，道：“你说什么？”

熊猫儿一惊，强笑道：“我说沈兄其实总在想着你，否则又怎会冒险前来救你。”

朱七七破涕为笑，道：“真的？”

熊猫儿垂首道：“自然是真的。”

朱七七跳到他面前，笑道：“你真好……”转过头，望向金无望，接道：“还有你……你们两人都是对我最好的人，你们若是死了，我真不知要多么伤心……噢，对了，我还忘了问你们，你们是如何脱险的？”

金无望面上毫无表情——他最大的本事，就是能使任何情感都抑制在心中，绝不流露出来。

他缓缓道：“你走之后，我力不敌四人，沈兄突如天神飞降，将我救走，那四人非但追赶不及，甚至根本未瞧见沈兄之面。”

朱七七道：“还有呢？”

金无望道：“没有了。”

朱七七瞪大眼睛道：“就……就这样简单么？”

沈浪笑道：“金兄说得虽简单，但却极为扼要，那些无关紧要的细节，金兄是不会说的，其实也用不着说了。”

朱七七含笑轻叹道：“他不说，我只有去想了。”

她轻轻阖起眼睛，缓缓道：“那时战况必定十分激烈，金不换那厮一定在不住笑骂，金大哥头上想必已现汗珠，眼见已将……将落败，你便以最快的身法，一掠而来，带着金大哥，自拳风掌影中冲了出去，金不换那些人，一定大大吃惊，但以他们的武功，又怎能拦得住你，又怎能追得上你。”

她张开眼，嫣然笑道：“我想得可对么？”

沈浪笑道：“真的比亲眼瞧见的还可靠。”

朱七七道：“但后来怎么，我可想不出了。”

沈浪道：“我先前本不知此中详情，是以虽将金兄救出，却不愿被那些人瞧见面目，更不愿与他们发生冲突。”

他苦笑了笑，接道：“到后来我才知道那些人竟是为我而来，也知道展英松等人暴毙之事，于是我便与金兄回头来找他们，哪知他们竟已远走，幸好雪地上还留有足迹，于是我便与金兄追踪而来。”

朱七七道：“你可瞧见我和猫儿的足迹了么？”

沈浪笑道：“自然瞧见了，我与金兄还猜了许久，才猜出那足迹必是你与熊兄的，这发现使得我们更是着急。”

朱七七道：“真的？你真的为我着急了？”

沈浪避不作答，接道：“我与金兄上山之后，足迹突然中断，只剩下你与熊兄的足迹，走到绝崖那儿，你足迹仍在，熊兄的却不见了，然后你足迹在雪地上绕了两圈，竟也不见了，却换了另一人足迹，走上了山。”

朱七七恨声道：“我是被那恶贼抱上来的。”

沈浪道：“当时我也猜出情况必是如此，但熊兄的下落却费人猜疑，我考虑许久，终于决定先下去探看探看。”

朱七七失声道：“呀，你下去了，那……那岂不危险得很。”

熊猫儿突然叹道：“不错，那下面确是危险得很，这个我比谁都清楚，沈兄确是不该冒那么大的危险来救我的。”

朱七七道：“我……我不是……不是这意思。”

她脸也红了，话也说不出了。

只因她突然想起，熊猫儿就是为了自己才跌下去的，如今他才自死里逃生，自己怎能如此说话。

她又羞又愧，又恨自己，眼泪不禁又流下面颊。

熊猫儿也不瞧她，目光直视着前方，接道：“我听你在上面呼喊，心里实在着急，怎奈又无法上去救你，等到后来那块大石击下，若非那山崖上有尖岩挡了一挡，我险些就被打下去，但我虽未被打下，却实也无力往上爬了，我只能攀着一根山藤，在那里等死，只因我身子悬空，根本无法使力。”

沈浪叹道：“幸好熊兄未曾使力，否则那枯藤早已断了，唉，熊兄那时情况之危险，实有九死而无一生。”

朱七七早已听得泪流满面，咬唇垂首，道：“我……我……”

熊猫儿截口道：“起先我但觉手指有如刀割，全身酸痛不堪，到后来我全身都已麻木，脑子也晕晕沉沉，不知有多少次，我想放开手算了，也落得个痛快，但我还不想死，只因……只因我……”突然叹气咬牙，住口不语。

朱七七再忍不住痛哭失声，道：“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

熊猫儿出神半晌，淡淡一笑，道：“那也没什么。”

他说得愈平淡，朱七七愈是痛苦，嘶声道：“其实我那时真想跳下去，陪你一起死了算了，我……全是我害了你，我真不如死了倒好，也可少受些痛苦。”

熊猫儿突然掉转头，不让别人瞧见他面容，但他那颤抖着的身子，还是泄露了他的秘密……

沈浪叹道：“我以绳缚腰，下到半山，便瞧见熊兄，哪知熊兄业已晕迷，但我将他抱上来后，他说的第一句话便是要我救你。”

朱七七身子一软，倒了下去。

沈浪道：“于是我等三人，便追踪上山，一入此屋，便瞧见金不换与连天云正在外面，我三人合力制住了他们，唉……白飞飞，幸好我带她来了，全是她发觉这扇锁住的门，我们毁锁而入，才发现你。”

朱七七道：“那恶魔王怜花……”

金无望冷冷道：“他怎逃得了！”

熊猫儿突然回身，大笑道：“那厮倒也乖巧，一见沈兄，便笑道：‘真的沈浪来了，假的只有束手就缚。’他明知既打不过，也逃不了，真的束手就缚了。”

就在这片刻之间，这热情的少年便已恢复了平日的豪迈与洒脱，竟似已将过去发生的那些事，全都忘记。

朱七七见他如此模样，心下又是高兴，又是感动，呆呆地望着他，也不知究竟是何滋味。

嗯，熊猫儿当真是条好汉子。

沈浪笑道：“我见他如此，倒也不好十分难为于他，便请他与金不换等人坐在一起，他更是有问必答……”

朱七七道：“那……我经历的事，你全都知道了。”

沈浪道：“知道了。”

朱七七突然失声道：“呀，我的……”

她突然想起自己未曾晕迷前的模样，但头一低，瞧见自己身上的衣服，早已又穿得整整齐齐。

她忍不住抬起头，目光悄悄自这三个男子面上飘过。

沈浪笑道：“这又全亏白飞飞。”

他又瞧破了朱七七的心意。

朱七七的脸，晚霞般的红了起来，恨声道：“这恶贼，我，我呀，你可点了他的穴道？”

沈浪笑道：“他那般模样，我怎好出手。”

朱七七道：“那么，你绑住了他们？”

沈浪含笑道：“李长青、天法大师俱是前辈英雄，金不换也是成名人物，就算王怜花，我也不便对他无礼。”

朱七七吃惊道：“你既未点他穴道，又未绑住他，却叫白飞飞守着他们，你……你难道存心要他们逃跑？”

沈浪微微笑道：“我只不过借用了金兄的‘神仙一日醉’请他们每人用了一点而已，但想来他们也是无法逃跑的了。”

神仙一日醉的滋味，朱七七是尝过的，她自然清楚得很，也自然放心得很，这才松了口气，喃喃地道：“王怜花呀王怜花，你报应的日子已到了……”

突然放步向外奔去。

众人在后相随，哪知朱七七方自出门，便发出一声惊呼，众人加急赶了出去，也不觉都被惊得怔住了。

李长青、连天云、天法大师、金不换、冷大都还瘫坐椅上，但王怜花却已站起，已将逃了出去。

此刻他一手抓着满面惊慌的白飞飞，笑道：“各位已谈完了么，好极好极。”

熊猫儿喝道：“你……”

王怜花不等他说话，便已截口笑道：“事情的发展，有些出乎各位意料，是么？但各位虽然吃惊，也还是莫要动弹的好，否则，这位姑娘就要吃亏了。”

沈浪居然也还能面带微笑，道：“放下她来。”

王怜花大笑道：“放下她？沈兄说得倒容易，但这位姑娘此刻已是在下的护身符，在下怎能轻易放得了手？”

沈浪道：“你放下她，我放你走，也不追赶。”

王怜花道：“真的？”

沈浪道：“是否真的，你自己可作决定。”

王怜花大笑道：“好，这话若是别人说的，在下必然不信，只因在下天性多疑，但这话是沈浪说的却大大不同了。”

他转目瞧着白飞飞，接着笑道：“说实话，我真有些舍不得放你，好在我迟早还是见得着你的。”竟在白飞飞脸上亲了一亲，大笑着转身而去。

他手一松，白飞飞便已跌倒在地，痛哭失声。

众人眼瞧着王怜花扬长而去，俱是咬牙切齿。

朱七七顿足道：“我恨……我好恨。”

沈浪微笑道：“你也莫要气愤，我既能捉住他一次，便能捉住两次。”

朱七七道：“但愿……”

突然惊呼道：“哎呀，不好，我那耳环他可曾还给你？”

沈浪道：“什么耳环？”

朱七七道：“那耳环乃是我提金银的信物，被他骗去的，他凭那对耳环，立刻便可提取百万金银，这一下他更可作恶了。”

说话间，她便要放足追去。

但沈浪却一把拉住了她，朱七七着急道：“莫非你，你真的要眼看他走？”

沈浪道：“莫非你要我们做食言背信之徒？”

朱七七怔了半晌，叹了口气，突又指着白飞飞道：“都是你，都是你，若不是你，也不会放了他。沈浪，我真不懂你怎会如此轻易放了那十恶不赦的……”

沈浪冷冷道：“莫非你能眼见她死在王怜花手中……”

他面上第一次敛去了笑容，朱七七只有咬着嘴唇，空自生气，却终是再也不敢说一句话。

金无望皱眉道：“神仙一日醉，药力万无一失，这厮怎能逃走的，我当真不懂。”

白飞飞痛哭着道：“这全要怪我……全要怪我。”

金无望道：“怪你？”

白飞飞道：“方才他本好好坐在那里，却突然呻吟起来，像是十分痛苦，我听得不忍，便问他这是为了什么，他说他……他……”

金无望道：“他怎样？”

白飞飞流泪道：“他说他自幼便有此病，一发便痛苦不止，我就问他可有什么法子止痛，他便求我替他取出那桌子下暗屉中一个小箱子里的一瓶止痛药……”

朱七七失色道：“你……你答应了他？”

白飞飞颔首道：“我见他实在太过痛苦，便……便只好答应了他，哪知他服药之后过了半晌，竟突然一跃而起。”

金无望跌足道：“我早该想到，这厮连江左司徒秘制的迷药都有解方，又怎会无药破解这‘神仙一日醉’？”

白飞飞伏地痛哭道：“但我那时的确不知道，我……我只是瞧他可怜，我……”

朱七七脸都气红了，道：“你……你倒好心得很。”

白飞飞道：“姑娘，求求你原谅我，我……”

朱七七跳了起来，道：“原谅你？就为了你那该死的好心，我们便不得不眼见这恶贼逃走，眼见他不知要做多少害人的事……”

沈浪叹道：“这也怪不了她，她本性柔弱仁慈，瞧不得别人受苦……”

朱七七嘶声大呼道：“这还不能怪她，这难道怪我？你可知道王怜花害得我多么惨……多么惨，你可知道我宁可砍断我自己的双手双足来出这口气，你……你……你可曾为我想一想……”竟也整个人扑倒在地，放声痛哭起来。

众人瞧着这两个伏地痛哭的女子，都不觉为之失措。

突然间，风吹入窗，一股烈焰，随风卷了进来。

熊猫儿失色道：“不好，火。”

沈浪道：“快冲出去。”

金不换颤声大呼道：“你们要逃，可不能将我们留在这里，你们……”

金无望怒叱道：“畜生，懦夫。”反手一掌，掴在他脸上，但却终于抱起了他，又挟起了连天云。

连天云嘶声道：“放手，我死也不要你救。”

金无望冷冷道：“我偏要救你，你能怎样？”

连天云果然不能怎样，只有闭起了嘴。

沈浪双手却抱起冷大、李长青、天法大师，笑道：“熊兄，你……”

熊猫儿苦笑道：“我知道。”

他只有抱起白飞飞与朱七七，但朱七七却摔脱了他，道：“我自己走，你放心，我还不想死。”

只见那火焰烧得好快，就在这刹那时间，整个窗户都已被火燃着，众人已被烟熏得呛出了眼泪。

沈浪沉声道：“沉住气，跟我来。”

缩腹吸气，突然一脚飞出，这一脚竟生生将窗边的墙，踢崩了一角，他身子一闪已冲了出去。

火焰来势虽凶猛，但沈浪、金无望、熊猫儿，却无一不是武林中顶尖儿的绝顶高手，朱七七跟在他们身后，自然省力不少。

这几人竟自火焰中冲了出去——窗外便是个小小的院落，院中虽也有火，但易燃之物究竟不多，火势终于小些。

几个人一口气冲到院墙外，方才驻足，抬头望见那冲天火势，低头望见自己被火星烧焦的衣襟，都不觉倒抽一口凉气。

熊猫儿叹道：“王怜花好毒……好毒的王怜花。”

沈浪道：“火势如此凶猛，倒真不知他是用什么东西起的火……唉！此人之机智毒辣，当真是天下少有。”

突然一阵凄厉的呼声，隐约自火海中传出，这呼声虽然隔得遥远，十分微弱，但其中所含的惊恐、绝望、凄厉，却令人听得毛骨悚然。

熊猫儿高声道：“有什么人还在火窟中？”

朱七七恨声道：“我知道，那也是王怜花的手下，方才……”

她以最简单的几句话叙出了王怜花如何用计，如何将那大汉关在地窟中，然后咬牙恨声接道：“他对自己的门下都这样狠毒，他简直不是个人。”

沈浪突然道：“你们稍候，我去救他。”

朱七七道：“你去救他，你可知他也是……”

沈浪沉声道：“不管他是什么人，至少他总是个人，只要是人，我便不能眼见他被活活烧死。”他说得斩钉截铁，绝无犹疑。

说话间他已撕下身上的衣服，在雪地上浸了两浸。

火窟附近冰雪已融，那衣服顿时湿了，沈浪便将这件湿了的衣裳，一半披在头上，一半卷成布棍，不等别人开口，已投身烈焰之中。

沈浪竟然身怀“束湿成棍”的内家绝顶功夫，但见衣棍到处，火舌四裂——但瞬即分而复合，他身影也瞬即消失在火焰之中。

朱七七急得连连跳脚，流泪道：“这人真是个疯子，竟……竟不顾自己性命，只为了去救王怜花那恶贼手下的一个走狗，他真是……”

金无望冷冷道：“他真是我金无望平生所见第一条男子汉、大丈夫，金无望今生能得此人为友，当真死亦无憾。”

熊猫儿大声道：“我熊猫儿至今才算佩服了他。”

李长青、天法大师、连天云、冷大也不禁齐地为之动容。

李长青叹道：“不想沈浪为人，竟如此侠义。”

金不换冷冷笑道：“这也没什么了不起，沈浪这小子，最会做作，他这也不过是做给咱们看的，好教咱们……”

连天云怒道：“放屁，如此舍生忘死，岂能作假？”

天法大师叹道：“何者为真？何者为假？他此举纵是沽名钓誉，但他肯如此不顾性命地去做，也可算难得的了。”

金不换冷笑一声，道：“他……”

朱七七突然转身，怒喝道：“你再说一个字，我现在就宰了你。”

金不换果然乖乖闭起了嘴，半个字也不敢说了，对付这种人，朱七七的法子当真比什么都有效。

李长青叹道：“但愿吉人天相，沈公子莫要……”

熊猫儿大喝道：“嘿！这区区一把火，又怎烧得死沈浪。”

熊猫儿口中虽说得硬，心里却还是为沈浪担心的——此时此刻，又有谁不在为沈浪担心。

只见火焰愈来愈大，愈来愈猛。

但沈浪却还未出来，甚至连他的声音都听不到。

朱七七颤声道：“莫非他……他……”

熊猫儿道：“你放心，他立刻就出来了。”

朱七七道：“不错，他立刻就会出来的……立刻……”

于是又过了半晌。

火势更大，更猛。

朱七七道：“你……你看他……会不会……”

熊猫儿道：“不会，像他这样的人，怎会身遭不测？”

朱七七道：“不错……不会的……不会的……”

一阵风吹来，扬来了一股火焰，一股热气。

众人不由得向后退了几步。

朱七七道：“好……好大的火，我们在……在这里都受不了，他……他……”

熊猫儿道：“我们虽受不了，但他可不同，凭他的本事就算到了十八层地狱，也照样可以闯得出，我放心得很，哈哈……放心得很。”

他竟放声大笑起来，但那笑声之中，可全无半点开心的意思，那笑声简直比哭声还要令人难受。

朱七七亦自笑道：“不错，他这样的人，连鬼见了都要害怕……”她虽也在笑，可是眼泪早已不觉流下了面颊。

放眼望去，眼前什么都看不到了，只有火……火……

冲天的火势，已将苍穹烧得血红。

朱七七道：“他……他……他……”

她再也说不出第二个字来，转首去瞧熊猫儿。

熊猫儿铁青着脸，闭紧了嘴，那些安慰别人、也安慰自己的话，他也实难再说得出口来。

金无望双拳紧握，指甲俱都嵌入肉里。

朱七七瞧瞧他，瞧瞧熊猫儿，终于大哭起来。

白飞飞更早已泣不成声。

这样的大火，若说还有人能活着从里面出来，有谁相信？沈浪虽强，究竟不是铁打的金刚呀。

何况，纵是铁打的金刚，也要被火烧化了。

猛烈的火势，必难持久。

这山庄孤零零地矗立在山巅，与树林间还隔着一大片地，后面便是山岩，是以火势并未连绵。

突听李长青道：“呀，火小了。”

朱七七嘶声道：“不错，火小了……他可以出来了。”

她虽然明知任何人也无法在火焰中逗留这么久，虽然明知沈浪已无生望，但口中却绝不肯说出绝望的话。

强烈的火势，终至尾声。

众人瞪着眼睛瞧，眼睛都瞧疼了。

沈浪呢？瞧不见，连影子都瞧不见。

人人心中，都早已绝望了，再也没有一个人还认为沈浪能出来，只是谁也不敢提起一个字。

金无望突然大声道：“有所不为，宁死不为，有所必为，虽死无惧，古之义侠也不过如此，沈浪，你……你且受金无望一拜。”

他冷漠的面容上，竟已有了泪痕。

他竟真的跪了下去。

这冷如冰山的人，竟会流泪，竟会跪倒——他自己实也不信自己这一生中还会为人流泪，为人下跪。

熊猫儿道：“你何必如此，他还不见得真的……”突然“噗”地跪下，热泪夺眶而出——他要哭，便放声痛哭，绝不会无声流泪，这杀了头也不流一滴眼泪的男儿汉，便真的放声痛哭起来，这哭声中所包含着的是何等巨大的悲痛，这悲痛中又包含着何等深厚的敬爱。

李长青喃喃道：“沈浪呀沈浪，你今日能得这两人为你流泪……你……你纵死也算无憾了，你死得总算不差。”

天法大师道：“义士之死，重于泰山。”

这两人虽本对沈浪不满，此刻竟也不觉热泪盈眶。

连天云已泪流满面，大声道：“沈浪，连天云若是早知你是这样的人，打破头也要交你这个朋友，只恨……只恨连天云昔日错看了你。”

只有冷大，仍咬紧牙关，不说话，但嘴角却已咬得沁出了鲜血——每一滴鲜血中所含的悲痛，都胜过千言万语。

白飞飞泣不成声，道：“沈……”

她用尽气力，才说出一个字。

她方自说出一个字，朱七七已痛哭着嘶声喝道：“你哭什么？沈浪就是被你害死的，你还哭什么？若不是你，王怜花怎会逃走，怎会起火？若不起火，沈浪又怎会……怎会……”

白飞飞颤声道：“不错……是……是我……我……我也不想活了！”突然挣扎着爬起，向那犹未完全熄灭的火窟中奔去。

但她方自奔出两步，已被金无望与熊猫儿夹住，她又怎能挣得？她唯有痛哭，哭出的不但有泪，还有血。

朱七七痴痴自语道：“好，你不想活了……我难道还想活么……”

突然展动身形，奔向火窟。

她身形较之白飞飞何止快了十倍，才拉住白飞飞的金无望与熊猫儿，哪里还能拉得住她。

等到两人奔出时，朱七七身子早已投入火窟之中。

火势虽已衰微，但余焰仍足燎人，若有人决心要死，在这火焰中寻死，委实不知有多么容易。

金无望失色道：“七七，回来。”

熊猫儿更是面色惨变，呼道：“七七，你死不得，死不得！”

呼声虽响，但再响的呼声，却也拦不住决心要死的人。

朱七七简直连头都未回，便纵体入火！

眨眼间，她衣裳、头发都已被燃着。

她竟一头向那犹自烧得通红的框木撞了过去。

熊猫儿嘶声大呼道：“七……”

突然间，一条人影飞也似的跃了出来，恰巧挡住了朱七七——朱七七一头竟撞入这人怀里。

这人是谁？除了沈浪还有谁。

只见他肩头扛着条大汉，这大汉满身湿淋淋的，像是方自水中捞起，沈浪面上，也满是汗珠。

这冲天的大火，竟真的烧不死沈浪。

众人这一惊，一喜，俱是非同小可。

朱七七退步，抬头，又抬头，揉了揉眼睛，再揉了揉眼睛，终于纵体入怀，放声大哭起来。

沈浪拖住她一掠而出，众人俱都围了上去。

白飞飞又哭又笑，道：“沈相公……你……”

金无望手足颤抖，道：“你……可……好？”

熊猫儿仰天大呼道：“老天……噢，老天……”

沈浪微微笑道：“各位莫非都当我死了？”

熊猫儿道：“奇迹，简直是奇迹。”

朱七七却捶打着沈浪的胸膛，流着泪笑道：“你没有死……你没有死……你真的没有死。”

沈浪道：“虽未被烧死，却快被你打死了。”

朱七七“嘤咛”一声，娇嗔着笑道：“你还说俏皮话，你可知人家为你多么着急，你若真的死了，我……我……”泪痕未干初笑，笑容未敛，眼泪又流下面颊。

沈浪面上也不禁现出感动之色，喃喃道：“幸好我早出来一步……”

金不换眼珠子转了转，突然大声道：“沈相公，你可知道方才要为你死的，可不只朱七七一个人，那位白姑娘，可也是要为……”

眼角瞥见金无望冰冷的目光，再也不敢往下说了。

沈浪道：“在下累得各位担心，抱歉抱歉。”

朱七七道：“只就抱歉就算了么？”

沈浪笑道：“你还要我怎样？”

朱七七眼波流转，轻轻道：“我要你……”

附在沈浪耳畔，又说了几个字，众人都已听不见了。

这惊喜与激动平静之后，金无望道：“那般大火，你……你怎脱身的，这端的令人想不透。”

沈浪笑道：“我寻着地窟，救起此人，火势已十分猖狂，我已无法闯出，心念一转，便想到了那间救命的屋子。”

朱七七奇道：“什么屋子能救命？”

沈浪笑道：“就是困住你的那间屋子，我早已瞧出那四壁乃是精钢所制，烈火也难伤及，当下便躲了进去。”他说得倒也轻松，但众人却也知道当时情况之严重。

熊猫儿叹道：“除了沈浪外，若是换了别人，只怕早已被烧死了。”

金无望道：“不错，在那般危急情况中，四面大火，若是换了别人，早已慌得不知所措，哪里还能想到这一招。”

熊猫儿笑道：“若换了我……嘿，我根本就未瞧出那屋子四壁是什么，到时纵不惊慌，可也不会躲将进去。”

金无望叹道：“因此可见，所谓奇迹，大多也都是要依靠自身的智慧与力量，绝非侥幸取巧可以得来的。”

沈浪笑道：“但在那间铁屋子里，罪可也不好受……四面大火之中，那铁屋当真有如煨在火炉上的铁一般。”

朱七七“扑哧”笑道：“那你莫非就是锅里的鸭子了。”

沈浪大笑道：“不错，当时我那模样倒当真有几分和挂炉烤鸭相似，又有些像是太上老君炼丹炉中的孙悟空，房门一关，这位老兄就再也喘不过气来，到后来索性晕了过去，倒也受了些活罪。”

众人虽都不禁失笑，但想到那铁房中的焦热、闷气，又不禁暗中感叹，真不知沈浪是如何挨过来的。

只见沈浪虽是满头大汗，却仍神采奕奕。

朱七七笑道：“倒也亏得你，还未被炼成火眼金睛。”只要沈浪不死，她能把所有的不幸忘掉，一时之间，但听她叽叽呱呱，又说又笑，全听不到别人的声音，就连熊猫儿都实在插不进口去。

那大汉终于醒了过来，四望一眼，目光便眨也不眨，直瞧着沈浪，生像沈浪脸上长满了花似的。

沈浪微笑道：“如何？”

那大汉嗄声道：“我在等着瞧。”

沈浪笑道：“瞧什么？”

那大汉道：“瞧你要将我怎样？”

沈浪失笑道：“你说我要拿你怎样？”

那大汉厉声道：“你虽救了我的性命，但我却丝毫也不感激你，你若想要我说出什么来，那你却是做梦。”

朱七七、熊猫儿，面上都已现出怒容，齐声叱道：“你这不知好歹的畜生，你……”

那大汉道：“我就是不知好歹，随便你要拿我怎么样都无妨，你方才虽然救了我的性命，但此刻不妨再杀了我。”

沈浪微微一笑，挥手道：“你走吧。”

那大汉怔了一怔，道：“走……你要我走？”

沈浪道：“不错。”

那大汉满面惊诧，道：“你……你不逼我说……”

沈浪笑道：“我为何要逼你？”

那大汉道：“那……那你为……为何要救我？”

沈浪道：“我之所以救你性命，只不过是为了要救你性命而已，全没有别的原因。”

那大汉更惊奇，道：“就……就只这么简单。”

沈浪笑道：“本就简单得很。”

那大汉不信，又不得不信，站起来，走了两步，瞧见果然没有人拦他——他反而站在那里，动也不动了。

沈浪笑道：“你为何还不走？”

那大汉道：“施恩不望报的事，我虽未见过，倒也听过，但像这样全不为半点原因，便冒了生死危险去救人，而且是素不相识，甚至是对头的人……这样的事我却连听都未曾听过。”

朱七七笑道：“但如今你却亲眼瞧见了，便有些奇怪是么？告诉你，这位沈相公的行事，奇怪之处还多着哩。”

那大汉道：“我的确有些奇怪，我……我……”突然跪下，垂着头道：“我不想走了。”

沈浪道：“快快请起。”

那大汉道：“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鸟栖暗林，人择明主，我杨大力虽是条莽汉，但这几句话却还懂的。”他喘了口气，接道：“我杨大力瞎眼活了几十年，直到今日遇着沈相公，才算睁开眼睛。我杨大力跟着王怜花，只道世上就只有人吃人、人骗人，直到今日，才知道世上也有些光明磊落的人，专做光明磊落的事。”

朱七七笑道：“你说了半天，到底要怎么？”

杨大力道：“我只求沈相公收容我，从此我就算是沈相公的奴才，但从此我也就可以睁开眼睛，挺起胸膛做人了。”

沈浪笑道：“这……这……”

杨大力道：“无论相公怎么说，我都跟定相公了。”

朱七七望着沈浪笑道：“你就答应他吧。”

沈浪道：“这……这……也罢，你就站起来吧。”

杨大力大喜道：“多谢相公。”

他徐徐站起，笑道：“小人昨日是王怜花的奴才，只知对王怜花忠心，今日成了沈相公的奴才，相公无论要问什么，小人知无不言。”

沈浪笑道：“我若问你，岂非成了……”

杨大力道：“相公纵不问，小人也要说的。”

他微一寻思，道：“王怜花的母亲，便是昔日云梦仙子的妹妹，他父亲是谁，却没有人知道；王怜花的一身本事，全是向他母亲学的，但他母亲的武功是哪里学来的，可也没有人知道了，小人只知道有许多武林早已经失传的功夫，他母子两人全会。”

朱七七恍然道：“呀！不错，紫煞手……那日在古墓中，被紫煞手害死的几个人，想必就是王怜花的手脚。”

杨大力也不管她说什么，只是接道：“这座房子，不过是他母子的密窟之一，据小人所知，他母子约摸总有五六十处类似的密窟，遍布江南江北。”

熊猫儿动容道：“五六十处，此人好大的野心。”

杨大力道：“他母子两人究竟有何野心，小人也不知道，只知道他们的确搜罗了许多成名的人物收作部下。”

他瞧了朱七七一眼，道：“方才和我一起去拷问你的，那头上蒙了一块布的青衫人，就也是武林中一位成名人物。”

朱七七急问道：“他是谁？”

杨大力道：“他好像叫作……叫作什么金鱼……”

朱七七变色道：“可是‘无鳞金鱼’白宋三。”

杨大力拍掌道：“不错，就是他，听说此人总是行走高贵人家，受人奉养，就好像金鱼似的……金鱼不也总是被高贵人家养着的么？至于那‘无鳞’两个字，就是他身法滑溜，就像是没有鳞的鱼，谁也抓不着，就拿今日来说，他岂非就早已溜了。”

朱七七怒声道：“难怪王怜花想到打我的主意，难怪他不敢以真面目见我……”

熊猫儿道：“他认得你？”

朱七七道：“他也是被我家老头子养着的武师之一，对我家什么事都熟悉得很……其实他对江南一带的豪富人家，每一家都熟悉得很，王怜花之所以收买他，想必就是要从他身上，来打那些富户的主意。”

熊猫儿道：“不想此人竟如此处心积虑。”

金无望却瞧着李长青，冷冷道：“这些话你可听到了么？”

李长青笑道：“我虽未听见这些话，但瞧见沈相公之为人行事，也足够了，我弟兄昔日，当真是错怪了他。”

沈浪笑道：“往事再也休提，今日么，今日在下却当真对三位前辈多有失礼，但望三位莫要恨我才好。”

此时此刻，还有谁会怪罪于他？

李长青道：“展英松等人暴毙之事，委实令人难以了解，此刻冷三犹自在看守着他们的尸体，不知沈相公可否去瞧个究竟？”

连天云怒道：“反正是王怜花下的手，还瞧什么？”

李长青笑道：“话虽如此，但……但世界上竟会有那样的毒药，我委实难以相信，想来此中必定还有些隐秘。”

沈浪道：“前辈说得不错，此中定有隐秘，但瞧那尸身，也未见能瞧出端倪，要揭破隐秘，需得自根本着手。”

李长青道：“但……但不知沈相公要从何着手？”

沈浪道：“这……不瞒前辈，在下此刻委实尚无一定之计划，唯有见机行事，是以‘仁义庄’，在下一时间只怕是无法分身前去了。”

李长青笑道：“江湖大乱眼见又将起风波，放眼江湖能赴此难，能挑起这副重担的，除了沈相公，实无他人，沈相公之辛劳，老朽自可想见，但愿沈相公此去，能有所斩获，老朽兄弟在‘仁义庄’中静候佳音。”

他转目望向金无望，口中虽未说话，但意思自然是要金无望快快解了他体内“神仙一日醉”的药力。

这意思金无望自然知道，但“神仙一日醉”他虽能使用，却不能解。李长青的意思，他也只有装作不知。

李长青干咳一声，道：“今日老朽就此别过，但……”

沈浪只得苦笑道：“神仙一日醉，一日自解，但未到一日时，在下与金兄，都……唉！但请前辈多多恕罪。”

李长青怔了一怔，道：“这……”

熊猫儿瞧了瞧朱七七，瞧了瞧沈浪，突然笑道：“在下反正无事，不如由在下相送两位前辈回返‘仁义庄’，也免得两位前辈久等不便。”

沈浪喜道：“如此最好……大力可携扶天法大师与冷兄下山，然后便在天法大师处，等候于我，就此也可自大师处得到些教训。”

杨大力心中虽想跟着沈浪，但口中只有发声道：“是。”

天法一直默然不语，此刻方自沉声道：“沈浪，贫僧敬的只是你仁义心怀，以及你武功绝技，你我昔日恩怨，虽可一笔勾销，但我与花蕊仙的事，你也莫管。”

沈浪躬身道：“是。”

天法道：“只是，你也可放心，贫僧绝不乘人于危，花蕊仙武功未复之前，我天法绝不会动她半根手指。”

沈浪道：“多谢大师。”

金不换突然冷冷道：“我呢？谁送我？”

金无望冷冷道：“我来送你。”

金不换忍不住打了个寒噤，道：“你……你……李兄，李老前辈，你们可不能丢下我不管呀，你们……”语声突顿，只是金无望已卸下了他的下巴。

李长青瞧了他一眼，摇头苦叹，终未言语。

于是熊猫儿扶起李、连，杨大力扶起天法、冷大。

朱七七突然掠到熊猫儿面前，道：“你……你就此走了么？”

熊猫儿扭转头，不敢瞧她，口中却笑道：“走了……已该走了。”

朱七七垂首道：“你……你……我……”

熊猫儿仰天大笑道：“今日别过，后会有期……沈兄，救命之恩，猫儿不敢言谢，日后……日后……”笑声语声突然齐顿，扶着李、连两人，头也不回地大步走下山去。

朱七七望着他的背影，喃喃道：“猫儿……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

语声未了，泣下数行。

金无望道：“这猫儿，倒是条好男儿。”

沈浪叹道：“能被你称赞的人，自是好的……”

朱七七突然顿足道：“咱们为何还不走？这里莫非还有什么值得留恋之处？”

沈浪道：“我留在这里，一来只因还要在火场中搜寻搜寻，再者……金兄也可乘此时候，在这里处置了金不换。”

朱七七道：“如何处置？”

沈浪道：“如何处置，全由金兄了。”

金无望恨声道：“如此恶徒，我恨不得将之碎尸万段！”跺了跺脚，一把抓起金不换，自山岩后飞掠而去。

第十七章  扑朔迷离

白云悠悠，雪已霁，日已出，但山风仍冷如刀。

白飞飞身子蜷成一团，垂首弄着衣角，只是眼波却仍不时瞟向沈浪——已走入火场，四下寻找。

他细心寻找时，地上又有什么东西能逃得过他的眼睛？

朱七七仰着头，瞧着天，似在出神，但是只要白飞飞瞧了沈浪一眼，她就不禁要咬一咬嘴唇。

突然，金无望一个人大步走回，面色铁青。

朱七七忍不住问道：“金不换呢？”

金无望道：“嗯……”

朱七七道：“你……你已杀了他？”

金无望默然半晌，缓缓道：“我放了他。”

朱七七失声道：“你……你放了他？他那般害你，你却放了他？那极恶之徒，留在世上，还不知要害死多少人……”

突听沈浪笑道：“我却早已知道金兄必定会放他的。”

他不知何时，已自掠回，接着笑道：“金不换虽对金无望不仁，但金无望却不能对金不换不义……是么？若换了我是金无望，我也要放他的。”

金无望惨然一笑，道：“多谢……”

沈浪对他种种好处，他从未言谢，直到此刻这谢字才说出口来，这只是为了沈浪对他的了解。

能了解一个人，有时确实比救他性命困难得多，而一个孤僻倔强的人被人了解，心中的感激，更非言语所能形容。

朱七七瞧瞧金无望，又瞧瞧沈浪，跺脚叹道：“你们男人的事，有时真令人不解。”

沈浪笑道：“男人的事，女人还是不懂的好。”

过了半晌，金无望道：“火场之中，是否还有些线索？”

沈浪道：“东西倒找着两样，但是否有用，此刻不敢说……”语声微微一顿，不等金无望说话，便又接道：“金兄以后何去何从？”

金无望仰首去瞧天上白云，喃喃道：“何去何从？何去何从？……”突然大喝道：“沈浪，金无望贱命今已属你，你还问什么？”

沈浪又惊又喜，道：“但你故主之情……”

金无望道：“哦，金无望难道不如杨大力？”

沈浪大喜道：“沈浪能得金兄之助，何患大事不成……金兄，沈浪必定好自为之，必不令你后悔今日之决定……”

两人手掌一握，什么话都已尽在不言之中。

朱七七瞧得眼圈儿似又有些红了，也笑道：“沈浪，你今后又何去何从？”

沈浪道：“先寻你姐夫，那巨万金银，总是不能落在王怜花手中的。”

朱七七又惊又喜，道：“你……你……”突然抱住沈浪，大呼道：“原来朱七七的事，沈浪还是时常放在心上的。”

这欢喜的呼声，方自响遍山岭，已有一片阴霾，掩没了冬日，天气方才晴朗半日，另一场暴风雪眼见又要来了。

阳光既没，风更寒，娇弱的白飞飞，早已冻得簌簌地抖了起来，连那樱桃般的嘴唇，也都冻得发白。

但她还是咬紧牙，忍住，绝不诉苦，在她那弱不胜衣的身子里，正有着一颗比钢铁还坚强的心。

金无望瞧了瞧她，又瞧了瞧正在跳跃、欢呼着的朱七七，他那冷漠的目光中，不禁露出一丝怜惜之色。

这怜惜固是为着白飞飞，又何尝不是为着朱七七。

也许只有他知道，在那倔强、好胜、任性、决不肯服输的外表下，朱七七的一颗心，却是多么脆弱。

这是两个迥然不同的女孩子，这两人每人都有她们特异的可爱之处。她们将来的命运，也必因她们的性格而完全不同。

白飞飞始终没有抬头，也不知她是不愿去瞧朱七七欢喜的神情，还是她不敢再多瞧沈浪。

她很了解自己的身份，她知道自己在这里唯有听人摆布，她并未期望别人会顾虑到她。

虽然她寒冷、饥饿、疲乏、颤抖……她也只有垂首忍住，她甚至不敢让别人瞧见她的痛苦。

只听金无望沉声道：“咱们下山吧。”

朱七七道：“好，咱们走。”

在她欢喜的时候，什么事也都可依着别人的，于是她伸手想去拉沈浪，但沈浪却已走到白飞飞面前。

白飞飞手足都已冻僵，正不知该如何走下这段崎岖而漫长的小路，忽见沈浪的一只手，伸到她面前。

她心头一阵感激，一阵欢喜，一阵颤抖——这只手正是她心底深处所等待着，希冀着的，但是她偷偷瞧了朱七七一眼后，她竟不敢去扶这只手，她垂下头，忍住眼泪，咬着牙道：“我……我自己可以走。”

沈浪微微一笑，道：“你真的能走？”

白飞飞头垂得更低，道：“真……真的……”

沈浪笑道：“傻孩子，莫要逞强，你哪里走得动？”

伸手扶起了白飞飞的腰肢——这腰肢亦正在颤抖。

朱七七脸色又变了，眼瞧着依偎而行的白飞飞与沈浪，她心头又仿佛有块千斤巨石压下，压得她不能动。

沈浪回笑道：“走呀，你为何……”

朱七七咬牙道：“我也走不动。”

沈浪道：“你怎会走不动，你……”

朱七七大声道：“人家明明说走得动，你却偏要扶她，我明明说走不动，你却偏偏要说我走得动，你……你……”

她突然坐了下去，就坐在雪地上，抽泣起来。

沈浪怔住了，唯有苦笑。

白飞飞颤声道：“你……你还是去扶朱姑娘，我……我……我可以走，真的可以走，真的可以走……”

她挣扎着，终于挣脱了沈浪的手，咬牙走下山去，有风吹过，她那娇弱的身子，仿佛随时都可被风吹走。

沈浪轻叹一声，道：“金兄，你……”

金无望道：“我照顾她。”

沈浪木立半晌，缓缓走到朱七七面前，缓缓伸出了手，他目光并未去瞧朱七七一眼，只是冷冷道：“好，我扶你，走吧。”

朱七七垂首痛哭，哭得更悲哀了。

沈浪道：“什么事都已依着你，你还哭什么？”

朱七七嘶声道：“我知道，你根本不愿意扶我，你来扶我，全是……全是被我逼得没有法子，是么……是么？”

沈浪沉着脸，不说话。

朱七七痛哭着伏倒在地，道：“我也知道我愈是这样，你愈是会讨厌我，你就算本来对我好的，瞧见我这样，也会讨厌。”

她双手抓着冰雪，痛哭着接道：“但是我没法子，我一瞧见你和别人……我，我的心就要碎了，什么事都再也顾不得了……我根本再也无法控制自己。”

她抬起头，面上冰雪泥泞狼藉。

她仰天嘶声呼道：“朱七七呀朱七七，你为什么会这样傻……你为什么会这样傻，总是要做这样的傻事。”

沈浪目中终于现出怜惜之色，俯身抱起了她，柔声道：“七七，莫要这样，像个孩子似的……”

朱七七一把抱住了他，用尽全身气力抱住了他，道：“沈浪，求求你，永远莫要讨厌我，永远莫要离开我……只要你对我好，我……我就算为你死都没关系。”

饭后，炉火正旺。

这虽然是个荒村小店，这屋里陈设虽是那么简陋，但在经历险难的朱七七眼中看来，却已无异于天堂。

她蜷曲在炉火前的椅子上，目光再也不肯离开沈浪，她心头充满幸福，只因她与沈浪的不愉快都已成了过去。

方才，在下山时，沈浪曾经对她说：“白飞飞是个可怜的女孩子，孤苦伶仃地活在这世上，无依无靠，我们都该对她好些，是么？”

他这话正无异委婉地向朱七七说出他对白飞飞的情感，只不过是怜悯而已，并非喜欢。

朱七七的心境，立刻开朗了。

于是，她也立刻答应沈浪：“我以后一定会对她好些。”

此刻，白飞飞远远地坐在角落中——她虽然最是怕冷，却不敢坐得离火炉近些，只因沈浪就在火旁。

朱七七想起了沈浪的话，心中不觉也有些可怜她了，正想要这可怜的女孩子坐过来一些。

沈浪道：“飞飞，你怕冷，为何不坐过来一些？”

朱七七脱口道：“怕冷？怕冷为何还不去睡，被窝里最暖和了。”

这句话本不是她原来想说的话，她说出之后，立刻便觉后悔了，但在方才那一刹那，她竟忍不住脱口说了出来。

沈浪瞧了她一眼，苦笑摇头。

白飞飞却已盈盈站起，垂首道：“是，我正已该去睡了……朱姑娘晚安……”柔顺地走了出去，连头都不敢抬起来瞧一眼。

朱七七瞧瞧沈浪，又瞧瞧金无望，突也站了起来，道：“我要她去睡，也是对她不好么？”

沈浪道：“我又未曾说你……”

朱七七大声道：“你嘴里虽未说，但心里呢？”

沈浪道：“我心里想什么，你怎会知道？”

朱七七跺足道：“我知道，我知道，你们心里，都在说我是个坏女人……好，我就是个坏女人，就偏偏做些坏事给你们瞧瞧，我……”

语声突被一阵敲门声打断了。

沈浪道：“什么人？”

门外应声道：“是小人，有事禀报。”

朱七七一肚子没好气，怒道：“深更半夜，穷拍人家的房门，撞见了鬼么？”重重拉开房门，一个人踉跄撞了进来，却是那店小二。

他左手提着大茶壶，右手里却有封书信，此刻似已被朱七七的凶相骇呆了，站在那里，直翻白眼。

沈浪目光一闪，含笑道：“什么事？莫非是这封信？”

那店小二偷偷瞧了朱七七一眼，赶紧垂首道：“不错，就是这封信，方才有人叫小的送来交给沈相公。”

沈浪接过书信，沉吟道：“那人是何模样？”

店小二道：“小的未曾瞧见……”

朱七七怒道：“你接了他的信，却未瞧见他的人，莫非你是瞎子……莫非那人是个活鬼，迷了你的眼睛？”

店小二道：“这……这……这封信是门口卖面的刘方送来的，说是个吃面的客人交给刘方的，小的也曾问刘方那是什么，刘方他……他……”

朱七七道：“他说什么？”

店小二苦着脸道：“他什么也没说，他是个真瞎子。”

这一来朱七七倒真的呆住了，当真是又好气又好笑，那店小二再也不敢惹她，蹑着足走了出去。

只听沈浪缓缓念道：“机密要事，盼三更相候，切要切要。”

朱七七忍不住问道：“机密要事……还有呢？”

沈浪道：“没有了，信上就只这十三个字。”

朱七七道：“是谁写来的？”

沈浪道：“未曾具名，笔迹也生疏得很。”

朱七七喃喃道：“这倒怪了……这会是谁呢？”

她的气来得虽快，去得也快，此刻早已忘了与沈浪赌气的事，又依偎到沈浪身旁，凑首去瞧那封书信。

只见那信封、信纸，俱都十分粗糙，墨迹淡而不均，字迹潦草零乱，显见是在市街之上，借人纸笔匆忙写成的。

朱七七皱眉道：“这笔字当真写得跟狗爬似的，我用脚都可比他写得好……由此看来，写这封信的，必定是个粗人……”

她自觉自己现在也已能自小处观察事物了，心里不禁甚是得意，只等沈浪来夸奖她几句。

哪知沈浪却道：“粗人……未必。”

朱七七瞪大眼睛，道：“未必……难道斯文人物，也会写得出这样的字来？”

沈浪道：“此人字迹虽陋，但语句却通顺得很，若是胸无点墨之人，那是万万写不出这样的语句来的。”

朱七七想了想，笑道：“不错，若真是粗人，就会写：‘我有紧要的事和你说，三更时等着我，一定，一定’了。”

沈浪道：“正是如此。”

朱七七双眉又皱起，道：“但看来这却又不似能假装得出的。”

沈浪道：“你再仔细瞧瞧，这字迹有何异处。”

朱七七凝目瞧了半晌，喃喃道：“没有呀……噢，对了，有了，他写的每一笔，每一横，都往右边斜歪……每个字都像是被风吹得站不住脚似的。”

沈浪道：“正是如此。”

朱七七道：“这……这又可看出什么？”

沈浪道：“这可看出他这封信，乃是以左手写的……常人以右手写字，笔迹虽各有不同，但以左手写来，便差不多了。”

朱七七垂首沉吟道：“他以左手写信，要我们辨不出他的笔迹，又要瞎子传信，好教我们猜不出他究竟是谁……”突然抬头，接道：“如此看来，他必定是我们的熟人……我们不但知道他的容貌，而且还认得他的笔迹。”

沈浪道：“想来必是如此。”

朱七七道：“他如此做法，自然是要我们猜不出他是谁来，但……但三更时，他既要来与我们见面，却为何又要弄这些玄虚？”

沈浪道：“这其中，想必自有原因……”

朱七七突然拍手道：“对了，这想必是金蝉脱壳、声东击西之计，他以这封信将咱们稳住在这里等他，他便好去别处办事。”

沈浪缓缓道：“他纵不写这封信来，我等今夜也是不会到什么别的地方去的，他写了这封信，岂不是画蛇添足，多此一举？”

朱七七呆了半晌，道：“是呀，这岂非多此一举？”

轻轻叹了口气，苦笑接道：“我自以为观察事物，已不错了，猜的也不会差得太远，哪知……被你一说，我猜了简直等于没猜一样。”

沈浪微笑道：“已经发生之事，观察遗迹便不难猜中，但还未发生之事，单凭一些蛛丝马迹去猜，便常会差之毫厘，谬之千里。”

朱七七道：“但你也说过这其中必有原因呀。”

沈浪道：“这件事必须自多方猜测，小心求证，未经证实之前，谁也无法断定哪一种猜测是正确无误的。”

朱七七道：“如此说来，你莫非还有什么别的猜测不成？”

沈浪道：“说不定此人正被强敌追踪，不等夜深人静时，不敢露面……说不定他右手已然受伤，是以只有以左手写字。”

朱七七又呆了一呆，失笑道：“你呀……你那颗心，真不知有多少窍，别人做梦也想不到的事，偏偏都被你想到了。”

沈浪叹道：“但他如此做法，也可能是在三更之前，要有所举动，是以要用这封信，将我等稳住在这里……至于那会是什么，此刻便谁也无法猜中了。”

朱七七道：“既然猜不中，我们也莫要猜了。”

金无望目光凝注着窗户，冷冷道：“反正三更已不远了。”

漫漫寒夜，更鼓似乎格外缓慢。

金无望目光始终凝注着窗户，始终动也不动，朱七七不禁暗暗佩服——她自己委实已坐不住了。

突然间，窗外“嗖”的一响。

紧接着，整个窗户竟在一瞬间完全燃烧了起来。

火焰飞动，窗外黑暗中，似有人影伫立。

沈浪双掌齐出，掌风过处，竟将燃烧着的窗户整个震飞了出去，金无望已抓起条棉被，飞身而出，立刻将火焰压灭。

这变化发生得本极突然，但两人丝毫不乱，一声未出，瞬息间便已将什么事都做好了。

沈浪沉声道：“七七，你在此看着白飞飞，我与金兄追查敌迹。”语声未了，人已在窗外，眨眼便已瞧不见了。

朱七七跺足恨声道：“又是白飞飞，什么事都忘不了白飞飞，她这么大的人还要我看着她，却要谁来看着我呢？”

此刻远处传来更鼓，恰是二更。

火焰飞动时，窗外黑暗中还伫立着一条人影，但等沈浪与金无望飞掠出窗，这人影一闪便已不见。

沈浪道：“此人好快的身法。”

金无望道：“哼，追。”

两人一前一后，飞身追出，黑夜之间两人已无法分辨雪地上的足迹，也无暇去分辨雪地上的足迹。

但这人影不仅轻功高妙，而且似乎早已留下了退路，沈浪纵是用尽全力，却再也瞧不见他的人影。

金无望犹自穷追，沈浪却突然驻足，一把拉住了他，大声道：“此人来意虽不明，但我等也未受丝毫损失，何苦白花气力追他……”突然压低语声，道：“留意调虎离山之计。”

金无望目光闪动，大声道：“正是，咱们回去吧。”

亦自压低语声，道：“我回去，你追。”

沈浪微一颔首，肩头微耸，隐身一株树后，金无望大步走了回去，口中故意喃喃不停，也听不出说的是什么。

寒风如刀，夜静无声。

沈浪沉住了气，隐身树后，动也不动——他算定了那人身法必定绝无如此迅急，必定是早已看好藏身之地，躲了进去，敌暗我明，沈浪若去寻找，不但困难，而且还得随时防着那人的冷箭，自不如反客为主，自己先躲了起来，那人忍耐不住时，只有现身而出了。

谁知沈浪固是智计绝伦，那人却也不笨，竟再也不肯上沈浪的当，仍然躲得好好的，绝不露一露头。

沈浪固是沉得住气，那人的涵养功夫却也不小——沈浪直守了半个更次，仍不见丝毫动静。

金无望赶回客栈，客栈一片黑暗静寂，唯有自他们那跨院厢房中映出的灯光，照亮了窗前的雪地。

朱七七却在这片雪地上堆着雪人。

别人堆雪人，都是堆得胖胖的，像是弥陀佛；朱七七堆雪人，却堆得又瘦又长，只怕被风一吹，便要倒了。

她面庞已被冻得红红的，像是个苹果，两只手忙个不停，正在堆着雪人的头，拍着雪人的脸。

她轻轻拍一下，嘴里就轻轻骂一声：“你这没有良心的……你这黑心鬼……只会记得别人，从来不想我……”

金无望已走到她身旁，她竟仍未觉察，嘴里不停地骂，手里不停地打，嘴角、眉梢，却似在笑着。

这打，这骂，正叙出她心里的恨，然而这飘飘忽忽的一丝笑，却又叙出了她心里那份浓浓的情意。

是恨？是爱？她自己都分不清。

金无望干咳一声，道：“喂。”

朱七七一惊回头，嫣然笑道：“是你，真吓了我一跳……”

眨了眨眼睛，瞧了瞧后面，又道：“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他……他呢？”

金无望道：“还在搜索。”

朱七七道：“你错了，他早已回来了。”扑哧一笑，指着那雪人，道：“你瞧，他不是已站在这里了么？挨我的打都已挨了好半天了，他可连动都没有动一动，还在瞧着我笑。”

她凝目瞧着这雪人，瞧了半晌，苹果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垂下头，幽幽苦叹了一声，轻轻道：“真的沈浪若也这么乖，那有多好。”

金无望凝目瞧着她，也瞧了半晌，冰岩般的面容上，却渐渐泛出一丝怜惜之色，口中却冷冷道：“此间可有什么动静？”

朱七七抬起头来，道：“什么动静都没有。”

金无望道：“直至我走到你身旁，你都未曾觉察，房中若有什么变故，你更是听不到了，你……你为何不守在房里？”

朱七七瞪大眼睛，道：“守在房里干什么？难道要我去做白飞飞的丫头，在床边守着她睡觉，等着替她盖棉被不成？”

金无望再不说话，转过身子。

朱七七幽幽道：“为什么你现在也对我这么凶了，是不是因为那天……那天我……唉，我实在对不起你……”

金无望不等她话说完，突然一掠入窗，只留下朱七七站在雪地，呆呆地出着神，喃喃道：“他对不起别人，我……我这是为什么……为什么……”一阵风吹过，雪人倒了。

朱七七目中，却流下泪来。

突然间，金无望在屋里失声呼道：“不好。”

朱七七飞身而入，道：“什么事？”

金无望一只手已推开了白飞飞那间小屋的门，铁青着脸，凝目瞧着门里，一字字沉声道：“你去瞧瞧。”

小屋中，小床上，被褥凌乱，床边的窗也开了，一阵阵寒风吹进来，吹得窗边小床上的油灯摇摇欲灭。

棉被一角，落入了床下火盆中，小火盆里的余烬仍在燃烧，几乎便要烧着被角，一双火筷，落在火盆旁……

白飞飞的人呢？

朱七七失声惊呼道：“白飞飞呢？她……她……她到哪里去了？”

金无望冷冷道：“这该问你才是。”

朱七七跺脚道：“这小鬼，溜到哪里去，要出去干什么，也该跟人说一声才是呀……飞飞……白飞飞……”

金无望道：“莫要唤了，唤了也是无用。”

朱七七道：“她听到叫唤，只怕就会……”

金无望厉声道：“你这是在骗人，还是在骗自己？你瞧这窗子、这床、这被褥，她难道还会是自己起来出去的么？”

朱七七一步掠到床前，瞧了瞧，“噗”地坐到床上，喃喃道：“她不是自己走出去的……她想必落入别人手中……但……但这又是谁绑去了她？为什么要绑走她？”

金无望再不说话，一双锐利的目光，却不停地在四下扫视，灯光虽暗淡，但对他却已足够。

朱七七呆在那里，眼泪又自流下，不住低语道：“这怎么办呢？怎么办呢？她那么娇弱的人，竟落入别人手中，又不知是谁做的手脚……”

金无望道：“你此刻既是如此着急，平日为何不对她好些？”

朱七七道：“我……我……我……我也不知道为了什么。平日我虽瞧她不惯，但她真的被人绑走，我心里却难受得很。”

金无望默然半晌，缓缓道：“我早已对你说过，你本心虽好，只可惜……”

他口中虽在说话，目光却一直在不停地扫视，此刻突然一步掠到床前，自床上抓起了一样东西。

朱七七道：“是什么？”

金无望也不答话，凝目瞧着掌心的东西，瞧了几眼，面色更变得阴森可怖，突然厉喝一声，握紧拳头，道：“是他。”

朱七七随着道：“他？是谁？”

金无望牙关紧咬，自牙缝里迸出了三个字：“金不换。”

朱七七跳了起来，变色道：“是他？真的是他？”

金无望将紧握的拳头伸到朱七七面前，五指缓缓松开，掌心抓住的却是一缕褐色的破布。

朱七七失声道：“不错，果然又是这恶贼，这就是他穿着的那件衣服，想必是白飞飞在挣扎时，将它扯下来的。”

金无望凝目望着窗外，眼珠子都似已要凸了出来，牙齿咬得吱吱作响，朱七七本来还想说话，瞧见他如此模样，一个字也不敢说了。

只听金无望恨声道：“这全都怪我，我若不饶了他性命，怎有此事。”

朱七七嗫嚅着道：“这全该怪我才是，我若不……”

金无望大喝一声，道：“莫要说了。”

但过了半晌，朱七七还是忍不住道：“你也莫要着急，等沈浪回来，我们好歹也要想个法子，将白飞飞设法救回来才是，否则……”

金无望厉声道：“这本属金某之事，为何还要等沈浪，烦你转告于他，三日之中，我若不将这厮擒回，誓不为人。”

语声未了，已飞身出窗。

朱七七见金无望走了，不由心中茫然，大呼道：“你等一等……你回来呀。”

追到窗外，哪里还瞧得见金无望。朱七七要待去追，终于驻足，回过头来，转向沈浪方才追查敌踪而去的方向，狂奔而出。

她一面狂呼道：“沈浪……沈浪……”

“沈浪……沈浪。”

沈浪犹自隐身树后，除了目光扫视，四肢绝不动弹。

虽然等了这么久，但他面上却仍毫无焦急不耐之色，因为他深信到后来沉不住气的绝不会是他。

但就在这时，朱七七的呼声已传了过来。

只听她放声呼道：“沈浪……沈浪，你在哪里，快回来呀。”

沈浪跺了跺脚，面对黑暗，沉声道：“好，朋友，今日总算被你逃过了，你既有如此耐性，不管你是谁，沈浪都佩服得很。”

朱七七呼声愈来愈近，犹自呼道：“沈浪，快来呀……”

沈浪叹息一声，回身向她掠去。

朱七七要找沈浪虽不易，沈浪去找朱七七却容易得很。

两人相见，朱七七便纵身扑入沈浪怀里，道：“幸好你没有事，幸好你回来了……”

沈浪道：“你又有什么事？”

朱七七道：“金不换，金不换他……他……他……”

沈浪道：“他怎样？莫非……”

朱七七道：“他将白飞飞绑去了。”

沈浪变色道：“金无望呢？怎地未曾拦阻？”

朱七七道：“那时他还未回来。”

沈浪用力推开了她，厉声道：“你呢？你难道在袖手旁观不成。”

朱七七身子被推得踉跄后退了出去，嘶声道：“我不知道，根本不知道，我又不能在床边守着她，我……我……我那时一直在院子里。”

沈浪狠狠一跺足，飞身掠回客栈。

朱七七跟在他身后，一面啼哭，一面奔跑。

回到客栈房里，沈浪四下巡视一遍，道：“金无望可是追下去了？”

朱七七道：“嗯。”

沈浪道：“他可有留话？”

朱七七道：“他说……三日内，必定将金不换抓回来，他……”

沈浪跌足道：“三日，这怎么等三日。”

他深知金无望武功虽在金不换之上，但若论奸狡，却万万比不上金不换，他孤身前去追赶，实难令人放心。

朱七七道：“他走了没多久，只怕……”

沈浪截口道：“他是自哪方去的？”

朱七七带着沈浪到了那小屋窗口，指窗口左边，道：“就是……”

话声未了，突见有条人影，自她手指的方向那边如飞掠来，瞧那轻功，虽也是武林一流高手，但却绝非金无望。

朱七七语声方自一顿，又不禁失声道：“呀，果然有人来了。”

她此刻已只当那封书信必定是别人的金蝉脱壳、声东击西之计，此刻真的有人来了，她反倒吃了一惊。

就连沈浪也不由有些惊奇，沉声道：“这又是什么人？”

这人影竟似已知道沈浪的居处，是以直奔这窗口而来，奔到近前，沈浪才瞧出此人竟是个乞丐。

只见他满头乱发，鹑衣百结，手里拿着根打狗棒，背后竟背着叠麻袋，只是瞧不清面目。

朱七七道：“莫非是金不换又来了……呀，不是。”单瞧那麻袋，已知此人乃是正宗丐帮弟子，与金不换的野狐禅大不相同。

这丐帮弟子在窗前五尺，便顿住身形，抱拳道：“沈兄可好？”

沈浪一怔道：“好……好。”

丐帮弟子又道：“朱姑娘可好？”

朱七七更是一怔，道：“好……好。”

她与沈浪两人，口中虽已答话，但心中却更是惊诧，只因他两人与丐帮弟子素无交往，却不知此人怎会认得他们，而且还似素识故友。

这丐帮弟子瞧及他两人的神情，微微一笑，道：“两位莫非是不认得小弟了么？”走前一步，走入灯光映照的圈子里，轻叹一声，接道：“小弟近来确是变了许多。”

沈浪与朱七七这才瞧见他面目。

只见他面容憔悴，满面污泥，看来委实狼狈不堪，但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却仍带着昔日的神采。

朱七七一眼瞧过，失声道：“原来是你。”

沈浪亦不禁失声道：“原来是徐兄。”

那丐帮弟子笑道：“不错，小弟正是徐若愚。”

又有谁能想到昔日那修饰华丽、自命风流的“玉面瑶琴神剑手”徐若愚，今日竟已投入丐帮。

又有谁能料想到今日这形容猥琐、污秽狼狈的，竟是昔日那风度翩翩的“玉面瑶琴神剑手”。

房中灯光之下，徐若愚看来更是狼狈，他左手提着根打狗棒，右手却以白布扎住，布纹间隐隐有血迹透出。

朱七七瞧着他那受伤的右手，忍不住问道：“方才那封书信，可是你写的么？”

徐若愚道：“不错。”

朱七七瞧了瞧沈浪，含笑眨了眨眼睛，意示嘉许——在此刻之前，她委实未想到这件事又会被沈浪猜中的。

沈浪却故作不闻，道：“多日未见，徐兄怎地投入了江湖第一大帮的门下？”他说话素来处处为别人着想，是以不说“丐帮”，而以“第一大帮”代替。

徐若愚微微一笑，道：“此事说来倒也话长。”

沈浪瞧他笑容中似乎有些惨淡之意，当下转过话题，道：“徐兄今日不知有何机密之事，要和小弟相商？”

徐若愚沉吟半晌，道：“此事也得从小弟之投入丐帮说起。”

沈浪道：“小弟洗耳恭听。”

徐若愚道：“小弟自从与沈兄分别之后，自感昔日之种种作为，实是羞于见人，而前途茫茫，亦不知该如何方能洗清昔日之罪孽。”

他沉重地叹息一声，方自接道：“那时小弟百感交集，实觉万念俱灰，也不辨方向，茫然而行，不出半月，已是落拓狼狈不堪，与乞丐相差无几。”

沈浪叹道：“徐兄又何必自苦如此。”

徐若愚苦笑道：“沈兄有所不知，那时小弟委实只有以肉体的折磨，方能多少减轻一些心上的负疚与痛苦。”

朱七七眼角瞟了瞟沈浪，幽幽叹道：“这话虽不错，但我心里的痛苦，却是什么也无法减轻的。”

沈浪只当没有听见，却笑道：“丐帮乃当今武林第一大帮，门下弟子，遍布天下，声势之强，可称一时无两，徐兄若是为了要吃苦而投入丐帮，那就错了。”

徐若愚道：“小弟本无投入丐帮之意，只是意气消沉，什么事都不想做了，到后来山穷水尽，别人见我模样可怜，便施舍于我，我竟也厚颜收下。”

他又自苦笑了笑，接道：“谁知丐帮消息真个灵通，居然认出了我的来历，竟派出丐帮中那三位长老，前来寻我谈判。”

朱七七道：“有什么好谈的？”

徐若愚道：“他们说我既已有求乞的行为，便必须投入丐帮，否则便是犯了他们的规矩，丐帮门中弟子，都要视我为敌。”

朱七七道：“哪有这么不讲理的事……你难道这样就答应了他们？”

徐若愚避开了她的目光，垂首叹道：“不错，我就这样答应了他们，我……我那时对自己前途如何，根本已全不在意，若有人要我去做和尚，我也会立刻去做的。”

沈浪笑道：“丐帮如此做法，也不过是求才之意，他们如非要借重徐兄之声名武功，徐兄身后背着的麻袋，便不会有这么多了。”

他一眼瞧过，便瞧出徐若愚身后背着的麻袋，至少也有七只——这麻袋乃是丐帮中象征身份年资之物，麻袋愈多，身份愈高，由一袋弟子爬到七袋弟子，这路途本是艰苦漫长得很。

如今徐若愚初入丐帮之门，便已成为七袋弟子，这在丐帮说来，倒当真是破例优遇之事。

徐若愚却叹道：“小弟那时若非放开一切，又怎会投入丐帮？既已投入丐帮，又怎会再去计较这几只麻袋……”

他忽然抬头一笑，接道：“但若非这七只麻袋，小弟倒真还无法听得那件秘密。”

沈浪道：“徐兄今日想必就是为了这件秘密而来的了。”

徐若愚道：“正是。”

朱七七道：“究竟是什么秘密？快说呀。”

只要朱七七一说话，徐若愚就垂下了头。

他垂首道：“小弟投入丐帮之后，丐帮也没有什么任务交付给我，只是终日随着那三位长老，游游荡荡。”

朱七七道：“帮主呢？你难道……”

沈浪截口道：“丐帮自从昔年熊帮主故去之后，帮主之位，一直虚悬，帮中大事，全都是由那三位长老共同裁夺。”

朱七七眨了眨眼睛道：“那又何必，干脆由他们三人中，选出一人来做帮主不就结了？”

沈浪笑道：“这三位长老，无论辈分、武功、声名，俱都不相上下，是以三人互相谦让，谁也不肯登上帮主之位。”

朱七七笑道：“他们三人只怕不是互相谦让吧……我就不相信江湖中会有这样的好人好事……若说他们三个人互相争夺，只是谁也无法胜得别人，于是只有三个人都不做，也不让别人做……这话我倒相信的。”

沈浪道：“你倒聪明得很。”

朱七七道：“我虽不聪明，但这种事……”

瞧了沈浪一眼，突然改口道：“后来如何，还是你接着说吧。”

徐若愚道：“就那几日中过得极悠闲，但我却已发觉了件奇异之事。”

朱七七道：“什么事？”

徐若愚道：“他三人自从我入帮之日开始，便寸步不离地跟着我，而且三人同进同退，纵在方便之时，至少也有两个人跟着我，我原先本还猜不透这其中原因，到后来才知道原来他三人竟是谁也不肯让别人单独与我说话。”

朱七七道：“这倒怪了，你又不是女子，难道他三人还会吃醋么……”突然一拍手掌，笑道：“是了，这三人互争帮主之位，谁也无法胜过别人，但其中无论是谁，只要有你相助，便可压倒其他两人，登上帮主宝座，在这种情况下，三人自然互相猜忌，生怕你被人说动，自然也万万不能让别人与你单独说话了。我早就知道这些人为了争名夺利，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

沈浪沉吟道：“小弟久闻丐帮三老中，除了单弓性情偏激，有时行事难免任性之外，那欧阳轮虽好饮食，却是侠义正直之人，左公龙更是大仁大义，从不苟且……他三人可说无一不是侠名鼎盛，又怎会……”

徐若愚长叹截口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小弟若不是与他三人如此接近，实也梦想不到这三人中竟有个人面兽心的恶魔……若不是小弟在无意间窥破了他的奸谋恶计，丐帮数千弟子，便势必断送在此人手上。”

沈浪动容道：“有此等事……”

徐若愚道：“小弟今日前来，一来因是为了此事与沈兄多少有些关系，二来也是为了要请沈兄念在江湖同道份上，挽救丐帮此次危机。”

沈浪正色道：“小弟早已说过，丐帮乃当今天下最大帮派，丐帮若入奸人之手，整个江湖也势必因此大乱，此事既然如此严重，徐兄无论有何吩咐都请快说，小弟若能尽力，焉有推辞之理。”

徐若愚道：“此事要从四日之前说起。”

他深深吸了口气，沉声接道：“四日之前，我与他三人夜宿荒祠，他三人鼻息沉沉，小弟却是辗转反侧，不能成眠。”

朱七七忍不住道：“他三人只怕都在假睡。”

徐若愚道：“那日风雪严寒，他们在荒祠中生了堆旺火，我四人围火而眠，我脚后睡的是欧阳轮，欧阳轮的头与左公龙睡在一起，左公龙的脚抵着单弓的脚，单弓的头自然便在我的头后面。”

朱七七失笑道：“你四人如何睡觉，难道也与这秘密有什么关系不成？”

徐若愚道：“这其中自是大有关系……夜半之时，我眼瞧那火堆火势已渐微弱，正待起来加些柴木，哪知……”

徐若愚道：“哪知就在这时，我突觉单弓的手悄悄伸了过来，用手指在我前额之上，缓缓画出了几个字。”

朱七七笑道：“他果然未曾睡着。”

沈浪却沉声道：“这几个字必定关系重大得很。”

徐若愚道：“他画出的那几个字，乃是：‘你我合力，除左。’”

朱七七道：“这单弓果然不是个好东西，丐帮三老中，左公龙既是最好的一个人，你可千万不能听单弓的话。”

徐若愚道：“那时我虽已辨出他画出的字却故作全无感觉，于是单弓便又画道，‘此人已不可信，动手当在今夜，此刻，否则……’”

朱七七道：“下面呢？你快说呀。”

徐若愚道：“他手指愈画愈重，显见得已有些紧张起来，哪知他方自又画出这十七个字，那左公龙突然……”

说到这里，窗外突然响起一阵衣袂带风之声。

此刻窗门早已被徐若愚紧紧关了起来，但这衣袂带风之声听来仍然十分清晰，显见得这些人来势甚是迅急。

徐若愚面容突然惨变，嘶声道：“不好……”

沈浪一掌扇灭了灯火，道：“你知道来的是什么人？”

徐若愚道：“左公龙……”

沈浪奇道：“他为何……”

突然窗外一人沉声道：“丐帮三老，此来乃是为了清理门户，捉拿门下叛徒徐若愚，但望江湖朋友莫要插足此事之中。”

语声沉重，中气充足，显见此人内力竟是异常深厚。

沈浪悄声道：“说话的就是左公龙么？”

徐若愚道：“就是他。”

沈浪口中虽不再说话，但心中却暗奇忖道：“若以武功而论，丐帮三老，声名绝不及武林七大高手之响，怎地这左公龙之内力听来却远在天法大师、断虹子、‘雄狮’乔五等人之上？莫非他一直深藏不露？莫非他近来突然得着什么心法传授？”

只听窗外人又道：“徐若愚，你还不出来么？我早已知道你在这里，你躲着也无用的……此间前后左右，俱已被围，你也休想逃出。”

朱七七道：“他们不是一直在拉拢你么？此刻为何又要你……”

徐若愚长叹截口道：“只因他已知道我窥破了他的秘密，是以必定要杀我灭口。”

朱七七道：“没关系，你莫怕，有沈浪在这里，谁也杀不了你的。”

徐若愚道：“我生死无妨，只恨还未说出秘密……”

突然间，风声“嗖”的一响。

一道火光，穿窗而入，钉在墙上，竟是只火箭。

沈浪举手扇灭了墙上火箭碧绿的火焰，窗外之人已沉声道：“徐若愚，我说完了话，你若还不出来……”

朱七七大喝道：“出去就出去，谁还怕你不成。”

飞身而起，一脚踢开了窗户，突觉衣襟被人拉住，“砰”地跌倒床上——沈浪却又飞身到了窗外。

夜色沉沉，雪光反映下，但见雪地上密压压一片，竟全是人影，少说也有七八十人。

沈浪一眼瞧过，便知道徐若愚所要说的秘密，必定非同小可，否则这些人必然不致如此劳师动众。

他身形方自掠出，人群间突然亮起了两根火炬。

火光照耀下，只见这七八十人，果然俱是蓬头散发，褛衣赤足，身后也都背着破麻袋，显见得都是丐帮中身份较高的弟子。

两只火炬间，站着个满面红光，两鬓已斑，年已五十出头的乞丐，颏下一缕花白长髯，不住随风飘拂。

他身上衣袂，既无丝毫特异之处，身形也不比别人高大，但站在群丐之间，却当真有如鹤立鸡群一般。

只因他虽然站着不动，但那神情，那气概，已和别人迥然而异，正如鱼目中的一粒珍珠一般。

沈浪一眼便瞧见了他，一眼便瞧出了他是谁。

此人一双锐利如箭的目光，也正瞬也不瞬地盯在沈浪面上，森寒的面容，仿佛已将凝出了霜雪。

沈浪道：“阁下左公龙？”

那人道：“正是，你是徐若愚的什么人？”

沈浪道：“在下沈浪，与徐兄朋友相交。”

左公龙浓眉一挑，道：“沈浪？老朽已闻得江湖之中，新近蹿起一位少年剑客，一月之间，便已名满天下，不想今日在此得见。”

这丐帮长老不但说话堂堂正正，从头到脚，再也瞧不出有丝毫邪恶之气。

而徐若愚昔日为人行事，却大有可被人诽议之处，若是换了别人，必定要对徐若愚之言大起怀疑。

但沈浪微一沉吟，却道：“丐帮三老，向来焦不离孟，孟不离焦，却不知单弓单长老、欧阳长老此刻在哪里？”

左公龙道：“他两人现在哪里，与你又有什么关系？”

沈浪微微一笑，道：“在下只是想问问他两位，徐若愚究竟是犯下了什么错处，竟令得丐帮必定要以门规处置？”

左公龙厉声道：“单凭老夫之言，便已足够，又何必再问别人？”

沈浪笑道：“那么，在下便要请教……”

左公龙喝道：“丐帮之事，向来不许别人过问。”

沈浪目光一转，突然笑道：“既是如此，在下也不便涉身此事之中。”

竟转过了头呼道：“朱姑娘，咱们走吧。”

他这句话说出来，窗内的徐若愚固是大惊失色，就连朱七七都不免吃了一惊，飞身出窗，诧声道：“走？”

沈浪笑道：“不错。”

朱七七道：“但……但徐若愚，咱们怎能抛下他不管？”

沈浪笑道：“他与我们虽是朋友，但既已犯下门规，便该听凭家法处置，这是武林规矩，咱们怎可胡乱插手？”

朱七七道：“但……但……”

沈浪不等她再说话，面向左公龙，抱拳笑道：“在下告辞了。”

哪知左公龙却厉声道：“你也走不得。”

沈浪面上故意作出诧异之色，道：“阁下叫我莫要多管丐帮之事，我走岂非正是遵了阁下之命，却不知阁下为何又阻拦于我？”

左公龙似乎呆了一呆，神情却丝毫未变，冷冷道：“老夫行事，你更过问不得。”

沈浪道：“但此事既与在下有关，在下为何问不得？”

左公龙厉声道：“好，我告诉你，只因你在江湖中是个奸狡之徒，徐若愚做的那个不屑之事，想必也与你有关。”

沈浪道：“如此说来，阁下是想将我与徐若愚一起处置的了？”

左公龙喝道：“正是。”

沈浪突然仰天大笑起来，笑得竟似开心已极——这一来朱七七与徐若愚不禁大感惊异。

左公龙怒道：“你笑什么？”

沈浪大笑道：“我只是笑那狐狸，终于露出尾巴。”

左公龙道：“你胡言乱语，究竟在说的什么？”

沈浪道：“我初见你一团正气，本还不信你乃人面兽心的恶徒，只道徐兄之言，有些虚假，是以便试你一试。”

他哈哈一笑，接道：“这一试之下，你果然露了马脚，只是这马脚究竟是如何露出来的，只怕你自己还未必知道，你可要听听么？”

左公龙怒喝道：“你反正是将死之人，有什么话尽量说吧。”

沈浪道：“你根本只是一人前来，但方才却要假借‘三老’之名，显见得有些心虚情怯，你若非做了亏心事又怎会如此？”

左公龙冷笑道：“还有呢？”

沈浪道：“你口口声声，要我莫管闲事，等我要走时却又拦阻于我，显见是生怕徐若愚已在我面前说出了你的隐私，是以便想将我一起杀了灭口……你做的那事若非令人发指，又怎会怕人知道？”

左公龙面色终于有些变了，怒道：“你……”

他话未说出，朱七七已拍掌笑道：“沈浪毕竟是沈浪，凭你也想骗得过我的沈浪，那真是做梦。”

徐若愚这才掠了出来，又惊又喜，道：“沈兄知我，小弟死亦无憾。”

沈浪笑道：“徐兄说的当真不错，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又有谁能想到，以仁义闻名的左公龙，竟是……”

左公龙厉喝道：“竟是你的煞星。”

突然一挥手，他身旁木立如石像的丐帮弟子，便风车般转动起来，转了两转，突然有数十道刀光。

这数十道刀光在转瞬间便将徐若愚、朱七七与沈浪围住，自刀光间瞧出去，还可瞧见有十余人站在外围。

这十余人有的腰系革囊，有的手持弩箭，显然只要沈浪等人飞身而起，这十余人的暗器便要脱手而出。

若在平地之上，这些暗器莫说沈浪，就连朱七七都不会瞧在眼里，但身形凌空时，那情况可是大不相同。

只因以沈浪等人的轻功，若要飞身脱逃，凭这些丐帮弟子，又怎能阻拦得住。

这一招正是要沈浪他们再也莫转这逃走的念头，断绝了他们的退路，正是要赶尽杀绝，一个不漏。

朱七七脸色已有些发白了，她杀伐场面虽然经历不少，但手段如此毒辣，布局如此周密的对手，她终究还是极少遇见过。

再瞧这数十条持刀的丐帮弟子，非但一个个脚步轻健，而且身形之旋转，脚步之移动也配合得丝丝入扣。

第十八章  请君入瓮

夜沉风急，刀光照眼。沈浪、朱七七、徐若愚三人，被丐帮高手团团围住，但见数十条幢幢人影，目中俱都散发着野兽般的凶光，这景象不但充满了慑人的杀机，更是说不出的令人心慌意乱。

朱七七就算再笨，此刻也已瞧出这些人久经训练，他们此刻所发动的，也必定是一种极厉害的阵法。

这些人的武功虽无一可惧，但在如此严密的配合下，实已无异将这数十人的武功混合为一。

这数十人的武功加在一起，便仿佛是一人长了一百多只手似的，这样的对手，沈浪又是否能够抵挡？

朱七七的心早已慌了，热血早已冲上头顶，她虽圆瞪着眼睛，但却连对面人的面目都已瞧不见，她眼中瞧见的，只有刀，刀，无数雪亮的长刀。

她紧握着双拳，只等着这立即爆发的血战，至于这一战是谁胜谁负，她也全不管了——她实也无法管了。

但沈浪却要管的。

他的心千万不能乱，这一战更是千万败不得的。

人影纷乱，刀光纷乱。

纷乱的刀光人影，都已进逼到他面前，若是换了别人，委实再也无法观察，更无法思索。

但沈浪一眼瞧过，便已瞧出对手共有三十六人之多，这三十六人看来虽似已融为一个整体，其实却是每三人自成一组，这三十六人的脚步看来虽一致，其实每三人与三人间又另有节奏。

这三十六人舞动长刀，刀光看来虽多，其实阵法的推动却极缓——鱼儿已在网中，渔翁又何必急着提网。

朱七七等得心更乱了，紧握着的双拳，已微微颤抖了起来，徐若愚苍白的面容上，更早已沁出汗珠。

突然间，三柄长刀闪电般劈下。

朱七七、徐若愚绷紧了的心弦，也似立即被这长刀斩断了，两人反而松了口气，正待奋身扑上。

但两人还未出手，只见沈浪突然欺身进步，劈手夺过了当中一人掌中的长刀，顺手一个肘拳，将左面一人身子撞得飞了出去；右面一人大惊之下，方待撤身，沈浪反手一刀，刀背砍着了他的颈子，这人闷“吭”一声，便已倒下，虽然不致送命，也已够他瞧的了。

沈浪只一出手，便使得对手三个人躺了下去。朱七七虽未看清他是如何出手的，但眼睛却又已亮了起来。

只见沈浪长刀在手，如虎添翼，只听一连串“叮叮当当”刀剑相击之声，四面闪电的刀光，竟全被沈浪飞舞的人影挡住，朱七七与徐若愚虽然站在刀光之中，却连手指也不必动一动。

徐若愚瞧得目定口呆，又惊又佩。

朱七七却笑了，娇笑着对徐若愚说道：“你瞧，我早已告诉你不必害怕，有沈浪在这里，什么人都不必怕，咱们只等着瞧热闹好了。”

徐若愚轻叹道：“沈兄之武功，委实……”

一句话尚未说完，突见朱七七的头发与衣袂俱都飞舞了起来，他自己身上，也已感觉出四下刀风逼人的寒意。

“叮当”之声，犹自响个不绝。

沈浪人影，也犹在旋转飞舞。

但刀光却愈来愈耀眼，刀风也愈来愈强劲，显见这长刀阵的圈子，已愈逼愈近——沈浪莫非已抵挡不住了？

朱七七再也笑不出，喃喃道：“这……这是怎么回事？沈浪他……他……”

徐若愚道：“沈兄纵然武功绝世，但是双拳究竟难敌四手，何况……对方不但人多，而且阵法犀利，沈兄……”

朱七七跺足道：“既是如此，你还说什么？咱们还等什么……还不快去帮他动手。”她口中虽然这么说，但身子却仍站着不动。

只因此刻阵法已完全发动，四下刀光，已交织成一面刀网，她委实不知该如何插手——根本就插不下手去。

徐若愚呆在那里，亦是出手不得。

朱七七连连跺脚，大声道：“沈浪，你停一停好么，好教咱们来帮你，现在咱们根本插不上手……沈浪！沈浪，你可听见我的话么？”

沈浪像是根本没有听见。

却听得左公龙在刀光外冷笑道：“沈浪此刻已是骑虎难下，哪里还能罢手，但……但你也莫要着急，收拾了沈浪，自然就轮到你了。”

朱七七恨得牙痒痒的，切牙骂道：“穷要饭的，老不死，有本事就和姑娘决一死战，躲得远远的说风凉话，算是什么英雄。”

左公龙大笑道：“能活着的就算英雄，知道么，死人总是算不得英雄的，你三人此刻却已和死人差不多了……”

朱七七怒道：“谁要死了，你才要死了哩……”

她瞧了徐若愚一眼，话声突然顿住。

只见徐若愚面色苍白而憔悴，右手上裹着的白布，不但污秽不堪，早已变成灰色，而且还不断有鲜血渗出。

他显见是新创未久，而且失血颇多，受伤过重，看他的模样，今日纵能动手，也是无法支持许久的了。

朱七七瞧了他两眼，重重叹了口气，轻轻唤道：“徐相公。”

她突然称呼得如此客气，徐若愚倒不免怔了一怔，道：“姑娘有何吩咐？”

朱七七埋下了头，便说道：“我以前对你有许多失礼之处，但望你莫要放在心上，现在，我已知道你的确是个好人。”

她不但称呼变了，神情、语气也变得异常温柔，但此时此刻，她竟说出这种无关紧要的话来，却又不免令人惊讶。

徐若愚不免又怔了一怔，讷讷道：“在下……咳咳……姑娘莫要客气。”

朱七七柔声道：“我从来不会客气，我说的都是真话，譬如说……譬如说今天，沈浪一个人要冲出去，只怕还不难，但……但……”

她话并没有说完，但徐若愚已明白了，他什么都明白了，朱七七突然对他如此客气，只因她已算定了他今日已必定要死在这里——对一个将死的人说话，谁都会比平常客气得多的。

朱七七道：“沈浪是个怎么样的人，你也该知道的，他若是不知道你那秘密，是绝不会冲出去的，你……你……”

徐若愚惨然一笑，道：“姑娘不必说了，姑娘的意思，在下已知道，在下生死不足重，但那秘密总是该说出来的。”

朱七七长长叹了口气，幽幽道：“只要沈浪能知道这个秘密，只要沈浪能冲出去，我……我是死是活，也没有什么关系了。”

徐若愚仰天吐出了口气，突然沉声道：“沈兄，你听着，就在那日夜间，那荒祠之中……”

话犹未了，突听沈浪失声道：“不好。”

接着左公龙亦自大喝道：“好极，原来你还未及将秘密说出……”

突然长啸一声，啸声悠扬顿挫。

也就在这长啸声中，阵法突然改变，本自凝为一团的刀光，突然潮水般泼了开来，冲入沈浪与徐若愚两人之间。

沈浪跺一跺脚，身形冲天而起，似要与徐若愚会合，但他身影方起，弓弦骤响，长箭暴雨般飞出。

朱七七惊呼道：“呀！沈浪……”

只见沈浪长刀一圈，虽将箭雨拨开，但身子也不禁逼落下来，而这时长刀阵已化一为二。

已有十五柄长刀将徐若愚团团围住。

朱七七自刀光中冲到沈浪身旁，道：“这……这是怎么回事？”

沈浪怒道：“你还说……都是你。”

朱七七呆了一呆，目中现出幽怨之色，颤声道：“都是我？……我又做错了什么？”

沈浪却不理她，挥动刀光，要待突围而出。

然而，这刀阵力量虽已因人数减少而大为削减，但剩下的十余柄长刀却不再攻击，而将攻击之力，全都移作防守之用——他们此刻攻击的目标，显然也已由沈浪移向徐若愚的身上。

十五柄长刀，正带着尖锐的风声，攻击着徐若愚，攻击着这掌中无剑，又受了伤的“神剑手”。

十五柄长刀，有条不紊，配合无间，每一刀都带着凶猛的杀机，每一刀都想立刻便将徐若愚劈成两半。

徐若愚闪避着，招架着，竟完全没有还手之力。

在这生死存亡系于一线的危险关头，他懦弱的天性，又像剥了壳的鸡蛋般暴露了出来。

他喘着气，流着汗，突然间嘶声大呼道：“沈浪……沈兄，快来……小弟……小弟已招架不住了。”

但沈浪一时之间，却冲不出这守而不攻的刀阵，只要你身子冲过去，对方立刻闪开，但刀阵却仍是不乱。

十余柄长刀，仍然紧紧地围着他。

徐若愚呼声更是惨厉，似已声嘶力竭。

朱七七咬牙道：“你鬼叫什么，是生是死，好歹也该挺起胸膛一战，你这样的男人，简直连女人都不如……”

不错，她的确有徐若愚没有的烈性，只见她头发蓬乱，在刀光中左冲右突，委实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徐若愚颤声道：“我……我不是怕死，只是那秘密……我……”

朱七七厉声道：“你若真的是男子汉，此刻就该拼命地打，好歹也等说出了那秘密再死，你这一辈子才算没有白活。”

徐若愚道：“但……我的手……我的手已不行了。”

朱七七怒道：“什么不行了，这是你自己在骗自己，你这懦夫，你根本胆已寒了，只想倚靠别人救你，你……你根本自己不敢动手。”

徐若愚身形犹在闪动，眼泪却已流下面颊，只因朱七七这番话，实已骂入了他心底深处。

朱七七大喝道：“鼓起勇气，动手，拼命动手。知道么……只要你有勇气拼命，这些人是万万杀不死你的。”

徐若愚流泪道：“不行……我已完了，我……我怕得很……沈浪，沈浪，救我……救我，我还不想死……”

朱七七恨声道：“懦夫，软骨头，这样的男人，难怪没有女人喜欢……我真不懂他这七大高手的名声是如何得来的。”

她却不知徐若愚武功委实不弱，只是天性中缺少了那股男子汉的豪气，在平时——在没有人可以威胁他的生命时，他那潇洒的剑法，潇洒的风度，不但掩饰了他的懦弱，也很容易地为他博来了声名……世人的眼光原本就多属短浅，这本就是不足令人奇异之事。

只是，一个人无论掩饰得多好，在面临一种重大的考验时，他的缺点，就会不可避免地暴露在别人眼前。

徐若愚此刻正是如此。

寒夜漫长，黎明前的时刻，最暗，也最冷。

突然，徐若愚一声惨呼，比刀风还尖厉，还刺耳。

沈浪失声道：“徐兄，怎么了？”

徐若愚颤声道：“我……”

话方出声，又是一声惨呼。

接着，是左公龙得意的大笑声。

寒风，刀光，惨呼，狂笑……

黯黑的苍穹下，一片纷乱，鲜血已染红了雪地。

左公龙狂笑道：“行了么？”

刀光中有人应声道：“行了，五刀。”

左公龙大喝道：“叛徒已除，走。”

刀光一闪，纷纷退后，一排弩箭，射了过来，等沈浪挥刀拨开了箭雨，一群人已消失在黑暗中。

染血的雪地上，倒躺着蜷曲的徐若愚。

朱七七跺足道：“追……咱们追不追？”

沈浪却不答话，只是沉重地叹息一声，俯身抱起了徐若愚——他满面满身的鲜血，在黑暗中看来有如泼墨一般，黑漆漆的，令人战栗。

还有呼吸，满身浴血的徐若愚竟还有微弱的呼吸。

沈浪大喜，轻唤道：“徐兄，振作起来，振作起来。”

徐若愚身子一阵痉挛，眼帘却张开一线，迷茫纷乱的目光，在沈浪面前打着转，仿佛正在努力辨认着跟前这人是谁。

沈浪道：“徐兄，是我……是沈浪。”

徐若愚目中终于现出了一线光线，但这光线，也不过仿佛风中的残烛似的，是那么微弱和不稳。

他挣扎着，张开嘴，顿声道：“沈兄……我……我已不行了……真的不行了。”

沈浪道：“胡说，你不会死的，你还会活下去。”

徐若愚摇了摇头——他用尽全身力量，才能将头轻轻摇动一下，才能在嘴角挣扎出一丝惨笑。

他惨笑着道：“我自己知道……不行了……只可惜那秘密……那秘密……我……我竟已没有力气说出来了……”

沈浪道：“莫再去想那秘密了，那没什么关系。”

徐若愚道：“有关系……有关系……”

突然一阵咳嗽，一口气似已喘不过来。

朱七七再也忍不住道：“世上除了你，还有谁知道那秘密？”

徐若愚咳嗽着道：“信……我有信……咳……给柳玉……咳咳咳……”剧烈的咳嗽，剧烈的喘息，已使他说不出话来。

沈浪瞧他如此模样，也不禁为之惨然，柔声道：“徐兄，你只管放心，你既有信给柳玉茹柳姑娘，我便可寻她问个明白，绝不会让他们奸谋得逞。”

徐若愚拼命挣扎着，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已一个字也说不出，只有一双眼睛，仍瞧着沈浪。

这双眼睛里正充满着痛苦、惭愧与歉疚。

沈浪喃喃道：“去吧，你好生去吧，莫要痛苦，莫要自责，无论如何，你已尽过力了，你已尽过最大的力了。”

徐若愚不能说话，但那双眼睛却正似在说：“是么？我已可不必自责了么……我的确已经出过力了……”

于是，这双眼睛终于缓缓阖起，这一生都在与自己的懦弱交战着的少年，临死前终于获得了短暂的平静。

东方，终于现出了曙色。

微弱的、淡青色的曙光，照着徐若愚的脸。朱七七的目光，也正在瞧着这张脸，目中似已有泪珠。

沈浪喃喃道：“不错，这正是个可怜的人。”

朱七七道：“但男人宁可被人痛恨，也不该被人怜悯的，被人怜悯的男人，就不会是真正的男人，若非他太懦弱，他今日本可不必死的……”

沈浪突然冷冷截口道：“不错，他今日本可不必死的，但却死在你的手上。”

朱七七失声道：“我？”

沈浪道：“不错，你……”

朱七七眼圈已红了，顿足道：“又是我，你什么事都要怪我，今日我又做错了什么？明明是他自己怕死，愈怕死的人愈会死，这……这又怎能怪我？”

沈浪冷冷道：“那时若不是你逼他说话，左公龙便不会知道他还未及将秘密说出，自然就不会将攻击之力全都集中在他身上，他也就不会死，左公龙本来的意思，是先要拼尽全力，将我除去的。”

朱七七道：“但……但你那时已被他们逼得招架不住了呀，你……你若是有什么三长两短，他还不是一样逃不了？”

沈浪道：“你怎知我那时已被他们逼得招架不住？”

朱七七道：“这……这是谁都可以看出来的，你……你那时和他们打了许久许久，却连一个人也未伤着。”

沈浪道：“你难道就未瞧见我在一招间就将他们三人制住。我既能在一招间制住他们三个人，此后又如何不能伤及他们一人？”

朱七七怔了一怔，道：“这……这……我又怎知是为了什么？”

沈浪沉声道：“那时我若是将他们阵法击乱，便难免有乱刀伤及徐若愚，阵法一乱，我照顾便难免不周，是以我那时只是和他们游斗，将他们阵圈渐渐缩小，只要他们的阵法不乱，我便可有轨迹可寻，便可将你们一起护住，等他们的阵圈缩小到再不能小的时候，我便可将他们一击而破。”

他叹息一声，接道：“无论什么阵法，它的圈子愈小，就愈易破，只因圈子缩小了，他们彼此就难免不互相牵制，我只要牵一发，便可动其全身，这种简单的道理，你本可想得通的，只是你从来不去想而已。”

朱七七的头，已深深垂了下去。

沈浪长叹道：“我费了许多心力，总算窥破了他们阵法的枢纽所在，眼见已将得手，哪知你……你却在……”

朱七七突然嘶声道：“我错了……我是错了。”

她抬起头，脸上又满布泪痕，接着道：“但你如何不想想，我是为了什么才这样做的。我……我若不是为了你，又怎会做出这样的事来？何况……你说那道理简单，我却觉得太不简单，世上的人，并非个个都和你一样聪明的呀。”

说着说着，她终于忍不住伏倒地上，放声痛哭起来。

沈浪木然瞧了她半晌，长长叹息一声，道：“好了，莫要哭了，天光已大亮，金无望还无消息，咱们无论如何，也该先去找着他才是。”

金无望狂奔在寒风中，满头乱发，随风飘散，在这一片冰天雪地里，他全身却都被怒火烧得发热。

他本是谜一样的人物，有着谜一样的身世，往昔的事，他非但不愿告诉别人，甚至连他自己都不愿去想，他只记得自己从小到大，从未为别人的生死关心过，更永远不会为别人的痛哭流一滴眼泪。

他从来不去想什么是善，什么是恶，更不会去想谁是谁非，只要是他喜欢的事，他就去做，只要是他不喜欢的人，他就一刀杀死，他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人死在他手下，他从来未曾为这些人的生命惋惜。“弱者本是该死的”，这在他心目中，似乎本是天经地义的事。

然而，此刻他竟变了。

他竟会为金不换的邪恶而愤怒，他竟会为一个弱女子的生命而不惜冒着寒风，奔波在冰天雪地中。

这变化委实连他自己也梦想不到。

雪地冰天，天地间一片黑暗。

金不换逃向何处，该如何追寻，金无望一无所知。

他只是凭着一股本能的直觉追寻着——这是一种野兽的本能，也是像他这样终生流浪的武人的本能。

江湖豪杰竟会有与野兽同样的本能，这乍听似乎是怪事，但若仔细一想，便可发现两者之间委实有许多相似之处。

他们都必须逃避别人的追踪，他们在被追踪中又都必须要去追捕仗以延续他们生命的猎物。

他们是猎者，也同样随时都可能被猎。

他们的生命永远都是站在生死的边缘上。

在这四下无人的冰天雪地里，金无望第一次发现他的生命竟与野兽有这么多相同相似之处。

他嘴角不禁泛起一丝苦涩的、讥讽的微笑。

但是，他的直觉并没有错。

前面雪地上，有样东西，正闪动着乌黑的光华，金无望野兽般锐利的目光，自然不会错过它。

这是根发簪，是白飞飞头上的发簪。

多么聪明的女孩子，她在如此情况下，竟仍未失去智慧与勇气，她悄悄抛落这根发簪，便已指出了金不换逃亡的方向。

金无望拾起发簪，便已知道他追踪的方向没有错，于是他脚步更快，目光的搜寻也更仔细。

数十丈开外，白飞飞又留下了一只耳环，再过数十丈，是另一只耳环，然后是一块丝帕，一根腰带。

到最后她竟两只鞋子都脱了下来，小巧的、绣着血红梅花的鞋子，在雪地上显得分外刺目。

有了这些东西，金无望的追寻就容易了。

拾起第二只绣鞋，他鼻端突然飘入一丝香气，那是温暖的、浓厚的、在寒夜分外引人的肉香。

寒夜荒原中，哪里来的人在烧肉？

金无望毫不考虑，追着肉香掠去，接连好几个起落后，他便瞧见一座屋影，隐约还可瞧见有闪动的火光。

那是座荒祠。

要知那时神权极重，子弟到处为先人建立祠堂，但等到这一家没落时，祠堂便也跟着荒废了。

富有的没落，远比它兴起时容易得多，是以在荒郊野地中，到处都可寻得着荒废破落的祠堂。

这些祠堂便成了江湖流浪人的安乐窝。

此刻，荒祠中闪动的火光，照亮了祠堂外的雪地，雪地上有一行新添的足印——旧有的足印已被方才那一场大雪掩没了。

金不换轻功虽不弱，但他既然背负着白飞飞，自然就难免要留下足印，金无望木立在墙角阴影中，凝注着这足印，脸色渐渐发青——他锐利的目光，已辨出了这足印是穿着麻鞋的人留下的。

他凝立的身形，突然飞鸟般掠起，身形一折，掠入荒祠——荒祠中有堆火烧得正旺，火上正烤着半只狗。

但金不换呢？哪有金不换的人影？

这是间小而简陋的祠堂，没有窗户，门是唯一的通路，但门外雪地上，只有进来的足迹，并无出去的足迹。

何况，这火堆烧得仍旺，还有两根柴木未被烧黑，显见得就在片刻之前，这祠堂中还有人在。

熊熊的火光，映着金无望铁青的脸。

他脸上没有丝毫表情，面对着火，当门而立——金不换必定还在这祠中，他已是万万逃不了的。

在这冰天雪地中唯一充满温暖的祠堂，在一瞬之间，便已充满了杀机——浓重的杀机。

金无望一字字缓缓道：“出来吧，难道还要我找？”

静夜之中，他肃杀冷厉的语声，一个字一个字传送出去，响彻了这祠堂中每一个角落。

但四下却无人回应。

角落中唯有积尘、蛛网、陈旧残落的神龛，神案上，还悬挂着早已褪色的布幔，有风吹过，布幔吹起——

神案下露出一只脚来。

金无望箭一般蹿过去，飞起一足，踢飞了神案。

神案下赫然躺着两个人，却非金不换与白飞飞，而是两个乞丐，蓬乱花白的头发，灰腐色的脸，凸起的眼珠……

这是两张狰狞可怖，足以令人在噩梦中惊醒的脸，这两张脸此刻正冷冷地面对着金无望。

金无望胆子纵大，也不免吃了一惊，倒退两步，厉声喝道：“什么人？”

两张脸动也不动，四只凸起的眼珠中，充满了惊悸、悲愤、怨毒——这哪里会是活人的脸。

金无望一惊之下，便已瞧出这两具是尸身，而且死了至少也有三日，只是在严寒之中，犹未腐烂变形而已。

他不禁在暗中松了口气，闪动的火光下，只见这两人年纪已有五十上下，仰卧的尸身肩后，露出一叠麻袋。

金无望定了定神，再仔细瞧了瞧这两人的面目，突然失声道：“单弓，欧阳轮……这两人怎会死在这里，是谁下的毒手？……那左公龙又是到什么地方去了？”

“丐帮三老”武功虽非江湖中顶尖高手，但名头之响亮，交游之广阔，却不在任何一位顶尖高手之下。

久走江湖的金无望，自然是认得这两人的，但却再也想不出声名赫赫、弟子众多的丐帮三老，怎会突然有两人死在这里。

本已阴风惨惨、杀气沉沉的荒祠，骤然又出现了这两具面目狰狞的尸身，便显得更是阴森恐怖。

金无望只觉寒气直透背脊，不敢回头，缓缓退步，绕过火堆，退到门口，目光一转，全身血液顿时凝结。

火堆上烤着的半只狗，就在这刹那间竟已不见了。

这会是谁拿去的，能在金无望背后行动，而不被他觉察，这样的轻功，岂非骇人听闻。

除了鬼魅外，又有谁有这样的轻功？

金无望身子已有些发冷，但就在这时——

突然间，他身后有人“咯咯”一笑，幽幽唤道：“金无望……”

金无望大喝道：“谁？”

霍然回身，只见门外雪地上，一个人缓缓走了过来，瘦削的身子在寒风中飘飘摇摇，像是没有四两重。

这人每走一步，便发出一声阴森诡秘的笑声，却用一双又黑又瘦、形如鬼爪的手掌，掩住了面目。

火光闪动中，只见他褛衣蓬发，竟也是个乞丐，只是瞧他身材、模样，又绝不会是那金不换。

金无望究竟不愧是江湖枭雄，在如此情况下，竟仍沉得住气，只是凝目瞧着这人，动也不动。

这人终于飘飘摇摇走了进来，咯咯笑道：“金兄，相别多年，不想你我竟在九泉之下相见。”

金无望冷冷道：“金某还好好活在世上，你装神弄鬼，吓得着别人，却吓不着我金无望。”他非但语声未变，面上亦是毫不动容。

那人咯咯笑道：“你还好好活在世上么……哈哈……可笑呀，可笑，你明明方才便已死了，却连自己都不知道。”

金无望冷冷道：“金某若是死了，自己必定会知道的，不劳阁下费心，但阁下若再装神弄鬼，金某却要叫阁下变成真的鬼了。”

那人大笑道：“真的鬼？难道我此刻还是假的鬼么？”

他虽然放怀大笑，但笑声中却充满了阴森、恐怖之意。

金无望厉声道：“你究竟是谁？”

那人道：“你不是要瞧瞧我的脸？”

金无望道：“不错，放下你的手来。”

那人咯咯笑道：“好，我就让你瞧瞧我是谁，你若未死，又怎能和我说话？活人是永远无法和死人说话的，知道么？”

语声中，缓缓放下了手掌，露出了面目。

那张灰腐色的脸，凸出的眼睛……

他赫然竟是“丐帮三老”中的单弓！

案下现尸，狗肉失踪，这些事本已令金无望有些心寒，此刻，再见到方才还冰冰冷冷躺在那里的尸身，此刻竟已活生生站在他面前。

金无望纵有天大的胆子，面目也不禁被骇得变了颜色，颤声道：“单……单弓！你……你……你……”

单弓咯咯笑道：“不错，我就是单弓，我知道你是认得我的，方才你活着时还见过我一面，但你只怕自己也未想起才死片刻就又见着了我。”

这时金无望就算再沉得住气，也难免要有些疑神疑鬼，更难免忍不住要回头去瞧一眼——去瞧神案下的两具尸身。

但是他方自回头，单弓的鬼爪，已伸了过来，闪电般点了他穴道，他惊悸之中，竟连闪避都未曾闪避。

单弓手一动，他便已倒下。

只是，在倒下之前，他眼角还瞥见神案下的那两具尸身——那边单弓的尸身，还是冷冰冰地躺在那里。

死的单弓躺在那里，这活的单弓又是怎么回事呢？

金无望心念一转，厉喝道：“王怜花，是你。”

他身子虽已倒下，但气势却仍凌厉。

只见那活的单弓仰天大笑道：“好！金无望，果然有你的，只是，你此刻虽然猜出了我是谁，却已嫌太迟了些。”狂笑声中，背转身去。

等他再回过身来，面对金无望时，那灰腐的皮肤、凸出的眼珠，便已变成了星目剑眉、朱唇玉面。

这不是王怜花是谁？

金无望恨声道：“我早该知道是你的。”

王怜花笑道：“这也怪不得你，在方才那情况下，无论是谁，都会被吓得心惊胆战，神智晕迷，又岂止是你。”

语声方了，屋顶上又传来一阵刺耳的笑声。

一个人咯咯笑道：“妙极妙极，素来最会吓人的金无望，今日却被人吓得半死不活。”笑声中，一团黑影缓缓自上面垂了下来，竟是那块狗肉。

原来那狗肉上竟系着根细线，金无望进来时，只留意这荒祠中的人迹，竟全想不到狗肉上还系着细线。

荒祠中虽有火光，但究竟不会十分明亮，金无望既未留意自然不会发现，等他瞧见那两具尸身时，心神多少难免为之一震，就在那时，躲在满积蛛网的屋顶上的人，便将狗肉吊了上去。

这些事说破了虽然一文不值，但在这冷风如刀的寒夜中，阴风惨惨的荒祠里，这些事确端的足以摄人魂魄。

金无望暗中叹息一声，口中却冷冷道：“原来你们早已算定我要来的。”

王怜花笑道：“不错，我们的确早已算定你要来的，否则又怎会预先在这里布置下这些把戏，等着你来上当。”

屋顶上的人大笑道：“这就叫作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一条人影，随声跃下，自然便是金不换。

他自然满面俱是得意之色，俯首瞧着金无望，又笑道：“常言说得好，风水轮流转，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金无望呀，金无望，你可曾想到今日也会落在我手？”

金无望冷冷道：“那也没什么。”

金不换只道此时此刻，金无望心中必定充满惊怖、悔恨，哪知金无望却仍是冰冰冷冷，似是丝毫无动于衷。

这一来他不但有些惊异，更大为失望，他一心只想凌辱金无望，教金无望心中痛苦，当下目光一转又自笑道：“你追踪到这里，心里必定十分得意，只道自己追踪的本事不差，但你是凭什么才能追到这里的，你自己可知道么？”

金无望道：“不知道。”

金不换道：“你不知道，我告诉你，那些发簪、耳环、丝巾、鞋子，并非白飞飞留下的，全是我做的手脚。”

金无望冷冷道：“很好。”

他面容虽然冷漠，心里却难免有些惊异。

金不换大笑道：“这一点，其实你也本该早已想到的，想那白飞飞既已被我所制，纵能悄悄拔下发簪，又怎能脱下鞋子，难道我是死人不成？”

金无望冷笑道：“你此刻本该早已是死人了。”

金不换笑道：“不错，那日多亏你放了我，但我却丝毫不领你这个情，我能使你放了我，那全要靠我自己的本事。”

金无望道：“很好。”

金不换道：“你那日放了我，今日我却要取你性命，你心里不难过么？不后悔么？你面上虽装着不怕，心里只怕已可挤得出苦水来。”

金无望冷冷笑道：“我素来行事，几曾后悔过？”

金不换道：“你素来不后悔今日也要后悔的，你素来不服输今日也要服输了，你自命行事不凡，但一举一动，俱都落入了我们的计算中。”

金无望道：“是么？”

金不换道：“你不妨细想一想，我们既然诱你前来，自然知道你是孤身一人，不会有沈浪在一旁跟着……”

金无望冷笑道：“若有沈浪跟着，你怎会得手。”

金不换拍掌笑道：“这就是了，我们算定了沈浪未跟着，才会下手，但我们又怎会知道沈浪那厮未曾跟着你呢？”

这正是金无望心中疑惑之事，金不换这一问正问到他心里，但他面上却更是作出冷漠之态，道：“你是如何知道的，又与我何关？”

金不换怔了一怔，道：“你连这都不想知道么？”

金无望索性闭起眼睛，不理他。

金不换道：“你不想知道，我偏偏要告诉你。”

他一心想激怒金无望，金无望的神情愈是冷漠，他就愈是难受，到后来他自己反而先被金无望激怒了。

只见他一把抓起金无望的衣襟，大声道：“告诉你，只因我们早已知道沈浪已被丐帮缠住，今夜纵然不死，也是万万无法脱身的了，只因那江湖第一大帮，已被我们……”

王怜花一直含笑瞧着他两人，此刻突然干咳一声，道：“够了。”

金不换语声立刻中断，长长吐了口气。

王怜花微微笑道：“金兄是否已经说得太多了？”

金不换赶紧赔笑道：“是，是，我是说得太多了。”重重将金无望摔到地上，接口笑道：“但反正他已是快要死的人，听进去的话，是再也不会说出来的了，多听些也没什么关系。”

王怜花道：“关系总是有的。”

金不换道：“是，是，小弟再也不说了。”

金无望瞧这两人神情，见到金不换对王怜花如此卑躬屈膝，不必再想，便知道金不换已被王怜花收买。

金不换本是个唯利是图的人，他无论被谁收买，金无望都不会惊异，金无望吃惊的是，丐帮竟似也与王怜花有些干系。

丐帮难道也会被王怜花收买么？

单弓与欧阳轮是否就因为不服王怜花，而致惨死。

丐帮前去缠着沈浪，又是为的什么？

此刻金无望面色虽冷漠，心中却是起伏不定，疑云重重。

只见王怜花斜倚在门口，似是在等着什么。

过了半晌，只听一阵马蹄之声奔来，但远远便已停住，接着，一个低沉的语声在门外道：“公子，属下前来复命。”

王怜花道：“你事已办妥了么？”

那人道：“属下已遵命将白姑娘安置，此刻白姑娘想必已入睡了。”

王怜花笑道：“很好，你连日奔波辛苦，苦劳可嘉，可至柜上提取五十两银子，好好乐上半个月，再来候命。”

那人喜道：“多谢公子。”

王怜花道：“还有，你在外虽可尽情作乐，但切切不可胡乱招摇，惹是生非，更不可被江湖人查出你的底细。”

那人道：“属下不敢。”

王怜花道：“你明白就好了，本门对属下虽然宽厚，但属下若犯了规矩，身受之苦，我不说你也该知道。”

那人声音更是恭顺道：“属下知道。”

王怜花挥手道：“好，去吧。”

过了半晌，王怜花突然又道：“你为何还不走？还等什么？”

那人嗫嚅着道：“属下还有一事……”

王怜花道：“既然有事，为何不快说？”

那人道：“方自兖州办完事回来的赵明，是和小的一起来的。”

王怜花皱眉道：“既已来了，为何还留在外面？”

那人道：“赵明……说、说他不敢来见公子。”

王怜花道：“不敢？！莫非他误了事？”

那人道：“赵明兖州之行，倒还顺利得很，兖州的宋老三，两天内便如数交出了五千两银子，银子已押送回去。”

王怜花道：“既是如此，他有功无过，为何不敢见我？”

那人讷讷道：“他……他是为了另一件事，教属下先来向公子求情。”

王怜花厉声道：“快说，什么事，莫要吞吞吐吐。”

那人道：“赵明他……他和太夫人座下的牧女萍儿，两人情投意合，就……就……”

王怜花道：“就怎样？”

那人道：“萍儿就已有了身孕，如今……如今……”

王怜花“哼”了一声，道：“我已知道，莫要说了。”

过了半晌，嘴角突然泛起一丝微笑，缓缓道：“这本是喜事，他为何不敢见我，快去叫他过来。”

那人似是有些意外，呆了一呆，方自道：“是！”

又过了半晌，一个少年的语声在门外道：“赵明参见公子。”

王怜花微微笑道：“兖州之行，倒是辛苦你了。”

赵明恭声道：“那是属下分内之事。”

王怜花笑道：“你的事，我都知道，不想你看来虽老实，其实却风流得很，少年风流，本是可喜可赞之事。”

赵明一时间还摸不透他的意向，唯有连连道：“望公子恕罪。”

王怜花笑道：“那萍儿平日看来冷若冰霜，不想竟被你搭上，看来你的本事倒不小，我倒该对你刮目相看才是。”

赵明忍不住心中欢喜，亦自笑道：“常言道强将手下无弱兵，小的有公子这样的主人，对此一道，好歹也差错不到哪里去……”

王怜花大笑道：“好，好一个强将手下无弱兵，原来你的风流，是学我的……”笑声未了，身子突然箭一般蹿出，只听他语声突然变得冰冷，道：“你凭什么也配学我？”

说到第四字时，门外已传来赵明的惨呼，说完了这句话，王怜花又已斜倚门边，生像是什么事都未曾发生过似的。

四下突又一片死寂。

王怜花叹了口气，缓缓道：“抬下赵明的尸身，厚厚殓葬于他……再去柜上支两百两银子，送给萍儿，就说他在兖州因公殉身了。”

方才那人道：“是……是……”

此人竟已吓得牙齿打战，连话都说不出了。

金无望在一旁冷眼旁观，也不禁悚然动容。

他直到如今才知道，王怜花之属下组织，不但已如此庞大，而且组织之严密，纪律之森严，实在令人吃惊。

而年纪轻轻的王怜花，对属下更是赏罚分明，调度得当，隐然已有一代枭雄宗主的气概。

金无望直到如今，才知道自己往昔委实低估了王怜花——他委实从未想到王怜花图谋竟如此之大。

无可疑问的，这少年实已是今后江湖的最大隐患，此刻若无人将他除去，来日他必将掀起滔天巨浪。

突然间，一阵风吹来。

王怜花笑道：“好，你也回来了。”

语声未了，眼前微花……

祠堂中又多了个满身黑衣的精悍汉子。

金无望又不免暗中吃了一惊：“王怜花门下竟有轻功如此惊人的好手，却不知此人又是何来历。”

只见此人身躯枯瘦短小，不但全身都被黑衣紧紧裹住，就连头上也蒙着黑布，只露出两只精光闪烁的眼睛。

这双精光闪烁的眼睛瞧了金无望一眼，突然笑道：“妙极，不想你比我来得还早。”

王怜花笑道：“原来你也认得他么？”

黑衣人笑道：“方才我使出那金蝉脱壳之计，这厮与那姓沈的也想用欲擒故纵之计来骗我，幸好我还未上他的当。”

王怜花笑道：“若要你上当，那当真困难得很。”

这时金无望自也知道这黑衣人便是方才那人了。

只听王怜花又道：“但你为何直到此时才回来？”

黑衣人道：“这厮真的走了，姓沈的却始终守在那里，他倒沉得住气，我躲着不动，他竟也躲着不动。”

王怜花笑道：“不错，沈浪那厮倒端的是沉得住气的。”

黑衣人微微一笑，道：“但那位朱姑娘，却极端地沉不住气，竟一路呼喊着奔过来，沈浪知道再也藏身不住，也只得走了。”

王怜花笑道：“如此说来，你还得感激于她才是。”

黑衣人道：“正是，若不是她，只怕我等到此刻，还无法脱身。”

王怜花望了望门外天色，沉吟道：“计算时刻，丐帮众人此刻已该和沈浪对上面了。”

金不换道：“却不知结果如何？”

王怜花微笑道：“就凭丐帮那些人，只怕无法对沈浪如何，这一点我丝毫未存奢望，但徐若愚却是逃不过的了。”

金不换道：“但……但沈浪若已知道……”

王怜花笑道：“沈浪纵然知道了又怎样？我反而可以利用他与丐帮互相牵制，头疼的不过只是丐帮而已，与咱们根本全无关系。”

金不换叹了一口气，道：“公子神算，我可是服了。”

几个人言来言去，就仿佛身旁根本没有金无望这个人似的，金无望暗叹一声，知道他们今日是再也不会放过自己的了。

火堆不断在添着柴木，烧得更旺。

门外，却有灰蒙蒙的光线照了进来。

曙色显已来临。

王怜花在门口踱着方步，不住喃喃道：“该回来了……该回来了。”

过了半晌，寒风中果然传来一阵步履奔行之声。

黑衣人霍然长身而起，道：“不错，是已回来了。”

又过了半晌，步履渐近。

三个乞丐，大步走了进来，为首一人，头发花白，红光满面，身上背着八九品级麻袋。

金无望认得，此人正是“丐帮三老”中的左公龙，但却也未想到，素来侠义的左公龙，竟也会和王怜花同流合污起来。

王怜花对左公龙倒也有礼，微微一笑，抱拳道：“帮主辛苦了。”

左公龙捋须大笑道：“公子切莫如此称呼，老朽是不是能当帮主，还说不定哩，如此称呼，岂非折杀了老朽。”

金不换笑道：“左兄此刻虽还未登上帮主宝座，但那两个心腹之患既已除去，又有王公子在暗中相助，那帮主之位，岂非早已是左兄的囊中之物了。”

左公龙大笑道：“好说好说，老朽来日若真的当了丐帮帮主，帮中执法长老之座，除了金兄外，是再也不会有别人的了。”

金不换笑道：“执法长老，月酬若干？”

左公龙道：“金兄取笑了，金兄要多少，老朽还敢不如数奉上么？”

金不换哈哈大笑道：“如此小弟就先谢了。”

王怜花道：“不知帮主此行结果如何？”

左公龙道：“虽非十全十美，倒也差强人意。”

王怜花道：“徐若愚已身中五刀，纵是神仙，也难救他回生。”

金不换忍不住道：“沈浪呢？”

左公龙叹了口气，道：“沈浪还死不了。”

金不换跺足道：“不想这厮竟如此命长。”

他一生之中，最畏惧之人便是沈浪，他虽然令人头疼，但只要一见沈浪，头疼的就是他自己了。

他日日夜夜都在盼望着沈浪快些死，哪知沈浪却偏偏死不了——其实盼望沈浪快死的，又何止他一个。

王怜花沉吟了半晌，突然笑道：“金兄莫要失望，明年今日，只怕就该是沈浪的忌日了。”

金不换大喜道：“真的？”

王怜花道：“我几时胡言乱语过？”

金不换道：“公子有何妙计快些说出来吧。”

王怜花缓缓道：“一个时辰之后，沈浪必定也会来到此间。”

左公龙道：“这……这何以见得？”

王怜花一笑道：“他无论如何，也要寻到金无望与白飞飞的下落，是么？”

金不换道：“不错。”

王怜花道：“但金无望与白飞飞究竟在何处，他却全无线索。”

金不换道：“既然全无线索，又怎会寻到这里？”

王怜花道：“既然全无线索，便只有误打误撞，便是：哪条路都可以……若换了金兄……走哪条路呢？”

金不换道：“这……”

王怜花笑道：“若换了是我，追着丐帮群豪的足迹而来，纵然寻不着金无望，也可以追出丐帮的下落……”

金不换拍掌道：“正是如此，这样一来他至少总不至完全落空了……唉，我怎地就想不到此点，公子却偏偏想得到。”

左公龙笑道：“公子之智计，又岂是你我能及。”

金不换又道：“但……但沈浪纵然追来这里，又当如何？”

王怜花道：“此人武功之高，委实深不可测，是以咱们对付他，只可智取，不可力敌，好歹叫他来得便去不得。”

金不换皱眉道：“只是这厮的鬼心眼儿，却也不少。”

王怜花大笑道：“金无望的智计又如何？此刻还不是做了我的阶下之囚……能骗得过金无望的，又怎见得骗不过沈浪？”

金无望突然冷笑道：“沈浪之智计，高我何止百倍，凭你那些装神弄鬼的手段，要想骗得过他，当真是痴人说梦。”

王怜花笑道：“此计不成，还有二计……”

他俯首凝注着金无望，目中已露出恶毒的光芒，狞笑接道：“等我使到第二计时，少不得要借你身上一样东西用。”

金无望怒喝道：“金某今日既已落在你手上，本已抱必死之心，只求速死而已……”

他语声本已渐渐黯然，说到这里，突又厉声大喝道：“但你们若要想凌辱于我，我……我……我……”

王怜花微微一笑，柔声道：“金大侠天纵奇才，聪明绝顶，在下怎敢对金大侠稍有无礼……不换兄，你说是么？”

金不换笑道：“是极是极。”

王怜花笑道：“但话又说回来了，金大侠你此刻既已落入区区手中，区区纵然凌辱了金大侠，金大侠你又能怎样？不换兄，你说是么？”

金不换抚掌大笑道：“是极是极。”

金无望怒极之下，空自咬牙，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金不换道：“金无望，你如今可知遇着对头了么？你那些狠话，虽可吓得了我，却又怎能吓得了我家王公子，你虽是沈浪的好友，但沈浪在王公子眼中却不值一文，你虽是快活王门下的四大使者，但快活王在王公子……”

王怜花突然截住道：“够了。”他又自微微一笑，接道：“说起快活王，在下又想起还忘了告诉你一件事，你那位同伴偷香使者，虽也曾落在我手中，但我却又已将他放了回去，这倒不是我突然发了什么善心，只是为了……为了什么，金大侠你可猜得出？”

金无望咬紧牙关，不言不语。

王怜花开怀笑道：“我放他回去，只是为了要他向快活王密报，阁下已反叛了他……快活王对叛徒的手段如何，你知道得总比我清楚得多。”

金不换咯咯笑道：“所以你此刻落入王公子手中，当真还算你走运的。”

风吹入户，王怜花霍然转首，目注窗外，喃喃道：“沈浪呀沈浪，你怎地还不来呀，我倒真有些想你。”

“追，自是要追的，但往哪里追？”

朱七七面对着一片雪原，皱眉道：“我虽然瞧见金大哥是往这个方向走的，但他要走到何处去，我却不知道，这……却教咱们如何追法？”

沈浪凝目前方，久久不语。

朱七七顿足道：“喂，你倒是说话呀。”

沈浪缓缓道：“丐帮弟子，也是由此方逃逸，此刻雪地上足迹犹新。”

朱七七道：“咦，怪了，你不是说最重要还是找金大哥么？丐帮弟子的足迹新不新，又和金大哥有什么关系？”

沈浪沉声道：“金无望去向渺不可寻，丐帮弟子所去又与他同一方向……那么，你我不如就循此足迹追去，说不定能误打误撞，撞着金无望亦未可知。”

朱七七拍手道：“对了，还是你聪明，咱们循着这足迹追去，纵然寻不着金大哥，也可追着那些丐帮弟子，好歹问出那秘密。”

沈浪道：“正是。”

他口中说是，脚下却未移动。

朱七七忍不住又着急道：“话是你说的，你怎地还不走呀？”

沈浪道：“但从此而去亦有不妥之处。”

朱七七道：“什么不妥之处？”

沈浪道：“白飞飞被人掳走，说不定也与丐帮弟子此来有些关系，丐帮的叛变，徐若愚口中的秘密，说不定又牵连着金不换……这些事看来虽然各不相关，其实却可能是同一个人在策划主使的，这个人，说不定就是……”

他缓缓顿住话声，仰首不语。

朱七七着急道：“说不定就是谁，快活王……王怜花……”

沈浪叹道：“不错，王怜花。”

朱七七道：“就算是王怜花又怎样？”

沈浪道：“这些事若都是王怜花主使，那么，我们若是循着这些足迹追去，就必定会落入王怜花算计中，此人奸狡狠毒，天下无双，我等的行动，若是被他料中，这一路之上的凶险埋伏就当真要令人头疼得很了。”

朱七七睁大眼睛，怔了半晌，失笑道：“你揣测之准虽然无人能及，但你的顾虑却又未免太多了，照你这样说法，咱们干脆一步路也不必走了。”

沈浪微微笑道：“诸葛孔明之神机妙算，天下谁人能及，但‘诸葛一生唯谨慎’这句话你也该听人说过。”

朱七七笑道：“羞不羞？自己比自己是诸葛亮。”

沈浪笑道：“我就是因为比不上他老人家，所以更要谨慎，但谨慎虽谨慎，路还是要走的。”语声之中，终于大步前行而去。

第十九章  肝胆相照

路虽是积雪没胫，寒风刺骨，但这一段路在沈浪与朱七七走来，并不觉什么艰苦，直到寒风中飘来那阵阵肉香。

朱七七眼睛一亮，笑了，道：“这里有个馋嘴猫，天没亮就在煮红烧肉。”

沈浪道：“风雪严寒荒郊无人，却有此等肉香传来，你不觉奇怪？”

朱七七道：“有什么奇怪，嘴馋的人，原来到处都有的。”

沈浪瞧了她一眼，苦笑摇头，不再说话。

这时，那座破落的祠堂已然在望，丐帮弟子的足迹也在祠堂前消失了，他们是否入了祠堂？

朱七七笑容已瞧不见了，皱眉道：“奇怪！奇怪？”

沈浪道：“你居然也会奇怪的么？”

朱七七道：“肉香居然是自这祠堂中传出来的，烧肉的人是谁？会不会是丐帮弟子？若是的，他们又怎会有这样的闲情逸致？”

沈浪沉声道：“愈是凶险之事，外表愈是会装得闲逸安全，你眼中所见的闲情逸致，说不定就是诱人的陷阱，杀人的埋伏。”

朱七七道：“但一锅红烧肉又算得是什么埋伏，莫非肉里有毒？就算肉里有毒，咱们不吃，他又怎样？”

沈浪苦笑道：“有时你的确聪明得很……”

朱七七嘟起嘴，道：“但有时却又太笨，是吗？”

沈浪笑道：“这次你倒猜对了。”

朱七七嘟着嘴道：“天下只有你一个聪明人，天下的聪明都被你占尽了，别人怎么会不笨。”她生气，心里却不气，这半天来，沈浪都在恼她，这是她第一次瞧见沈浪笑，只要沈浪不再恼她，就算骂她呆子，她还是高兴的。

但心里虽高兴，面上还是要装出生气的模样，女孩子的心，唉……她装了半晌，忍不住偷偷去瞧沈浪。

只见沈浪凝目瞧着那祠堂，动也不动，像是呆了。

朱七七道：“喂。”

沈浪道：“嗯。”

朱七七道：“倒是走呀，咱们可不能老是站在这儿吧，祠堂里纵有埋伏、陷阱，咱们好歹也得去瞧瞧呀。”

沈浪瞧了瞧她，又瞧了瞧那祠堂，缓缓道：“我进去，你在这里等着。”

朱七七一瞪眼，想要不答应，但瞧见沈浪的眼睛，心里叹了口气，委委屈屈地垂下头，道：“好，随便你吧。”

沈浪微微一笑，道：“这才像个女孩子——祠堂中若有动静，我就会通知你……”他并未作势纵身，只是一步步缓缓走了进去。

朱七七望着他走了几步，突又轻唤道：“喂。”

沈浪回首，皱了皱眉。

朱七七道：“你……你可别让我等得太久呀。”

沈浪终于走入了祠堂。

他虽然不知道金无望就是在这祠堂里中计被擒，他虽然不知道王怜花还要以对付金无望的恶计来对付他。

但他似乎已有预感，知道祠堂是凶恶不祥之地，他走得极缓，但无论如何，他还是得走进去。

朱七七望着他走进去，先还觉得沈浪老是欺负她，她总是受委屈，但沈浪的身影一消失，她的心，突然跳得很厉害。

她愈想愈觉得这祠堂中必有埋伏，杀人的埋伏，否则天刚亮，怎么就有人烧红烧肉，这简直不可能。

嗯，这红烧肉里必定大有文章——什么文章，她猜不出。

她愈是猜不出，愈是担心，愈是想猜——莫非有人躲在祠堂里，等着沈浪暗施迷香，他烧这红烧肉，只是想以肉香来掩饰迷香，让沈浪难以觉察。

对了，一定不错，我得去告诉沈浪，否则，他若不留意，等到他发现肉香里有迷香时，就太迟了。

她一想到这里，就要往前跑，但脚一动，又停住了。

呀，不对，以沈浪的鼻子，还会分辨不出迷香的气息，王怜花怎会用这种幼稚的法子来对付沈浪。

王怜花对沈浪的本事一向清楚得很，他用来对付沈浪的，必定是奇里古怪，别人再也想不出的毒计。

那会是什么样的毒计——祠堂里四面埋伏，沈浪一进去，四面就乱箭齐发，射他个措手不及？

不对，这也不对，这法子也太幼稚。

祠堂里有消息机关——不对，不会的。

祠堂里有好几个绝顶的高手，每一人武功都和沈浪相差无几，等着围攻沈浪——不会，那简直不可能。

这些念头，她想得愈想愈快，愈想愈乱。

她眼睁睁瞧着那祠堂，只等着沈浪从里面发出惊呼，发出怒吼，发出叱咤厮打声，兵刃相击。

但沈浪进去已有盏茶时分，祠堂中却毫无声音传出——莫说呼吼叱咤声，简直连咳嗽叹气的声音都没有。

一丝声音都没有。

这没有声音，可真比任何声音都怕人，都令人着急。

风在吹，严寒清晨的风，冷杀人。

严冬清晨的雪地，更是静杀人。

朱七七咬着唇，搓着手，简直快急疯了。

又过了盏茶时分，不，简直有顿饭工夫，还是一丝声音都没有，连放个屁的声音都没有。

沈浪呀沈浪，你倒是弄点声音出来呀，你若是没有中埋伏，你就该出来，告诉我让我安心。

你若是中了埋伏，你也该喊救命呀！你……你……你，你难道连声音都未及发出，就被人害了。

王怜花的手段，难道真有那么毒，那么狠。

还是没有声音，没有动静……

好，王怜花，你若是害死了沈浪，我也不想活了，你索性连我也一起害死算了，死了反倒干净。

朱七七飞也似的向祠堂掠去。

苍穹，已由青灰色转成淡白色。

淡白色的曙光，浸溶着残败的祠堂，使这祠堂看来更诡秘，更阴森，更充满着不祥。

祠堂中火堆仍未熄，但火势已很小了。

火上，肉仍在，因为火小，肉还没有焦。

褪色的，破旧的神幔，已被撕下来——但也不知是不是被撕的，片片落在地上，卷成一团，被风一吹，就好像……

就好像正匍匐在地上的死尸一样。

神案，已被人踢翻了，也不知是被谁踢的，就在火堆和神案间，有一摊乌黑的水渍……

呀，不是水渍，是鲜血。

本已残破的祠堂，此刻更是乱得一团糟，而刚刚明明走进祠堂的沈浪，此刻却瞧不见了。

什么人都没有，简直连鬼都没有，沈浪呢？

沈浪呢，沈浪到哪里去了，已被害死了，死尸呢？

朱七七惊极，骇极，放声大呼道：“沈浪……”

尖锐的呼声就像是一把刀，一下子就划破了那死一般的静寂，但也就是一下子，又突然停顿，她像是突然被人扼住喉咙似的。

因为，突然，踢翻的神案下，露出一个头来。

沈浪的头。

沈浪的头露了一露，就又缩了回去。

朱七七已飞也似的掠过去，一把抱住沈浪的脖子，又是惊奇又是欢喜，又是埋怨，喘着气笑道：“你还在这里，你没出事，你怎么不告诉我一声呢？害得我着急。”

沈浪身子动也不动，只是冷冷叱道：“走开。”

朱七七一怔，松开了手。

无论如何，无论沈浪喜不喜欢她，沈浪平日对她倒总是客客气气的，倒从没有这样疾言厉色。

朱七七松开了手，眼圈儿又红了，她那样为沈浪担心，心都快急碎了，此刻换来的却是冷冰冰一声斥责。

她身子不由自主往后面退，她嘴唇都快咬碎了——但无论怎样，还是忍不住，泪珠儿一连串落了下来。

沈浪却连瞧也不瞧她一眼，眼睛直勾勾瞧着前面。

他在瞧什么，朱七七没看见。

此刻，朱七七眼睛里只有沈浪，她瞧着沈浪，流着泪，一时间当真是心灰意冷，喃喃道：“罢了，罢了，我这又是何苦，我这又是为的什么？我为何有福不会享，反而巴巴地跟着他，受他的气？”

她抹一抹眼泪，暗道：“好，沈浪呀沈浪，你既如此对我，我……我以后永远也不要见你了。”

但是，她的眼睛却仿佛离不开沈浪。

要她说沈浪究竟好在那里，她也说不出。

论豪迈，他不及熊猫儿；论沉着，他不如金无望；若论风流俊俏，善解人意，他却又不如王怜花。

但不知怎地，她眼里却只有他，只要瞧见他，她就觉得欢欢喜喜，若是瞧不见他，总是整日间挂肚牵肠。

她不敢想，若是以后永远瞧不见沈浪，她会怎样。

“为什么，为什么他这样对我，我还要这样对他？”

一时间，她不觉更是爱恨交迸，忍不住放声大哭道：“沈浪，我恨你，我恨你……”

沈浪还是不瞧她一眼，眼睛还是直勾勾地瞧着前面。

朱七七恨得心都裂开了，嘶声道：“你是死人么，你说话呀，你……你……你……”

只觉一股热血上涌，那只纤纤玉手，不知怎地扬了起来，“啪”地，清清脆脆一掌掴在沈浪脸上。

沈浪却似全无觉察，还是动也不动，只是那令人恨又令人爱的脸上，已多了个红红的掌印。

朱七七又急，又痛，又悲，又悔，终于伏地痛哭道：“沈浪，沈浪，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你为什么？你打死我吧，打死我吧，我反正不想活了。”

她哭声有如杜鹃夜啼，令人断肠。

但沈浪还是不理她。

也不知哭了多久，她哭声终于渐渐微弱。

只听沈浪柔声道：“你好些了么……好些了么？”

朱七七一喜道：“呀，沈浪还是关心我的……”

但沈浪已接着道：“金兄……你振作些。”

沈浪竟不是对她说话。

朱七七又是失望，又是惊奇，这才抬起头，这才瞧见沈浪面前原来还倒卧着个人——赫然竟是金无望。

金无望倒卧在血泊中，双目紧闭如金纸，呼吸间更是气若游丝，一条命已去了十之八九了。

这祠堂中情况怎会变成如此模样？

金无望又怎会变成如此模样？

王怜花、金不换都到哪里去了？

朱七七一眼瞧见金无望的脸，接着，她又瞧见他的手——他一条右臂竟已被生生砍断了。

血，流满了鲜血，一身都是鲜血。

朱七七“呀”一声惊呼了出来。

难怪沈浪不理她，沈浪此刻正以手掌按着金无望的胸口，正以绵长的内力，来延续金无望已将中断的性命。

朱七七整个身子都颤抖了起来。

“金大哥，金大哥，金大哥，你怎会如此，是谁害了你的？”

她想放声悲呼，放声痛哭，但她却只有咬着牙，一点声音也不敢发出来，她眼泪又似断了线的珍珠般落下。

这一次，她眼泪是为金无望流的。

“金大哥，你不能死，求求你，莫要死……”

她暗中默祷，全心全意。

“沈浪，求求你，救活他吧，我相信你必能救活他的。”

呻吟，一声，两声……

金无望终于发出了呻吟，发出了声音。

沈浪苍白、凝重、沉痛的脸上，早已流满汗珠，直到此刻，他嘴角的肌肉才松懈下来。

他暗中松了口气，金无望终于活回来了。

天色，已在不知不觉间大亮了。

渐渐，金无望有了呼吸，胸膛有了起伏。

朱七七紧握着拳，紧咬着牙——她也用出了全身气力，她自己似乎也正陪着金无望挣扎在生死边缘上。

终于，金无望睁开眼来。

他目中再也没有昔日那利剑般的神光，他黯淡的目光，空虚地四下转了转，然后便瞧在沈浪脸上。

他挣扎着颤声道：“……沈……”

沈浪赶紧道：“金兄，莫要说话，好了，什么事都没了。”

金无望不再说话。

但他那双眼睛，却道出了叙不尽的沉痛、悲愤与伤感，也道出了叙不尽的感激、宽慰与欢喜。

他已自死亡中回来，他平生挚友已在他身旁。

他嘴角露出一丝宽慰的笑容，又缓缓闭起了眼睛——方才的恶战，如今想来实如噩梦一般。

但他觉得方才的恶战，流血，全都是值得的——若不是方才的恶战，沈浪或者已中了王怜花的奸计。

朱七七也长长松了口气，但还是不放心地问道：“金大哥，已没事了么？”

沈浪道：“哼。”

他还是没有好脸色给朱七七，但朱七七却只得忍受了，缓缓将头凑到金无望耳畔，轻轻唤道：“金大哥……”

沈浪冷冷道：“走开，莫要吵他。”

朱七七退回身子，垂下头，幽幽道：“我又没有吵他，我……我……”突似想起什么，赶紧在身上左摸右摸，终于摸出了个锡纸包，喜道：“我这里有药。”

沈浪道：“什么？”

朱七七道：“这救伤的药，据说还是皇宫大内的，是我爹爹花了不少心血求来的，我临走时偷了一包……”

沈浪道：“拿来。”

朱七七道：“一半外敷，一半内服。”

金无望服了药，脸色早已好转了些，朱七七忙着添了些柴火，火堆又旺旺地燃烧起来。

在火光中，金无望的脸上，仿佛已有了些红润之色。

他又张开眼，又瞧着沈浪，目光中满是感激之色，但口中却未说出半个谢字，只说道：“好，你终于来了。”

沈浪也终于能笑了，笑道：“小弟来了，你……你还是莫要说话，说话伤神。”

金无望道：“你放心，我已死不了。”目光又四下一转，瞧见朱七七，一笑，但笑容很短，立刻消失，目中又燃起仇火，嘶声道：“王怜花呢？”

沈浪道：“未见着他。”

金无望恨声道：“这恶贼……恶贼。”

朱七七忍不住道：“金大哥可是被这恶贼们伤的？”

金无望道：“他虽伤了我，自己也未必好受。”

朱七七道：“这究竟……”

她本想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但瞧了沈浪一眼，立刻改口道：“究竟……说话伤神，金大哥你还是歇歇吧，慢慢再说。”

她竟将自己的性子压了下去，这的确是难得的事——她偷眼去瞧沈浪，只希望沈浪给她一丝赞许的微笑。

没有微笑，一丝微笑也没有，沈浪根本没瞧她。

就连金无望都没有瞧她，这种被人轻视、被人冷淡的滋味，她简直不能忍受，但她却又不得不忍受。

只听金无望对沈浪道：“这件事，闷在心里，我更难受，你还是让我说出的好。”

沈浪含笑道：“金兄若是自觉可以说话，就说吧。”

金无望道：“我一路追来此地，嗅得肉香，闯入祠堂，哪知这祠堂却是个害人的陷阱，我一入祠堂便中计被擒。”

朱七七立刻瞧着沈浪笑道：“什么事都瞒不过沈浪，他嗅得肉香，立刻就知道……”

沈浪冷冷道：“少插嘴。”

本想讨好沈浪的朱七七，却讨来没趣，眼泪，又开始在她眼眶里打起转来了，她垂下头，不让金无望瞧见。

她心里发疼，脸上发烧，直过了半晌，才发觉金无望还在继续说着他那段历险的故事。

只听金无望道：“……那时我要穴被点，那些恶贼已将我视为网中之鱼，俎上之肉，算准我已只有任凭他们宰割，是以在我面前说话，便毫无顾忌……那时我才知道王怜花这恶贼城府之深，党羽之众，竟非我所能想象。”

沈浪叹道：“此人委实聪明，只可惜反被聪明误了。”

金无望道：“到后来丐帮三老中那左公龙来了，这厮平日假仁假义，谁知竟也被王怜花收买，为的只不过是想登上帮主宝座而已。”

沈浪动容道：“徐若愚的秘密，果然又与王怜花有关。”

金无望奇道：“徐若愚，他又有何秘密？”

沈浪道：“他的秘密，想来便是丐帮的叛乱……”

当下将徐若愚如何前来，如何身死之事说了。

金无望默然半晌，道：“那日他与丐帮三老等四人，想必便是在这祠堂里，等到半夜时，想必便是王怜花那厮来了。”

沈浪笑道：“徐若愚自不知我已识得王怜花此人，见得他竟有这么大的阴谋，是以便急着要来通知于我。”

金无望道：“但他又怎知你在哪里？”

沈浪道：“在起先左公龙必将他当作心腹，我的行踪，自然是王怜花说出来的，他必是在一旁听到了。”

金无望道：“王怜花是何等厉害的角色，徐若愚当然想有所举动，又怎能逃得过他那一双恶毒的眼睛。”

沈浪道：“正是如此，他的行踪，显然早已被王怜花窥破，是以他还未寻着我，便已负伤，但不知怎地被他逃脱了追踪……”

朱七七忍不住道：“那时王怜花想必已到那山上密窟中去了，正忙着要害我们，是以徐若愚虽然负伤还能逃脱。”语声微顿，又道：“他明知自己虽然逃脱，但必定仍有人追踪，自然躲躲藏藏，不到半夜三更，梦深人静时，便不敢来见我们。”

金无望笑道：“不想你近来分析也有如此明白。”

沈浪却冷冷道：“此刻我等正在研讨大局，此等枝节小事，何必费心去想——纵然说对了，于大局又有何帮助，你还是少说话的好。”

朱七七正在高兴，哪知又是一盆冷水当头泼下，她简直耽不住了，但又舍不得走，一走之后几时才能见到沈浪。

金无望黯然道：“不错，这确实是枝节小事，不管王怜花那时在哪里，此刻反正他总已来了，不管徐若愚那时是如何逃脱的，此刻反正他已……已故去了。”

沈浪仰首长叹道：“只可怜他拼了性命要来告诉我王怜花的秘密，却不知王怜花的阴谋我早已知道了，他……他死得当真冤枉。”

金无望沉声道：“人生在世，有些事是虽死也是要做的，至于做了此事是否有用，却是另外一件事了……徐若愚虽拼死做了这无用之事，但他为仁义而死，一生已可算是庶几无憾，他死得又有何冤枉？”

沈浪动容道：“金玉之言，小弟拜领。”

金无望叹道：“这些话我不过只是说说而已，你却时常在做，对于生死之事之看法，我委实远远不如你。”

沈浪道：“愈不怕死的人，愈不会死……”

金无望忽然哈哈一笑，道：“这才是金玉良言，世人不可不听，我金无望方才若是心怯怕死，只怕早已活不到此刻了。”

沈浪道：“王怜花他……”

金无望显得极是兴奋，苍白的面颊也已泛出红晕。

他不等沈浪说话，便已截口道：“那时王怜花、金不换、左公龙……不论是谁，都已将我当作必死之人，不但百般凌辱于我，还当着我的面，计划如何害你的奸谋，我表面装作在强忍愤怒，其实，我暗中早已有了算计。”

沈浪笑道：“王怜花那双眼睛虽恶毒，但却想必再也瞧不透你的心意……世上又有谁能猜透你的心事？”

金无望道：“他虽能猜透我的心意，却再也想不到我那时非但悲愤、忍耐态度，乃是做作的，就连身子不能动，也有一半是假的。”

朱七七终于又忍不住道：“但……但你岂不是已被他点了穴道？”

金无望道：“那时骤出不意，他一指点来，我身子虽然不能闪避，但却在暗中运气挡了一挡，他那一指并未能点透我的穴道。”

沈浪道：“海内武功名师，若论气之术，柴玉关昔日已可算是此中大家，经过衡山会后，他成就想必更是惊人，只是我却未想到，金兄竟也从他处得到此中诀窍，竟也能将一股真气，运用得这般如意，这般巧妙。”

金无望脸上露出一丝悲怆之色，道：“柴玉关此人是善是恶，姑且不论，但他却实有知人之明，用人之能，对门下之人，从无藏私。”

沈浪叹道：“一代枭雄，自有常人所不能及之处，若无过人之能，怎能行得出过人之恶……唉！不瞒你说，连我也急着一见其人之风采。”

金无望道：“但你岂非对他……”

沈浪道：“对他的恶毒行事，我虽痛恨，但对他的过人之智，过人之能，我却当真也有些钦佩之意。”

金无望默然半晌，显然不想再说这能令人佩服无比的一代枭雄不凡人物。

于是，他言归正题，道：“那时我虽已运气抵挡，但王怜花的指力，究竟非同小可，我仍觉半身麻木，那时我若出手，实难挡得他一招。”

沈浪叹道：“王怜花，又何尝不是今日之枭雄！”

金无望接道：“我作出等死之态，一来好暗中运气复原，再来好听听他们的秘密，等他们猜你必定也要来时，我更想等你来后再出手。”

朱七七瞪大眼睛，忍不住又道：“王怜花真的猜出沈浪要来？”

金无望道：“王怜花心计之灵，端的非凡，他算准你们必定会跟着那些丐帮叛徒的足迹而来，早已准备以恶计相待。”

朱七七叹道：“王怜花智计虽高，但沈浪……唉，这一点也早已被沈浪算出了……”说到这里，又偷偷去瞧沈浪。

沈浪冷冷道：“你不说话，没人当你哑巴。”

朱七七道：“我……我……我再去添些柴。”

扭转身，奔到火堆前，“嗤”地，一滴眼泪，落入了烈焰。

金无望瞧她扭动的肩头，轻叹道：“可怜的孩子……”

沈浪却是面不改色，道：“后来如何？”

金无望道：“后来……唉，他们竟要在你来之前，将我送至他处，于是我明知敌众我寡，也不得不出手了。”

沈浪环顾这祠堂中零乱的景象一眼，道：“想来，那必是一场惊心动魄的恶战。”

金无望道：“恶战，那何止恶战而已，那简直不是人类的交手，而是野兽的搏杀，以王怜花、金不换、左公龙三人的武功，我实难招架……”

他傲然一笑，接道：“但金不换那妖魔小丑，见我之面，已觉心寒，左公龙虽然久经战阵，却也被我杀气所惊，十成功夫，与我动手时也不过只有五六成了，唯有王怜花……王怜花……唉，他委实是人中豺狼。”

沈浪道：“莫非他武功也和智计同样毒辣？”

金无望道：“此人武功所学之杂，招式之狠毒，固是实在惊人，最可怕的是，他心计之灵敏，更助长了他武功之凶焰。”

沈浪道：“此话怎讲？”

金无望道：“正因他武功博杂，心计灵巧，是以你还未出手前，他已猜出你要使的是哪一招了，而且，他心与手之配合，如臂使指，就在那间不容发的那一刹那间，你还未出手，他已先出手封闭了你的招式。”

沈浪道：“他武功比之天法大师怎样？”

金无望道：“天法万万接不了他二十招。”

沈浪失声道：“竟有如此厉害！”

金无望冷笑道：“你心里必在怀疑，他武功既然如此厉害，我又怎能使他负伤。”

沈浪自然知道他的强傲，笑道：“小弟并无此意。”

金无望道：“如论武功，我实难伤他，但你可知道，与人动手时，最厉害的武功，便是那‘拼命’两字。”

“一夫拼命，万人难当”，这沈浪自是知道的。

金无望惨笑道：“我拼了这条右臂，方自伤了他一掌，只可惜我当时便已晕厥，竟伤得他怎样，我却也不知道了。”

沈浪道：“你那一掌，岂是血肉之躯所能抵挡，他伤势若是不重，又怎会容得我如此太太平平与你说话。”

金无望面上这才露出一丝笑容，道：“不错，只怕他伤势亦自不轻，竟顾不得再害人了。”

沈浪凝目瞧了他半晌，长长叹息道：“但金兄你……你又何须如此？”

金无望瞠目道：“我怎样？我难道做得不对？”

沈浪叹道：“你如此对我，却教我于心怎安？”

金无望道：“对你，我何曾对你怎样了，此事本是我一时大意，才会中了他的暗算，与你又有何关系？”

沈浪道：“但你却不必出手的。”

金无望作色道：“胡说，我怎可不出手。”

沈浪黯然道：“你那时若不出手，只是一走了之，他三人怎挡得住你，但你明知不敌，亦要出手，只是为了我……只要为了要叫他们无力再来害我。”

金无望冷笑道：“胡说，我金无望一生之中，只知有己，不知有人，何况我为你拼命，只怕你是在说梦话。”

沈浪道：“你外表虽然冷如坚冰，其实却心中如热火，你如此做作，只不过是为要我心安而已，是么……”

他伤痛地笑了笑，接道：“但是你却不知，你愈是如此，我心里愈是……唉，愈是难受，我……我……”

金无望大声道：“你有何难受，你可怜我已是残废，是么……哼，金无望虽只剩下一只手，也要比那两只手的强胜千百倍，你信不信？”

沈浪道：“我……我……”

金无望叱道：“莫要说了，怎地今日你也做出这般儿女态来，你数次救我性命，我都未曾言谢，你还在此啰唆什么。”

沈浪突地大笑道：“对！区区一条手臂，在我等男子汉说来，又算得什么，一只手的金无望，端的要比两只手的王怜花强胜百倍。”

这两人一个还倒卧血泊中，重伤难起，一个也是前途多难，忧患重重，但就在此时此刻，这两人却大笑起来。

朱七七虽背对他两人而立，他们的言语，却字字句句都已留在她心底，一时间，她早已泪流满腮。

但这却不是悲伤的泪，而是感动的泪——这样的好男儿，原是值得天下的女孩子为他们流泪的。

两人相对大笑，金无望只觉气力已愈来愈充沛，奇迹般好得如此快，他自然高兴。

但忽然间，他发觉沈浪的笑声却愈来愈弱了。

于是，他也发觉沈浪的手，竟始终未曾离开过他的身子，竟一直在以自己的真气输送给他，难怪他重伤方愈，就能如此滔滔不绝地说话。

真气就是练武人的性命，就是练武人的精血，对于沈浪这样的人说来，原就将真气看得比什么都重。

然而，沈浪此刻却将这珍若性命之物，毫无吝色输送给金无望，于是金无望强了，而他自己却弱了。

金无望突然顿住笑声，厉声道：“快把手放开。”

沈浪笑道：“好……好……”

他委实也无力支持了，身子也不觉倚在那神案上。

这一切动静，都未逃过朱七七的耳目，她本想不管的，但是，她的心头却突然跳了起来，她告诉自己：“这样的男子汉，我绝不能放弃，我若是放过了他，只怕再也找不着像这样的人了，永远也找不着了。

“我绝不能放弃他，否则我必将悔恨、痛苦，无论他对我怎样，我也要争到他，受些委屈又有何妨呢……”

于是她自火上取下烤肉，扭转身，走回沈浪身旁。

烤肉，外皮已有些焦了，但香气却更诱人。

朱七七柔声笑道：“你累了，吃些东西好么？”

沈浪正眼也不瞧，冷冷道：“拿开。”

朱七七道：“我已用银钗试过了，这肉是好的。”

沈浪道：“拿开。”

朱七七咬了咬嘴唇，道：“你若不吃这肉，附近想必有村镇，你想吃什么，我给你买去……金大哥，你想也该吃东西了。”

沈浪道：“不用费心。”

朱七七道：“我……我只是想为你做件事，又……”

沈浪冷冷道：“你想为我做事么？好，为我做件事吧。”

朱七七喜道：“什么事？无论什么事，我都做。”

沈浪道：“请你走远些吧，走得愈远愈好，走得让我永远瞧不见你就算替我做了件好事了，我就感激不尽。”

朱七七怔了一怔，面上又已满是眼泪，但仍笑道：“我……我……我……”

她瞧了瞧金无望，虽然有金无望在旁边，但她也不管了，她什么都不管了，她已决心牺牲一切，只为沈浪。

她咬了咬牙，接道：“我究竟做了些什么事让你生气？你说呀，我若真的错了，我以后一定会改，我什么都会改的。”

这些话，本是她死也不肯说出的，此刻竟说出了——说完了话，虽已忍不住抽泣失声，却又只得忍住。

这无声的悲泣，这带着笑的悲泣，当真含蓄了叙不尽的欢乐，叙不尽的真情，叙不尽的辛酸，叙不尽的委屈。

沈浪终于回过头，目光也终于凝注到她脸上。

她的脸，如梨花带雨。

但他的目光，却仍如铁一般冷，石一般硬。

这冰冷的目光，更使得朱七七整个人、整个心都颤抖了起来，她身子不由自主向后退，颤声道：“我究竟做错了什么……做错了什么……”

沈浪冷笑道：“你做错了什么，你自己不知道？若不是你，白飞飞怎会被人掳走？若不是你，金大哥怎能变成如此模样？”

朱七七道：“这……这全都怪我……”

沈浪厉声道：“不怪你，怪谁？你若肯稍替别人想，你若有丝毫同情别人的心，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了。”

朱七七泪如雨下，颤声道：“我……我……”

沈浪厉叱道：“你……你只是个又自私，又骄纵，又任性，又嫉妒的小恶妇，只要能使你自己快乐，别人的事你便全都不放在心上……只要能使你自己快乐，就算将别人的心都割成碎片，你也不在乎！”

这些话，就像鞭子似的，一鞭鞭抽在朱七七身上，抽得她耳畔“嗡嗡”地响，终于仆地跌倒。

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这么骂过她，此刻沈浪竟将她骂得整个人都呆住了，不住暗问自己：“我真是这样坏么……我真是这样坏么……”

刹那间，熊猫儿、白飞飞、方千里、展英松……这些人的脸，都似已在她眼前摇动了起来。

这些人，都是曾经被她伤害过的，有些人被她伤害了面子，有些人被她伤害了自尊心，有些人为她伤了心。

“但我也是无意的呀，我绝未存心伤害过任何人。”

沈浪道：“不错，你并未有意伤过人，但这无意的害人，其实比有意还要可恶……你只将你自己当作人，别人都该尊重你，爱你，只有你高高在上，别人都该被你踩在脚下，你伤害别人，好像是应当的事。”

朱七七道：“没有……我绝没有这意思。”

沈浪道：“还说你没有。”

朱七七放声痛哭道：“好，你说我有，就算我有吧，但我……我还不懂事，什么都不懂，你难道就不能原谅我么？”

沈浪冷冷道：“办不到。”

朱七七手捶地，嘶声道：“许多做过错事的……做的事都比我更错，但你却原谅了他们，你……你为何就偏偏不能原谅我？”

沈浪道：“我原谅你的次数已太多了。”

朱七七咬了咬牙，挣扎着站起，挣扎着站在沈浪面前。

她忍住泪，咬牙道：“好，你不能原谅我，我也不求你原谅，你既已杀死过许多不能原谅的坏人，你也杀死我吧。”

沈浪冷冷道：“杀你，我也犯不着。”

朱七七道：“你……你好狠的心，我什么都不求你，只求能死在你手上，你连这都不答应，你难道竟不屑杀我？”

沈浪不再说话。

朱七七再次扑倒，痛哭道：“老天呀老天，你为何对我这么坏……再恶的恶人，至少还有死在沈浪手上的福气，而我……我……我现在本就不想活了，但是……但是我……我竟连死在他手上的福气都没有。”

沈浪闭上了眼睛，金无望早已闭上了眼睛。

世上没有任何言语，能形容朱七七此刻的感情。

她恨，她恨自己，也恨沈浪。

她虽然恨，却又无可奈何。

突然间，她一跃而起，发疯似的，将地上可以拾起来的任何东西，都拾起了，摔在沈浪身上。

她疯狂地嘶呼着道：“我恨你……恨死你，一辈子都恨你……”

她疯狂般转身奔了出去。

沈浪张开了眼，却仍动也不动，宛如老僧入定。

金无望也张开了眼，静静地凝注着他。

良久，沈浪终于笑了笑道：“我……”

金无望道：“你的心，难道是铁石铸成？”

沈浪笑容里有些凄凉之意，喃喃道：“我的心……谁知道我的心……”

金无望道：“你怎忍如此对她？”

沈浪道：“我又该如何对她？”

金无望默然，过了半晌，缓缓道：“她难道真的不可原谅？”

沈浪道：“她难道可以原谅？”

金无望叹道：“就算她不可原谅，你也该原谅她的。”

沈浪道：“为什么？”

金无望目光凝注着那灰暗的屋顶，缓缓道：“到了你像我这样的年纪时，你就会知道，世上的美女虽多，但要找一个爱你如此之深的，却不容易……太不容易。”

他倏然收回目光，目注沈浪，接道：“你总该承认，她确是真心爱你的，你总该承认，她做事确无恶心，你对别人都那般宽厚，为何对她却不？”

沈浪垂下眼帘，亦自默然半晌，缓缓道：“我对别人都能宽厚，却不能对她宽厚……”

金无望怔了半晌，终也颔首叹道：“不错，你对别人都宽厚，对她却不能。”

两人许久没有说话，都在沉思着——他们究竟在思索着一些什么？是否在思索着人与人之间微妙复杂的关系？

然后，沈浪又道：“别人，也都可原谅她，但我却不能。”

这一次，金无望未再思索。他立刻就颔首道：“不错，别人都可以原谅她，但你却不能……别人的责任只有他自己，只要对自己尽责，便可交代了，所以纵有一些情感的困扰也不妨，但你……唉，你肩上的责任却太重……太重了。”

沈浪抬起头，黯然笑道：“还是金兄知我。”

金无望道：“只有一个知道，不太少么？”

沈浪缓缓道：“人生得一知己，也就足够了。”

火堆烧得正烈，祠堂里开始温暖了起来——却不知是火造成的温暖，还是这友情造成的温暖？

又过了许久……

沈浪道：“无论如何，但愿她……”

金无望道：“无论如何，但愿她……”

两人同时说话，说出了同样的七个字，又同时闭口，只因两人都已知道，他们要说的话，本是一样的。

“无论如何，但愿她能活得平安幸福。”

这真诚的祝福，朱七七早已听不到了。

她此刻已奔出了多远，她自己也不知道。

总之，那必定已是很远很远一段路了。

她的脸，开始被风刮疼，然后，变成麻木，此刻，却又疼痛起来，像是有许多蚂蚁在咬着。

她的泪，已流干，她的脚，已变得有千斤般重。

好了，前面就有屋宇。

她加急脚步，奔过去——此刻，人类的本能，已使她忘记一切悲哀，她所想的，只有一碗热汤，一张床。

但前面没有屋宇，也没有热汤，更没有床。

屋宇的影子，其实只是座坟墓。

显然这座富贵人家的坟墓，建造得十分堂皇。

朱七七的心，又沉落了下去，宛如沉落在水底——又是失望，失望……为什么她总是失望？

她将身子蜷曲在墓碑后——只有这里是四下唯一挡风之处，她脱下靴子，用力搓着她的足趾……

但，突然，她的手停顿了。

在奔跑时，她什么也未想，此刻，千万种思潮，又泛起在她心头，她爱，她恨，爱得发狂，恨得发狂。

“为什么他对别人都好，对我如此无情？”

她恨沈浪。

“为什么别人都对我那么好，我反而对他们不理不睬，而沈浪对我这么坏，我反而忘不了他？”

她恨自己。

她的心乱成一团，乱如麻……但，突然，所有紊乱的思潮都停顿了，一个声音，钻入她耳朵。

是人说话的声音。

但这声音却是自坟墓中发出来的。

千真万确，每个字都是自坟墓中发出来的。

坟墓中竟会发出声音，难道死人也会说话？

朱七七吓得整个人都凉了。

但她虽是女子，究竟和别的女子不同，江湖中的风风浪浪，她经历得太多了，她立刻就想到——

“这坟墓只怕又是什么秘密帮会的秘密巢穴。”

她目光正在四下搜索，已听到那墓碑下传来一阵脚步声。

有人要自坟墓里走出来了。

朱七七方才虽已全无气力，此刻却一跃而起——这是人类的本能潜力，她一跃而起，掠出丈余。

丈余外有个石翁仲。

她躲到石翁仲后，仍忍不住偷眼往外瞧。

只见那墓碑已开始转动，露出了个地洞，然后，地洞中露出一个头来……两个头，两个人自地中钻出。

这是两个穿着羊皮袄的大汉，虽然在冰天雪地中，两个人仍是挺胸凸腹，显得和熊一般的神气。

先出来的一人，四下瞧了瞧——他自然想不到这里还会有人，瞧得自然很马虎，只不过是对自己交代交代而已。

后出来的一人，瞧也未瞧，便又去推那墓碑——他气力显然不小，那墓碑被他一推，便又复原了。

于是两人大步走下墓碑前的石阶，口中却在嘟嘟囔囔。

其中一人道：“这残废是什么东西，派头倒不小，这么样的天，还要咱们跑几十里地去为他配药，这不是成心折磨人么？”

另一人道：“王老大，你也莫埋怨了，不管他是谁，总之和咱们头儿的交情不浅，否则头儿又怎会带他到这里来？”

王老大道：“哼，若不是瞧这个，我会听他的？”

那人笑道：“不管怎样，反正咱们整天躲在里面，虽然有酒有女人，也觉得闷得慌，趁这机会出来走走也好。”

王老大敞笑道：“对，咱们就趁机会逛他个半天，反正瞧那残废的模样，就算不吃药，也是死不了的。”

两人说说笑笑，走得远了。

朱七七直等他们身影完全瞧不见，方自走出，也不知是有意，是无意，也走到墓碑前，伸手一推。

她若推不动这墓碑，倒也罢了，哪知她也一推就动，这一动之下，她的一生命运又改变了。

墓碑一动，朱七七心也动了起来。

“这究竟是什么人的密窟？那‘残废’是谁？那‘头儿’又是谁？将密窟造在坟墓里，八成不是好人，我得去瞧瞧。”

她天生就是好事的劣根性，没有事也要找些事做，又何况她此刻遇着的又确是十分离奇诡秘之事。

常言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虽在如此情况下，她脾气还是改不了。

墓碑一移开，地洞方露出，她就要往里走。

但是……

“不对，这是什么人的秘密，这是好人坏人，与我又有何关？我为何要多事？难怪沈浪说我……”

她本已要转身，但想到沈浪，她的心又变了。

“沈浪，我为何直到此刻还要听他的话，反正我已不想活了，就算进去遇险又算得什么？”

她跺了跺脚，立下决心。

“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谁也别想管我。”

她终于钻了进去。

天下所有的密窟，所有的地道，差不多全是一样的——阴森，黝黯，带着股令人头晕的霉湿气。

这地道比较特别一点的是，既无人防守，也无机关，这或许是因为这地方实在太秘密了，别人根本不会找进来，所以根本无需防守，也或许是因为这墓里的主人自视极高，根本就未将别人放在心上。

朱七七也不管这究竟是为什么，阖起墓碑，就往里走。有十多级石阶通下去。

然后，就是间小厅，布置得竟也和普通富贵人家的客厅差不了多少。

朱七七探首一瞧，厅里没有人。

她居然就这样走了进去，她根本不怕被人瞧见——她现在实已有种自暴自弃，只觉被人发觉了最好。

厅的前面，有扇门，朱七七笔直走了过去。

就在这时，门里有笑语声传了出来。

“公子你想得端的周到，生怕你属下在这里闷得慌，还找来这两位娇滴滴的大姑娘陪着，真是好极妙极。”

朱七七身子陡然一震，脚步立刻停了。

这竟是金不换的笑声，这恶贼，怎会在这儿？

只听另一人道：“金兄有所不知，公子处处替人着想，才能成得了大事，此地若非如此享受，又有谁心甘情愿地耽在这里？”

这语声也很熟，很熟……是谁呢？

朱七七想了想，终于恍然：“这是左公龙。”

金不换笑道：“不错，别人若不心甘情愿，纵然无奈耽在这里，却也会偷偷溜出去，这么一来，却用鞭子也赶不出去了。”

一人笑道：“但如今却便宜了你，小玲，还不倒酒？”

这赫然竟是王怜花的声音。

但奇怪的是，王怜花此刻的声音，竟是有气无力，而且说完了一句话，就不住喘气，不住咳嗽。

朱七七一颗心，又几乎要跳了出来。

她站在那里，退也不是，进也不是。

门，是关着的。

但门底下却有一条空隙，有灯光透出来。

朱七七呆了半晌，咬了咬牙，走到门口，蹲下身子，俯下头，用一只眼睛，向那条缝里瞧进去——

只见里面屋子中央，是个火烧得正旺的铜火盆，火盆边有张摆满酒菜的桌子，金不换和左公龙就坐在那里。

有个穿着一身红衣裳，虽蓬着头发，但脸上却打扮得妖妖娆娆的女子，正在火盆边弄火，那腰就和蛇似的。

另一个穿绿衣服的女子，却坐在金不换怀里，脸上红馥馥，却带着笑，但一双水汪汪的眼睛里却充满了厌恶之色。

王怜花呢？

朱七七瞧了一转，才瞧见王怜花，他此刻正倒卧在一张虎皮榻上，那张俊俏的脸，苍白得有如死人一般。

金无望说得不错，这恶魔果然已受了伤。

就连左公龙、金不换，似也负伤，左公龙右臂已被包扎，用根布带吊在脖子上，伤得也像不轻。

金不换伤得却显然不重，此刻又吃又喝，还不忘时常去欺负欺负坐在他怀里那可怜的女孩子。

但他却又为何偏偏要别人去为他配药——那两个穿着羊皮袄的大汉，口中骂的“残废”自然就是他了。

朱七七再也想不到自己误打误撞竟又撞入了王怜花的密窟，人世间的遇合，为什么时常都是如此离奇凑巧？

屋子里最失意的是王怜花，最得意的自然是金不换，金不换大笑大嚷，王怜花却连说话的气力都没有。

他似乎很疲倦，很想睡，但金不换却让他睡不着。

金不换索性将那水蛇腰的红衣姑娘，也拉了过去，左拥右抱。那两个女孩子嘴里吃吃地笑，心里偷偷地骂。

不但朱七七瞧得又气又恨，就连左公龙也似瞧不过了。

左公龙道：“金兄倒开心得很。”

金不换大笑道：“我正是开心得很，有这么标致的大姑娘在身旁，怎会不开心……来，小玲，让你金大爷亲一亲。”

左公龙冷冷道：“在经过方才那种事后，金兄还能开心，这倒当真不容易。”

金不换道：“方才之事……嘿嘿，那可不早已过了，金无望那厮，眼见也是活不成了，咱们还不该开心？”

左公龙冷笑道：“金兄那时若是再补金无望一刀，他倒当真活不成了，只可惜……金兄那时走得却太匆忙了些。”

金不换嘻嘻笑道：“我走得匆忙，左兄难道走得不匆忙么？小弟瞧见王公子受伤不敢再留在那里，左兄难道不是么？”

左公龙面上一阵青，一阵白，再也说不出话来。

金不换却大笑道：“事过境迁，左兄也该开心才是……小芳，快站起来唱个曲儿给你左大爷解解闷。”

那绿衣姑娘低着头，道：“我不会唱。”

金不换道：“你娘的，干这行连曲儿都不会唱。”

水蛇腰小玲赔笑道：“她真的不会，我来侍候大爷们一段吧。”

金不换道：“谁要你唱，小芳，你不会唱就侍候大爷们一段舞……你娘的，连舞都不会，随便动动手动动脚不就成了么。”

那小芳嘟着嘴站了起来，挥挥手，抬抬腿，就像个木头人似的，小玲赶紧赔着笑，唱了起来：

“豆蔻花开三月三，一个虫儿往里钻，钻了半日，钻不里去，爬到花儿上打秋鞭，肉儿小心肝，我不开了，你怎么钻？”

金不换拍掌大笑道：“肉儿小心肝，你不开了，我也要钻，瞧你怎么办……”

左公龙皱眉道：“公子还得安歇，金兄也歇歇吧。”

金不换笑道：“王公子么……嘿嘿，反正他也活不长了，趁着还有一口气的时候，瞧瞧乐子，有何不好。”

这句话说将出来，门里门外，六个人俱都大吃一惊。

左公龙面色大变，讷讷道：“金……金兄莫……非在说笑。”

金不换道：“小弟从来不说笑的。”

王怜花笑道：“金兄怎知小弟活不长了？”

他虽然装作若无其事，其实面色也有些变了。

金不换道：“我自然知道。”

左公龙道：“公子虽然中了金无望一掌，但那厮的掌力，又怎伤得了公子，不出七日，公子便可复原了。”

金不换道：“我却说他活不过今日。”

左公龙失色道：“你……疯了，胡说八道。”

金不换道：“我说他活不过今日，你可敢和我打赌么？”

王怜花咯咯笑道：“不想小弟的死期，金兄倒知道了，只可惜小弟这里什么都准备的有，就是未准备棺材。”

金不换道：“那也无妨，等你死了后，就将你尸身送到仁义庄，那仁义庄中，自然会为你准备棺材的。”

他说得虽然平平淡淡，就好像这本是天经地义之事，但左公龙却听得脸黄了，讷讷地道：“金兄你这是什么意思？”

金不换道：“我这是什么意思，你还不知道？”

灯光下，只见他满面俱是狞笑，剩下的那只色迷迷的眼睛里，此刻却散发着一股狼一般的光芒。

左公龙激灵灵打了个寒噤道：“小……弟不知。”

第二十章  罪大恶极

左公龙并非畏惧金不换的武功，只因他方才已见过金不换动手，金不换的武功，并未见能比他强胜许多。

他们畏惧的，只是金不换面目上此刻流露出的狞笑，这狞笑竟使得金不换本极猥琐的面容，突然有了种慑人之力。

左公龙并不是好人，他所遇见的坏人也比好人多得多，但是，他却从没有看见过比金不换更坏的人。

他从没有见过这种令人心惊胆战的狞笑。

只见金不换已缓缓站了起来，缓步向王怜花走了过去，他嘴里仍咀嚼着王怜花请他吃的肉，手里仍拿着王怜花请他喝的酒。

杯中的酒，盛得极满，他歪歪斜斜地走着，每走一步，杯子里的酒，就会溅出一滴，就像是血一样滴出来。

他目中的恶毒之意，也就像杯中的酒一样，已快要溅出来了，这对眼睛，此刻正瞬也不瞬地望着王怜花。

王怜花脸更白了，强笑道：“你要怎样？”

金不换道：“就算左公龙不知道我要怎样，难道连你也不知道？”

王怜花道：“我虽知道，却有些不懂。”

金不换嘻嘻笑道：“你有何不懂？”

王怜花道：“你要杀我，是么？”

金不换大笑道：“好孩子，果然聪明。”

王怜花道：“但你我已是盟友，你为何要杀我？”

金不换重重在地上啐了一口，狞笑道：“盟友，盟友值多少钱一斤？有奶就是娘，姓金的一辈子可没交过一个朋友，谁若要交姓金的这朋友，他也准是瞎了眼。”

王怜花道：“但你昔日……”

金不换冷笑道：“昔日我瞧你还有两下子，跟着你总可有些好处，所以才交你，但你此刻却像个死狗似的躺着不能动了，谁还交你？”

王怜花道：“我此刻虽在无意中受伤，但这伤不久就会好的，我势力遍布十三省，属下至少也有千人，只要你还愿意交我这个朋友，等我好起来，于你岂非大有帮助，你是个聪明人，难道连这点都想不透？”

躲在门外的朱七七，瞧见王怜花在这生死一线的关头中，居然仍然面不改色，侃侃而言，心里倒不觉有些佩服。

只听金不换道：“不错，等你起来，我还可啃你这根肉骨头，但一来我已等不及了，二来，我此刻宰了你，好处更多。”

他咯咯一笑，接道：“姓金的做事，从来不问别的，只问哪件事好处多，就做哪件。只要有好处，叫我替别人擦屁股都没关系。”

王怜花道：“你此刻杀了我又有何好处？”

金不换道：“好处可多着咧，你要听？”

王怜花道：“我倒想听听。”

金不换道：“第一，我此刻宰了你，就可将你自朱七七那里骗来的东西，据为己有，那一大堆黄澄澄的金子，也就是我的了。”

王怜花吸了口气道：“原来此事你也知道。”

金不换道：“第二，你此刻已是有身价的人了，我宰了你，不但可到仁义庄去领花红，还可博得他们赞我一声义士，我名利兼收，何乐不为……就算沈浪，他最恨的是你，而不是我，我若宰了你，他也会拍拍我的肩膀，夸我一声好朋友……你莫忘记，金无望也是你动手杀死的。”

王怜花苦笑道：“好……好……好！”

金不换大笑道：“当然好，连你也佩服我了，是么？”

王怜花道：“但你莫要忘记，我属下好手如云，家母更是天下第一高手，你若杀了我，他们怎肯放得过你？”

金不换道：“我此刻杀了你，有谁知道？”

王怜花道：“你既要去仁义庄……”

金不换道：“这个，你尽管放心，仁义庄对于前去领取花红之人，从来守口如瓶，否则还有谁肯为了些许银子前去惹麻烦。”

王怜花眼角一瞟左公龙，道：“还有左帮主。”

他故意将“帮主”两字，说得极响，本已倒在椅子上不能动的左公龙，听到“帮主”两字身子果然一震。

王怜花若是死了，还有谁能将他扶上帮主宝座？

这“帮主”两个字就像是火种，立刻就将他心中的贪欲之火燃了起来，烧得他几乎已完全忘记畏惧。

他一跃而起，大喝道：“不错，无论谁想加害王公子，我左公龙都万万不会坐视。”

他吼声虽响，金不换却不理他，只是冷冷道：“左公龙若是聪明的，此刻便该乖乖地坐在那里，你若已变成死人，对他还有何好处？他若不动，好处多少总有些的。”

王怜花道：“他……他若……”

金不换冷笑道：“他若不聪明，我就连他也一起宰了，死人是永远不会说话的，他若不服，还想斗一斗……”

他猛然旋身目注左公龙，接道：“也不妨拿他剩下的那只手来试试。”

左公龙瞧了瞧自己受伤的手，“噗”地，又坐了回去。

金不换哈哈大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手一提，“当啷”一声，那只白花花的酒杯，也被他摔得粉碎。

小玲与小芳本已吓得躲在一角，此刻小玲突地挺胸站了起来，轻轻一拧小芳的粉颊笑道：“你瞧，都是你小妞惹得金大爷生气，还不快去给金大爷赔个礼，让金大爷消消气。”

这老资格的风尘女子，不但果然有一套，而且见得多了，胆子可真不小，竟敢在此刻挺身而出。

她倒并不是要救王怜花，她只是知道王怜花若死了她也活不了，王怜花虽明知如此，仍不禁感激地瞧了她一眼。

只见她拉着小芳的手，一扭一扭地走到金不换面前，将小芳娇怯怯的身子，整个推进金不换怀里。

她自己也腻在金不换身上，勾住他的脖子，吃吃笑道：“金大爷，莫要生气了，让我姐妹两个侍候你，保险你……”突然压低声音，在金不换耳边轻轻地说。

金不换捏捏她的胸膛，又拧拧小芳的身子，笑道：“两个骚蹄子，肉倒不少，大爷少不得要宰宰你们。”

小玲眼睛似已将滴出水来，腻声道：“要宰现在就宰吧，我已等不及了，后面就有屋子，还有张好大好大的床，铺着雪白的床单。”

金不换狞笑道：“好。”

突然扬起手，“啪、啪”两掌，将两个娇滴滴的大姑娘打得飞了出去，白生生的脸上早已多了五只红红的指印。

小玲捂着脸，道：“你……你……”

金不换大笑道：“臭婊子，你当老子是什么人，会上你的当，像你这种臭婊子，老子见得多了，没有三千，也有八百。”

小玲突也放声大骂道：“臭瞎子，臭残废，老娘有哪只眼睛瞧得上你，你连替老娘洗……”她索性豁出去了，什么话都骂了出来。

哪知金不换却大笑道：“好，骂得好，少时你也得像这样骂，骂得愈凶，老子愈痛快，老子就喜欢办事的时候被人骂。”

朱七七只听得一阵恶心，左公龙也想掩起耳朵。

王怜花却叹道：“像你这样的人，天下倒的确少见，王怜花今日能栽在你这种人手上，也不算太冤枉了。”

金不换道：“你倒识货。”

他狞笑一声，接道：“但你此刻想必也后悔得很，后悔为何不肯将丐帮弟子带来，后悔为何要叫你那两个心腹去为我抓药。”

王怜花轻轻叹了口气，道：“我不但后悔，还可惜得很。”

金不换道：“你可惜什么？”

王怜花道：“只可惜你这样的人才，也活不长了。”

金不换怔了一怔，大笑道：“莫非你已骇糊涂了么？要死的是你，不是我。”

王怜花微微一笑，道：“不错，我要死了，你也差不多。”

金不换大喝道：“放屁！”

王怜花柔声道：“金兄，你虽是世人中最最卑鄙、无耻、险恶、狡猾的人，但在下比起你来，也未见好许多。”

金不换狞笑道：“但你还是要上当。”

他虽然仍在狞笑，但那只独眼里已闪起疑畏之光。

王怜花道：“我虽然上了金兄的当，但金兄也上了在下的当，金兄方才饮下的美酒里，已有了在下的穿肠毒药。”

金不换身子一震，如被雷轰，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呆了半晌，满头大汗，涔涔而落，颤声道：“你……你骗我……哈哈，你骗我的，酒中若真有毒，我……我为何直到此刻还全无感觉？”

他又笑了，但这笑声却比哭还要难听。

王怜花道：“那毒药到七日才会发作，天下只有在下一人能救，金兄此刻若杀了在下，七日之后，只怕……”

金不换整个人都跳了起来，大吼道：“你骗我……你休想骗得了我，老子此刻偏偏就宰了你。”

王怜花道：“金兄若不信，请，请，此刻就请动手。”

金不换冲了过去，举起手掌——

但这只举起的手掌，却再也不敢劈下。

王怜花微笑道：“金兄为何不动手了？”

金不换举起的手一扬，但却是掴在他自己的脸上。

他一连打了自己几个耳光，大骂道：“都是你这张嘴，为何要贪吃，打死你，打死你。”

王怜花笑道：“轻些，轻些，金兄又何苦打疼自己。”

金不换突地仆地跪下，颤声道：“王公子，大人不计小人过，你就饶了我吧，我方才只是……只是闹着玩的，王公子，你伸手解了我的毒，我一辈子感激不尽。”

王怜花笑道：“你要我救你，好，但却要等七日。”

金不换嘶声道：“但七日后你的伤就可好了。”

王怜花含笑道：“不错。”

金不换反手抹汗，道：“你……你的伤好了，怎会放过我？”

王怜花道：“会的，但信不信，却得由你了。”

金不换叩首道：“七天，在下等不及了，就请王公子现在……”

王怜花大笑道：“我现在若救你，我可活不成了。”

金不换突又大喝道：“我好言求你，是给你面子，你此刻已落在我手上，乖乖地替老子解毒便罢，否则……”

王怜花微微笑道：“否则又怎样，我若救你必定是死，不救你还有活命的希望，你若换了我，又当怎么办？”

金不换呆在当地——跪在当地，真的不知该怎么办，他既不敢此刻便杀王怜花，也不敢等到七日之后。

他虽然用尽各种方法，怎奈王怜花全不买账，若说他方才比老虎要威风，此刻他实比老鼠还要可怜。

这一切自都落在朱七七眼中，只瞧得她忽而惊奇，忽而恶心，忽而愤怒，忽又觉得好笑。

她暗暗忖道：“金不换这厮心肠之毒，脸皮之厚，当真是天下无双，他正在发威之时，居然还能跪得下来，已跪在那里，居然还能发威……唉，天下虽大，但除了他之外，这种事只怕再也没有第二个人能做得出了。”

但若说金不换是狐狸，王怜花便是豺狼，若说金不换乃是恶魔，王怜花便是魔王了。

“这魔王如今躺在床上，我便在他门外，这是何等样的机会，这机会我若不知好好把握，简直该打耳光。”

只听王怜花笑道：“金兄你前倨而后恭，跪在那里，在下也担当不起。”

左公龙赶紧赔笑道：“是，是，王公子说得是，你……”

金不换狞笑道：“我怎样，你此刻讨的什么好，卖的什么乖？你莫忘了，你方才也未做好人，王怜花就会随便饶了你？”

左公龙抹汗道：“我……我方才只是被你胁从。”

金不换道：“你也莫忘了，你此刻性命，也还捏在我手中，我随时高兴，随时都可将你这条小命拿来玩玩。”

左公龙汗出如雨，嗄声道：“我……我……”

突然间“砰”的一声，门已被撞开。

一个人飞也似扑了进来，直扑金不换。

金不换大惊旋身，失声道：“朱七七，是你。”

朱七七咯咯笑道：“你还想逃么，沈浪……沈浪，他们都在这里，你快来呀。”

说话之间，她出手如风，已攻出数掌。

金不换见她来了，虽然吃惊，又有些欢喜，正觉她是送到口的肥羊，正要施展手脚，将她活活拿下。

但一听到沈浪的名字，他的手立刻就软了。

“不错，朱七七既来了，沈浪哪里会远？”

朱七七大喝道：“金不换，你莫逃……莫要逃。”

金不换喃喃道：“不逃的是孙子。”

他什么也顾不得了，虚晃一掌，夺门而出——这石室中还另有一扇门户，想见也有道路通向墓外。

朱七七道：“左公龙，他逃了，你不准逃。”

左公龙暗道：“他逃了，我为何不逃，我又不是呆子。”

心念一转，脚底抹油，逃得比金不换还快。

朱七七大嚷道：“有种的莫逃，你们逃不掉的。”

她嘴里大呼大叫，脚下可没移动半分——她嘴里虽叫人家莫逃，心里却希望他们逃得愈快愈好。

王怜花瞧见朱七七闯入，听她呼唤沈浪，也是立刻面无人色，但此刻他瞧见朱七七如此模样，嘴角突然泛起笑容。

朱七七还在呼喝道：“沈浪，他们从那边逃了，快追。”

王怜花突然大声道：“王怜花还未逃，咱莫要追赶。”

朱七七先是一怔，立刻发觉他这原来是在学沈浪说话，好教外面还未逃远的金不换听了，再也不敢回来。

这时王怜花已压低声音，笑道：“多谢姑娘，前来相救。”

朱七七回身叱道：“你住嘴。”

王怜花道：“沈相公怎地未来？”

朱七七道：“你怎知道他未来，他就在外面。”

王怜花笑道：“沈相公若在门外，姑娘你就不会故意要将他们骇走了……在下也就不会帮着姑娘将他们骇走了。”

朱七七道：“你倒是什么都知道。”

王怜花道：“察言观色，在下一向擅长。”

朱七七冷笑道：“就算沈浪未来，又怎地？凭我一个人，难道对付不了你？”

王怜花道：“在下此刻已是手无缚鸡之力，姑娘自然……”

朱七七道：“既是如此，你高兴什么？你以为我是来救你的么？哼，我只是不愿让你落在别人的手上而已。”

王怜花笑道：“自然，自然。”

朱七七道：“你方才还可威胁金不换，叫他不敢向你下手，但你此刻落在我手上，可比方才还要惨得多了。”

王怜花笑道：“姑娘此刻就算杀死我，我也是高兴的，让姑娘这样的天仙美人杀死，总比落在那独眼残废……”

朱七七冷笑道：“你若认为落在我手上舒服，你是错了，金不换最多不过宰了你，但我……我却要慢慢折磨你。”

她想起王怜花对她做的种种可恶之事，当真是恨上心头，一步蹿过去，顺手就给了他三个耳刮子。

王怜花笑道：“能被姑娘这样的纤纤玉手打上几下，也算是三生有幸，姑娘若不嫌手疼，不妨再打几下。”

朱七七道：“真的么？好。”

话未说完，反手又是五六个耳刮子。

王怜花笑道：“打得好，打得好。”

朱七七道：“打得好就再打。”

这七八个耳刮子打了下去，王怜花一张苍白的面孔，已变作猪肝颜色，看来也像是突然醉了许多。

朱七七冷笑道：“打得好不好？你还要不要再打？”

王怜花道：“你……你……”

他的脸此刻就好像被火烧着了似的，那些油腔滑调，此时此刻，他委实再也说不出来了。

小玲与小芳瞧得睁大眼睛，再也想不到如此甜美娇俏的少女，竟如此狠得下心，手段竟如此毒辣。

朱七七冷笑道：“你不说话，好，我再打。”

她虽未使出真力，但下手却是又快又重。

王怜花终于叹道：“姑娘何时变得如此狠心了！”

朱七七道：“你说够了么？”

王怜花赶紧道：“够了，够了。”

朱七七道：“打得冤不冤？”

王怜花道：“不冤，不冤。”

朱七七道：“你若以为我还是昔日的朱七七，你就错了，告诉你，我已变了，从头到脚，每分每寸都变了。”

王怜花道：“姑娘莫非是受了什么人的气……”

他话未说完，脸上又着了两掌。

朱七七冷笑道：“你若敢再胡言乱语，我就先割下你一只耳朵，你信不信？哼，我要你知道，朱七七可再也不是好欺负的人了。”

王怜花只得道：“是，是。”

朱七七道：“你还记不记得，那日我被你骗得好苦。”

王怜花道：“记得……不记得……唉，姑娘，昔日之事，还提它做甚。”

朱七七道：“不提？哼！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老天有眼今日要你落在我手中，你……你……你还有什么话说。”

王怜花叹道：“在下无话可说，姑娘要我怎样，我就怎样。”

朱七七道：“好，先拿来。”

王怜花道：“什……什么？”

朱七七怒道：“你还装蒜，骗去我的东西，先还我。”

王怜花苦笑道：“是是，但凭姑娘吩咐。”

他受伤果然不轻，费了多少气力，才将那一对耳环取出，朱七七一把夺了过来，冷笑道：“王怜花呀，王怜花，想不到你也有今日。”

王怜花苦笑道：“姑娘还有何吩咐？”

朱七七却不答话，手抚云鬓，来回踱了几圈。

她走到西，王怜花的眼睛便跟到西，她走到东，王怜花的眼睛就跟到东，他一心想要瞧破她的心意。

那小玲不知何时端来张凳子，赔笑道：“姑娘莫生气，先坐下来歇歇，就算王公子对你负了心，那他……”

朱七七怒道：“放屁，他对我负心？哼，他还不配，你好生在一旁站着，我也不会难为你，你若多事，哼！”

小玲赔笑道：“是，是，我绝不多事。”

她自己是女人，她知道女人若是狠起心来，可比男人还要狠得多，果然不敢再说一句话，乖乖地退开去了。

王怜花心念一动，突然道：“男人负心，最是可恶，姑娘若要找人帮着姑娘去对付负心的男人，在下可是再也恰当不过。”

朱七七道：“你住嘴。”

她虽然还想装出凶狠的模样，但眼圈儿却已不觉红了——王怜花几句话，确实说入了她的心眼儿里。

王怜花暗暗欢喜，知道朱七七暂时是绝不会向他出手的了，只要此刻不出手，日后总有法子。

他法子的确多的是。

只见朱七七又踱了两圈，突然出手点了王怜花两处穴道，用棉被将他一包，竟扛着他往外走。

小玲道：“姑……姑娘，你要将王公子带去哪里？”

朱七七冷笑道：“若是有人回来问你，你就说王怜花已被朱七七姑娘带走了，若有人要来找他，我就先要他的命。”

小玲转了转眼波，突也笑道：“有人回来，只怕我们也早就走了……”放低声音道，“幸好他两人的银子，还都在这里。”

雪，又在落着。

王怜花叹道：“风尘中的女子，真不可信……”

朱七七冷笑道：“江湖中的男子，就可相信？”

王怜花笑道：“对，对，男人也不是好东西。”

朱七七道：“哼，我倒是第一次听你说人话。”

她虽然轻功不弱，但肩上扛着个大男人，究竟行走不便——被她扛在肩上的王怜花，那滋味自更难受。

王怜花忍不住道：“姑娘要将在下带去哪里？”

朱七七道：“这里说话施令的人，只有一个，就是我，知道么？无论我将你带去哪里，你还是闭着嘴的好。”

王怜花苦笑道：“遵命。”

朱七七放眼四望，四下不见人烟，她心里不禁也有些着急，背着个大男人四处走，总不是事。

好容易走到一处，见地下车辙往来，似已走上了大道，要知道路也被积雪所没，根本难以分辨。

朱七七在枯树旁，寻了块石头坐下来，却将王怜花抛在雪地里，她若非对王怜花已恨之入骨，委实也狠不下这个心。

王怜花端的是好角色，竟然逆来顺受，非但一声不响，反而面带笑容，虽是面目早已冻僵了，笑得实在难看得很。

过了半晌，一辆大车，远远驶到近前。

朱七七吆喝一声，走得本不快的大车，缓缓停下，赶车的还未说话，车厢里已伸出个头来，道：“快走快走，这辆车是包下的，不搭便客。”

朱七七话也不说，一把拉开了车门。

只见车厢里坐着三个买卖打扮的汉子，有一个仿佛还眼熟得很，但朱七七也未细看，厉叱道：“下来，全给我下来。”

一个脸圆圆的汉子吃惊道：“下去？凭什么下去？”

朱七七道：“你们遇着强盗了，知道么？”

那圆脸汉子失色道：“强……强盗在哪里？”

朱七七道：“我就是强盗。”

瞧见那汉子腰里还挂着口单刀，朱七七手一伸，“锵”地，将单刀抽了出来，在膝上一拗，单刀折为两段。

那三个汉子瞧得脸都青了，再也不说话，跌跌撞撞，走了下来，朱七七将王怜花往车上一抛，道：“赶车的，走。”

那赶车的也被骇糊涂了，吃吃道：“姑……姑娘，大王，去哪里？”

朱七七道：“往前面走就是，到了我自会告诉你。”

于是车马前行，却将那三条汉子抛在风雪里。

王怜花笑道：“大王……不想姑娘竟变作大王了。”

朱七七板着脸，不理他。

其实她想起方才自己所作所为，心里也不觉有些好笑，就在半天前，她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会做出这样的事来的。

半天前，沈浪还在她身旁。

她想起沈浪，沈浪若是瞧见她做出这样的事，不知会怎么样，他面上的表情，必定好笑得很。

但沈浪此刻在哪里？他又怎会瞧见自己？

一时间，朱七七忽愁忽喜，又不禁柔肠百转。

“无论如何，王怜花此刻总已落在我手中，他是个聪明人，既然落在我手中，必定会听我的话的。有了他，我必定可以做出一些令沈浪吃惊的事来，他一时纵瞧不见，总有一天会知道的。”

想到这里，朱七七不觉打起精神，大喝道：“赶车的，赶快些，赶到附近最大一个城镇，找一个最大的客栈，多做事，少说话，总有你的好处。”

车马果然在一家规模极大的客栈停下了。

朱七七已自王怜花身上抽出了一叠银票，瞧了瞧，最小的一张，是五百两，她随手就将这张给了赶车的。

赶车的瞧了瞧，又惊得呆了——欢喜得呆了。

朱七七沉声道：“嘴闭紧些，知道么，否则要你的命。”

赶车的只觉自己好像做了个梦，前半段是噩梦，后半段却是好梦，这一来，他下半辈子都不必再赶车了。

走进柜台，朱七七又抛下张千两的银票，道：“这放在柜上，使多少，算多少，先给店里的伙计每人二十两小账，找两间上好屋子，将车上的病人扛进去。”

这张千两银票，就像是鞭子似的，将店里大大小小，上至掌柜，下至小二，几十个伙计都打得变成了马戏班的猴子，生怕拍不上马屁。

上好的房间，自然是上好的房间，还有好茶、好酒，雪白的床单、雪白的面巾，红红的笑脸、红红的炉火。

朱七七道：“柜上支银两，先去买几套现成的男女衣服，再备辆大车侍候着，没有事不准进来，知道么？好，去吧。”

不到顿饭工夫，衣服买来，人退下。

王怜花笑道：“姑娘的出手好生大方。”

朱七七道：“反正是慷他人之慨，你心疼么？”

王怜花道：“不疼不疼，我的人也是姑娘的，我疼什么？姑娘别说使些银子，就算割下我的肉吃，也没什么。”

朱七七道：“倒很知趣。”

王怜花道：“在下自是知趣得很。”

朱七七道：“好，你既知趣，我就问你，我要你做事，你可听话？只要你乖乖地听话，你这条命就还有希望活着。”

王怜花道：“姑娘无论吩咐什么，在下照办不误。”

朱七七道：“好，第一，你先将你自己的模样变一变——你莫皱眉，我知道易容的盒子，你总是带在身上的。”

王怜花道：“姑娘要我变成什么模样？”

朱七七眼珠转了转，道：“变成女的。”

王怜花怔了一怔，苦笑道：“女的……这……”

朱七七脸一沉，道：“怎么？你不愿意？”

王怜花苦着脸道：“我……我只怕不像。”

朱七七道：“像的，反正你本来就有几分像女子……好，盒子拿出来，我解开你上半身穴道，你就快动手吧。”

王怜花道：“姑娘要我变成什么样的女子？”

朱七七道：“白白的脸，细细的眉……眉毛要总是皱着，表示已久病不起……嗯，头发也得蓬松松的。”

王怜花若真是女子，倒还真有几分姿色，果然白生生的脸，半展着的眉，果然是一副病美人的模样。

朱七七实在想笑，王怜花却实在想哭。

朱七七捡了件衣裳，忍住笑道：“这件衣裳店伙以为是我要穿，却不知穿的是你。”

王怜花忍住气道：“姑娘还有何吩咐？”

朱七七道：“你将我也变一变。”

王怜花道：“姑娘又要变成什么模样？”

朱七七道：“我要变个男的。”

王怜花又是一怔，道：“什……什么样的男人？”

朱七七眼珠又一转，道：“变一个翩翩浊世佳公子，要教女人见了都着迷，但却不可有脂粉气，不可让人瞧破……反正我本来说话行事，就和男人差不多的。”

王怜花叹了口气，道：“我若不知易容术，那有多好。”

朱七七道：“你若不知易容，我已早就宰了你。”

朱七七若是男人，倒真是翩翩佳公子。

她对镜自览，也不禁甚觉好笑，甚觉有趣，喃喃道：“沈浪呀沈浪，如今我若和你抢一个女人，你准抢不过我……”想起沈浪，她的笑不觉又变为叹息。

窗外，天色已暗。

但却不断有车辚马嘶声，从窗外传了进来。

朱七七突然推开房门，呼道：“小二。”

一个店小二，躬着腰，赔着笑，跑了过来，瞧见站在门口的，竟是个男的，不禁一怔，道：“原来公……公子的病已好了。”

朱七七知道他必是将自己当作方才被裹在棉被里的王怜花，这一错倒真错得恰到好处，当下忍不住笑道：“病好了有什么不好？”

店小二赶紧赔笑道：“小的只是恭喜……”

突然瞧见躺在床上的王怜花，失声道：“呀，那位姑娘却病了。”

朱七七含糊着道：“嗯，她病了……我问你，你这店里，怎地如此吵闹？”

店小二道：“不瞒客官，小店生意虽一向不错，却也少有如此热闹，但不知怎地，这两天来的客人却特别多，就是这两间屋子，还是特别让出来给公子的。”

朱七七心头一动，道：“来的都是些什么样的人？”

店小二道：“看来，都像是保镖的达官爷……唉，这些人不比公子是有身份的，难免吵闹些，还请公子担当则个。”

朱七七道：“哦……知道了，你去吧。”

店小二倒退着走了，心里却不免暗暗奇怪：“这两位到底是怎么回事，男的好得这么快，女的又病得这么快，花银子像流水，却连换洗的衣裳还得现买……呸，我管人家的闲事干什么？那二十两银子，还不能把我变成瞎子、哑巴么？”

朱七七关起门，回首道：“王怜花，此城中骤然来了许多江湖人物，想必又有事将要发生，究竟是什么事，你倒说来听听。”

王怜花道：“在下也不知道。”

朱七七一拍桌子，道：“你会不知道？”

王怜花苦笑道：“江湖中，天天都有事发生，在下又怎会知道得那么多。”

朱七七道：“哼。”突然想起一事，又道：“展英松那些人，一入仁义庄，便都死了，这又是为的什么？”

王怜花道：“呀！真的么……这在下也不知情。”

朱七七厉声道：“不是你做的手脚？”

王怜花叹了口气，道：“在下此刻已是姑娘的掌中物，生死都操在姑娘手上，姑娘要我做什么，我自然不敢不做，姑娘要问我什么，我也不敢不答，但姑娘若要问我也不知道的事……唉，姑娘就是逼死我，我也说不出。”

朱七七冷笑道：“总有一天，我要你什么话都说出来的，但现在还不忙。”

她寻思半晌，突又推开门，唤道：“小二。”

小二这次来得更快，赔笑道：“公子有何吩咐？”

朱七七道：“去找顶软兜子，再找两个大脚婆子服侍，我要带着我侄女上街逛逛，让她透透风，知道了么？快去。”

店小二笑道：“这个容易。”

小二一走，王怜花不禁苦笑道：“侄女？……唉，我做你的侄女，不嫌太大了么？为何不说你的姐姐、妹妹，当然，最好说是你的妻子，人家就会相信得多。”

朱七七怒道：“你可是脸上又有些痒了？”

王怜花道：“我……我只是怕人不信。”

朱七七道：“我不说你是我孙女，已是客气的了。”语音微顿，接口又道：“此刻我要带你出去，不但要点你‘气海囊穴’叫你不能动弹，还要点你哑穴，让你不能说话。”

王怜花苦笑道：“姑娘动手就是，又何必告诉我。”

朱七七道：“我告诉你，只是要你老实些，最好连眼珠子都莫要乱动……莫要忘记，我随时都可取你性命，那真比吃白菜还容易。”

软兜子倒也精致小巧，两个大脚婆子不费气力，便可抬起，王怜花围着棉被，坐在软兜里，动也不能动。

朱七七瞧了两眼，心头也不禁暗暗好笑：“王怜花呀王怜花，你让人受罪多了，如今我也让你受活罪。”

王怜花当真是在受活罪。

他心里是何滋味，只有天知道。

软兜子在前面走，朱七七跟在后面，缓步而行。

只见这城镇倒也热闹，此刻晚市初起，街上走着的，果然有不少武林豪杰，只是朱七七一个也认不得。

她只觉得这些武林豪杰面目之间，一个个俱是喜气洋洋，显见这城镇纵然有事发生，也不会是凶杀之事。

突然间，街旁转出两个人来。

左面一人，是个男的，紫脸膛，狮子鼻，浓眉大眼，顾盼生雄，一身紫缎锦袍，气概十分轩昂。

右面一人，是个女的。

这女的模样，却委实不堪领教，走在那紫面大汉身旁，竟矮了一个半头，不但人像个肉球，腮旁也生着个肉球。

若是这紫袍大汉也是个丑人，那倒还罢了，偏偏这大汉气概如此轩昂，便衬得这女子愈是丑不堪言。

这两人走在一起，自是刺眼得很，路上行人见了，自然又是惊奇，又是好笑：“怎地乌鸦配了大鹏鸟？”

但凡是武林豪杰，瞧见这两人，面上可不敢露出半分好笑的颜色，两人一露面，已有人毕恭毕敬，躬身行礼。

这两人朱七七也是认得的。

她心头不觉暗吃一惊：“怎地‘雄狮’乔五与‘巧手兰心女诸葛’花四姑，竟双双到了这里？”

只见“雄狮”乔五目光睥睨，四下的人是在窃笑，是在行礼，他完全都未放在心上，更未瞧在眼里。

走在他身畔的花四姑，更是将全副心神，完全都放在乔五一个人身上了，别人的事，她更是不闻不见。

她模样虽然还是那么丑，但修饰已整洁多了，尤其是面上竟似乎已多了一层光辉，使得她看来已较昔日顺眼得多。

朱七七虽只瞧了一眼，但却已瞧出这是爱情的光辉，只因她自己也曾有过这种光辉，虽然如今已黯淡了。

“呀，花四姑竟和乔五……”朱七七虽然惊奇，却又不免为他两人欢喜，花四姑虽非美女，却是才女，才女也可配得上英雄的。

只见两人对面走来，也多瞧了朱七七一眼——只不过多瞧了一眼而已，王怜花的易容术确是天下无双。

他们走过了，朱七七还忍不住回头去瞧。

这时，乔五与花四姑却已走上了间酒楼。

悦宾楼。

这时街头才开始有了窃窃私议声：“你知道那是谁么？嘿，提起来可是赫赫有名，两人都是当今武林‘七大高手’中的人物。”

“俺怎会不知道，江湖中行走的，若不认得这两位，才是瞎了眼了，奇怪的是，他两人怎会……怎会……”

“老哥，少说两句吧，留心闪了舌头。”

朱七七暗叹忖道：“七大高手在江湖中，名头倒当真不少，只可惜七大高手中也有像金不换那样的害群之马。”

她微一沉吟，突然向那两个大脚婆子道：“咱们也要上悦宾楼去坐坐，烦你们将姑娘扶上去。”

这时，王怜花目光已变了，似乎瞧见了什么奇怪的人物，只是他被点了哑穴，有话也说不出来。

悦宾楼，出奇的宽敞，百十个客人，竟还未坐满。

“雄狮”乔五与花四姑已在窗子边的一张桌子旁坐下了，这是个好位子，显然是别人让出来的。

朱七七上楼，只觉这两人利剪般的目光，又向她瞟了一眼，然后两人轻轻地不知说了句什么。

朱七七只作未见，大大方方，远远寻了张桌子坐下——王怜花被两个大脚婆子架住，也坐到她身旁。

他两人看来委实不像江湖人物，所以别的人也并未对他们留意，只听旁边桌子上有人在悄语：“不想这件事惊动的人倒不少，连那两位都来了。”

说话的这人朱七七也有些面熟，但却忘了在哪里见过，此人唇红白齿，衣衫整洁，是位俊俏人物。

另一人道：“这件事本来就不小，依小弟看来，除了这两位外，必定还会有人来的，说不定也会到这悦宾楼来，你等着瞧吧。”

那少年笑道：“正是，武林人到了这里，自然要上悦宾楼的，就算这儿的菜又贵又难吃，也得瞧主人的面子。”

朱七七嘴里在点酒菜，心中又不免暗暗思忖：这件事，却又是什么事？怎会惊动这许多江湖人？

这酒楼的主人又是谁？难道也是成名的英雄？

她眼睛不停地瞟来瞟去，只见这酒楼上坐着的，十人中倒有八人是江湖好汉——他们穿的衣服纵然和普通人没什么不同，但那神情，那姿态，那喝酒的模样，却好像贴在脸上的招牌似的。

这些人有的英朗，有的猥琐，有的丑，有的俊，朱七七想了半天，也没瞧出有什么出奇的人物。

但，突然间，她瞧见了一个人，目光立刻被吸引住。

这人模样其实也没有什么出奇——在酒楼上这么多人里，他模样简直可以说是最最平凡的了。

但不知怎地，这平平凡凡、普普通通的人身上，却似有一种绝不平常、绝不普通的地方。

那是什么地方，朱七七也说不出。

这人年纪已有五十上下，蜡黄的脸色，细眉小眼，留着几根山羊胡子，穿着半新不旧的狐皮袄。

看来，这只是个买卖做得还不错的生意人，或者是退职的小官吏，在风雪天里，独自来享受几杯老酒。

但这人的酒量却真不小——若说这人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奇怪地方，这就是他唯一奇怪的地方了。

他面前的桌子上，只摆着两样菜，但酒壶却有七八个之多，而且酒杯也有七八个之多。

只见他一手捻须，一手持杯，正半眯着眼，在仔细品尝这些酒的滋味，有时点头微笑，有时皱眉摇头。

这七八壶酒，显然都是不同的酒，他要品尝酒味，生怕酒味混杂了，所以就用七八个杯子分别装着。

看来，这不过只是个既爱喝酒，又会喝酒的老头子，别人既不会对他有恶意，他更不会对别人有坏心。

但不知怎地，朱七七瞧了他几眼，心里竟泛起一种厌恶、畏惧之感，她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她只觉再也不愿多瞧他一眼，仿佛只要多瞧他一眼，就会有什么不幸的灾祸要临头一般。

这种奇异的感觉，别人也不知有没有，但这小老人却似已完全陶醉在杯中天地里，别人对他如何感觉，他全然不管。

王怜花竟也在盯着这老人瞧，目中神色也奇怪得很。

朱七七忍不住悄声道：“那人你认得么？”

王怜花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突有一阵大笑声自楼下传了上来。

有人道：“大哥怎地许久不见了，想得小兄弟们好苦，大哥若在什么地方享福，也早该将这些通知小兄弟呀。”

另一人笑道：“享个屁福，这两天我来回地跑，跑得简直跟马似的，若不是遇见梁二，还不知道你们都在这里。”

朱七七还没瞧见人，只听这豪迈的笑声，已知道这是什么人了，心里立刻暖和和的，像是喝了一壶酒。

王怜花也知道这是什么人了，却不禁暗中皱了皱眉。

这人是熊猫儿。

笑声中，几个歪戴着皮帽，反穿着皮袄的大汉，已拥着神采奕奕、满面红光的熊猫儿上了楼。

酒楼上的小二也在皱眉头，这悦宾楼可不是寻常地方，江湖豪杰，他们是欢迎的，但这些市井无赖今日怎地也敢上楼？

几个小二暗中递了个眼色，两个人迎了上去，一个人却悄悄绕进后面的账房，朱七七突然开心起来。

她知道这又有好戏瞧了。

熊猫儿敞着衣襟，腰里还挂着那葫芦，一双大又亮的眼睛，正带着笑在四下转来转去。

店小二已迎了上去，皮笑肉不笑地道：“对不起，这儿客满了，各位上别处照顾去吧。”

熊猫儿那条剑也似的浓眉微微一轩，道：“那不是还有空位子么？”

店小二冷冷道：“空座都有人订下了。”

熊猫儿身旁一个稍长大汉怒道：“什么人订下了，明明是狗眼看人低，大爷照样花得起大把银子，你凭什么不侍候大爷们。”

店小二冷笑道：“你有银子不会上别处用去？这儿就算有空座，今天就不卖给你，你又怎能咬得下我的卵子？”

那大汉怒吼一声，登时一拳击出，却不知店小二也有两下子，一个虎跳，竟然闪了开去。

于是店小二齐地拥了上来，那些大汉也挽袖子，瞪眼睛，两下大声喝骂，立刻就“乒乒乓乓”打了起来。

但还没打两拳，六七个店小二，突然一个接一个地飞了起来，一个接一个滚下了楼去。

朱七七暗中拍掌笑道：“猫儿出手了。”

满楼豪杰，本都未将这回事瞧在眼里，此刻却不禁心头一震，眼睛一亮，几百道目光，全被瞧在熊猫儿身上。

熊猫儿却仍是嘻嘻哈哈，若无其事，笑道：“咱们自己找座位坐，若没有人侍候，咱们就自己拿酒喝，反正今日咱们在这悦宾楼吃定了。”

四个大汉一齐笑道：“对，就这么办。”

朱七七邻桌的美少年，轻笑道：“好一条汉子，好俊的身手。”

另一人却道：“身手虽俊，今日只怕还是要吃亏。”

这时人人都已瞧见，后面的账房里，已有几个人走出来了——熊猫儿也瞧见了，已停住了脚步。

喧哗的酒楼，立刻安静了下来。

朱七七本想与那人打赌：“熊猫儿决不会吃亏的。”

她瞧见自账房中出来的那几个人，神情却立刻变了，像是要说什么话，但又终于忍住了。

她邻桌的美少年又在悄声低语：“他怎地今日也在这里？”

另一人道：“这倒的确有些奇怪，他虽然是这酒楼的主人，但终年难得来一两趟，小弟倒真的没想到他今日会在这里。”

美少年唏嘘道：“他既在这里，这莽少年只怕真的要吃亏了。”

他们口中所说的“他”，显然便是自账房中当先走出的一人——其余六七人，有如捧凤凰般围在他四周。

只见他身材不高，气派却不小，身上穿的件蓝色长衫，虽不华丽，但剪裁得却是出奇的合身，叫人看着舒服。

他看来年纪并不甚轻，却也不甚老，面色不太白，却也不黑，眼睛不算大，却教你不敢逼视。

他唇边留着些短髭，修剪得十分光洁整齐，就是这一排短髭，才使他那严肃的面上显得有些风流的味道。

总之，此人从头到脚，都透着股精明强悍之色，无论是谁，只要瞧他一眼，都绝不会轻视于他。

他身上并没有一件值钱的东西，但无论是谁，只要瞧他一眼，便可瞧出他是家财百万、出身世家的豪富。

此时此刻，有这样的人物走出来，自然更是引人注目，无论识与不识，都不禁在暗中议论：“这莽少年一定要倒霉了。”

但熊猫儿却仍然满面笑容，一双大眼睛，瞬也不瞬地瞪着他，就算他的目光是刀，熊猫儿也不在乎。

这蓝衫人目光却未盯着熊猫儿，只在酒楼四下打着转，一边和认得他的人连连打招呼，一边笑道：“朋友远来，兄弟本该早就出来招呼，只是……”

熊猫儿大笑道：“你怕朋友们要你请客，自然躲在账房里不敢出来。”

蓝衫人只作未闻，还是笑道：“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各位原谅……”

熊猫笑道：“这儿的招待确是不周，原谅不得。”

蓝衫人道：“各位还请安心喝酒……”

熊猫儿道：“有人在旁打架，谁能安心喝酒？”

蓝衫人每句话都未说完，每句话都被熊猫儿打断了，但他面上却全无激怒之色，只是目光已移向熊猫儿。

熊猫儿道：“瞧什么？不认得么？”

蓝衫人道：“确是眼生得很。”

熊猫儿笑道：“不认得最好，认得就打不起架来了。”

蓝衫人笑道：“兄台要做别的事，还有些困难，但要打架么，却容易得很，只是此地高朋满座，你我不如下去……”

熊猫儿道：“没人瞧着，打架有什么意思。”

蓝衫人终于微微变色，道：“如此说来，你是成心拆台来的。”

熊猫儿笑道：“你拆我的台，我自然要拆你的。”

蓝衫人仰天狂笑道：“好，我……”

熊猫儿道：“你不必亮字号，我既要拆你的台，不管你是谁，我好歹是拆定了，你亮字号那有个屁用。”

蓝衫人怒道：“好横的少年人。”

熊猫儿大笑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得罪了我，那保管没完没了。”

蓝衫人身旁两条紧衣大汉，实在忍不住，怒叱一声，双双抢出，四只碗大的拳头挥了出去，口中叱道：“下去。”

“下去”两个字说完，果然有人下去了。

这两条大汉武功竟不弱，不但拳风凌厉，而且招式也有板有眼，两人一个攻上打左，一个击下打右。

这四只拳路委实将熊猫儿上下左右封死了。

哪知熊猫儿出手一格——他两条手臂竟像是生铁铸的，那两条大汉顿时间只觉整个身子全麻了。

熊猫儿已乘势扣住他们的手腕，乘着他们前扑之力还未消失，借力使力，轻轻一托一带。

那两条大汉八九十公斤的身子，竟也像是只风筝飞了出去，“咕隆咚”，一起滚下了楼。

这一来，满楼群豪更是悚然动容，就连“雄狮”乔五与花四姑都不禁长身而起，要将这少年瞧清楚些。

熊猫儿带来的兄弟们早已轰然喝彩起来，震耳的彩声中，只有那个面前摆着七八只酒壶的小老人，他还是在安坐品酒。

熊猫儿望着那蓝衫人笑道：“怎样，可是该轮到你了。”

蓝衫人一言不发，缓缓脱下了长衫，仔仔细细叠了起来，交给他身旁一个跟随的大汉，才缓缓道：“请！”

在搏斗的生死关头中，蓝衫人居然还能如此镇定，生像是脑中早已有必胜的把握，否则又怎会如此沉得住气。

熊猫儿却大笑道：“要打便就出手吧，请什么？你心里恨不得一拳打扁我的鼻子，嘴里却还要客客气气，这当真要笑掉我的大牙了。”

蓝衫人神色不变，仍然抱拳道：“请赐招。”

熊猫儿道：“你怎地如此麻烦，我早已告诉你，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你若不出手打我，我为何要出手打你？你又没给我戴绿帽子。”

蓝衫人道：“你是万万不肯出手的了？”

熊猫儿笑道：“和人打架，我从来没有先出手过。”

蓝衫人道：“真的？”

熊猫儿道：“告诉你是真的，就是真的，喏，喏，喏，此刻我站在这里，全身上下，你瞧哪里顺眼，只管就往哪里招呼。”

蓝衫人上上下下瞧了他几眼，转过身子，自身侧那条大汉手里取回那件长衫，伸手抖了抖，缓缓穿了起来。

熊猫儿奇道：“你这是干什么？”

蓝衫人缓缓道：“在下与人交手，也是从不先出手，你既不肯出手，我也不肯出手，这场架如何打得起来？”

四下抱了抱拳，笑道：“各位还请安坐饮酒，今日这酒楼的酒账，全由小弟一个人侍候了。”转过身子，扬长走了回去。

这一招倒真是大出别人意料之外，不但熊猫儿怔在那里，满楼群豪，亦是人人目定口呆，哭笑不得。

群豪都只道这一架必定打得热热闹闹，轰轰烈烈，哪知雷声虽大，雨点却一滴也没有落下来。

这其间只有朱七七是一心不愿他两人打起来的，只因这两人无论是谁败了，她心里都未见舒服。

此刻她当真从心眼里觉得开心得很，又觉得好笑得很：“他果然还是老脾气，没有把握打赢的架，他是绝不打的。”

片刻之前，这楼上真静得连针落在地上还可听见，此刻却似开了锅的滚水般，热闹得令人头晕。

有的人在暗中好笑，有的人在暗中议论，有的人也不免在暗中有些失望，这热闹竟未瞧成。

但无论如何，能白吃白喝一顿，总是不错的。

熊猫儿和他的兄弟倒终于找了张桌子坐下，也不用他开口，好酒好菜已流水般送了上来。

朱七七眼珠子转来转去，突然站起抱拳向邻桌那美少年道：“请了。”

那少年怔了一怔，只得也站起，道：“请了。”

朱七七瞧他满头雾水的模样，心里不觉暗暗好笑，口中却忍住笑道：“兄台请过来喝一杯如何？”

那少年道：“这……这……兄台有家眷在旁，小可怎敢打扰？”

朱七七道：“没关系，没关系，他反正也不是什么大姑娘小媳妇，说起来，他简直根本就不是个女人。”

那少年眼睛都直了，瞧着她身侧扮成女子的王怜花，心中暗怔：“这不是女人是什么？这人莫非是疯子。”

朱七七瞧他如此模样，更是笑得肚子疼，她咬了咬嘴唇，好容易总算忍住了笑声，道：“小弟是说我这侄女这一刻虽略有不适，但平日脾气却和男子一般，兄台千万莫要顾忌，快快请过来便是。”

那少年这才透了口气，笑道：“原来如此……”

他瞧了朱七七几眼，只因还觉得这“少年”并不讨厌，犹疑了半晌，终于亦自抱拳笑道：“既是如此，小可便打扰了。”

两人坐下，各自喝了一杯，朱七七眼睛始终直勾勾地瞧着这少年，这少年反被她瞧得低下头去，讷讷道：“不……不知兄台有何见教？”

朱七七笑道：“小弟觉得兄台面熟得很，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那少年沉吟道：“哦……不知兄台大名可否见告？”

朱七七眼珠子转了转，道：“在下沈浪。”

那少年悚然动容，失声道：“兄台竟是沈浪？”

他声音喊得这么大，朱七七倒真吓了一跳，生怕被乔五听见，幸好楼上此刻热闹已极，根本就没有人留意他们。

朱七七这才松了口气，道：“你……你认得我？”

那少年叹道：“小弟虽不认得沈相公，但沈相公的大名，小弟却早有耳闻。”

朱七七道：“哦……我竟如此出名么？”

那少年正色道：“沈相公虽有高士之风，不务虚名，但小弟却有几位朋友，异口同声，全都说沈相公乃是今日江湖中第一人物，不想小弟竟有幸在此相见。”

也不知怎地，朱七七虽然已对沈浪恨之入骨，但听得别人称赞沈浪，仍是觉得开心得很，笑道：“哪里哪里……兄台过奖了，却不知兄台高姓大名？”

那少年道：“在下胜泫。”

朱七七道：“胜泫？莫非是胜家堡的公子？”

那少年笑道：“不敢。”

朱七七拍掌道：“难怪我瞧你如此面熟了，原来你是胜滢的兄弟，你的面貌，的确和你哥哥有七分相似。”

胜泫动容道：“沈相公莫非认得家兄？”

朱七七道：“认得认得……”

胜泫喜道：“小弟此番，正是为了寻找家兄，是以才出来的，沈相公游迹遍江湖，想必知道家兄的下落。”

朱七七心头一凛，突然想到胜滢或许也跟着展英松等人到仁义庄去了，或许也死在仁义庄里。

幸好她易容之后，面色虽变，别人也瞧不出，当下强笑道：“在下月前虽见过令兄一面，但他的去向，却不知道了。”

胜泫叹息一声，道：“家兄出堡已有半年，竟毫无信息带回，家父家母，俱都在关心记挂着他，是以才令小弟出来寻找。”

朱七七赶紧岔开话题，说道：“在下瞧此地群豪毕集，想来必有盛事……是什么事？兄台可知道？”

胜泫道：“此事说来，倒真不愧是一盛举，只因丐帮帮主之位久悬，是以丐帮弟子柬邀群豪来到此地，为的自然是选帮主了。”

朱七七失声道：“原来竟是这件事。”

这件事自然与王怜花有关，她忍不住扭头瞧了王怜花一眼，却发觉胜泫的目光，也正在偷偷去瞧看王怜花。

这少年已说了许多话，有时欢喜，有时叹息，但无论他在说什么话，每说一句，总要偷瞧王怜花一眼。

要知王怜花本就是个风流俊俏的人物，如今扮成女子，在灯光下瞧来，当真是天香国色，我见犹怜。

尤其是他那一双桃花眼，更是勾人魂魄，他此刻心里正是哭笑不得，流入目光中，却似嗔似怨，令人销魂。

胜泫竟不知不觉瞧得有些痴了。

朱七七却几乎要笑断了肠子，她一生之中委实再也没有见过如此好笑的事，眼珠子一转，突然道：“胜兄，你瞧我这侄女怎样？”

胜泫的脸立刻飞红起来，垂下了头，道：“这……咳，咳咳……”

他实在说不出话，只有拼命咳嗽。

朱七七忍住笑道：“唉，我这侄女年纪可也不小了，只是眼光太高，是以直到今日还未找着婆家，兄台若有机会，不妨留意留意。”

胜泫红着脸，扭捏了半晌，终于壮起胆子，问道：“不……不知要……要怎么样的人物？”

朱七七道：“第一，要少年英俊；第二，要出身世家；第三，要……呀，对了，像兄台这样的人物，就必定可以了。”

胜泫又惊又喜，又有些害臊，却又忍不住偷偷去瞧王怜花，瞧了一眼，又赶紧垂下了头。

王怜花却恨得牙痒痒的，哭笑不得，既恨不得将朱七七舌头咬断，更恨不得将胜泫两只眼珠子挖出来。

朱七七弯着腰，捧着肚子，虽已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却又不敢笑出声音，一个头几乎已钻到桌子下面。

突听一人大呼道：“沈浪……沈公子。”

朱七七一惊，抬头，“砰”地，头撞上桌子，撞得她金星直冒，她也顾不得了，赶紧扭头向呼声传来之处去瞧。

只见“雄狮”乔五已推开窗子，正向窗外放声大呼道：“沈浪……”

立时熊猫儿的身子也已箭似的自窗子里蹿了出去。

胜泫奇道：“沈相公在这里，他们为何却向外呼唤？”

朱七七怔了一怔，道：“这……我怎会知道？”

胜泫道：“嘿，只怕是有人同名同姓亦未可知。”

朱七七抚掌笑道：“对了，世上同名同姓的人，本就多得很。”

她知道熊猫儿一下去，必定会将沈浪拖上来的。

她眼睛便不由自主，直往楼梯口瞧，一颗心也“扑通扑通”地直跳，真的几乎要跳出嗓子眼了。

此刻她心里是惊？是喜？是怨？是恨？

天知道……只怕天也不知道。

熊猫儿果然将沈浪拉来了。

两人的身子还未上楼，笑声已上了楼。

只听沈浪笑道：“你这猫儿，眼睛倒真尖。”

熊猫儿笑道：“可不是我瞧见你的，是别人。”

朱七七咬紧了牙，握紧了拳头，眼睛瞪着楼梯口。

这冤家，这可爱又可恨，这害死人不赔命的冤家，你为何又来到这里，又来到我眼前？

她瞧见了这冤家的头。

然后，是两只秀逸而英挺的眉……一双神采奕奕的眼……然后，便是那淡淡的、懒散的笑容，就是这害死人的笑容，迷死人的笑容，天下人人都会笑，为什么他的笑容就特别令人心动？

朱七七虽然握紧拳头，但手还是不由自主抖了起来，她真恨不得将这双拳头塞进沈浪的嘴，好教沈浪永远笑不出。

只有沈浪和熊猫儿，金无望竟不在，朱七七却全未留意，瞧见沈浪，别的事她完全不留意了。

这时酒楼上群豪的眼睛，也不觉都来瞧沈浪——就连那品酒的小老人，神情也似乎变得有些异样。

“雄狮”乔五更早已大步迎来，大笑道：“沈公子还记得乔某么？”

沈浪失声笑道：“呀，原来是乔大侠，幸会幸会。”

熊猫儿笑道：“瞧见你的，就是他。”

乔五笑道：“正是如此，所以沈公子便该坐在我那桌上。”

熊猫儿笑嘻嘻道：“你拉生意的本事倒不错。”

乔五大笑道：“我不但要拉他，还要拉你……乔某两眼不瞎，想交交你这朋友了，你既识得沈公子，那更是再好没有。”

熊猫儿亦自大笑道：“好，就坐到你那桌上去，反正都是不要钱的酒菜，坐到哪里去不是一样？只是我的弟兄倒早已想瞧沈兄想得久了，也得让他们敬沈兄一杯。”

乔五大笑道：“一杯？既是不要钱的酒，你怎地如此小气？”

熊猫儿大笑道：“是极是极，一杯不够，至少也得十杯。”他那些兄弟也早已拥了过来，一群人拥着沈浪，走了过去。

这一来酒楼上可更热闹了，七八个人抢着去敬沈浪的酒，笑声、呼声，几乎震破别人的耳朵。

朱七七突然一拍桌子，道：“婆子们，扶起姑娘，咱们走。”

胜泫道：“兄台怎地这就要走了？”

朱七七恨声道：“这种人，我瞧不惯。”

虽然瞧不惯，还是狠狠往那边盯了一眼，咬着牙，长身而起，一迭声催那两个婆子扶起王怜花，大步走了。

胜泫呆在那里，又怔了半晌，突也赶过去，问道：“不知沈兄借宿何处？”

朱七七此刻哪里还有心情理他，随口道：“就在那家最大的客栈。”

“噔、噔、噔”下了楼，恨不得将楼板也踢破。

胜泫呆呆地瞧着她的背影，喃喃道：“这位沈相公，脾气怎地如此古怪……”

突然想起这位“沈相公”虽然走了，但那边却还有位“沈相公”，目光便忍不住转了过去……

那边的沈相公，已喝下了第十七杯酒。

沈浪虽已喝下了十七杯酒，但面上神情却丝毫未变，甚至连目中都绝无丝毫酒意，目光仍是那么清澈、敏锐。

酒楼上，这许多目光都在瞧着他，这些目光中，有的含蕴着好奇，有的含蕴着艳羡，有的则是赞美。

自然，也有的是在嫉妒，有的是在讨厌。

无论别人怎样瞧他，沈浪面色也丝毫不变。

对那些恶意的目光，他既不会觉得厌恶，对那些赞美的目光，他也并不会觉得有什么得意。

他既不会意气飞扬，志得意满，也不会意气沮丧，心怀不忿，无论在任何情况下，无论喝过多少酒，他神智永远是清醒的。

能够将自己的神智永远保持清醒，这在别人眼中看来，自然是一件可慕可羡的事，但在沈浪自己看来，这却是件痛苦——一个人若是永远清醒，他所能感觉到的痛苦，委实是比别人多些。

人，有时的确要迷糊些的好。

此刻，沈浪望着狂笑的熊猫儿，心里暗暗羡慕，只因熊猫儿有时的确可以放开一切，忘去一切。

熊猫儿若在快乐时，便是真正在快乐的。

而沈浪，沈浪此刻虽也在欢乐中，但却忘不了一切痛苦的事。

他此刻眼中所见到的虽全都是快乐的人，但在他心里，却时时会浮现出一些痛苦的人的影子。

朱七七……白飞飞……金无望……

朱七七走了，他不知道朱七七到哪里去了。朱七七虽是他赶走的，但他却仍不能不替朱七七担心。

他对朱七七的无情，正也是他的多情，“情到浓时情转薄”，但……唉，这朱七七又怎会了解？怎会知道？

白飞飞呢？

这孤苦伶仃的女孩子，此刻已落入魔掌。

他和她虽然全无关系，但他却总是觉得应该为她的命运，为她的将来，作一番妥善的安排。

而如今……唉，她若真的有了什么三长两短，他怎对得住自己，他一心想救她，但又该往何处着手呢？

最后，金无望也走了。

金无望是自己坚持要走的，而像金无望这样的男人，若是真的坚持要走，又有谁拦得住他。

沈浪早已瞧出金无望的决心，自然不会再去勉强他，只不过仍忍不住问他：“往何处去？有何打算？”

金无望没有回答。

其实，他根本不用回答，他的心意，沈浪是知道的。

他不愿以自己的残废之身，来拖累沈浪——沈浪并非凡人！沈浪要做的事是那么多，责任是那么大。

他的仇恨，必须要报复，必须要自己报复，他虽已残废，却未气沮，他身体虽残，却还未废。

他还要一个人去闯，闯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事。

沈浪不能勉强他，也拉不住他，只有眼瞧他走了，瞧着他披散的长发在风中飘飞，瞧着他身子逐渐远去。

他身子已远不如昔日那般坚强，他肩头也有些倾斜了，沈浪瞧着这些，能不为之痛心？

半载挚友，一旦相别，别后又岂能相忘。

这些，是沈浪的心事，他心事重重，但别人都是永远也不会知道的，别人只瞧得见他的微笑。

只因他只愿以自己的欢笑与别人分享，而不以自己的痛苦来使别人烦恼，他已学会将心事隐藏在微笑中。

笑，欢笑。笑声，使这寒夜也充满暖意。

熊猫儿大笑道：“好，沈浪，别人都和你干过了，就剩下我，我可得跟你干三杯……今日能够在这里遇到你，可真是天大的乐事。”

沈浪笑道：“我实也未想到这么快就能再见到你。”

熊猫儿道：“朱姑娘呢？金兄哪里去了？”

沈浪默然半晌，一笑举杯，仰首饮尽，道：“这……你以后自会知道的。”

熊猫儿没有再问了，只因他已瞧出这其中必定有些难言之隐，他喜欢沈浪，所以他不愿触痛沈浪的心事。

“雄狮”乔五道：“沈相公来到此地，莫非也因接着了丐帮的请柬？”

沈浪微笑道：“在下只不过是适逢其会而已……在昨夜才知道此事，如此机会，岂能错过？是以虽未接着请柬，却也要赶来做个不速之客。”

乔五大笑道：“什么不速之客？丐帮此会有沈相公这样的人物前来，正是他们天大的面子，四妹，你说是么？”

花四姑轻笑道：“沈相公此番前来，最高兴的只怕就算是乔五哥了，自从那日仁义庄一别，五哥总是挂念着沈相公的。”

沈浪瞧了瞧乔五，又瞧瞧花四姑，他瞧见了乔五对花四姑的关切，也瞧出了花四姑笑容中的妩媚，于是他举杯笑道：“小弟且敬两位三杯。”

花四姑的脸，居然也有些红了。

乔五却大笑道：“好，四妹，咱们就喝三杯。”

沈浪连饮三杯，笑道：“如今我才知道，乔五哥乃是世上最幸福的男子，也是最聪明的男子。”

乔五道：“我有哪点聪明？”

花四姑笑道：“他说你聪明，只因你没有去找漂亮的女孩子，反来找……找我，其实，你找到我这么丑的女子，才是最笨的哩。”

乔五目光凝注着她，柔声道：“我一生中所做的最聪明的一件事，就是找到你了，只有聪明的人，才能瞧出你的美，才能瞧出你比世上任何女孩子都美十倍，沈相公也是聪明人，我想，他说的话必定是真心在夸赞你。”

花四姑目光也在凝注着他，柔声笑道：“谢谢你们两个聪明人。”

熊猫儿本在奇怪，如此英雄的“雄狮”乔五，怎会喜欢上这样个女孩子，如今，他终于知道原因了。

只因他已瞧出花四姑的确和别的女孩子有所不同，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笑，都是那么温柔，那么体贴。

但她全没有一丝做作，一丝扭捏，她虽有男子的豪放，但却也有女子的细心和聪慧，无论什么人和她一比，都会觉得舒服而坦然，她就像一池温柔的水，可以洗去你的一切世俗的忧虑。

而朱七七，却是海浪，多变的海浪，当你沉醉在她温柔的波涛中时，她却突然会掀起可令你粉身碎骨的巨浪。

这时，花四姑目光移向沈浪，微笑道：“沈相公，你今日突然说出这样的话，是不是因为你那位美丽姑娘，又令你添加了许多心事？”

沈浪笑道：“我哪有什么心事？”

花四姑柔声笑道：“我知道像你这样的男人，纵有心事，也不会说的，但在这许多好朋友面前，你纵有心事，也该放开。”

这是第一个瞧出沈浪有心事的人，沈浪口中虽不能承认，但心中却不得不佩服她感觉的敏锐。

他想：这真是个不凡的女子。

于是他再次举杯，笑道：“不知小弟可否再敬两位三杯？”

突然间，远处一人带笑道：“那边的公子好酒量，不知老朽是否也可和公子喝几杯？”

这语声既不雄浑，也不高亢，更不尖锐，但在乔五、熊猫儿这许多人震耳的笑声中，这语声听来竟然还是如此清晰——这平和缓慢的语声，竟像是有形之物，一个字一个字地送到你耳里。

这语声正是那奇怪的小老人发出来的。

第二十一章  狭路相逢

沈浪一上楼，便已瞧见了这独自品酒的小老人，他早已对此人的神情气度，觉得有些奇怪。

只因这老人看来虽平常，却又似乎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神秘诡奇之意，他知道凡是这样的人，都必定有种神秘的来历。

此刻，他自然不肯放过可以接近这神秘人物的机会，当下长身而起，抱拳含笑道：“既承错爱，敢不从命。”

那小老人竟仍端坐未动，只是微微笑道：“如此便请过来如何？”

沈浪道：“遵命。”

熊猫儿却忍不住低声骂道：“这老儿好大的架子……沈兄，我陪你去。”

两人前后走了过去，那小老人目光却只瞧着沈浪一个人，缓缓地道：“请恕老朽失礼，不能站起相迎……”

他笑容突然变得有些奇怪，缓缓接道：“只因老朽有个最好的理由请公子原谅此点……”

熊猫儿忍不住道：“什么理由？”

那老人且不作答，只是将衣衫下摆微微掀起一些。

他竟已失去双腿。

空荡荡的裤管，在衣衫掀起时，起了一阵飘动。

老人的目光，冷冷瞧着熊猫儿，道：“这是什么理由，只怕已无需老朽回答，足下也可瞧出了。”

熊猫儿不觉有些歉然，讷讷道：“呃……这……”

老人道：“足下已满意了么？”

熊猫儿道：“请恕在下……”

老人冷冷截口道：“足下若已满意，便请足下走远些，老朽并未相邀足下前来，足下若定要坐在这里，只怕也无甚趣味。”

熊猫儿僵在那里，呆了半晌，突然大笑道：“不想我竟会被人赶走，而且还发不得脾气，这倒是我平生从来未遇过之事，但我若不坐下，只是站在一边，这又当如何？”

老人道：“足下若真个如此不知趣，也只有悉听尊便。”他再也不去瞧熊猫儿一眼，目光回向沈浪时，面上又露出笑容，微微笑道：“请坐。”

沈浪抱拳笑道：“谢座。”

熊猫儿进又不是，退也不是，只有站在那里。

但见那老人又招手店伙，送上了七只酒杯，整整齐齐放到沈浪面前，老人神情似是十分欢悦，含笑道：“相公既豪于酒，想必知酒。”

沈浪笑道：“世上难求知己，何妨杯中寻觅。”

老人抚掌道：“妙，妙极。”

取起第一只酒樽，在沈浪面前第一个杯中，浅浅斟了半杯，淡青而微带苍白的酒正与老人的面色相似。

老人笑道：“足下既知酒，且请尽此一杯。”

沈浪毫不迟疑，取杯一饮而尽，笑道：“好酒。”

老人道：“这是什么酒，足下可尝得出？”

沈浪微微笑道：“此酒柔中带刚，虽醇而烈，如初春之北风，严冬之斜阳，不知是否以酒中烈品大曲与竹叶青混合而成？”

老人拍掌笑道：“正是如此，相公果然知酒……竹叶青与大曲酒性虽截然不同，但以之掺和而饮，却饮来别有异味。”

沈浪道：“但若非老丈妙手调成，酒味又岂有如此奇妙？”

老人喟然叹道：“不瞒相公，老朽一生之中，在这‘酒’上的确花了不少工夫，只是直到今日，才总算遇着相公一个知音。”

熊猫儿在一旁忍不住大声道：“这有什么了不起，将两种酒倒在一起，连三岁小孩子都会倒的，不想今日竟有人以此自夸。”

老人神色不变，更不瞧他一眼，只是缓缓道：“有些无知小子，只道将两种混成一味，必定容易已极，却不知天下酒品之多，多如天上繁星，要用些什么样的酒混在一起，才能混成一种动人的酒味，这其中的学问，又岂是那些无知小子梦想能及。”

熊猫儿吃了个瘪，满腹闷气，也发作不得。

沈浪含笑瞧了他一眼，道：“常言道，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老丈调酒，想必亦是此理。”

老人拍掌笑道：“正是。胡乱用几个字拼成在一起，又岂可算得上是文章？而高手与俗手作成的文章，相差又岂可以道里计？文章如此，酒亦如此。字，需要高手连缀，才能成为文章；酒，亦需高手调配，才能称得上妙品。”

沈浪笑道：“既是如此，且让在下再尝一杯。”

老人果然取起第二只酒樽，在沈浪面前第二个酒杯中又浅浅斟了半杯，琥珀色的酒，却带着种奇异的碧绿色。

这正与老人目光的颜色相似。

沈浪取杯饮尽，又自叹道：“好酒！不知道是否以江南女儿红为主，以茅台与竹叶青为辅，再加几滴荷药酒调和而成？”

老人大笑道：“正是如此！老朽调制此酒，倒也花了不少心思，是以便为此酒取了个名字，唤作唐老太太的撒手锏……”

沈浪截口笑道：“酒味既佳，酒名更妙，此酒饮下时，清凉醒脑，但饮下之后，却如一股火焰，直下肠胃，那滋味的确和中了唐门毒药暗器有些相似。”

老人大笑道：“调酒之难，最难在成色之配合，那是丝毫也差错不得的，此酒若是将女儿红多调一成，便成了‘唐老太太的裹脚布’，再也吃不得了。”

两人相与大笑，竟是愈见投机。

那老人开始为沈浪斟第三杯酒时，熊猫儿已实在耽不住了，只得抽个冷儿，悄悄溜了回去。

乔五笑道：“兄台终于回来了。”

熊猫儿耸耸眉宇，笑道：“喝酒原为取乐，哪有这许多麻烦？若先花这许多心思来调酒配酒，这酒倒不喝也罢。”

乔五大笑道：“对，还是一大杯一大杯的烧刀子喝着干脆。”

熊猫儿道：“不想乔兄倒是小弟知己，来，敬你一杯。”

两人干了三杯，嘴里在喝酒，眼角还是忍不住偷偷往那边去瞧，目光中终是多少有些羡慕之意。

花四姑抿嘴笑道：“看来你两人对那老头子樽中的酒，还是想喝的。”

乔五眼睛一瞪，道：“谁说我想喝。”

花四姑咯咯笑道：“只是喝不着，所以就说不好了。”

乔五道：“正是，喝不到的酒，永远是酸的。”

熊猫儿含笑叹道：“沈浪的福气，当真总是比人强。他不但艳福比人强，就连口福，也要比别人强上几分。”

花四姑微微笑道：“但你却也莫要当他这几杯酒是容易喝的。”

熊猫儿眨了眨眼睛，道：“此话怎讲？”

花四姑道：“他喝这几杯酒，当真不知费了多少气力。”

熊猫儿奇道：“有人将酒倒在他面前的杯子里，他只要一抬手，一仰脖子，酒就到了肚子里，这又要费什么气力？”

花四姑道：“就因为别人替他倒酒，他才费气力。”

熊猫儿苦笑道：“愈说愈不懂了。”

乔五道：“非但不懂，我也糊涂得很。”

花四姑笑道：“你们再仔细瞧瞧。”

熊猫儿、乔五早已一齐凝目望去，只见沈浪此刻已喝光了第五杯酒，刚举起第六只酒杯。

花四姑道：“现在沈相公举起了酒杯，是么？”

熊猫儿揉了揉鼻子，道：“是呀！”

花四姑道：“现在呢？”

熊猫儿道：“现在……那老儿举起了酒樽。”

花四姑道：“嗯……接着往下瞧，瞧仔细些。”

“现在，那老儿将酒樽歪了下去……”

熊猫儿道：“现在，那老儿瓶口已碰着沈浪酒杯。”

乔五道：“好，现在他开始倒酒。”

花四姑道：“你还瞧不出奇怪么？”

乔五皱眉道：“这……这又有什么奇……”

熊猫突然拍掌道：“对了，这老儿不但动作缓慢，而且倒酒也特别慢，我说了这许多话，他却连半杯酒还未倒完。”

花四姑道：“这就是了，但他倒酒为何特别慢，这原因你已瞧出？”

熊猫儿目光截住，道：“他倒酒的那只手，虽然稳得很，但衣袖却不住飘动，像是整条手臂都在发抖似的。”

乔五道：“不错，他穿的是皮袍子，又厚又重，这衣袖终不是被风吹动的，但他手臂为何发抖？莫非……”

熊猫儿接口道：“莫非他正拼命用力气？”

花四姑道：“你倒再瞧沈相公。”

熊猫儿道：“沈浪还在笑……但他这笑容却死板得很，嗯！他的衣袖，也有些动了……哎呀！你瞧他那酒杯。”

乔五亦自失声道：“他那酒杯难道缺了个口么？”

熊猫儿道：“那酒杯方才明明还是好的，但此刻竟被那老儿的酒樽压了个缺口……嘿，你再瞧那酒樽。”

乔五笑道：“这酒樽的瓶口已弯了……”

花四姑笑道：“不错，你两人此刻总该已瞧出，他两人表面在客客气气喝酒，其实早已在暗暗较量上了。”

熊猫儿叹道：“不想这老儿竟有如此深厚的内力，竟能和沈浪较量个不相上下，这倒是出人意外得很。”

乔五沉声吟道：“依我看，还是沈相公占了上风。”

熊猫儿道：“自然是沈浪占上风的，但能让沈浪出这许多气力的人，江湖中又有几个？”

乔五叹道：“这倒是实话。”

熊猫儿道：“所以我愈想愈觉这老儿奇怪，武功如此高，人却是残废，神情如此奇特，你我却想不出他的来历。”

乔五道：“看来，他与沈相公之间，必定有什么过不去之处，否则又怎么才一见面，便不惜以内力相拼？”

熊猫儿道：“对了……嗯，不对，他若和沈浪真的有什么仇恨，却为何不肯言明，反要装出一副笑脸？”

乔五皱眉沉吟道：“嗯，这话也不错……”

目光触处，只见那酒樽与酒杯终于分了开来。

沈浪居然还是将那杯酒一饮而尽，居然还是笑道：“好酒。”

那老人“砰”地放下酒樽，整个瓶口突然中断，落了下来，但老人却也还是若无其事，笑道：“此酒自然是好的……老朽调制的酒，好的总是留在后面。”

沈浪笑道：“如此说来，这第七杯酒想必更妙了。”

老人笑道：“妙与不妙，一尝便知。”缓缓吸了口气，取起第七只酒樽，缓缓伸了出去。

沈浪亦自含笑端起第七只酒杯，缓缓迎了过来。

熊猫儿皱眉道：“这老儿倒也奇怪，明知内力不及沈浪，为何还要……”

语声未了，突见沈浪手掌一翻，用小指将酒杯扣在掌心，却以食、拇、中三指，捏着瓶口，将老人手中的酒樽，轻轻夺了过来。

那老人面不改色，仍然笑道：“相公莫非要自己倒酒？”

沈浪笑而不答，却推开窗子，向下面瞧了瞧，然后伸出酒樽，竟将一樽酒全都倒在窗外。

老人终于变色，道：“相公这是为什么？”

沈浪笑道：“老丈这第七杯酒，在下万万不敢拜领。”

老人怒道：“你既然喝了前面六杯，更该喝下这第七杯，你此刻既要对老夫如此无礼，方才为何又要将那六杯酒喝下去？”

沈浪微微笑道：“只因那六杯酒喝得，这第七杯酒却是喝不得的。”

老人怒道：“此话……”

沈浪突然出手如风，往老人衣袖中一摸。

那老人猝不及防，失声道：“你……”

一个字方说出，沈浪手已缩了回去，手中却已多了个小巧玲珑，仿佛以整块翡翠雕成的盒子。

这时酒楼之上，除了花四姑、乔五、熊猫儿三人之外，也早已有不少双眼睛，在一旁眼睁睁地瞧着这幕好戏。

沈浪突然施出这一手，众人当真齐地吃了一惊。

那老人更是神情大变，只是勉强控制，冷冷喝道：“老夫好意请你喝酒，你怎敢如此无礼？……还来……”

沈浪笑道：“自是要奉还的，但……”

他缓缓打开了那翡翠盒子，用小指挑出了粉红色粉末，弹在酒杯里，凝目瞧了两眼，叹道：“果然是天下无双的毒药。”

老人双手紧紧抓着桌沿，厉声道：“你说什么？”

沈浪笑道：“老丈方才若是未曾将这追魂夺命的毒药，悄悄弹在那第七樽酒里，在下自然早已将第七杯酒喝了下去。”

老人怒道：“放屁，你……”

沈浪含笑截口道：“老丈方才屡次与在下较量内力，只不过是想借此引开在下的注意而已，在下若真的一无所知，方才再与老丈较量一番内力，等到老丈不敌缩手，在下难免沾沾自喜，于是又将那第七杯酒喝下去……”

他仰天一笑，接道：“那么，在下今生只怕也喝不着第八杯酒了！”

那老人面上已无丝毫血色，犹自冷笑道：“我与你非但无冤无仇，简直素昧平生……你甚至连我名字都不知道，我为何要害你？”

沈浪微微笑道：“老丈其实是认得在下的，而在下么……其实也早已认出了老丈。”

老人动容道：“你认得我？”

沈浪缓缓道：“来自关外，酒中之使……”

老人厉叱一声，满头毛发，突然根根耸起。

那边的对话，熊猫儿等人俱都听得清清楚楚。乔五悚然道：“不想这老儿竟是快活四使！”

花四姑道：“不想他行藏虽如此隐秘，却还是被沈相公瞧破了。”

熊猫儿叹道：“普天之下，又有哪件事，能瞒得过沈浪，唉……沈浪呀沈浪，你难道真是无所不能，无所不知的么？”

那“快活酒使”的一双眼睛，此刻生像已化为两柄利剑，直恨不得能将之齐根插入沈浪的心脏里。

但他狠狠瞪了沈浪半晌后，目光竟渐渐柔和，耸立着的头发，也一根根落了下去，怒火似已平息。

沈浪含笑道：“在下猜得可不错么？”

老人嘴角竟也泛起一丝笑容，道：“厉害厉害……不错不错……”

沈浪道：“既是如此，不知大名可否见告？”

老人道：“老朽韩伶。”

沈浪抚掌笑道：“好极好极，昔日刘伶是为酒仙，今日韩伶是为酒使，小子有幸得识今日酒使，幸何如之？”

韩伶亦自抚掌笑道：“只惭愧老朽全无刘伶荷锄饮酒的豪兴。”

两人又自相与大笑，笑得又似乎十分开心。

群豪面面相觑，都有些愣住了。

乔五叹道：“沈相公当真是宽宏大量，这老儿几次三番地害他，他非但一字不提，居然还能在那里坐得住。”

熊猫儿苦笑道：“沈浪的一举一动，俱都出人意外，又岂是我等猜得透的。”

乔五道：“这老儿虽在大笑，但目光闪烁，心里又不知在转着什么恶毒的念头，沈相公还是该小心才是。”

熊猫笑道：“你放心，沈浪从不会上人家当的。”

花四姑突然失声道：“不好……”

乔五道：“什么事？”

花四姑道：“你瞧……你瞧那老人的两条腿。”

熊猫儿奇道：“他哪里有腿……”

话犹未了，只听沈浪一声长笑，他面前的整张桌子，俱都飞了起来，桌子下竟有湛蓝色的光芒一闪。

熊猫儿已瞧出这光芒竟是自韩伶裤腿中发出来的。

双腿齐膝断去的韩伶，裤腿中竟是两柄利剑。

两柄淬毒的利剑。

他谈笑之间，双“腿”突然自桌下无声无息地踢出，沈浪只要沾着一点，眨眼之间，便要毒发身死。

哪知沈浪竟似在桌子下也长着只眼睛，韩伶的“腿”一动，他身子已凭空向后移开了三尺。

韩伶一击不中，双手抬起，整个桌子，却向沈浪飞过去，他自己却自桌子边蹿过，“腿中剑”连环踢出。

他平日行路，俱是以剑为腿，二十多年的苦练下来，这两柄淬毒利剑，实已如长在他腿上的一般。

此刻他的剑踢出，寒光闪动，剑气袭人，其灵动处居然远胜天下各门各派的腿法，其犀利处更非任何腿法所能望其项背。

满楼群豪，俱都悚然失色，脱口惊呼。

熊猫儿、乔五更早已大喝着扑了上去。

就在此时，只见沈浪身子在剑光中飘动游走，韩伶连环七剑，俱都落空，突然反手击破窗子，箭一般蹿了出去。

等到熊猫儿、乔五追到窗口，这身怀武林第一歹毒外门兵刃的恶毒老人，身形早已消失不见。

第二十二章  爱恨一线

酒楼上的骚动，久久都不能平息。

熊猫儿跌足道：“沈兄，你为何不还手？你为何还不追？”

沈浪默然半晌，轻轻叹道：“瞧在金无望面上，放他这一次。”

熊猫儿亦自默然半晌，叹道：“不错，该放的。”

乔五道：“怕是纵虎容易擒虎难。”

沈浪笑道：“有‘雄狮’在此，虎有何惧。”

乔五大笑道：“在下若是雄狮，兄台便该是神龙了。”

熊猫儿道：“你们一个雄狮，一个神龙，却叫我这只猫儿如何是好？”

大笑声中，三个豪气干云的男子汉，竟似乎在瞬息之间，便已将方才的凶杀不快之事，抛在九霄云外。

突见一个锦衣华服的美少年，大步走了过来，走到沈浪面前，停下脚步，上上下下，瞧个不停。

沈浪忍不住道：“这位兄台……”

那美少年随口道：“在下胜泫。”

熊猫儿道：“他脸上又没长花，你瞧个什么。”

胜泫宛如未闻，又瞧了两眼，自己点头道：“不错，你才是真的沈浪。”

沈浪笑道：“真的沈浪……难道还有假的沈浪不成？”

胜泫叹道：“倒是有一个。”

熊猫儿大声道：“假的沈浪……你瞧见过？”

胜泫道：“方才还在这里。”

熊猫儿动容道：“此刻哪里去了？”

胜泫道：“此刻他……”眼前突然泛起个娇弱动人的影子，语声立刻停顿。

熊猫儿道：“说呀，怎地不说了？”

胜泫微微一笑道：“说不定那只是个与沈相公同名同姓的人。”

熊猫儿道：“你且说出，咱们好歹去瞧瞧。”

胜泫道：“这……”

熊猫儿一把抓住他手臂，厉声道：“你说不说？”

胜泫冷笑一声，道：“我本非必要说的，不说又怎样。”

熊猫儿瞪了他一眼，突然大笑道：“好，不想你也是条汉子，我熊猫儿平生最喜欢的就是你这样有骨头的汉子，来……不管别的事，咱们先去喝一杯。”竟真的拉着胜泫去喝酒了。

乔五摇头失笑道：“这猫儿倒真有意思。”

沈浪笑道：“武林中人若不认得这猫儿，当真可说是遗憾得很。”

只见胜泫已被糊里糊涂地灌了三杯酒回来，他本已喝得不少，再加上这三杯急酒喝下去，步履已不免有些踉跄。

沈浪伸手扶住了他，含笑道：“下次莫和猫儿拼快酒，慢慢地喝，他未必喝得过你。”

熊猫儿大笑道：“胜兄又非大姑娘小媳妇，怎肯一口口地泡蘑菇，醉了就醉了，躺下就躺下，这才是男儿本色。”

胜泫抚掌笑道：“正是正是，醉了就醉了，躺下就躺下，有什么了不起……但小弟却还未醉，沈相公，你说我醉了么？”

沈浪笑道：“是是是，没有醉。”

胜泫道：“好，好，沈兄果然不是糊涂人，沈兄，告诉你，你只管放心，你若要见另一个沈浪，只需等到明日。”

沈浪道：“明日？”

胜泫道：“不错，明日……明日丐帮之会，他必定也会来的。”

沈浪目光凝注，缓缓颔首道：“好，明日，丐帮之会……在此会中，我想必还会遇见许多人，许多我十分想见到的人。”

胜泫道：“对了，此次丐帮之会，必定热闹得很。”突然反身一拍熊猫儿肩头，道：“猫儿，你醉了么？”

熊猫儿大笑道：“我？醉了？”

胜泫道：“你若未醉，咱们再去喝三杯。”

熊猫儿笑道：“正中下怀，走。”

胜泫道：“但……但咱们却得换个地方去喝，这……这房子盖得不牢，怎地……怎地已经在打转了……嗯，转得很厉害。”

突见一个店伙大步奔了过来，眼睛再也不敢去瞧那熊猫儿，远远便停下了脚步，垂着头道：“哪一位是沈浪沈相公？”

沈浪道：“在下便是。”

那店伙躬身道：“敝店东主，在后面准备了几杯水酒，请沈相公进内一叙。”

沈浪方自沉吟，熊猫儿笑道：“嘿，又有人请你了，你生意倒真不错。”

胜泫道：“怎……怎地就没有人请我？”

沈浪沉吟半晌，缓缓笑道：“烦你上复店东，就说沈浪已酒醉饭饱，不敢打扰了。”

那店伙赔笑道：“敝店东吩咐小的，请沈相公务必赏光，只因……只因敝店东还有事与沈相公商量，那件事是和一位朱姑娘有关的。”

沈浪动容道：“哦……既是如此，相烦带路。”

那店伙展开笑脸，躬身道：“请。”

两人先后走了，乔五道：“朱姑娘，可就是那位豪富千金？”

熊猫儿道：“就是她……莫非她也来了……莫非她又惹出了什么事……但她却又和这酒楼店东有何关系？”

朱七七寒着脸，直着眼睛，自酒楼一路走回客栈，走回房，等那两个婆子一出门，她就“砰”地关上了门。

王怜花就坐在那里，直着眼，瞧着她。

只见朱七七在屋子里兜了七八个圈子，端起茶杯，喝了半口茶，“砰”地将茶杯摔得粉碎。

王怜花仍然瞧着她，眼睛里带着笑。

朱七七突然走过来，一掌拍开了他的穴道，又走回去，有张凳子挡住了她的去路，她一脚将凳子踢得飞到床上。

这一脚踢得她自己的脚疼得很，她忍不住弯下腰，去揉揉脚，王怜花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

朱七七瞪起眼睛，大喝道：“你笑什么？”

王怜花道：“我……哈……”

朱七七道：“笑！你再笑，我就真的将你嫁给那姓胜的小伙子。”

没说完，她自己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但这笑，却是短促得很，短促得就像人被针戳了一下时发出的轻叫——想起沈浪，她再笑不出。

王怜花喃喃道：“何苦……何苦……自己踢椅子，踢疼自己的脚，自己去找个人，来伤自己的心……这岂非自作自受。”

朱七七霍然回首，怒道：“你说什么？”

王怜花笑嘻嘻道：“我只是在问自己，天下的男人是不是都死光了，只剩沈浪一个，据我所知，有许多人却比沈浪强得多。”

朱七七冲到他面前，扬起手。

但这一掌，她却实在掴不下去。

她也在暗问自己：“天下的男人，难道真的都死光了么？为什么……为什么我还是对沈浪这么丢不开，放不下？”

她跺了跺脚，大声道：“我要报复……我要报复。”

王怜花缓缓道：“凭你一人，若想对沈浪报复，只怕……”

朱七七道：“只怕怎样？你说我不行？”

王怜花笑道：“自然可以的，但……却要加上我，有了我替你出主意，有了我帮忙，你还怕沈浪不遭殃么？”

朱七七目光凝注着他，良久良久，突然转回头，转过身子，她身子不住颤抖，显见她心中正在挣扎着。

王怜花微微笑道：“其实，依我看来，你虽受了一些气，也就算了吧，像他那样的人，当真是惹不得的，你又何苦……”

朱七七霍然再次回身，怒道：“谁说他惹不得，我就偏要惹他。”

王怜花笑道：“那么，你心里可有什么主意？”

朱七七道：“我……我……”目光一闪，突然大声道：“我要叫所有的人都恨他，和他作对。”

王怜花点首笑道：“这主意不错，但你如何才能叫别人都和他作对……你方才想必已瞧见，他如今是极受欢迎的人物。”

朱七七道：“哼，我自有主意。”

她又在屋子里兜了七八个圈子，突又驻足回身，目光又紧紧凝注着王怜花，一字字地缓缓道：“那丐帮之会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想必清楚得很。”

王怜花笑道：“没有比我再清楚的了。”

朱七七道：“说。”

王怜花道：“左公龙想当帮主，已想得快疯了，我答应助他一臂之力，是以他将丐帮弟子，全都召集到此处。”

朱七七道：“但如今左公龙已逃得无影无踪，你……嘿，你自己也是自顾不暇。”

王怜花笑道：“这些事的变化，丐帮弟子又怎会知道，他们接到了‘丐帮三老’的手令，自然就从四面八方赶来。”

朱七七问道：“那些赶来赴丐帮之会和观礼的武林豪士，却又是谁约来的？”

王怜花道：“自然也是左公龙，能坐上丐帮帮主的宝座，乃是他一生中最得意的事，他自然恨不得天下武林英雄都来瞧瞧。”

朱七七猛地一拍巴掌，道：“这就是了。”

王怜花道：“瞧你如此得意，莫非你已有了妙计？”

朱七七目中果然充满了得意之色，笑道：“王怜花，告诉你，我可也不是什么好人，我不想坏主意害人也就罢了，我若要想坏主意害人，可也不比你差。”

王怜花笑道：“究竟是何妙计，在下愿闻其详。”

朱七七目光闪烁，道：“丐帮弟子们接着左公龙手令后，便立刻全都赶来，显见左公龙在丐帮弟子心目中，仍是领导人物。”

王怜花道：“正是如此。”

朱七七道：“那些武林豪士，甚至包括七大高手在内，接到左公龙的请柬，也俱都不远千里而来，显见左公龙在武林中声望不弱。”

王怜花笑道：“左公龙在江湖中，素来有‘好人’之誉，若以声望而论，昔年丐帮的熊故帮主，也未必能比他强胜多少。”

朱七七道：“由此可见，直到今日为止，江湖中还没有人知道左公龙的真面目，大家仍然都对他爱戴得很。”

王怜花道：“只要你我不说，就绝无人知道。”

朱七七沉下脸，眯着眼睛，缓缓道：“所以，这时若有人对大家扬言，说左公龙已被沈浪害了，那么要为左公龙复仇的人，必定不少。”

她虽然努力想做出阴险狞恶的模样，却偏偏装得也不像，王怜花瞧得暗暗好笑，口中却大声赞道：“妙，果然是妙计。”

朱七七道：“咱们不但要说左公龙是被沈浪害死的，还要说单弓、欧阳轮也是死在沈浪手中，那么要找沈浪复仇的人，就更多了。”

王怜花笑道：“妙！愈来愈妙了……”

突然一皱眉头，道：“但这里只有一点不妙。”

朱七七道：“什么不妙？”

王怜花道：“只可惜左公龙并未死，他若来了……”

朱七七笑道：“说你是聪明人，你怎地这么笨，左公龙来了岂非更好，他难道不是对沈浪恨之入骨？他若来了咱们便可授意于他，叫他说自己乃是自沈浪手下死里逃生，但单弓和欧阳轮却真的死了。”

她拍掌笑道：“左公龙亲口说出的话，相信的人必定更多，是么？”

王怜花笑道：“是极是极，妙极妙极。”突又一皱眉头，接道：“但你我此刻……你我说的话，别人能相信么？”

朱七七道：“所以，这其中还要个穿针引线的人，这些话，你我不必亲自去说，而要自他口中传将出去。”

王怜花道：“嗯，好。”

朱七七道：“为了要使别人相信此人的话，所以他必须是个颇有威望的人物，说出来的话，也必须有些分量。”

王怜花叹道：“这样的人，只怕难找得很。”

朱七七笑道：“这里现成就有一个，你怎地忘了？”

王怜花道：“谁……哦，莫非是那小子？”

朱七七道：“就是那小子，胜泫。”

王怜花道：“但……他……”

朱七七道：“他自己虽只是毛头小伙子，在武林中全无威望，但胜家堡在武林中却可称得上是世家望族，这种世家子弟说出的话，别人最不会怀疑了。”

王怜花道：“不错，问题只是……这样说，他肯说么？”

朱七七笑道：“这自然又要用计了。”

王怜花道：“在他身上，用的又是何计？”

朱七七道：“反间计……”瞧了王怜花一眼，嘻嘻笑道：“自然，还有美人计。”

王怜花怔了一怔，大惊道：“美人计，你……你……你莫非要用我……”

朱七七咯咯笑道：“对了，就是要用你这大美人儿……竟然有人对你着迷，你真该开心，真该得意才是。”

她话未说完，已笑得弯下了腰。

王怜花又气，又急，道：“但……但这……”

朱七七弯着腰笑道：“这才是天大的好事，我为你找着了这样个如意郎君，你也真该好好地谢谢我才是。”

王怜花苦着脸，惨兮兮地道：“但……但他若真要和我……和我……”

朱七七笑得几乎喘不过气来，道：“这就是你的事了，我……我怎么管，我可管不着……”突然推开房门，高声唤道：“店家……伙计。”

王怜花瞧着她，暗暗摇头，暗暗忖道：“这到底算是个怎么样的女孩子，说她笨，她有时倒也聪明得很，说她聪明，她有时却偏偏奇笨无比，片刻前她还是满腹怨气，片刻后她又会开心起来，玩笑时她会突然板起了脸，做正事时，她却又会突然莫名其妙地开起玩笑来……唉，这样的女孩子，可真是教人哭笑不得，头大如斗，但有时为何又偏偏使人觉得她可爱得很。”

有钱的大爷呼唤。

那店伙自然来得奇快无比。

朱七七道：“我有件事要你做，你可做得到？”

店伙赔笑道：“公子只管吩咐。”

朱七七道：“我有个朋友，姓胜……胜利的胜，名字叫泫，也来到这里了，却不知住在哪家客栈中，你可能为我寻来？”

店伙道：“这个容易，小的这就去找。”

朱七七道：“找着了，重重有赏，知道么？”

店伙腰已弯得几乎到地了，连声道：“是是是。”

说着便一溜烟地去了。

朱七七笑道：“有钱能使鬼推磨，这话，可真不错，王怜花，你……”

突然间，只听一人大嚷道：“喂，小子，慢走，我问你，你这里可有位年轻的公子，带着个标标致致的小姑娘住在这里？”

这人嗓子比锣还响，声音远远就传了过来。

朱七七变色道：“不好，这是那猫儿的声音，他怎地也来了？”

又听另一人道：“那……那相公姓沈……沈。”

朱七七道：“呀，这就是胜泫，但怎会和猫儿在一起？又怎会来找我？莫非……”

只听那店伙的声音道：“公子贵姓？”

又听得胜泫道：“胜……大胜回朝的胜。”

那店伙笑道：“原来就是胜公子，好极了，好极了，沈公子正要找你去……”

笑声，随着脚步声一齐过来了。

朱七七失色道：“不好，全来了，这怎么办……”

王怜花笑道：“无妨，听声音，这两个小子已全都醉了，绝对认不出你……何况，以我之易容，那猫儿就算未醉，也是认不出你的。”

朱七七道：“但是……你赶快睡上床。”

她冲过去，抱起王怜花，“砰”地抛在床上，拉起床上棉被，没头没脸地将他全身都盖住了。

这时，胜泫已在门外大声道：“沈兄，沈公子，小弟胜泫，特来拜访。”

熊猫儿和胜泫果然全都醉了。

沈浪被人请去后，熊猫儿又拉着胜泫喝了三杯，乔五说他欺负人，便又拉着他喝了九杯。

这九杯下去，熊猫儿也差不多了，于是拿着酒壶，四处敬酒——已有六分酒意时，喝酒当真比喝水还容易。

此刻，朱七七一开门，便嗅到一股扑鼻的酒气。

她皱了皱眉，熊猫儿已拖着胜泫撞了进来。

朱七七瞧他果然已醉得神智迷糊，心头暗暗欢喜，心中却道：“这位兄台贵姓大名？有何见教？”

胜泫舌头也大了，嘻嘻笑道：“他……就是鼎鼎大名的熊猫儿。”

熊猫儿笑道：“不错，熊猫儿……喵呜……喵呜，猫儿，一只大猫儿……哈哈，哈哈。”

朱七七忍住笑道：“哦，原来是猫兄，久仰，久仰。”

熊猫儿道：“我这只猫儿，此番前来，乃是要为胜兄做媒的……”伸手“啪”地一拍胜泫肩头，大笑接道，“既然来了，还害什么臊，说呀。”

胜泫垂下头，嘻嘻笑道：“我……这……咳咳……”

熊猫儿大笑道：“好，他不说，我来替他说……这小子自从见了令侄女后，便神魂颠倒，定要央我前来为他说媒……哈哈，说媒，妙极妙极。”

胜泫红着脸笑道：“不是……不是我，是他自告奋勇，定要拉着我来的。”

熊猫儿故意作色道：“好好，原来是我定要拉你来的，原来你自己并不愿意，既是如此，我又何苦多事……”抱了抱拳，道：“再见。”竟似真的要走了。

但他身子还未转，已被胜泫一把拉住。

熊猫儿道：“咦？奇怪，怎地你也拉起我来了？”

胜泫嘻嘻笑道：“熊兄，小弟……小弟……”

熊猫儿道：“到底是熊兄在拉小弟，还是小弟在拉熊兄？”

胜泫道：“是……是小弟……”

熊猫儿哈哈大笑道：“你这小弟，总算说出老实话，既是如此，我这熊兄也就饶你这一遭。”向朱七七抱了抱拳，又道：“却不知我这媒人可当得成么？”

朱七七一只手摸着下巴，故意迟疑道：“这……”

她不过才迟疑了一眨眼的工夫，胜泫却已着急起来，连声道：“小子虽不聪明，却也不笨，身家倒也清白，人品也颇不差，而且规规矩矩，从无什么不良嗜好……”

熊猫儿大笑道：“这些话本该是媒人替你说的，你怎地却自吹自擂起来？”

胜泫着急道：“但……但这全是真的。”

熊猫儿道：“你自吹自擂，真的也变作假的了。”

胜泫急得涨红了脸，道：“我要你来帮忙的，你怎地拆起台来，你……你……你……”

朱七七瞧得早已几乎笑断肚肠子。

她暗笑忖道：“这样的媒人固然少见，这样来求亲的准女婿可更是天下少有，我若真有个侄女会嫁给这样求亲的才怪。”

熊猫儿已大声道：“好，好，莫要吵了，听我来说。”

只见他一拍胸膛，道：“我姓熊，名猫儿，打架从来不会输，喝酒从来不会倒，坏毛病不多，书读得不少，这样的男儿，天下哪里找？”

胜泫着急道：“你……你……你究竟是在替我做媒，还是替你做媒？”

熊猫儿道：“是替你。”

胜泫道：“既是替我做媒，你为何却为自己吹嘘起来，唉……我寻得你这样的媒人，当真是倒了穷霉了。”

熊猫儿正色道：“这个你又不懂了，我既替你做媒，自然要先为自己介绍介绍，做媒的若是低三下四之人，这个媒又如何做得成。”

胜泫怔了半晌，讷讷道：“这……这倒也是道理。”

熊猫儿道：“这道理既不错，你便在一旁听着……”

朱七七突然道：“好。”

熊猫儿大笑道：“兄台已答应了么？”

朱七七道：“我答应了，我侄女嫁给你。”

熊猫儿也不禁怔了怔，道：“嫁……嫁给我？”

胜泫更吃惊道：“嫁给他？我又如何？”

朱七七故意板着脸道：“他这样的男人既是天下少有，我侄女不嫁他嫁给谁？”

熊猫儿摸着头，苦笑道：“这……这……”

胜泫顿着脚，长叹道：“这……这怎么办，这怎么办……熊猫儿，你……你……”

朱七七再也忍不住，笑得弯下了腰去。

熊猫儿道：“好，算是我吹牛的，你们再听我说……熊猫儿，虽不差，胜家儿郎更更佳，熊猫儿只不过配替他搓搓脚板丫。”

朱七七笑得喘不过气来，吃吃道：“原来他比你更强。”

熊猫儿道：“是，是，他比我强得多了，你侄女还是嫁给他吧。”

朱七七故意又迟疑半晌，缓缓道：“好，就嫁给他吧。”

她话未说完，熊猫儿已欢喜得跳了起来。

胜泫却呆站在那里，竟已开心得痴了。

熊猫儿“啪”地一拍他肩头，道：“喂，你不高兴么？”

胜泫道：“我不高兴……我不高兴……”

突然跳了起来，凌空翻了个筋斗，大笑大嚷着冲了出去，一眨眼，他又大笑大嚷着冲了回来，手里已多了一缸酒。

熊猫儿拍掌道：“好，好小子，谢媒酒居然已拿来了。”

朱七七笑道：“这谢媒酒自是少不得的。”

找了两只茶碗，道：“待小弟先敬媒人。”

胜泫道：“我先来。”

朱七七眼睛一瞪，道：“你莫非已忘了我是谁？”

胜泫一怔，道：“你……你是……”

熊猫儿已拍掌大笑道：“对，你莫忘了，他此刻已是你未来的叔叔，你怎可与他争先？”

胜泫反手就给了自己一耳光，笑道：“是，是，小侄错了，叔叔先请。”

朱七七突道：“这才像话。”

于是替熊猫儿倒了满满一杯，却只为自己倒了小半杯，道：“请。”

熊猫儿眼睛早已花了，别人倒的酒是多是少，他已完全瞧不见，举起杯，一仰脖子就喝了下去。

此刻摆在他面前的就算是尿，他也一样喝得下去。

朱七七一杯杯地倒，他一杯杯地喝……

突然，熊猫儿大叫道：“好家伙……你们是谁……沈浪在哪里……谁说沈浪比我强……熊猫儿天下第一，喝酒……喝酒……”

“扑通”一个筋斗翻在地上，不会动了。

朱七七唤道：“猫兄……熊猫儿……”

熊猫儿动也不动。朱七七伸出手，在熊猫儿眼前晃了晃。熊猫儿眼睛怎么会张开？

朱七七“哧哧”笑道：“醉了……这只猫儿真的醉了。”

转脸一瞧，胜泫却已伏在桌子上睡着。

朱七七皱了皱眉，转了转眼珠，将桌子上那壶冷茶提了起来，一倒，冷茶成了一条线，全都灌进胜泫脖子里。

胜泫先是伸手摸了摸脖子，然后又缩了缩肩头，最后，终于“哎哟”大叫一声，整个人跳了起来。

朱七七笑嘻嘻道：“你醒了么？”

胜泫在甜梦中被人一壶冷水倒下，那滋味自然不好受，他本已有些怒发冲冠的模样，像是立刻就要动手。

但等他瞧见倒他冷水的，原来是他“未来的叔叔”，他满腹火气，哪里还有一星半点发作得出。

他本要伸出来打人的手，此刻也变作向人打躬作揖了，他本来板起的脸，此刻只有苦笑，道：“失礼失礼，小弟不想竟睡着了……”

朱七七却板起脸，道：“小弟？”

胜泫道：“哦，不是小弟，是……是小侄。”

朱七七这才展颜一笑，道：“这就对了……贤侄酒可醒了些么？”

胜泫笑道：“小侄根本未醉……”

朱七七笑道：“就算醉了，这壶冷水，想必也可让你清醒清醒。”

胜泫道：“是……是……”

又摸了摸脖子，当真全身都不是滋味——他此刻酒意当真已有些醒了，垂下头，讷讷道：“时候已不早，小侄也不便再多打扰。”

朱七七道：“你要走？”

胜泫道：“小侄这就告辞，明日……明日小侄再和这位熊兄前来拜见……”

他逡巡了半晌，终于鼓足勇气道：“关于行聘下礼之事，小侄但凭吩咐。”

朱七七突然冷冷一笑，道：“行聘下礼，这……只怕还无如此容易。”

胜泫大惊失色，道：“方……方才不是已说定了。”

朱七七道：“凡是要做我家女婿的人，却要先为我家……也是为江湖做几件事，我瞧他能力若是不差，才能将侄女放心交给他。”

胜泫道：“如此……便请吩咐。”

朱七七道：“明日丐帮之会，定在何时？”

胜泫道：“日落后，晚饭前。”

朱七七道：“嗯……你若能在正午之前，将一件重要的消息，传布出去……还要使得参与此会之人，大都知道，那么你这人才可算有点用处。”

胜泫道：“这个容易，只是……却不知是何消息。”

朱七七道：“我方才在酒楼上突然走了，你可知是何缘故？”

胜泫道：“这……是因为另一沈……”

朱七七道：“不错，只因另一沈浪乃是个大大的恶人，‘丐帮三老’就全都是被他害死的……这厮做出了此等大奸大恶的事，咱们怎能不让别人知道。”

胜泫悚然动容，失色道：“这……这是真的？”

朱七七道：“你不信？”

胜泫呆了半晌，道：“这……这事委实太过惊人，于江湖中影响也委实太大……小侄在未得着真实证据前，委实不敢胡乱说出去。”

朱七七暗暗点头，心中忖道：“武林世家出来的子弟，果然不敢胡作非为。”但面上她却作出大怒之色，喝道：“你不信我的话？难道那沈浪……”

胜泫亢声道：“小侄与那沈浪虽无关系，但总也不能胡乱以如此重大的罪名，加在他身上，此点你老人家必须原谅。”

朱七七冷笑道：“不想你居然还为他说话，你可知道，你的兄长胜滢为何失踪，你可知道他是被什么人害死的？”

胜泫面色惨变，道：“家兄已……已遇害了……难道是……是那沈浪？”

朱七七道：“就是他。”

胜泫“噗”地坐倒在椅上，嘶声道：“这……这事我也不能轻信。”

朱七七道：“好，你不信，我不妨从头告诉你，你兄长与‘赛温侯’孙道，一起去到中州，那一日到了……”

当下她便将胜滢如何入了古墓，如何中伏被擒，又如何被人救出，如何到了洛阳，沈浪如何将他们自那王夫人手中要出，如何令他们去到“仁义庄”，他们又如何一入“仁义庄”便毒发身死……这些事全说了出来。

她口才本不坏，这些事也本就是真的，一个口才不坏的人叙说件真实的故事，那自然是传神已极。

胜泫只听得身子发抖，手足冰冷，酒早已全醒了。

朱七七悠悠道：“你是个聪明人，我这些话说的是真是假，你总该听得出。”

胜泫颤声道：“我……我好恨。”

朱七七道：“如今，你还要帮沈浪说话么？”

胜泫突然疯了似的跳起来，就要往门外冲。

朱七七一把拉住了他衣服，道：“干什么？”

胜泫道：“报仇，报仇……我要去找沈浪……”

朱七七冷冷截口道：“你要找沈浪去送死么？”

胜泫嘶声道：“父兄之仇，不共戴天，我……我拼命也要……也要去找他。”

朱七七叹了口气，道：“傻孩子，凭你这样的武功，大概不用三招，沈浪就可要你的命，你这样去拼命，岂非死得冤枉？”

胜泫道：“但……我……我是非去不可。”

朱七七眨了眨眼睛，道：“你家里共有几个孩子？”

胜泫道：“就只我兄弟两人，所以我更要……”

朱七七冷笑截口道：“你哥哥已死在他手上，如今你再去送死，那可正是中了沈浪的意了，胜家堡从此绝了后，还有谁找他去报仇。”

胜泫怔了怔，“噗”地，又坐倒，仰天叹道：“我怎么办……我又该怎么办？”

朱七七道：“报仇的法子多得很，只有最笨的人，才会去自己拼命……只要你肯听我的话，我包你可以报仇。”

胜泫垂着头，又呆了半晌，喃喃道：“我此刻实已全无主意，我……我听你的话……”

朱七七道：“好，你这就该去将沈浪所做的那些恶毒之事，去告诉丐帮弟子，去告诉武林群雄，那么，就自然会有人助你复仇了。”

胜泫咬牙道：“好，我……”

朱七七截口道：“但你却要悄悄地说，切莫让沈浪知道，否则……唉，你想说的话，只怕永远也莫想说出了。”

胜泫道：“我省得，我……我这就去了。”再次跳了起来，冲出门去。

这次，朱七七却不再拉他了。

她只是静静地瞧着他，目中充满了得意的微笑。

朱七七拉开被，王怜花仍蜷曲在那里，动也未动，只是目光中也充满了朱七七那种得意的微笑。

他甚至比朱七七还要得意。

朱七七道：“你听见了么？怎样？”

王怜花笑道：“好，好极了。”

朱七七道：“哼！你如今总知道我不是好惹的人了吧。”

王怜花道：“我不但知道，还知道了一些别的。”

朱七七道：“你知道了些什么？”

王怜花笑道：“我如今才知道这些初出茅庐的世家子弟，看来虽然都蛮聪明的，其实一个个却都是呆子，要骗他们，委实比骗只狗还容易。”

他叹了口气，接道：“以前，我总是将你瞧得太嫩，太容易上当，哪知江湖中竟还有比你更嫩的角色，如今你居然也可以骗人了。”

朱七七冷笑道：“如今，任何人都休想再能骗得到我。”

王怜花道：“自然自然，如今还有谁敢骗你。”

朱七七虽然想装得满不在乎，但那得意的神色，却不由自主从眼睛里流露出来——眼睛，是不大会骗人的。

她轻轻咳嗽了一声——这咳嗽自然也是装出来的，她又抬起手，拢了拢头发，微微笑道：“你还知道什么？”

王怜花道：“我还知道，一个女孩子，老是装作男人，无论她装得多像，但总还是有一些女子的动作，在不经意中流露出来。”

朱七七瞪眼道：“难道我也流露出女孩子的动作了？”

王怜花笑道：“偶尔有的。”

朱七七道：“你倒说说看。”

王怜花道：“譬如……你方才伸手拢头发，就十足是女孩子的动作，还有你方才去拉那姓胜的，不去拉他手臂，而去拉他的衣服。”

朱七七呆了呆，忍不住点头道：“你这双鬼眼睛，倒是什么都瞧见了……你再说说，你还知道什么？”

王怜花道：“我如今也知道，当被一个女子爱上，当真可怕得很。”

朱七七道：“有人爱，总是好事，有什么可怕？”

王怜花笑道：“男子有女子垂青，自是祖上积德，但那女子之‘爱’若是变成‘恨’时，那可是他祖上缺了德了。”

朱七七想说什么，却又默然。

王怜花接着道：“常言道，爱之愈深，恨之愈切。爱之深时，恨不得将两人揉碎，合成一个；恨之切时，却又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锉骨扬灰。”

朱七七终于叹了口气，道：“不错，女子若是恨上一人，那当真有些可怕，但……但你若能要她只爱你，不恨你，那又有何可怕。”

王怜花道：“这话也不错，怎奈女子爱恨之间的距离，却太短了些，何况……”

朱七七道：“何况怎样？”

王怜花大笑道：“何况女子恨你时，固是恨不得将你碎尸万段，恨不得吃你的肉；女子爱你时，也是恨不得揉碎你，关住你，吃你的肉，这两种情况可都不好受。能让女子既不恨你，也不爱你，那才是聪明的男子。”

朱七七恨声道：“笑，你笑什么？你重伤未愈，小心笑断了气。”

王怜花果然已笑得咳嗽起来，道：“我……咳……我……”

朱七七道：“你也莫要得意，沈浪虽不好受，你也没有什么好受的，我虽然永远不会爱上你，但却也恨你入骨，也是恨不得将你碎尸万段。”

她一面骂，一面站起身来，脚下果然碰着件东西，却是熊猫儿——熊猫儿躺在地上，真是烂醉如“泥”。

王怜花目光转动突然又道：“你准备将这猫儿如何处置？”

朱七七道：“这只醉猫……哼！”

王怜花道：“明日他醒来，必定想到与胜泫同来之事，胜泫说不定已告诉他你也叫沈浪，那么，他必定可猜出要害沈浪的人就是你，所以……”

朱七七又瞪起眼睛，道：“所以怎样？”

王怜花缓缓道：“为了永绝后患，便应该让他永远莫要醒来才好。”

朱七七突然大喝道：“放屁，你这坏种，竟想假我的手，将跟你作对的人全都杀死，你……你这简直是在做梦。”

王怜花叹道：“你不杀他，总要后悔的。”

朱七七道：“他来时已醉得差不多了，此刻我将他抬出去，随便往哪里一抛，明日他醒来时，又怎会记得今日之事？”

王怜花苦笑道：“你要这么做，我又有什么法子？”

朱七七冷笑道：“你自然没法子。”

俯身搀起熊猫儿，熊猫儿却又向地上滑了下去。

朱七七恨恨道：“死猫，醉猫。”

嘴里骂着，手里却掏出了丝帕，擦了擦熊猫儿嘴角流出的口水，然后用力抱起了他，走向门外。

但走了两步，突又回身，向王怜花冷笑道：“你莫想动糊涂心思，好好睡吧。”伸出手，点了王怜花两处穴道。

长街上，灯火已疏，人迹已稀少。但黄昏的街灯下，不时还有些三五醉汉，勾肩搭背，踉跄而过，有的说着醉话，有的唱着歌。他们说的是什么，唱的是什么，可没有人听得出。

朱七七抱着熊猫儿，走出客栈。

她瞧着街上的醉汉，再瞧瞧手上的醉汉，不禁轻叹道：“男人真是奇怪，为什么老是要将自己灌得跟瘟猪似的……这不是自己跟自己找罪受么。”

其实，男人也总是奇怪着：“为什么酒中的真趣，女子总是不知道？”

朱七七抱着熊猫儿，往阴暗的角落里走，她虽想将熊猫儿随地一抛，却又怕熊猫儿吃了苦，着了凉。

突然间，三匹马从长街那头，飞驰而来。

朱七七本未留意，但静夜中长街驰马，无论如何，总不是件寻常的事，她不由得抬头去瞧了一眼。

她不瞧还罢，这一瞧之下，却又呆住了。

第一匹马上坐的人，神采焕发，衣衫合体，嘴上微蓄短髭，正是那不肯随意打架的酒楼主人。

第二匹马上，却赫然正是沈浪。

朱七七呆在那里——三匹马从她面前驰过，驰入黑暗中，走得不见，她还是连动都没有动一下。

三匹马上的人，也似都有着急事，一个个俱是面色凝重，急于赶路，也都没有瞧她一眼。

朱七七呆了半晌，方自喃喃道：“奇怪，奇怪，他怎会和沈浪认识的，又怎会和沈浪在一起？”

“哦，是了，他想必是听酒楼中人说有个沈浪来了，而我和沈浪在一起的事，江湖中必定也已久有传闻。所以他就将沈浪找出，探询我的消息。”

这些事，朱七七倒还都猜得不错。

“但是，他究竟和沈浪谈了些什么？两个人如此匆匆赶路，又是为了什么？他们究竟是要到哪里去呢？”

这些事，朱七七可猜不透了。

她跺足低语道：“这死鬼，为什么要将沈浪拉走？明日丐帮大会时，沈浪若是赶不回来，我心机岂非白费了？”

想到这些，她再也顾不得熊猫儿是不是会受罪，是不是会着凉了，她将熊猫儿往屋檐下一摆，道：“对不起你了，谁叫你爱管闲事，谁叫你爱喝酒。”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脱下身上一件长衫，盖在熊猫儿身上，然后，她便匆匆地赶回客栈去了。

朱七七走了还不到片刻，突见四条黑衣大汉，自对街屋檐下的暗影中闪了出来，两人奔向客栈。

另有两人，却直奔熊猫儿而来。

这两人俱是神情剽悍，步履矫健。

两人走到熊猫儿面前，瞧了两眼，其中一人踢了熊猫儿一脚，熊猫儿呻吟着翻了个身，又不动了。

那人冷笑道：“这醉猫，何必咱们费手脚。”

另一人笑道：“头儿吩咐的，只要跟那嫩羊在一起的人，咱们就得特别费心照顾，头儿的吩咐，想必总有道理。”

那人道：“不如把他抛到河里喂王八去算了。”

另一人道：“那也不行，头儿吩咐的，要留活口。”

那人叹道：“好吧，咱们抬他回去吧。”

这两人口中的“头儿”是谁？

为什么这“头儿”要吩咐特别留意朱七七？

这其中又有何阴谋？

这些，可没有人猜得到了。

只见两条大汉迅速地抬起熊猫儿，立刻大步向长街那头走过去，但这时却正好有几条醉汉自那边高歌而来。

这几条醉汉脚步虽已踉跄，但看来还醉得不十分厉害，只因他们高歌，别人还大致可听得清。

他们大声唱着：“江湖第一游侠儿……就是咱们大哥熊猫儿……”

其中一人突然顿住歌声，笑道：“你瞧，那边有个家伙可比咱个醉得还厉害，竟要人抬着走。”

另一人笑道：“你可也差不多了……”

一群人嘻嘻哈哈，打打闹闹。

那两个抬着熊猫儿的大汉，想见也不愿惹事，走得远远的——一人走在街右，一人走在街左。

两边人很快就错过了，交错走了过去。

但醉汉中却突然又有一人道：“不对……不对。”

另一人道：“什么事不对？”

那人道：“我瞧那人，怎地有点像大哥？”

另一人道：“莫非是你眼花了吧。”

那人笑道：“嗯……我好像是有些眼花了。”

但却又有一人道：“咱们好歹过去瞧个清楚怎样？”

一群人喝了酒，兴致正高，这时无论是谁，无论提议做什么，别人都不会反对的，大家齐声道：“好。”

于是一群人回身奔过去。

那两条大汉瞧见有人追来，虽不知是干什么，心里多少总有些发慌，两人打了个招呼，拔脚就跑。

他们一跑，醉汉们也就跑开了。

一群人纷纷大喝道：“站住……不准跑。”

他们愈呼喝，那两条大汉跑得愈快，但这两人手里抬着熊猫儿这样铁一般的汉子，究竟跑不快。

还没到街尽头，醉汉们已追着他们，将他们团团围住。

两个大汉鼓起勇气，喝道：“朋友们，干什么挡路？”

但这时醉汉们已认出了熊猫儿，纷纷喝道：“呀，果然是大哥。”

“小子们，抬咱们大哥往哪儿走？”

“赶快将大哥放下来。”

喝声中，七八只拳头已向那两个大汉招呼了过去。

两个大汉手高抬着人，也还不得手——等他们放下熊猫儿时，身子早已被打了十几拳了。

这些醉汉们武功虽不高，但拳头却不轻，再加上几分酒力，那碗大的拳头擂在人身上，可真够人受的。

两个大汉武功也不高，挨了这几拳，骨头都快散了，哪里还能还手，只有抱头鼠窜而逃。

醉汉们吆喝着，还想追。

哪知熊猫儿竟突然翻身坐了起来。

醉汉们瞧见了，又惊又喜，围将过来，笑道：“大哥原来没有醉。”

熊猫儿也不说话，霍然站起，举起手，只听“噼噼啪啪”一连串响，每条醉汉脸上都被他掴了个耳光子。

醉汉们被打得愣了，捂住脸，道：“大……大哥为什么打人？”

熊猫儿恨声道：“哼，一个耳光还不够，依我脾气，还要再打。”

醉汉们哭丧着脸道：“咱们做错了什么？”

熊猫儿道：“你们可知道我为什么装醉？”

醉汉们一齐摇头道：“不知道。”

熊猫儿道：“我装醉，只因我正要瞧瞧那两个兔崽子是什么变的，瞧瞧他们的窝在哪里？谁知却被你们这些混球坏了大事。”

醉汉们捂着脸，垂下头，哪里还敢说话。

熊猫儿道：“我打你们，打得可冤么？”

醉汉们齐声道：“不冤不冤，大哥还该再打。”

熊猫儿道：“好。”

他手又一动，但却非打人，而是自怀中摸出好几锭银子，往这些醉汉每人手里都塞了一锭。

醉汉们道：“大哥这……这又是做什么？”

熊猫儿道：“你们虽该打，但瞧见我有难，就不要命地来救，可还是我的好兄弟，我也该请你们喝酒。”

醉汉们拍掌大笑道：“大哥还是大哥，有这样的大哥，莫说挨两下打，就是挨三刀，六个洞，可也不算冤枉。”

大家围着熊猫儿，哪知熊猫儿却又软软的往下倒。

醉汉们又大惊失色，道：“大哥莫非受了伤么？”

熊猫儿道：“胡说，谁伤得了我，我只是……唉，我的脑袋没有醉，身子却真的有些醉了，手脚都软软的没个鸟力气。”

醉汉们又拍掌笑道：“看来咱们的大哥虽强，可是这酒，却比大哥更强。”

一群人又拍掌高歌：“熊猫儿虽然是铁哟，烧刀子却是钢！熊猫儿虽然是天不怕，地也不怕哟，可就怕遇见大酒缸……”

熊猫儿站了起来，笑道：“莫要唱了，我说你们，可瞧见沈浪沈相公了么？”

醉汉们道：“沈相公……沈相公方才还在找大哥。”

熊猫儿道：“现在呢？”

醉汉们道：“现在……哦，现在沈相公已和那酒楼的主人，骑着马走了。”

熊猫儿失色道：“骑着马走了……呀，糟了，糟了，这下子可糟了……你们可知道他为什么要走，又是到哪里去了？”

醉汉们你望着我，我望着你。

终于一人道：“好像是要去找两个人。”

熊猫儿急急追问道：“找谁？”

那人道：“找谁……我就不知道了，但我却瞧见，他们三匹马，是往那边出镇的。”

熊猫儿顿足道：“该死该死，方才那马蹄声，想必就是他们……”

要知他虽能听见马蹄声，但朱七七口中喃喃低语，他却是听不见的——他自然是多少有些醉了，只是醉得没有朱七七想象中那么厉害而已。

那醉汉道：“不错，他们的马，还走了没多久。”

熊猫儿道：“咱们此刻去追，只怕还追得着……兄弟们，快替我找匹马来……快，不管你们是偷是抢都可以。”

朱七七匆匆走进客栈——这几天，客栈的大门，是长夜开着的，掌柜的过来赔笑，店小二过来招呼。

但朱七七全没瞧见，也没听见。她垂头走了进去，心里一直在嘀咕。

突然间，身后有人大呼道：“前面的相公请留步。”

朱七七一惊，回首，只见两条黑衣大汉，大步赶了过来，两人脸上却赔着笑，看来并无恶意。

但朱七七却瞪起眼，道：“我不认得你们，你们叫我干什么？”

黑衣大汉赔笑道：“小人们虽不认得公子，但我家主人却认得公子。”

朱七七道：“哦……”

那大汉道：“我家主人，有件事……咳咳，有件事想找公子。”

朱七七道：“什么事？”

那大汉赔笑道：“没什么，没什么，只不过……只不过想请公子去……去喝两杯。”他人虽长得魁伟剽悍，但说起话来，却吞吞吐吐，奇慢无比。

朱七七皱眉道：“喝酒，深更半夜找我去喝酒？哼，我看你家主人必定……”突然想起自己已经易容，世上已没有人认得自己了，不禁厉叱道：“你家主人是谁？”

那大汉笑道：“我家主人就是欧阳……”

朱七七叱道：“我不认得姓欧阳的……”

那大汉道：“但……但我家主人却说认得李公子，所以才叫小人前来……”

朱七七怒道：“你瞎了眼么？谁是李公子。”

那大汉上下瞧了她几眼，又瞧了瞧他伙计，讷讷道：“咱们莫非是认错了。”

朱七七大怒道：“混账……以后认人，认清楚些，知道吗？”

两条大汉一齐躬身道：“是，是，对不起……”

朱七七虽然满肚怒气，但也不能将这两人怎样，只得“哼”了一声，转身而行，嘴里还是忍不住骂道：“长得这么大，却连认人也认不清，真是瞎了眼睛……”

她喃喃地骂着，走入长廊。

只见几个妇人女子，蓬头散发，抬着软榻，哭哭啼啼走了出来，榻上蒙着张白被单，里面像是有个死人。

妇人们一个个都低着头，哭得甚是伤心。

朱七七皱眉暗道：“真倒霉，好的撞不着，又撞着死人。”

但她也只有避开身子，让路给她们过去。

妇人们一把眼泪，一把鼻涕，走过朱七七身旁，有个老婆子手一甩，竟把一把鼻涕甩在朱七七身上。

朱七七更气得要死，但瞧见人家如此伤心，她又怎能发作，只有大步冲过去，冲向自己的房间。

幸好，房间里一无变故，王怜花还躺在那里。

王怜花被朱七七点了睡穴，此刻睡得正熟。

朱七七一掌拍开了他的穴道。

她满腹怒气待要发作，这一掌拍得可真不轻。

王怜花“哎哟”一声，醒了过来。

朱七七道：“你倒睡得舒服，我却在外门倒了一大堆穷霉。”

她也不想想别人可不愿意睡的，也没有人叫她出去——漂亮的女孩子若是不讲理，别人可真是没法子。

而此时此刻的王怜花，却更是没有法子。

他被朱七七如此折磨，伤势非但没有减轻，反似更重了，目光更是黯淡，几乎连呻吟都无力气。

朱七七道：“你可知道沈浪方才竟走了？”

王怜花叹道：“我……我怎会……知道……”

朱七七道：“我只担心，他明日若不回来，我心机岂非白费。”

王怜花道：“不会的……如此盛会，他……他怎会不来？”

朱七七想了想，展颜道：“不错……你这一辈子，就算这句话最中我意……好，瞧你眼睛都睁不开的模样，我就让你睡吧。”

王怜花道：“多谢。”又叹了口气，道：“连睡觉都要求人恩典，向人谢谢，你说可怜不可怜……”

朱七七也不禁笑了，于是不再折磨他，在墙角一张短榻上倒下，不知不觉，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朱七七也的确累了，这一睡，睡得可真舒服。

但她醒来时，王怜花却还在睡，她皱了皱眉，又不禁笑了笑，下床，穿鞋，拢头，揉眼睛，伸了个懒腰，然后，推开门。

突然，一个人自门外撞了进来。

朱七七一惊，但惊叱之声还未出口，她已瞧清了这个撞进来的人，便是那在王怜花眼中不值一文的胜泫。

胜泫也站稳了身子。

他眼睛红红的，神情憔悴，一副睡眠不足的模样。

朱七七知道昨夜这一夜必定够他受的——世家的公子哥儿，几时吃过这样的苦，她不禁笑道：“你可是在门外睡着了么？”

胜泫红着脸道：“我方才来时，听得里面鼻息，知道两位在沉睡，我不敢打扰……”他偷偷瞧了那边的王怜花一眼，讷讷接道：“所以我就等在门外，哪知……哪知却倚在门上睡着了。”

说完这句话，他又瞧了王怜花好几眼，也瞧了朱七七好几眼，目中的神色，显然有些奇怪。

朱七七笑道：“我这位侄女染得有病，夜半需人照顾，出门在外，又未曾带得使女，我只得从权睡在这里，也好照顾她。”

胜泫被人瞧破心意，脸更红了，垂首道：“是是。”

朱七七道：“我吩咐的事，你做了么？”

胜泫这才抬起头，道：“都已做了，我……小侄昨夜，在一夜之间，将那一个沈浪的作恶之事，说给了五十七个人听……那沈浪绝对还不知道。”

朱七七道：“好，那些人听了，反应如何？”

胜泫道：“丐帮弟子听了，自是怒愤填膺，有些人甚至痛哭流涕，有些人立刻就要去找那个沈浪报仇，还是小侄劝他们稍微忍耐些。”

朱七七道：“别人又如何？”

胜泫道：“别的人听了，也是怒形于色……总之，那个沈浪今日只要在丐帮会上出现，他是万万无法再整个人走出来了。”

朱七七恨声道：“好……好好，我就要看他那时的模样……我当真已有些等不及了，如今已是什么时刻？”

胜泫沉吟道：“还早得很，只怕还未到……”

却见个店伙探头进来，赔笑道：“客官可要用饭？”

朱七七道：“用饭？是早饭还是午饭？”

店伙赔笑道：“午时已快过了，小的已来过好几次，只是一直不敢惊动。”

朱七七道：“呀，原来午时都已将过，快了，快了！”

想到沈浪立刻就要祸事临头，她忍不住要笑了出来——但不知怎地，却又偏偏笑不出来。

她咬了咬牙，道：“好，摆饭上来吧。”

店伙一走，她喃喃又道：“吃过了饭，咱们就得出去，胜泫，你可得多吃些，吃饱了，才有力气，才能杀人。”

胜泫叹道：“可惜只怕小侄还未出手，那个沈浪已被人碎尸万段了。”

第二十三章  真相大白

饭摆上来，那两个婆子也跟着来了，为的自然是服侍王怜花用饭，王怜花吃一口，叹口气，简直食难下咽。

胜泫也是吃一口，叹口气，还不时停下筷子，望着屋顶发呆，又不时偷偷去瞧王怜花一眼。

朱七七却是狼吞虎咽，似乎吃得津津有味，其实，唉！天知道，无论什么好东西，吃到她嘴里，却像是嚼木头似的。

沈浪就要被人“碎尸万段”了，而且是她一手造成的。

她想：“我真了不起，只有我了不起，沈浪又算得什么？他还不是一样要栽在我手里，我岂非该庆祝庆祝自己？”

于是她夹了一大块糖醋鱼。怎么是苦的？苦得令人流泪。

她突然“啪”地放下筷子，大声道：“沈浪呀沈浪，我既得不到你，我就要你死……我既得不到你，我也不要任何一个别的人得到你。”

胜泫怔了怔，道：“你……你说什么？”

朱七七道：“什么……没有什么，快吃饭，少说话。”

胜泫道：“小侄已吃饱了。”

朱七七道：“看你倒像个汉子，怎地吃饭却像个大姑娘似的……哼，饭都吃不下两碗，还像什么男子汉。”

胜泫脸一红，垂首道：“小……小侄……还可以吃。”

赶紧满满地盛了一碗饭，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连菜都顾不得吃了——这饭吃下肚，委实不是滋味。

朱七七道：“既吃不下，还往里面塞什么，难道是填鸭子不成……哼！你以为饭吃得多，就是男子汉了么？”

胜泫张口结舌，讷讷道：“但……但这是你……你要我……”

他自然不知道朱七七肚子里一有气，就喜欢出在别人身上的脾气，当真被整得哭笑不得，也不知该说什么。

这顿饭吃得真是艰苦之至，但总算吃完了。

胜泫喘了口气，不住悄悄抹汗。

朱七七又开始在屋子里踱来踱去，神情更是焦躁，胜泫哪里还敢去招惹她，闷声不响，远远坐着发呆。

王怜花却又睡下了——蒙着头而睡，他显然不愿被胜泫这样瞧——一个男人被另一个男人这样瞧，真是受不了。

时间，就在这种难堪的情况下溜过，莫说朱七七，就连胜泫也觉此一个时辰过得比平时一年还慢。

朱七七推开窗子，关起窗子，已有十几次了。

她第十三次开起窗子，终于忍不住道：“时候到了么？”

胜泫道：“大概差不多了。”

朱七七道：“那地方你可知道？”

胜泫道：“昨夜去过一次。”

朱七七道：“好，叫那婆子进来，咱们走。”

胜泫怔了怔，望着床上的王怜花，道：“她……去得么？”

朱七七瞪眼道：“为何去不得？”

胜泫低下头，讷讷道：“小……小侄只怕有些不便。”

朱七七道：“有何不便？”

胜泫道：“那里人太多，又太杂，万一有人伤着她……”

朱七七道：“哼，他还没嫁给你，还是我家的人，我都不担心，你担心什么……有我在这里，谁伤得了他？”

胜泫脸又红得跟红布似的，垂首道：“是……是……”

赶紧跑出去，将那两个大脚婆子唤了进去——他发誓，以后无论“这位叔叔”说什么，自己绝不回嘴了。

街上，自然要比昨夜更热闹。

每隔十几步，屋檐下就有个乞丐打扮的汉子站着，背后大多背着三四只麻袋，显见是丐帮的执事弟子。

他们有的抱着胳膊，斜倚在人家门口，有的就蹲在路旁边，别人不去找他们说话，他们也不找别人。

这是丐帮的规矩。

他们虽是为了接待武林朋友而来，但在大街上，除了要钱、讨饭外，他们是绝不许和别人说话的。

自然也有些武林中人去找他们打听、问路，他们就朝东边一指——丐帮大会，显然是在东郊外。

朱七七要胜泫带路，所以胜泫走在前面，中间是两个婆子搭着王怜花，朱七七便紧跟在王怜花的软兜后。

街上的人，瞧见他们，都不免要多瞧几眼，但瞧见朱七七瞪着大眼睛，满脸想找麻烦的神气，大家又不禁赶紧转过头去。

走出了闹区，丐帮弟子更多了。

这时，丐帮弟子中有些人瞧见胜泫，才含笑招呼。

但他们的笑容却都有些勉强，目光中都有些悲戚之色，装出来的笑容，掩饰不了他们重重的心事。

朱七七瞧见他们的神色，便知道那左公龙绝对还没有现身，她眼珠子一转，赶到胜泫身旁悄声道：“少时到了那里，你最好莫要和我们坐在一起。”

胜泫道：“为……为什么？”

朱七七瞪眼道：“只因为我叫你这样。”

胜泫叹了口气，道：“是！”

朱七七道：“但你也莫要坐得太远……”目光一转，突然失声道：“熊猫儿在那里。”

胜泫也瞧见他在远处人丛中闪了闪，赶紧道：“我去招呼他。”

朱七七厉声道：“这种酒鬼，你招呼他则甚。”

胜泫只得又垂首道：“是！”

只见两个丐帮弟子远远地走过来，左面一人，形状猥琐，满脸都是麻子，但背后却背着六只麻袋。

右面一人，年纪不大，矮矮胖胖的身材，圆圆的脸，脸上笑嘻嘻的，看来有些傻头傻脑，但背后也是六只麻袋。

六袋弟子，丐帮中已不多。

朱七七悄声道：“这两人你认得？”

胜泫道：“认得，这两人都是昔年熊帮主的嫡传弟子，据说他们在丐帮中的名头都不小，仅在‘丐帮三老’之下。”

朱七七道：“叫什么名字？”

胜泫悄声道：“左面的叫‘遍地洒金钱’钱公泰，右面的叫……叫什么‘笑脸小福神’，姓高，名小虫。”

朱七七不禁笑道：“小虫？这名字倒真奇怪。”

这时，两人已迎面走来。

钱公泰躬身道：“昨夜多谢胜公子传讯……”

瞧了朱七七一眼，改口道：“这位是……”

胜泫还未说话，朱七七已抢着道：“我是他表叔。”

钱公泰诧声道：“哦……”

忍不住上上下下瞧了朱七七几眼。

朱七七道：“你瞧我太年轻，不像是么？”

钱公泰躬身笑道：“哪里哪里。”

朱七七道：“你们是来带路的么？”

钱公泰道：“这……正是。”

朱七七道：“好，走吧。”

钱公泰只得再次躬身道：“请。”

他们本是来找胜泫的，但胜泫却连一句话也没说。

胜泫只有苦笑。

那丐帮大会之地，本来好像是一大片稻田，此刻隆冬时分，秋收早过，田上唯有稻草和积雪而已。

北方乡村多产毛竹，丐帮弟子，便用碗口般粗细的毛竹子，在这片稻田上，搭起了一圈四方竹棚。

他们显见是匆忙行事，竹棚自然搭得简陋得很，竹棚里摆的也只是些长条凳子，粗木板桌。

但此时坐在竹棚里的，却大多是衣着华丽，神情昂扬的人，这景象瞧起来，多少有些不显眼。

四面竹棚外，尽是丐帮弟子，有的在来回闲荡着，有的在闭着眼晒太阳，有的就在这冬日阳光下捉虱子。

这些人模样看来虽悠闲，其实一个个却都是面色沉重，两百多人在一起，竟极少有人说话的。

本非要带路的钱公泰，被朱七七两句话一说，只得带路来了，那高小虫却什么话也不说，只是傻笑。

钱公泰将朱七七一行人带到北面的竹棚坐下——北面自然是上棚，这时棚里坐的人还不多。

朱七七什么人也不瞧，大摇大摆地坐下。

钱公泰赶紧抱拳道：“三位就请在此待茶，在下还要去外面招呼招呼。”他也觉得这位“表叔”难缠得很，赶紧就想溜了。

朱七七却道：“且慢。”

钱公泰道：“阁下还有何吩咐？”

朱七七道：“你们既在吃饭的时候请人来，怎地却只请别人喝茶？”

钱公泰神情已有些哭笑不得，道：“有的有的，只是粗菜淡酒，还得请包涵则个。”

朱七七道：“嗯，那倒罢了。”

胜泫赶紧赔笑道：“钱兄若有事，就请去吧。”

一直傻笑的高小虫突然道：“我没事，我在这里陪着。”钱公泰瞧了他一眼，苦笑了笑，匆匆去了。

朱七七道：“好，你既在此陪着，先倒茶来。”

高小虫果然笑嘻嘻倒了三碗茶，道：“请。”

这竹棚里坐着的十几个人，目光早已悄悄往这边瞧了过来，有些人已窃窃议论，显然是在暗中猜测。

“这横小子究竟是谁？”

朱七七的眼睛，也老实不客气地往这些人一个个瞧了过去，只见这些人年纪都已在四十开外，衣衫质料，俱都十分华贵，神情也俱都十分持重，显然都是在江湖中有些身份的角色。

但这些人她却一个也不认得。

熊猫儿在竹棚外转了好几圈，瞧见朱七七与胜泫等人，眼睛一亮，人却悄悄退走，喃喃道：“好，这小子来了……但沈浪呢……”

他追了一夜，也没追着沈浪。

这时人已愈来愈多。

熊猫儿又转了个圈子，喃喃道：“我真是个笨蛋，何苦在这里等，到镇上去拦他，不是更好。”

他是想到什么做什么的脾气，心念一转，立刻回头就走，一路上东张西望，还是没瞧见沈浪。

等他回到街上时，街上人已少了，别人都已去到会场，只有那些丐帮弟子，还在屋檐下。

熊猫儿就在街口转角处停下了，喃喃道：“沈浪若是回来，必定会经过这里。”

他也抱着胳膊斜倚在别人门口，等了半晌，突见一个人拿了十枚铜钱出来，塞在他手里。

熊猫儿奇道：“这……这……”

那人笑道：“烦大哥到别处站着吧，小店还要做生意。”

熊猫儿先是一怔，又觉好笑，心里暗道：“原来别人也将我当乞丐了。”

瞧了瞧自己身上，那打扮果然也和乞丐差不了许多，他不禁大笑起来，将铜钱拿在手里，道：“多谢多谢。”

走到街对面一个小酒摊子，道：“打十文钱烧酒。”

给钱的那人摇头叹气道：“真是要饭的胚子，一有了钱，就喝酒。”

熊猫儿是何等耳力，这些话他自然听到了，心里更是好笑，酒来了，他一饮而尽，突然掏出锭大银子，往摊子上一抛道：“再来三碗。”

给钱的那人瞧得眼睛都直了，怔了半晌，摇着头，叹着气走了回去，口中犹自喃喃道：“这年头，怪人怪事可真不少。”

熊猫儿喝下第四碗酒，街上人更少了。

突见一个丐帮弟子走来，在街口拍了拍巴掌，那些站在街口的丐帮弟子，便都随他走向郊外。

但沈浪还是没有来。

熊猫儿更着急了，喃喃道：“难道他不回来了么……不会的呀，丐帮之会，他怎能错过……但他明明知道会期，却又为何要走？是为的什么急事？”

这时街上再也瞧不见有武林朋友的影子，两旁的店家，本都有些愁眉苦脸，此刻却都有了笑容。

此刻愁眉苦脸的，已是熊猫儿了。

他又喝了碗酒，衣襟敞得更开，喃喃道：“他若不回来，我又当如何是好？”

朱七七不认得别人，眼睛就盯着那高小虫。

若是换了别人，被她如此盯着瞧，必定早已坐立不安，但这高小虫却仍然若无其事，仍然不住傻笑。

朱七七忍不住道：“瞧你整日在笑，你心里是不是开心得很？”

高小虫点头笑道：“是。”

朱七七道：“你有什么开心的？”

高小虫道：“开心的事多啦……你瞧，太阳如此暖和，雪地如此好看，客人来了这么多……这岂非都令人开心。”

朱七七道：“下雨时你也开心么？”

高小虫道：“嗯。”

朱七七道：“下雨时你又有何开心？”

高小虫笑嘻嘻道：“若没有下雨的时候，怎知道出太阳的快活……何况，雨水还可滋润草木、稻麦，也可替人洗一洗屋顶上的积尘……”

朱七七道：“你有没有不开心的时候？”

高小虫道：“没有……天下到处是令人开心的事，我为何要不开心。”

朱七七道：“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你都开心？”

高小虫道：“嗯。”

朱七七呆呆地瞧了他半晌，失笑道：“你倒真是个怪人。”

她想，自己遇着的怪人，可真不少了，沈浪、熊猫儿、金无望，甚至胜泫，这些人哪一个不怪？

但幸好，凡是怪人，倒都是蛮可爱的。

突见竹棚中已有人站了起来，道：“乔大侠来了。”

她眼睛一转，果然瞧见乔五和花四姑。

乔五四下抱了抱拳，昂然而入——他脸上难得有笑容，也不肯和人应酬，但奇怪的是，他人缘却不错。

四下竹棚中，都有人站起来向他含笑抱拳招呼。

朱七七道：“奇怪，架子这么大的人，也会有人缘。”

高小虫笑道：“只要不做坏事，只要良心好，所作所为，俱是行侠仗义之事，架子虽大些，别人还是喜欢他的。”

朱七七道：“你知道的事倒不少。”

高小虫笑嘻嘻道：“不多不多……”

突听竹棚外传来“笃、笃、笃”三声木梆响。

高小虫笑道：“师兄传令集合，我也得走了。”

朱七七拧首望去，只见散布在四面的丐帮弟子，此刻果然已聚在一起，排成了整齐的队伍。

竟是那钱公泰与高小虫带领着队伍，走入竹棚间的空地，两百多个丐帮弟子，齐地躬身道：“多谢赏光。”

然后，便一起在这积雪的稻草上坐了下来。

朱七七着急了，喃喃道：“大会已开始，沈浪怎地还不来？”

熊猫儿喝下第十一碗酒了，若不是马蹄声传来，他也会喝下第十二碗、十三碗，甚至第二十八碗。

沈浪不回来，他只有借酒浇愁。

但此刻已有马蹄声传来。

熊猫儿抛下酒碗，狂奔着迎了上去。

三匹马奔来，果然是沈浪和那酒楼主人——还有匹马上坐的却是曾经挨了熊猫儿一拳的大汉。

三匹马后，还跟着辆大车。

熊猫儿张开双臂，迎了过去，大呼道：“沈浪……沈兄，你再不回来，我可要急疯了。”

沈浪勒缰下马，却道：“你们可认得么？”

那大汉苦着脸不说话。

酒楼主人笑道：“若非在下还算聪明，昨夜也挨了这位兄台的老拳了。”

熊猫儿大笑道：“小弟这厢赔罪，但沈浪却要借给小弟去说两句私语。”一把拉住沈浪，远远拉到街那一头。

沈浪笑道：“什么事如此秘密？”

熊猫儿道：“昨夜你可知我到哪里去了？”

沈浪笑道：“你这猫儿喝了几杯酒后，有谁找得到你？”

熊猫儿却正色道：“昨夜我可听见了件惊人之事。”

沈浪从未见到熊猫儿如此正经地说话，也不禁动容道：“什么事？”

熊猫儿道：“那姓胜的公子哥儿，喝了两杯酒后，硬要拉着我去替他做媒，我只得和他一起去到那老平安店……”

当下将昨夜眼见之事，听见的话，俱都说了出来。

沈浪变色道：“那些话你全都听清了么？”

熊猫儿道：“他们当我已烂醉如泥，是以说话全不避我，哪知我酒醉人清醒，听到他们说了几句话后，才装成烂醉如泥的模样的。”

沈浪沉吟道：“想来那人便是胜泫所说假冒的沈浪了。”

熊猫儿道：“不错。”

沈浪道：“以你看来，此人可能是谁？”

熊猫儿道：“听此人说话的口气……唉……”

两人对望了一眼，俱都叹了口气，彼此都又知道对方心里想着的是谁了，沈浪更不禁连连长叹道：“她怎会如此……她为何要如此？”

熊猫儿道：“但你想她真会是朱七七么？”

沈浪道：“算来已有九成是她，别人不会如此说话的。”

熊猫儿道：“但……听来虽像，瞧来却一点儿也不像。”

沈浪道：“那时你已醉眼昏花，怎瞧得清？”

熊猫儿摇头道：“不是……我进去时还不算太迟，那人的确已有八成不像朱七七……奇怪的是听来她又非是朱七七不可，这岂非活见鬼么！”

沈浪沉吟道：“她必已经过巧妙的易容。”

熊猫儿道：“但她不会易容呀，除非……”

沈浪道：“除非王怜花。”

熊猫儿变色道：“你想……你想王怜花会替她易容么？”

沈浪一字字沉声道：“我想那女子就是王怜花。”

熊猫儿骇了一跳，道：“不可能……不可能……”但瞬又跌足道：“见鬼见鬼，真的可能就是他……他将朱七七易容成男子，自己却改扮成女子，但……但……但他这样做，岂非更是活见鬼么？”

沈浪道：“他必定被朱七七逼的。”

熊猫儿动容道：“朱七七能强迫他？”

沈浪道：“朱七七想必抓住个不寻常的机会，将王怜花制住了……她吃足了这样的苦，此刻便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熊猫儿道：“不错不错，一点儿也不错，朱七七制住了王怜花，王怜花为她易容，她……她有些恨你，于是便想报复报复。”

沈浪叹道：“正是如此，她素来任性得很，若说世上有个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此人便必定就是朱七七。”

熊猫儿长叹道：“此事唯有如此解释才合理……唉，什么复杂的事，一到你手里，就变得简单了，什么事都瞒不过你。”

沈浪沉吟道：“自昨夜到此刻你可曾有何动作？”

熊猫儿苦笑道：“你的好处，我别的虽没学会，但却终于学会沉住气了……我什么事都等你回来后再说。”

沈浪道：“好。”语声微顿，又道：“你想此事要如何处置？”

熊猫儿缓缓便道：“我想……最好先找着那左公龙，然后，逼他说出事情的始末……嘿，我有法子让他说出实话来。”

沈浪默然半晌，道：“你可知昨夜我到哪里去了？”

熊猫儿笑道：“天知道。”

沈浪一字字道：“我找左公龙去了。”

熊猫儿跳了起来，道：“真的么？”

沈浪瞧了那酒楼主人一眼，道：“他带我去的。”

熊猫儿惊喜交集，道：“你找到了么？”

沈浪道：“找到了。”

熊猫儿一跳八尺高，大喜道：“他此刻在哪里？”

沈浪又自默然半晌，道：“随我来。”转身向那还停着的马车走了过去。

熊猫儿更是欢喜，喃喃道：“这就方便了，原来这厮就在马车里……”

沈浪已缓缓推开车门——

左公龙果然在马车里。

太阳将落，天色已暗了下来。

暗淡的天光斜斜照进马车，照在左公龙的身上，只见他面容扭曲，前胸插着柄匕首，直没在胸背里。

熊猫儿身子一震，踉跄后退，道：“死了，他……他已死了。”

沈浪叹道：“不错，我一夜奔波，只找着他的尸身。”

熊猫儿道：“他……他被谁杀死的？”

沈浪道：“我若知道就好了。”

熊猫儿道：“这柄匕首上可有标记？”

沈浪道：“这是左公龙自己的匕首……杀他的人，能拔出他自己的匕首，由他前胸插入，而且看来左公龙并未抵抗，由此可见，他……”

熊猫儿截口道：“他必定是左公龙的熟人，而且是在左公龙完全想不到的时候动手的……但他是谁？他会是谁呢？”

沈浪默然无语。

熊猫儿顿足道：“左公龙一死，事情更麻烦了，丐帮弟子，都已有了先入之见，只要你一露脸，说不定就要拼命。”

沈浪道：“可能……”

熊猫儿道：“你暂时还是莫要去吧，以后……”

沈浪道：“今日我若不去，以后更无法解释。”

熊猫儿道：“但……但你若去了，他们若是……”

沈浪微微一笑，道：“无论如何，先去了再说吧。”

熊猫儿瞧了他半晌，喃喃叹道：“奇怪奇怪，你居然还能笑得出来……”

此时此刻，除了沈浪，天下还有谁能笑得出来。

严冬酷寒，稻草积雪，纵然有人给你十两银子，只怕你也不会坐上去的，但丐帮弟子坐在上面，却似舒服得很。

天色虽尚未暗，已有十余个丐帮一袋弟子，双手高举火把，走了过来，将那松枝火把，扎在竹棚柱上。

朱七七皱眉道：“怎地大家都坐着发呆，也不说话……”

话犹未了，“遍地洒金钱”钱公泰已长身而起。

他面上一片凝重之色，满脸的麻子，被火光一映，一粒粒当真有如金钱一般，但看来却不可笑，反而更见庄严。

只见他转转身子，四面一揖，然后沉声道：“此次敝帮劳动各位叔伯兄弟的大驾，不远千里而来，敝帮上下千百弟子，俱都感激万分，只是敝帮长者俱都不在，是以只得由弟子代表敝帮向各位深致谢意。”说着再次行礼。

四面竹棚里，群豪纷纷道：“好说好说。”

又有人道：“丐帮三老被什么事耽误了？怎地还不来？”

钱公泰惨然道：“敝帮此次奉请各位前来，除了大选帮主之外，本也为与各位谋一欢会，但是，此刻……此刻……”

他仰天长叹一声，接道：“此刻弟子却要向各位报告一件噩耗。”

群豪悚然道：“噩耗……什么事？”

钱公泰嘶声道：“敝帮三位长老，都已遇害了。”

这句话说出，当真有如巨石投水，四面竹棚立刻全都骚动起来，群豪人人面目变色，纷纷道：“此讯当真？”

钱公泰惨然道：“弟子也宁愿此讯乃是误传，但……据弟子所知，此事确是千真万确，丝毫不假。”

群豪自然叹息唏嘘——自然除了朱七七之外。

钱公泰黯然道：“三位长老既已仙去，敝帮帮主之位，只有暂且虚悬，但弟子还是要请各位大驾留在此地。”

他再次仰天一叹，接道：“敝帮虽已不能与各位欢聚痛饮，但却要请各位目睹敝帮弟子手刃杀了三位长老的仇人。”

群豪更是悚然大惊，纷纷道：“那是什么人？”

钱公泰厉声道：“据弟子所知，此人就会来的，他……”

突然间，竹棚外传来一阵冷笑，道：“那人又不是呆子，难道会来送死么？”

钱公泰变色叱道：“什么人？”

叱声之中，已有一个人自东面竹棚外走了进来。

火光闪动间，只见此人弯着腰，驼着背，衣衫褴褛，面容猥琐，慢慢吞吞，一摇一摆地走了进来。

朱七七急忙掩住了嘴，只因她差点便惊呼出声：“金不换……金不换也来了！”

金不换走到目定口呆的钱公泰身旁，笑嘻嘻道：“兄弟‘见义勇为’金不换，各位想必听说过。”

群豪有的认得他，有的不认得他，不认得他的听得此人便是当今天下的七大高手之一，又不禁骚动起来。

“雄狮”乔五却皱眉道：“这厌物，他来则甚？”

花四姑轻轻笑道：“咱们等着瞧就是。”

这时，竹棚外，在暗中，已有三条人影来了。

钱公泰是认得金不换的，他虽在暗中皱眉，口中却道：“金大侠……”

金不换叱道：“什么金大侠……别人称我金大侠，你怎能称我金大侠，丐帮中的后辈，怎地愈来愈不懂事了。”

钱公泰只有忍住气，道：“前辈来此有何贵干？”

金不换怒道：“说你不懂事，你更不懂事了……丐帮中发生如此大事，我老人家怎会不来？你问得岂非多余。”

钱公泰变色道：“但前辈你……你并非本帮……”

金不换大怒道：“你说什么？你说我老人家并非丐帮门下……嘿，我老人家入丐帮时，你还未曾出世哩。”

竹棚里，花四姑悄悄问道：“他真是丐帮弟子么？”

乔五道：“这个不错，他昔日确曾入过丐帮，但等到他成名立万后，便从未提起，除了身上穿的还是丐帮服色外，他实已脱离丐帮了。”

花四姑叹道：“但此刻他却又以丐帮弟子面目出现，不知可要玩什么花样了。”

乔五冷冷道：“有我在这里，他什么花样也莫想玩。”

只见钱公泰已垂手肃立，连声道：“是……是……”

原来已有人证实了金不换的话。

金不换道：“不知者不罪，我老人家也不怪你。”

高小虫竟然嘻嘻笑道：“你老人家这次来，到底是为什么呀？”

金不换道：“我老人家要告诉你们，蛇无头不行，本帮数千弟子，怎能一日无帮主，本帮近年日渐衰微，便是因为群龙无首，弟子们便无法无天了。”

高小虫道：“你老人家莫非想做帮主么？”

金不换怒喝道：“畜生，住口！本帮帮主之位，岂是想做便能做的么，三位长老既已仙去，便该另选一人……”

高小虫笑嘻嘻地道：“如何选法呢？”

金不换道：“无论任何武林帮派，要选帮主时，不以声名资历，便以武功强弱，你难道连这都不懂么？”

高小虫笑道：“如此说来，也不必选了。”

金不换怒喝道：“你说什么？”

高小虫道：“若论声望资历，是你老人家最高；若论武功，咱们后辈又怎是你老人家的敌手……这还要选什么？”

朱七七暗笑道：“这高小虫看来虽傻，其实倒真一点也不傻，金不换脸皮再厚，听见这几句话，只怕也要脸红了吧。”

哪知金不换脸非但不红，反而笑道：“好孩子，你说的倒也有理，若是别人也无异议，我老人家也就却之不恭。”独眼四下一瞪，大声道：“谁有异议？”

丐帮弟子望着钱公泰，钱公泰怔在那里，高小虫嘻嘻直笑，四面竹棚中的武林群豪又骚动起来。

金不换哈哈大笑道：“那我老人家……”

突听一人大喝道：“谁当丐帮帮主都可以，就是你金不换当不得。”

金不换怒道：“这话是谁说的？”

那语声道：“我，乔五！”

三个字说完，“雄狮”乔五那魁伟的身子，已凌空飞掠出来，但听“呼”的一声，火焰闪动。

雄狮乔五已到金不换面前。

金不换脸色早已变了，跺足道：“你……原来你也来了。”

乔五冷笑道：“算你运气欠佳，又遇着我。”

金不换道：“我和你究竟有什么过不去，你……你……你处处都要和我作对。”

乔五厉声道：“天下的为非作歹之徒，都是我乔五的对头，连你这样的见利忘义之辈，若是都能做丐帮帮主，武林中焉有宁日。”

金不换道：“我们丐帮的事，要你管什么？”

乔五大喝道：“我偏要管，你又如何？”

金不换牙齿咬得吱吱作响，却说不出话来。

这时钱公泰已将高小虫拉到一边，悄声埋怨道：“你方才怎能那么说话？”

高小虫笑道：“我早就知道别人不会让他登上帮主宝座的，咱们既不知该如何驳倒他，何必不让别人出头。”

钱公泰叹道：“说来倒是你有理了。”

高小虫嘻嘻一笑，只听乔五已厉声道：“金不换，乔某也并非欺负你，只要丐帮弟子都对你心悦诚服，乔某绝不多事，但你若想以强凌弱，威胁公意，乔某却容不得你。”

金不换连忙道：“本帮弟子自然都对我……”

高小虫突然截口笑道：“若说老人家武功较强，声名较响，咱们都没话说，若说咱们是真心要求你老人家为帮主，那就错了。”

金不换怒道：“你……你……这小子竟敢吃里爬外。”

乔五喝道：“金不换，你废话少说，此刻你若不赶紧远离此地，便快快扬起袖子，来与乔某决一死战。”

金不换果然一卷袖子，大声道：“姓乔的，你只当我老人家怕了你么？”

竹棚中花四姑咯咯笑道：“你本来就是怕他的。”

金不换瞧瞧四下群豪，又瞧瞧乔五，满头大汗涔涔而落，嘶声道：“我……我……”

突然间，东面的竹棚之上，传下了一阵阴恻恻的冷笑声，一个也说不上像什么声音的语声，慢吞吞道：“金不换，你怕什么，丐帮的事，别人本就不能管的。”

这语声非但缓慢，而且像是有气无力，听来就仿佛此人已快死了，就剩下最后一口气似的。

但这阴阳怪气的语声自两丈多高的竹棚上传下来，下面几百个人，却又都觉得他就好像在自己耳旁说话一般。

那笑声更像是有个人在自己耳旁吹着冷气，教人不得不听得汗毛直竖，激灵灵地直打冷战。

每个人都不由自主抬起了头，向上瞧。

只见那黯黝黝的竹棚顶上，不知何时，已多了个人，盘膝坐在那里，眼睛尖的已看出这人是个老头子。

朱七七变色道：“原来是他……这不就是那日在悦宾楼上，一个人喝酒，却用七八只酒杯的小老人么？”

胜泫本已站开一边，此刻也忍不住凑过来，悄声道：“此人姓韩名伶，听说是……”

只听乔五已喝道：“原来是你，谁要你来多管闲事？”

韩伶阴恻恻地笑道：“你若不多管闲事，我老人家也绝不多管闲事。”

金不换抚掌大喜道：“正是正是……”

乔五厉声道：“原来你竟和金不换……”

韩伶冷冷道：“我老人家并不认得他，只是主持公道而已。”

金不换笑道：“正是正是，他老人家根本就不认得我金不换，只是瞧不惯你无事生非，是以出来伸张正义。”

乔五大怒喝道：“你若要管闲事，乔某在此等着你。”

他本可揭破韩伶的身份，也可揭穿韩伶的阴谋。

金不换做了丐帮帮主，江湖上自然多少要乱一乱，这自然于快活王有利，何况像金不换这样的人，快活王若想收买他，也是容易得很。

但乔五却是烈火般的脾气，此刻脾气发作，哪里还管这么多，说是在下面等着，其实人已直掠了上去。

韩伶大笑道：“好，居然有人愿意送死。”

花四姑也大呼道：“五哥，他的腿中剑狠毒得很，你小心了。”

金不换拍掌大笑，群豪轰然而动……

纷乱之中，乔五已掠上竹棚，向韩伶扑了过去。

他雄狮之名，得来委实并非幸致，此刻身形展动处，当真有如狮扑一般，威猛凌厉，锐不可当。

韩伶还是盘膝坐在那里。

乔五的铁拳，如泰山压顶，直击而下。

就在这时，只听韩伶森森一笑，身子突然弹了起来，长衫飘动处，青光一闪，直取乔五咽喉。

乔五错步拧身，“霸王卸甲”。

哪知韩伶腿中剑“鸳鸯双飞”，一剑之后，还有一剑，乔五身子方自拧到左边，第二剑又已到了他咽喉。

这第二剑虽然后发，其实先至——韩伶竟早已算好了乔五的退路，这一剑早已在那里等着！

这是何等辛辣，何等狠毒的剑法。

群豪不禁俱都悚然失色。

花四姑更不禁脱口惊呼道：“五哥……”

乔五方自拧身，旧力已竭，新力未生。

他势已不能再次拧身避开这一剑。

即使他勉强拧身闪动，身子的力量，必定失去平衡，势必要跌倒，那快如闪电般的剑光，怎容他跌倒。

他若俯身，虽可避开这刺向咽喉的一剑，但腿中剑自上而下，就必定会由他背脊上直穿而入。

而韩伶身在空中，他势必也无法以攻为守。

此刻他根本连韩伶的衣角都碰不到。

这是令人避无可避，闪无可闪的剑法。

这是必取人命的剑法。

乔五既不能躲，亦不能攻，岂非只有必死之一途。

花四姑声音撕裂了。

但乔五——好乔五。

他双腿突然一蹬，竹棚立时裂开了个大洞。

他身子便自洞中落了下去——剑，自然落空。

这虽是不成文的招式，但却是死里逃生的绝招。

这一招正是任何武林大师都无法传授的，这只是“雄狮”乔五一生经验与智慧的精粹。

花四姑的惊呼变成了欢呼。

韩伶自也未想自己这一招杀手竟然落空，一怔之下，浊气上升，他身子也不由得自洞中落了下去。

竹棚中群豪四下奔走。

乔五身形落地，猛然一个翻身，倒退两丈。

韩伶却飘飘然落在一张桌子上，又复盘膝而坐。

两人面面相对，目光相对。

韩伶森森笑道：“不想丐帮弟子粗制滥造的竹棚，倒救了你一命。”他说得不错，这竹棚造得若是坚固，乔五此刻已无命了。

乔五沉声道：“不错，若是比武较技，乔五已该认输了，但此刻……”双手一伸一缩，双手中已各自多了件精光闪闪的兵刃。

只见这兵刃长仅九尺，在火把照耀下，莹莹发光，看来有如只无柄的铜叉般，只是叉身却又弯曲如爪。

这正是“雄狮”乔五仗以成名的“青狮爪”。

“雄狮”乔五竟然动了兵刃，群豪心里，都不禁泛起一阵兴奋的热潮，只因眼前已必然有一场更惊人的恶战。

就在这时，乔五已虎吼着扑去。

青光也已电掣而来！

群豪眼中，只见光芒交错，宛如闪电，耳中只听得一连串惊心动魄的“叮当”声响，两人已各各攻出五招。

竟没有人瞧出他们这五招是如何出手的。

韩伶身形凌空，宛如游龙般夭矫盘弄，五招击出后，他身形竟仍未下坠，第六招、第七招又自攻出。

原来他“腿中剑”与“青狮爪”一击之后，他便已喘过一口气来，借力使力，竟然剑剑凌空。

群豪虽然俱都久走江湖，但几曾见过这诡异已到了极处的剑法，人人身不由主，俱都围了过来。

韩伶冷笑道：“可厌……”

“腿中剑”在“青狮爪”上一点，身形突然有如轻烟般直升而上，竟又从那洞中蹿了出去。

乔五但觉眼前一花，已没了韩伶的影子。

但闻韩伶在竹棚上冷冷道：“你敢上来么？”

花四姑着急道：“上去不得，他必定在洞旁等着你……”

语犹未了，乔五双臂一振，已直拔而上。

但他却非自那洞中蹿出去的，竟以那锋利的“青狮爪”，将棚顶又撕下一片，借着这一扯之力，凌空一个翻身，直蹿而出。

群豪自然又齐地奔出竹棚外，仰首瞧上去。

竹棚上青光已化为匹练，盘旋在乔五头顶。

这一战自棚上打到地上，再由地上打到棚顶，打的人因是生死呼吸，间不容发，瞧的人也是惊心动魄，不觉汗流浃背。

乔五“青狮爪一百零七抓”，抓、撕、钩、缠、扯、绞、封……因是武林罕睹的外门功夫，令人难以抵挡。

怎奈韩伶这“腿中剑”，更是武林中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功夫，无一招不辛辣，无一招不诡异。

最厉害的是，他一剑跟着一剑，变招之快，简直不可思议，教对方根本无法缓过气来。

数十招激战过后，乔五已是强弩之末。

这时，远处黑暗中，静伏着三条人影。

第一人轻叹道：“好诡异的剑法。”

第二人道：“我想来想去，也不知该如何破解。”

第三人微微笑道：“世上焉有不能破解的武功。”

第一人道：“但……这剑法又该如何破解？”

第三人道：“以退为进，以虚为实。”

第一人默然半晌，道：“呀，不错，若以此方法，这韩伶剑剑落空，便根本寻不着借力换力之处，身子便必定要落下了。”

第二人道：“他身子一落下，纵能再次跃起，但已慢了一步，他剑法本以迅急为主，教人缓不过气来，只要慢一步，那威力便发挥不出了。”

第一人叹道：“只可惜乔五想不出这破法……”

第三人笑道：“但这却不是唯一的破法。”

第二人道：“还有什么破法？”

第三人道：“他还有最大的克星。”

第二人道：“谁是他的克星？莫非就是沈兄？”

第三人笑道：“不是我，是你。”

第二人默然半晌，突也笑道：“不错，我的兵刃，的确是他的克星。”

第三人道：“所以等一下，你要……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第二人道：“知道了。”

第一人抚掌笑道：“果然妙计……但沈兄又怎能断定，左公龙是被金不换杀的？”

第三人道：“左公龙若不是他杀的，他又怎能断定左公龙死了，他若不能断定左公龙死了，又怎会来夺帮主之位？”

这时乔五已是汗透重衣，但他正是宁折毋弯的脾气，此刻虽已是强弩之末，但却仍不肯示弱，招式仍是威猛凌厉之极。

他手中一双“青狮爪”，仍在节节进攻。

韩伶却连连后退——已由东棚退至南棚。

就连花四姑都未瞧出乔五的败象，群豪自然更是连连为乔五喝彩助威，有人更不禁抚掌道：“好汉子，好雄狮，你瞧他自始至终，简直没有退过一步……”却不知道“节节进攻”，正是乔五致命的错误。

剑爪相击，不时闪出星星火光，眩人眼目，那一连串叮当不绝的响声，更是摄人魂魄。

突听韩伶咯咯笑道：“一招之内，拿命来吧。”

笑声中双剑连环踢出。

乔五“青狮爪”急迎而上。

“叮”的一声，剑爪再次相击，火花四溅。

就在这时，韩伶右掌在腰间一搭、一扬，手中突然多了柄精钢软剑，迎风一抖，急刺而下。

乔五做梦也未想到他腰里还缠着第三柄剑。

这第三柄剑当真是致命的一剑。

乔五双手迎着他两柄腿中剑，这第三柄剑刺下，乔五哪里还能闪避，哪里还有手招架。

群豪骇然再次惊呼……

就在这间不容发的刹那间，突听远处一人叱道：“打。”

“嗤”地，风声破空，直打韩伶后背。

群豪一生中当真从未听过如此强劲的暗器破风声，更未想到世上竟有如此厉害的暗器手法，如此强的手力。

韩伶更是大惊失色，哪里还顾得伤人，但闻风一响，暗器已到了他后背，他全力反手挥剑……

又是“叮”的一响，又是一串火花。

韩伶手腕，竟被这小小一粒暗器震得发麻。

他惊怒之下，大喝道：“暗器伤人的鼠辈，出来。”

黑暗中传来一阵嘹亮的笑声，一人道：“来了。”

笑声起处，人影出现，“来了”两字说完，这人已到了棚顶上，身法的迅急，实是骇人听闻。

韩伶自又已盘膝而坐，黑暗中望去，虽瞧不清此人面目，却瞧见了他敞开的衣襟，蓬乱的头发，大大的眼睛，有如天上的明星一般。

朱七七失声道：“猫儿来了。”

胜泫喃喃道：“不想他竟有这么俊的身法……”

只听熊猫儿笑道：“乔五暂且歇歇，待我这小酒鬼，来对付这老酒鬼。”

乔五默然半晌，仰天长叹一声，顿足道：“好！”

翻身掠下，花四姑已在等着他。

黑暗中，韩伶的眼睛，像是已要爆出火花。

熊猫儿笑道：“又是个多管闲事的来了，你还坐着干什么，动手吧。”

韩伶狠瞪着他，不说话，也不动手。

熊猫儿笑道：“你若是要等我先动手，你可就惨了……你那日在酒楼中，就该知道我是从来不肯先出手的。”

韩伶目中的火已熄，却变得寒冷如冰。

地上的高小虫突然嘻嘻笑道：“此人要胜了。”

钱公泰道：“你怎能断定？”

高小虫道：“我瞧他不肯先出手，就知他要胜了。”

钱公泰道：“那也……”

“未必”两字还没说出口，韩伶身子已如箭一般射出，青光一闪，又是直刺熊猫儿的咽喉。

熊猫儿哈哈一笑，退后三步。

韩伶身子凌空一转，右足剑追击而出。

熊猫儿行云流水地又后退三步，手已搭上腰间的酒葫芦。

韩伶两击不中，身子一缩，斜斜向后翻下，但剑尖轻轻一点，身子又复弹起，青光又划出。

此番他用的显然又是“鸳鸯双飞”之式，第一剑刺出时，第二剑的光芒已在衫角下闪动。

熊猫儿大喝道：“来得好。”

这一次他不退反进，不避反迎，腰间的酒葫芦，已到了他手中，他右臂一振，酒葫芦迎着剑光挥出。

“叮、叮”两声，“鸳鸯双飞剑”快如闪电，两柄剑都击在这葫芦上。

韩伶待借力变招，哪知这两柄剑竟被这酒葫芦黏住了——这正如两条腿俱已被人抓在手中。

别人兵刃若被黏住，还可撒手，但他这兵刃却是丢不开、放不下的。

韩伶这一惊可真是非同小可，大惊情急之下，右手剑“斜劈华山”，哪知“叮”地，第三柄剑也被黏住。

熊猫儿大笑道：“下去吧。”

酒葫芦向下一扯，韩伶整个人眼见就要被人扯了下来，要知他身形凌空，自然无力与熊猫儿相抗。

四下群豪忍不住欢呼起来。

哪知就在这时，韩伶左掌中突然也有寒光一闪，他手中已多了柄银光闪闪的七寸匕首。

匕首斜挥而下，但却非刺向熊猫儿，竟骇然砍向他自己的双腿——那两柄青光耀眼的长剑。

只听又是“叮、叮”两声，银光过处，竟将两柄剑一挥为二——这匕首竟是削铁如泥的神物。

剑一断，韩伶顿时自由，凌空一个翻身，远退三丈，再一闪，人影已没入黑暗中，瞧不见了。

四下群豪俱都怔住，熊猫儿也怔住了。

他怔了半晌，苦笑摇头道：“不想这厮居然还有第四柄剑。”

这第四柄剑，却是救命的剑。

金不换知道大势已去，已想溜了。

但是他一抬脚，熊猫儿已笑嘻嘻站在他面前。

金不换咯咯强笑道：“熊兄好功夫！”

熊猫儿也笑道：“好说好说。”

金不换道：“在下与熊兄，可从来没有什么过不去之处。”

熊猫儿突然仰天大笑道：“金不换，你花言巧语拍我马屁又有什么用？我今日若放过你，沈浪可要替你背黑锅了。”笑声突顿，厉喝道：“丐帮的朋友听着，左公龙左长老，就是被他害的。”

群豪悚然动容，丐帮弟子更是喧然大哗。

金不换变色呼道：“你……你……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含血喷人？”

熊猫儿道：“我说的话，自然有证据。”

金不换神情突又镇定，冷笑道：“证据……拿来瞧瞧。”

熊猫儿喝道：“你只道你这事做得神不知鬼不觉，世上绝不会有人瞧见，更不会有人拿得出证据来，是么？”

金不换道：“哼哼，哈哈……”

熊猫儿狂笑道：“金不换，你可知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自以为做得神不知鬼不觉，但却偏偏有人……”

金不换冷笑截口道：“若要买个人证，那也容易得很。”

熊猫儿道：“别人虽不能证明，这人却可以的。”

金不换道：“这是什么人，我倒要瞧瞧。”

熊猫儿道：“这人就是左公龙自己。”

金不换面色又变了，道：“你……你说什么？”

熊猫儿厉声道：“你那一刀，并没有杀死他。”

突然向上一指，大喝道：“你且瞧瞧那是谁？”

群豪不由自主，全都随着他手指望去。

只见南面竹棚上，缓缓站起一条人影，黑暗中虽瞧不清他面目，但依稀仍可认出他正是左公龙。

群豪大哗，丐帮弟子失声呼道：“左长老……”

金不换宛如被巨雷轰顶，惊得怔了半晌，嘶声呼道：“假的假的，这是假的，我那一刀明明插入他心……”突然发现自己说漏了嘴，发了疯似的就想逃。

但这时他哪里还逃得了？

丐帮弟子已怒吼着向他扑上来。

金不换大喝一声，蹿上竹棚顶。

哪知左公龙的身子突然倒下，后面却轻烟般掠出一个人来，轻烟般挡住了金不换的去路。

这人正是沈浪。

第二十四章  守株待兔

沈浪还未出手，金不换身子已软了，魂灵已出窍。

沈浪轻轻一挥手，金不换便已从棚顶上滚下。

朱七七瞧见沈浪，身子也已软了，口中喃喃道：“完了……又完了……”

她的苦心妙计，遇着沈浪，半点用也没有了。

胜泫也怔在那里，喃喃道：“沈浪……好厉害。”

朱七七嘶声道：“他简直不是人，是鬼！为什么世上竟没有一个人能击倒他？别人无论怎样害他，他为什么总像是事先便已知道？”

外面在大乱着，金不换已被丐帮弟子绑住。

群豪在谈论，在私议，但无论是什么人，口中却都只有一个人的名字，那自然是：“沈浪……沈浪。”

朱七七真恨不得伏在桌上，放声大哭一场。

她忍住，眼泪在眼里打转，她垂下头，悄悄地擦。

但等她抬起头时，第一眼瞧见的便是沈浪——沈浪那潇洒的、懒散的、令人瞧见说不出是何滋味的微笑。

熊猫儿也到了她面前，也在笑。

朱七七只觉一颗心已将跳出腔子，用尽全身之力，才算勉强忍住没有大叫大跳起来，故意装作没瞧见他们的模样。

沈浪却微微笑道：“你好吗？”

朱七七道：“你……你是谁？我不认识你。”

熊猫儿笑道：“你真的不认得我们？”

朱七七道：“奇……奇怪，我为何一定要认得你们。”

她装得再好，说话的声音也不禁有些发抖了。

熊猫儿笑道：“算了吧，你还装什么，你纵能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我，也是瞒不过沈浪的……你几时见过世上有什么事瞒过沈浪的？”

朱七七道：“你……你说的话，我不懂。”

熊猫儿笑嘻嘻道：“你真要我说破么？”

朱七七霍然扭过身子，道：“这种人真莫名其妙，胜泫……”

胜泫终于走过来，挡在熊猫儿面前，讷讷道：“熊兄，他既不认得你，也就罢了。”

熊猫儿瞧了他两眼，突然大笑道：“你这是在帮你未来夫人的叔叔说话么？”

胜泫脸一红，道：“我……我……”

熊猫儿道：“你若真娶了这位侄女，那才是天大笑话。”

他说别的胜泫都无所谓，但说到自己的心上人，胜泫可真气了，脸色也变了，嘿嘿冷笑道：“如何是笑话，难道在下配不上？”

熊猫儿道：“嗯！你的确配不上。”

胜泫怒道：“难道你才配得上？”

熊猫儿大笑道：“我更配不上了……这样的大美人儿，我熊猫儿可真无福消受。”

胜泫厉声道：“在姑娘面前，你说话须放尊重些。”

熊猫儿道：“你想为‘她’打架？”

胜泫道：“嘿嘿！打架我也未必怕你。”

熊猫儿摇头叹道：“可怜的孩子，被人骗得好惨。”

胜泫气得脸都白了，怒道：“你才是可怜的孩子，你才被人骗了。”

熊猫儿道：“我……至少我总不会要娶个大男人做妻子。”

胜泫怔了一怔，突然狂笑道：“这人疯了，这人疯了，竟说这位姑娘是男人。”

群豪眼见王怜花那娇滴滴的模样，也都不禁觉得熊猫儿的脑袋有点不大正常，有的甚至已在暗地窃笑。

熊猫儿却笑得比谁都响，笑道：“你说我疯了，可要我拿证据出来？”

胜泫道：“你若拿得出，我脑袋给你。”

熊猫儿道：“我也不要你脑袋，只要你打几壶好酒，也就罢了……”

突然一闪身，自胜泫身侧掠过去，掠到那“娇滴滴的王怜花”面前，一把抓住他衣襟，喝道：“你且瞧瞧他是男是女？”

“嘶”的一声，“王怜花”前胸的衣襟已生生被他撕开了。

沈浪面上的笑容突然消失不见。

这“王怜花”被撕开的衣襟下，竟是女人的胸膛——那一对诱人的紫珠，已在寒风中尖挺起来。

在这一刹那中，沈浪、熊猫儿固然大惊失色，但他们的惊奇，却还比不上朱七七的万分之一。

这明明是王怜花，又怎会变成女子。

她明明亲眼瞧着王怜花自己易容改扮女子，这万万不会错的，但此刻怎地偏偏错了。

难道王怜花本身原来就是女子。

不可能，绝不可能。

那淫亵的微笑与眼神，绝不会是女子的。

尤其是朱七七，她体验过王怜花的爱抚、拥抱，那是她一辈子也忘不了，一万辈子都不会错的！

那也是任何女子都做不出的。

但——此刻这王怜花却偏偏变了女子。

朱七七失声惊呼。

沈浪、熊猫儿目定口呆。

胜泫勃然大怒。

群豪有的惊奇，有的愤怒，有的好笑，有的转过头去，有的瞧得目不转睛，有的向前拥，有的向后退。

混乱，简直乱得不可形容。

而那“王怜花”，那女子，却大声哭了起来。

她哭着嚷道：“你们这些自命英雄的大男人，就眼睁睁地让这野小子欺负我么？欺负我这个生了病的女人……”

胜泫扑过来，一把扭住熊猫儿的衣襟，嘶声道：“你……你说……你说……”

熊猫儿苦着脸道：“我……我……”

两人一个气，一个急，都说不出话来。

胜泫话虽说不出，但手却可以动的——他一句话未说出，手已“砰砰蓬蓬”在熊猫儿身上擂了几拳。

熊猫儿只好挨着——虽然胜泫气极，并未使出真力，虽然熊猫儿身子如铁，但这几拳也够他受的。

群豪已有人在拍掌道：“打得好！打得好……”

熊猫儿既不能还手，又无法闪避，只有大呼道：“沈浪……沈浪，你可不能站着在旁边瞧呀。”

沈浪突然掠到朱七七面前，道：“你就眼瞧着熊猫儿挨打么？”

朱七七心慌意乱，道：“我……我……”

沈浪道：“你纵然恨我，但你莫要忘了，这猫儿曾经不顾性命地救你，他……”

朱七七突然大呼道：“胜泫，放开手……”

这时唯一能命胜泫放开手的，只怕也唯有朱七七了。

胜泫放开了手，他虽然打了不少拳，但怒气犹未平复，厉声道：“熊猫儿，今日你再也休想我和你善罢甘休，你……”

转首向朱七七道：“你说该将这厮如何处置？”

朱七七却叹了口气，道：“放过他吧。”

胜泫一怔，道：“什么……放过他？”

群豪也觉有些意外，已有人喝道：“放他不得。”

朱七七道：“我说放过他，就要放过他。”

胜泫怒道：“为什么？”

朱七七道：“只因为……只因为……”

她转眼一望，望见沈浪的目光，熊猫儿苦着的脸，望见群豪怒气汹汹，要对付熊猫儿的模样。

她突然咬了咬牙，跺脚道：“你们瞧吧！”

帽子、束发带、长外衣，一样样被她抛在地上。

在四面惊异声中，她露出了如云长发，紧身衣裳——紧裹着她那窈窕而丰满的身材的衣裳。

她那脸虽没有改变，但此刻除了瞎子外，无论是谁，都已可看出她是个女子，每分每寸都是女子。

群豪再次耸动：“女的。这男人原来也是个女的。”

胜泫更是张口结舌，瞪大了眼睛，讷讷道：“你……你怎会是个女的？”

朱七七道：“我为何不能是女的？”

胜泫望着那“王怜花”道：“那么她……”

朱七七道：“我是女的，‘他’自然是男的。”

群豪纷纷笑喝道：“你是女的，却也不能证明他是男的。”

朱七七跺脚道：“我说‘他’是男的。”

群豪笑道：“她明明是女的，你说她是男的也没有用。”

朱七七咬着樱唇，又急又气，道：“他明明是……他明明是……”

沈浪叹道：“他既然明明是王怜花，又怎么变成女的，她若是被人掉了包的，你也该知道……你难道不知道？”

朱七七跺脚道：“我就是不知道，我……我……”

突然一把抓起那女子，大声道：“说，怎会变成女子？”

那女子道：“我本来就是女人呀。”

朱七七道：“你是否被人掉了包？”

那女子道：“你一直跟着我的，我怎会被人掉包？”

朱七七怒道：“你还不说实话，我……我……”

扭着那女子手腕一扭，那女子立刻杀猪般的叫了起来。

朱七七道：“你说不说？王怜花是如何将你掉的包？”

那女子嘶声道：“没有……真的没有……”

朱七七眼睛都红了，大怒道：“你还说没有？”

手掌再一用力，她疼得眼泪都掉了下来。

朱七七道：“你再不说，我就将你这只手扭断！”

那女子嘶声道：“放手，求求你放手吧。”

朱七七冷笑道：“十个女人，有九个是怕疼的，我也是女子，自然知道，你既然迟早忍不住，还不如早些说了吧。”

那女人流着泪道：“好！我说了……我说了……”

朱七七道：“那么你就快说，王怜花在哪里，用的究竟是什么手法，来和你掉了包……快！老老实实地说。”

那女的道：“昨天晚上……”

一句话还未说完，人丛中突有风声一响，只听“嗖”的一声，那女子腰下已中了五枚夺命银针。

她惨呼一声，白眼珠子一翻，立时就死了。

这暗器好毒，她死得好快。

朱七七又惊又怒，大喝道：“谁？谁下的毒手？”

熊猫儿已展动身形，虎吼着扑了出去。

但要在这许多人中寻出杀人的凶手，那当真比大海捞针还难——甚至根本没人瞧见这暗器是自何方向发出的。

群豪大乱。

朱七七暴跳如雷，只有那高小虫却仍笑嘻嘻的，像是一点也不在意，反而慢吞吞地笑道：“姑娘也不必急了，反正什么事都有水落石出的一天，姑娘此刻就算急死了，又有什么用？”

沈浪道：“这位兄台说得本不错……”

朱七七跳脚道：“放屁，我急死了也和你们没关系。”

只听一人笑道：“但和我却有关系的。”

说话的正是那酒楼主人，朱七七抬眼瞧见了他，先是一怔，却又立刻纵身扑进他的怀里，放声大哭道：“姐夫！姐夫！他们都欺负我……”

这酒楼主人，正是朱七七的三姐夫，中原武林中的豪富巨商，人称“陆上陶朱”范汾阳。

他开的店铺，遍布大江以北各省各县，就是朱七七那耳环可随意提取银子的地方。

朱七七伏在她姐夫怀里哭着，这是她几个月来第一次瞧见的亲人，她恨不得将满怀委屈全哭出来。

范汾阳柔声道：“是！他们都欺负你，姐夫替你出气。”

朱七七道：“那沈浪，他……他……”

范汾阳道：“沈浪是个大坏蛋，咱们不要理他。”口中说话，暗中却向沈浪使了个眼色，指了指朱七七，又指了指自己，意思显然是在说：“你把她交给我吧。”

沈浪含笑点了点头，道：“此间事自有小弟处理。”

范汾阳围起朱七七的肩头，道：“这些人都欺负你，咱们谁也不理，咱们走。”分开人丛，竟哄孩子似的将朱七七哄走了。

群豪正在乱中，也没人去理他们，却有个丐帮弟子赶了过来，躬身行了一礼，赔笑道：“敝帮备的有车马，不知范大侠是否需用？”

范汾阳笑道：“你认得我……好，如此就麻烦你了。”

那丐帮弟子躬身笑道：“这有什么麻烦。”撮口呼哨了一声，过了半晌，就又有两个丐帮弟子，一个赶着辆大车，一个牵着匹健马过来。

那丐帮弟子笑道：“车马全都在侍候着，不知范大侠是否要乘马，否则就和这位姑娘共乘一辆马车也好。”

范汾阳迟疑半晌，笑道：“七七，你坐车，我还是乘马吧，路上也好瞧清楚些，说不定还可发现些什么。”其实，他也有几分是避嫌疑，不肯与朱七七同坐车厢。

姐夫对小姨子，总是要避些嫌疑的。

熊猫儿自然查不出那杀人的凶手。

他垂首丧气，回到竹棚，口中不住骂道：“我熊猫儿平生最恨的就是这种只会偷偷摸摸，躲在暗中伤人的鼠辈，他若落在我手中，哼哼……”

沈浪微笑道：“你也莫要气恼，总有一日，他要落在你手中的。”

熊猫儿恨声道：“但我却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沈浪道：“你怎会不知道？”

熊猫儿道：“莫非你已知道了？”

沈浪道：“除了王怜花的门下杀人灭口，还会是谁？”

熊猫儿动容道：“这些人里难道也有王怜花的门下？”

沈浪叹道：“我早就说过，王怜花此人，委实不可轻视，此刻中原武林各地，只怕……唉！已都有他的党羽。”

熊猫儿咬牙道：“总有一日，我要将这班鼠辈一个个全都找出来，收拾收拾……此刻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金不换。”

说话中他已将金不换提了过来，惊叹道：“不想沈兄方才一刹那间，竟已点了他五处穴道。”

沈浪微笑道：“这厮又奸又猾，我委实怕他又逃了。”

熊猫儿叹道：“你好快的出手。”

钱公泰突然插口道：“不知两位要将他如何处置？”

熊猫儿道：“这厮简直坏透顶了，不但我两人恨他入骨，就像乔大侠，咦，乔五与花四姑都到哪里去了？”

沈浪叹道：“乔大侠方才大意落败，以他的身份，以他的脾气，怎会再逗留此地？方才已在乱中悄悄走去了。”

熊猫儿道：“你瞧见他走的？”

沈浪道：“我虽然瞧见，但也不便拦阻。”

钱公泰道：“这正是沈大侠体贴别人之处。”语声微顿，躬身又道：“却不知沈大侠是否也肯体贴敝帮弟子，将金不换交给敝帮处置，左长老死于他手，敝帮弟子莫不盼望将他以家规处置。”

沈浪道：“在下也正有此意，只是……”

钱公泰道：“沈大侠莫非有何碍难之处？”

沈浪笑道：“那倒没有，我只要先问他几句话。”

钱公泰道：“若是不便，弟子等可以回避。”

沈浪道：“那也无需……”伸手拍开了金不换三处穴道，金不换张开了眼睛，吐出了口气，他能说出的第一句话就是：“沈浪呀沈浪，算我金不换倒霉，竟又遇见了你。”

沈浪道：“你将那位白飞飞姑娘弄到哪里去了？”

金不换大声道：“沈浪，告诉你，我金不换虽非好人，可也不是好色淫徒，那小妞儿我金不换还未瞧在眼里。”

沈浪冷笑道：“既是如此，你……”

金不换道：“要动手绑她的架，可全是王怜花的主意，王怜花将她弄到哪里去了，我也不知道，反正王怜花这王八羔子总不会对她存有什么好心。”

熊猫儿冷笑道：“王怜花若在这里，你敢骂他么？”

金不换道：“我如何不敢，我还要宰他哩，只可惜却被朱七七救了去。”

熊猫儿失声道：“朱七七救了他？”

金不换道：“沈浪呀沈浪，说起来真该感激我才是……”当下将王怜花如何受伤，自己如何要杀他，朱七七如何凑巧赶来之事一一说出。

他自然绝口不说自己为了贪财才要动手之事，自然将自己说得仁义无双，自然也将朱七七骂得狗血淋头。

沈浪沉吟道：“如此说来，王怜花是真的已落在朱七七手中……但他却又怎会突然变成女的，实在更令人想不通了。”

熊猫儿道：“嗯，朱七七必定在寸步不离地看守着他，我亲眼见她连睡觉时都不肯放松，两人睡在一间房。”突然失声道：“呀！是了。”

沈浪道：“什么事？”

熊猫儿道：“朱七七昨夜将我送到街上时，只有王怜花一个人留在房里……但那时，我也亲眼瞧见她点了王怜花好几处穴道，除非有别人救他……”

沈浪道：“王怜花落入朱七七之手，根本无人知道。”

熊猫儿道：“除了金不换。”

金不换赶紧大声道：“王怜花此刻已恨不得要剥我的皮，我怎会帮他？”

熊猫儿冷笑道：“你说的话我可不能相信，我得问问朱七七……呀！原来朱七七也走了，沈浪，你……你怎么能放她走？”

沈浪道：“我将她交给了她姐夫。”

熊猫儿道：“她若又出了事，如何是好？”

沈浪微笑道：“范汾阳之为人，你难道还不清楚，此人行事最是小心谨慎，当真可说是滴水不漏的人物。”

熊猫儿失笑道：“对了，我那日虽气得他要死，但是在未摸清我底细之前，也绝不肯和我动手，这样的人，难怪要成大业，发大财了。”

沈浪道：“将朱七七交给他，自然可以放心。”

熊猫儿：“像这样的人，走路也一定不快，咱们去追，也许还追得着。”

沈浪还未答话，人丛中突然有人接嘴道：“他们两位方才是乘着马车走的，追不着了。”

熊猫儿笑道：“那范汾阳果然是大富户的架子，他跟我们一起来的，却想不到他竟然令人在外面准备好了车马。”

沈浪摇头道：“不会是他，他与我一路赶回，片刻不停就到了这里……也许是丐帮兄弟为他们备下车马……”

熊猫儿笑道：“管他是谁的车马，反正……”

钱公泰突然沉声道：“敝帮遵行古训，从来不备车马。”

沈浪微一沉吟，忽地变色道：“不好。”

熊猫儿极少瞧见沈浪面目变色，也不禁吃惊道：“什么事？”

沈浪道：“此事必定又有诈，说不定又是王怜花……”

熊猫儿跺脚道：“又是王怜花？”

沈浪道：“无论如何，咱们快追。”

熊猫儿将金不换推到钱公泰面前，道：“这厮交给你了，你可得千万小心，否则一个不留意，就会让他逃了……”语声未了，已与沈浪双双掠了出去。

朱七七坐在车厢里，心里乱七八糟的，她既想不通王怜花怎会变了女子，又在恨着沈浪……沈浪……

范汾阳的马，就在车旁走，他那挺直的身躯，成熟的风仪，在淡淡的星光下，显得更是动人。

朱七七暗叹忖道：“三姐真是好福气，而我……我不但是个薄命人，还是个糊涂鬼，明明抓住了王怜花，偏偏又被他跑了。”

只听范汾阳笑道：“这次你真该去瞧瞧你的三姐才是，她听说你从家里出来，着急得三天没有吃下饭。”

朱七七道：“她反正已在发胖，饿几天反而好。”

范汾阳大笑道：“正是正是……但这话你可不能让她听见，她现在就怕听见‘胖’字，有人说她胖，她真会拼命。”忽又叹了口气，道：“只可惜八弟……”

朱七七失声道：“八弟的事你也知道了？”

范汾阳垂首叹道：“这也是沈浪告诉我的……唉，那么聪明的一个孩子，偏偏……唉，只望他吉人天相，还好好活着。”

提起她八弟火孩儿，朱七七又不禁心如刀割，眼泪又不禁流下来——这可爱的孩子，究竟到哪里去了？

她幽幽问道：“这件事，爹爹可知道么？”

范汾阳道：“谁会告诉他老人家，让他伤心？”

朱七七垂首道：“对了，还是莫要让他老人家知道的好，总有一天……我发誓总有一天我会将老八找回来的。”

范汾阳默然半晌，突然笑道：“告诉你个好消息，你五哥近日来，名头愈发高了，日前在大同府与人一场豪赌，就赢了五十万两，大同府的人都在说，朱五公子一来，就将大同府的银子全带走了。最可笑的，太行山的‘拦路神’李老大，居然想动他主意，那日却被他倒打一耙，非但削了李老大的两只耳朵，连太行山窖藏的两千多两金子，也被他带走了。日前你三姐过生日，他就送了对金寿星，你三姐高兴得要命，后来把那金寿星称了一称，恰巧是两千多两。”

朱七七叹道：“三姐的生日，我都忘了。”

范汾阳兴致冲冲，又道：“你大哥……”

朱七七掩起耳朵，道：“你莫要再说他的事了，他运气总是好的，你们运气都好，只有我……是个倒霉的人。”

范汾阳笑道：“你错了，朱七小姐的名头，近日在江湖中可也不弱，我虽未见着你，但你的事却听了不少。”

朱七七道：“所以你就找沈浪问，是么？”

范汾阳笑道：“我只是……”

朱七七冷笑截口道：“告诉你，我的事与他无关，你以后莫要再向他问我，他……他……他，我根本不认识。”

范汾阳耸了耸肩，笑道：“好，你既不认得，我就……”

话未说完，胯下的马，突然疯了似的一跳。

范汾阳吃惊之下，赶紧夹紧了腿。

只见那匹马竟发狂般向斜地里奔了出去，上下跳跃，不住长嘶，饶是范汾阳骑术精绝，竟也无法将它控制。

朱七七大惊叫道：“姐夫，姐夫你……”

她话犹未了，这马车突也发了狂似的向前狂奔起来。

朱七七又惊又怒，呼道：“赶车的……喂！你……”

那赶车的丐帮弟子自车厢前的小窗口探首出来，笑道：“姑娘，什么事？”

朱七七道：“你瞎了眼么，等一等呀，我姐夫……”

赶车的丐帮弟子笑道：“你姐夫吃错了药，那匹马也一样，疯人疯马，正和在一起，等他则甚。”

朱七七大惊道：“你……你说什么？”

赶车的哈哈一笑，道：“你不认得我？”

朱七七道：“你……你是谁？”

赶车的笑道：“你瞧瞧我是谁？”

大笑声中，伸手往脸上一抹——王怜花，又是王怜花。

朱七七又惊又怕，简直又快发疯了，狂叫道：“鬼，又是你这恶鬼！”

王怜花嘻嘻笑道：“朱姑娘，你吃惊了么？”

朱七七探首窗外，范汾阳人马都已瞧不见了，她想拉开车门往下跳，怎奈这车门竟拉不开。

王怜花大笑道：“朱姑娘，你安静些吧，这马车是特制的，你逃不了的。”

朱七七怒喝道：“恶鬼，我和你拼了。”拼命一拳，向那小窗子打了过去。

但王怜花头一缩，朱七七就打了个空。

她拳头打出窗外，手腕竟被王怜花在窗外扣住了。

朱七七两条腿发疯般向外踢，怎奈这马车乃系特制，车厢四面竟夹着钢板，踢得她脚趾都快断了。

王怜花却在外面嘻嘻笑道：“好姑娘，莫要动，我伤还没有好，不能太用力。”

朱七七嘶声道：“你为什么不死，你死了最好。”

王怜花笑道：“你难道没有听说过，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像我这样的坏人，一时间怎会死得了？”

朱七七拼命挣扎，怎奈脉门被扣，身子渐渐发软。

只觉王怜花的嘴，竟在她手上亲了又亲，一面笑道：“好美的手，真是又白又嫩……”

朱七七怒喝一声，道：“好恶贼，我……我……”

突然一头撞向车壁，立刻晕了过去。

沈浪、熊猫儿，一路飞掠。

突听道旁暗林中传出一声凄惨的马嘶。

两人对望一眼，立刻转身飞掠而去，只见范汾阳站在那里不住喘息，他身旁却倒卧着一匹死马。

沈浪失声道：“范兄，这是怎么回事？”

范汾阳连连跺足，道：“糟了！糟了！”

熊猫儿着急道：“什么事糟了，你倒是快说呀。”

范汾阳道：“你们可瞧见朱七七了？”

熊猫儿大惊道：“她不是跟着你的么？”

范汾阳再不答话，转身就走。

熊猫儿、沈浪对望一眼，都已猜出大事又不好了，两人齐地放足跟去，熊猫儿不住问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七七究竟到哪里去了？”

但范汾阳却是一言不发，放足急奔。

沈浪、熊猫儿也只得在后面跟着。

三个人俱是面色沉重，身形俱都有如兔起鹘落。夜色深深，星光淡淡，城郊的道路上，全无人影。

忽然间，只见一辆马车倒在路旁，却没有拉车的马。

范汾阳一步蹿了过去，拉开车门。

车厢中空空的，哪里有人？

熊猫儿动容道：“这可是她乘的马车？”

范汾阳脸色凝重，点头示意。

熊猫儿道：“但……但她怎地不见了？”

范汾阳惨然长叹一声，道：“我对不起她爹爹，对不起她三姐，也……也对不起你们。”

熊猫儿跌足道：“果然出了毛病了，这……”

突听沈浪道：“你瞧这是什么？”

车座上，有块石头，压着张纸条。

熊猫儿一把抢过来，只见纸条上写着：“沈浪沈浪，白忙一场，佳人已去，眼青面黄。沈浪沈浪，到处逞强，遇着王某，心碎神伤。”

熊猫儿大喝一声，道：“气死我也，又是王怜花。”

范汾阳切齿道：“好恶贼，果然好手段，不想连我都上了他的当。”

熊猫儿厉声道：“咱们追。”

沈浪叹道：“他抛下车厢，乘马而行，为的便是不留痕迹，也不必沿路而行，此人狡计多端，巢穴千百，却教我等追向哪里？”

熊猫儿怒道：“如此说来，难道咱们就算了不成？”

沈浪淡淡道：“你等我想一想，说不定可以想出主意。”伸手抚摸着车厢，久久不再言语。

朱七七醒来时，只觉头上冰冰的，冷得彻骨。

她的人立刻完全清醒，伸手一摸，头上原来枕着个雪袋，她一把抛开，便要夺身跳起来。

但是她上身刚起来，立刻又只得躺下。

她竟是赤裸裸睡在棉被里，全身上下，没有一寸衣裳。

而王怜花那双邪恶的眼，正在那里含笑瞧着她。

朱七七只得躺在床上，拥紧棉被，口中大骂道：“恶贼，恶鬼，恶狗……”

王怜花笑嘻嘻道：“你若吃狗肉，我就让你吃如何？”

朱七七嘶声道：“恶贼，还我的……我的衣服来。”

王怜花大笑道：“有人告诉我，对付女人最好的法子，就是脱光她的衣服……哈哈，这法子果然再妙也不过。”

朱七七红着脸，切齿道：“总有一天……”

王怜花笑道：“总有一天，你要抽我的筋，剥我的皮，是么……哈哈，这种话我也听得多了，我也想尝尝被人抽筋剥皮的滋味，只可惜那一天却迟迟不来。”

朱七七道：“你……你……”突然翻过身子，伏在枕上，放声大哭起来。

她既不能打他，也打不过他，骂他，他更全不在乎——她除了放声痛哭一场，还能做什么？

她一面痛哭，一面捶着床。

王怜花笑嘻嘻地瞧着她，悠然道：“手莫要抬得太高，不然春光就被我瞧见了。”

朱七七果然连手都不敢动了，将棉被裹得更紧。

王怜花长叹一声，道：“可怜的孩子，何必呢？”

朱七七嘶声道：“你若是可怜我，就杀了我吧。”

王怜花道：“我怎舍得杀你，我对你这么好……”

朱七七大呼道：“噢，天呀，你对我好。”

王怜花笑道：“你仔细想想，我从开始认识你那天到现在，有哪点对你不好？你想打我，杀我，我却只想轻轻地摸摸你。”

朱七七痛哭道：“天呀，天呀，你为什么要生这恶贼出来折磨我……我……”

王怜花笑道：“对了，我命中就是你的魔星，你想逃也逃不了，你想反抗也反抗不了，这是天命，任何人都没有法子。”

他笑着站起来，笑着走向床边。

朱七七一骨碌翻身坐起来，用棉被紧裹住身子，缩到床角，瞧见王怜花那双眼睛，她怕得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她颤声道：“你……你想做什么？”

王怜花嘻嘻笑道：“你明明知道，何必问我？”

他走得虽慢，却未停下。

朱七七嘶声大呼道：“你站住。”

王怜花道：“你若是想叫我站住，你只有起来抱住我，除此之外，只怕世上再也没有人能有法子叫我站住了。”

沈浪手抚着车厢，突然大声道：“有了。”

熊猫儿喜道：“你已想出了法子？”

沈浪道：“你我想追王怜花的下落，就只有一个法子。”

熊猫儿急急问道：“什么法子？”

沈浪道：“就是等在这里。”

熊猫儿怔了一怔，道：“等在这里？难道天上还会凭空掉下馅饼不成？难道王怜花那么笨，还会自己送上门来？”

沈浪微微一笑，道：“你摸摸这车子。”

熊猫儿、范汾阳都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车厢。

沈浪道：“你可摸出有什么异样？”

范汾阳沉吟道：“这车子看来分外沉重，似乎夹有铁板。”

沈浪道：“不错，这车子乃是特制。”

熊猫儿道：“车子是特制又如何？”

沈浪道：“要制成这么样一辆车子，并非易事，王怜花绝不会白白将之舍弃。”

熊猫儿道：“你是说他会回到此地，将这车子弄回去？”

沈浪道：“正是。”

熊猫儿摇头道：“这车子纵是金子打的，王怜花也未必会为这部车子来冒险，这一次，你大概是想错了。”

沈浪笑道：“只因他决不会觉得这是冒险，才会回到这里……”

范汾阳拍掌道：“不错，在他计算之中，必定以为我们瞧见车中纸条之后，立刻就去四方追查，绝不会想到我们还会等在这里。”

熊猫儿亦自拍掌道：“连我们自己也想不到守在这里，王怜花那厮又不是沈浪肚子里的蛔虫，自然更想不到了。”

沈浪道：“这就叫作出其不意，攻其无备。”

熊猫儿道：“但……我想他自己决不会来的。”

沈浪道：“何必要他自己前来，只要有他的部下来拉车子，我们就能追出他的下落，这总比四处盲目搜寻好得多。”

熊猫儿叹道：“看来也只有如此了。”

王怜花已走到床边。

朱七七颤声道：“你……你若敢上来，我就自己将舌根咬断。”

王怜花道：“你宁可死，也不愿……”

朱七七道：“对了，我宁死也不愿被你沾着一根手指。”

王怜花道：“你这么讨厌我？”

朱七七道：“我不但讨厌你，还恨你，恨死你了。”

王怜花笑道：“你若是真是恨我，就该嫁给我。”

朱七七道：“恨你反而要嫁给你，你……简直在放屁。”

王怜花大笑道：“只因你根本就只有一个法子对付我，这法子就是嫁给我，你嫁给我后，这一辈子都可折磨我，要我赚钱给你用，要我为你做牛做马，稍不如意，还可向我撒娇发威，你瞧除了嫁给我，你还有什么法子能这样出气。”

这些话当真是空前的妙论。

朱七七听得呆了，既是气恼，又觉哭笑不得。

王怜花笑道：“看来你也同意了，是么，来……”

他一条腿已要往床上抬。

朱七七大喝道：“下去，你……你莫要忘了，我也有一身武功，而且……你伤还未愈，你……你……你何必现在就拼命。”

王怜花笑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朱七七身子往后退，直往后退。

她虽然明知王怜花伤势还未愈，但不知怎地，她瞧见王怜花就害怕，竟不敢和王怜花动手。

王怜花那双眼睛里，竟似有股淫猥的魔力，这种淫猥的魔力，最能令女孩子情怯心虚。

王怜花的手，已拉住那床棉被了。

朱七七突然笑了起来。

此时此刻，她居然会笑，当真比什么事都要令王怜花吃惊，他的手，也不知不觉停住了。

朱七七笑得很甜，也很神秘。

王怜花忍不住问道：“你笑什么？”

朱七七道：“我笑你真是个呆子。”

王怜花笑道：“我会是呆子？我一生中不知被人骂过多少次，什么恶毒的话都有人骂过我，但却没有人骂过我呆子。”

朱七七道：“但你却当真是个呆子。”

王怜花笑道：“我呆在哪里，你倒说来听听。”

朱七七道：“难为你还自命风流人物，居然竟一点也不懂女孩子的心事。”

王怜花道：“哦……”

朱七七道：“你可知道女孩子最恨的，就是男人对她粗鲁，最讨厌的就是男人不解风情，你若不是呆子，为什么偏偏要被人恨，要被人讨厌呢？”

王怜花叹道：“噢……嗯……唉……”

朱七七道：“你若是以温柔对我，说不定我早就……早就……”

她嫣然一笑，垂下了头。

她的语声是那么温柔，甜美。她的笑，是那么娇羞，而带着种令人不可抗拒的诱人魅力。

她情急之下，终于使出了女子最厉害的武器。

王怜花默然半晌，突然反手打了一掌，道：“不错，错了。”

朱七七笑道：“什么不错、错了？”

王怜花叹道：“你说得不错，是我错了。”

朱七七嫣然笑道：“既然如此，你就该好好坐在那里，陪我聊聊。”

王怜花道：“好，你说聊什么吧。”

朱七七眼波一转，道：“你是怎么从我手里逃出来，我到现在还想不通。”

王怜花笑道：“我若不说，只怕你永远也想不通。”

朱七七道：“所以我才要你说呀。”语声微顿又道：“我先问你，可是你手下帮着你？”

王怜花笑道：“我被点了好几次穴道，又受了伤，若没有人帮我，我怎逃得出。”

朱七七道：“但你已经易容，我也易容，他们怎会认得出你？你已被人捉住的事，本没有一个人知道呀。”

王怜花大笑道：“你可知道，我虽经易容，却在脸上留下了个特别的标志，这自然是我事先已与属下约定好的，否则我纵非被迫，也时常易容，面貌可说千变万化，他们又怎会认得出谁是他们的帮主？”

朱七七暗中咬牙，口中却笑道：“呀，到底是你聪明，这一点我实在没想到。”

王怜花笑道：“你虽然以为别人认不出我，其实我一到街上，我的属下立刻就知道，那条街上，我属下至少有十个。”

朱七七心里更恨，笑得却更媚，道：“他们既已认出你，为何还不下手呢？”

王怜花道：“那时我性命被你捏在手中，他们投鼠忌器，自然不敢轻举妄动，胡乱出手，但从那时起，便已有人在暗中盯着你，等待机会。”

朱七七叹道：“想不到你的属下倒也都厉害得很。”

王怜花笑道：“强将手下，自然无弱兵了。”

朱七七道：“他们的耐心倒也不错，竟等了那么久。”

王怜花道：“他们只等到你送那猫儿出去时再进来，为了行事方便，不引人注意，来的人却都是女的，我便在其中选了一个，来做我的替身，我穴道被解后，立刻就将她改扮成我那时的模样。”

朱七七道：“但这件事可要花不少时间呀？”

王怜花笑道：“他们自然也怕你中途撞见，所以早已在门外另设埋伏，故意阻挡你，故意拖延你的时间……”

朱七七道：“呀，我知道了，那两个认错人的汉子，也是你的属下，他们故意认错我，就是为了拖延我的时间。”

王怜花颔首笑道：“不错。”

朱七七道：“后来我在走廊上遇见的那些送丧的女子，也必定就是进去救你的人……只恨她们其中还有个人故意弄了我一身鼻涕。”

王怜花笑道：“那白床单下的死尸，就是我。”

朱七七长长叹了口气，道：“你们行事，安排得当真周密。”

王怜花哈哈大笑道：“过奖过奖。”

朱七七道：“但我不懂了，你既已脱身，你们为何还不向我下手？为何还要故意留个替身在那里，这岂非多费事么？”

王怜花道：“那时我为何要向你下手？那时他们纵然擒住你或是伤害了你，只是伤害了你，于我倒可说没有半分的好处。”

朱七七道：“但你们这样做，又有什么好处呢？”

王怜花道：“那时我们若是惊动了你，你势必便已停止暗算沈浪的计划，那对我可说是有害无益，所以最好的法子，就是稳住你。”

朱七七叹道：“你好厉害。”

王怜花笑道：“女孩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嫁给个厉害的男人做妻子，这样，她一辈子都不会被人欺负了。”

朱七七眨了眨眼睛，缓缓道：“这话倒不错。”

她眼睛望着王怜花，心里却又不禁想起沈浪：“沈浪，可恨的沈浪，你若不要我走，我会被人欺负么？”

王怜花长长吐了口气，道：“现在，什么事你都懂了吧。”

朱七七道：“我还有件事不懂。”

王怜花道：“什么事？你问吧。”

朱七七道：“你易容之后，却又在脸上留下了什么标志？”

王怜花微一沉吟，笑道：“你瞧我脸上可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朱七七瞧了半晌，道：“你脸上……没有呀。”

王怜花将脸凑了过去，道：“你瞧仔细些。”

朱七七沉吟道：“你鼻子很直，眼睛很大……你的嘴……呀，我瞧出来了，你是不是说你嘴角上的这粒痣？”

王怜花笑道：“就是这颗痣，我无论怎样易容，这粒痣必定都在的。”

朱七七道：“但……但这痣并不太大，而且，世上长这种痣的人，也并不少，你的属下又怎会就瞧出你呢？”

王怜花笑道：“他们自然久经训练，对这粒痣的角度、部位，都记得特别清楚，我再向他们使个眼色，他们再不懂，可就真是呆子了。”

朱七七凝目瞧着那粒痣，口中却笑道：“想不到你竟真将这种秘密告诉了我。”

王怜花道：“你高兴么？”

朱七七道：“我高兴……高兴极了。”

王怜花缓缓道：“其实你该难受才是。”

朱七七瞪大眼睛，道：“难受，为什么？”

王怜花缓缓道：“你若有逃走的机会，我会将这种秘密告诉你么？”

朱七七道：“你若一直这么温柔地对我，你就算请我走，我也不会走的，又怎会逃？”她虽然极力想笑得很甜，但那笑容终是显得有些勉强。

王怜花笑道：“你说的话可是真的？”

朱七七道：“自然是真的，我……对沈浪早已伤心了，而世上除了沈浪外，又有什么别的男人比得上你？”

王怜花笑道：“既是如此，来，让我亲亲。”

他身子又扑了上去。

朱七七面色立变，口中犹自强笑道：“你瞧你，咱们这样说说话多好，又何必……”

王怜花突然仰首大笑起来，笑道：“好姑娘，莫再玩把戏了，你那小心眼在想什么，我若再瞧不出岂非真的是呆子。”

朱七七道：“我……我是真的……”

王怜花道：“你若是真的，我此刻就要证明。”

说话间，人已扑了上去，一把抱住朱七七的身子，咯咯笑道：“对别的女孩子，我若温柔些，也许可以打动她的心，但对你……我早已知道对你就只有这一个法子。”

沈浪、熊猫儿、范汾阳三人躲在暗中。

夜深，风雨虽住，但天地间却更寒冷。

熊猫儿不住举起那酒葫芦，偷偷喝一口，范汾阳不住仰望天色，显得甚是不耐，只有沈浪……

沈浪仍是始终不动声色。

熊猫儿终于忍不住道：“依我看，他们未必会来。”

沈浪道：“会来的。”

熊猫儿叹道：“你若是判断了一件事，就永远没有别的事能动摇你的信心么？”

沈浪微笑道：“正是如此。”

熊猫儿长叹一声，道：“这一点，我倒真佩服……但若换了我是王怜花，就再不会回来取这劳什子的马车了。”

沈浪笑道：“所以你永远不会是王怜花，像他那种野心勃勃的人，若有必要时固然不惜牺牲一切，但若无必要时，他就会连一个车轮也不肯牺牲了。”

范汾阳突然道：“沈兄说得不错。”

沈浪笑道：“若是熊猫儿，固然绝不会再回来取这马车，但若换了范汾阳，他也会回来拿的……范兄，你说是么？”

范汾阳道：“正是。”

熊猫儿“咕嘟”喝下口酒，长叹道：“这就难怪你们会发财了。”

范汾阳微微一笑道：“发财，并不是坏事。”

突听一阵人声传了过来。

熊猫儿大喜道：“果然来了。”

第二十五章  诡计多端

沈浪等人侧耳细听，已知来的人绝不止两三个。人声笑语，还夹杂着马蹄声，在这寂静的寒夜里，听来分外刺耳。

熊猫儿摩拳擦掌，神情兴奋，轻笑道：“沈浪果然不愧为沈浪，果然有两下子。”

但沈浪却是面色沉重，喃喃道：“他们此刻就来了，真想不到，想不到……”

熊猫儿道：“你明明想到了，怎地却说想不到？”

沈浪道：“我虽算定他们要来，却想不到他们会来得这么早。”

熊猫儿奇道：“为什么？”

沈浪道：“丐帮之会还未散，这里又是散会群豪的必经之道，他们要来，本当在会散之后……纵然先来，也不该如此喧哗吵闹，毫无避忌。”

熊猫儿果然不禁为之一怔，但瞬即笑道：“这些混账小子们狗仗人势，自然胆大心粗，范兄，你说是么？”

范汾阳沉吟道：“这……”

话未出口，那一伙人已来到近前，五个人，两匹马，吵吵闹闹地扶起了马车，套上辔头。

其中一人笑道：“咱们头儿果然不愧为头儿，果然有两下子，只要闭着眼睛一算，什么事都好像亲眼瞧见似的。”

另一人笑道：“说书的常说古代一些名将，说什么‘运筹帷幄，决胜于千里之外’。我瞧咱们头儿，可真比这些名将还要厉害。”

第三人笑道：“可不是么，那些大将在帐篷里多少总得还要伤伤脑筋，而咱们头儿却只要在屋里抱着小妞儿乐着，什么事都正如他所料，一件件都办得漂漂亮亮，干净利落，连一星半点岔子都不会出。”

五个人兴高采烈，赶着马车去了，对四下事物，全未留意。沈浪等人莫说躲得如此隐秘，就算站在树下，他们也未必瞧得见。

熊猫儿跃跃欲动，道：“咱们快追。”

哪知沈浪却一把拉住了他，沉声道：“咱们不追。”

熊猫儿大奇道：“咱们辛辛苦苦等了这么久，为的是什么？好容易等他们来了，咱们却又不追了，这……这又算什么？”

沈浪道：“追查敌踪之事，全得偏劳范兄一人。”

熊猫儿瞪大了眼睛，道：“你和我呢？”

沈浪道：“你我却需先到丐帮大会之地，瞧个明白，若是我所料不差……唉！那里想必又出了惊人的变故。”

熊猫儿大声道：“真的……真的会有……”

沈浪沉声道：“范兄跟着这马车到了地头后，切莫轻举妄动，最好再回到此处，与我们聚首商议，再作道理。”

范汾阳道：“这个小弟省得，沈兄大可放心。”

熊猫儿叹道：“这点他对你自然放心得很，否则他为何不要我去，而要你去，但那边还有丐帮上千弟子，再加上那些武林高手，可说人人都是眼里不揉沙子的老光棍了，王怜花会在那里玩什么花样，可真教人不信。”

沈浪道：“正因人人都不相信，所以他施展手脚，就会分外方便，这正是此人的过人之处，出人不意，攻敌无备。”

熊猫儿喃喃道：“我还是不信……那么多人，难道都是死人不成？”

酒香，在寒冷的冬夜中，的确比世上任何香气传得都远。沈浪与熊猫儿还未到丐帮大会之地，已闻得一阵阵酒香扑鼻而来。

熊猫儿的手，又摸到那酒葫芦上了，虽然他只是摸了摸，便缩回了手，但口中还是忍不住笑道：“丐帮弟子，平日节衣缩食，不想请起客来倒是大方得很。”

沈浪笑道：“你酒虫又在动了么？”

熊猫儿道：“没有动，它们已快饿死了。”

沈浪道：“但依我看来，丐帮之酒，还是不喝的好。”

熊猫儿道：“不喝的好？为什么？”

沈浪叹息一声，不再说话，但身形展动更急，片刻之间，便瞧见了那简陋的竹棚，辉煌的灯光。

简陋的竹棚在灯光照耀下，也已变得壮观起来，竹棚中人影幢幢，似乎都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

熊猫儿笑道：“哪有什么变故，你瞧他们不都是好好坐在那里喝酒么？”

沈浪道：“是么？”

熊猫儿道：“若有变故，他们便该……”突然顿住语声，再也不说一个字。

只因他此刻也已发觉情况不对——这些人虽都安安静静坐在那里，但却太安静了，安静得简直可怕。

千百人坐在竹棚里，竟毫无声息，没有喝酒的人都不会如此安静，更何况是喝了酒的。

异样的安静中，已有种不祥的恶兆！

熊猫儿再也忍不住了，一个箭步，蹿入竹棚，目光扫动，又不禁被惊得呆在那里。

这四面竹棚中的千百豪杰，看来竟真的已都变成死人，有的口吐白沫晕倒在地，有的人伏在桌上，晕迷不醒，桌上的菜，还未吃到一半，但酒杯、酒坛，却零乱地撒了一地。

这些人可是全都醉了。

熊猫儿呆了半晌，扶起一个人的身子，探了探他鼻息脉搏，面色更是大变，失声呼道：“毒。”

沈浪叹道：“果然不出我所料，酒中有毒。”

熊猫儿跌足道：“这些老江湖，怎地也会上当？”

沈浪道：“在方才那等欢喜之情况中，有谁不想赶紧痛痛快快地喝两杯，有谁还有心去检查坛中之酒。”

熊猫儿长叹道：“不错，若换了我，也不会的。”

寒风吹动，火光动摇，映着这一张张惨白的、扭曲的面容，那景象当真是说不出的凄惨、可怖。

熊猫儿突又失声道：“你瞧，这些人衣襟全被撕开了……”

沈浪一言不发，走过去在几个人身上摸了摸，这些人怀中竟已空空如也，竟似被人洗劫，连什么都没有剩下。

熊猫儿恨声道：“要了人命，还要人财物，好狠，好狠。”

沈浪叹道：“吃人不吐骨头，这正是王怜花一贯作风。”

熊猫儿道：“你……你瞧这些人救得活么？”

沈浪黯然道：“若有对路的解药，自可将他们救活，怎奈……怎奈你我此刻连他们中的是什么毒都不知道。”

两人站在这千百个中毒而死的人之间，瞧着那一张张可怕的脸，心里想哭也哭不出，想吐也吐不出。

那当真不知是何滋味。

突然间，两人觉得在这群待死的人中，竟还有双睁开着的眼睛，这双眼睛竟似正在瞪着他们。

两人不约而同，霍然转身，果然瞧见了这双眼睛。

这是双瞪着的眼睛，眼珠子都似已凸了出来，目光中所含的怨毒之意，当真是两人一生从未见过的。

熊猫儿失声道：“钱公泰。”

钱公泰竟未中毒，但却被人点了穴道，身子再也不能动弹，脸上一粒粒麻子，都似乎在发着光。

那自然是狠毒的光。

这里每一件事的发生，他自然全都亲眼瞧见的。

他嘴里全无酒气，想来滴酒未沾。

熊猫儿叹道：“不喝酒原来也有好处的，这些事究竟是怎么发生的，问问他，想必就可以全都知道了……”

说话间沈浪早已解开了钱公泰的穴道。

钱公泰挣扎着爬起来，伸了伸臂，抬了抬腿。

沈浪道：“你如何……”

钱公泰躬身道：“在下很好，多谢两位的盛情。”

“盛情”两字出口，双手中突然飞出十数点寒星，直射沈浪，他的人也疯狂般的向沈浪扑了过去。

钱公泰人称“遍地洒金钱”，除了是说他那满脸麻子外，也正说的是他这双手发镖，满天花雨的绝技。

此刻这十余只金钱镖自他手中发出来，当真是又急，又快，又狠，又准，他骤出不意，便下毒手，若是换了别人，哪里还能闪避？

但沈浪！沈浪毕竟是沈浪。

只听满天急风响动，熊猫儿失声大呼道：“你疯了么？”

呼声中沈浪的身子已急飞而起，暗器虽快于闪电，他身形的展动却比暗器更快了几分。

那满天花雨的金钱镖，竟未伤得他一丝衣袂。

熊猫儿身子一闪，已到了钱公泰背后，出手如电，抓住了钱公泰的双臂，硬生生拧转了过来。

钱公泰立时又不能动了，但口中却嘶声大骂道：“姓沈的，我本当你是个侠义英雄，哪知你却是个人面兽心的畜生，你……你简直比畜生还不如。”

熊猫儿怒喝道：“你才是畜生。沈浪救了你的性命，你却恩将仇报，暗下毒手，你这……还能算是人么？”

钱公泰大吼道：“沈浪是畜生，你也是畜生，你们杀了我吧，反正我也不想活了，也不怕你们杀人灭口。”

熊猫儿大怒道：“这人疯了，胡说八道。”

沈浪沉声道：“钱公泰，我且问你，我们为何要杀人灭口？”

钱公泰嘶声道：“咱们丐帮当你是朋友，哪知你却在酒中下毒，不但害了这千百位朋友，而且，竟还将他们洗劫一空。”

熊猫儿脸都气红了，大声道：“放屁，放狗屁，谁说我们下毒手，谁说我们洗劫……”

钱公泰大喝道：“你和沈浪大摇大摆走过来动的手，我难道没有瞧见么？”

熊猫儿气得已说不出话，反手一掌掴了过去。

但他的手却被沈浪拉住。

沈浪居然还能沉得住气，和颜悦色，道：“你难道不想想，当真是我们下的手，我们怎会又回来这里？”

钱公泰冷笑道：“你此番回来，正是要看看这里的人是否已死尽死绝，否则若有人将你的恶毒手段传将出来，你怎能在江湖立足。”

沈浪、熊猫儿对望一眼，心里却不禁冒出股寒意。

这是王怜花的毒辣手段。

他自己做了坏事，却要人扮成沈浪与熊猫儿的模样，竟要教别人将这笔债算在沈浪与熊猫儿身上。

而沈浪与熊猫儿此刻纵有百口，也难以辩白，只因人们若是亲眼瞧见了一件事，就必定深信不疑，无论什么话也休想改变得了。

沈浪与熊猫儿唯有将钱公泰杀了。但他们若真将钱公泰杀了，岂非更是无利有害，何况，他们也根本下不了这毒手。

两人面面相觑，竟不知如何是好。

钱公泰嘶声道：“我话已说完，你们杀了我吧。”

熊猫儿恨声道：“你这呆子，我真想将你杀了算了。”

钱公泰狂笑道：“你为何还不动手？”

熊猫儿道：“我……我……”猛一跺脚，大骂道，“王怜花，你这恶贼，害得我好苦。”

沈浪叹道：“王怜花……王怜花，你果然厉害。”

熊猫儿道：“沈浪，你……难道连你也想不出个法子么？”

沈浪苦笑道：“此事纵是神仙前来，只怕也……”

突然马蹄声响，三人三骑，急驰而来。

这三匹马来得好快，眨眼间便到了棚外，马上跃下三条黑衣大汉，手里却提着三只特大的紫铜茶壶。

熊猫儿厉喝道：“来的是什么人？”

三条大汉瞧了瞧沈浪，又瞧了瞧熊猫儿，面上神情，竟然不变，当先一人，微微一笑道：“我家公子知道此间有人中毒，特地令我等前来解救。”

熊猫儿失声道：“你家公子，莫非是王怜花？”

那大汉神色不动，道：“正是。”

熊猫儿大喝道：“好恶贼，居然敢来。”虎吼一声，便待扑过去。

但他身子却又被沈浪拉住。

熊猫儿怒道：“你……你为何还要拉我？”

沈浪叹道：“你此刻怎能动手？”

熊猫儿瞧了四下中毒的人们一眼——此刻他若动手，有谁能救他们？他只有咬紧牙关，忍住。

沈浪目光凝注着那大汉，一字字道：“你家公子怎会知道这里有人中毒？”

熊猫儿拍掌道：“对了，王怜花怎会知道？莫非是他下的毒？”

那大汉微微笑道：“我家公子就怕有些人面兽心的恶徒，会暗下毒手，是故早已命我兄弟到这里来瞧过一遍了。”

熊猫儿怒吼道：“放屁，你……你……你……”

那大汉道：“救人之事，刻不容缓，两位故意拖延，莫非当真忍心眼睁睁瞧着这千百豪杰一个个地死么？”

钱公泰惨呼道：“沈浪、熊猫儿，求求你们，饶了这些人吧，他们都是有妻有子的人，你……你们难道不是父母生的么？”

熊猫儿已快急疯了，这些人救醒后，必定要将他和沈浪恨之入骨，那时他也无法向这些人解释。

他明知这又是王怜花要借这些人的嘴，将他和沈浪的恶名传布天下。

但他又怎能不让这三条大汉动手救人？王怜花如此做法，当真比将这些人全都杀了还要厉害得多。

只听沈浪道：“好，你们快动手吧。”

熊猫儿嘶声道：“但我们……”

沈浪黯然道：“我们……我们只有走。”

熊猫儿道：“走？”

沈浪惨然一笑，道：“我们此刻若不走，等大家醒来，麻烦就更多了，到那时，只怕……只怕永远也无法走了。”

三条大汉满面俱是得意的笑容，将紫铜壶中的水，一一喂给那些中毒的人，而就在这时——

沈浪与熊猫儿已黯然走出了竹棚。

钱公泰恶毒的咒骂，还在他们身后响着。

熊猫儿惨然道：“你我此刻走了，这恶名岂非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你……你……你何苦拦我？我宁可一死，也……”

沈浪叹道：“你我一死不足惜，但你能让那些人都陪着我们死么？我宁可担上永生都不能洗脱的恶名，宁可被天下人怀恨、痛骂，也只有先救活他们再说。”

熊猫儿牙齿咬得吱吱作响，嘶声道：“王怜花，好个王怜花，他知道丐帮已不能被他收为己用，便又想出了这条毒计，他夺了他们的一切，却还要救活他们的性命，为的是好教他们向你我复仇，无论任何人，只要还有一点可被他利用之处，他便不肯放过。”

沈浪缓缓道：“若论心肠之毒，手段之辣，此人当真可称是天下无双，看来就算那快活王，也未必能强胜于他。”

说到这里，他缓缓顿住语声，嘴角却突然露出微笑。

熊猫儿跺脚道：“老天呀老天，难为你此刻还笑得出，咱们样样事都输给他一招，这筋斗可算栽到家了，你……你究竟是怎么笑得出来的？”

沈浪微笑道：“你我件件事虽都输了他一招，但他却也有件事输了咱们一招，这一招，却是他致命的一招。”

熊猫儿愕然道：“哪一招？”

沈浪道：“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让咱们抓住他的尾巴。”

熊猫儿忍不住截口道：“什么尾巴？”

沈浪道：“那辆马车就是他的尾巴，咱们抓住这尾巴，就能寻着他，咱们寻着他，就能要他的命，他就算赢了咱们一千次，也抵不上输这一次。”

熊猫儿大声道：“沈浪呀沈浪，你果然是打不服，击不倒的，既是如此，咱们快去找那范汾阳，抓住那条尾巴……”

沈浪微笑道：“那条尾巴咱们已用不着了。”

熊猫儿又不禁愕然道：“为什么？”

沈浪道：“只因王怜花还有条尾巴在这里。”

熊猫儿道：“在……在哪里？”

沈浪道：“随我来。”

他展动身形，在竹棚火光照不着的黑暗中，围着竹棚兜了半个圈子，绕到那三匹马的左边。

熊猫儿悄声道：“你可是要等这里面三条大汉出来，再尾随着他们？”

沈浪道：“这三人想必还要耽误许久，若是等他们，便不如去寻范汾阳来得快了，何况，这三人既已见着咱们，也必定要提防咱们尾随，未必会回去。”

熊猫儿道：“我正也如此想，那么……尾巴在哪里？”

沈浪截口道：“就在这里，你瞧着！”

突然手掌一扬，两缕锐风破空飞出。

他手掌中竟早已扣着两粒小石子，此刻脱手击出，第一粒石子，击断了系着第一匹马的缰绳，第二粒石子，击中马股——他眼睛里竟也像点着两盏灯似的，在如此黑暗中，准头仍不失丝毫。

那匹马负痛惊嘶一声，落荒奔去。

竹棚中大汉怒骂道：“死畜生，只怕吃多了。”

三条大汉谁也没想到这会是沈浪施展的手脚，口中虽然喝骂，但手里正在忙着喂药救人，谁也没有追去。

沈浪沉声道：“这匹马就是王怜花的尾巴，咱们追。”

熊猫儿还在诧异，但沈浪身形已如轻烟般掠出，他也只有跟着掠去，等他追上沈浪，终于也恍然大悟，喜道：“不错，马性识途，这匹马必定要奔回它自己的马厩，咱们只要寻着这匹马的窝，也就能寻着王怜花的窝了。”

沈浪微笑道：“追着马总比追人容易多了吧。”

熊猫儿忍不住大笑道：“沈浪，你到底是有两下子。”

奔马虽急，沈浪与熊猫儿身形却急于奔马。

熊猫儿仍然敞开着胸膛，寒风迎面吹来，就像刀子似的，刮在他胸膛上，但他胸膛却是铁打的。

他铁打的胸膛，承受着这如刀寒风，想到立刻就要抓住王怜花那恶贼，他胸襟不觉大畅，方才所受的恶气，似乎早已被风吹走了——在这铁打的男儿胸膛里，正跳跃着一颗活泼的、豪放的、慷慨的、赤红的心。

马行如龙，马鬃在寒风中根根倒立，熊猫儿突然呼啸一声，连翻了三个筋斗，再跃下地来。

沈浪忍不住笑道：“我若有个儿子，但愿他像熊猫儿。”

中原的梨，耐寒经霜，甜而多汁，正如南海的香蕉、哈密的甜瓜，同样令人馋涎欲滴，此刻，前面正有片梨树林。

梨树林旁有数椽茅屋，一星灯火，看来，这正是看守梨树林的果农所居之地，但这匹马，却笔直向梨树林奔去。

熊猫儿皱眉道：“会是这里么？”

沈浪道：“必定不错。”

只见那匹马奔到梨树林外，茅屋前，果然停下了。

马，扬蹄轻嘶，茅屋中已闪出两条人影，身手果然俱都十分矫健，绝不是寻常果农的样子。

两人见到一匹马回来，显然俱都十分惊异，两人低声商议了几句，一人回屋，一人牵马绕到屋后。

熊猫儿道：“不错，果然是这里。”

沈浪道：“等那牵马的人回来，咱们就冲进去。”

熊猫儿道：“冲进去？不先察看察看么？”

沈浪微笑道：“你见我平日行事，总是十分仔细，是以此刻便不免奇怪，‘沈浪怎地也变得像我一样了’是么？”

熊猫儿失笑道：“我正是有些奇怪。”

沈浪道：“对付王怜花这样的人，再仔细也没用，倒不如索性冲过去，迅雷不及掩耳，给他个措手不及。”

熊猫儿抚掌笑道：“正是，这么做最合我的脾胃。”

说话间，牵马的那个人已回来，轻轻叩了叩门，门开一线，灯光射出，那人方自侧身而入。

沈浪与熊猫儿已闪电般冲了过去。

沈浪人还未到，手指已急点那人脑后“玉枕穴”，那人还未及回声，已一声不响地倒了下去。

熊猫儿一脚踢开了门。一拳击向开门的人，那人大惊之下，伸手来挡，只听“咔嚓”一声，两条手臂已被熊猫儿打断，惨呼倒地。惨呼方出，熊猫儿伸手一托，又将他下巴卸下了。

屋子里除了开门的人外，还有五条大汉，正在围桌饮酒，此刻骤惊巨变，俱都一跃而起。

五个人一人伸手抄椅子，一人反腕拔刀，一人要掀桌子，一人冲到墙角提枪，一人奋拳扑来。

熊猫儿虎爪般的手掌一扬，已抓住这人的拳头，左手往这人后脑一托，生生将这人自己的拳头塞进自己口里。

这人连叫也叫不出了，身子已跟着被抡起。

掀桌子的那人桌子还未掀起，忽见一个人飞过来，两颗脑袋撞在一起，“砰”地，两个人都躺了下去。

那拔刀的刀还未出鞘，肘间突觉一麻，肩头又是一麻，喉头跟着又一麻，眼睛一黑，仰天跌倒。

他简直就没瞧清向他出手的人长得是何模样，是男是女？死了也不折不扣是个糊涂鬼。

沈浪左手连点拔刀大汉三处要穴，飞起一脚，连那抄椅子的大汉整个人踢得飞了出去。

提枪的那人头也不敢回，反手刺出长枪，但枪还未刺出，突然不见了，身后也没什么杀手击来。

他还未摸清身后情况究竟怎样，等了等，忍不住回头一望，却赫然发现一双猫也似的眼睛正笑眯眯瞧着他。

他大惊之下，抡起拳头，“砰、砰、砰”，一连好几拳，都着着实实擂在这人的胸膛上。

这人还是笑嘻嘻站着不动，他两只手腕却疼得仿佛断了，咬一咬牙，拼命踢出了一脚。

这一脚方自踢出，眼前突然一黑，似乎被个铁罩子生生罩住，这一脚究竟踢着别人没有，他永远也不知道了。

一眨眼工夫，连里带外七个人，已没有一个再是头朝上的，甚至连一声惊呼都未发出。

熊猫儿大笑道：“痛快呀！痛快！”

沈浪已轻烟般掠到里面，熊猫儿紧跟着冲进去，只见一个人倒在炕边，一条腿下了地，一条腿还在炕上。

沈浪却又已冲入第三间。

熊猫儿跟着冲进去，又瞧见门旁边躺着一个人，手里捏着把刀，但这柄刀却已断了三截。

沈浪冲进后面的厨房。

熊猫儿轻呼道：“沈浪，留一个给我。”

冲进厨房，只见一个人自厨房中蹿出来，熊猫儿一拳闪电般击出，哪知这人影一闪，竟不见了。

他这才大吃一惊，只听一人笑道：“你这猫儿当真打上瘾了么，连我也要打。”

熊猫儿转身一望，便瞧见沈浪含笑站在那里。

他也忍不住笑道：“我当是谁有如此快的身手，原来是你。”

沈浪道：“厨房里没有人。”

熊猫儿失声道：“王怜花呢？”

沈浪道：“此间必有密室，王怜花必在密室中，咱们快找。”

熊猫儿道：“对，快，莫要被这厮逃了。”

只见沈浪围着这屋子一转，又掠到第二间屋子，又转了一圈，身形片刻不停，再到第一间屋子里一转。

熊猫儿跟着他转，连连问道：“有没有，有没有……”

沈浪终于停住身子，摇头道：“没有。”

熊猫儿着急道：“那怎么办呢？莫非……莫非他不在这里？”

沈浪俯首寻思半晌，突然大步冲进厨房。

熊猫儿跟着一掠而入，只见沈浪正站在灶前，凝目观望，只瞧了两眼，面上便露出笑容，道：“在这里？”

熊猫儿摸了摸头，道：“在哪里？”

他方自问出，便也不禁大喜道：“不错，必定在这里。”

那口灶正是北方农家通用的大灶，灶上有两只生铁大锅，这两口锅一口满是油烟，另一口却干干净净。

沈浪抓住这口干净锅的锅底转了转，突然将整口锅都提了起来，锅下面，果然现出了地道。

熊猫儿又惊又喜道：“这厮做得好隐秘所在。”

想到那恶魔王怜花就在地道下，他全身热血都不禁奔腾起来，面对着如此恶魔，他毕竟也不觉有些提心吊胆。

哪知他一句话没说完，沈浪已跃下地道。

熊猫儿本当沈浪行事处处小心，未免太过谨慎，此刻才知道沈浪胆子若是大起来，谁也赶不及。

他身子跟着跃下，口中却不禁叹道：“沈浪呀沈浪，今日我才知道你一身是胆……”

这句话没说完，他已入了密室。

只见那密室中果然布置得甚是精致，再加上那张锦帐绣被的大床，便宛然有如少女的绣阁。

但王怜花呢？

王怜花却连影子也瞧不见。

帐子挂得好好的，被也叠得整整齐齐，这张床，谁都可以瞧出已有许多天没有人睡过了。

熊猫儿与沈浪站在床前，你望我，我望着你，心里的难受与失望，当真再也无法形容。

沈浪面如死灰，仰首叹道：“错了，错了，我竟又错了……不想王怜花在这小小的地方，所布下的密巢竟也不止一处。”

熊猫儿从未见过沈浪如此颓丧，他心中虽也不知道多么难受失望，却伸手一拍沈浪肩头，强笑道：“错了一步有何关系，反正王怜花迟早是逃不过你手掌的。”

沈浪黯然道：“今日一步走错，又被他逃脱，以后只怕……”

顿足长叹，垂首无语。

熊猫儿也不知该如何安慰他，绕着这密室走了两圈，瞧着那精致的陈设，香喷喷的绣被，忍不住恨声道：“可恨王怜花不但是个恶魔，还是个色魔，无论走到哪里都忘不了安置下一张床……床……床……”

他愈想愈气，愈想愈恨，大声道：“待我先将这张床毁了，出出这口恶气。”一步蹿到床前，伸手就要去扯帐子。

哪知他手掌方自抓住帐子，突然一连串“叽叽咯咯”的声响，自床下面断断续续传了上来。

他手掌立刻停住了，耳朵也直了。

沈浪面上立刻泛起惊喜之色，亦自凝神倾听。

只听这声音渐近，渐响。

熊猫儿哑声道：“莫非是那话儿来了？”

沈浪道：“想来如此……但愿如此……”

突听又是“咯”的一响，床，竟似在动了。

沈浪目光一扫，确定这密室并未因自己进来而有丝毫改变，立刻拉着熊猫儿，躲在帐后。

织锦的帐子，沉重而厚密。

熊猫儿悄声道：“咱们为何还要躲着，为什么不和他拼了？”

沈浪道：“不妨先听听他的机密再动手也不迟。”

熊猫儿道：“但是——”

话未说出，嘴已被沈浪掩住。

“咯”的再一响，床果然翻起，两个人钻了出来。

只听一人道：“你松松手，让我喘口气好不好。”

熊猫儿手立刻抖了，这正是朱七七的声音。

另一人笑道：“抱着你这样的人，我舍得松手？”

这淫猥的笑声，熊猫儿听在耳里，简直连肺都要气炸。

王怜花，这恶贼，果然来了。

只听王怜花长长喘了口气，笑道：“那厮真不是东西，早不去，迟不去，偏偏要在那紧要当口去，却将咱们的好事也惊散了。”

朱七七也长长喘了口气，道：“哼，我当你只怕沈浪，却不想你连范汾阳来了，也跑得这么快，你不怕在我面前丢人么？”

熊猫儿、沈浪对望一眼，暗暗跺脚，忖道：“早知范汾阳找对了地方，咱们那时就该一起去了。”

又听得王怜花笑嘻嘻道：“我会怕范汾阳……嘿嘿，我只怕范汾阳后面还跟着沈浪和那只又馋又贪嘴的野猫子。”

朱七七道：“哦，原来你还是怕他们的，你总算说了实话。”

王怜花笑道：“我也不是怕他们，那边反正有人对付他们，咱们何必不换个安安静静的地方，安安静静地……”

朱七七突然娇呼道：“哎哟，你的手……”

王怜花大笑道：“我的手可聪明得很，就知道该往舒服的地方走。”

朱七七喘息着道：“你……你……你先拿开。”

王怜花道：“咦，你不是已答应嫁给我了么？”

朱七七道：“但……但……”语声突然变得十分娇媚，柔声道：“但你也该先解开我的穴道呀，这样子……多不好……我这样对你，你还怕我跑么？”

王怜花道：“我实在不放心。”

朱七七柔声道：“反正我已是你的人了，不会跑的。”

王怜花笑道：“你现在还不能真算我的人，但等一会儿，你就是了……到那时你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朱七七喘息着道：“但你……你……嗯……哎呀。”

沈浪的手掌，也不觉颤抖起来。

熊猫儿突然虎吼一声，双手分处，将那帐子生生一撕两半，只听王怜花一声惊呼，整个人翻了出去。

他身上已只穿着件短袄，面上已毫无血色，一个翻到床下，顺手执起张椅子，向熊猫儿摔过来。

熊猫儿眼睛都红了，丝毫不闪不避。

椅子摔在熊猫儿身上，立刻被撞得四分五裂，他身子却已向王怜花扑了过去，厉吼道：“王怜花，拿命来。”

王怜花出手如电，连击四掌，熊猫儿竟笔直迎了过去。

只听“噼噼啪啪”一连串声响，这四掌俱都击在熊猫儿肩上、胸上，但熊猫儿也已一把抓住了他的胸膛。

若是换了平日，熊猫儿身中他四掌，不死也要重伤，但此刻王怜花重伤未愈，十成气力已只剩下两成。

王怜花嘴唇都白了，道：“熊兄，你……”

熊猫儿嘶声道：“你还想要命么？”劈面一拳，击了过去。

这一拳击下，王怜花的脸莫说是肉做的，就算是铜浇铁铸，只怕也要被这盛怒下击的一拳打扁。

但突然一只手伸过来，轻轻一托，便将这一拳力道化解，虽然只差分毫，却毕竟未碰着王怜花的脸。

熊猫儿怒吼道：“沈浪，你还要拦我？”

沈浪默然道：“留下他的活口，我还有许多事要仔细问他，他此刻既已落入你我掌中，你还怕他飞上天不成？”

熊猫儿狠狠一跺脚，道：“我恨不得此刻便将这厮碎尸万段才好。”

他甩开手，回转头。

只见朱七七云鬓蓬乱，一双纤手，紧紧拥着被，一双眼睛，紧紧瞪着他，整个人都似已呆了。

熊猫儿颤声道：“你……你……你……”突又跺了跺脚，转过头，不再瞧她，整个人却一直在抖个不停，一双拳头捏得指节都变成惨白色。

沈浪已点了王怜花七处穴道，目光也移向朱七七，他脸上似笑非笑，纵然是笑，也是苦笑，惨笑。过了良久，他终于缓缓道：“你好么？”

朱七七道：“我……我……”

她嘴唇启动了几次，却连声音都未发出。

沈浪又默然良久，方自轻叹道：“我不懂，你为何……”

朱七七突然放声痛哭起来，就好像一柄尖刀突然刺入她肉里，刺入她心里，她痛哭着道：“沈浪，你懂的，你本该懂的。”

沈浪喃喃道：“我真该懂么？”

朱七七以手捶床，嘶声道：“你懂，你懂，你……”

熊猫儿仍未回过头，突然大喝道：“你方才既不哭，此刻哭什么？”

朱七七道：“我……我……你……你……”

熊猫儿虽咬紧牙关，语声仍不禁颤抖。

他颤声道：“难道你是见着我们才哭么，那么……我……我们走……走好了，让你……你和他……反正你……”

朱七七嘶声道：“熊猫儿，你……你好狠，你竟说得出这样的话来……你难道不知道我是被逼的，我若不……若不那样说，又该如何？我只是想拖延时间而已。”

熊猫儿终于长叹一声，垂下了头。

沈浪缓缓叹道：“其实，你还有别的法子的。”

朱七七道：“不错，我还有别的法子，但我却不想死，我要复仇，我……我……我还想再见你一面。”

沈浪道：“我……”

朱七七嘶声道：“你不信么……你不信么……”

沈浪木然道：“我信。”

朱七七道：“你……你能原谅我么？”

沈浪道：“我原谅。”

但朱七七却又痛哭起来，道：“我知道你见我那样子心里难受，但你可以打我骂我，我只求求你，不要对我这样冷淡。”

沈浪道：“我冷淡么？”

朱七七道：“我……我……”

她心都裂了，哪里还能说得出话来？

沈浪缓缓走过去，拍开她穴道，道：“穿起衣裳吧。”

但朱七七却扑了上来，紧紧抱住了他，她身上虽只剩下最贴身的衣服，她也完全顾不得了。

她抱得那么紧，哭得那么哀痛。

沈浪却站着动也不动，木然道：“放开手。”

朱七七道：“沈浪，你好狠，你难道真的不肯原谅我？”

沈浪道：“我不是已原谅了你么？”

朱七七道：“但你……你为何这样……”

沈浪道：“你要我怎样，我怎样才算原谅你……其实，你也根本没有什么好求人原谅的，你本没有做错。”

朱七七嘶声道：“你嘴里虽这么说，但你心里……心里却在怪我，我知道，天呀，我若是死了就好了，我方才本该死的，但我……我却等着要死在你的手上。”

沈浪道：“我为何要怪你？你为何要死？我这样对你，只因我本来就是这样对你，这一点你本该早就知道。”

朱七七呼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爱我，你是爱我的，沈浪，是不是……是不是呀？”

沈浪道：“放开手。”

朱七七突然一抹泪痕，咬牙道：“好，沈浪，无论你说什么，我都只当我对不起你，无论如何，我已配不上你，我现在什么都不想了，只求你……你杀死我吧。”

沈浪道：“穿起衣服。”

朱七七突然一跃而起，跃到墙畔，抽出墙上挂着的一口剑，抛给沈浪，沈浪只得伸手接住。

朱七七嘶声呼道：“沈浪……”张开双臂，挺起胸膛，向沈浪手中的剑尖扑了上去。

但沈浪手掌一抖，那柄剑竟生生齐根断了。

“当”地，剑尖落地，朱七七也已扑倒在地，那哭声……那哭声的悲惨，那哭声的悲痛，谁也无法形容。

沈浪默然半晌，缓缓道：“范汾阳必已涉险，我赶去救他，你守着他们，我就回来。”翻过床面，钻入床下的地道。

熊猫儿急道：“沈浪，等等，我去……”

但他回过身时，沈浪身形却已消失了。

壁上一盏铜灯，灯光是一直在亮着的。

闪动的灯光，照着熊猫儿的脸，他竟已泪痕满面。

他心里在说：“沈浪，你的心真冷，冷得简直像冰，我虽然知道你为何要如此忍心，但我还是恨不得要狠狠揍你一顿。”

只是他瞧着痛苦的朱七七，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王怜花突然长叹道：“沈浪呀沈浪，你虽是我最大的仇敌，但我还是忍不住要佩服你，你既能对一个如此爱你的女子如此忍心，我委实不是你的对手。”

熊猫儿厉声道：“住口。”

王怜花道：“熊猫儿呀熊猫儿，如今我才知道你也是爱着朱七七的，否则你方才便不会那么激动，那么生气，只可惜你我……”

熊猫儿大喝道：“你再说一个字，我就宰了你。”

王怜花笑道：“好，我不说了，我本不该说出别人心里的秘密。”

他虽说不说，其实还是说了几句，此人果然不愧为一世枭雄，除了他之外，此时此刻，还有谁能像他这样镇定……

朱七七突然站了起来，哭声突然停顿，面上突然变得毫无表情，走到床边，将衣裳一件件穿了起来。

她眼中似乎已没有别的人，什么都没有了。

熊猫儿垂下头，不敢瞧她，也不忍瞧她。

朱七七却突又走到他面前，盈盈一拜。

熊猫儿道：“你……你这是做什么？”

朱七七木然道：“你对我太好了，而我……我……唉！我此刻唯愿只认识你，不认识别人，只可惜……天下本少有能让人如愿的事。”

熊猫儿又不禁垂下头，道：“你……你不必……”

朱七七道：“你什么都不必说了，你的心，我早已知道，我只恨我自己，我只恨我自己为什么不能够……”

熊猫儿突然大笑起来，伸手抚着朱七七肩头，大声道：“你也不必说了，这样也很好，无论如何，我总是你的好朋友，熊猫儿生平能结一红颜知己，也算此生不虚。”

朱七七幽然叹道：“你真是条好男儿，我真不知道世上能有几个像你这样的男子汉。我……我若有你这么个哥哥就好了。”

熊猫儿笑道：“你为何不此刻就拜我为兄……”

朱七七道：“你……你真肯收我这样个妹子么？”

熊猫儿道：“我再愿意也没有了。”

朱七七道：“大哥，我……我太高兴了……”语声突然颤抖，身子又盈盈拜了下去。

熊猫儿目中热泪盈眶，口中却大笑道：“好妹子，好……”伸手去扶朱七七的香肩。

朱七七道：“大哥，你莫忘记，我永远是你的妹子，以后……妹子纵然又做错了什么，大哥也该原谅的。”

熊猫儿道：“那是当然。”

朱七七道：“大哥，谢谢你……”身子突然向熊猫儿撞了过去，纤手如风，连点了熊猫儿胸前“紫宫”“神封”“期门”“步廊”四处穴道。

熊猫儿做梦也未想到她会突然向自己出手，他甚至连身子已倒在地上后，还是不能相信。

王怜花也惊得怔了，目定口呆，作声不得。

熊猫儿道：“你……你……你这是做什么？”

朱七七道：“大哥，我是你的妹子……”

熊猫儿怒道：“妹子是这样对大哥的么？”

朱七七道：“大哥，你莫生气。”

熊猫儿大声道：“我不生气？我简直气疯了。”

朱七七垂首道：“大哥方才已答应我，无论我做错什么，大哥都原谅的。”

熊猫儿简直哭笑不得，道：“但……但你这样……你这样我怎能……”

朱七七道：“妹子这样做，自然有原因。”

熊猫儿道：“你有什么狗屁原因，快说吧。”

朱七七道：“我这样做，只因我要带王怜花走。”

熊猫儿又惊又怒，失声道：“你要带他走，你……你竟要救他。”

朱七七道：“我不是要救他，我只是要带他走。”

熊猫儿怒吼道：“你不救他为何要带他走？”

朱七七道：“这只因……只因……”凄然一笑，道：“这原因现在我还不能说。”

熊猫儿怒道：“你疯了，疯了，你脑子里必定有毛病。”

朱七七道：“我没有疯……我知道我没有做错，我只有这样做。”

熊猫儿喝道：“你还说没有错，你这样做，必定要后悔终生。”

朱七七道：“不，我永远也不会后悔的。”

熊猫儿嘶声道：“我错看你了，只怪我错看你了……我简直对不起沈浪。”

朱七七道：“总有一天，大哥会知道没有错看我的。”

到了这时，王怜花竟已忍不住喜动颜色，说道：“无论如何，我总没有错看你，原来你还是对我好的。”

话未说完，朱七七已蹿过去，扬手掴了他十几个耳刮子，没有一掌不是狠狠地打，重重地打。

王怜花脸被打得又红又肿，人也被打呆了，颤声道：“你……你这是……”

朱七七咬牙道：“王怜花，告诉你，你莫要得意，你落在沈浪手上，最多也不过只是一死，但你落在我手里，我却要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熊猫儿大声道：“放屁放屁，他难道未曾落在你手上么？他还不是一样逃了去，我瞧你这一次还是乖乖的……”

朱七七截口道：“这一次，绝对不同了。”

熊猫儿道：“哼，不同，不同个屁。”

朱七七道：“大哥，我知道我……”

熊猫儿大吼道：“住嘴，我再也莫要你叫我大哥，我不要听。”

朱七七凄然一笑，道：“大哥，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我……我只有这样做……”咬一咬牙，拉起王怜花，向外面拖了出去。

熊猫儿眼睁睁瞧着，当真气得要发疯。

却见朱七七突又放下王怜花，走了回来，蹲下身子，伸出纤纤玉手，轻抚着熊猫儿的脸。

熊猫儿吼道：“拿开，手拿开。”

朱七七却似未曾听到，只是悠悠道：“大哥……熊猫儿，我真对不起，我这一生，最对不起的就是你，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你……”

眼帘一合，两行泪珠沿着面颊流下，一滴滴都滴在熊猫儿脸上，她再次长身，拖着王怜花狂奔而去。

门外，又传来她的悲泣。

朱七七的眼泪，沿熊猫儿的嘴角流下来，流到他脖子里，清冷的泪珠，带着辛酸而苦涩的甜味。

熊猫儿只觉脸上痒痒的，心里……唉！他心里却当真不知是何滋味——简直不是滋味。

望着朱七七狂奔而出的背影，他真恨不得将自己的心一片片撕碎，他忍不住放声大呼，道：“朱七七，回来……回来……”

但朱七七却连头也未回。

他想不通，猜不透，简直无法了解。

她为何要如此？为何要如此？为何要如此……

他气极，怒极，闷极，恼极。

他只有放声大吼道：“女人，女人，天下的女人都该送下十八层地狱……”

他如今才知道女人是多么难以了解，若有哪个男人自以为了解女人，那人想必是上辈子缺了德，所以叫他这辈子受些苦难——而朱七七，若有谁自以为了解朱七七，他不是疯子，便是呆子。

熊猫儿喃喃道：“我是呆子……当真是个呆子……沈浪回来时，瞧见我这模样，他会如何？我怎有脸面来见沈浪？”

但他连身子都不能动，却又怎能不见沈浪？

约摸过了有两三盏茶时分。

这一段时候，熊猫儿真不知是如何度过的。

他忽而想沈浪永远不要回来，忽而又想沈浪快些回来——就在这时，终于有一阵脚步声传了过来。

但这脚步声却非由床下地道传上来的，竟却是上面地道传下来的，来的人，竟显然绝非沈浪。

熊猫儿脱口道：“谁？”

喝声未了，已有三条大汉疯狂地冲了下来，赫然竟正是方才提着铜壶去为群豪解毒的那三人回来了。

三个人瞧见上面弟兄的死尸，此刻眼睛都红了，再瞧见熊猫儿，三人狂吼一声，齐地扑了上来。

熊猫儿脸色变了一变，却突然大笑起来。

当先一条大汉厉喝道：“狗娘养的……可是你这狗娘养的下的毒手？”

熊猫儿大笑道：“对极了，对极了，三位来得正好。”

那大汉怒吼道：“正好宰了你。”

熊猫儿笑道：“多谢多谢！”

三条大汉瞧见他如此模样，反倒怔住了，三人只当他必定有诈，竟不由自主，各自后退一步。

熊猫儿道：“三位为何不动手？”

那大汉道：“你……你这狗娘养的，真的想死？”

熊猫儿狂笑道：“畜生，老实告诉你，你家大爷正是想死了，虽然死在你们这三个小畜生手上有些不值，但却比不死的好。”

一条大汉忍不住道：“这厮只怕是疯了。”

另一条大汉道：“嗯！的确有些疯相。”

熊猫儿怒喝道：“畜生，还不动手，等沈浪回来，就来不及了。”

三条大汉听得沈浪的名字，身子竟不由得齐地一震，三人扭转头一望，幸好，没有沈浪的影子。

当先一条大汉终于厉喝道：“好，你这狗娘养的既然想死，大爷就成全了你。”

熊猫儿大笑道：“好，来吧，熊大爷什么都尝过，正要尝尝死是什么滋味。”

那大汉“唰”地抽出钢刀，一刀砍了下去。

刀光闪过，只听一声惨呼，又是一声惨呼，接着三声惨呼，三条大汉都倒了下去，熊猫儿却还好好地躺在那里。

沈浪已回来，身旁还有一个满身浴血的范汾阳！

熊猫儿长叹一声，闭起眼睛，只觉有只手掌在他身上拍了两拍，他穴道立刻被解，他咬了咬牙，只得站了起来。

沈浪正静静地瞧着他。

熊猫儿跺了跺脚道：“好，你问吧。”

沈浪微微一笑，还未说话。

那满脸惊诧的范汾阳却已忍不住抢先问道：“熊兄，你这……”

沈浪截口道：“你喝口酒吧。”

熊猫儿也不说话，举起酒葫芦，“咕”地喝下口酒。

范汾阳终又忍不住问道：“这究竟……”

哪知沈浪却又截口道：“咱们总算没有来迟。”

熊猫儿突然大呼道：“沈浪，你为何不问我？为何不问我朱七七与王怜花到哪里去了？为什么不问我怎会变得如此模样？”

沈浪向熊猫儿微笑道：“只要你安然无恙，别的事又有何妨。”

熊猫儿嘶声道：“但我……”

沈浪截口道：“你必已出了全力，此刻正该歇歇才是，这……这全是我的不好，方才实已心浮气躁，竟未征得你同意，便把你抛在此地，你需得原谅才是。”

熊猫儿怔了半晌，仰天长叹一声，道：“本该我求你原谅的，但你却求我原谅起来……朱七七、王怜花踪影不见，如此大事，你也一字不提，反而先问我的安危，我……我交着你这样的朋友，还有什么话说，我……我……我熊猫儿只有将性命交给你了！”

范汾阳来回绕了几圈，还是忍不住道：“但王怜花究竟怎会……”

沈浪叹了一声，接道：“这想必又是朱七七做的好事。”

范汾阳失声道：“你说王怜花是被她救走了？”

沈浪道：“想来必是如此……猫兄，是么？”

熊猫儿顿足道：“女人……女人……”

当下红着脸将方才之事全都说出。

范汾阳也听得怔住了，怔了半晌，也不禁顿足道：“女人……女人……世上若没有女人，想必太平得多。”

沈浪沉吟道：“朱七七此番将王怜花带走，不知又要做出什么事，闯出什么祸来？”

范汾阳道：“沈浪你也猜不着？”

沈浪苦笑道：“又有谁能猜着女人的心事？”

走到躺在地上那三条大汉前，轻轻踢了一脚。

那大汉在地上滚了两滚，跳起来就想往外逃，但哪里逃得了，熊猫儿一个耳光，就将他打了回来。

沈浪道：“你好好地站着，莫要动。”

熊猫儿吼道：“动一动就要你的命。”

那大汉手抚着被打肿的脸，道：“你……你要怎样？”

沈浪道：“只要你好好回答我的话，我不但饶了你，还饶了你的同伴，你该知道我本不愿伤你，否则我方才怎会只是点了你的穴道。”

那大汉目光闪动，面上的神色，已是千肯万肯，但口中却厉声道：“无论你问什么，我都不会说，除非……”

沈浪道：“除非怎样？”

那大汉道：“除非你先让我做件事。”

熊猫儿怒道：“你还有什么鸟事要做，你……”

沈浪却含笑截口道：“让他做吧。”

那大汉道：“多谢……”

缓缓退后几步，突然俯身拾起一柄长刀。

熊猫儿只道他又拼命，方待扑去，哪知这大汉扬起刀来，“唰、唰”两刀，竟将他躺在地上那两个同伴宰了。

这一来熊猫儿倒当真吃了一惊，叱道：“你干吗？”

那大汉抛下长刃，喘了口气，嗄声道：“这两人不死，我是什么话也不敢说的，否则，若是被这两人密告一状，我还是没有命。”

熊猫儿咬牙道：“好家伙，好黑的心。”

那大汉道：“你们只要能从我口中探出秘密，管我的心是黑的是白的？”

范汾阳叹道：“你果然不愧王怜花的手下。”

那大汉挺胸，道：“要问什么？快问吧！”

沈浪道：“方才……”

那大汉截口道：“方才我已将那些人全救活了，此刻那些人只怕都已走得干干净净，一个个自然对咱们千恩万谢。”

沈浪道：“那其中有个金不换呢？”

那大汉道：“金不换……我可没瞧见。”

沈浪、熊猫儿对望一眼，不禁暗中跌足，熊猫儿叹息一声道：“不想还是被这厮逃脱了。”

沈浪沉吟半晌，道：“有位白飞飞姑娘呢？”

那大汉道：“你说的可是那看来连一阵风都禁不住的小美人儿？”

沈浪道：“不错，就是她。她此刻被囚在哪里？”

那大汉道：“她本来就是被关在这里的，还有个人和她关在一起，听说是什么‘快活王’手下的使者……”

沈浪动容道：“那使者是何模样？”

那大汉道：“他打扮成个老妇人的模样，有时说话是个男的，兄弟们都在暗中打赌，赌他究竟是男是女。”

熊猫儿忍不住道：“他究竟是男是女？”

那大汉往地上重重啐了一口，撇着嘴道：“赌他是男的人输了……”

熊猫儿道：“他是个女的？”

那大汉道：“赌他是女的也输了。”

熊猫儿怔了一怔，道：“这算什么？”

那大汉道：“他既不是男，也不是女，是个阴阳……”

熊猫儿大喝一声，道：“住口……呸……”

那大汉又啐了一口，道：“这种妖怪，我可也不愿提起。”

沈浪苦笑道：“快活王也当真是个怪物，竟想利用这种男不男、女不女的妖怪来为他搜寻美女，除了他外，还有谁能做得出这种事来。”

众人想了想，也不禁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沈浪道：“他两人既被关在这里，此刻怎地不见？”

那大汉道：“他两人早已逃了。”

沈浪、熊猫儿齐声道：“逃了？”

那大汉道：“不错，就是那妖怪带着白姑娘逃的。”

熊猫儿一把抓住他衣襟，怒喝道：“放屁……就凭这两人，能在王怜花手下逃得了？哼哼，这话只怕连鬼也不会相信。”

那大汉道：“放……放手，这其中自然另有缘故。”

熊猫儿道：“什么缘故？快说！”

那大汉松了口气，道：“那是我家王公子故意放他们跑的。”

熊猫儿大奇道：“故意放他跑的？为什么？”

那大汉道：“这其中秘密，咱们底下人谁敢问。”

熊猫儿喝道：“我不信你说的是实话，你……”

沈浪截口道：“放开他，他说的想必不假。”

熊猫儿道：“但……但王怜花辛辛苦苦擒得了他们，又怎会故意放走？王怜花脑子又没有毛病，怎会做这种呆事？”

沈浪沉声道：“这其中，自然另有阴谋，说不定这是王怜花故意要向‘快活王’讨好……也说不定是王怜花要就此探出‘快活王’的行踪……”

熊猫儿道：“究竟是什么？”

沈浪叹息道：“王怜花这种人做出的事，只怕是谁也不能完全猜透的……唉，白飞飞落入‘快活王’手中，遭遇只怕更惨了。”

熊猫儿恨声道：“而咱们只有眼睁睁瞧着，竟救不了她。”

沈浪仰着头，出神了半晌，喃喃道：“头绪愈发乱了……事也愈发多了……”

熊猫儿道：“咱们此刻该怎么办？”

沈浪道：“此刻，我只望能舒舒服服地洗个澡，安安静静地休息一天，将什么事都完全抛下……然后，再面对一切。”

范汾阳道：“若要休息，到小弟处最好。”

沈浪道：“好，立刻就走。”

那大汉直着嗓子道：“我呢？”

沈浪想也不想，挥手道：“你走吧……猫兄，放过他，此人虽无义，但我们却不可无信，咱们让王怜花多了这等的手下，反而是害了他。”

第二十六章  初探魔窟

“陆上陶朱”范汾阳果然不愧为中原大贾，单只“晋城”一地，便开得有三处买卖，而且那生意还都不小。

范汾阳笑道：“若论小弟这三处买卖，最大的虽要算‘汾记’钱庄，但地方最舒服的，却是‘迎阳酒楼’。”

沈浪笑道：“我只问最近的是哪里？”

范汾阳道：“最近的却是‘汾记布庄’了，但那地方……”

沈浪笑道：“那地方有床么？”

范汾阳道：“自然有的。”

沈浪笑道：“有床就好。”

熊猫儿道：“那地方有酒么？”

范汾阳笑道：“自然有的。”

熊猫儿大笑道：“有酒就好。”

三个人转过条街，便瞧见“汾记布庄”的金字招牌，在朝阳下闪闪发着光，但走到近前，却发现大门竟是紧紧关着的。

范汾阳皱眉喃喃道：“愈来愈懒了……可恨。”

举手拍门，直将门打得山响，门里竟还是寂然无声。

范汾阳怒道：“这些奴才莫非死光了不成？”

飞起一足，将门踢得裂了条缝——但这扇门却当真是坚固异常，他这一足力道虽大，还是踢不开门。

但范汾阳、熊猫儿却已可从这条裂缝中瞧见里面的情况，只见里面非但无一人影，就是柜台、布架上，也是空空的，连一匹布都瞧不见。

熊猫儿失笑道：“这里非但没有酒，竟连布都没有，范兄你做的买空卖空的生意，这就难怪会发财了。”

范汾阳却已面色大变，强笑道：“这其中必有缘故……必有缘故……”

只见隔壁一家店铺中，早已探出个头来，盯着范汾阳瞧了半晌，逡巡走了过来，赔笑道：“三位找谁？”

熊猫儿笑道：“他找谁？他就是这家店的老板，你不认得？”

那人笑道：“原来是范大爷……范大爷生意太多了，三年也不来一次，在下怎会认得，在下张朝贵，就是范大爷的邻居……”

范汾阳早已不耐，终于截口道：“张老板可知敝店发生了什么事？”

那张朝贵道：“在下也正在奇怪，昨天半夜里，突然来了几辆大车，将贵号里的存货全搬空了，贵号伙计想必是赶着办货，所以……”

他话未说完，范汾阳等三人早已匆匆而去，范汾阳眉皱得更紧，熊猫儿却在一旁笑道：“这么好的生意，连存货都卖光了，范汾阳你本该高兴才是。”

范汾阳沉声道：“若是普通买卖，焉有在半夜里交易之理？我看这其中必有蹊跷。”

沈浪亦是双眉微皱，喃喃道：“昨日半夜……半夜……”

三个人又转过两条街，“汾记钱庄”的招牌已然在目。

范汾阳大步当先，赶了过去，只见这平日生意极是兴隆的钱庄，大门竟也是紧紧关着的，门里静无人声。

山西的钱庄，声望卓著，只要有汾记的钱庄所开的钱票在手，走遍天下，都可十足通用。

只因汾记的钱票永远是十足兑现的，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天十二个时辰，只要将钱票拿到本庄，立刻便可兑现，而此刻，这“汾记钱庄”竟关起门了，竟似已不能兑现，这非但显见事态严重，而且也是从所未见的事。

到此刻，熊猫儿面上也失去了笑容，范汾阳更是神情惨变，一步冲到门前，放声高呼道：“守成，开门来。”

门终于开了，开门的是个衣衫朴素、修饰整齐的中年人，瞧见范汾阳，谨慎的面容上，立刻露出惊喜之色。

这人正是范汾阳的得力臂助，也是他的堂兄范守成。

范汾阳还未等门户大开，便已冲了进去，暴跳如雷，大喝道：“守成，你怎地也糊涂了，这扇门是死也不能关的，你难道忘了，你难道要汾记这招牌毁在你手上？”

范守成垂手而立，低头道：“我知道，只是……”

范汾阳道：“银钱纵有不便，但凭咱们的信誉，也可向人调动，何况，我知道店里至少还有几万两存着，咱们今年开出的钱票，也不过如此。”

范守成垂首道：“我知道，但……唉！这次非但咱们店里存的四万两全都被人取走，就连城里可以调动之处，我也全部调动过了。”

范汾阳变色道：“咱们店里哪有这么大的户头？除非是有人存心拆台，将咱们开出去的钱票，全都搜集来兑现，但我也想不出谁会这样做。”

范守成道：“倒没有外人来拆咱们的台。”

范汾阳道：“既无外人，却又是怎么回事？”

范守成苦笑道：“来提银子的乃是七姑娘。”

范汾阳愣了一愣，倒退三步，“噗”地坐到椅上，喃喃道：“她……又是她。”

范守成道：“这位姑娘来提银子，我敢不给么……她非但将银子提走，连布店的绸布，也全被她搬空了，我刚一问她，她将眼睛一瞪，要揍人。”

范汾阳跌足道：“这位姑奶奶，当真害杀人了。”

熊猫儿、沈浪在一旁也不禁为之动容。

沈浪忍不住问道：“她可是亲自来的？”

范守成道：“她若不亲自来，我也没这么容易……”

熊猫儿道：“她一个人来的？”

范守成瞧了瞧他那种模样，虽不愿回答，又不敢不回答，爱理不理地点了点头，懒洋洋道：“嗯，一个人。”

熊猫儿道：“她一个人搬得动？”

范守成冷冷道：“有银子，还愁雇不着马车？”

范汾阳不住叹息，不住跌足道：“这丫头，我早知她是个闯祸精，如今她弄得这许多银子，再加上个王怜花，唉！可更不知道要闯出什么祸来了。”

范守成苦着脸道：“要银子还有可说，但她拿去那些布……唉，可真不知道她是要干什么了，她一天纵然要换八十件衣服，可也用不着那许多布呀。”

熊猫儿苦笑道：“王怜花的行事虽是人所难测，这位姑娘的行事却更叫人莫测高深，我熊猫儿倒当真佩服得很。”

范守成突然大叫道：“原来你就是熊猫儿！”

熊猫儿又吃了一惊，道：“不错，我就是熊猫儿，你……你怎样？”

范守成吐了一口气，赔笑道：“没有怎样，只是……只是七姑娘留下封书信，要我交给一位熊猫儿熊大侠，我想不到便是阁下。”

熊猫儿笑道：“你自然想不到，我本来就没有大侠的模样。”

范守成不敢再多话，自怀中摸出封书信，道：“七姑娘再三叮咛，这封信只能交给熊大侠一个人，只能让熊大侠一个人看，否则……她就要对我不客气。”

熊猫儿道：“你竟如此怕她。”

范守成脸红了，讷讷道：“我……我……”

熊猫儿大笑道：“你也莫要不好意思，告诉你，非但你怕她，我也怕她，这里的人，简直没有一个不怕她的。”接过书信，瞧了瞧，面色立刻变了，再也笑不出来。

范汾阳忍不住问道：“信上写的是什么？”

熊猫儿瞧了瞧沈浪，摸了摸头，道：“这……”

沈浪笑道：“莫非信上有话骂我，你不便让我瞧？”

熊猫儿苦笑道：“咳……这……咳咳……”

沈浪道：“你究竟是个老实人，她明知你会将信拿给我看的，所以在信上骂我，为的正是要让我瞧见。”

熊猫儿叹道：“这封信除了骂你之外，还有更惊人的消息。”

那封信上写的是：

大哥：小妹自王怜花口中探出，快活王已然入关，行踪似在太行山左近，大哥千万留意。

沈浪刻薄寡情，假仁假义，大哥不可与之交友，否则终有一日被他所弃，这消息也切莫告诉他，让他上当吃苦去，小妹最是开心。

小妹  七七敛衽拜上

范汾阳瞧完了信，苦笑道：“我若不认得她的字，当真要以为这封信是个野男人写的，唉！这哪里像是闺阁少女的词句。”

熊猫儿笑道：“但词句倒也通顺，就和她说话似的。”突然想起她种种可恶之处，立刻失去笑容，大声道：“她平日说话本就不似少女，倒和强盗差不多。”

沈浪面色凝重，沉声道：“无论她写的词句如何，这消息总是惊人得很，‘快活王’竟骤然入关，你我委实不可不分外留意。”

熊猫儿拍案道：“他入关最好，咱们不是本来就想找他么。如今他既然已送上门来，岂非省了咱们许多麻烦。”

沈浪叹道：“但事情哪有如此容易？”

熊猫儿道：“有什么不容易，咱们既已知道他行踪……”

沈浪截口道：“你我纵然已知他行踪，但王怜花下落不明，朱七七心意未测……”

熊猫儿大声道：“这些事都可暂时放在一边的。”

沈浪苦笑道：“这些事纵可暂时放在一边，单就凭你我三人，是否能胜得了他？何况他门下客也无一不是绝顶好手，你我岂能轻视？”

范汾阳立刻接道：“正是，久闻‘快活王’手下，非但四大使者武功惊人，随行三十六骑，亦无一弱者……”

熊猫儿大叫道：“原来你们都怕了他，好！好……他未来之前，人人都要找他，他真的来了，大家却唯恐逃得不快。”

沈浪微笑道：“谁说要逃了？”

熊猫儿道：“既然不逃，咱们就到太行山去。”

沈浪沉吟半晌，缓缓道：“太行之行，固然已是势在必行，但你却要答应我一件事。”

熊猫儿喜道：“我几时不答应你的事了。”

沈浪道：“好，到了太行，纵然见着‘快活王’一行人众，但未得我同意，你切切不可轻举妄动，胡乱出手。”

熊猫儿拍掌道：“好，就一言为定。”

范汾阳道：“小弟也……”

沈浪道：“范兄还是不去的好。”

范汾阳微微一笑，道：“小弟虽然胆小却非畏事之徒……”

沈浪道：“小弟怎敢将范兄当作胆小畏事之徒，只是‘快活王’此番挟雷霆之势而来，小弟与猫兄此去不过只是聊充探卒，决胜之事，绝无如此轻易，范兄若能留守此间筹谋调度，小弟便可免去后顾之忧。何况，朱七七与王怜花的行踪消息，也有待范兄在此留意探询，否则小弟又怎能放心得下？”

范汾阳沉吟半晌，道：“既是如此，小弟只得遵命。”

熊猫儿摩拳擦掌，仰天笑道：“快活王呀快活王，我熊猫儿终算能见着你了，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是否生得有三头六臂，究竟有什么惊人的手段。”

太行山，古来便是豪强出没之地，那雄伟险峻的山峦中，也不知造就了多少个叱咤江湖的英雄人物。

熊猫儿腰畔葫芦里装满了甘美的山西汾酒，与沈浪在太行山麓走了两日，却仍未见着“快活王”的行踪。

他葫芦里的酒早已喝干了，着急道：“这里简直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哪有什么‘快活王’，咱们此来莫要又被那鬼丫头骗了。”

沈浪吟道：“太行山势连绵，山区博大，何止千里，山区中隐僻之处，更不知有多少，岂是短短数日间所能走完的。”

熊猫儿道：“但‘快活王’一行既有那么多人，总不会躲到石头缝里、山犄角里，咱们怎会连影子都瞧不到。”

沈浪微笑道：“他一行人马越众，行动自然便愈是谨慎，你我需得沉住气，就算当作游山玩水又有何妨？”

熊猫儿叹道：“和你游山玩水虽不错，但……”拍了拍腰畔葫芦，长叹一声，在石头上坐下，苦笑道，“没有酒，我简直走不动了。”

沈浪道：“但你哪可知道，酒虽可令人忘却许多事，但世上却也有许多事是要打起精神去做的。”

熊猫儿道：“什么事？”

沈浪道：“你且随我来。”

两人走了半晌，走到一处山坳，沈浪仰视白云缥缈中那险峻的山峰，出神半晌，缓缓道：“你可瞧见这山峰了？”

熊猫儿失笑道：“我酒瘾虽发，眼睛可还是瞧得见的。”

沈浪道：“这山峰之上，便是昔日‘太行三十六柄快刀’啸聚之地，这三十六位豪杰昔日成名时，当真可说是威风八面。”

熊猫儿道：“太行快刀的名声，我也听说过。闻得这三十六人抽刀可斩飞蝇，刀法最慢的一个，有一次在洛阳与人打赌，那人将七枚铜钱抛在地上，他竟能在铜钱坠地之前将七枚铜钱俱都砍为两半。”

沈浪笑道：“正是如此，你不知道刀法最快之人，究竟快到什么程度？”

熊猫儿摇头道：“不知道，你且说来听听。”

沈浪道：“我也不知道……我简直想也想不出。”

熊猫儿忍不住大笑起来。

两人相与大笑半晌，熊猫儿又道：“闻得这三十六柄快刀，刀法虽然快如闪电，但却全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大强盗，这三十六人除了每年两次的聚会外，其余时间都在四处作案，据说他们抢得的银子，已比太行山还高了。”

沈浪道：“所以这才惊动了一位绝代英雄，发誓定要将三十六人除去……喏，那边有块石头，你瞧见了么？”

熊猫儿随着望去，只见那边山麓下，果然有方青石。

这方青石平滑光亮，宛如精铜，但中间却有条裂缝，由上至下，笔直到底，似是被人一刀砍开的。

沈浪道：“那位绝代英雄，算准他三十六人聚会之期，孤身孤剑，到了太行，便在这青石上向他三十六人挑战。”

熊猫儿动容道：“好汉子，好胆气。”

沈浪道：“三十六柄快刀自然不甘示弱，下山迎战，那位绝代英雄也不多话，抽出长剑，往这青石一剑砍下。”

熊猫儿失声道：“他一剑竟将这巨石砍成两半了么？”

沈浪道：“不错，这青石便是他一剑扬威处，太行群刀自然惊服，俱都饮血为誓，从此收手，那位绝代英雄本也有怜才之意，便放过了他们，这三十六人也不愧为英雄汉子，果然终生未再出太行山一步。”

熊猫儿抚掌大笑道：“痛快，痛快，能听得如此快事，果然比喝酒还要痛快得多……还有什么你快说来听听。”

沈浪笑道：“中原多豪侠，太行出英雄……只要你想听，这种事是三天三夜也说不完的，快打起精神随我来吧。”

两人一路行去，这太行山的每一座山峰，每一方怪石，甚至每一株奇特的树木，似乎都有着一段传奇故事。

熊猫儿出神地听着，有时开怀大笑，有时唏嘘长叹，有时勃然大怒，有时悲愤填膺……

这些多姿多彩的英雄传说，这些多姿多彩的英雄人物，在沈浪口中说出来，宛如又活生生回到他眼前。

两日来，熊猫儿不但忘却了酒，甚至连“快活王”都忘却了，不知不觉间，两人已将太行山绕了半圈。

这一日正午时，两人就着夹带碎冰的山泉，胡乱咽下一顿干粮，虽有阳光，但山阴中寒风仍凛冽如刀。

熊猫儿衣襟却仍是敞开着的，只因他胸中的热血，比火还热，他敞开衣襟，迎风而立，大笑道：“今日你我在说昔日那些英雄的豪情胜举，百十年后，不知可有人来说你沈浪与我熊猫儿的事迹。”

沈浪微笑道：“纵有人说，你我也听不到的。”

熊猫儿道：“听得到的，此时此刻太行山的英灵雄鬼们，说不定正在一旁听着你我的说话，只恨我却没有酒来敬他们一杯。”

沈浪笑道：“你又想起酒了……喏喏，快看看那边一片突崖……”

熊猫儿道：“那里又有何故事？”

沈浪道：“那里便是‘太行三雁’的自尽之处。”

熊猫儿皱眉道：“自尽乃是女儿家的行径，男子汉大丈夫，纵然遇着什么化解不开之事，也不该将大好生命轻易抛弃……这‘太行三雁’竟不敢挺身而斗，反倒学女子轻生，想来也算不得什么英雄好汉。”

沈浪道：“别人若是轻生自尽，自非英雄所为，但这‘太行三雁’之自尽，却当真可惊天地而泣鬼神。”

熊猫儿道：“哦？”

沈浪道：“这‘太行三雁’本是结义兄弟，但三人各自流浪，平日也难得聚首，这一日雪雁突然携来数坛美酒，同时也将银雁、铁雁全都找来这里……这一片危崖，昔日本是他们三人的结义之地，银雁、铁雁见他突然将自己约来此处，这其中必有缘故，自然免不得要向他问个清楚。”

熊猫儿道：“那雪雁说了什么？”

沈浪道：“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打开酒坛，与他的兄弟痛饮了三日三夜，到了第三夜半夜时，他竟突然跪下。”

熊猫儿奇道：“这又是为了什么？”

沈浪道：“原来他少年时曾妄杀了一个人，而此人却待他义薄云天，他终生为此事歉疚难安，不知费了多少心血，将此人的后代，培养成人……”

熊猫儿叹道：“这雪雁也算得是有良心的了。”

沈浪道：“他为的本是赎罪，是以虽然费心尽力，却不使那人的后代得知，谁知那少年长大后，竟向他寻仇，一心要取他性命。”

熊猫儿叹道：“父仇不共戴天，这也怪不得那少年……只是，这雪雁既已痛悔求恕，那少年也该放过他了。”

沈浪苦笑道：“虽然如此，但他知道仇重如山，已绝非言语所能解释，何况，他也绝不是挟恩自重的小人。”

熊猫儿动容道：“于是他便怎样？”

沈浪道：“他竟约了那少年，到此与他见面。”

熊猫儿道：“他生怕事情解释不开，所以便将他兄弟也一起约来，甚至不惜下跪求助……哼，这又算什么英雄好汉。”

沈浪长叹道：“你错了，他向他的兄弟下跪，只是求他兄弟到时切莫出手相助，求他兄弟眼见这段恩怨了结后，再将详情说出，他要他兄弟告诉天下人，他乃是公平比斗，不敌而死，他非但要教少年扬名天下，还要别人莫为他寻仇。”

熊猫儿道：“呀，原来如此，他兄弟可答应了？”

沈浪道：“他兄弟也都是义烈男儿，虽然心中愀然，但却都一口答应了，天色微明时，那少年便已赶来。”

熊猫儿道：“他可曾出手？”

沈浪叹道：“他话也不说，便自出手，那雪雁本已抱决死之心，虽也回招，但却不过是装样子的而已，不出三十招，他便中了那少年一招杀手。”

熊猫儿失声道：“他兄弟呢？”

沈浪道：“他兄弟一诺千金，竟真的在一旁袖手旁观，绝不相助，眼睁睁瞧着他死在那少年手下，那少年得意狂笑，自道血债已了，正待扬长而去，那铁雁最是性烈，终于，忍不住将此中隐情说了出来。”

熊猫儿动容道：“那……那少年又如何？”

沈浪道：“那少年自然听得怔住，只见银雁、铁雁两人，说完了话，突然抽出刀来，同时自刎，竟真的践了他们不愿同日同时生，但愿同日同时死的誓言。那少年站在他三人尸身前，整整三天三夜，不言不动。那时正值严冬，冰雪俱已在他身上凝结，渐渐冻住了他的眼睛、鼻子，也渐渐冻住了他的嘴，他还是不动……唉，这少年终于也被活生生冻死了。”

熊猫儿也早已听得呆住，身子不住地发抖，过了半晌，突然狂吼一声，跳了起来，嘶声道：“他们的英灵不散，想必远在那危崖上，我得上去瞧瞧。”

沈浪竟未拉住他，熊猫儿已笔直蹿了上去。

危崖上积雪仍未落，寒气已将凝结成雾。

熊猫儿木立在白茫茫的雾气中，仿佛也有如昔日那少年一般，呆呆地木立着，动也不动。

沈浪微笑道：“昔日恩怨，都已如梦，昔日豪杰，俱化尘土。人世间恩恩怨怨，也不过如此而已，你又何必如此自苦。”

熊猫儿茫然道：“我……唉……”

沈浪目光凝注着他，缓缓道：“这故事莫非触及了你什么隐痛？”

熊猫儿突然道：“你可知道我也有个结义兄弟么？”

沈浪道：“哦……”

熊猫儿缓缓道：“别人对他的结义兄弟，如此体谅，如此义气，那雪雁无论做出了什么，他兄弟都可体谅他的苦衷，而我……”

沈浪道：“你难道会对不起你那结义弟兄？”

熊猫儿悠然长叹道：“我那结义弟兄，只不过因为对不起我，我便恨他入骨，其实，他本也自有苦衷，我也本该谅解于他……”

沈浪默然半晌，微微笑道：“你那结义弟兄只怕是女的。”

熊猫儿悚然动容，道：“你……你怎会知道？”

沈浪道：“你虽然没有告诉我，但我却早已猜到，朱七七既然已称你为兄，否则……你也不致轻易被她点了穴道。”

熊猫儿垂首叹道：“我早知什么事都瞒不过你，我本该当时就告诉你的，只是我……”

沈浪一笑道：“这又有何妨？人……无论是谁，本该有一些不必被别人知道的秘密，纵然亲如夫妻、兄弟，亦是如此。”

熊猫儿霍然回首，凝注沈浪，道：“你也有一些别人不知道的秘密么？”

沈浪缓缓道：“自然有的。”

熊猫儿望着面前这惊世绝才、丰神如玉、武功深不可测、义气直干云霄的男儿，呆望了半晌，喃喃道：“沈浪，你的确是个谜一般的人物。”

沈浪微笑道：“不错！我的秘密本就比谁都多。”

熊猫儿道：“当今天下，可有人知道你的身世来历？”

沈浪道：“只怕……绝无仅有。”

熊猫儿长叹道：“若是换了别人，身世如此隐秘，还有谁敢和他结交为友？你却……但你好像和别人不同。”

沈浪笑道：“有什么不同？”

熊猫儿道：“无论如何，我总觉得你纵然不肯将家世说出，但你所隐瞒的也必不是罪恶，你……你仿佛有种特别能令人信任之处。”

沈浪笑道：“多谢。”

熊猫儿又道：“但你的笑，却太令人难以捉摸，有时你虽然笑得甚是开朗，但我却觉得这笑容中似乎含有痛苦，你为何不肯将痛苦说出……”

沈浪微微一笑，回转头去，再不说话。

熊猫儿亦默然，山崖上寒气似乎更重了。

突然沈浪轻呼一声，道：“你瞧，这是什么？”

熊猫儿凑首望去，只见寒雾已被阳光撕裂一线，他目光自寒雾中穿出去，下面乃是一片山洼。

山洼中亦有积雪未落，积雪上斑痕零乱，不但有车辙马迹，看来还仿佛有一些特异之物。

只是熊猫儿的目力，也瞧不出那究竟是些什么。

沈浪道：“咱们下去瞧瞧。”

他竟自危崖上凌空一跃而下，衣袂飘飞，宛如神仙。

熊猫儿大笑道：“好轻功，我也来试试。”

他咬了咬牙，竟也一跃而下，但觉脚下似有什么向下拉着，一口真气，再也难提得起。

他想变换身形，但下面拉着的力道，却似愈来愈重，说时迟那时快，终于“砰”地，重重地摔在雪地上。

沈浪赶过来，道：“怎样了？”

熊猫儿笑道：“幸好我熊猫儿是铁打的身子，否则早已摔散了……但……奇怪，我屁股上怎会像是被人刺了一刀。”

他挣扎着站起来，便发觉屁股上果然刺入了一根像是锥子般的东西，拔出来一看，却是块鸡腿骨。

那鸡骨被冰雪一冻，当真是锋利如刀。

熊猫儿皱着眉头道：“倒霉……这里居然会有鸡骨头。”

沈浪低声道：“非但有鸡骨头，只怕还有别的。”

两人一前一后，在这片积雪的山洼中，转了一圈。

只见这山洼雪地上，果然不但是马迹零乱，车辙纵横，还有一堆堆的余烬，一些破碎的瓷片。

熊猫儿拾起瓷片，瞧了瞧，道：“这是酒杯的碎片。”

沈浪道：“瞧这瓷质，这酒杯极是名贵，纵是富室大户，也未必会轻易将这种酒杯拿出来待客喝酒。”

熊猫儿道：“但此人却用它在山野中喝酒，而且还摔破了。”

两人对望一眼，再往前走。

沈浪突然自地上拾起样东西，道：“你瞧！”

熊猫儿已瞧见他拾起的乃是只珠环，那珍珠竟有龙眼核一般大小，光泽柔和，镂工精致。

沈浪叹道：“就只这一只耳环的价值，已够普通人家一年生活之用……”

熊猫儿道：“但此人却根本未将它瞧在眼里，纵然丢了，也毫不在意。”两人再次对望一眼，前行脚步更快。

雪地向阳处，地上竟有数十个海碗大小的深洞，每排六个，深达数尺，每排间隔，至少也在一丈开外。

熊猫儿皱眉道：“这又是什么？”

沈浪沉吟道：“看来这必定是他们扎营打桩时留下的。”

熊猫儿动容道：“这么大这么深的洞，那木桩岂非要有普通人家的梁柱般大小，木桩已有这么大，那帐幕岂非更是骇人？”

沈浪沉声道：“纵是蒙古王侯所居，也不过如此了。”

熊猫儿道：“但此人，露宿一夜，便要如此大费周章。”

两人对望一眼，俱都停下了脚步，你望着我，我望着你，虽然不再说话，但心里俱都早已有数。

快活王！

如此豪阔，如此铺张，除了快活王还有谁。

熊猫儿喃喃道：“朱七七果然未曾骗我，他果然已来了。”

沈浪道：“瞧这情况，他不但有三十六骑随行，而且还随身带有姬妾，他此番大举而来，莫非已不想再回去了么？”

熊猫儿咬牙道：“他想回去，也回不去了。”

沈浪遥注天畔的一朵白云，默然半晌，悠悠道：“却不知金无望来了没有？”

“快活王”果然神通广大，也不知用什么方法，也不知走的是什么秘路，熊猫儿与沈浪追着雪地上的车辙马蹄，方自追出那片山洼，那车辙马蹄竟突然奇迹般完全消失不见了。

那雪地上竟然瞧不出有扫过的痕迹。

熊猫儿恨声道：“这厮果然是只老狐狸，他实力既如此强，居然还怕有人追踪，甚至在这种鬼地方也怕人追踪。”

沈浪叹道：“此等枭雄人物，行事自然不肯有一步落空，他纵然不怕别人追踪，但却也是非这么做不可的。”

熊猫儿道：“为什么？他撞见鬼不成？”

沈浪道：“这种人无论走到哪里，无论要做什么，总是极力要在自己四周，布下重重神秘，重重迷雾，好教任何人都捉摸不透。”

熊猫儿恨得牙痒痒的，道：“难怪我常听人说，愈是这种所谓‘枭雄’人物，愈是这种大坏蛋，疑心病就愈重，甚至对自己身畔最亲近的人，也要弄些手段。”

沈浪叹息道：“正是如此。”

熊猫儿低着头在雪地上走了两圈，突又抬头道：“但这雪地上既不似被人扫过，在此等情况下，他们势必也不会是倒退回去的……”

沈浪颔首道：“人可以倒退回去，如此多车马，便不可能了。”

熊猫儿道：“那么这车辙马蹄又怎会突然不见了？”

沈浪缓缓道：“这种情况我曾遇过一次，是在墓外，那是他们踏着原来脚印退回去的……”

熊猫儿道：“第二次可是在那山上？”

沈浪道：“不错，那是他突然走入地道。”

熊猫儿道：“是呀！所以这才叫奇怪，车马既不能倒退着回去，这里又绝没有什么地道，他们莫非是飞上天去了不成？”

沈浪目光凝注着那一片雪地，只见深深的日色，照在雪地上，宛如一片莹白发光的镜子似的。

熊猫儿忍不住道：“这里什么古怪也没有了，莫非你还能瞧出什么？”

沈浪默然半晌，缓缓道：“我正是已瞧出了。”

熊猫儿大奇道：“你瞧出的是什么？”

沈浪道：“你说这片雪地上什么古怪也没有，不错，就因为这片雪地上并没有古怪了，所以才有古怪。”

熊猫儿皱眉头，苦笑道：“老天爷，你说的这话可真教人难懂。”

沈浪道：“难道你还瞧不出这雪地有什么特别之处？”

熊猫儿左看右看，前看后看，还是瞧不出这雪地特别在哪里——这雪地上简直一点印子都没有。

他只好苦笑着摇了摇头，道：“这雪地上若真有特别之处，想来就是我眼睛瞎了。”

沈浪叹了口气，道：“你瞧这片雪地是否干净整齐得很？”

熊猫儿道：“嗯！太干净了。”

沈浪道：“但雪霁已有两三天，所以这片积雪也有两三天了，此地纵是深山，但过了两三天，这雪地怎会还如此干净？”

熊猫儿道：“嗯……嗯，不错。”

沈浪道：“何况普通积雪，也不可能有如此平整……这片雪地简直就像是画上去的，简直可以当镜子了。”

熊猫儿不住点头，道：“嗯！有道理……”

沈浪道：“所以你就该懂了。”

熊猫儿苦笑道：“我还是不懂，这……这究竟……不过……唉，还是你快说出来吧。”

沈浪微微笑道：“只因这片雪地本是人工铺上去的。”

熊猫儿失声道：“人工铺上去的！”

沈浪道：“不错，他们将地上的车辙马蹄先扫过一遍，然后，再从别的地方运来新雪，用人工铺在上面。”

熊猫儿叹道：“好小子，居然肯花这么多力气。”

沈浪笑道：“反正出气力的又不是他自己。”

熊猫儿道：“如今我总算知道有三种法子可消灭雪地的足印痕迹，躲去追踪，只可惜……我这一辈子是万万不会用上的。”

昼短，眨眼便是黄昏。

沈浪与熊猫儿又追过三处山坳。

熊猫儿两只眼睛，当真有如猫似的，睁得滚圆，绝不肯放过一丝线索，但他却连一丝线索也没有发现。

于是星群渐升，夜色渐浓。

熊猫儿长长叹了口气，颓然道：“又是一天过去了……白白地过去了。”

沈浪道：“这一天还未过去。”

熊猫儿道：“但天已黑了。”

沈浪微微一笑，道：“天黑了有何不好？”

熊猫儿叹道：“咱们白天都找不着线索，天黑了岂非……”

沈浪截口笑道：“白天找不着，天黑了反有希望。”

熊猫儿直着眼睛，笑道：“你莫要真将我当成猫，要到天黑时才瞧得清楚。”

沈浪道：“快活王虽然巧计百出，但到了天黑时，难道会不点灯么？”

熊猫儿怔了怔，抚掌大笑道：“不错！果然是天黑时反而容易找，只要他点灯，无论多远，咱们都可瞧得见……他本事再大，要想在这黑黝黝的深山里藏住灯光，可也不容易。”

两人振起精神，再往前走。

风轻啸，星光淡，广大的山区中，静寂如死。

熊猫儿除了他自己的呼吸外，什么也听不到。

他又憋不住了，喃喃道：“咱们莫非追错了方向？”

直过了盏茶时分，又走出百余丈开外，沈浪却未答话，但突然间，他竟展颜一笑，道：“你瞧，那是什么？”

灯光！无边的黑暗中，赫然有了一点灯光。

熊猫儿不等他再说第二句话，早已扑了过去，沈浪寸步不离跟在他身后，沉声道：“对付此人，切切不可大意。”

黑暗中的灯光总是难辨远近，有时那灯光明明瞧着很近，却偏偏很远；有时瞧着很远，却又偏偏很近。

沈浪一句话说完，熊猫儿还未答话，那灯光已赫然到了眼前——只见一块巨大的青石上，摆着盏孤灯。

灯光有如鬼火般闪烁不定，青石上的残雪，也不知被谁打扫得干干净净，但四下却连鬼影也瞧不见一个。

虽然没有人，熊猫儿还是不禁心跳了起来——他虽然心跳了起来，还是一步步走了过去。

灯，金光闪闪，竟是黄金所铸。

熊猫儿咬牙道：“好小子，连灯也是金子做的。却不知他留下这样一盏灯，在这里又是在耍什么花样。”

沈浪面色凝重，缓缓道：“他这盏灯是留给咱们的。”

熊猫儿突地驻足，道：“留给咱们的，莫非是诱人的陷阱？”

沈浪道：“他若以为这小小的陷阱也能害得到咱们，他便不是‘快活王’了。”

熊猫儿皱眉道：“这话我又不太懂。”

沈浪道：“像他这样的枭雄人物，绝不会轻易低估对方的实力。”

熊猫儿拍掌笑道：“不错，尤其对方是沈浪，他纵未见过沈浪，也该听说过沈浪的名字，他若以为略施小计便可害得到沈浪，他就是呆子了。”

沈浪微微笑道：“正是此理。”

熊猫儿忽又皱眉道：“但……但话又说回来了，他又怎会知道是沈浪在找他？”

沈浪沉声道：“瞧他的行事，说不定早已在此山中遍布暗哨，说不定……”

熊猫儿道：“无论怎样，待我先去瞧瞧。”

他谨慎了半天，终于还是忍不住原来的脾气，不等沈浪再说话，一个箭步，就蹿了过去。

金灯下，竟压着张纸，上面写着：“沈浪！你要找我么？好，沿着这条路来吧。”

这简简单单十几个字旁边，竟画着幅详详细细的地图，说明了这条路通向哪里，路是如何走法。

也注明了他的驻扎之地。

熊猫儿苦笑道：“好小子，居然还怕咱们找不着他，居然连地图都画出来了。”

沈浪叹道：“此人行事，当真是人所难测。”

熊猫儿道：“但……这幅地图会不会是假的？”

沈浪沉吟道：“极有可能，他故意留下这地图，要你我上当，我等若是真的按图而行，说不定非但永远找不着他，反而离他愈来愈远。”

熊猫儿道：“但他并不怕咱们，又何必如此？”

沈浪叹道：“所以此图也极有可能是真的。”

熊猫沉吟着道：“这地图若是真的，咱们若是照着图走，他便可从从容容等在那里，从从容容布下各种陷阱……这样，咱们岂非等于自己送上门去？”

沈浪道：“正是如此。”

熊猫儿道：“但咱们虽然明知如此，不照这张图走也不行呀……若不照着这张图走，却叫咱们走哪条路？”

沈浪长叹道：“这正是此人的厉害之处，他正要令我们左右为难，举棋难定，单只这一点，他便已占了上风。”

熊猫儿道：“这可真是叫人头疼……照着图走既不行，不照着图走也不行，我看见这纸条时，本以为是件很简单的事，哪知却愈想愈复杂，愈想愈想不通，早知如此，不去想它反而好了。”

沈浪说道：“世上有些事正是如此，愈想得多，顾虑愈多，于是就做不成了；若是不想就做，反而说不定能做得通，世上有许多轰轰烈烈的大事，正是不想就做而做出来的，若是仔细想过，便不会做了。”

他这简简单单几句话中，正包含着许多极高深的哲理，熊猫儿听得连连点头，抚掌大笑道：“说得好！说得好！我真想不到你也会说出这种话来，只是……只是咱们此刻偏偏已想过了，那又当如何是好？”

沈浪微笑道：“纵然想过，咱们也可当作根本未曾想过的。”

熊猫儿大喜道：“既是如此，咱们不管三七二十一，就照着图走吧，我本已从你那里学会，无论遇着什么事，都先动脑筋想一想，如今我却又从你那里学会，若遇着无可奈何之事，便是不去想的好。”

沈浪笑道：“但你却也要等到想过之后，才会知道什么是无可奈何之事，是么？”

熊猫儿凝思良久，终于拍掌道：“不错，这道理我总算想通了。”

这道理骤听似是完全矛盾，其实却完全统一。

第二十七章  莫测高深

沈浪和熊猫儿两人按图索骥，又走了一个时辰。

阴暗的山影中，便突又现出了灯火。

这一次灯光看来甚是明亮，显然绝不止一盏灯。走到近前，便可瞧见一座巨大的帐篷矗立在灯光中。

熊猫儿沉声道：“看这地图，这里似乎尚未到‘快活王’的驻扎之地，但帐篷却明明在这里……这又是怎么回事？”

沈浪微笑道：“你又要多想了。”

熊猫儿笑道：“正是正是，既然想不通，还想什么？”

沈浪道：“一个人做出的每件事都能令人想不通，这人的厉害就可想而知……”

突见一点火光，自那边移动过来。

熊猫儿沉声道：“有人来了。”

沈浪微微笑道：“既已有人来了，咱们正好不必多想了，一个人活在世上，能够不动脑筋，还是不动的好。”

这句话说完，那点火光已到了他们身前不及两丈处，高举的火把下，站着的是条锦衣魁梧大汉。

熊猫儿喝道：“来的可是快活王门下？”

锦衣大汉道：“是！”

熊猫儿道：“你可知道咱们是谁么？”

锦衣大汉道：“是！”

沈浪微笑道：“既是如此，想必是快活王令你来迎接咱们的。”

锦衣大汉道：“是！”转过身子，大步而行。

他走得虽不快，但也不慢，看来武功也有几分根基。

熊猫儿压低声音，道：“你瞧这人武功怎样？”

沈浪道：“你看呢！”

熊猫儿道：“我三招便可将他打倒。”

沈浪笑道：“大概还用不着三招。”

熊猫儿道：“我又想不通了，快活王门下，怎会有这样的笨蛋？”

沈浪笑道：“如今你想不通的事已有几件？”

熊猫儿喃喃道：“总有一日，我会全部弄通的。”

抬眼望处，那巨大而华丽的帐篷已在眼前。

帐篷的入口处，悬着以琉璃、水晶、绿玉、珊瑚、玛瑙、珍珠和一些不知名的珠宝所缀成的垂帘。

这垂帘被灯光一映，便交织成一片灿烂的、多彩的、瑰丽的光辉，直可迷眩任何人的眼目。

但在这帘后的那个人，以及有关此人的种种传说，却比这垂帘更多彩，更美丽，更迷人耳目，更令人心动。

到了这里，熊猫儿只觉自己全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张了开来，冷风直往里面钻，就好像小刀子似的。

“熊猫儿呀熊猫儿，快活王难道不也是个人么？你怕他个鸟，你怎地也变得这样没有种。”

一想到这里，熊猫儿也不等那大汉掀起帘子，也不等沈浪说话，就一步蹿了进去，大吼道：“快活王，熊猫儿前来拜访。”

他吼的声音可真不小，但却白费了。

帐篷里连个鬼都没有，哪里有人？

灯光，自帐篷四壁的珠盏金灯中洒了下来，照着帐篷里的虎皮墩子、绣金垫子、水晶几、珊瑚帘、波斯毯……

水晶几上摆满了奇珍异果，金杯中盛满了美酒，无论是谁到了这里，都难免要瞧得眼花缭乱。

好酒、好吃的熊猫儿，更是该心满意足。

但人呢？人到哪里去了？

熊猫儿霍然回身，一把扭住那大汉的衣襟，厉声道：“快活王难道不在这里？”

锦衣大汉道：“是！”

熊猫儿喝道：“人为何不出来见咱们？”

锦衣大汉道：“是。”

熊猫儿道：“他到哪里去了？”

锦衣大汉道：“是。”

熊猫儿怒道：“是，是，是，你难道只会说‘是’？”

锦衣大汉道：“是。”

熊猫儿大怒喝道：“你再说‘是’字，我捏断你的脖子。”

锦衣大汉道：“是！”

熊猫儿气得肚子都快破了，提着那大汉往外一抛，怒吼道：“你难道是猪？”

锦衣大汉直被抛得飞了出去，但口中却仍然说道：“是！”只听“哗啦啦”一阵，他身子穿过珠帘，接着“砰”的一声，他已被掷在地上，口中居然还是说道：“是！”

熊猫儿气得鼻子都歪了，但却又忍不住要笑，喃喃道：“这种人真该吊死。”

沈浪微笑道：“你吊死他，他也还是要说‘是’的。”

熊猫儿道：“快活王将咱诱到这里，却只叫这么个放屁虫见咱们，这又算是什么？”

沈浪沉吟道：“看此情况，此地必然是快活王的待客之地。”

熊猫儿道：“待客之地？他难道会将咱们当作客人？”

沈浪笑道：“他要咱们先在此处歇一夜，养足精神，再去见他……”

熊猫儿怪叫道：“他会有这么好的心？”

沈浪苦笑道：“这哪里会是什么好心，这只不过是他在向你我示威而已，表示他根本没有将咱们瞧在眼里，咱们精神再好，他也不在乎。”

熊猫儿恨恨道：“好小子，我熊猫儿迟早总要叫他后悔……”

转眼瞧见桌上的好酒好菜，突又大笑道：“既是如此，咱们索性就大吃他一顿，以他的身份，想必不致在酒菜中下毒害咱们吧？”

沈浪道：“他若又做件你想不通，猜不到的事，你又当如何？”

熊猫儿哈哈大笑道：“这个你只管放心，我熊猫儿别的不行，但酒菜中有没有毒，我却是一试就知道的……我闯荡江湖多年，就学会这点儿本事。”

沈浪笑道：“难怪你直到现在还没有被人毒死。”

桌上的酒菜虽多，但片刻间就被他两人吃了个干净，熊猫儿抹了抹嘴，倒下去，就呼呼大睡起来。

沈浪虽也吃得、喝得，但此时、此地，叫他抛开一切心事睡觉，他可真是再也睡不着的。

瞧着熊猫儿睡得那么舒服，沈浪又是羡慕，又是好笑，又觉得这人真是可爱极了，睡着了的熊猫儿看来就像是个孩子似的。

沈浪也不知道是瞧他瞧得呆了，还是在想着什么心事，想得出神，总之他就坐在那里，动也没有动。

也不知过了多久，突听珠帘外有人轻唤道：“沈公子。”

呼声还未了，沈浪人已在帘外。

那出声呼唤的锦衣大汉也想不到他竟来得这么快，当真是骇了一跳，倒退三步，险些一跤摔了下去。

沈浪微笑道：“是你在叫我？”

锦衣大汉道：“是！是！”

沈浪道：“干什么？”

锦衣大汉脸色有些发白，嘴唇在发抖，垂首道：“我家王爷，想请……请沈公子单独一见。”

沈浪笑道：“除了‘是’字，原来你也会说别的话的。”

锦衣大汉头垂得更低，道：“不……不知沈公子是否答应？”

沈浪道：“我为何不答应？”

锦衣大汉喜道：“多谢沈公子，小人本来只怕沈公子定要和那位熊……”

沈浪笑道：“我若定要和他去，你家王爷不见，岂非也是枉然。”

锦衣大汉也笑道：“沈公子果然……”突然发觉自己话已说得太多，立刻停下了嘴，垂首道：“沈公子请随小人来。”

沈浪似乎十分信任快活王的安排，也确信熊猫儿在此酣睡必定无妨，竟真的随他走了出去。

两人走了片刻，只见两条大汉抬着顶小轿已等在前面，那锦衣大汉停步转身，赔笑道：“请沈公子上轿。”

沈浪想也不想，问也不问，就上了轿子，两条大汉健步如飞，又走了顿饭工夫，忽听一阵悠扬的乐声传来。

轿帘深垂，沈浪坐在轿子内，竟未掀起帘子瞧一眼。

只听乐声愈来愈近，轿子忽然停下，一个少女的声音在轿外道：“可是沈公子来了？”

那大汉道：“正是。”

那少女道：“好，轿子由咱们抬进去，你两人已没事了。”

接着，轿子又被抬起，又走了二十余步，但觉温度骤暖，一时有香气袭来，香透重帘。

沈浪还是安坐不动，似乎别人若不请他下轿，他永远在轿子里，但这时那少女的语声已在娇笑道：“沈公子！你睡着了么？”

弦乐之声不绝，有少女在曼声低唱：“这边走，那边走，只是寻花柳。那边走，这边走，且饮金樽酒。”

这正是王者之歌。

沈浪终于下轿。

这是个华丽而宽敞的帐篷，帐篷里一切陈设，都华丽得不似人间所有，但若问沈浪这些陈设究竟是些什么？他只怕连一件也说不出来。

只因他下轿第一眼瞧见的，便是无数个绝色少女，他哪里有空再去瞧别的。

暗淡而销魂的灯光下，有二三十个身穿轻纱、身材苗条的少女，她们的长发披散着，赤着雪白的天足。

轻纱朦胧，并没有遮住她们可爱的躯体，反而将她们的胴体衬托得更可爱，更神秘，更令人心动。

她们有的斜倚在虎皮褥旁，轻挑慢捻，弄着管弦；有的手托香腮，曼声低唱；也有的正随着歌声，袅娜起舞。轻纱飘扬，春光掩映，那雪玉般的肌肤，虽只让人匆匆一瞥，但却也更令人心旌摇荡，不能自主。

还有五六个少女，正围着张矮几，在浅斟慢饮着金杯美酒。矮几后一个少女星眸微荡，酥胸半露，春色已上眉梢，就在她膝上，正卧着个人头，沈浪只瞧得见此人头上的王冠，却瞧不清他的面目。

沈浪站着不动，面带笑容。

所有的少女似都已被他丰神所动，俱都回过头，也不知有多少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都在直勾勾地瞧着他。

沈浪也不在乎，谁若瞧他，他就去瞧谁，忽然有一只细细致致的玉腿伸到他面前，他也不皱眉，更不退缩。

这时矮几后突有人朗声而咏：“醉卧美人膝，醒握无敌剑，岂不快哉，岂不快哉。”

沈浪微笑道：“快哉快哉，是名快活。”

矮几后那人哈哈笑道：“好！好！是沈浪么？”

沈浪道：“正是。”

矮几后那人道：“你知道我是谁？”

沈浪道：“自然。”

只见矮几后伸出一只手来，几位艳姬立刻奉上金杯。

这只手果然是莹白修长，宛如女子，手的中指上，果然戴着三枚奇形紫金戒指，在灯下闪闪发光。

手持金杯那人，朗笑道：“你我既已相识，何妨共饮一杯。”

沈浪道：“好。”

他这一个字却几乎都未说完，曼舞着的艳姬已扭动着蛇腰，曼舞到他面前，双手奉上一只金杯，媚笑如春花，低语如呻吟，道：“沈公子，请！”

沈浪微微一笑，接过金杯，一饮而尽。

矮几后那人大笑道：“好沈浪！你不怕酒中有毒？”

沈浪笑道：“有如此英雄相敬，有如此美人奉盏，纵是毒酒，沈浪也得饮下。”

那艳姬婉转投怀，媚眼如丝，曼声道：“多谢。”

接过金杯，扭动腰肢，轻笑着曼舞而去，却留下一阵阵余香，留在沈浪怀中，那香比酒更令人醉。

矮几后人又复大笑道：“好！人言沈浪一生谨慎，不想也有如此豪气，难怪连本王御下姬妾，一见你面，也要倾心不已。”

沈浪微微笑道：“不敢。”

矮几后人朗声大笑，突然坐起身子。

暗淡的灯光下，只见此人浓眉倒垂，目光如炬，双眉中一道刀疤，更平添了他几分煞气。

此刻他那只女子般的美手，正在捋动着颔下的长髯，那双光彩流动的眼睛，却在瞪着沈浪。

那竟是双碧绿的眼睛。

沈浪也瞪着他，眼睛也一眨不眨，他目光由此人浓眉、刀疤、美髯一路望下去——这不是快活王是谁？

快活王笑声突顿，一字字道：“但沈浪你却错了。”

沈浪道：“错了？”

快活王冷冷道：“那杯酒中是有毒的。”

沈浪身子似乎微微一震，失声道：“有毒？”

快活王道：“非但有毒，而且是剧毒，普天之下，除了本王这里外，再也难求解药，一个时辰内，你便要毒发而死。”

沈浪叹道：“我以君子待你，不想你竟是个小人。”

快活王狂笑道：“你千方百计要来寻找本王，自然是想将本王置之死地，本王为何不能先下手将你杀死？”

沈浪道：“你如此杀我，不怕被天下英雄耻笑？”

快活王道：“别人有谁知道，这销魂帐中，除了本王外，还有哪一个男人走得进来，你若非就要死了，又怎地有眼福瞧见这无边春色。”

沈浪道：“难怪你门下四使三十六剑都不在这里。”

快活王道：“正是此理。”

沈浪道：“既是如此，沈某倒要好生消受消受。”突然拉过个舞姬，拥在怀中，大笑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这一来不但群姬俱都不禁为之愣住，就连快活王也都愣住了，一双碧目之中，似已燃起怒火。

沈浪却不睬他，拥着那绝色舞姬，笑道：“你叫什么名字？可以告诉我么？”

那舞姬脸都黄了，讷讷道：“我……我……”

沈浪笑道：“哦！你原来是叫‘我我’。”

那舞姬道：“不……不……”

沈浪道：“呀，你又叫‘不不’。”

那舞姬身子发软，耳朵发烧，心里又是惊，又是怕，又想哭，又想笑，哪里还说得出话来。

快活王终于忍不住怒道：“沈浪，你已死在眼前，还不着急么？”

沈浪笑道：“反正已要死了，着急又有何用？”

快活王道：“你……你……你为何不来拼命？”

沈浪道：“反正已要死了，杀了你又有何用。”抱过那舞姬，竟亲了又亲，还不住道：“我我，不不，你说是么？”

快活王目光闪动，心里也不知是何滋味，他见过的人大概已有不少，但沈浪这样的人，他只怕还未见过。

沈浪笑得更开心，那舞姬居然也被他逗得吃吃地笑了起来，沈浪在她耳旁，叽叽咕咕，也不知说些什么。

快活王突然一拍桌子，大声道：“沈浪，你听着。”

沈浪道：“又是什么事？”

快活王自怀中取出个匣子，大声道：“你且瞧瞧，这就是你的解药。”

沈浪却瞧也不瞧，随口道：“哦？”

快活王道：“你不想要么？”

沈浪道：“想要的，只是……你不给我，也是枉然。”

快活王道：“你若想要，也有个法子。”

沈浪道：“什么法子？”

快活王道：“你可知本王最是好赌。”

沈浪道：“听说过。”

快活王道：“好！你且来与本王一赌，你若胜了，解药便是你的。”

沈浪笑道：“这倒是个好主意，却不知如何赌法？”

快活王道：“以本王之性命，赌你的性命。”

沈浪道：“我性命已在你手，你为何还要与我如此相赌。”

快活王大笑道：“本王家财巨万，富可敌国，若与别的人赌，胜负又岂在本王心中，只有如此赌法，才够刺激。”

沈浪笑道：“既是如此，好，赌吧。”

快活王目中立刻现出兴奋之色，拍掌道：“剑来。”

剑！剑鞘缀着绿玉，剑锋闪着碧光，这正是口价值连城的宝剑！

沈浪接过剑来，略一把玩，也不禁脱口赞道：“好剑，当真可吹毛断发，削铁如泥。”

快活王大笑道：“你果然识货……”笑声突顿，厉声道：“本王就坐在这里，绝不还手，你手持此剑刺来，三剑之中，若能将本王刺死，不但解药是你的，此间一切，也都是你的。”

沈浪道：“若刺不中？”

快活王冷冷道：“若刺不中，你只有等死了。”

沈浪仰天长笑道：“好！如此赌法，倒也有趣。”

快活王拍了拍手掌，叱道：“退下去。”

那些艳姬们一个个早已骇得唇青面白，听到这句话，当真是如蒙大赦一般，片刻间就走了个干净。

沈浪右手持剑，左手轻抚着剑锋，喃喃笑道：“剑儿呀剑儿，今日你切莫要负我。”

他一步步走了过去。

快活王果然端坐在那里，动也不动，那一双碧绿的眼睛，紧瞪着沈浪，目中似在燃烧着火焰。

炽热而兴奋的火焰。

沈浪以指弹剑，剑作龙吟。

龙吟不绝，长剑也化为神龙，一剑刺了过去。

这一剑夭矫如神龙，迅急却如闪电，这是沈浪第一次使剑，剑法正如其人，潇洒，灵秀，不可方物。

谁知快活王非但不避不闪，反以胸膛去迎剑锋，这“快活王”竟似疯了，竟似存心要死在沈浪手中。

他为何要死在沈浪手中，谁猜得出？

沈浪的剑，如高山流水，直泻而下，一发而不可收拾，又如离弦之箭，有去无回，已不可抑止。

胸膛，已迎上了剑锋。

熊猫儿一觉醒来，已瞧不见沈浪。

他揉了揉眼睛，一骨碌爬起，唤道：“沈浪……沈浪……”

呼声愈来愈高，但又怎会有人应他。

熊猫儿一步蹿出去，珠帘也被扯落，珠玉“玎玲玲”落了满地，那声音就像是音乐。

帘外夜色深沉，月辉映着雪光宛如一片银色世界。

但沈浪……沈浪哪里去了？

熊猫儿酒已醒了五分，连连跺脚道：“沈浪呀沈浪，你怎地也如此糊涂，走了也不通知我一声，难道真当我已醉死了不成？”心念一转，突又失声道：“不对！沈浪做事绝不会如此糊涂，他……他莫非是被‘快活王’诱走了？他此刻难道已遇害了？”

想到这里，熊猫儿心胆皆裂，疯了似的冲出去，但冲出还没多远，又顿住了脚步，喃喃道：“这也不对，沈浪若已遇害，‘快活王’又怎会放过我？何况，像沈浪那等样的人，又岂是随便就会被人害的！”

他怎么想，怎么也不对，前行既行不得，后退也退不得，四望茫茫，他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等着，难道只有等在这里？”

熊猫儿本是个最怕“等”的人，若要他等，他真会急得发疯，但此时此刻，他不等又如何？

他叹着气，跺着脚，又回到那帐篷。

酒菜残肴还在那里摆着，沈浪方才用过的筷子也在那里摆着，但沈浪……沈浪呀，沈浪，你去了哪里？

熊猫儿在帐篷里转来转去，急得真像是只热锅上的蚂蚁，他也不知转了多少个圈子，突然发现一封信。

那封信，就在他方才睡过的枕头旁边，用只金杯压住，若是换了个性子稍微和缓的人，早已就发现了。

熊猫儿这才松了口气，失声道：“原来沈浪是留了信的，我枉自生了这么大一双眼睛，却像是个瞎子似的，什么都瞧不见。”

信封上果然写着：“留交熊猫儿。”

熊猫儿一把撕开信封，瞧了两眼，面色突然变了。

这封信竟不是沈浪留下的！

留信的人，竟是朱七七。

奇怪，朱七七又怎会到了这里？

只见信上写着：

大哥！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死了。

就只这一句话，已足以令熊猫儿惊惶失色，但更令熊猫儿吃惊的话，却还在下面哩——下面写的竟是：

大哥，你只怕不会猜到，我是死在沈浪的手上，但你切莫要怪沈浪，这一切事，都是我自己造成的。我这一生，已没什么可留恋的了，能死在沈浪的手上，已是我最大的愿望，可恨沈浪却偏偏不肯杀我。我从小到大，从没有得不到的东西，只有沈浪，我恨死他，我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也要死在他手上。他不肯杀我，我想尽一切法子，也要叫他杀我。

瞧到这里，熊猫儿已不禁跺脚道：“这蠢丫头，疯丫头，你为什么，不要叫沈浪去爱你，反叫他杀你……”

他接着瞧下去。

现在，我的计划已经成功了，沈浪已非杀我不可！我从我三姐夫那里，提出了许多银子，提出了许多布，我用银子雇了许多人，用布做了许多衣裳给他们穿。看到这里，大哥你一定会奇怪：这丫头在做什么？

熊猫儿又恨又气，喃喃道：“不错，我正是在奇怪，你这丫头要干什么鬼名堂。”信上接着写的是：

大哥，你永远也猜不到的，我这么做法，为的只是要扮成“快活王”，扮成沈浪最大的敌人。

有王怜花在身侧，我无论要改扮成什么人，都容易得很，这人虽是个大坏蛋，但易容的本事可真不错，何况，沈浪根本没有瞧见过“快活王”，他只是从“仁义庄”得知快活王的形貌，于是我要王怜花替我扮成那样子。然后，我就留了这封信给你，说我已从王怜花口中，知道“快活王”的行踪，我算准你们会追来的。你们果然追来了。现在沈浪已与我面对着面，而我，已是他最大的敌人，只要有机会，他还会放过我么，这机会我一定会给他的。现在，他一定已杀了我了。我的计划已完全实现，我已死而无憾。我将这其中详情告诉你，只因为你是我的大哥，你对我那么好，我虽然已死了，但做鬼也会感激你的。希望你将来有机会能为我娶个美丽的嫂子，最少也要比沈浪未来的妻子漂亮十倍，那么也就算为我出了口气了。

再见吧，大哥，我永远记着你。

小妹七七

这封信零乱地写了五六张纸，字迹愈到后面愈零乱，最后两张纸上，更满是泪痕，将字都渗花了。

朱七七写这封信时，又是什么样的心情？

熊猫儿瞧完了这封信，又是什么样的心情？

他目中也已满是泪痕，手里拿着信，呆呆地站在那里，他从未流泪，他只道自己是永不会流泪的。

但此刻，眼泪却偏偏要往下流。

他喃喃自语道：“难怪我有那么多事想不通，原来都是这丫头搞的鬼，朱七七呀朱七七，你原是个聪明的女孩子，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笨，这么死心眼儿？”他却不知聪明人若是笨起来，却比什么人都要笨得厉害。

他痴痴地坐下，但突然又跳了起来，大嚷道：“朱七七已要被沈浪杀了，我还坐在这里则甚？”

他又发了狂似的冲出去，大呼道：“沈浪呀沈浪，你不能动手……”

他喊得再响，沈浪也是听不到的。

他拼命向前跑，但却连自己也不知目的在哪里。

沈浪是必定会动手的。

沈浪想除去“快活王”已不止一日，他若有了机会，手下又怎肯再留情，他又怎会知道这个“快活王”竟是朱七七。

熊猫儿愈想愈急，真是要急疯了。

他希望沈浪此刻还未出手，自己还来得及前去阻止。

但沈浪与朱七七此刻又在哪里？

他疯狂般在荒山中奔跑，疯狂般大呼道：“沈浪……沈浪……你千万不能下手，那是朱七七，你若下了手，必定会后悔终生……后悔终生。”

沈浪一剑已刺了出去。

熊猫儿没有赶来，也没有人阻拦他。

哪知他这如高山流水，如急箭离弦，看来已不可抑止的一剑，剑尖一颤，竟突然挑起。

那“快活王”胸膛明明已触及了冰凉的剑锋，但突然间竟迎了个空，沈浪已后退三步，似在弹剑，面泛笑容。

这“快活王”可真吃了一惊，颤声道：“你……你……还有两剑……”

沈浪微笑道：“没有了，这场戏已结束了。”

“快活王”道：“什……什么戏，你说什么？”

沈浪笑道：“朱七七，你当我不知道你是朱七七？”

朱七七身子一震，呆了半晌，突然伏倒在桌子上，放声大哭起来，她手捶着桌子，放声痛哭着道：“我为何如此命苦，竟死都死不了……竟连死都死不了。”

沈浪静静地瞧着她哭，直等她哭得够了，才缓缓走过去，轻轻抚着她的头发，柔声道：“傻孩子，你为什么要死？”

朱七七嘶声道：“我为何不要死，我活着还有什么趣味？沈浪呀沈浪，你若还有良心，你……你就杀了我吧。”

沈浪轻叹道：“我若还有良心，怎会下手杀你。”

朱七七身子又一震，霍然而起，以模糊的泪眼，凝注着沈浪，目中又是狂喜，又是不信，颤声道：“你……你难道已……”

沈浪也在凝注着她，那目光竟有叙不尽的温柔，叙不尽的怜惜，他温柔地微笑着道：“沈浪的心，难道真是铁铸的？”

朱七七“嘤咛”一声，整个人都投入沈浪怀里。

这是幸福的时刻，真情，终于换得真情，这过程虽然艰苦，但艰苦得来的，岂非更是可贵。

两人相偎相依，已无需言语。

突然，有人大呼着狂奔过来，高呼道：“沈浪……你千万不可出手……那是朱七七……朱七七……”

焦急的、嘶哑的呼声中，熊猫儿疯狂般冲过来。

朱七七没有动，世上简直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令她离开沈浪的怀抱，沈浪也没有动，他不忍心动。

熊猫儿已惊得怔在那里，也怔得不会动了。

朱七七嫣然笑道：“大哥……”

熊猫儿道：“你……朱七七？”

朱七七轻轻点了点头，笑道：“嗯。”

熊猫儿道：“你……你没有死？”

朱七七娇笑道：“自然没有。”

熊猫儿目光移向沈浪，道：“你……你没有下手？”

沈浪笑道：“自然没有。”

熊猫儿倒退半步，呆望着他们，突然大笑起来。

他笑得是那么高兴，又是那么疯狂。

朱七七竟被他笑得垂下了头，轻轻道：“大哥，你笑什么？”

熊猫儿大笑道：“一个长着长胡子的老头儿，竟小鸟依人般依偎在一个白面书生的怀抱里，世上还有比这更可笑的事么？”

朱七七羞得几乎连手都红了，她就算再不舍得，此刻也不能不离开沈浪的怀抱，娇笑着将假发、假胡子全都扯了下来，也扯下了那巧妙得不可思议的人皮面具，回复了她本来颜色。

于是，灯光有幸，又能照着美人。

灯光下，朱七七昔日那娇憨、刁蛮、调皮的笑容，如今再加上三分羞憨，就显得更可笑了。

熊猫儿叹道：“果然还是我的大妹子，一点都没有变……只是……只是你的眼睛，怎么会变成绿色的了？”

朱七七娇笑道：“我再变个戏法给你瞧。”

她娇笑着扭过头，等她再回过头来时，目中又复是一泓秋水，但掌中却多了两片薄薄的、绿色的东西。

熊猫儿惊得瞪大了眼睛，道：“这是什么？”

朱七七笑道：“这种东西叫作‘玻璃’，世上根本就没有多少，这两片是自波斯贾手中买来的，这东西说奇怪，可真奇怪，竟完全是透明的，但说贵，可也真贵，就只这薄薄的两片，听说就花了好几千两银子哩。”

熊猫儿道：“这又是王怜花的鬼名堂？”

朱七七道：“除了他还有谁？”

熊猫儿苦笑叹道：“这厮的易容之术，当真可说是巧夺天工，我若不先知道内情，可真是再也认不出你来了。”

朱七七笑道：“但我们的沈浪却认出来了。”

熊猫儿大笑道：“嘿，我们的沈浪……哈哈，瞧你笑得多得意，但这也难怪你得意，有了沈浪这样的人，谁能不得意？”

他转向沈浪，接着笑道：“沈浪呀沈浪，我这又一次服了你了，你究竟是怎么会认出她来的，可真教人弄不明白。”

朱七七道：“是呀，我真糊涂死了，我自己对着镜子照，都瞧不出丝毫破绽，但我还是不放心，我听说每个人身上，都有种特别的气味，我生怕这种气味都闻得出来，所以就把这里弄得香香的……不但燃了檀香，还将那些女孩子身上都弄得香喷喷的……沈浪，你说是么？”

沈浪笑道：“那些女孩子果然香得很。”

朱七七跺着脚，娇嗔道：“我不来了……不来了，大哥，你瞧沈浪又欺负我。”

熊猫儿笑道：“他何曾又欺负你了？”

朱七七道：“他刚刚故意和那些女孩子亲亲，现在又故意说这些话来气我，他……他……他……”突然捉过沈浪的手，咬了一口。

熊猫儿哈哈大笑，道：“咬得好，咬得好，他若再不说出他是如何认出你的，你就再咬他……重重地往下咬，莫要心疼。”

沈浪道：“我第一次怀疑，是在发现那营地遗迹的时候。”

熊猫儿讶然道：“你那时就开始怀疑了？”

沈浪微微笑道：“以‘快活王’那般枭雄人物，训练手下，是何等严格？收拾营地时，又怎会那么粗心大意，留下那么多东西？”

朱七七憨笑道：“我那些东西是故意留给你们瞧的，却不想弄巧反而成拙。”

沈浪道：“我第二次怀疑，是在瞧见石上那张留柬的时候。”

熊猫儿道：“那又有何怀疑之处？”

沈浪笑道：“那张纸条上写着的，字迹既粗陋，文字也不甚通，想那‘快活王’门下人才如云，会连张纸条都写不好么？”

熊猫儿道：“呀，不错……但你那时为何不说？”

沈浪道：“我那时怀疑尚不甚大，但等到我瞧见那锦衣大汉时，我心中便已有五成可判定此人决非快活王门下。”

朱七七忍不住道：“莫非他言语行动露出了什么破绽？”

沈浪笑道：“那倒没有，只是他衣裳穿错了。”

朱七七奇道：“衣裳穿错？”

沈浪笑道：“他衣裳穿得太新了……想那‘快活王’千里入关，风尘仆仆，门下仆役，又怎会穿着崭新的衣服，甚至连靴子都是新的。”

朱七七大笑道：“呀，这点我又没想到。”

沈浪道：“所以我就偷偷掀开他衣角瞧瞧，不巧那上面果然正印着汾阳布庄钤记，这一来，不是什么都明白了么？”

朱七七瞪大眼睛，道：“你……你那时就已知道是我？”

沈浪笑道：“否则我又怎会放心陪猫儿喝酒。”

朱七七红着脸，咬着樱唇，娇笑道：“你，你这个鬼灵精。”

沈浪道：“老实说，王怜花的易容术，委实是巧夺天工，天衣无缝，你那说话的语声，也变得很像很像……”

朱七七叹道：“我可真花了不少工夫。”

沈浪道：“怎奈我已有先入为主之见，所以无论你扮得多好，我都能瞧出破绽……”

他微微一笑，接着道：“再瞧你在我拉女子手时，气得那般模样，我就……”

朱七七一头钻进他怀里，娇笑着不依道：“你再说……你再说……”

熊猫儿哈哈大笑道：“我大妹子原来是个醋罐子。”

沈浪笑道：“如今你总已知道，你为何会有那么多事想不透了吧。”

熊猫儿苦笑道：“这丫头骗不过你，却将我骗得好苦，你不知我方才瞧见那封信时，心里是何等着急，当真恨不得一步就赶来。”

朱七七笑道：“可是你还是来迟了。”

熊猫儿奇道：“来迟了？”

朱七七道：“你错过了眼福。”

熊猫儿更奇怪，道：“什么眼福？难道你们俩方才还有什么精彩……”

朱七七笑啐道：“呸，呸，呸……”

熊猫儿笑道：“那又是什么？”

朱七七道：“我问你，你瞧过沈浪使剑么？”

熊猫儿摇头道：“自然没有，他与人动手，从不使兵刃。”

朱七七咬着嘴唇，笑道：“但我方才却瞧见了。”

熊猫儿忍不住问道：“他剑术如何？”

朱七七闭起眼睛，轻轻道：“那就像他的人一样，潇洒、灵活、大方、好看、可爱，却又不知有多么厉害。”

她话没说完，熊猫儿已大笑起来，捧腹笑道：“好不肉麻，好不害臊，这样拍马屁……”

他话未说完，朱七七已拿起果子，塞住了他的嘴。

这是欢笑的时候，不幸似早已远去。

朱七七娇笑着在三只大金杯中倒满了酒，道：“这边走，那边走，且饮金樽酒，来，喝一杯。”

熊猫儿拍掌道：“对，喝一杯。”

三人一口气将杯中酒喝干了，熊猫儿还未喘过气来，又嚷道：“还得再来一杯，今天咱们不醉不休。”

沈浪道：“今日虽高兴，但那王怜花……”

朱七七笑道：“你放心，王怜花跑不了的。”

熊猫儿一听见王怜花的名字，眉头就不禁皱起，道：“这厮现在哪里？”

朱七七眼珠子一转，笑道：“你猜猜他在哪里？”

熊猫儿道：“这个我怎么猜得着。”

朱七七道：“他就在这帐篷里。”

熊猫儿失声道：“就在这帐篷里……”

两人扭转头瞧了半天，帐篷里哪有王怜花的影子。

熊猫儿喃喃道：“莫非这厮又学会了隐身法。”

朱七七“扑哧”一笑道：“你瞧瞧我坐着的是什么。”

熊猫儿道：“一口箱子……”

忽然惊笑道：“莫非王怜花竟被你关在这箱子里？”

朱七七笑得花枝乱颤，点点头道：“我说他跑不了，我说得不错吧。”

熊猫儿更是笑得前仰后合，连连拍掌道：“精彩，精彩，简直精彩绝伦。”

朱七七俯下身，用酒杯敲着箱子，道：“王怜花，你听见我们的笑声了么，我们笑得好开心呀。”

熊猫儿也用酒杯敲着箱子，大笑道：“谁叫你和我们作对，你若不害人，此刻原可也和咱们在一起笑的，如今你总该知道，害人的事还是少做为妙。”

两人笑得真是开心，沈浪却突然变了颜色，失声道：“不好。”

朱七七眨了眨眼睛，道：“什么事不好？”

沈浪道：“这箱子是空的。”

朱七七娇笑道：“这箱子怎会是空的，你又来吓我了。”

沈浪道：“箱子里若有人，敲起来绝不是这声音。”

朱七七笑容不见，但口中犹自道：“绝不会是空的，我明明亲手将王怜花关进去的。”

她一面说话，一面已站了起来，掀开箱子——

箱子果然是空的。

朱七七失声惊呼道：“呀！王怜花……王怜花怎地不见了？”

沈浪沉声道：“你关进他后，可曾离开这里？”

朱七七道：“我……我去……去过那地方一次，但这里始终有人的呀。”

沈浪道：“什么人？”

朱七七道：“就是我雇来假冒‘快活王’手下的人。”

沈浪跌足道：“这就是了，那些人既能瞧在银子的面上，假充‘快活王’门下，又岂不能瞧在银子面上，放走王怜花。”

朱七七道：“但……但王怜花身上没有……”

沈浪道：“王怜花身上虽没有银子，但那张嘴却能将死人也说活，尤其是那些风尘女子，又怎当得起他花言巧语。”

朱七七恨声道：“这些猪……我去瞧瞧……”

她苍白着脸，冲了出去，但还未冲到外面，身子一软，突然倒了下去，竟是再也站不起来。

沈浪、熊猫儿一起赶过去，扶起了她。

灯光下，只见她脸上竟已无丝毫血色。

熊猫儿大惊道：“你怎么样了？”

朱七七道：“我……我难受……不知怎地……眼睛突然张不开，我……我……”

语声渐渐微弱，突然头一歪，竟晕迷不醒。

沈浪面色大变，一跃而起，沉声道：“速离此间。”

熊猫儿又惊又奇，道：“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沈浪道：“酒中必已被王怜花放了迷药……”

熊猫儿亦自失色道：“但方才……”

沈浪沉声道：“这厮为了看我杀了朱七七，是以所用的迷药，药性极缓，但药性发作愈缓的迷药，便愈是难解。”

熊猫儿恨声道：“这恶贼！咱们该如何是好？”

沈浪道：“咱们只能趁药性还未发作时，快离开这里，唉！我实未想到朱七七做事竟如此大意，否则我又怎会喝下那杯酒。”

他一面说话，一面已抱起朱七七，冲了出去。

帐篷外居然连个人影都没有，方才那些男男女女，此刻竟不知都走到哪里去了，也无人阻拦他们。

熊猫儿嗄声道：“咱们往哪条路走？”

沈浪沉声道：“王怜花必定以为咱们要往出山的路走，咱们偏偏入山……”

放开大步，当先而行。

熊猫儿大声道：“但你的这条路，却正是出山的路呀，你方才明明说要入山，免得被王怜花料中，此刻为何又偏偏……”

沈浪截口道：“王怜花这厮心思缜密，必定也算着了这两层，我再往深处想一层，便觉得还是出山的好。”

熊猫儿苦笑叹道：“第三层还不是和第一层一样么，我真不懂……这些动脑筋的事，不知为何总是学不会。”

两人此时走得自然更快，但不知怎地，饶是他们用尽轻功，身法也总是远不及昔日之轻灵。

熊猫儿叹道：“好厉害的迷药，我气力竟似突然不见了，幸好王怜花未曾在篷外等着咱们，否则就完了。”

沈浪冷笑道：“你我迷药还未发作时，他怎敢向你我出手。”

熊猫儿默然点头，又走出一段路，两人脚步已愈来愈慢了，脚下竟像是拖着块大石头似的。

要知沈浪功力虽较熊猫儿为深，但他一入帐篷时，便已和朱七七喝了一杯，是以两人药性同时发作。

那时沈浪若非认准了这“快活王”便是朱七七，他怎会喝下那杯酒，唉，人有时的确是不可太聪明的。

熊猫儿长叹道：“现在……王怜花若是……”

沈浪也不禁长叹道：“现在王怜花若是来阻拦你我，那才是真的完了。”

熊猫儿道：“幸好他没有，但愿莫要……”

语声未了，突听远处一人笑道：“你们来了么？”

这赫然正是王怜花的声音。

这声音乃是自高处传下来的。

这声音又缓和，又温柔，就像是好客主人，来欢迎暌别多年的故友，但听在熊猫儿与沈浪耳里，不异晴天霹雳。

两人大惊之下，齐地抬头望去。

只见前面一块巨大的山石上，盘膝端坐着一条人影，借着星光与雪光，依稀可辨出他的面目。

王怜花，这不是王怜花是谁。

王怜花的笑声又传了过来，笑道：“两位此刻才到，在下候驾已久了，请请请，这山石上备得有羊羔美酒，两位何不上来共饮一杯。”

熊猫儿大怒喝道：“你这恶贼，我……我恨不得……”

王怜花笑道：“阁下若想要在下的脑袋，也请上来，在下必定双手奉上。”

熊猫儿怒喝道：“上去就上去，谁怕了你。”

他怒喝着扑上去，但脚下一个踉跄，几乎跌倒。

王怜花哈哈大笑道：“阁下莫非喝醉了么，怎地连站都站不稳了。”

熊猫儿还待扑去，却被沈浪一把拉住，轻叱道：“退！”拉着他转过身子，放足而奔。

王怜花大笑道：“两位要走了么？不送不送。”

熊猫儿扭转头，怒骂道：“你这恶贼，总有一日，我……”脚下突又一个踉跄，几乎将沈浪也拖倒。

王怜花笑道：“两位千万要走好些，莫要摔着了，只是，依在下此刻算来，两位只怕再也走不出七步了。”

沈浪咬紧牙关，放足而行，但不知怎地，两人空自全力奔行了许久，却仍未奔出三丈之外。

王怜花大笑道：“七步……一，二，三，四……”

他还未数到“五”字，熊猫儿终于仆地跌倒。

沈浪长叹一声，也停下了脚步。

王怜花笑道：“咦，阁下怎地不走了？”

沈浪转过身子，微微笑道：“王怜花，这一次算你赢了。”

王怜花大笑道：“客气客气……阁下此刻还笑得出来，果然不愧是好角色，果然不愧为在下生平所遇最好的对手，只可惜，阁下却已再也不会有与在下交手的机会了，明年今日，在下必备香花美酒，到阁下墓上致祭。”

沈浪微微笑道：“你不敢杀我的。”

王怜花狂笑道：“我不敢……为什么？”

沈浪道：“没有原因，你就是不敢……”笑容还未消失，人却已倒了下去。

王怜花长身而起，仰天狂笑道：“沈浪呀沈浪，你终于还是要落在我王怜花手里……沈浪既去，此后的天下，还有谁是我王怜花的敌手。”

王怜花笑声渐渐顿住，俯身凝注着沈浪，又道：“沈浪呀沈浪，你怎知我不会杀你，不敢杀你？”

天色虽已渐明，但晨雾又笼罩了山谷。

第二十八章  别有洞天

朱七七醒来时，身子仍是软软的，没有半分气力。

这迷药，好厉害的迷药。

她蒙蒙眬眬地瞧见一盏灯，灯光正照着她的眼睛，她张开眼，又闭起，心头突然一阵悚栗，颤抖着伸出手，往下面一探——

幸好，她衣裳还是好好穿在身上，她最害怕的事并没有发生，她最宝贵的东西竟还没有失去。

王怜花，这恶贼，虽然可恶，虽然可恨，但毕竟还算有些傲气，不肯在别人晕迷时欺负人。

其实，真正的色狼，都是这样的，都知道女子若在晕迷时，纵能征服她的身子，也没什么乐趣。

朱七七总算松了口气，但这口气还未透过来，就又想起了别的人，就又好像被人扼住了脖子。

“该死，该死，我朱七七真该死，明明上了那么多当，还要如此粗心大意，不但害了自己，也害了……”

想到这里，她拼命一骨碌翻身而起，大呼道：“沈浪……沈浪……”

她没有瞧见沈浪，却瞧见了熊猫儿。

这是间没有窗子，也没有门的屋子。

熊猫儿就像只猫似的，蜷曲在角落里，还不能动，还没有醒。

朱七七挣扎着爬过去，去摇熊猫儿的肩头。

熊猫儿的嘴动了起来，却像是在嚼着什么东西，喃喃道：“好吃……好吃……”

朱七七又急又气，咬牙道：“死人，你在吃狗屎么，醒醒呀……”

她捏住熊猫儿的嘴，但熊猫儿的嘴却还在动，朱七七忍不住给了他两个耳刮子，熊猫儿两只眼睛突然张开。

朱七七恨声道：“你还吃，人都快吃死了……”

熊猫儿瞪着眼睛，瞪了半晌，人终于清醒，一翻身坐起，头疼得像是要裂了开来，他捧着头，道：“这是什么地方？咱们怎会来到这里？”

朱七七恨声道：“我先晕过去的，我怎么知道？”

熊猫儿道：“沈浪呢？沈浪在哪里？”

朱七七嘶声道：“我正想问你，沈浪呢？你们……”

熊猫儿大声道：“我倒下去的时候，沈浪还是站着的，但……但王怜花——王怜花。”他声音愈来愈小，到后来简直像用鼻子在“哼”了。

朱七七惶声道：“你们瞧见王怜花了？”

熊猫儿垂着头道：“嗯，但——但我们瞧见他时，我已连路都走不动了。”

朱七七赶紧问道：“沈浪呢，他难道也——”

熊猫儿长长叹了口气，道：“他也不行了。”

朱七七像是突然被重重打了一巴掌，打得她整个人都不会动了，直着眼睛怔了半晌，颤声道：“这样说来，我们现在难道真的是也落入王怜花手中？”

熊猫儿苦着脸道：“看来只怕是如此。”

朱七七道：“但沈浪——沈浪不在这里，他只怕已逃了。”

熊猫儿立刻点头道：“不错，在那种情况下，别人谁也逃不了，但沈浪——他总是有法子的，他的法子可真是比任何人都多。”

朱七七道：“他也一定有法子来救咱们的。”

熊猫儿道：“当然当然，他马上就会来救咱们了，王怜花别人都不怕，但一瞧见他，就像是老鼠见着猫似的，哈哈——哈哈——”

他口中虽在大笑，但笑声中可没半分开心的味道。

朱七七突然扑过去，抓住他的衣襟，嘶声道：“你——你在骗我，你明知沈浪也是逃不了的。”

熊猫儿强笑道：“他逃得了的，否则怎会不在这里？”

朱七七道：“他不在这里，只因他——他——他——”

突然放声痛哭起来，手捶着胸膛，放声痛哭道：“只因他已被王怜花害死了。”

熊猫儿道：“不——不——不会的——”

朱七七道：“会的，会的。王怜花将他恨之入骨，他落入王怜花手中，王怜花又怎会再放过他——是么？你说是么？”

她抓住熊猫儿，拼命地摇他的身子。

熊猫儿就像是木头人似的，被她摇着，也不挣扎，也不说话，但眼泪，却已沿着面颊流下。

沈浪，此刻只怕是必定已遭了毒手的了。

王怜花的确是不会放过他的。

朱七七嘶声痛哭着道：“苍天呀苍天，你为何要这样对我……我千辛万苦，刚刚得到了他，你却又要将他夺走，却叫我如何忍受……如何忍受……”

熊猫儿突然缓缓道：“这怪不得苍天，也怪不得别人。”

这语声虽缓慢而沉重，但在朱七七听来，却尖锐得有如刀子一般，尖锐地刺入了她的心。

她身子一阵颤抖，缓缓放松了手，缓缓止住了哭声，她眼睛空洞地望着远方，一字字道：“不错，这不能怪别人，这只能怪我……只能怪我。”

熊猫儿凝注着她，并没有说话。

朱七七道：“是我害了他……是我害了他……”

她仿佛痴了似的，不断重复地说着这句话，也不知说了几次、几十次……甚至几百次。

说到后来，熊猫儿惶然道：“七七，你……你怎样了？”

朱七七道：“是我害了他……是我害了他……”

她连瞧也不瞧熊猫儿一眼，缓缓站起身子。

灯光下，只见她面上已露出痴迷疯狂之态，手里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匕首，口中却咯咯地笑了起来道：“是我害了他……是我害了他……”竟一刀向她自己肩上刺下。

熊猫儿大骇道：“七七……你……你……住手！”

朱七七有如未闻，咯咯地笑着，拔出匕首，鲜血流出，染红了她的衣裳，她也不觉疼痛，还是笑着道：“是我害了他……”竟又是一刀刺下。

熊猫儿吓得心胆皆裂，要想拦住她，怎奈他酒喝得最多，中毒也最深，直到此刻竟还站不起来。

他只有眼瞧着朱七七拔出刀，又刺下……

他只有嘶声狂吼，道：“七七……住手……求求你住手！求求你……”

突然，他身后的墙壁裂开，现出了道门户，一条人影掠出，闪电般抓住了朱七七的手。

只见这人发髻光洁，笑容风流，一身粉红色的锦缎长衫，在灯光下闪闪地发着微光……

熊猫儿面色惨变，失声惊呼：“王怜花！”

“当”地，匕首落地，朱七七却痴了般动也不动，任凭王怜花捉住她的手，也不反抗，也不挣扎。

王怜花瞧着熊猫儿，嘻嘻笑道：“阁下睡得可舒服么？”

熊猫儿嘶声道：“你……你这恶贼，放开她，放开她，我不许你碰她一根手指。”

王怜花笑道：“是，遵命，在下绝不碰她一根手指……在下只碰她十根手指。”竟将朱七七整个人都抱了起来。

熊猫儿眼睁睁地瞧着，目眦尽裂。

但他又有什么办法？王怜花笑道：“你莫要这样瞧着我，你本不该恨我的。”

他摸了摸朱七七的脸，接着笑道：“你也不该恨我的……你们本该恨沈浪才对，你们如此为他着急，可知他并没有为你们着急么？”

熊猫儿失声道：“他……他没有死？”

王怜花笑道：“自然没有死。”

熊猫儿道：“他……他在哪里？”

王怜花大笑道：“他虽没有死，但你们瞧见他此刻的模样，却只怕要气死。”

熊猫儿怒道：“放屁，你莫要……”

王怜花道：“我知道你们不会相信的，唉！我只有带你们去瞧瞧……”

拍了拍手，呼道：“人来！将这位熊大侠扶起。”

两个艳装少女，巧笑着应声而入，扶起了熊猫儿，一人笑道：“唷，好重。”

另一少女娇笑道：“这样才像是好汉子。”

王怜花大笑道：“你若是喜欢这条汉子，只管亲他就是……嗯，重重地亲也无妨……哈哈，不过，但你可也莫要咬掉他的鼻子。”

熊猫儿被两个又笑、又摸、又亲、又咬的女孩子，架出了地窖，面上已沾满红红的胭脂。

他又急又怒，又是哭笑不得，但为了要瞧沈浪，他只有忍住了气——沈浪呀沈浪，你此刻究竟在做什么？

朱七七被王怜花扶着，更是老实得很，脸上居然也是笑眯眯的，但这种笑容，却教人瞧得心里直冒寒气。

她听到沈浪的消息，脸上就带着这样的笑容，就连王怜花，都不敢多瞧她这种笑容一眼。

走过一段长长的地道，又有间小小的屋子。

这屋子里没有桌子，没有凳子，也没有床，简直什么都没有，只是墙上铺着一排四个小木偶。

王怜花笑道：“你们可瞧见这四个木头人么？将这木头娃娃们搬开，你们就可瞧见四个小洞，从这小洞里，你们就能瞧见沈浪了，哈哈……沈浪。”

他笑的声音很轻，但熊猫儿却听得直刺耳朵。

王怜花又已笑道：“你们只管放心地瞧，沈浪他不会发觉你们的，只因这四个小洞外面，画着的壁画是人，这小洞正是画上人的眼珠子……哈哈，那些画可画得妙透了，简直妙不可言，只可惜你们瞧不见。”

熊猫儿忍不住冷笑道：“春宫我瞧得多了。”

王怜花大笑道：“熊兄果然也是聪明人，一猜就猜出墙上画的是春宫，但沈浪在这画满春宫的屋子里做什么？熊兄可猜得出？”

朱七七身子已颤抖起来，突然冲了过去，但是却被王怜花一把抓住，朱七七咬着嘴唇，颤声道：“你……你不是要我瞧么？”

王怜花笑道：“瞧自然是要瞧的，但也莫要着急。”

熊猫儿道：“还等什么？”

王怜花笑道：“沈兄此刻正舒服得很，但两位却不免要惊扰他，在下为沈兄着想，就只好得罪两位了。”

突然出手如风，点了朱七七与熊猫儿的哑穴。

熊猫儿气得眼珠子都要凸出来了，王怜花却再也不瞧他一眼，将那木偶的头一扳，墙上果然露出了四个小洞。

王怜花轻笑道：“这可是你们自己要瞧的，你们若是气死，可莫要怪我。”

他微笑着闪开了身子，道：“请。”

“请”字出口，熊猫儿与朱七七的眼睛已凑上了小洞。

他们果然瞧见了沈浪。

外面的屋子，虽无珠光宝气，但却布置得舒服已极，没有一样东西不摆在令人瞧着最顺眼的位置。

而沈浪，此刻就坐在最舒服的位置上。

他穿着件柔软的丝袍，斜倚着柔软的皮垫。

他手里拿着金杯，身旁正有个身披轻纱的绝色少女，正带着最甜蜜的笑容，在为他斟酒。

琥珀色的美酒。

但在熊猫儿的眼中看来，却像是血一样。

熊猫儿与朱七七对望一眼，朱七七咬着嘴唇，熊猫儿咬着牙，朱七七嘴唇已咬得出血，熊猫儿牙咬得吱吱作响。

他们的嘴虽能动，却说不出话。

他们若能说话，必定会同时怒喝：“沈浪，你这可恶的沈浪，我们为你急得要死要活，快要发疯，谁知你却在这里享福。”

沈浪的确像是在享福，那少女为他斟酒，他就喝光，那少女将水果送到他嘴里，他就吃下去。

熊猫儿与朱七七又对望一眼，两人眼里都已要冒出火来，但这时，两人要说的话却不同了。

朱七七想说的是：“沈浪呀沈浪，原来你也是个色鬼，色狼，瞧你这副色迷迷的笑，你……你为什么不死，你死了多好。”

熊猫儿却想说：“沈浪呀沈浪，原来你也是个酒鬼，到现在你还喝得下酒，但……你这小子虽可恶，酒量却真不错。”

两人心里想的虽不同，但恼怒却一样。

两人竟未怀疑，竟忘了去问：“王怜花为何没有杀沈浪？”

“王怜花为何非但不杀沈浪，反而让他享福？”

这，岂非是怪事一件。

那少女倒酒倒得手都酸了，但沈浪面上却毫无醉意，她倒得虽快，但沈浪喝得却比她倒得还快。

那少女终于叹了口气，道：“你酒量可真不错。”

沈浪笑道：“哦？”

那少女道：“我真不知道你这酒量是怎么练成的。”

沈浪笑道：“因为常常有人想灌醉我，所以我酒量就练出来了。”

那少女咯咯笑道：“一个生得漂亮的女孩子，才会有人常常想灌醉她，你……你总归不是女的，谁想灌醉你？”

沈浪大笑道：“生得漂亮的女孩子，虽然常常有会被男人灌醉的危险，但她们若是灌起男人的酒来，却也厉害得很。”

那少女娇笑道：“这话倒不错，男人在漂亮的女孩子面前，总是不能拒绝喝酒的。”

沈浪微微笑道：“所以我现在正是酒到杯干，来者不拒。”

那少女媚眼带着笑，带笑地瞅着他，腻声道：“只可惜要灌醉你实在太不容易。”

沈浪道：“要灌醉你可容易么？”

那少女眼珠子一转，咬着嘴唇笑道：“有些女孩子虽然醉了，但也和没醉一样，谁也别想动她，有些女孩子虽然不喝酒，但却也和醉了一样。”

沈浪笑道：“妙极妙极，女孩子对女孩子的事，到底是了解得多些，但……但你却又属于哪一种呢？”

那少女眼睛瞅着沈浪，似乎要滴出水来，一字字轻轻道：“我……那就要看对方那男子是谁了，有时我醉了也不醉，有时我虽未喝酒，却已醉了，就像……就像今天……”

朱七七愈听愈气，简直要气疯了。

那少女在咬着嘴唇，她也在咬着嘴唇，但两人咬嘴唇的模样，却真是天差地别，大不相同。

女孩子在男人面前咬嘴唇时，不是恨得要死，就是爱得要死，不是想打他的耳光，就是想亲他的脸。

那少女眼睛似乎要滴出水来，朱七七眼睛也似要滴出水来，朱七七眼睛里的水，是眼泪。

而那少女……她眼里的水是什么意思？这问题男人想必大多知道的，只是在自己妻子面前却万万不要承认。

朱七七真恨不得冲进去，将那少女眼珠子挖出来。

那少女软绵的身子，直往沈浪怀里靠。

朱七七又恨不得冲进去，一把揪住她的头发，将她拉开，将她整个人抓起来，塞进阴沟里去。

但现在真像在阴沟里的人，却是朱七七，她全身发冷，她只有眼看着那少女倒入沈浪怀里。

而沈浪……这可恨的坏蛋，这没良心的人。

他居然还在笑。

幸好，就在这时——

朱七七正想闭起眼睛，又不甘心闭起眼睛，正恨得要死，气得要发疯时，她的救星却来了。

只听得一阵清脆而悦耳的环佩叮当声传了过来，接着，是一阵银铃般的笑声，比环佩声更清脆，更悦耳。

单听这声音，便已知道来的必定又是个绝色美女，何况还有那似兰似麝，醉人魂魄的香气。

朱七七甚至能从那小洞里嗅得这香气。

她虽然更着急，一个少女，已够她受的，又来一个，那如何是好，沈浪岂非要被这些狐狸精迷死。

但无论如何，有别人来了，这生着一双鬼眼睛的少女，总该不会再赖在沈浪的怀里了吧。

那少女果然自沈浪怀中跳了起来，就像是只受了惊的兔子似的，脸上的媚笑，也早已不见。

只见一个人……简直可说是个仙子走了进来。

她穿着的是什么？她戴的是什么？她身后跟着有几个人？这些人又长的是什么模样？

朱七七全瞧不见，熊猫儿更瞧不见。

只因他们的眼睛，已全被此人本身所吸引，她身上似乎散发着一种光芒，足以照花所有人的眼。

这艳光四射的仙子，赫然竟是王怜花的母亲。

沈浪抖了抖衣衫，只是含笑抱拳道：“王夫人……”

那王夫人也含笑道：“沈公子……”

两人就像是许多年没见面的朋友，如今总算见着了，但却又像是初次相识，彼此客客气气，两人面对面坐了下来。

朱七七终于松了口气——他们坐得很远。

那少女又拿起酒壶，规规矩矩，为沈浪倒了杯酒。

沈浪笑道：“不敢当，不敢当。”

王夫人笑道：“沈公子对染香又何必如此客气。”

沈浪道：“染香……好名字，好名字，已入芝兰之室，能日常接近王夫人这样的人间仙子，自然也要被染上一身香气了。”

王夫人笑道：“沈公子当真是口才便捷，人所难比。”

她的笑容虽妩媚，神态却庄重，她的笑容虽令人魂牵梦萦，一心想去亲近，她的神态又令人不敢亲近。

她带着颇含深意的微笑，忽道：“但染香这丫头，却也可人……沈公子，你说是么？”

沈浪笑道：“彩凤身旁，焉有乌鸦，只不过她提起酒壶来时，在下却当真有些害怕。”

王夫人道：“染香，你方才可是在灌沈公子酒么？”

染香垂下头，去弄衣角，却不说话。

王夫人双眉微微皱起，轻叱道：“你明知我要和沈公子商议大事，怎敢还要灌沈公子的酒？沈公子若是真的醉了，怎好说话？”

染香虽未答话，沈浪却已笑道：“明明是夫人要她灌在下酒的，夫人为何还要骂她？”

王夫人神色不动，微笑道：“是么？”

沈浪笑道：“在下喝醉了酒，岂非更好说话。”

王夫人道：“为什么？”

沈浪大笑道：“好酒香醇，美人如玉，这些却是最能使男人意志软弱之物，在下意志若是软弱了，夫人要在下听命，岂不更是容易？”

王夫人嫣然笑道：“沈公子果然是聪明人，谁也莫想瞒得过你，但沈公子若非如此聪明，我又怎会千方百计地想邀沈公子到此说话。”

沈浪笑道：“王夫人心事被在下说破，居然毫不否认，正也足见王夫人之高明……但王夫人若非如此高明，在下此刻又怎会坐在这里？”

王夫人开始笑得更甜，道：“怜花邀沈公子来时，多有得罪，我该代他向沈公子道歉才是。”

沈浪笑道：“在下早已想再见夫人一面，怎奈云路凄迷，仙子难寻，若非王公子，在下又怎能再见夫人？在下本该请夫人代向王公子道谢才是。”

王夫人飘然笑道：“无论如何，沈公子总是受惊了。”

沈浪微笑道：“在下已明知此来必能得见仙子玉容，在下已明知王公子万万不致杀我，在下何惊之有？”

王夫人银铃般笑道：“怜花做事素来鲁莽，沈公子又怎知他不会杀你？”

沈浪笑道：“只因在下还有些用，夫人欲成大事，怎肯先杀有用之人？”

于是两人同时大笑，王夫人固是笑得妩媚，风情万种，沈浪的笑也足以令少女心醉。

熊猫儿听得这笑声，又不禁暗叹忖道：“这两人当真是针锋相对，谁也不输给谁半分。”

除了沈浪外，还有谁能招架王夫人的言词、王夫人的媚笑？若是换了熊猫儿，只怕连话都说不出了。

朱七七却在暗中咬牙，忖道：“这老狐狸是什么意思？为何这样对沈浪笑？难道她也看上了沈浪吗？”

沈浪终于顿住笑声，目光凝注着王夫人那双可令天下男人都不敢正视的眼睛，缓缓道：“夫人与在下既已彼此了解，夫人有何吩咐，此刻总可说出了吧。”

王夫人道：“吩咐两字可不敢当，只是我确有一事相求公子。”

沈浪道：“夫人可是要用在下去对付一个人？”

王夫人笑道：“公子的确已看透我心了……不错，我正是要借公子之力，去对付一个人，那人便是……”

沈浪微笑截口道：“快活王？”

王夫人道：“除了他还有谁……除了他之外，还有谁值得劳动公子？”

沈浪道：“但……令郎已是天下之奇才，已非在下能及，何况还有夫人？夫人还要用在下么？在下能做的事，令郎也能做的。”

王夫人笑道：“怜花虽有些小聪明，但又怎能比得上相公万一？何况这件事，他更是万万不能做，万万做不了的。”

沈浪道：“什么事？”

王夫人道：“快活王此人之能，公子想必知道。”

沈浪道：“略知一二。”

王夫人叹道：“此人非但有狐狸之奸狡，豺狼之狠毒，更确是还有狮虎之武勇，对付这样的人，既不能智取，也不能力敌。”

沈浪道：“既是如此，夫人却叫在下怎样？”

王夫人笑道：“但天下人谁都难免有一弱点，快活王好歹也是个人，也不能例外，你我若想胜他，只有针对他的弱点行事。”

沈浪笑道：“他居然也有弱点，难得难得……”

王夫人道：“此人的弱点，说得好听些，是‘爱才如命’，说得难听点，便是喜欢被人阿谀奉承，只要是才智之士前去投靠于他，绝不会被他拒于门外。”

沈浪笑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快活王想来的确是喜欢被人拍马屁的，否则他手下也不会有那许多食客了。”

王夫人笑道：“正是如此……但他手下的食客虽多，却没有一个真正杰出之士……一个像公子你这样的人。”

沈浪道：“夫人莫非是想要在下去做他的食客？”

王夫人媚笑道：“这样做，虽然委屈了公子，但你我欲成大事，为了达到目的，便不能择取手段了是么？”

沈浪笑道：“原来夫人是要我在快活王身旁做奸细，但这样的事，令郎自己去做，岂非要比在下强得多。”

王夫人道：“此事怜花不能做的。”

沈浪道：“哦？”

王夫人道：“只因为……只因为……”

沈浪大笑道：“只因此事危险太大，是么？”

王夫人叹了口气，道：“公子如此说，就是误会我一番苦心了，我……我又怎会叫公子涉险？在我心中，与其令怜花涉险，也不愿让公子涉险的。”

沈浪道：“哦？”

王夫人道：“此事怜花本来的确是可以做的，他的机智虽比不上公子，但也勉强够了，但他却有个最大的缺点……”

沈浪笑道：“什么缺点？”

王夫人道：“只因为快活王认得他。”

这句说出来，沈浪亦不禁动容，道：“认得他？怎会认得他？”

王夫人道：“这原因你可以不问么？”

沈浪沉吟半晌，又道：“但王公子易容之术，天下无双……”

王夫人含笑截口道：“怜花的易容术虽然不错，但我请问公子，怜花易容后，若是终日和公子在一起，公子瞧不瞧得破？”

沈浪笑道：“不错，在下若能瞧破，快活王更能瞧破了。”

王夫人道：“正是如此……而怜花虽笨，但要找个能代替他做这件事的，却也不多了……除了公子你，世上只怕再无他人。”

沈浪道：“但快活王门下也有认得在下之人。”

王夫人道：“谁？”

沈浪道：“无望……”

王夫人笑道：“他与你交情深厚，怎会揭破你？”

沈浪叹道：“原来夫人什么事都知道了，但……”

王夫人道：“但还有与你交情不深的人，是么？”

沈浪道：“正是，还有‘酒使’韩伶，还有那‘色使’江左司徒。”

王夫人嫣然一笑，道：“这两人永远也不会再见着快活王的面了。”

沈浪动容道：“他们也和在下一样，落入了夫人的手中？”

王夫人笑道：“但公子是我的座上客，他们却是阶下囚。”

沈浪默然半晌，忽又笑道：“但在下还有一事不解。”

王夫人笑道：“有什么事能令公子不解？”

沈浪道：“夫人明知快活王亦是在下的敌人，在下亦早欲得此人而甘心，夫人纵然不说，在下也是要去对付他的。”

王夫人道：“不错，这个我是知道。”

沈浪道：“既是如此，夫人又何必再花费这许多心力，定要使在下听从夫人的吩咐？这岂非多此一举。”

王夫人笑道：“只因你们对付快活王的方法，与我不同。”

沈浪道：“哦？”

王夫人道：“我若不将公子请来这里，与公子定下盟约，公子你若有机会，必定要将快活王置之于死地，是么？”

沈浪道：“自然如此，夫人你难道……”

王夫人道：“我却不要他死。”

她面上妩媚的笑容，突然消失不见，那一双妩媚的眼波，也变得冷得有如青霜白刃一般。

她目光遥注远方，一字字缓缓道：“我要他活着，我要他眼看所有的事业，一件件失败，我要他活着来受一次又一次的打击。”

她“砰”地一拍桌子，厉声接道：“我要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若死了，岂非便宜了他。”

她笑容消失，屋子里也立刻像是冷了起来。

仇恨，这是多么深的仇恨，这是多么怕人的仇恨。

沈浪瞧着她，竟仿佛呆了。

这王夫人怎会与快活王有这么深的仇恨？

那究竟是怎么样的仇恨……

也不知过了多久，王夫人终于又自嫣然一笑，这笑容正像是春天的花朵，使天下恢复了芬芳，温暖。

她嫣笑道：“如今沈公子什么事都明白了吧？”

沈浪笑道：“再不明白，便是呆子了。”

王夫人道：“我若有沈公子你这样的人在快活王身侧，快活王的所有一举一动，都再也休想逃过我的眼底……”

沈浪接着道：“这样，无论他要做什么，夫人都可迎头予以痛击，他纵有通天的手段，也休想做得成一件事了。”

王夫人轻轻拍掌，轻轻笑道：“正是如此。”

沈浪笑道：“他有了王夫人这样的仇敌，可算是上辈子倒了霉了。”

王夫人笑道：“但这也要公子你答应我才行呀。”

她妩媚动人的眼波，凝注沈浪，柔声道：“不知公子你可愿答应么？”

沈浪笑道：“在下可以不答应么？”

王夫人眼波一转笑道：“只怕是不可以的。”

沈浪大笑道：“既然不可以不答应，在下当然只有答应了。”

王夫人嫣然举杯，笑道：“多谢公子，且容贱妾先敬公子一杯，预祝咱们的成功。”

两人相视而笑，王夫人固是笑得更甜，沈浪也笑得甚是开心；而熊猫儿，却听得几乎气破了肚子。

他暗中咬牙，暗道：“想不到沈浪这小子，竟如此没有骨气，为什么不可以不答应，难道还怕她吃了你？”

若是换了熊猫儿，他当真是死也不肯答应的，谁也休想强迫他做一件事，无论那是什么事。

但沈浪，他却是要先瞧那是什么事。

朱七七比熊猫儿更气，更恨：“这老狐狸，竟连称呼都改了，这么大年纪，居然还自称‘贱妾’，居然还和沈浪‘咱们……咱们’地说话，真不害臊。难怪王怜花的脸皮这样厚，原来他妈妈的脸皮比他更厚十倍。”

王夫人说要敬沈浪一杯酒，其实却敬了三杯。这三杯酒不但染红了她的娇面，也将春色染上了她的眉梢。

熊猫儿瞧着瞧着，忽然不气了。

他忽然想到：“沈浪这样做，莫非是计？等到王夫人放了他，他到了关外，还有谁能管他，他答应了，岂非也等于不答应？”

想到这里，他几乎要笑了出来，他觉得这王夫人实在并不如他想象中那么聪明，实在很笨。

只听王夫人笑道：“贱妾虽不胜酒力，但今日也要和公子痛饮一番……痛及三日，三日后，贱妾再置酒为公子送行。”

沈浪道：“送行？”

王夫人道：“嗯！眼见三日后公子便要远去关外，做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所以这三天……贱妾自当分外珍惜。”

她眼波中的春意委实比酒更能醉人，沈浪虽凝注着她的眼波，却似并不懂她眼波中的含义。

他只是微微笑道：“在下就这样去么？”

王夫人道：“自然不是这样去，贱妾早有打算，如何为公子一壮行色。”

沈浪道：“在下根本不知快活王的行踪……”

王夫人笑着截口道：“这个公子用不着担心，贱妾自然会使公子见着快活王的。”

沈浪道：“见着他又如何？”

王夫人咯咯笑道：“公子莫非是在装傻么？”

沈浪笑道：“在下装聪明还来不及，怎会装傻？”

王夫人道：“以公子这样的人物，又是江湖中的陌生面孔，快活王见到你，还会不视为异宝，还会让公子走？”

沈浪笑道：“莫非快活王还会拉拢于我不成？”

王夫人笑道：“自然会的，要成大事的人，谁会放过公子……快活王若是会放过公子，这样的人物，他就不成快活王了。”

沈浪眨了眨眼睛，道：“以后呢？”

王夫人道：“以后，公子自然变成了快活王的心腹。”

沈浪笑道：“那也不见得，他若不信任我，又当如何？”

王夫人嫣然笑道：“像公子这样的人，还会不知道该如何取他之信任么？放一把锥子到布袋里，那锥子还会不扎破布袋？”

沈浪大笑道：“原来夫人是要在下毛遂自荐。”

王夫人嫣然笑道：“只是毛遂又怎比得上公子。”

沈浪道：“好了，夫人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件事没有说了。”

王夫人眼波流转，媚笑道：“什么事？”

沈浪笑道：“夫人怎会就这样放在下走？夫人必定还有个法子，而且确信这法子能使在下纵然到了关外，也不敢违背夫人的。”

王夫人笑道：“你猜猜那是什么法子？”

沈浪道：“在下虽不擅使毒，却知道世上有种毒药，其毒性发作极缓，而且擅于使毒之人，甚至可以将毒性发作之时日先行定好，到了那日，中毒之人若无他独门解药，必死无疑，这正和苗疆女子擅使之蛊有些相似。”

他一笑接着道：“这种毒药此刻说不定已在我肚里。”

王夫人道：“公子乃为当今国士，贱妾怎会以这种手段来对付公子，贱妾若这样做，非但看轻了公子，也实在看轻了自己。”

沈浪笑道：“正是正是，世上焉有鸩人之仙子？在下谢过。”

王夫人笑道：“你再说说看。”

沈浪沉吟道：“夫人自己虽不会随在下远赴关外，但却可令人随在下同去，从旁监视，甚至寸步不离……”

王夫人以一阵银铃般的娇笑，打断了沈浪的话，娇笑着道：“姑不论这法子的好坏，但世上又有谁能监视得住我们的沈公子？何况，贱妾虽笨，也不至于会使这么笨的法子。”

沈浪道：“莫非夫人要在下立下重誓……”

王夫人又娇笑着打断了他的话，道：“世上最不可信的，就是男人对女人发的誓，若有哪个女孩子笨得会相信男人发誓，她一定要伤心一辈子。”

沈浪抚掌大笑道：“夫人莫非是过来人？”

王夫人眼波轻瞟着他，微微笑道：“你看我现在可有伤心的模样？”

沈浪笑道：“不错，时常令别人伤心的人，自己便不会伤心了。”

于是两人又相视而笑，笑得果然都没有半分伤心的样子。

熊猫儿听到这笑声，又气得肚子疼。

“沈浪这小子，此刻居然还有心情来和她说笑，沈浪呀沈浪，你自命聪明，却连人家要使什么法子对付你，你都不知道。”

其实，他更想不出这王夫人，究竟要用什么法子。

朱七七肚子虽不疼，心却在疼。

“时常令别人伤心，自己便不伤心了……好，好，沈浪，你原来是这样的人，你居然说得出这种话来，我总算认识你了。”

其实，沈浪究竟是怎么样的人，她也不知道。

酒意更浓。

夫人咯咯笑道：“除了这些笨法子外，公子难道认为贱妾就没有别的法子了么？”

沈浪道：“夫人妙计千万，在下委实猜不出。”

王夫人媚笑道：“贱妾难道只会强迫公子、监视公子？贱妾难道不会让公子自己从心里就愿意做这件事，那么，又何用贱妾强迫、监视。”

沈浪拍掌道：“呀……这个我倒忘了。”

王夫人笑得更媚，道：“公子并没有忘，只不过故意装作忘了而已。”

沈浪笑道：“但夫人也莫要忘记，令在下心里服从，这可不容易。”

王夫人的笑，已媚入骨里。

她以纤纤玉手，轻拢着鬓发，那纤手……那柔发……那绝代的风姿，都使人猜不出她年纪，使人根本忘了她的年纪。

她笑着道：“这自然不容易，贱妾自然也知道的，但愈不容易得到的，愈是珍贵，尤其对女人来说更是如此。”

沈浪笑道：“这是句老话。”

王夫人道：“老话通常总是对的，是么？”

沈浪道：“这也是句老话。”

王夫人娇笑道：“珍贵的东西，必须要珍贵的东西才换得到，是么？”

沈浪笑道：“这还是句老话。”

他一连说了三次，面不改色，王夫人一连听了三次，也若无其事，外面的熊猫儿却火了，真想骂出来。

“老话，老个屁。”

只听王夫人笑道：“江湖中最不容易得到之物，也是最珍贵的东西，一共有三件，你可知道是些什么？”

沈浪笑道：“这大约不是老话了，在下没听过。”

王夫人道：“你想想看……这话也不算太老。”

沈浪沉吟半晌，道：“少林寺，藏经阁所藏之达摩神经，是否其中之一？”

王夫人道：“少林派虽号称武林第一门派，但少林僧人之武功，最多也不过占得‘平实’两字，从未出过天下第一高手，由此可见，有关那少林神经的种种传言，也许只不过是少林僧人故神其说，世间是否真有此经，已成问题，经中是否当真载有无上武功心法，更不可知，所以它算不得的。”

沈浪道：“连少林神经都算不得？”

王夫人断然道：“算不得。”

沈浪笑道：“那么别的武功秘籍更算不得了。”

王夫人道：“武功秘籍乃是死的，试问世上究竟有几人的武功真是自这些秘籍上学得的？智慧、毅力、经验，再加上时机，才是练成绝艺的真正要素，只不过世人无知，常会被这些武功秘籍的种种传说迷惑而已。尤其那无敌和尚的武功秘籍，更是所有秘籍中最害人的。”

她这番话虽然几乎将武林中传统的故事全部推翻，但说的却当真是切中时弊，就连沈浪都不禁大为赞服。

沈浪叹道：“夫人能言人之所不能言，敢言人之所不敢言，当真令在下顿开茅塞，昔年天下英雄，若是知道这道理，衡山之役，也不会死那么多人了，今日之武林便也不会成此局面，可见夫人之智，确为人所不及。”

王夫人嫣然笑道：“贱妾平生，最恨别人恭维，但今天听了公子的话，却比什么都要开心，公子你再猜。”

沈浪又自沉吟半晌，忽然笑道：“对了，云梦仙子之云梦令，神令所至，武林群雄莫不低头，那总该可算作其中之一了吧。”

王夫人笑道：“公子又要来奉承贱妾了，就算贱妾真的就是昔日之云梦仙子，听了这句也不会开心的，想那云梦令只是吓人的东西，怎能算是宝物？”

沈浪笑道：“也算不得？”

王夫人道：“区区顽铁，算不得的。”

沈浪缓缓道：“那么……昔年‘铁剑先生’展大侠留下的古铁剑，总该不是顽铁了吧，是否可算其中之一？”

王夫人笑道：“剑也是死的，纵是天下第一神兵利器，若是落在凡夫俗子手中，还不是和顽铁没有两样。”

她指了指染香，接着笑道：“试问染香手里纵然拿着干将莫邪，可胜得了你？”

沈浪颔首道：“不错，那也的确算不得。”

王夫人笑道：“贱妾所说的这三件宝物，纵然落在凡夫俗子手中，也是有用的，所以，那才可算是真正的宝物。”

沈浪道：“夫人所说的宝物，莫非是活的？”

王夫人眼波一转，笑道：“一件死的，两件活的。”

沈浪笑道：“在下需要喝杯酒，寻些灵感。”

于是染香娇笑着斟酒，王夫人娇笑着劝饮。

沈浪一杯喝下，突然拍掌道：“对了，昔年高姓世家所留下的亿万财富，纵然凡夫俗子得了，也可啸傲王侯，富贵终生，这总可算是其中之一了吧。”

王夫人嫣然笑道：“总算被公子想出了一件……不错，高姓世家留下的财富，正是天下江湖中梦寐所求之物，但还有两件活的呢？”

沈浪喃喃道：“活的……活的……莫非是‘长白山王’的宝马？”

王夫人道：“不是。”

沈浪道：“莫非是‘神捕’邱南的灵犬？”

王夫人道：“也不是。”

沈浪道：“莫非是‘百兽山庄’中的猛虎……莫非是‘赛果老’的乌驴……莫非是‘天山狄家庄’的神鹰？”

王夫人笑道：“不是……不是……都不是。”

沈浪道：“莫非是云南‘五毒教’中的……”

王夫人以手掩鼻，笑道：“哎唷，别说了，那些东西，教人听了都恶心，怎算得宝物？”

沈浪叹道：“在下委实猜不出了，江湖中的名禽异兽，在下已全都说了出来，若还不是，在下委实不知道还有什么？”

王夫人微笑道：“世上难道只有禽兽是活的？”

沈浪道：“还……还有什么？”

王夫人咯咯笑道：“还有人呀，人难道不是活的？”

沈浪怔了怔，失笑道：“人……不错，还有人。”

王夫人道：“现在总可以猜出了吧。”

沈浪苦笑道：“在下更猜不出了，世上的奇才异能之士，何止千百，何况……”

王夫人截口笑道：“好，我告诉你，除了高姓世家的财富外，那第二件珍贵之物，就是昔年的沈天君……沈天君的手。”

沈浪动容道：“手……沈天君的手？”

王夫人道：“不错，沈天君的手谈笑间可散尽万金，但叱咤间又可重聚……沈天君的手可将活生生的人置之于死，但也可使垂死的人复生，沈天君的手可使山崩屋塌，可毁灭一切，但也可制造出许许多多千灵百巧，不可思议之物，只要沈天君的手动一动，江湖中无论什么事，都会改变。”

沈浪似乎听得呆了，动也不动，口中喃喃道：“沈天君……手……唉，好手。”

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王夫人道：“那第三件东西，正是最珍贵的东西。”

她突然也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妩媚的眼波，瞧着沈浪，媚笑道：“到了此刻，你还猜不出？”

她喝下三杯酒时，已红了脸，眯起了眼睛，此刻喝下了三十杯，还是红着脸，眯着眼睛。

那简直完全和喝三杯时没什么两样。

沈浪也瞧着她，忽然笑道：“莫非便是夫人自己？”

王夫人银铃般笑道：“这次你又猜对了。”

染香的眼波，本已是风骚入骨，媚人魂魄，但和她此刻的眼波一比，那却像是变成了死鱼的眼睛。

染香的眼波，本已令朱七七气得恨不能挖出来，此刻她的眼波，却令朱七七连气都气不出了。

朱七七虽是女人，但瞧了她的眼波，不知怎地，竟也觉得心旌摇摇，难以自主，几乎连站都站不住了。

王夫人就以这样的眼波瞧着沈浪，道：“公子你可知道，江湖中有多少男人，为了要亲近我而死，但他们虽然死了，也是心甘情愿的。”

她语声很慢，很慢，像是已甜得发腻。

她慢慢地说，轻轻地笑。

她轻笑着说道：“只因我不是普通的女人，我武功上的技巧，虽已可说是登峰造极，但我在某一方面的技巧，却更胜武功十倍。”

沈浪舔了舔嘴唇，举杯喝干了。

王夫人轻轻接道：“只要我愿意，只要我肯合作，我可令任何一个男人欲仙欲死，我可使他享受到他梦想不到的乐趣。”

染香的脸已红了，垂着头，吃吃地笑。

王夫人道：“你笑什么，这是一种艺术，至高无上的艺术，我本是个孤苦伶仃的女孩子，但就为了这原因，我成就了绝顶的武功，成就了今日之一切，无论是谁，只要一接触我的身子，就永远也不会再忘记。”

沈浪长长叹了口气，想说什么，却没有说。

他似已说不出话。

王夫人道：“也不知道有多少男人，多少成名的男人，为了想再登仙境，不惜奉献出一切，不惜跪着、爬着来求我，现在……”

她嫣然一笑，道：“现在，我就以我这珍贵的身子，来交换你的心，我想，这大概可说是一场公平的交易。”

沈浪整个人都呆住了，动也不能动。

他也见着不少淫娃荡妇，但却没有一个像王夫人这样的。

她口中虽然在说着最淫荡的话，但神情却仍似那么圣洁，她提出的虽是最荒谬的交易，但态度看来却像是在谈最平常的买卖。

她是荡妇中的圣女，也是圣女中的荡妇。

王夫人道：“你怎么不说话，难道你不信？”

就在说这句话时，她的手突然抬起，将身上的衣裳一件件脱了下来，纵然是在脱衣，她风姿也是那么优美。

普天之下，脱衣时还能保持风姿优美的女人又有几个？又有谁还懂得，脱衣时的风姿，才最令男子动心。

于是，她身子已完全呈现在沈浪面前。

那滑润的香肩，那丰满而玲珑的胸，那盈盈一握的腰，那晶莹、修长、曲线柔和的腿，那精致的足踝……

那简直已非人的躯体。

那是仙女与荡妇的混合。

她身子虽是赤裸的，但神情却和穿着最华丽的衣衫时没什么两样，普天之下赤裸时还能保持风姿优美的女人，又有几个？

沈浪道：“我……我……你……”

王夫人嫣然笑道：“我不但要将这身子交给你，还要永远给你，我也要你将你的心永远交给我，我保证你从此可享受世上所有男子都享受不到的幸福。”

她语声微顿，一字字缓缓道：“我嫁给你。”

熊猫儿在心底嘶声大呼：“不行，不行，万万不行。”

朱七七的身子有如风中秋叶般，不停地颤抖。

王怜花的母亲竟要嫁给沈浪，这真是谁也梦想不到的事，非但熊猫儿与朱七七，就连王怜花都已变了颜色。

“不行，不行，万万不行。”

只听王夫人道：“沈公子，你答应么？”

人人俱都瞪大了眼睛，静等着沈浪的回答。

第二十九章  荡妇圣女

沈浪正凝注着王夫人，嘴角渐渐又泛起了他那懒散、潇洒，而略带冷讽的微笑，他微笑着道：“你真的要嫁给我？”

王夫人道：“自然是真的，你……”

沈浪道：“好。”

这“好”字当真有如半空中击下的霹雳，打得熊猫儿、朱七七、王怜花头也晕了，身子也软了。

王夫人竟也不禁怔了怔，道：“你真的答应我？”

沈浪笑道：“自然是真的，婚姻大事，岂能儿戏。”

王夫人也凝注着沈浪，嘴角也渐渐泛起了她那娇美、动人，而略带媚荡的微笑，她微笑着道：“我要再问你一句话。”

沈浪笑道：“现在你对我做什么都可以，何况问一句话。”

王夫人道：“我虽明知你会答应，却想不到你答应得这么快……你……这是为了什么？你可以告诉我么？”

沈浪举起筷子，夹了个虾球，笑道：“我就是为了要王怜花做我的儿子，我也会答应的，更何况，你……”带着笑瞧着王夫人，手却突然一动——

筷子夹着虾球，便流星般飞了出去，飞向王怜花眼睛凑在上面的小洞，自洞中穿了出去。

王怜花本已呆了，更再也想不到有此一招，哪里还闪避得及？虾球整个打在他脸上，打得他成了三花脸。

沈浪大笑道：“王怜花，你看够了么，如今我已是你的爹爹，你还不出来？”

王夫人笑道：“我知道这是瞒不过你的。”

沈浪笑道：“你根本就是要我知道他们在偷听、偷看……我知道有人在一旁偷听，说话自然得更慎重些，答应你的话自然更不能更改。”

王夫人媚笑道：“你可知道，我就是要你在那位朱姑娘面前说出这些话，那么，她从此以后就可以对你完全死心了。”

她披起了衣衫，又笑道：“只是便宜了那猫儿的那双眼睛。”

沈浪大笑道：“你若肯转个身子，他的便宜就更大了。”

王夫人娇笑道：“反正我已将他当作我的儿子，就让他瞧瞧母亲的背，也没什么关系，何况，我还是坐着的。”

沈浪道：“现在，可以让他们出来了么？”

王夫人柔声道：“你说的话，谁敢不答应。”

她的脚在地上轻轻一踩，那面墙壁，就突然自中间分开，往两旁缩了回去，竟没有发出丝毫声音。

于是，沈浪便瞧见了熊猫儿与朱七七。

满面怒容的熊猫儿，满面痛泪的朱七七。

自然，还有王怜花。

他正以丝巾擦着脸，他脸上那种尴尬狼狈的神情，若肯让恨他的人瞧瞧，那些人当裤子来瞧都是愿意的。

朱七七身子摇摇晃晃，一步步向沈浪走了过来，她嘴里虽不能说话，但那悲愤、怨恨的目光，却胜过千言万语。

熊猫儿身子也摇摇晃晃，也一步步向沈浪走了过来，他露着牙齿，似乎恨不得将沈浪一口吃下去。

王夫人手掌轻轻一抬，笑道：“两位请坐。”

朱七七与熊猫儿只觉腰畔似是麻了麻，竟身不由主地坐了下去，竟再也不能站起，但眼睛还是瞪着沈浪的。

沈浪笑道：“怜花兄也请过来坐下如何？”

王夫人笑道：“嗯……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你还叫他怜花兄？”

沈浪道：“我该叫他什么？”

王夫人眼波一转，娇笑道：“花儿，过来拜见叔叔。”

沈浪喃喃笑道：“叔叔……暂时做叔叔也可以……”

只见王怜花一步一挨地走了过来，他脸上是什么模样，那是不用说出来别人也可以想象得到的。

沈浪笑道：“暂时还不必磕头，躬身一礼也就可以了。”

王怜花站在那里，就像恨不得钻进桌子下面去，熊猫儿若不是满心怒火，早已忍不住要放声大笑出来。

王夫人却板起脸，道：“沈叔叔的话，你听见没有？”

王怜花道：“我……我……”

终于躬身行了一礼，那样子哪里像是在行礼，倒像是被人拦腰在肚子上狠狠打了一拳似的。

沈浪瞧着他，微微笑道：“贤侄此刻心里必定后悔得很，后悔为何不早些杀了我，是么？”

王怜花涨红了脸，道：“我……我……”

王夫人娇笑道：“他还是个孩子，你何苦跟他一般见识，饶了他吧……”

沈浪哈哈大笑道：“前一日我还请求他饶我，今日却已有人求我饶他，我若不娶你这样的太太，怎能如此？”

王怜花突也笑了起来，微微笑道：“沈叔叔，你这样可是故意在令小侄生气，以便在暗中破坏这婚事……”

他一笑又道：“沈叔叔，你错了，小侄是不会生气的，小侄今日唤你沈叔叔，固是心甘情愿，他日唤你爹爹，也是欢欢喜喜……家母能嫁给沈叔叔这样的人才，小侄正欢喜都来不及，是万万不会生气的。”

王夫人咯咯笑道：“好孩子，这才是好孩子。”

沈浪亦自大笑道：“果然是好孩子，有这样的母亲，再加上这样的孩子，若不将江湖搞得人仰马翻那才是怪事。”

他面上笑得虽和王夫人一样开心，暗中却不禁叹息：“王怜花，好个王怜花呀，你果然真的有两下子……”

现在，房子里又只剩下沈浪、王夫人与王怜花——王夫人只悄悄使了个眼色，就有人将朱七七与熊猫儿架走。

他两人虽然不能说话，但那无声的愤怒，却比世上任何人的怒吼都可怕，那无声的悲哀，也比世上任何人的哭泣都令人心碎，何况，还有那无声的怨恨，那怨毒的目光，若被这目光瞧上一眼，包管永生都难忘记。

但沈浪，却只是静静地瞧着他们被人架走，竟丝毫无动于衷，他嘴角纵无笑容，却也无怒容。

王夫人嫣然笑道：“你不生气、不难受？”

沈浪道：“我生什么气，难什么受？”

王夫人道：“他们……”

沈浪一笑道：“我知道你会好好待他们的，为何要生气？他们既没有死，也不是就要死了，我为何要难受？”

王夫人轻轻叹了口气，道：“我本来生怕你会生气的……”

沈浪道：“哦？”

王夫人媚笑道：“谁知道你头脑竟如此冷静，想得竟如此清楚，能和你这样的人做……做事，可真叫人舒服。”

沈浪微微笑道：“在别人面前，你千万莫要如此称赞于我。”

王夫人银铃般娇笑着，为沈浪斟了杯酒，又道：“现在，他们都走了。”

沈浪道：“嗯。”

王夫人道：“就连染香她们也走了。”

沈浪道：“嗯。”

王夫人道：“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要将人都差走？”

沈浪笑道：“想来自是因为要和我商量件重要的事。”

王夫人眼波一转，媚笑道：“你可知道现在什么事最重要？”

沈浪摇着头道：“不知道。”

王夫人娇笑道：“你……你装傻。”

沈浪眨了眨眼睛，道：“莫非是你和我的……”

王夫人娇笑着垂下了头。

王怜花却笑道：“小侄也正在想问，什么时候才可改个称呼。”

沈浪笑道：“叫我叔叔，我已十分满意了。”

王怜花道：“但小侄却想叫你爹爹，而且愈快愈好。”

他居然能说出这种话来，居然面不改色——他的心若不是已黑如煤炭，脸皮又怎会有如此之厚。

沈浪听了，居然也还能面带笑容，道：“不错，愈快愈好……你说哪一天？”

王怜花道：“择日不如撞日，就是今夜如何？”

沈浪笑道：“今夜……哪有这么急的。”

王怜花道：“那么……明天。”

沈浪笑道：“你母亲和我都不急，你急什么？”

王怜花大笑道：“这就叫皇帝不急，反急死了太监……依小侄看来，明天最好，后天……虽然迟些，也马马虎虎。”

沈浪道：“明天既不好，后天也不马马虎虎。”

王怜花道：“都不好？”

沈浪道：“嗯。”

王夫人本还故意垂着头，装成没有听见的模样，但此刻却终于忍不住抬起头来，柔声笑道：“你三天后就要走了，我虽然不急，但总得在这三天之中将这事办妥，我……我才能放心。”

沈浪道：“这三天不行。”

王夫人虽已有些变了颜色，但仍然带着笑容道：“那么，在什么时候？”

沈浪微笑着，一字字缓缓道：“等你丈夫死了的时候。”

这次，王夫人真的变了颜色，道：“我丈夫？”

沈浪笑道：“不错……我虽然不知做人‘姨太太’的滋味如何，但想来定必不佳，所以，我也不想做‘姨丈夫’。”

她居然又笑了，而且笑得花枝乱颤。

笑，有时的确是掩饰不安的最好法子。

她咯咯笑道：“姨丈夫，真亏你想得出这名词，一个男人既可以娶两个太太，一个女子想必也可以嫁两个丈夫，只可惜我……我哪儿来的丈夫？”

沈浪道：“你没有丈夫？”

王夫人道：“没有。”

沈浪含笑瞧了王怜花一眼，悠悠道：“那么他……”

王夫人眼波一转，道：“纵有丈夫，也死了许久，久得我已忘记他了。”

她媚笑着，瞧着沈浪，接道：“你这样聪明的人，本该知道，寡妇不但比少女温柔得多，比少女体贴得多，比少女懂得的多，而且服侍男人，也比少女好得多，所以，聪明的男人都宁愿娶寡妇，你难道不愿意？”

沈浪笑道：“我当然愿意，只可惜……你还不是寡妇。”

王夫人道：“你说我丈夫还没死……哎哟，想不到你对我丈夫的事，知道得比我自己还清楚，难道你见过他？”

沈浪笑道：“我虽未见过这位‘老前辈’，却知道他。”

王夫人道：“那么，他是谁？你先说来听听。”

沈浪道：“他以前名字叫柴玉关，现在的名字叫‘快活王’。”

这句话说出来，屋子里的人除了沈浪外，好像是被人迎头打了一棍子，有一盏茶的工夫，屋子里没半点声音。

然后，王夫人突又银铃般娇笑起来，道：“你说柴玉关是我丈夫，哎哟，别笑死我了。”

沈浪道：“你放心，笑不死的。”

王夫人道：“这念头你是从哪儿来的？告诉我。”

沈浪缓缓道：“一个人要诈死之时，他自然要另外找个人做他的替身，他自然要此人的面目全都毁坏，使人不能辨认。”

王夫人道：“不错，我若要诈死，也是用这法子的。”

沈浪道：“柴玉关使的也是这个法子，他也找了个人，做他的替身，他不但将那人面目全毁了，甚至连那人的身子也毁了。”

王夫人道：“但……这和我又有何关系？”

沈浪微笑道：“本来的确没什么关系，但他毁那替身时，却用的是‘天云五花绵’，到目前为止，江湖中还有许多人认为柴玉关早已死了，而且是死在‘天云五花绵’手上，这——难道也和你没关系？”

王夫人眨了眨眼睛，道：“什么关系？”

沈浪道：“天云五花绵乃是‘云梦仙子’的独门暗器，而你，正是名闻天下的云梦仙子。”他根本不给王夫人反辩的机会，便接着道：“普天之下，除了你之外，非但再也没有一个人知道‘天云五花绵’的使法、制法，简直就没有人见过它。”

王夫人道：“哦——”

沈浪缓缓道：“因为见过‘天云五花绵’的人，除了你和柴玉关，已全都死了。”

王夫人媚笑道：“你想瞧瞧么？”

沈浪笑道：“我哪有这眼福。”

王夫人咯咯笑道：“那也没什么，你若想瞧，我立刻就可以拿出来让你瞧。”她竟然承认她就是“天云五花绵”的主人——云梦仙子。

因为她知道在沈浪面前，纵不承认也没有用的。

沈浪大笑道：“在下无福消受。”

王夫人道：“好，就算你说对了，我是‘天云五花绵’的主人，我是云梦仙子，但云梦仙子并不是柴玉关的妻子，这也是江湖中人人知道的。”

沈浪微微笑道：“这自然是件秘密，柴玉关既然已在江湖中博得‘万家生佛’的美名，他自然便不能承认已娶了江湖中第一女魔头‘云梦仙子’为妻。”

王夫人笑道：“由此可见，你实在孤陋寡闻得很……你若瞧过‘欢喜佛’的像，你就该知道，菩萨总是配魔女的。”

沈浪也笑道：“纵然如此，但那假菩萨柴玉关却不承认，而你……一个女孩子，明明已嫁给别人做妻子，却还要偷偷摸摸，见不得人，你自然不愿意，自然满心委屈，这实在也本是天下女孩子不能忍受的事。”

王夫人娇笑道：“难怪女孩子喜欢你，原来你对女孩子的心事竟了解得如此之深……但我若真的不愿意，又怎会嫁给他？”

沈浪笑道：“你虽不愿意，也没法子，只因你那时对柴玉关实是百依百顺。”

王夫人道：“我像是百依百顺的人么？”

沈浪道：“再倔强的女孩子，也有对男人百依百顺的时候，她纵然将天下的男人都不瞧在眼里，但对那一个却是死心塌地。”

王夫人道：“看来你已将天下的女孩子都瞧成朱七七了。”

沈浪道：“你知道若想柴玉关承认你是他的妻子，只有使他成为天下武林第一高手，那时，江湖中既已无人敢违抗于他，什么事就都没关系了。”

王夫人道：“然后呢？”

沈浪道：“于是你夫妻两人便订下那密计，先将天下武林高手，都诱至衡山，一网打尽，然后，再使柴玉关将这些高手的独门秘技都骗到手里。”

王夫人笑道：“你想的倒真妙。”

沈浪说道：“但要学会这些武功绝技，却也非旦夕之功，所以，柴玉关只有诈死，然后你两人再寻个秘密之处苦练十年，将这些绝代武林高手的武功精粹俱都集于一身，那时天下还有谁是你们的敌手？”

王夫人娇笑道：“既然如此，现在我为什么要杀他？”

沈浪叹了口气，道：“只因柴玉关那厮实是人面兽心，竟不愿有人与他共享成果，他事成之后竟想连你也杀死。因为你那时武功已强胜于他，苦练十年后，这天下第一高手就是你了，还是轮不到他。”

王夫人道：“哦……”

沈浪道：“幸好那时他武功还不是你敌手，所以虽然将你暗算重伤，却还杀不死你，这十余年来，‘云梦仙子’在江湖中销声灭迹，正也是为了此故。”

王夫人面上笑容也瞧不见了，默然半晌，道：“然后呢？”

沈浪又叹了口气，道：“他杀你不死，自然只有仓皇而逃，一躲就是十多年，这十多年来，你自然是天天在恨他，夜夜在恨他……”

王夫人目光凝注着远处角落，喃喃道：“恨他……我不恨他……”

沈浪道：“这委实已不是‘恨’之一字所能形容。”

他语声微顿，又道：“所以，‘快活王’出现之后，第一个想到‘快活王’便是柴玉关的，自然是你，你积十年的怨毒在心，一刀杀了他，自然还不足以消你心里之恨，所以你要慢慢地折磨他，让他慢慢地死。”

王夫人没有说话，但摆在她膝上的一双纤纤玉手，指尖却已微微颤抖——她的嘴虽没有说话，手指却已经在说话了。

沈浪瞧着她的手指，缓缓道：“但今日之‘快活王’，已非昔日之柴玉关可比，你要他死，已是不容易，何况要他慢慢地死，所以……”

他微微一笑，接道：“所以自从‘快活王’出现之后，你便在暗中布置一切，你不但需要人力，还需要极大的财力，所以在那古墓之中……”

王夫人突然叱道：“够了，不用再说了。”

沈浪道：“我还有一句话……只有一句话……”他目光移向王怜花，接道：“这些事，我本还不能十分确定，直到你不愿让他去，你说‘快活王’会认识他，想那‘快活王’已隐迹十多年，又怎会认识这最多也只有二十二三岁的少年，除非这少年就是他的儿子。”

王怜花瞪着他，目光已将冒出火来。

沈浪微微笑道：“除了‘快活王’这样的父亲，又有谁能生出这样的儿子，父为枭雄，子也不差，这父子……”

王怜花突然一拍桌子，道：“谁是他的儿子？”

沈浪道：“你不愿意认他为父？”

王怜花冷冷道：“我没有这样的父亲。”

沈浪大笑道：“好，很好，父既不认子，子也不认父，这是天公地道之事，既有心肠如此冷酷的父亲，便该有心肠如此冷酷的儿子。”

王怜花厉声道：“你还要说？”

沈浪道：“够了，我本已无话可说。”

王夫人凝注着他，良久良久，突然又笑了。

她银铃般笑道：“很好，你什么事都知道了，这些事，我本来就想告诉你的。”

沈浪笑道：“哦……”

王夫人道：“你不信？”

沈浪笑道：“你还没说，我已信了，既有你这样说话的人，就该有我这样听话的人，这也是天经地义的事。”

王夫人咯咯笑道：“很好，那么……你还愿意去么？”

沈浪仰天笑道：“自然愿意的，我若不助你除了他，又怎能娶你？我若不能娶你，又哪还能找得到你这样的女子？”

王夫人瞧着他，也不知是喜是怒，终于叹了口气，幽幽道：“说来说去，你说的意思就是要在事后才能和我成亲，是么？”

沈浪道：“看来也只有如此了，是么？”

王夫人道：“这样，我又怎能对你放心？”

沈浪微微笑道：“你莫要忘记，我也是个男人……世上还有对你不动心的男人么？我既已动心，你就该放心？”

王夫人又瞧了半晌，她那双有时明媚善睐，有时却又锐利逼人的目光，似乎一直要瞧进沈浪的心。

沈浪就如同恨不能将心掏出来，赤裸裸地让她瞧。

终于，王夫人嫣然一笑，道：“好，我等你回来。”

沈浪笑道：“我必定尽快回来的，我……你以为我不着急？”

王夫人笑道：“你自然会尽快回来的，这里不但有我等着你，还有你的好朋友，你回来的那天，我们一定和你痛饮一场，为你接风。”

沈浪目光转了转，道：“我的好朋友……他们也要在这里等么？”

王夫人道：“他们要在这里等的。”

沈浪道：“他们……能等得那么久？”

王夫人笑道：“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地看着他们。”

王怜花也笑道：“你若不回来，他们一定会急死的。”

沈浪一笑道：“急死……这‘死’字用得妙。”

王怜花冷冷道：“对了，你若不回来，他们‘急’虽未必，‘死’却必然。”

沈浪纵声大笑道：“好，好。”

突然顿住笑声，沉声道：“快活王在哪里？我如何去找他？”

王夫人道：“你急什么，三天后。”

沈浪道：“既已如此，又何必再等三日？”

王夫人道：“你……你这就要去？”

沈浪微笑道：“早去早回不好？”

王夫人沉吟着，嫣然笑道：“那么……明天。”

沈浪道：“就是明晨。”

王夫人道：“好……怜花，还不快去为你沈叔叔置理行装，以壮行色。”

王怜花笑道：“只要给我一个时辰，我就可使沈叔叔之行装不逊王侯。”霍然立身而起，向沈浪含笑一揖，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浪道：“行装不逊王侯？”

王夫人笑道：“你要去见的人是‘快活王’，你自然也就不能寒酸，对寒酸的人，他是连睬都不睬的。”

沈浪道：“但到了关外，这行装岂不累赘？”

王夫人道：“你或许不必出关。”

沈浪道：“不必出关，难道他不在关外？”

王夫人眼波一转，缓缓地道：“你可知道兰州城外百余里，有座兴龙山？”

沈浪道：“可是号称‘西北青城’的兴龙山？”

王夫人笑道：“不错，兰州附近的山，全都寸草不生，就像是一个个土馒头，只有这兴龙山林木茂密，溪泉环绕，可算是西北第一名山。”

沈浪道：“兴龙山又与‘快活王’何干？”

王夫人道：“你可知兴龙山岭有个三元泉？”

沈浪道：“我知道有个兴龙山已不错了。”

王夫人娇笑道：“那么我现在就告诉你，你就又多知道一件事了……这三元泉的泉水，自石缝中流出，一左一右。”

沈浪道：“一左一右，只有两道，该叫‘二元’才是，怎地叫作‘三元’？”

王夫人飞给他个媚眼，故意娇嗔道：“你瞧，我话还没说完哩。”

她接着道：“这两重泉水由石槽流入水柜，水柜却有三个小孔，泉水再自小孔中流入个半月形的水池，然后再自个青石龙头口中吐入另一个石槽，这石槽又有个小孔，泉水就自这小孔中注入殿前的深潭。”

沈浪笑着叹息道：“倒真麻烦。”

王夫人道：“虽然麻烦，但是经过这几次过滤，再注入潭，潭中的水，当真是清洌如镜，而且芳香甘美，可说是西北第一名泉。”

沈浪道：“这泉水又与‘快活王’何干？”

王夫人道：“江湖中人只知他嗜酒，却不知他另有一嗜。”

沈浪道：“嗜茶？”

王夫人道：“不错，昔年他还和我在一起时，每年都要到金山去，收取那天下第一泉的泉水烹茶，他晚上喝酒，早上便以茶解酒，常常一住就是半个多月，在这半个多月里，无论什么事，他都可抛下不管。”

回忆往事，本该伤感，但这些伤感的往事，自她口中说来，却是冰冰冷冷，她甚至连神情都没有一丝变化。

沈浪道：“如今他自然无法再至金山品茶了。”

王夫人道：“所以，他只有退而求其次，我已得到确切的消息，知道他每年春夏之交，都要悄悄入关，到那兴龙山去，汲泉烹茶，只因春夏之交，泉水味最甘美，而且泉水离山不能太远，否则水味便会变质。”

沈浪笑道：“不想他倒还是个风雅之士。”

王夫人似乎没有听到他这句话，接着道：“我知道这消息后，立刻就找了两个人赶到兴龙山去，你可猜得出这两人是谁么？”

沈浪笑道：“我虽猜不出这两人是谁，却可猜出这两人其中一个长于烹茶，另一个么，想来必定长于制酒。”

王夫人嫣然笑道：“你真是玲珑心肝，一点就透。”

她含笑接着道：“这两人一个名叫李登龙，他本是个世家公子，只是如今已落魄。”

沈浪笑道：“我知道，天下的世家公子，像是没有一个不精于茶道的。”

王夫人大笑道：“这次你却错了，他虽长于品茶，却不精于烹茶。”

沈浪诧异道：“哦，那么……”

王夫人道：“但他却有个姬妾，名叫春娇，乃是茶道名家，要知道烹茶除了要茶精水妙外，那烹茶的火候、功夫也是丝毫差异不得的……甚至连那烹茶所用的炉子、柴火、瓦壶也无一样没有不考究的。”

沈浪笑道：“夫人想来也是此中妙手。”

王夫人柔声笑道：“等你回来，我定陪你到金山去，将一切俗事都抛开，好好享几天清福，那时，你就可知道我会不会烹茶了。”

沈浪正色道：“金山？那地方我可不愿意去。”

王夫人道：“为什么？”

沈浪道：“那地方你已陪别人去过。”

王夫人咯咯娇笑道：“哎哟！你……你吃醋？”

沈浪大笑道：“未喝美茶，先喝些醋也是好的。”

屋子里已没有别人，不知何时，王夫人也轻轻依偎在沈浪怀里，佳肴、美酒、朦胧的灯火，绝世的美人……

沈浪似乎已有些醉了。

王夫人方才若是圣女与荡妇的混合，那么，此刻她圣女的那一半便已不知走到哪里去了。她春笋般的纤纤玉手，轻弄着沈浪的鬓角，她柔声道：“还有个人叫楚鸣琴，不但长于制酒，还长于调酒，他能将许多不同的酒调制在一起，调成一种绝顶的妙味，那成色、分量，也是丝毫差错不得的，几种普通的酒给他一调，滋味就立刻不同了。”

沈浪笑道：“想来此人也是位雅士。”

王夫人道：“我以重金聘来了这二人，要他们到兴龙山麓，去开了家‘快活林’，这‘快活林’中不但有佳茗美酒，园林之胜，还有自江南选去的二十多个绝色美女，以清歌侑酒，妙舞迎春，自然，必要的时候，还可做别的事。”

沈浪大笑道：“妙极妙极，单只这‘快活林’三个字，已足以将‘快活王’诱去，何况那其中的佳茗、美酒、少女，也无一不是投其所好。”

王夫人微微笑道：“所以他去年秋天，就等不及似的入关了一次，在‘快活林’中一住半月，几乎连走都舍不得走了。”

沈浪笑道：“我若去了那里，只怕也舍不得走了。”

王夫人媚笑道：“你不会的，那里没有我。”

于是，屋子里面有盏茶时分都没有说话的声音。

然后，王夫人轻轻道：“再有十天，你就能见着他了。”

沈浪道：“十天……十天……这十天必定长得很。”

王夫人道：“你要记住，‘欢喜王’‘快乐王’‘快活王’这些，都是别人替他取的名字，你见着他时，切莫要如此称呼他。”

沈浪道：“我该如何称呼他，叫他‘老前辈’不成……哎哟。”

“哎哟”一声，是为了什么，会心人都明白的。

又过了盏茶时分，王夫人轻笑道：“我现在才知道，你并不是我以前想的那种好人，我……我得要染香看着你才行。”

沈浪笑道：“你不怕染香‘监守自盗’，哎哟。”

又是“哎哟”一声。

沈浪呀沈浪，你究竟是怎么样一个人？谁能了解你，你难道对天下任何事都不在乎不成。

于是，又过了盏茶时分。

王夫人缓缓抬起手，白玉的手，碧玉的酒杯。

酒杯举到沈浪唇边，王夫人幽幽道：“劝君更进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其实，兴龙山还在关内。

自西北的名城到兴龙山的这一百多里路，放眼望去，俱是荒山穷谷，虽是春天，也没有一丝春色。

但过了山城榆中，将抵兴龙山麓，忽然天地一新，苍翠满目，原来造物竟将春色全都聚集到此处。

但这里还不是兴龙。

兴龙山之西，还有座高山名栖云，两山间一条小河，天然地形成一道鸿沟，两山间吊桥横贯，其名曰“云龙”，其势亦如“云龙”。

栖云山挺秀拔萃，超然不群，曲折盘旋，殿宇栉比，但岩洞太多，庙寺也太多，反而夺去了山色。

这正如农村少女，身穿锦衣，虽美，却嫌俗。

而东山兴龙，那雄浑的山势，却如气概轩昂的英雄男儿，顶天立地，足以愧杀天下的庸俗脂粉。

快活林，便在两山之山麓。

那是一座依着山势而建的园林，被笼罩在一片青碧的光影中，小溪穿过园林，绿杨夹道，幽静绝俗。

骤眼望去，除了青碧的山色外，似乎便再也瞧不见别的，但你若在夹道的绿杨间缓步而行，你便可以瞧见有小桥曲栏，红栏绿波——你便可瞧见三五玲珑小巧的亭台楼阁，掩映在山色中。

这是少女鬓边的鲜花，也是英雄巾上的珍珠。

黄昏。

夕阳中山歌婉约。

两个垂髫少女，面上带着笑容，口里唱着山歌，脚下踏着夕阳，自蜿蜒曲折的山道上，漫步而下。

她们手中提着小巧而古雅的瓦壶，壶中装满了新汲的山泉，她们的心中都装满了春天的快乐。

她们穿着嫣红的衣裳，她们的笑靥也嫣红，嫣红的少女漫步在碧绿的山色中，是诗，也是图画。

她们的眼中发着光，像是正因为什么特别的事而兴奋着，左面的少女眼波如春水，右面的少女眼瞳如明珠。

“春水”忽然停住了歌声，咬着嘴唇，微笑着，眼波像是在瞧着夕阳山色，其实却什么也没有瞧见。

“明珠”瞟了她一眼，突然娇笑道：“小鬼，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春水道：“哦……你难道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明珠笑着拧她，春水笑着讨饶。

明珠的手，突然伸进了春水宽大的袖子里，春水便笑得直不起腰，喘息着道：“好姐姐，饶了我吧。”

明珠也在喘息着，道：“要我饶你也行，只要你老实说，是不是在想他？”

春水眨了眨眼，道：“他……他是谁？”

明珠的手又在春水袖子里动了，道：“小鬼，你装不知道。你敢？……”

春水大叫道：“我不敢了，我不敢了……我们明珠姐姐嘴里的‘他’，就是那……那位今天早上才到的公子。”

明珠道：“再说，你是不是在想他？”

春水道：“是……是，你……你的手……”

明珠道：“既然说了老实话，好，我饶了你吧。”

春水喘息着，面靥更红得有如夕阳。

她放下瓦壶，坐在道旁，娇喘吁吁，媚眼如丝，全身上下像是已全都软了，软得没有一点力气。

明珠瞟着她，轻笑道：“小鬼，瞧你这模样，莫不是动了春心吧？”

春水咬着嘴唇，道：“还不是你，你……你那只死鬼的手……”

明珠咯咯笑道：“我的手又有什么，要是他的手……”

说着说着，脸也突然飞红了起来——春天，唉，春天。

春水轻轻道：“那位公子……唉，有哪个女孩子不该想他，只要瞧过他一眼，有哪个女孩子能忘得了他……”

她的语声如呻吟，她睁着眼睛，却像是在做梦。

她梦呓般接着道：“尤其是他的笑……明珠姐，你注意到他的笑了么？真要命，他为什么会那样笑，我只要一想到他的笑，我……我就连饭也吃不下了。”

明珠道：“他的笑……我可没留意。”

春水道：“你骗人，你骗人，你骗人，你替他倒茶的时候，他瞧着你笑了笑，你连茶壶都拿不稳，都溅了一身，你以为我没瞧见。”

明珠的脸更红，颤声道：“小鬼，你……你……”

春水道：“你又何必害臊？像他那样的男人，莫说咱们，就连咱们的春娇阿姨，她见过的男人总有不少了吧，但一见他，还不是要着迷。”

明珠终于“扑哧”一笑，道：“我看她简直恨不得……恨不得一口将他吞了下去似的，害得咱们的李大叔的脸都青了。”

春水喃喃道：“我没见着他时，真不相信世上会有这么可爱的男人，他那笑，他那眼睛，他那懒洋洋，什么事都不在乎的神情……唉，简直要人的命。”

明珠长长叹息了一声，道：“只可惜人家已是名花有主了。”

春水道：“你是说那个叫什么‘香’的姑娘？”

明珠道：“嗯，染香。”

春水撇了撇嘴，道：“哼，她怎么配得上他，你瞧她那张嘴，一早到晚都翘着，像是觉得自己很美似的，其实，我一见就恶心。”

明珠道：“但她的确很媚……”

春水道：“媚什么，左右不过是个骚狐狸……”

突然站起身，扭着腰，道：“咱们姐妹哪点不比她强，尤其是你，你……你那两条腿，保险他一瞧就要着迷，就要发晕。”

明珠红着脸啐道：“小鬼，你几时瞧过我的腿了？”

春水咯咯娇笑道：“那天，你正在洗澡的时候，我……我在外面偷偷地瞧，瞧见你正在……正在……哎哟，那样子可真迷人，我眼福可真不错。”

明珠“嘤咛”一声，扑了过去，春水提起那瓦壶就逃，两人一追一逃，跑得都不慢，壶里的水，却未溅出一滴。

这时，山坡下密林中，正有一男一女两人在窃窃私语，两人说话的声音都很小，像是生怕被人听到。

这男的乃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汉子，打扮得却像是个少年，宝蓝的长衫，宝蓝的头巾，头巾上缀着块碧绿的翡翠，腰畔系着条碧绿的丝绦，丝绦上系着个碧绿的鼻烟壶，长长的身材，配着长长的脸，两只眼睛半合半闭，嘴里不断地打呵欠，像是终年都没有睡醒。

那女的徐娘已半老，风韵却仍撩人，眉梢眼角，总是带着那种专门做给男人看的荡意。

夕阳下，她看来的确很美，但这种美却像是她专门培养出来对付男人的武器，她纵然是花，也是人造的。

她眼波四转，正在窥探四下可有别人。

他却只是不断地在打呵欠，懒懒道：“人家正在想打个盹歇息歇息，你却巴巴地将我拉到这里，咱们老夫老妻，难道也要官盐当作私盐，在这儿来上一手不成。”

那妇人脸虽未红，却装出娇羞之态，啐道：“你一天到晚除了尽想这种事，还知道什么别的？”

那男的斜着眼笑道：“这种事有什么不好的，你不总是要么？昨天晚上，我已累得连腰都直不起来了，你还要……”

那妇人跺着脚道：“我的好大爷，人家都急死了，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那男的皱眉道：“你有什么好急的？”

那妇人道：“你要明白，你现在已经是饭来张口、钱来伸手的大少爷，你现在吃的、喝的、穿的，都要仗着别人。”

那男的笑道：“但咱们过得也不错呀。”

那妇人道：“就是因为过得不错，所以我才着急，你难道不想想，那姓沈的来这儿是干什么的？他不远千里而来，难道是为了来玩玩么？”

那男的又打了个呵欠，道：“来玩玩为什么不可以？”

那妇人道：“唉！你真是个天生的糊涂少爷命。”

那男的嘻嘻笑道：“我要是不糊涂，也不会娶你了。”

妇人跺脚道：“你要是不糊涂，那万贯家财也不会被你糟蹋光了，你难道还瞧不出，那姓沈的此番前来，正是王夫人要他来接管这‘快活林’的，所以，咱们一问他来干什么，他总是支支吾吾，敷衍过去。”

那男的怔了怔，摇头笑道：“不至于，不至于……”

妇人恨声道：“咱们过的那几年苦日子，你难道忘了……我可忘不了，我也不想再过了，他既然要来砸我们的饭碗，咱们好歹也得对付对付他。”

那男的笑道：“不会的，不会的，我瞧那姓沈的，决不是这样的人。”

妇人道：“你会看人？你会看人以前就不会被人家骗了，你若不想法子对付他，我……我可要想法子了。”

那男的打了个呵欠，鼻涕眼泪都像是要流了出来，一面摸出鼻烟壶，一面笑道：“好！我的玉皇大帝，你要想法子对付他，你就去想吧，无论什么法子都没关系，只要不让我戴绿帽子就成。”

妇人伸出根尖尖玉指在他的头上轻轻一戳，娇笑道：“你呀！你本来就是个活王八。”

那男的一撮鼻烟吸下去，精神就像是来了，突然一把搂过那妇人的细腰，咬着她的脸道：“我这么厉害，你还有让我当王八的力气，我要是喂不饱你这骚狐狸，我还是风流李大少么。”

他抱着那妇人就往地下按，那妇人荡笑着轻轻地推，颤声道：“不要在这里……不要在这里……不……”

嘴里说不要，一只手却已由推变成了抱。

突然，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传了过来。

那妇人这才真推了，道：“明珠和春水来了，还不放手。”

那李大少喘着气道：“那两个小浪蹄子来了又有什么关系？她们反正也不是没瞧过，来……来快一点……”

那妇人却蛇一般，自他怀里溜了出去。

春水和明珠也瞧见他们了，追的不再追，逃的也不再逃，那妇人拢着头发从树林里走出来，轻声叱道：“疯丫头，叫你们提水，你们疯到哪里去了，到现在才回来。”

春水咬着嘴唇笑道：“春娇阿姨，是明珠姐欺负我。”

明珠叫道：“哎呀！小鬼，还说我欺负她，她老是说疯话，还说……”

李大少已负着手走出来，寒着脸道：“说什么？”

明珠悄悄一吐舌头，垂首道：“没什么。”

李大少道：“没什么还不快去烹茶。”

春水眨了眨眼睛，道：“我知道大爷为什么生气，只因为咱们扰乱了大爷和阿姨的……”

话未说完，娇笑着撒腿就跑。她再不跑，就要吃李大少的“毛栗子”了。

过了这树林，通过一道小桥，便是三间明轩，绿板的墙，紫竹的窗帘，帘里已隐隐透出了灯光。

门是关着的，门里也没有声音。

明珠和春水跑到这里，脚步又放缓了。

春水咬着嘴唇，盯着那扇门，悄声道：“你瞧，晚饭都还没吃，就把门关上了，你说他们在干什么？”

明珠红着脸道：“骚狐狸，真是骚狐狸。”

春水轻笑道：“你也莫要骂她，若换了是你陪着沈公子，只怕你门关得更早……若换了是我，三天三夜不开门也没关系。”

明珠咯咯笑道：“小鬼，你连饭都不吃了么？”

春水道：“吃饭？吃饭有什么意思。”

她蹑着脚尖，轻轻走过去。

明珠道：“小鬼，你……你想干吗？你想偷看？”

春水用手指封着嘴，悄声道：“嘘！别出声，你也来瞧瞧吧。”

明珠脸更飞红，道：“我不，我才不哩。”

她嘴里说了两个“不”，脚却往窗子走了五步。

突然，门开了。

一个轻衫薄履、微微含笑的少年走了出来，笑道：“我还当是野猫呢，原来是两位姑娘。”

春水和明珠整个人都呆了，身子呆了，眼睛也呆了，身子木头似的停在那里，眼睛直直地瞧着他。

那少年笑道：“水提累了么，可要我帮忙？”

明珠道：“多……多谢沈公子，不……不用了。”

那沈公子道：“晚饭好了，还得烦姑娘来说一声。”

明珠道：“是……”

突然转过身子，飞也似的跑了。

春水自然跟着她，两人又跑出十多丈，春水道：“你……你跑什么？”

明珠道：“我受不了啦，他……他那样瞧着我，我若再瞧他一眼，就要晕过去了。”

春水叹道：“你在他面前好歹还能说话，我却连话都说不出了，你快要晕过去，我……我简直早已晕过去了。”

沈公子，自然就是沈浪。

沈浪微微笑着目送她们远去，微笑着关起了门，于是屋子里又只剩下他和斜倚在绣榻上的染香。

染香已打扮得更美了。

那华而不俗的打扮，她那柔软而舒服的衣衫，她那懒散的神态，就像是个天生的千金小姐，富家少奶奶，无论是谁，做梦也不会想到她竟是别人的丫头，就连她自己，似乎都已将这点忘了。

此刻，那纤巧的、染着玫瑰花汁的脚趾，正在逗弄着一只蜷曲在床角，长着满身白毛的小猫。

她的眼睛正像猫也似的瞪着沈浪，故意轻叹道：“你瞧那两个小丫头，已经快要为你发疯了，你还是今天早上才来，若是再过两天，那还得了？”

沈浪道：“哦！”

染香瞧着他那懒散的、满不在乎的微笑，突又长叹道：“其实，我也快为你发疯了，你可知道？”

沈浪道：“哦！为什么？”

染香道：“只因为你……你实在是个奇怪的男人。”

沈浪笑道：“我自己却觉得我正常得很，哪有什么奇怪之处？”

染香道：“你若不奇怪，世上就没有奇怪的人了。”

沈浪道：“我怪在哪里？我的鼻子生得怪么？我的眼睛长得怪么？我的眉毛难道生到眼睛下面去？我……”

染香道：“你的鼻子眼睛都不怪，但你的心……”

沈浪道：“我的心又有何怪？”

染香道：“人心都是肉做的，只有你的心是铁做的。”

沈浪笑道：“我莫非吞下了秤锤？”

染香道：“我问你，你的心若不是铁做的，为什么走的时候，连招呼都未和朱姑娘打一个，这简直连我都要为她伤心。”

沈浪道：“既是非走不可，打个招呼又有何用，这招呼留着等我回去时再打，岂非要好得多么？”

染香眨了眨眼睛，笑道：“算你说得有理，但……但这一路上，你竟能始终坐在车子里，连瞧都不往窗外瞧一眼，你若不是铁心人，怎忍得住。”

沈浪道：“我若往窗外瞧一眼，若是瞧见了什么与我有关的人，只怕就已来不了此地，所以我只好不瞧了。”

染香道：“好，算你会说，但……但这一路上，我睡在你身旁，你……你……你竟连动都不动，你的心不是铁做的是什么？”

沈浪大笑道：“我不动你，你动我岂非也是一样？”

染香红着脸，咬着樱唇道：“我动你有什么用，你……你简直像是个死人，你……你……你简直连这只猫都不如……”

她脚尖轻轻一踢，那只猫果然“喵呜”一声，蹿进她怀里，染香道：“你为什么不学这只猫？”

沈浪笑道：“学不得，这只猫是雌的。”

染香一翻身坐起来，大眼睛狠狠盯着沈浪。

她盯了半晌，却长长叹息了一声，道：“沈浪呀沈浪，你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人，我真不懂。”

沈浪笑道：“连我自己都不懂，你自然更不懂了。”

染香叹道：“像你这样的人，我真不知道夫人怎会对你放心。”

沈浪大笑道：“她不放心的，该是你。”

染香恨声道：“你莫要说这样的话，你会真的爱她？哼，我不信，你一定在骗她，总有一天，我要揭穿你。”

沈浪道：“她若骗了我，你可愿揭穿么？”

染香道：“她骗了你什么？”

沈浪道：“快活王门下那个不男不女的使者，明明已带着白飞飞一起逃了，她为何还要说是仍被她囚于阶下？难道她故意要这人在快活王面前揭穿我的秘密，难道她本意只不过是要我和快活王拼个死活？”

染香面上居然未变颜色，悠悠道：“你想得倒真妙，但却想错了。”

沈浪笑道：“错在哪里？”

染香道：“你不是很聪明的么？”

沈浪道：“聪明的人有时也会很笨的。”

染香道：“那阴阳人虽然逃了，但夫人可没有骗你，她说那阴阳人已永远见不着快活王的面，就是见不着了。”

沈浪道：“既已逃出，怎会见不着？”

染香缓缓道：“逃出来的人，也是会死的。”

第三十章  关外雅士

沈浪抚掌道：“哦，我明白了，那阴阳人早已中毒，只怕一见着快活王的面，就立刻死了，这正和那些一入仁义庄就死的人一样。”

染香道：“哦？……嗯……”

沈浪道：“她如此做法，只是要将白飞飞送入快活王手里。”

染香道：“你现在已完全懂了？”

沈浪叹道：“我还是不懂，她为何要将白飞飞送入快活王之手，难道是要效法勾践将西施送给夫差的故事？”

染香道：“也许是。”

沈浪又叹道：“只可怜白飞飞，她本是个纯洁的女孩子。”

染香的眼睛突然圆了，道：“你喜欢她？”

沈浪道：“我不能喜欢她？”

染香道：“能……能……能……”

突然银铃般的娇笑起来，笑得像是已喘不过气来。

沈浪微微笑道：“我知道，你们是什么人都不信任的，就连楚鸣琴与李登龙夫妇，他们虽然在为你们做事，但却还是将一切事都瞒着他，他们非但不知道我是为什么来的，甚至连他们自己是怎么来的都不知道。”

染香道：“他若是知道了，又有谁能担保他们不将这秘密泄露给快活王，尤其是那春娇……哼！那样的女人，谁信任她，谁就要倒霉了。”

沈浪道：“你呢？”

染香嫣然笑道：“你猜猜看。”

沈浪笑道：“我相信你……”

突然一个翻身掠到门口，一手拉开了门。

那徐娘半老的春娇果然已站在门外了。

晚饭是丰富的，酒，更是出名的甜美。

楚鸣琴调着酒，他调酒时的神情，就像是名医试脉般谨慎严肃，像是已将全副精神都贯注在酒杯里。

他衣裳穿得很随便，头发也是蓬乱着站在李大少身旁，谁都要以为他是李大少的佣人。

但他的那张脸，那张冰冰冷冷，全无笑容的脸，却满是傲气，若是只看脸，李大少就像是他的佣人了。

沈浪瞧着他，笑道：“我未见足下之前，委实未想到足下是这样的人，我也有个朋友乃是酒徒，他委实和足下大不相同。”

楚鸣琴冷冷道：“在下却非酒徒。”

沈浪扬起了眉毛，道：“哦？”

李大少却已笑道：“楚兄虽善于调酒，但除了尝试酒味时，自己却是滴酒不饮的。”

沈浪失笑道：“楚兄既不喝酒，为何要调酒？”

楚鸣琴冷冷道：“喝酒与调酒是两回事，喝酒只不过是游戏，调酒却是艺术，能将几种劣酒调为圣品，便是我一大快事，这正如画家调色为画一般，阁下几时见过画家将自己画成的画吃下去的？”

沈浪倒也不禁被他说得怔了一怔，抚掌大笑道：“妙论，确是妙论。”

春娇咯咯娇笑道：“他本来就是个妙人。”

喝酒时李大少的精神当真好得很，左一杯，右一杯，喝个不停，全未瞧见春娇的脚已在桌下伸入这“妙人”腿缝里。

但沈浪却瞧见了。

李大少喝得虽快，倒下得也不慢，自然更瞧不见春娇的手已在桌下伸入沈浪的衣袖里。

但染香却瞧见了。

她突然轻哼一声，道：“真可惜。”

春娇忍不住问道：“可惜什么？”

染香道：“一个人只生着两只手，两只脚，这实在太少了……比如说春娇姑娘你……你若是有四只手，四只脚那有多好。”

春娇的脸皮再厚，也不由得飞红了起来。

染香冷笑道：“春娇姑娘，你的脸为什么如此红，莫非是醉了……嗯，一定是醉了，咱们正也该走了。”

一把拉起沈浪的衣袖，竟真的拉着沈浪走了出去。

沈浪摇头轻笑道：“你……你为何……”

染香道：“你莫忘了，现在我是在扮你的老婆……大老婆也好，小老婆也好，都是要这样子的，否则就不像了。”

沈浪苦笑道：“幸好我未真个娶你。”

沈浪与染香前脚一走，春水后面就骂上了。

“骚狐狸，又等不及了么？”

春娇飞红的脸已变为铁青，叱道：“要你多什么话？还不快扶你家大爷回房去。”

春水眨了眨眼睛，笑道：“大爷今天晚上是不会醒的了，阿姨你只管放心吧。”拉着明珠，扶起李大少，一溜烟去了。

春娇咬牙道：“小鬼……小鬼。”

她第一声的小鬼还骂得不怎么样，第二声小鬼却骂得又媚又娇，她第一声小鬼是骂春水，第二声却已是在骂楚鸣琴。

她嘴里骂着小鬼，人已躺入楚鸣琴怀里。

楚鸣琴却只是冷冷地瞧着她，像是瞧着个陌生人似的。

春娇媚笑道：“瞧什么？没瞧过？”

楚鸣琴道：“的确没瞧过。”

春娇道：“哎哟，你这没良心的，我身上什么地方没有被你瞧过几百次了。”

楚鸣琴冷笑道：“但直到今日，我才认清楚你。”

春娇道：“你今天可是吃了冰，怎地说话老是带着冰碴子？”

楚鸣琴道：“我问你，只要是男人，你就对他有兴趣么？”

春娇“扑哧”一笑，道：“原来你是不喜欢喝酒，倒喜欢吃醋，你这小笨蛋，难道还不明白，我和那小子勾勾搭搭，还不是为了你。”

楚鸣琴道：“为我？哼！”

春娇道：“咱们三个人，在这里本来过得很舒服，现在那小子来了，若是将咱们轰走，你……你难道不着急？”

楚鸣琴道：“你要替人戴帽子时，理由总有不少。”

春娇咯咯笑道：“但你只管放心，姓沈的已被染香那骚丫头缠得紧紧的，我就算是想要下手，可也没法子……”

楚鸣琴冷冷道：“所以你失望得很。”

春娇笑道：“幸好我一计不成，还有二计。”

楚鸣琴道：“难道你还能强奸他不成？”

春娇道：“我却可以杀了他。”

楚鸣琴动容道：“杀了他，你敢？若是被王夫人知道，你……”

春娇笑道：“我自不会自己动手。”

楚鸣琴道：“你……你也休想要我动手。”

春娇道：“你……我做梦都未想到你会杀人。”

楚鸣琴道：“你想到要谁杀人？”

春娇缓缓道：“你莫非忘了明天谁要来么？”

楚鸣琴动容道：“你是说……快活王？”

春娇道：“嗯，除了快活王，还有谁能随随便便地杀人，姓沈的若是被快活王杀了，又有谁敢为他出头。”

楚鸣琴道：“快……快活王又怎会杀他。”

春娇柔声道：“我自然有法子的，你只管放心……你什么都不要管，只要抱着我……紧紧地抱着我，愈紧愈好……嗯，这样才是好孩子。”

染香一直拉着沈浪，直到开门时才松手，但等她开了门，再回头，沈浪却已不见了。

她恨得牙痒痒的，也只有咬着牙等着，月色从树梢漏下了，洒满窗户，就像是一片碎银子。

窗子突然开了，满窗月色将沈浪送了进来。

染香咬牙道：“我现在才知道，做老婆的在家里等丈夫，那滋味真不好受。”

沈浪微笑道：“做丈夫的更不好受，一不小心，绿帽子就上了头，尤其他若是时常喝醉，那绿帽子更来得多。”

染香娇笑道：“这么说，你就该劝劝熊猫儿莫要娶老婆才是，那醉猫儿若是娶了老婆，绿帽子岂非要堆成山了。”

沈浪道：“非但不能娶老婆，简直连女人都莫要接近最好。”

染香道：“为什么？女人又不是毒蛇。”

沈浪吃吃道：“女人虽不是毒蛇，但却都是怪物。”

染香道：“怪物？女人有什么奇怪之处？”

沈浪道：“一个普通的女人，平时也许温柔得很，但当她一旦认为有人侵犯她的利益时，她立刻就会变得比豺狼还狠，比毒蛇还毒。”

染香啐道：“你方才撞了鬼么，回来说这些鬼话。”

沈浪微笑道：“我方才虽未撞见鬼，却听见一段有趣的鬼话。”

染香突然坐了起来，脸也发红了，娇笑着问道：“呀！原来你偷听去了，你……听见了什么？”

沈浪道：“女人……唉，女人为什么总是对这种事情兴趣浓厚，可惜，我听见的却不是你所想听的……”

他淡淡一笑，接道：“我只不过听见有人想杀我。”

染香失声道：“春娇？这婆娘疯了。”

沈浪笑道：“其实这也不能怪她，咱们的来意不明，自然难怪别人多心……女人若是不多心，这世界还成什么世界。”

染香咬着嘴唇喃喃道：“好，我倒要看看她有什么法子杀你。”

沈浪道：“她自然不会自己下手。”

染香道：“谁下手都没关系，反正……”

沈浪微微笑道：“快活王下手又如何？”

染香失声道：“快活王？”

沈浪道：“快活王明天就要来了。”

染香变色道：“这……这怎么办？我早知不该将你的名字告诉她的，沈浪……唉，快活王若是听见‘沈浪’这名字，什么事都砸了。”

她突然跳下了床，掩起衣襟往外走。

沈浪道：“你要去哪里？”

染香道：“去哪里？自然是先去宰了她。”

沈浪笑道：“我说的不错吧，女人只要知道有人对她不利，立刻就会变得又狠又毒，春娇如此，你也一样。”

染香恨声道：“不杀她，难道还等她破坏咱们的大事？”

沈浪道：“她什么事也破坏不了的。”

染香道：“为什么？”

沈浪道：“她有法子，难道我没法子？”

染香道：“你有什么法子？”

沈浪笑道：“我正想不知该如何才能接近快活王，此番正要将计就计……”突然顿住语声，倒在床上，拉过了被，竟要睡了。

染香跺脚道：“说呀，接着说呀。”

沈浪道：“不能说了，天机不可泄漏。”

染香再问他，他竟已睡着了，而且像是真的睡着了，染香推也推不醒，摇也摇不醒，简直睡得像石头。

结过婚的男人想必都知道，装睡，有时却是对付女人的无上妙着，再狠的女人遇到这一招，也没戏唱了。

染香的手推着，脚踢着，嘴里骂着……但她毕竟也有累的时候，她毕竟也还是不能不睡觉。

等她醒来时，沈浪又不见了。

清晨，山林里朝霞清冷，鸟语啁啾。

沈浪负手在林间踱着步，像是又悠闲，又开心——他心里纵有千百件心事，世上也没有一个人瞧得出。

突然，一阵急骤的马蹄声穿林而来。

沈浪微微一笑，喃喃道：“来得倒真早。”

他身子一闪，就掠上树枝，自枝叶间望下去，只见两匹快马，急驰而来，马上的骑士披着绣着金花的藏青斗篷，迎风撒了开来，肩头露出半截剑柄，剑柄的红绸，也迎风飞舞，从上面瞧下去，当真是幅绝美的图画。

这两人既精骑术，又像是轻车熟路，自林中长驱而入，笔直驰向李登龙夫妻所住的小楼。

春娇居然已回去，正挥着丝巾，在楼头招手。

沈浪远远瞧见骑士下马，春娇下楼，三个人说着，笑着，也不知说了什么，突然骑士们的神情变了。

其中一人仿佛厉声道：“真的么？”

春娇不住地点头，两个骑士霍然转身而出，所去的方向，正是沈浪的居所，沈浪正是在这条路上等着。

他此刻已知道这两个骑士必定是“快活王”属下的“急风三十六骑”中人，这两人果然俱是骑术精绝，少年英俊，瞧他们的步履身法，也可看出他们的武功都不弱，但沈浪却仍未猜出春娇究竟对他们说了什么。

只见这两人愈走愈近，沈浪直等他们两人走到树下，突然笑道：“两位要找人吗？”

那两人一惊之下，齐地退步，扶剑，仰首，两人不但动作一致，不差分毫，就连喝声也是同时出口。

两人齐声喝道：“什么人？”

喝声出口，自然就已瞧见斜斜坐在树枝上的沈浪。

柔软的树枝在晨风中摇来摇去，沈浪的身子也随着树枝摇来摇去，时时刻刻都像是要跌下来，却又总是跌不下来。

快活王属下自然识货，自然知道这是什么样的轻功，两人面上虽然微微变色，却并未露出十分惊慌之态。

沈浪也不禁暗中赞好：“强将手下，果然无弱兵。”

只见这两人俱是二十三四岁年纪，都是高鼻梁，大眼睛，两人的装束打扮，更是一模一样，洒金斗篷，织锦劲装，胸前各有一面紫铜护心镜，唯有镜上刻的字不同，左面一人镜上刻着的是“七”字，右面一人却刻的是“八”，这急风三十六骑，原来竟有着编号。

沈浪笑道：“急风骑士，果然英俊。”

那第七骑士厉声道：“你是谁？”

沈浪道：“两位若要找人，想必就是找我。”

两人交换了个眼色，扶剑的手，已经握住剑柄。

急风第八骑士厉声道：“你就是要找我家王爷的人？”

沈浪暗笑忖道：“我还当春娇向他们说了什么，原来竟是说我要找快活王的麻烦，唉，这虽是最简单的挑拨嫁祸，借刀杀人之计，但却当真也是最有用的，奇怪……女人们为何总是能找出最简单又最有用的法子……但她只怕却连自己都不会想到，她的信口胡言，竟真说中了我的来意，女人难道真的都有灵感不成？”

沈浪心里哭笑不得，口中却大笑道：“我若说‘不是’，两位未必相信，我若说‘是’，两位也未必相信，所以是与不是，不如让两位自己猜吧。”

那两人又交换了个眼色，齐声道：“好，很好。”

竟转过身子走了。

这一招倒是出了沈浪意料之外，沈浪也不禁怔了怔，哪知就在这时，突听“哧、哧”两响。

两支短箭，自绣金斗篷里飞了出去，直取沈浪咽喉。

这两支箭来势倒也不弱，但沈浪……沈浪虽觉意外，也不过只是轻轻一招手，两支箭便到了他手里。

他微微一笑，道：“如此厚赐，担当不起。”

手一扬，两支短箭已飞了回去，去势比来势更急，急风骑士拧身退步，“锵啷”，长剑出鞘。

两支箭竟似算准了他们长剑出鞘的位置，“叮”地，恰巧击中了剑尖，两柄剑就像是弹琶琶般抖了起来，龙吟之声久久不息。

龙吟声中，两道剑光突然冲天而起，一柄剑直划沈浪的腿，另一柄剑却砍向沈浪坐着的树枝。

沈浪笑道：“急风十三式，果然有些门道。”

他说完这句话，树枝已断了，但他的腿却未断，他已安安稳稳坐到另一根树枝上，瞧着急风骑士微微地笑。

急风骑士却再也笑不出来，两人面色已发青，心里已知道坐在树上这小子，武功实在自己之上。

但快活王门下的“急风三十六骑”从来有进无退，何况他们那战无不胜的“急风十三式”也不过只使出一招而已。

两人脚尖沾地，再次腾身而起，剑光如惊鸿剪尾，一左一右，闪电般划向沈浪的前胸后背。

沈浪的身子却突然向下一沉，竟恰巧自两道剑光间落下去，两只手也未闲着，竟往他两人脚底轻轻一托。

等到沈浪落在地下，急风骑士却已被沈浪托上树梢。

只听“哗啦啦”一阵响，一大片树枝都被他俩压断了，两人惊慌之中，心神居然还未乱。

两道青蓝色的剑光，竟又自木叶中直刺而下，自上而下，剑光的来势更急，更快，更狠，更准。

但沈浪却又自剑光间冲天飞起，等到剑光落地，他又已坐到方才那根树枝上，微微笑道：“下次再上来时，要留心身上的新斗篷，莫要被树枝扎坏了。”

急风骑士怒吼一声，再次挥剑而起。

这样上上下下七八次，沈浪连衣服都未皱一点，但急风骑士的斗篷却果然已被扎得不成模样。

两人头上已流满了豆大的汗珠，眼睛已发红，头巾里已塞满树叶，靴子竟也被沈浪乘势脱掉。

但两人咬紧牙关，还要拼命。

沈浪点头笑道：“好小子，倒真有种。”

这一次他不等两人跃起，突然飞身而下。

急风骑士一惊击剑，两柄剑仍然中规中矩，丝毫不乱，一前一后，一左一右，毒蛇出穴般回旋刺出。

这两剑才是他们的真功夫，只见剑法变幻闪动，竟摸不清他们要刺的究竟是什么部位方向。

但沈浪却根本不需摸清他们的方向。

沈浪两掌一拍，竟将两柄剑夹住了，只听“咔嚓”两声，两柄精钢剑竟被他一夹折成四段。

沈浪手掌一翻，夹在他掌心的两截剑尖突然飞出，又是“哧哧”两声，两截剑尖竟插入他两人的头巾里。

这两人就算再狠，此刻可也不敢动手了。

两人手里拿着两段断剑，瞧着沈浪直发愣，他们实在想不透，这最多和自己同样年纪的小伙子，哪儿来的这一身神出鬼没的功夫。

沈浪也瞧着他们，微微笑道：“还要再打么？”

急风骑士对望一眼，突然齐声道：“不打了。”

沈浪笑道：“既然不打，就回去吧。”

急风骑士道：“我们回去了。”

突然一齐翻转断剑，向自己胸膛刺下。

沈浪却似早已料到他们有此一招，身形一闪，出掌如风，“当”地，两柄断剑已俱都落在地上。

急风骑士嘶声道：“你，你为何出手拦阻？”

沈浪道：“不胜则死，快活王门下果然傲骨如钢。”

急风骑士厉声道：“剑在人在，剑折人亡，此乃本门规矩。”

沈浪微微一笑，接道：“但两位不妨回去上复你家王爷，就说今日乃是败在一个叫‘沈浪’的人手下，你家王爷便必不会怪你们的。”

急风骑士再次对望一眼，大声道：“好，沈浪。”

齐地翻身掠出，急奔而去。

沈浪望着他们的背影，微笑道：“一个人若能不死时，就必然不会再去求死的，这道理无论用在什么人身上，想必都是一样。”

朝阳，斜斜地从窗子里照进去，照在染香那成熟、丰满，而又充满了原始欲望的胴体上。

她身子几乎是完全赤裸的，她紧紧地拥抱着被，蜷曲在床上，似是恨不得将那床被揉碎，也恨不得将自己揉碎。

沈浪进来了，瞧着她，瞧着她这雪白的、赤裸的、饥渴的胴体，却像是瞧着块木头似的，只是微微笑道：“你还不起来？”

染香媚眼如丝，腻声道：“我正在等着你，你难道瞧不出？一个男人，对这样的邀请若还要拒绝，他一定是个死人。”

沈浪笑道：“这么多天来，你还不知道我本是死人？”

染香突然跳起来，将锦被抛在地上，拼命用脚踩，拼命咬牙道：“死人……死人……”

沈浪坐下来，静静地含笑望着她。

染香恨声道：“你简直连死人都不是，你……根本不是人。”

沈浪笑道：“你也莫要恨我，还是好好打扮打扮吧，快活王就要来了，听说他对于美女的邀请，是从来不拒绝的。”

染香一震，道：“他，他真的要来了？”

沈浪道：“来得只怕比预期中还要快。”

染香道：“你怎知道？”

沈浪道：“他门下的急风骑士，我方才已见过了。”

染香大声道：“呀……春娇那骚狐狸有没有在他们面前说你的坏话？”

沈浪笑道：“你想她说了没有？”

染香眼睛也睁大了，道：“她怎么说的？”

沈浪沉吟道：“你若想要快活王杀我，你会在他面前说什么话？”

染香眨眨眼睛，立刻道：“我就会告诉他，你这次来是想找他麻烦的，我甚至会告诉他，你已存心想杀他，他自然就会先杀你。”

沈浪抚掌笑道：“这就是了，你是女人，她也是女人，你们想的自然一样，女人想的主意，永远最简单，最有用，也最毒辣。”

染香道：“她竟真的这样说了？”

沈浪点头笑道：“不说也是白不说。”

染香跺脚道：“这恶婆娘……快活王门下听了这话，怎会放过你。”

沈浪道：“他们自然不会放过我，只可惜他们却非放过我不可，我已打发他们回去，叫他们告诉快活王……”

染香大声道：“你……你怎能如此做，快活王若知道你是沈浪，又怎会放过你，他……他只怕一来就要杀你。”

沈浪笑道：“他为何要杀我？”

染香道：“你这呆子，你难道不知道自己的名声已有多么大，快活王耳目那么多，难道没有听见过你的名字？”

沈浪道：“听见了又怎样？”

染香道：“沈浪和快活王作对，天下谁不知道？”

沈浪道：“我正是要他知道。”

染香道：“你……你疯了。”

沈浪笑道：“他既知道我和他作对，便必定也知道沈浪是个角色，像他这样的人，对好角色是必定先要加以收买，若买不到时才会动手的。”

染香道：“但你……他却绝不会收买你的。”

沈浪道：“为什么？”

染香道：“他必定知道你是买不动的。”

沈浪大笑道：“我为何是买不动的，难道我是那么好的人么……当今江湖中，还有谁挨骂比我挨得多，就算你……你可能断定我究竟是好人，还是坏人？”

染香怔了一怔，道：“你……这……”

沈浪笑道：“这就是了，连你都不能断定，快活王又怎能断定？他自然要试一试……他一试自然就成功了。”

染香怔了半晌，终于还是摇头道：“不行，这样做太冒险。”

沈浪道：“对付这样的人，不冒险行么？”

染香道：“我也知道对付非常之人，要用非常的手段，但是你……”

沈浪笑道：“你不必为我担心，我死不了的。”

染香突又跺脚恨声道：“我替你担心？那才是见鬼，你……你死了最好，你被人五马分尸，我都不会掉一滴眼泪。”

沈浪大笑道：“能被美女如此怀恨，倒真是件值得开心得意之事，只可惜世上大多男人，都享受不到这滋味……”

他突然蹿过去，一把拉开了门。

春娇竟果然又站在门外。

沈浪大笑道：“这次你又是来找我们吃饭的么？现在就吃饭，未免太早了吧。”

春娇僵在那里，一张脸已红得跟红布差不了多少……这小子的耳朵怎么这么灵，难道是猫投胎的。

沈浪却又笑道：“在下自己有时也不免奇怪自己耳朵怎会如此灵……唉，耳朵太灵了，也是件痛苦的事，连睡觉时也总是被人惊醒。”

春娇脸更红了，讷讷道：“我……我只是来瞧瞧……”

沈浪道：“瞧什么？是否瞧我死了没有？”

春娇道：“沈……沈公子说笑了。”

沈浪大笑道：“不错，在下就是太喜欢说笑了，所以有许多人，都恨不得我死了最好，只可惜我老是死不了。”

春娇道：“咳咳……沈公子……香姑娘昨夜睡得好么？”

染香皮笑肉不笑，冷冷道：“我们自然睡得好的，只怕春娇姑娘你昨夜没有睡好吧，你瞧你，连眼睛圈都黑了，唉！太累了也不好，有时还是得好好睡觉的。”

春娇本不是肯在话上吃亏的女人，但此刻却连一个字也说不出了，竟恨不得找条地缝钻下去。

沈浪笑道：“客人们想必都要来了，春娇姑娘也该去别处张罗张罗才是，莫要总是陪着我们，倒叫在下心里不安。”

春娇赶紧道：“是是是，我真该走了……”

沈浪道：“不知可否请你将春水姑娘叫来，我想要她陪着去四处逛逛。”

春娇道：“好，好，没问题。”

她头也不敢回，扭腰走了。

染香大笑道：“春娇姑娘，小心些走，莫将腰扭断了……你腰若扭断了，心疼的男人可不止一个哩。”

春水的心，“扑通，扑通”地直跳。

她自从听到沈公子找她，心就跳了起来，一直跳到现在——沈公子竟要她陪着逛逛，这莫非是在做梦。

只恨这个“骚狐狸”竟也偏偏跟在沈公子身旁——她为什么不肚子疼？……春水不由恨得直咬牙。

林木青葱，风景如画，清凉的风吹过绿色的大地，阳光的碎影在地上跳跃。鸟语，更似是音乐。

春水的心迷迷糊糊的，沈浪问一句，她就答一句，她真宁愿忘记还有第三个人也和他们在这醉人的天地里。

突然间，林外车声大起。

一行车马，自山坡下走了过去。

那马车漆黑得发亮，就像是黑玉做的，车身虽然并没有什么装饰，但气派一看就是那么大，那么豪华。

拉车的马，细耳长腿，神采奕奕，脚步跨得又轻又大，又平稳，一看也就知道是大草原上的名种。

赶车的穿宝蓝色的丝衣，轻轻拉着马缰，悠闲地坐在车座上，像是根本没有赶马，但马车却走得又稳又快，显见也是千中选一的驯马好手。

车子前后，还有八匹护马，自然也是八匹好马，马上的八条蓝衣大汉，也是雄赳赳，气昂昂，显然有两下子。

沈浪自山坡望下去，不禁吃惊道：“此人好大的气派。”

染香失声道：“莫非是快活王来了？”

春水冷笑道：“快活王？哼，快活王来的时候，天都要坍，地都要翻，哪会有这么太平，香姑娘也未免太小瞧快活王了。”

染香道：“他不是快活王是谁？”

春水道：“说出来香姑娘也不会认得。”

沈浪笑道：“你不妨说来听听。”

春水立刻笑了，嫣然笑道：“这人姓郑，别人都叫他郑兰州。”

染香暗骂道：“好个骚丫头，我叫你说你偏不说，沈浪要你说，你就赶紧说了，看我以后不收拾你。”

沈浪已又笑道：“哦！郑兰州……震兰州，此人是何身份？如此大的口气。”

春水道：“听说是郑州的世家公子，兰州附近的果园有一大半是他们家里的，可说有千万家财，富可敌国。”

沈浪道：“哦……”

车马走过去还没多久，道上又有尘土大起。

这一行车马来势看来比郑兰州还要威风得多，两架大车，十六匹马，黄金的车子，闪闪地发着耀眼的光。

这行车马身涂着黄金，就连马镫、车轮、辔头，车夫手里的皮鞭柄……也似乎都是黄金所铸。

皮鞭飞扬，抽得“叭叭”直响，穿着织金锦衣的大汉，挺胸凸肚，神气活现，一路不断大声吆喝。

沈浪忍不住笑道：“看来他凡是能用金子的地方，都用上金子了，只可惜脸上还没有涂上黄金，否则就全像庙里的神兵鬼将了。”

春水“扑哧”一笑，道：“他家的金子，的确是太多了。”

沈浪道：“此人又是何身份？”

春水道：“此人听说是个赶驴子的，后来不知怎的，竟被他发现了好几座金矿，金子一车车地往家里拉，他的名字立刻由周快脚改成周天富，意思就是说天赐给他的富贵，别人挡也挡不住。”

沈浪失笑道：“果然是个暴发户。”

染香皱着眉道：“难怪我远远就闻着铜臭气了。”

沈浪笑道：“暴发户的气派，平时看倒也不小，但和真正的世家一比，就像是猴子穿龙袍，望之也不似人君。”

春水咯咯笑道：“但他可不像猴子，倒像个猩猩。”

这一群猩猩转眼间也过去了。

沈浪道：“看来只怕还有人来。”

春水道：“今天中午起码有六七起人要来。”

沈浪道：“哦？还有什么人？”

春水道：“自然不是豪门，就是巨富，譬如说……”

话未说完，突听得远处又有蹄声传来。

这马来得好快，蹄声一响，人马已到，七匹马，马上大汉一色青布包头，竟穿得出奇的朴素。

染香道：“这也算豪门巨富么？”

春水冷笑道：“当然啰，他们衣服穿得虽不好，可是来头却不小，若是‘只认衣冠不认人’，可就大大地错了。”

沈浪根本没听他们的话，他眼睛一直在盯着一个人瞧。

这人衣服和其余六人穿得丝毫没有什么不同，但气概却大是不同，他就算是站在六百个衣服打扮和他完全一模一样的人中间，别人还是一眼就能瞧出他来，他那天生的气势，一万人中也不会再找出第二个。

沈浪耸容道：“好一条汉子，这气概真有几分和猫儿相似了。”

春水笑道：“猫儿，他可不是猫儿，他是龙。”

沈浪道：“龙？”

春水笑道：“他姓龙，叫龙四海，但可没有人敢叫他的名字，无论什么人，见着他的面，都要叫他一声龙老大。”

沈浪道：“哦，此人又是何身份？”

春水道：“黄河上游水运，只能通皮筏子，而河上所有的皮筏子，全都是属龙老大管的，没有龙老大的话，谁也休想在河上走一步。”

沈浪道：“黄河水急，在河上操皮筏的朋友，十个中有九个是玩命的角色，而且人人都有两下子，要想管辖这些人物，当真不是易事。”

染香道：“我瞧他连衣服也和手下的弟兄穿得一模一样，就知道他不是等闲角色了，且不说他武功如何，就只这一手，已足够收服人心，若是只给自己吃肉，却让别人啃骨头，这种人还能做老大么？”

沈浪道：“有些人天生就是做‘老大’的人物，这龙老大就是其中之一，还有，那熊猫儿也可算得一个。”

染香笑道：“熊猫儿，熊猫儿，你老是记着熊猫儿，可是他……他会记着你么？现在，说不定他已和你那朱七七勾搭上了。”

沈浪突然沉下面色，冷冷道：“你以为天下的人都和你一样不要脸？”

染香不由自主后退了两步，她从来没想到满面笑容的沈浪也会板起脸，更未想到他板起脸竟有如此可怕。

春水在一旁瞧得清楚，几乎忍不住要拍起手来。

幸好这时远处已有人来了，几十个人，前呼后拥，拥着一顶绿呢大轿，大笑呼啸而来。

这几十个人有男有女，穿的衣服有红有绿，但年龄几乎没有一个在二十五岁以上的，大多是十七八的少年。

这些男女少年一个个勾肩搭背，嘻嘻哈哈，有的嘴里还在吃着东西，将果皮纸屑随手就抛在地上。

那顶大轿中，也不断有果皮纸屑抛出来，轿子里也是嘻嘻笑笑，有男有女，一顶轿子里，竟仿佛挤着五六个人似的。

一瞧见这批人，春水就皱起眉头，道：“这些小祖宗们今天怎地也来了？”

沈浪笑道：“这些却是什么人？”

春水叹着气道：“这些全都是有钱人家生出来的活宝，一天到晚在兰州城里胡作非为，大纰漏虽没有，小毛病却不断，不折不扣可算是一批小流氓。”

沈浪道：“但这顶绿呢大轿，看来却似有功名的人才能坐的，轿子里坐的莫非是官府中人？却又怎会和这些惨绿少年混在一起。”

春水笑道：“这轿子里坐的更是活宝中的活宝，他爹爹活着时，他就一天到晚和这些小流氓吃喝嫖赌，到处鬼混，他爹爹一死，他不但承受了万贯家财，还世袭了个指挥使之类的官衔，这下子可就更飞起来了。”

沈浪笑道：“原来是个败家子。”

春水道：“但兰州城里的人，却被这败家子害得不浅，害得大姑娘小媳妇都不敢在街上走道了，无论是谁，一听到‘小霸王’时铭，全都要头大如斗。”

沈浪道：“如此看来，这附近的豪门巨富，今日只怕已全都来了，这些人来得怎会如此凑巧？莫非是约好了的？”

春水道：“这些人全是被快活王约来的。”

沈浪扬眉道：“哦！这些人和快活王有何关系？”

春水道：“屁关系也没有，快活王约他们来，不过是为了赌钱，快活王每来一次，这里就少不了有些豪赌。”

沈浪失笑道：“不错，我也已久闻快活王嗜赌成性，除了这些人外，又有谁还能陪他作一掷千金之豪赌？”

春水笑道：“但快活王赌得却规矩得很，所以别人也愿意陪他赌……沈公子，不知你可也有兴趣参加一份？”

沈浪目光闪动，微微笑道：“看来，我是少不得也要参加一份的。”

吃过了中饭，沈浪就在屋子里等。

他并没有等多久，就听得外面嘈杂声大起，人语声、说笑声、马嘶声、车轮声、搬箱子声。

许许多多种各式各样的声音，直乱了几乎有半个时辰，听来就宛如十万大军要驻扎在此地似的。

染香面色早已改变，终于忍不住道：“快活王来了。”

沈浪笑道：“不错，此人一来，果然吵得天翻地覆。”

染香道：“咱……咱们怎么办？”

沈浪道：“等着吧。”

染香道：“等着，就……这样等着？”

沈浪微微笑道：“你还怕他不来找我。”

他竟靠在椅子上，闭目养起神来。

染香却不断在屋子里转来转去，急得真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但她只怕已转了几百个圈子，快活王还是没消息。

她忍不住转到沈浪面前，跺脚道：“你别像死人似的坐着不动好不好？”

沈浪笑道：“养足了精神，才能去对付快活王。”

染香失色道：“你……你要和他……”

沈浪笑道：“不错，我要和他动手，但却不是动手打架，只不过动手赌钱而已，王夫人交下的金银今天只怕要用上了……”

染香道：“但……但你现在……”

沈浪道：“所以我现在更是要养足精神，你可知道，赌钱可是比打架还费气力，一场豪赌，正无异一场生死相拼的恶斗，而赌桌上的勾心斗角，变化莫测，更委实比战场上还要惊险刺激得多。”

染香眨眨眼睛，道：“你莫非要故意输给他？拍他的马屁，以作晋身之阶?”

沈浪道：“我万万不能输给他的，我若输给他，在他眼中便不值钱了。”他顿了顿，又道：“只因此等豪赌不仅是赌钱，也正要斗智斗力，此等决斗，我若惨败，他怎会瞧得起我？他若瞧不起我，又怎会再想收买我，我若没有被他收买的价值，他只怕就要取我的性命了……”

他微微一笑，接道：“所以除非我就在赌桌上迎头给他一下痛击，否则所有计划就都要一败涂地，我性命只怕也难保。”

染香瞪大眼睛道：“你……你有胜他的把握？”

沈浪淡淡道：“没有。”

染香骇然道：“你全无把握居然也敢这样找他赌，而你现在居然还这样沉得住气，一点也不紧张，一点儿也不着急。”

沈浪微笑道：“你怎知我不紧张，不着急？”

染香道：“但……但至少我瞧不出来。”

沈浪大笑道：“若被你瞧出来，哪还能和别人去赌？桌上瞬息之间，变化万千，若是沉不住气，只怕连人都要输上去了。”

染香一笑，道：“不想你非但是色狼，是酒鬼，还是个赌棍。”

突听门外一人沉声道：“沈浪沈公子可是住在这里？”

染香身子一颤，悄声道：“来了。”

沈浪已微笑着开了门，只见一个锦衣英俊少年，双手捧着份大红帖子，当门而立，微微躬身道：“阁下可就是沈公子？”

沈浪微笑道：“正是，足下莫非是快活王门下使者？”

锦衣少年目光闪动，极快地打量了沈浪一眼，躬身道：“小人正是欢喜王门下急风第十八骑，奉王爷之命，传信于公子，盼公子查收赐复。”

他口中说话，足下前踩半步，手里的大红帖子高举齐肩，闪电般推出，这一手看来虽是礼貌周到，其实却已将拳法中的杀手“举案齐眉”化入其中，沈浪只要一个应付不好，当场就要丢人现眼。

沈浪却似全未留意，抱拳含笑道：“有劳兄台了。”

抱着拳的手掌，突然轻轻向上一托，也不知怎地，这少年的手中紧握住的红帖，已到了沈浪手里。

锦衣少年面目微变，倒退三步，躬身道：“沈公子果然不凡。”

沈浪笑道：“过奖，过奖。”

打开帖子只见上面写的是：“今夜子正，谨备菲酌，盼阁下移玉光临，漫漫长夜，酒后余兴尚多，盼复。”

上面没有称呼，下面没有具名，就只这二十多个字。

沈浪一眼瞧过，笑道：“相烦足下上复王爷，就说沈浪必定准时前往。”

锦衣少年又瞧了沈浪一眼，目中似已露出钦佩之色，躬身道：“是。”转身大步而去。

染香不禁皱眉说道：“子时？这怪物连请客也要请在这种奇怪的时候，难道是想在别人精神不济时乘机痛宰么？”

沈浪笑道：“所以我此刻更要好好养养神了，你可千万莫要吵我。”

现在，距离子正约摸有半个时辰。

沈浪已舒舒服服睡了一觉，痛痛快快洗了个澡，换上了一套最干净、最轻便、最舒服的衣服。

然后，他又将一块干净的丝巾，叠得整整齐齐，将王夫人给他的巨额银票，又叠得整整齐齐，都放在腰袋里。

他仔细检查了一遍，觉得自己全身都没有什么不舒服之处，精神也甚为饱满，身心可说俱在最佳状况中。

于是他便倒了杯浓浓的茶，选了个最舒服的椅子坐下来，细细品茗，静等着那场必定刺激万分的大战。

染香忍不住道：“瞧你还这么悠闲，我可真佩服你，你不急我却快急死了。”

她也已仔细地打扮过，换了身美丽而大方的丝衣，全身香喷喷的，纵然是瞎子，也可嗅得出她是个绝色美女。

但她心里却是忐忑不定，举动更坐立不安，她只怕沈浪输了……沈浪要是输了那该怎么办？

她忍不住又问道：“沈浪，求求你告诉我，你究竟有几分赢的把握？”

沈浪闭着眼微笑道：“还未见到快活王赌钱的方式以前，我不敢说。”

染香道：“总有一半把握吧？”

沈浪道：“大概总是有的。”

染香长长叹了口气，道：“谢谢老天……”

沈浪却又道：“但我身上此刻只有十万八千两，快活王的赌本，无疑比我雄厚得多，赌本雄厚就又多占了一成胜算。”

染香跺脚道：“早知如此，该多带些来的。”

沈浪道：“那也没什么，我只要不让快活王猜出我赌本究竟有多少，他也就不会敢全力出击的，何况……”

他微微一笑，接道：“我还可先在别人身上捞进一笔，再和快活王作生死之决战，郑兰州和龙四海虽可能赌得很精，周天富和小霸王却想必都是好菜。”

染香“扑哧”一笑，道：“好菜……你可千万莫要也变成好菜，又被别人吃了。”

这时从窗口望出去，已可瞧见两盏宫纱灯笼远远而来，沈浪拍了拍衣服，长身而起，笑道：“走吧，接咱们的人已来了。”

“缀翠轩”，正是快活王在此度夏的行宫，自然也就是整个快活林中最华丽、最精致，也最宽敞的地方。

“缀翠轩”外，灯火辉煌，但却静得很，没有一个人走动，只是暗处不时有矫健的人影闪动而已。

“缀翠轩”里，已摆起桌酒菜，有松江的鲈鱼，阳澄湖的活蟹，定海的对虾，江南的巨鳖……

这些本来绝不可能在同一时候、同一地方出现的鲜肴，此刻竟同在这桌子上出现了，这简直像是神话。

不出沈浪意外，桌子上果然没有肉，但出乎沈浪意外的是，这屋子陈设竟简单雅致，丝毫没有做作的庸俗高贵气。

桌子上也没什么金杯玉盏，只有瓷器——自然是精美的瓷器，有的甚至已是汉唐之物。

沈浪想起朱七七假扮快活王的事，不禁暗暗好笑，暗道：“这才是快活王的气派，她那样一做，就像是暴发户了。”

桌子旁已坐了八九个人。

沈浪一眼便瞧见了那龙老大龙四海，他一件布衣，虽在满堂锦绣中却仍如鹤立鸡群，显得卓然不凡。

龙四海身旁，坐个微带短髭的中年人，身材已微微发胖，显见是生活优裕，他随随便便穿着件轻衫，身上也没什么惹眼装饰，只有面前一个鼻烟壶，苍翠欲滴，赫然不是凡品。

沈浪想也不必想，便已知道此人必定就是那“郑兰州”了，世家的公子，自有世家公子的气派。

郑兰州身旁的那位，可就不同了。

他身上零零碎碎也不知挂了多少东西，每件东西的价值，都绝不会在千金之下，但看来却仍像是个已将全副家当都带在身上的穷小子，但他自己却得意得很，一张脸上，堆满着目空一切的姿态。

沈浪也不必想，就猜出他必定就是那暴发户周天富了。

周天富身旁，还依偎着满头珠翠的女子。

她也和周天富一样，像是恨不得将全副家当都挂在头上，戴在手上，却不怕压断脖子。

她身子虽依偎着周天富，但媚眼却四下乱抛，长得虽不错，但一副淫贱之态，只差没在脸上挂着“娼妓”的牌子。

沈浪暗暗好笑：“这当真是什么人玩什么鸟，武大郎玩夜猫子，有周天富这样的角色，才会有这样的女子。”

再瞧过去，就是那“小霸王”时铭了。

他果然最多只有十八九岁，但眼圈却已陷下去，一双眼睛虽不小，但却毫无神采，像是终年都睡不醒。

他穿的倒比周天富顺眼得多，但他身旁也有个女子，这少女穿得却比周天富身侧那个还要骇人。

她穿的竟似只是件背心，两条白生生的手臂，一片白生生的胸膛，全都露了出来，手上的镯子叮当直响。

她看来最多只有十五六岁，但脸上却是浓妆艳抹，嘴里还叼着根翡翠旱烟管，从鼻子里往外直冒气。

这活脱脱简直是个“小女流氓”，沈浪简直不敢再瞧第二眼，但少女却拍着身旁一张空椅子，向他笑道：“小伙子，坐过来吧。”

沈浪微笑道：“多谢，但……”

那少女瞪起眼睛道：“但什么，这凳子又没着火，不会烧红你屁股的，你怕什么？”

沈浪只有硬着头皮坐过去。

那少女却瞧着染香，哈哈笑道：“你眼光倒真不错，这种小伙子看来虽羞答答的，其实却都有那么两下子，你别瞧我年纪小，我经验可比你多。”

染香真恨不得给她两个大耳光，只有忍着气坐下。

那少女却又一拍沈浪肩头，大笑道：“我叫夏沅沅，兄弟们却尊我一声‘女霸王’，我旁边这人就是我的情人‘小霸王’，你叫什么名字？”

沈浪微微笑道：“在下沈浪。”

夏沅沅道：“沈浪，不错，我瞧你很有意思。”突又一拍那“小霸王”的肩，道：“喂，这小伙子倒可做咱们的兄弟，你瞧怎样？”

那“小霸王”时铭正聚精会神地拿几个紫金锞子在桌上堆着宝塔，被她这一拍，宝塔就“哗啦啦”倒了。

小霸王这才懒洋洋瞧了沈浪一眼，懒懒道：“嗯，还不错……不知道能不能挨两下子，否则就叫他做老幺吧，喂，你知不知道，有女人老幺先上，有拳头老幺也得先挨。”

第三十一章  龙争虎斗

沈浪笑着对小霸王道：“多谢好意，只可惜在下却是挨不得打的。”

那夏沅沅撇了撇嘴，道：“哼，原来你也中看不中吃，是个孬种。”

那龙老大自从沈浪一进来，一双锐利的目光，就始终未曾离开过沈浪，此刻突举杯笑道：“沈公子可是自中原来的？”

沈浪亦自举杯笑道：“不错，但在下虽来自中原，却也早已闻得龙大哥之盛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下无虚。”

龙老大哈哈大笑，道：“好说好说……”

突然顿住笑声，目光逼视沈浪，道：“闻得中原武林中，有位沈公子，独创‘三手狼’赖秋煌，力敌五台天龙寺天法大师，不出一月，便已名震中原，不知是否阁下？”

他这番话说将出来，桌子上的人不禁全都悚然动容，就连小霸王的眼睛都直了，周天富也张大了嘴。

沈浪却也只是哈哈大笑道：“好说好说……”

一旁陪坐的快活林主人李登龙和春娇，已双双举起酒杯。

春娇咯咯笑道：“这桌子上坐的，有哪位不是名人？只可惜王爷身子不太舒服，不能出来陪客，只有请各位随便喝两杯，再去相见了。”

于是众人齐地举杯，那夏沅沅却又凑了过来，悄悄笑道：“小伙子，原来你真有两下子，你要是想跟我好，就……”

她一面说话，一只手已往桌子下伸过去，想摸沈浪的腿，哪知手还没搭着，突然有件东西塞进她手里。

这东西又黏又烫，竟是只大明虾。

她又急又气，只见桌子上每个人都在举杯喝酒，这花样也不知是谁玩出来的，她空自吃了个哑巴亏竟说不出。

沈浪忍住了笑，他自然知道是谁玩的花样——染香坐在那里，虽仍不动声色，但嘴角已泛出一丝得意的微笑。

那周天富放下酒杯突然道：“这位沈老弟也喜欢赌两手吧？”

他伸出了那只又粗又短的手，手上那大得可笑的翡翠戒指，在沈浪眼前直晃。

沈浪却故意不去瞧他，只是微笑道：“男人不爱赌的，只怕还不多。”

周天富拍手大笑道：“不错，赌钱有时的确比玩女人还够劲，你说对不对？”他一拍巴掌，那只戴着翡翠戒指的手，就晃得更起劲。

沈浪偏偏还是不瞧他，笑道：“那却要看是什么样的女人了，有些女人在下的确宁愿坐在家里捉臭虫，也不愿碰她一碰。”

龙四海开怀大笑，郑兰州也露出笑容，几个人的眼睛，都不由自主往周天富身旁那女子身上瞧。

周天富也不懂人家为什么笑，自己居然也大笑起来，居然一把搂过他身旁那女子，笑道：“老弟，你瞧我这女人还不错吧。”

“吧”字是个开口音，他嘴边还未闭拢，那女子已塞了个大虾球在他嘴里，撇了撇嘴，向沈浪抛了个媚眼。

沈浪笑道：“不错不错，妙极妙极。”

桌上的人再也忍不住，全都笑出声来。

周天富就算是只驴子，脸上也挂不住了，一张脸已成了猪肝颜色，呸地吐出虾球骂道：“臭婊子，老子花钱包了你，你却出老子洋相。”

一拳打了过去，将那女人打倒在地上。

那女子爬了起来，脸也肿了，大哭大骂道：“我就是婊子，你是什么东西？我拿银子也不是白拿，每次你那双臭手摸在我身上，我就想吐。”

周天富跳了起来，大骂道：“臭婊子，老子撕烂你的臭……”

幸好李登龙已拉住了他，春娇也拉住了那女子。

那女子还在哭着大骂道：“你有什么了不起，就凭我这一身功夫，肯在我身上大把花银子的人多着哩，又不止你一个，你有本事下次发痒时，就莫来找我。”一面哭，一面骂，转过身子，竟一扭一扭地走了。

周天富气得呼呼直喘气，拍着桌子道：“臭婊子，老子下次宁可把鸟切掉也不去找你。”

龙老大突也一拍桌子，厉声道：“桌上还有女客，你说话当心些。”

周天富立刻软了，赔笑道：“是！是！下次我绝不说这鸟字了。”

沈浪瞧得也不知是好气还是好笑，却还是声色不动，面带微笑，郑兰州瞧着他，突然笑道：“不想沈公子年纪虽轻，涵养却好得很。”

沈浪笑道：“足下过奖了。”

郑兰州道：“沈公子养气的功夫既然如此到家，对‘赌’之一道，想必也就精通得很，在下少时倒要领教领教。”

沈浪笑道：“在下少不得要贡献的。”

“小霸王”时铭也笑道：“这地方我早就想来了，只是我老头不死，一直轮不到我，今年我还是第一次，不知这地方常赌什么？”

春娇应声道：“王爷最喜欢赌牌九，他老人家觉得牌九最够刺激。”

小霸王道：“牌九虽没有骰子有趣，也可将就了。”

龙老大笑道：“小兄弟你常玩的只是丢铜板吧。”

小霸王道：“丢铜板，那是小孩子玩的，我最少已有好几个月没玩了。”

龙老大忍住笑道：“哦，好几个月，那可不短了。”

沈浪忍不住微微一笑，突见一位锦衣少年，大步走了进来，正是方才送信的那急风骑士，此刻抱拳道：“各位酒饭已用完了么？”

周天富道：“喝酒是闲篇，赌钱才是正文。”

急风骑士道：“王爷已在候驾，既是如此，各位就请随小人来吧。”

沈浪立刻站起身子，想到即将面对那当今天下最富传奇的人物快活王，他身子的血都似已流得快些。

里面的一间屋子，很小，自然也很精致。

此刻这屋子全是暗的，只有屋顶上挂着一盏奇形的大灯，灯光却被纯白的纸板围住，照不到别的地方。

就因为四下都是暗的，所以灯光更显得强烈，强烈的灯光，全都照在一张铺着绿毡的圆桌上。

绿毡四周以金线拴住，桌子四周，是几张宽大而舒服的椅子，然后是一圈发亮的铜栏杆，圈着发亮的铜环。

桌子上整整齐齐放着副玲珑小巧的象牙牌九，一对雕刻精致的象牙骰子，除此之外，还有一双手。

这是一双晶莹、雅致，也像是象牙雕成的手，修长的手指，平稳地摊在绿毡上，指甲修剪得光润而整洁，中指上戴着三枚式样奇古，手工奇精的紫金戒指，在灯光下闪动着慑人的光芒。

这无疑正是快活王的手。

但快活王的身子和脸，却全都隐藏在黑暗阴影中。

沈浪虽然瞧得仔细，但被那强烈的灯光一照，也只能瞧见一张模糊的面容，和一双炯炯发光的眸子。

瞧见这双眸子已足够了，这双沉凝的、锐利的、令人不敢逼视的眸子若是瞧你一眼，已足以令你的心停止跳动。

郑兰州当先走入，躬身抱拳道：“王爷年来安乐。”

一个柔和的、平静的、缓慢的、优美的，但却带着种说不出的煽动力的语声，淡淡地笑道：“好，请坐。”

郑兰州道：“谢坐。”

于是他缓步走入栏杆，在快活王身旁一张椅子上坐下。

龙四海抱拳朗声道：“王爷安好。”

那语声道：“好，请坐。”

龙四海道：“多谢。”他也走进去，在快活王另一旁坐下。

周天富紧跟着抱拳笑道：“王爷手气大好。”

那语声道：“嗯，坐。”

周天富道：“是，我会坐的。”

他也走进去，在郑兰州身旁坐下。

小霸王神情也庄重了些，居然也躬身道：“王爷好。”

那语声道：“你是时将军之子？”

时铭道：“是的，我是老大……”

那“女霸王”夏沅沅接口笑道：“我就是时将军未来的大媳妇，王爷你……”

那语声冷冷道：“不赌之人，站在栏外。”

夏沅沅娇笑道：“王爷莫看我是女人，我赌起来可不比男人差，有一天……”

那语声道：“女子不赌。”

夏沅沅道：“为什么，女人难道……”

语犹未了，快活王身影后突然伸出一只手，这只手凌空向夏沅沅一按，她身子立刻直跌了出去。

这一下可真把她脸都吓黄了，乖乖地爬了起来，乖乖地站在栏杆外，吓得再也不敢开口。

沈浪暗惊忖道：“此人好深的功力，竟能将内家‘隔山打牛’的真气，练到如此火候，莫非就是那‘气使’？”

一念转过，亦自抱拳道：“王爷大安。”

他不用抬头，也可觉出那双逼人的目光正在眨也不眨地瞧着他，然后那语声一字字缓缓道：“足下便是沈公子？”

沈浪道：“不敢。”

那双眼睛又瞧了半晌，缓缓道：“好，很好，请坐。”

于是沈浪也坐了下来，正好坐在快活王对面的“天门”——染香不用说话，早就也已乖乖地站在栏杆外。

突然，那双手轻轻一拍。

两个锦衣少年，捧来一具两尺见方的匣子。

匣子打开，竟赫然跳出个人来。

那是个身长不满两尺的侏儒，但却绝不像其他侏儒长得那般臃肿丑恶，纤细的四肢和身躯配合得居然并不离谱。

他的头自然大了些，但配上一双灵活的眼睛，一张薄而灵巧的嘴，使人看来倒也不觉讨厌。

他戴着洁白的软帽，穿着洁白的衣衫和软靴，手上还戴着双洁白的手套，洁白得瞧不见一丝灰尘。

匣子里居然会跳出人来，就连沈浪也不免吃了一惊。

只见这白衣侏儒伏在桌子上，向四面各各磕了个头。

然后，他翻身掠起，眨着眼笑道：“嫖要嫖美貌，赌要赌公道，公道不公道，大家都知道……小子‘小精灵’，特来侍候各位，替各位洗牌。”

他口齿果然清楚，口才也极灵便。

沈浪暗道：“原来快活王怕别人疑他手下有什么花样，是以特地叫这侏儒来洗牌的……”

小精灵已将那副牌推到各人面前，道：“各位，这副牌货真价实，绝无记号，各位不妨先瞧瞧。”

众人自然齐声道：“不用瞧的。”

小精灵道：“小人每次洗牌后，各位谁都可以叫小子再重摆一次，各位若是发现小子洗牌有毛病，立刻可切下小子的手。”

龙四海笑道：“王爷赌得公道，在下等谁不知道。”

小精灵笑道：“既然如此，各位就请下注，现银、黄金、八大钱庄的银票一律通用，珍宝也可当场作价，赊欠却请免开尊口。”

龙四海道：“这规矩在下等自也知道。”

小精灵眨着眼道：“洗牌是小子，骰子大家掷，除了王爷坐庄外，但请各位轮流掷骰子。”

沈浪又不禁暗暗忖道：“如此做法，当真可说是天衣无缝，滴水不漏，当真是谁也无法作弊了，看来快活王赌时果然公道得很。”

只见小精灵两只小手已熟练地将牌洗匀。

郑兰州首先拿出张银票，轻轻放在桌上。

小霸王却推出堆紫金锞子，微一迟疑，笑道：“好，我和郑老哥押一门。”伸出一双常常抓东西来吃的手，将那堆紫金锞子全都推了出去。

突听快活王冷冷道：“收回去，走！”

小霸王怔了怔，变色道：“为，为什么，难道这金子不好？”

快活王那双锐利的眸子根本瞧也未瞧他，根本懒得和他说话，但快活王身后却有一人冷冷道：“金子虽不错，手却太脏。”

这语声缓慢、冷漠、生涩，像是终年都难得开口说几句话，是以连口舌都变得笨拙起来。

只因此人动手的时候，远比动嘴多得多。

小霸王怔了怔，大笑道：“手脏？手脏有什么关系，咱们到这里是赌钱来的，又不是来比谁的手最干净、最漂亮。”

他话才说完，突然一只手从后面抓起了他的衣领。

他大惊之下，还想反抗，但不知怎地，身子竟变得全无气力，竟被人抓小鸡般悬空抓了起来。

只听那冷漠生涩的语声轻叱道：“去。”

小霸王的身子就跟着这一声“去”，笔直飞了出去，“砰”地，远远跌在门外，再也爬不起来。

这人是如何来到小霸王身后，如何出手的，非但小霸王全未觉察，这许多双睁大的眼睛竟也没有人瞧清楚。

那“女霸王”呼一声，直奔出去，然后，屋子里再无别的声音，但每个人呼吸之声却已都粗得像是牛喘。

快活王终于微微笑道：“各位莫被这厌物扰了清兴，请继续。”

那小精灵已双手捧着骰子，走到郑兰州面前，他矮小的身子走在宽阔的台面上，就像是个玩偶的精灵。

只见他单膝跪下，双手将骰子高捧过顶，笑道：“但请郑大人先开利市。”

郑兰州微微笑道：“多谢。”

于是这两粒虽然小巧，但却可判决这许多人之幸与不幸，快乐与痛苦，甚至可判决这些人之生与死的骰子，便在郑兰州那双纤细白嫩，有如女子般的手掌中滑了出去，长夜的豪赌，也从此开始。

骰子在一只细腻如玉的瓷盘中滚动着，许多双紧张而兴奋的眼睛，却眨也不眨地瞪着这滚动的骰子。

骰子终于停顿，是七点。

小精灵大声道：“七对先，天门。”

于是两张精致的牙牌，便被一根翡翠细棍推到沈浪面前，沈浪轻轻将两张牌叠在一起——

上面的一张是八点，杂八。

这张牌并非好牌，但也不坏。

沈浪掀起了第二张牌，两点，是“地”——那两个红红的圆洞，真比世上所有美女的眸子都要可爱。

地牌配杂八，是“地杠”，好牌。

沈浪微笑着，那两个红点也像是在对他微笑。

小精灵大声道：“庄家‘娥’配五，长九，吃上下，赔天门……天门一千两。”

银票、银子，迅速地被吃进，赔出。

沈浪微笑着将赢来的一千两，又加在注上。

这一次他分得的竟是对天牌，一对完美无疵的天牌，一对可令天下的赌徒都眼红羡慕的天牌。

小精灵大声道：“庄家‘梅花’配九，又是长九，又吃上下，赔天门……天门二千两。”他声音虽高，但却突然变得说不出的刻板、单调。

这刻板单调的声音，一次又一次地继续着。

骰子在盘中滚动，牙牌在绿绒上推过，大量的金银、钱票，迅速地、不动感情地被吃进赔出。

沈浪连赢了五把。

他的赌注也在成倍数往上累积，已是一万六千两。

他身后染香的眼睛已发出了光。

周天富不安地在椅上蠕动着，一双起了红丝的眼睛，羡慕而妒忌地瞪着沈浪，他已输出整整一万。

龙四海和郑兰州也是输家，神情虽仍镇定，但一双手却已微微有些出汗，牌，也像是更重了。

只有阴影中的那双眼睛，仍是那么锐利、冷漠、无情，但这双眼睛，也不免要瞪着沈浪。

骰子滚出了八点。

小精灵大声道：“八到底，天门拿底……天门下注一万六千两。”

庄家轻轻地，不动声色地将两张牌翻出。

是对“人”牌。

现在，天地已出绝，人牌已至高无上。

四面不禁发出了一声悠长的，但却沮丧的叹气，郑兰州悄悄取出一方洁白的丝帕，擦着手上的汗。

他又输了，别人也输了，只剩下沈浪。

沈浪微笑着翻出了牌，四二配么丁。

至尊宝，猴王对。

四面的叹息已变为轻微的骚动。

小精灵大声道：“庄家大人对，吃上下，赔天门。”

他刻板单调的语声，竟也似有些颤抖起来——至尊宝，这正是赌徒们日思夜想，但却求之不得的神奇的牌。

现在，台面上已只剩下八张牌没有推出。

快活王的头，在黑暗中轻轻点了点。

小精灵喘了口气，道：“庄家打老虎，各位下注。”

龙四海笑道：“至尊宝后无穷家，我押天门。”

他瞧也未瞧，就将张银票送上天门。

周天富咬着牙道：“对，天门是旺门，我也来。”

郑兰州微笑着眼瞧沈浪，沈浪却将银子全部收了回去，只留下五百两，郑兰州微笑着点了点头。

这一次，庄家拿的是三点，龙四海那边是空门，沈浪轻轻翻开了牌，“长三”配“板凳”蹩十。

小精灵精神一振，大声道：“庄家要命三，赔上门，吃天门。”

周天富一张脸已变成了猪肝颜色，眼瞧着郑兰州将银子收进，他牙齿咬得吱吱作响，大声道：“我就不信这个‘邪’，偏要再押天门。”

龙四海道：“好，我也再试一次。”

大量的银子被推上天门，沈浪还是五百两。

这一次，天门“红头四六”配“杂九”，九点，大牌，但庄家却是“虎头”配“杂八”，长九。

小精灵大声道：“长九吃短九，吃天门，统吃。”

周天富头上的汗珠，黄豆般迸了出来。

赌，还是要继续。

庄家竟连吃了天门五次，周天富已在天门上输出了三万九千两，龙四海也有两万，沈浪却只是两千五。

那边郑兰州小有斩获，已反败为胜。

但等到周天富与龙四海将赌注转回，沈浪立刻又分到一副“天杠”——这一次他又是强注六千两，胜！

然后，他的六千两在半个时辰中，又变为七万四千两，除了输去的两千五，他已净赢十万零两千五百两。

现在，别人的目光已不但羡慕而是妒忌的了——这些双瞧着沈浪的眼睛，简直已带着惊奇的崇敬。

在赌徒眼中，只有赢家才是神的宠儿，天之骄子；只有拿着一副好牌时，才是人生得意的巅峰。

现在，沈浪已是众人眼中的超人，是命运的主宰，因为他的智慧与本能，已能使他控制机遇。

所有的灯光，也像是都集中在他一个人的身上。

周天富的身子，不断往下滑，整个人都似已瘫在椅子里，口中像是念经般不住喃喃低语道：“十一万五千两，十一万五千两……”

郑兰州微笑道：“足下今夜赌运不佳，何妨歇两手？”

周天富大声道：“我还得赌两把，天门，三万。”

他取出这三万银票，袋子已翻了过来，像是已空了。

龙四海突然长身而起，哈哈笑道：“在下却想歇歇了，若还再输下去，我的弟兄们下个月就没得酒喝了。”拍了拍衣衫大步走了出去。

沈浪微笑暗道：“好，输得干脆，输得痛快，输得漂亮，果然不愧是千百兄弟的老大。”

他又收回赌注，只押了一千。

牌翻出，小精灵大声道：“庄家‘梅花’对，统吃。”

周天富满头大汗，涔涔而落，像是做梦似的呆了半晌，突然将身上荷包、链子、扇坠、鼻烟壶一起抓了下来推到桌上，嘶声道：“现金输光了，这些可作价多少？”

小精灵瞧了瞧，道：“五万五千两。”

周天富擦了擦汗，道：“好，五万五千两，全押在天门……我就不信邪，他押就会赢，我押就要输……来，让我来拿牌。”

沈浪微笑道：“请便。”

这一次，他连一两都没有押。

只见周天富颤抖着手，拿起了牌，左瞧右瞧，眯着眼睛瞧，突然大喝一声，整个人倒在地上。

那两张牌跌在桌上，翻了出来，红头配梅花，蹩十。

黑暗中那双眸子，平静地、冷漠地，瞧着，冷冷道：“扶他出去……李登龙，他若有所需，就给他。”

栏杆外的李登龙立刻躬身道：“是。”

快活王道：“郑先生如何？”

郑兰州笑道：“小胜。”

快活王道：“不知是否也愿歇歇，待本座与沈公子一搏。”

郑兰州笑道：“在下本来早已有意退出，看一看两位的龙争虎斗……”微笑着推出一堆约摸三四千两银子，接着笑道：“这区区之数留给小哥买糖吃。”

小精灵单膝跪下，道：“小子谢赏。”他笑着接道：“郑先生一共也不过只赢千余两，却赏了小子四千，瞧这样下去，小子明年就可以买个标致的小姑娘做老婆了。”

郑兰州哈哈大笑，长身而起，道：“在下告退。”

快活王却道：“郑先生何妨留坐在此。”

郑兰州笑着沉吟道：“也好……在下就为两位掷掷骰子吧。看来今夜之豪赌，到现在才算真正开始，方才的都算不得什么了。”

沈浪仍然微笑着坐在那里，他的手也仍然是那么温暖而干燥，虽然，他也知道郑兰州说的并没有错。

真正惊心动魄的豪赌，到现在才算开始，他今夜的对象只是快活王，快活王今夜的对象也只是他，没有别人。

虽然他已从别人身上取得十万两，虽然这十万两已使他胜算增加了两成，但他的对手委实太强，直到现在为止，他还是找不到一丝一毫可乘之机……坐在对面的这人，简直像是尊不败的赌神，他的镇定与沉着，简直无懈可击。

三十二张光亮洁净的牙牌，又整整齐齐摆好。

快活王突然道：“两人对赌，便不该由本座做庄，是么？”

沈浪微微笑道：“王爷果然公道。”

要知两人的牌，点数大小，若是完全一样，则庄家胜，那么沈浪便吃亏了，这种情况虽然极少，但快活王仍不肯占这便宜。

快活王道：“轮流坐庄，也有不便之处，倒不如由你我两人，协议赌注多少，两人完全站在同等地位，谁也不会吃亏。”

沈浪笑道：“但凭王爷作主。”

快活王目光闪动，突又缓缓道：“但如此赌法，阁下不觉太枯燥了么？”

沈浪道：“枯燥？”

快活王道：“如此赌法，可说全凭运气，毫无技巧，这样虽然刺激，却太无趣。”

沈浪笑道：“依王爷之意，又该如何赌法？”

快活王目光炯炯，逼视着沈浪道：“牌是死的，但赌注却非死的，牌虽不能变化，但赌注却可以变化，只要能有变化，便有趣多了。”

沈浪道：“赌注又该如何变化？”

快活王道：“你我下注看牌之后，双方都可将赌注加倍，对方若不接受，便连比牌权利都没有了，对方若是好牌，还可再将赌注加倍……赌注可以一直加下去，直到双方都不再加，或是一方弃权时为止。”

他目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微笑，缓缓地接道：“如此赌法，你手上若是一副大牌，便可多赢一些，但你若取得一副坏牌，却也未必一定会输，只因你赌注若是加得恰当，对方点子纵比你大，也可能弃权的。”

沈浪抚掌大笑道：“妙极，当真妙极，如此赌法，除去幸运之外，智慧技巧与镇定功夫，更是万不可少……”

快活王道：“不错，这赌法的最大诀窍，便是不可被别人自神色中瞧出你手里一副牌是大是小，而你却要设法猜出对方手里一副牌是大是小。”

沈浪大笑道：“这赌法果然有趣……有趣得多……”

四下围观的人，早已一个个听得目瞪口呆。

郑兰州叹息着笑道：“这样的赌法，当真是别开生面，闻所未闻，在下本以为对各种赌法俱都略知一二，哪知王爷今日又为‘赌’开了先例。”

快活王笑道：“赌场正如战场，赌场上双方必须勾心斗角、尔虞我诈，这样赌得才有意思，如此赌法正如武林高手相争，机遇、技巧、智慧、经验，俱都缺一不可，这样赌输了的人，才算真正输了。”

郑兰州笑道：“王爷因是绝顶高手，沈公子看来亦不弱，两位今日之赌，无论谁胜谁负，我辈都可大开眼界，真是眼福不浅。”

快活王道：“沈公子若无异议，我此刻便可开始。”

沈浪笑道：“赌注既可随时增加，第一次赌注多少，何妨先作规定，免得每次都要取得协议，岂非徒然浪费时间。”

快活王微一沉吟，道：“五千两如何？”

沈浪笑道：“好。”

骰子掷过，牌分出，每个人的眼睛都瞪大了。

巨大的赌注，新奇的赌法，强而有力的对手——沈浪的眼睛也不禁发出了兴奋的光，却衬得他微笑更迷人、潇洒。

他两只手轻轻拢起了牌，七点不算好，但也绝不坏。

他覆起了牌，也将脸藏在阴影里，瞧着快活王，快活王也在瞧着他，这两双发光的眼睛，都没有丝毫变化。

但快活王的手，那双完美、毫无瑕疵的手，已推出了一堆洁白的银锭，口中轻轻地道：“再加一万两。”

一万两，这数目不少，他手中莫非是一副八点以上的大牌？还是只不过在虚张声势，只想将对方吓退？沈浪迟疑着，拣出了两张银票，道：“一万两之后，再加一万五千两。”

快活王道：“很好，我再加三万两。”

三万两，他毫不犹疑就推出三万两，看来，他只怕不是在虚张声势了，他的牌必定不小。

但七点，七点却绝不是好牌。

沈浪缓缓伸出了手，已要将牌推出，准备放弃。

但就在他伸出手的那一刹那，他的主意突然变了。

这只是他本能的灵机，绝没有任何理由，他没有推出牌，反而推出了一叠银票，微微笑道：“三万两，我看了。”

快活王目光凝注着他，并没有瞧他手上的牌，淡淡道：“你赢了。”

沈浪道：“但我只有七点。”

快活王轻轻翻开了牌，却只是一点。

四下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一点，居然敢如此重击，而七点居然就看了，这全都令人不可思议。

沈浪赢了第一仗，赢得十分漂亮，这或者就是胜负的关键，染香脸上不禁绽开了微笑。

郑兰州叹息着掷出第二次骰子，牌再次分出。

沈浪将牌轻轻一掀，已瞧见了，那是天牌，一对完美无缺的天牌，幸运再次降临在他头上。

幸运之神，今夜似乎特别照顾于他。

他不动声色，瞧着快活王。

快活王也丝毫不动声色，没有丝毫举动。

他莫非已有些怕了？

沈浪考虑着，这是难得的机遇，他绝不能轻易放过，他既不能出得太多，将对方吓退，可也不能出得太少。

他要给对方致命的一击。

死一般静寂中，他终于沉声道：“我加一万五千两。”

这数目不多也不少，正是出得恰到好处，他要使对方摸不清他的虚实，他要让对方觉得他心里也在害怕。

快活王考虑了有半盏茶工夫，方自道：“一万五之后，再三万。”

沈浪心在笑——快活王果然上钩了。

他指尖轻触着缎子般光滑的牌背，故意沉吟着道：“三万……三万之后，我再加五万。”

快活王迟疑着，他似乎知道自己走近陷阱的边缘。

但他终于道：“五万之后，再加五万。”

他终于跌了进去，沈浪觉得四面的呼吸声都突然变粗了。

现在，对方已跌入他布好的陷阱，他可以一击致命，但他却不愿将这场牌结束得太早。

他想，这样已足够了，已足够折去对方的锐气，以后的牌，必将是一面倒的局势，他不必太着急。

于是他微笑道：“五万两在这里，我看了。”

快活王道：“很好……很好……”

沈浪轻轻翻起了牌，道：“天……”

几乎在同时，他已瞧见了对方的牌。

那赫然竟然一副至尊宝，无可比敌的至尊宝。

四下的惊叹声、赞美声，虽然已被极谨慎地抑制着，但汇集在一起时，那声音仍然不小。

沈浪却几乎没有听到，他要使别人落入陷阱，自己反而落入陷阱，这关键的一仗，他竟败了。

现在，他辛苦赢来的十余万两，都已输出。

局面已完全改观，快活王已稳占上风，此后，他务必要处于挨打的局面，那局面必定十分艰苦。

他若想再胜，必须非常谨慎，非常小心，静等着第二次良机的到来，否则他今夜便要从此一蹶不振而一败涂地。

但今夜是否还会有第二次良机降临呢？

良机降临时，他又是否能够把握？

这一段时间，果然是极为艰苦的。

他打得非常小心，简直太小心了，快活王是赌中的狼，自然不会放过每一个打击他的机会。

接连五次，他没有跟进，平白输了二万五千两，他甚至连快活王是什么牌都没有瞧见，他不敢去瞧。

虽然有一次他明知快活王手上的牌绝不会超过五点，而他手中却是八点，但他还是没有跟进。

因为他的信心已动摇，他完全没有把握，他不敢再打没有把握的仗，他赌本若是输光，便永无翻身的机会。

幸好，他以后以一副“杂五”对手一副“天杠”小胜了两把，赢回三万五千两，他的赌本又小有增加。

但快活王接连又以一副“一点”骇退了他的“七点”，一副“虎头”对赢了他的“杂九”对。

他若不是又用一副“天杠”小小捞进一些，赌本便要送去一半了，五万是绝不够的，九万还勉强可以。

骰子在盘子里清脆地转着，银子与牌，在桌面上无声地滑来滑去，长夜，就在这其中悄悄溜走。

但快活王的眸子更亮，旁观的人也毫无倦容，只有沈浪的心里已有些厌倦了，他已挨打挨得太久。

但他却绝不让别人瞧出来，丝毫也不能被别人瞧出来，他知道这时已接近生死存亡的关头。

他知道剩下的时间已不多，在这短短的一段时候里，他若还不能把握时间翻身，只怕就永远没有时间翻身了。

他渴望能拿着好牌。

他终于拿到！

第一把，他拿到“娥”对，第二把，是“天九”。

这两把他赢得并不多，但却发觉快活王那双镇定明锐的目光，已有一些乱了，这正是他反击的时候。

他确信只要是能再拿着一副好牌，便可将快活王置之死地，快活王显然已有些焦躁，只因这对手明明已快躺下去，却偏偏还能支持着不倒，这种时候，正是胜负的最后关头，沈浪的时机终于来了。

但这却已是他最后的时机。

这时机若是错过，便永不再来。

沈浪只要能再拿着一副好牌……只要一副好牌。

他全力控制着自己，不使手指颤抖。

他轻轻拢起了牌，第一张是“梅花”。

这张牌不错，“梅花”还没有出现过，他还有成对的机会，纵不能成对，只要配上一张八、九，他还是胜算居多！

他缓缓推开第一张牌，露出第二张，他觉得自己掌心已在出汗，小巧的牙牌，似乎变得重逾千斤。

第二张牌竟是“地”。

两点，只有两点，要命的两点。

那红红的两点，就像是两个无底的洞，等着他跌下去，又像是两只讥讽的眼睛，在空虚地瞪着他。

他记得有一次也是拿着张“地”牌，也是同样的两个红点，但这两点与那两点，为何竟是如此不同？

这张两点曾经带给他幸运，此刻为何又要带给他不幸？他今夜以这两点开始，莫非又要以这两点结束？

强烈的灯光，此刻也像是变得有些昏黄。

旁观的人，虽然看不出沈浪与快活王神情有丝毫变化，却已感觉出他们之间那种紧张的气氛。

每个人都也不由得紧张起来，神经都像是琴弦般绷紧，染香，更是紧张得连气都喘不过来。

只见快活王推出一叠银票，道：“加三万。”

沈浪微一迟疑，数了数面前的银票，道：“我再加三万。”

快活王几乎想也未想，道：“再加三万。”

赌法一下子就由五千跳至九万五千了，众人的心不觉都提了起来，染香的一颗心更几乎到了嗓子外。

她知道沈浪面前连上次赢来的最多已只剩下六七万两了，这已是他最后的赌本，输了便不能翻身。

她瞧着沈浪，几乎是在哀求：“你的牌若不太好，便放手吧，留下六七万两，多少还有翻本的机会。”

沈浪却将最后的一叠全都推了出去，道：“一万之后，再加三万五千。”

染香几乎叫出声来，但想了想，却又几乎要笑出声来——沈浪手里必定是副好牌，说不定是至尊宝。

他的牌若不好，又怎敢孤注一掷——没有人敢将自己最后的赌本拿去冒险的，除非他根本不会赌。

染香忍不住微笑了。

她若知道沈浪手中只是两点，她只怕立刻就要晕过去。

快活王凝注着沈浪，像是想瞧入他的心，想瞧瞧他究竟，是否在虚张声势，是否在“偷机”。

沈浪就动也不动地让他瞧，快活王突然微微笑道：“你骇不退我的，你最多只有四五点。”

沈浪笑道：“是么？”

快活王道：“我算准了。”

沈浪微笑道：“那么，你为何不再打？莫非你只有一两点？”

快活王道：“哼！”

他突然拍了拍手，身后立刻有人递来只小箱子。

快活王将箱子全都推了出去，道：“我再加你九十万两。”

四下的人又微微地骚动起来，龙四海、周天富，不知何时也被这场惊心动魄的豪赌吸引得回来了，站在栏外。

龙四海眼睛瞪得如铜铃，周天富鼻子里直冒气。

沈浪却仍然只是微微笑着，指尖在牌背上滑来滑去。

快活王道：“如何，你不敢跟进？”

沈浪微笑道：“方才我忘了请教，赌本不够时，难道也算输么？”

快活王道：“你赌本已不够？”

沈浪道：“王爷明知任何人身上都不会带着九十万两银子的。”

快活王的眼睛像是鹰，瞧着沈浪道：“虽无现银，抵押亦可。”

沈浪笑道：“纵是那位周兄，身上也不会有价值九十万两之物来作抵押，何况区区在下……在下简直可是身无长物。”

快活王目中闪过一丝冷酷的微笑，缓缓道：“别人身上纵无价值九十万两之物，你却有的。”

沈浪道：“我有……”突然仰天大笑道：“王爷莫非是要在下这条性命作赌？”

快活王道：“阁下将自己性命看作只值九十万两，岂非太过自贬身价？”

沈浪笑声突顿，道：“那又是什么？”

快活王道：“手指。”

沈浪轩眉道：“手指？”

快活王道：“不错，阁下每一根手指，都可值四十五万两。”

沈浪大笑道：“在下直到今日，才知道自己手指竟有如此值钱。”

快活王冷冷道：“阁下若是胜了，这满桌金钱，但凭取去，阁下若是败了，只要让本座切下两根手指……”

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接道：“阁下手指共有十根，切去两根，也算不得什么的。”

他两人对话一句接着一句，众人的面色，也不觉随着他两人的对话阵青阵红，掌心已都不觉淌出冷汗。

染香若不是扶着栏杆，早已倒了下去，残酷，这是何等残酷的赌注，竟要以活生生的血肉去赌冷冰冰的银子。

沈浪却仍在微笑着。

他微笑着，瞧着快活王，微笑着道：“王爷若割下我拇指，我便终生不能使剑，王爷若割下我食、中两指，我便终生无力点穴……这两根手指，用处当真不小。”

快活王淡淡道：“你若不敢赌，也就罢了。”

沈浪凝目瞧着他，直过了盏茶工夫，突然道：“我赌了。”

“我赌了”这三个字说出来，众人但觉仿佛被一只手扼住了脖子，连呼吸都无法呼吸，快活王身子也似微微一震，失声道：“你赌？”

沈浪微笑道：“赌。”

快活王厉声道：“你是什么牌？”

沈浪笑道：“牌不好，但也并不太坏。”

他微笑着掀起牌。

两点，竟只有两点！

众人憋住的那口气，到此刻才吐了出来，在这里，每个人虽都不敢放肆，但仍不禁起了骚动。

染香身子一软，终于滑倒在地上。

完了，什么都完了。

沈浪这该死的疯子，他竟只有两点。

这两点居然也敢赌。

骚动中，快活王却石像般坐在阴影中，动也不动，那一双冷酷锐利的眼睛，突然变得空空洞洞。

他空洞地瞪着这副两点，一字字缓缓道：“你只有两点……很好，你只有两点……”

语声也是空空洞洞的，也分不出是喜是怒。

沈浪微笑道：“不错，只有两点。”

快活王突然厉声道：“你怎如此冒险？”

沈浪笑道：“只因在下已算准了王爷的牌，绝不超过两点。”

快活王冷笑道：“你是如何算的？本座倒想听听。”

沈浪道：“第一，在下已摸清了王爷赌时的手法。”

快活王道：“我是什么手法？”

沈浪道：“王爷若有大牌时，绝不急攻躁进，只是静静地等着，等着别人上钩……但王爷手中之牌若是十分不好时，王爷却必定狠狠下注，要将对方吓退。”

快活王道：“哼，还有呢？”

沈浪道：“所以，在下就以此布下了圈套。”

快活王道：“圈套？”

沈浪道：“在下故意数了数银票，让王爷知道我赌本已不多，故意引诱王爷你‘偷机’，只因王爷算准赌本不多的人，是绝不肯打没把握的仗，随意冒险，甚至明知王爷偷机，也未必敢抓的……”

他一笑接道：“何况这副牌的好牌都已出来，我手上点子绝不会大，正是王爷‘偷机’的好机会，这机会王爷怎肯放过？”

快活王冷冷道：“这机会却是你故意制造的，是么？”

沈浪笑道：“不错，王爷果然禁不起这引诱……等到后来王爷下注那般凶狠，在下更算准王爷只不过是想将在下吓退而已。”

快活王道：“你竟如此有把握？”

沈浪笑道：“多少有些的。”

快活王冷笑道：“本座难道是死人，赌法难道不会改变？”

沈浪道：“自然有此可能，但每个人的习惯赌法，多已根深蒂固，情况愈是紧张，愈是情不自禁要使出这种习惯的赌法。”

快活王冷笑道：“本座也许只不过是故意作出烟幕，让你以为本座的赌法如此，其实却是等着你上当的。”

沈浪笑道：“自然也有此可能，但事已至此，在下也只得冒险了，无论任何赌博，都是要冒险的，只是冒险的程度有大有小而已。”

快活王突然大笑道：“很好……很好……你自己瞧瞧我是什么牌吧。”

狂笑声中，他竟霍然长身而起，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直到现在为止，众人还是猜不透他手里究竟是什么牌，更摸不清他的牌究竟是大是小。

大家眼睁睁瞧着他穿着宽袍的人影消失在黑暗中，一颗心都是七上八下，忐忑不定，就好像和快活王对博的人已变成自己，这副牌竟真的会比两点还小？不可能！这简直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每个人的手都已不知不觉在颤抖着，都忍不住想掀开这副牌瞧瞧，但终究还是没有一人敢伸出手来。

沈浪微笑道：“王爷既已去了，这副牌就让在下翻开瞧瞧吧。”

他方自伸出手去，阴影中突有一只手伸出来按住了牌，他只不过轻轻一按，这副牌竟整个嵌入桌子里。

这只手正是方才凌空震退“女霸王”夏沅沅的那只，也正是一把就将“小霸王”时铭掷出去的那只。

众人片刻才瞧清这只手，干燥枯涩，手背上却瞧不见一根筋，整只手竟生像是枯木雕成的。

只听那冷涩的语声道：“这副牌你不必瞧了。”

沈浪微笑道：“为什么？”

那语声冷冷道：“我已瞧过，这副牌比两点大，是三点。”

沈浪道：“哦……是吗？”

那语声怒道：“你敢不信任我？”

他这句话说出来，众人脸色都变了。

沈浪若是说一声“不”，此人自然立刻便要出手。

沈浪近来名声虽响，但究竟年纪还轻，又怎会是这关外第一名家的敌手。

何况两人真的动起手来，沈浪的计划不就全都完了。

但若要沈浪瞧也不瞧就认输，又有谁输得下这口气。

一时之间，众人也不知为了什么，心里却不禁暗暗为沈浪着急，都知道沈浪若要将这只手自牌上移开，实是比登天还难。

沈浪却只是淡淡一笑，道：“在下方才已瞧见过阁下武功，的确不愧为王爷座下第一高手，却不知阁下可瞧得出这样东西有何不对？”

他伸过手去，手里果然抓着东西。

那只手不由自主，下意识地接了过来，摊开手掌一瞧，却不过只是对骰子，他怔一怔，随即怒道：“这骰子有何不对？”

沈浪大笑道：“这骰子没什么不对，却不知这副牌对不对。”

大笑声中，他手掌也在桌面上轻轻一按，那两张已完全嵌入绿绒桌面里的牌，竟突然向上跳了起来。

轻轻一按，便能将牙牌嵌入桌子的掌力固是惊人，但轻轻一按，就能使牌跳起来的功夫，却更是骇人听闻。

众人再也忍不住失声喝彩，眼见沈浪的手已接着牌了，突听“嗤，嗤”两声，接着“噗，噗”两响。

那两只牙牌竟被凌空击得粉碎，碎片四射而出，李登龙躲闪不及，肩头挨着一点，竟然痛彻心腑，却见两样东西落在桌面，竟赫然正是方才还在那只手里的骰子。

坚固的牙牌已裂成碎片，这两粒骰子却仍是完完整整，此人手上的功夫，简直已令人不可思议。

众人悚然动容，李登龙抚着肩头，咧着嘴，失声而呼，也不知是在喊疼，还是在喝彩。

只听那语声冷冷道：“三点吃二点，你输了。”

沈浪居然还是微微含笑，道：“真是三点吗？”

那双手在桌上一阖，剩下的三十张牌全部被他攫在手里，只见他两只手搓了几搓，揉了几揉。

等他再摊开手时，三十张牙牌竟已碎成一堆粉末。

这一来那两张牌究竟是否三点，更是死无对证。

那语声冷笑道：“我说是三点，就是三点。”

沈浪喃喃道：“不错，在下纵然不信，看来也不能不信了。”

那语声咯咯笑道：“看来你也只有认输。”

沈浪笑道：“但阁下却忘了一点。”

那语声怔了怔道：“什么？”

沈浪大笑道：“这点。”

他两只手不知何时已伸在桌下，片刻只听“啵”的一声轻响，那整张桌面当中突然有一块跳了起来。

原来他手轻在桌子下一拍，便已将如此坚固的桌面自中央击出一块，也正是方才那两只牌嵌在里面的那一块。

沈浪闪电般接了过来，那两个陷进去的牌印子，在灯光下瞧得清清楚楚，凸出来十个圆点。

左面的一张印出来的是“四二”六，右面的一张印出来的是“板凳”四，加进来恰好是十点，一副倒霉透顶的蹩十。

那双手虽然将整副牌都毁去，以为已毁尸灭迹，死无对证，却忘了那两张牌竟在桌上留下了证据。

这证据竟也正是他自己造出来的！

众人张大了嘴，瞪大了眼睛，也不知是惊奇，是赞美。

沈浪微微一笑，道：“两点吃蹩十，你输了。”

黑暗中那人影站着动也不动，那两只手也不动，只有一双像狼一般冷酷的眼睛，自黑暗中瞪着沈浪。

沈浪的眼睛也含笑瞧着他。

也不知过了多久，众人已又紧张得透不过气。

突听那语声轻轻吐了口气，冷冷道：“很好，你赢了。”

这一仗，沈浪竟赢了一百万。

银子，在众人赞美与羡慕的叹息声中，被搬了出去。

这时，东方已白。

沈浪放松了四肢，又懒懒地坐在他那张最最舒适的椅子里，嘴角带着的微笑，仍是那么懒散，像是并没有什么得意。

染香又蜷曲在床上，呆呆地瞧着他，突然笑道：“你真会骇人，你方才真骇死我了。”

沈浪道：“只可惜没有真的骇死。”

染香咬了咬嘴唇，瞅着他，还是忍不住笑道：“你方才真有十成必胜的把握？”

沈浪淡淡一笑，道：“世上哪有什么事能占十成胜算？”

染香叹了口气，道：“但你总算是赢了。”

她瞧着堆在桌上的银子，瞬即展颜笑道：“现在，无论如何，你已可算是个富翁……唉，一百万两，世上大多数人一辈子都休想赚得到。”

沈浪道：“哦，是吗？”

染香道：“你可知道一百万两能做些什么事？”

沈浪道：“能做些什么？”

染香闭起眼睛，徐徐道：“一百万两买来的房子，能住得下全兰州大大小小所有的人，一百万两买来的粮食，能使全甘肃的人吃上一年。”

她轻轻叹了口气，接道：“一百万两能使一千个忠心的奴仆背叛他们的主人，一百万两也能使一千个贞洁的少女失去贞操。”

沈浪突然一笑，道：“但一百万两也可能什么事都未做就不见了。”

染香道：“不见了……不可能，这绝不可能，你就真将这一百万两都抛入黄河，最少也能叫全兰州一半人跳进河里去找。”

沈浪微微笑道：“可能的，一定可能的。”

染香笑道：“我不跟你抬杠，我只问你，第一仗你既然胜了，以后该怎么办？难道还是坐在这里等快活王来找你？”

沈浪道：“我难道不能去找他一次？”

染香失声道：“找他？”

沈浪一笑，也不答话，却突然高声唤道：“春娇姑娘进来吧。”

这一次是春娇自己推门进来的了。

她满脸是笑，万福道：“贱妾正想敲门，不想沈公子就已知道了。”

第三十二章  鬼爪攫魂

染香见春娇推门进来，冷笑道：“你反正没有敲门的习惯，这次敲不敲都是一样。”

春娇根本不敢瞧她，也不敢接她的话，只是向沈浪赔着笑道：“贱妾想来瞧瞧沈公子有没有什么吩咐。”

沈浪含笑道：“我正想去找你。”

春娇脸色变了变，道：“沈公子要……要找我。”

沈浪道：“烦你到兰州城去，为我选购一批最好的珍珠。”

春娇这才放心，展颜笑道：“这个容易，不知沈公子要多少？”

沈浪道：“就买一百万两的吧。”

春娇、染香忍不住同时失声道：“一百万两？”

沈浪笑道：“可是太少了……那么就买一百三十万两吧。”

染香呆在那里，春娇结结巴巴地道：“一百三十万两，那……那不会太多么？”

沈浪道：“我不是要你买普通的珍珠，是要最好最大的珍珠，每个最少要有龙眼核那么大，一百三十万两只怕也买不到多少。”

春娇道：“但……但那种珍珠，只怕难买得很。”

沈浪笑道：“只要有银子，还怕买不到。”

春娇透了口气，道：“但……但价钱……”

沈浪道：“无论价钱多少，就算比市面上贵一倍也没关系，但却要在今天买到，最迟也不能迟过子时。”

染香已忍不住道：“一百三十万两全买珍珠，你……你疯了么，要这么多珍珠干什么？”

沈浪笑道：“自然是有用处的。”

春娇眨了眨眼睛，突然笑道：“我知道了，沈公子莫非是要送人？”

染香道：“呀……莫非是送给快活王？”

沈浪笑道：“为什么定要送给快活王，难道不能送给你们？”

春娇、染香对看一眼，两个人都呆住了。

沈浪大笑道：“珍珠很难买，你还不快去。”

春娇定了定神，满脸赔笑道：“是，我这就去，我亲自去。”

沈浪道：“还有……”

春娇道：“公子还有什么吩咐？”

沈浪道：“烦你为我准备几张请帖，四张就足够了，人家既然请了咱们，咱们少不得也得还请人家一顿的。”

春娇拍手道：“对，对极了。”

沈浪道：“事不宜迟，就在今夜子时。”

春娇道：“那么贱妾更该快为公子去准备酒菜。”

沈浪道：“用不着酒菜。”

春娇又是一怔，道：“请客用不着酒菜，公……公子你却让人家吃什么？”

沈浪神秘地一笑道：“我自然有东西给他们吃。”

一杯酒，每人面前只有一杯酒。

这就是沈浪请客吃的东西。

不错，杯是金的，而且是很大的酒杯，酒看来也是好酒，但请客只有一杯酒，这像话么？

郑兰州、龙四海、周天富，甚至连“小霸王”时铭都来了，都直着眼睛，瞧着面前的一杯酒发呆。

快活王呢？快活王还没有来，他架子当然不小。

郑兰州瞧着这杯酒，微笑着，既没有惊奇，更没有不满，他似乎早已瞧出沈浪这杯酒里必定有着花样。

龙四海也在笑，只是笑容里有些惊诧，有些好奇。

沈浪请客难道真的只有一杯酒，为什么？

周天富却皱着鼻子，皱着眉头，一双眼睛不住东张西望，他并不是在等快活王，他是等菜。

“小霸王”时铭却只是趴在桌上，用十来个银锞在堆宝塔，宝塔总是堆不成，他不住地在叹着气。

染香心里在好笑，这位小霸王被昨夜那一骇，居然变乖了，衣服穿得整整齐齐，手也洗得干干净净。

那位“女霸王”居然没有来，莫非是被吓病了。

沈浪静静地瞧着他们，嘴角的微笑仍是那么潇洒。

子时早已过去，窗外星光满天。

“小霸王”突然道：“那位王爷会来么？”

沈浪微笑道：“说不定。”

小霸王道：“咱们还要等多久？”

沈浪笑道：“也说不定。”

周天富忍不住道：“若再不来，里面的菜只怕都凉了。”

染香瞟了他一眼，笑道：“不会凉的。”

周天富道：“哦？”

染香笑嘻嘻道：“只因根本就没有菜。”

周天富呆了呆，突然大笑起来，指着沈浪笑道：“不想你倒节省得很。”

沈浪微笑道：“在下一向节省。”

染香笑嘻嘻道：“他又没有挖着金矿，自然该节省些……”

语声突然顿住，笑容也凝结，眼睁睁瞧着门。

门口不知何时已多了个人。

门已够高了，但这人却比门还高着一个头，他身子已走到门口，头却在门楣之上，染香只能瞧见他那瘦骨嶙峋，像竹竿般的身子，却瞧不见他的头，但只瞧见这身子，却已足够使人心里冒出一股寒气。

他穿的是件黑油油的皮衣，紧裹在他那瘦长的身子上，就像是蛇皮；他整个人也就像是条毒蛇，每一分，每一寸，都潜伏着不可测量的凶险，他虽然连指尖都未动一动，但随时都像是在等着择人而噬。

他那双干燥枯涩，像蛇头似的手，竟几乎已垂到膝盖，别人在三尺内才可以打到他，他却在五尺外就可伤人。

他简直就像是为了杀人而生，若不杀人，他活着简直别无意义。

沈浪含笑而起，抱拳道：“气使光临，何不请进来小饮一杯？”

那生涩的语声在门外冷冷道：“本座独孤伤。”

沈浪笑道：“原来是独孤兄。”

那语声冷冷道：“独孤之氏，从无兄弟。”

沈浪仍然笑道：“是，是，独孤先生何不请进。”

独孤伤“哼”了一声，道：“正是要来喝你一杯。”

沈浪道：“王爷大驾，不知何时光临？”

独孤伤道：“他本要来的，但今夜却偏偏有个好朋友要去找他，他若不在那里等着挖出那人的心，那人必定失望得很。”

这种杀人挖心之事，在他口中说来，真是稀松平常，但听在别人耳里，身上却不禁冒出鸡皮疙瘩。

沈浪却仍然笑道：“王爷既然无暇前来，独孤先生来了也是一样。”

独孤伤又“哼”了一声，袖中突然飞出一根金丝，他的头虽然还在门外，但手上却也似长着眼睛。

只见金丝一闪，已套住一只酒杯，飞回他的手掌。

独孤伤一饮而尽，冷冷道：“好酒。”

手掌再一扬，金杯突又飞回，落在原来的位置，竟是不差分毫，这金杯连杯带酒，少说也有两斤，他竟以一根柔丝套起，这腕力、准头，已是骇人听闻，而金杯竟能落回原地，这手功夫更是难如登天。

大家瞧他露了这一手，连气都透不过来，只见灯光一闪，光影流动，再瞧门口，却已没有人了。

龙四海长长叹了口气，道：“好厉害！”

沈浪微笑道：“此人手上的功夫，只怕已可算是关外第一。”

龙四海道：“关外第一？”

沈浪道：“不错，关内至少还有三个人强胜于他。”

郑兰州突然微微一笑，道：“这次沈兄却错了。”

沈浪道：“哦！”

郑兰州笑道：“纵在关外，他也算不得第一。”

沈浪叹道：“在下也知道大漠草原间，尽多卧虎藏龙之地，但只知关外的高手武功多以气势见长，却不知还有手上功夫也如此精妙的人。”

郑兰州道：“沈兄可听过‘鬼爪抓魂’？”

沈浪动容道：“鬼爪抓魂，莫非就是当年天下外家邪派武功中，最最神秘阴毒之‘白骨幽灵掌’的别称？”

郑兰州颔首道：“正是，沈兄果然博闻。”

沈浪道：“但是‘幽灵门’群鬼，三十年前便已被大侠沈天君会合七大剑派掌门人于阴山一役中除尽，据闻幽灵群鬼已再无传人，却又怎地到了关外？”

郑兰州叹道：“沈兄有所不知，幽灵群鬼虽已死了个干净，但‘幽灵门’练功之心法秘谱，却不知怎地，流传到关外。”

沈浪唏嘘道：“不想阴山一役，竟还有此一余波，沈大侠与七大掌门人在九泉下若是得知，只怕也不能瞑目了。”

他说这句话时，神情竟突然变得十分沉重，而这种沉重之色，在沈浪面上是极少能见到的。

但大家都被“幽灵门”这充满了诡谲，充满了神秘的三个字所吸引，谁也没有留意到他面上的神色。

郑兰州道：“据说三十年前，关外武林道，也曾为了这‘幽灵秘谱’，引起了一场争杀，但奇怪的是，这件事在江湖中流传并不广。”

他微一沉吟，接道：“这或许是因为当时争夺秘谱的人并不多，而且一个个俱都守口如瓶，只是在暗中争杀，并未将消息泄露。”

沈浪道：“这些人自然是不能将消息泄露的，否则中原的武林道只怕都不知要有多少人赶来争夺，他们就愈发得不到手了。”

郑兰州道：“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当时争夺此本秘谱的人，声名都不显赫，是以他们所作所为，就引不起别人的注意。”

沈浪颔首道：“不错，但无论是谁，他本来的名声纵不响，地位纵不高，得到这‘幽灵秘谱’后，却不可同日而语了。”

郑兰州道：“正是如此。”

沈浪道：“却不知最后得到的究竟是谁？”

郑兰州道：“据说当时争夺秘谱的几家人，到后来全都自相残杀殆尽，只剩下一个烧饭的丫头，这‘幽灵秘谱’自然也就落到这丫头手里。”

沈浪叹息一声，道：“那些人若知道后果如此，当时只怕就不会杀得那般起劲了吧，唉！世人为何大多愚鲁如此。”

郑兰州道：“但后来这丫头也并未练成‘幽灵门’之秘技。”

沈浪道：“哦，为什么？”

郑兰州道：“这其中真相究竟如何，谁也不知道，但据我侧面所闻，这秘密后来终于被一个武林高手知道。”

沈浪道：“那秘谱可是就被他抢去了？”

郑兰州道：“他要杀死那丫头，自然不过是举手之劳，怎奈那丫头也懂得身怀秘谱，必惹来杀身之祸，是以竟又将那秘谱藏在一个秘密之处，那位武林高手纵然杀死了她，还是得不到这秘谱的。”

沈浪道：“但他又怎会就此罢休？”

郑兰州道：“他自然不肯罢手。”

沈浪道：“他难道想出了什么法子？”

郑兰州道：“此人心计阴沉毒辣，竟将那丫头诱骗失身，他知道女孩子若肯把身子给了一个人，那就什么东西都交给他了。”

沈浪道：“但凭那‘幽灵秘谱’四个字，正是世上所有的儇薄少年，连做梦时都忘不了的。”

郑兰州道：“谁知那丫头竟比他想象中聪明得多，还是不肯将秘谱拿出来，那人等了许久，终于忍不住了，渐渐露出了本来面目，于是那丫头就更不肯给他了。”

沈浪道：“不想那丫头倒是个聪明人。”

郑兰州一笑道：“那丫头知道自己生得并不美，这样的武林高手，自然不会是真的喜欢她，自然是贪图她的秘谱，她若拿出了秘谱，自己纵然不死，他也会抛下她走的，她不拿出来，反倒可和他多厮守些日子。”

沈浪道：“天下尽多自我陶醉的少女，不想这丫头倒是个例外，但看这情况，这丫头对他终是喜爱得很。”

郑兰州道：“不但喜爱，而且痴心，但她愈是痴心，那人愈是讨厌，到后来终于使出毒辣的手段，逼她将秘谱取出。”

他叹了口气，接道：“据说他使出的手段，无一不是惨绝人寰，毒辣之极，那丫头后来被他折磨得已不成人形，眼睛瞎了，手脚也残废了，但还是咬紧牙根，死也不肯说出那秘谱究竟藏在什么地方。”

龙四海突然“砰”地一拍桌子，怒道：“这小子是谁，我想会会他。”

郑兰州道：“此人究竟是谁？天下没有一个人知道，只知道他后来还是没有得到秘谱，还是空手回去了。”

沈浪道：“他怎会肯放过那丫头的？”

郑兰州道：“据说那丫头也不是个普通人，虽然残废了，但还是趁他不留意时逃了出去，而他那时也突然有了急事，必须赶回中原，等他事办完了，那丫头已不知藏到何处，他再无法寻着，只有死了这条心。”

沈浪叹了口气道：“那丫头……”

郑兰州道：“那丫头自然也无法再练武功，但肚子里却已有了身孕，她竟咬紧牙根，将这孩子生了出来。”

他长叹接道：“这孩子也正就是幽灵秘技的传人。”

沈浪动容道：“这样的孩子，对世人必定充满了怨毒，他若再练成这种本就残酷毒辣已极的功夫，那……那还得了。”

郑兰州叹道：“正是如此，据说，这孩子长大成人，练成武功后，也收了批弟子，昔日之‘幽灵群鬼’虽已死，今日之‘幽灵群鬼’却又生。”

沈浪道：“这孩子又是什么样的人？”

郑兰州道：“江湖中没有人瞧见过她的模样，对她却有许多种传说，传说中，她是个美艳绝伦，天仙般的少女，但行事却狠毒得有如恶魔。”

沈浪叹道：“女子若是狠毒起来，当真比男人狠毒十倍。”

染香撇了撇嘴，道：“那还不是因为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郑兰州道：“关外武林道，听得这‘幽灵群鬼’四字，也不过是近年间事，但却不知已有多少人栽在这‘幽灵群鬼’的手里，不但家破人亡，而且都死得极惨。据说这女子好吃人心，每杀了一个人后，就将那人的心取出吃了，她杀的自然全都是男人，她就是要吃男人的心。”

沈浪苦笑道：“她母亲上了男人的当，她想来自然恨毒了男人。”

染香突然笑道：“沈浪，不知道你的心滋味如何？”

沈浪笑道：“想来必定是苦的。”

染香眨着眼睛，笑道：“纵然是苦的，我也想尝一尝……而且，想尝尝你的心是何滋味的女人，大概还不止我一个。”

郑兰州微笑道：“沈公子原来也是个薄情郎。”

龙四海大笑道：“也是个……这‘也’字用得妙。”

郑兰州突然敛去笑容，压低语声，道：“还有件奇怪的事。”

沈浪道：“什么事？”

郑兰州道：“这‘幽灵群鬼’，也不知为了什么，专门和快活王作对，快活王的门下只要一放单，就会被‘幽灵群鬼’把心取去吃了。”

沈浪动容道：“哦？”

郑兰州道：“听那‘气使’独孤伤的话风，快活王今天要等一个人来开膛取心，今天要来找快活王的，只怕就是，就是……”

染香瞪大了眼睛，忍不住脱口道：“莫非就是那‘幽灵群鬼’的女鬼头？”

郑兰州叹了口气，道：“但愿不是她……”

沈浪道：“但想来却只怕必定是她了……是么？”

郑兰州道：“正是。”

这句话说完，众人突然觉得身子有些发冷，一个个呆呆地坐在那里，也没有一个说话。

过了半晌，周天富突然站了起来，道：“我一听可怕的事，肚子就饿，可得去吃饭了。”

沈浪微笑道：“这杯酒……”

周天富大笑道：“你既然如此节省，这杯酒索性也替你省下吧。”

染香冷笑道：“你若不喝这杯酒，以后只怕一辈子也喝不到这样的酒了。”

周天富狂笑道：“这杯酒纵然是金汁，我周天富也可每天喝上个两三杯，绝不会皱一皱眉头喊心疼的。”

染香冷冷道：“金汁……哼，这杯酒至少也比金汁要贵上个三五百倍。”

周天富怔了怔，瞬即笑道：“吹牛反正是不要本钱的。”

染香道：“阁下既然什么事都要讲银子，那么，我就请问阁下，你可知道单只这一杯酒就要值多少两银子？”

周天富道：“难道还会要一百两一杯不成？”

染香冷笑道：“这话我本来也不愿说的，但冲着你，我却非说不可……这杯酒不折不扣，要值十五万零三两。”

周天富失声道：“十五万两……哈哈，十五万两银子一杯酒，你欺我周天富是土蛋？你欺我周天富没喝过酒？”

染香道：“一百三十万两银子，全买了珍珠，珍珠磨成粉，全溶在酒里，一共溶了八杯酒，一杯酒要多少银子，这笔账你可算得出？”

周天富怔在当地，目定口呆，喘着气道：“十……十五万……不错，正是十五万。”

染香冷冷道：“还得加上三两酒钱。”

周天富道：“不……不错，十五万零三两。”

他瞧着那杯酒左瞧右瞧，满脸恭敬之色，直瞧了有盏茶工夫，终于端起酒杯，拼命往肚子里灌。

这种人唯一尊敬的东西，就是银子，除了银子外，就是他祖宗都不行，更莫要说别的人。

龙四海哈哈大笑，道：“下次我若要请周兄吃饭，就在桌上堆满银子就行了，他只要瞧着银子，吃不吃都没关系。”突又一拍桌子，板下了脸，冷笑道：“但我的饭宁可请狗吃，也不会请这种人的。”

周天富放下杯子，大怒道：“你说什么……别人怕你这大流氓，我可不怕你。”

龙四海厉声道：“好，出去！”

他霍然长身而起，周天富脸已红得像是猪肝。

就在这时，突听一阵啸声响起。

这啸声尖刺，凄厉，诡异。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发出来的，但绝不是人，人绝不会发出这种啸声。

这啸声本来还在远处，但声音入耳，便已到了近前，来势之快，简直快得令人不可思议。

这也绝不会是人，人绝不会有这么快的速度。

那么？这究竟是什么声音？

是鬼哭！

声音一入耳，众人便觉得有一股寒气，自背脊冒起，手脚立刻冰冷，周天富“噗”地坐下，脸上已没有一丝血色。

只听一个啸声变成了两个，两个又变成了四个……

眨眼之间，啸声四起。

啸声飘忽流动，忽前忽后，忽左忽右，天地间立刻就被这种凄厉尖锐的啸声充满，再也听不见别的声音。

周天富身子发抖，恨不得立刻钻到桌子下面去。

郑兰州、龙四海面上也不禁变了颜色。

染香颤声道：“幽……幽灵鬼……”

沈浪突然站起来走了出去。

染香大惊呼道：“沈浪，你……你出去不得。”

沈浪头也不回，笑道：“我这颗心反正要被人吃了的，倒不如被那幽灵鬼女吃了也罢。”

鬼火，深夜的园林竟已充满了点点鬼火。

惨碧色的鬼火，如千万点流星，在黑暗中摇曳而过，幽静的园林，竟突然变得说不出的阴森诡秘可怖。

沈浪大步走了出去。

突然，一点鬼火，带着那惨厉的啸声，迎面飞来。

沈浪袍袖一展，将这点鬼火兜入袖里，却见那只是薄铜片制成的哨子，被人以重手法掷出，破风而过，便发出了啸声。

至于鬼火，那不过只是一点碧磷。

沈浪微微一笑，抛却了它，笑道：“幽灵群鬼的伎俩也不过如此。”

他脚步丝毫不停，笔直走向“缀碧轩”。

“缀碧轩”也是黑黝黝的，只有回廊间，矮几上，摆着盏孤灯，一个敞着衣襟的黄衣人，正箕踞在灯下饮酒。

他面对着满天鬼火，神情竟还是那么悠闲。

这千万点诡秘阴森的幽灵鬼火，竟似乎只不过是幽灵群鬼特地为他放出的烟花，供他下酒。

沈浪远远瞧过去，依稀只见他广额高头，面白如玉，颔下一部长髯，光亮整洁，有如缎子。

沈浪不禁吸了口气，他终于瞧见了快活王，这数十年来，天下武林道中最最神秘，也最最狠毒的传奇人物。

只见快活王用耳畔两只金钩，挂起了胡子，剥了个蟹黄，放在嘴里大嚼，又用满满一杯酒冲了下去。

然后，他放下酒杯，满足地叹了口气，突然面向沈浪藏身之处，朗声一笑，又自举杯大笑道：“阁下既已来了，何不过来与本王饮一杯。”

沈浪暗道一声：“此人好灵敏的耳目。”

口中却微微笑道：“在下沈浪。”

快活王道：“哦，原来是沈公子。”

沈浪大步走出，含笑施礼道：“满天鬼火，独自举杯，王爷的雅兴真不浅。”

快活王朗声大笑道：“满天鬼火，沈公子居然还出来闲逛，雅兴当真也不浅。”

沈浪微笑道：“在下既然请不动王爷，只有移樽就教。”

快活王抚掌大笑道：“本王一人正觉无聊，有沈公子前来相陪，那真是再好也没有，请，请，快请坐。”

沈浪道：“多谢。”

这时，他已将快活王的容貌瞧得更清楚了些。

只见他长眉如卧蚕，双目细而长，微微下垂的眉目，一闪闪发着光，当中配着高高耸起而多肉的鹰钩鼻，象征着无比的威权，深沉的心智，也象征着他那绝非常人可比的、旺盛的精力。

沈浪瞧不见快活王的嘴，只瞧见他那中间分开，被金钩挂住的胡子，那果然修饰得光滑整洁，一丝不乱。

沈浪走得愈近，愈敏感到他气势之凌人，他穿得虽随便，但却自然而有一种不可方抑的王者之气。

快活王也在瞧着沈浪，目中光芒更亮。

他座下多的是英俊潇洒的美男子，但和沈浪一比，那些人最多不过是人中之杰，沈浪却是人中之龙凤。

矮几旁还有金丝蒲团，也不知是否为那幽灵鬼女准备的，矮几上也还有只空着的酒杯。

沈浪却自管坐了下去，自己斟了杯酒，道：“久闻王爷杯中美酒冠绝天下，在下先敬王爷一杯。”举杯一饮而尽，失声道：“果然好酒。”

快活王在金盆中洗了手指，笑道：“此酒虽不错，却又怎比得上公子的百万珍珠酒。”捋须一笑，又道：“但这螃蟹却还不错，你不必客气，只管净手……这螃蟹一物，非要自己剥来吃才有风味，若是要别人剥好，便味同嚼蜡了。”

沈浪笑道：“王爷不但精于饮食，更懂得如何吃法，这饮食享受一道，那般暴发户的凡夫俗子，当真学也学不来的。”

快活王突然仰天狂笑起来，笑声震动屋瓦，远处木叶飘落，沈浪却连酒杯中都未溅出一滴，只听微笑道：“王爷为何突然发笑？”

快活王狂笑道：“当今天下江湖中人，谁不知道沈浪乃是我快活王的强仇大敌，但沈浪你此刻却敢与本王对坐饮酒，而且口口声声夸赞本王，教本王听在耳里，如何不笑……哈哈，如何不笑。”

沈浪面不改色，突也仰天狂笑起来。

两人笑声同起，桌上酒杯，“啵”的一声，竟被这笑声震得片片碎裂，杯中酒洒了一地。

快活王不禁顿住笑声，道：“沈公子又为何突然发笑？”

沈浪朗声笑道：“当今天下江湖中人，谁不知道快活王耳目遍于天下，谁知快活王却连个沈浪的事都调查不出，却教在下如何不笑……哈哈，如何不笑？”

快活王厉声道：“你若以为本王不知你的底细，你就错了。”

沈浪笑道：“王爷又知道在下些什么……”

突然，“哧”的一声，一道带着碧磷磷鬼火的短箭，破空疾飞而来，来势之急，急如惊电。

沈浪却不慌不慢，拿起筷子轻轻一夹，他看来动作并不快，但那碧磷箭偏偏被他夹在筷子里。

他看也不看，随手抛了，随口笑道：“王爷可知我家乡何处？身世如何？”

快活王道：“不知。”

沈浪含笑道：“王爷可知我武功出于何门何派？是何人传授？”

快活王道：“哼。”

沈浪笑道：“哼是知道，还是不知？”

快活王仰头喝了一杯，道：“不知。”

沈浪也举起酒杯，道：“王爷可知我究竟有无兄弟？有无朋友？有无仇家？”

快活王大声道：“不知。”

沈浪笑了笑，缓缓道：“王爷可知我是否真的名叫沈浪？”

快活王怔了怔，道：“这……不知，还是不知。”

沈浪大笑道：“王爷别的不知倒也罢了，连在下姓名都不能确定，又怎能说是知道在下的身世底细？”

快活王皱了皱眉，道：“但……”

沈浪全不让他说话，接口又笑道：“王爷若连在下底细都不知道，又怎知在下乃是王爷的强仇大敌？”

快活王厉声道：“江湖中尽人皆知。”

沈浪道：“江湖传闻，岂足深信？”

快活王道：“十人所说或假，千人所说必真，本王为何不信？”

沈浪微微一笑，道：“既是如此，江湖中人究竟说了在下些什么？王爷究竟听到些什么？此刻也不妨说给在下听听。”

快活王微微一笑，拍了拍手掌。

掌声骤响，那独孤伤已掠了出来，以沈浪的耳力、目力，竟也未觉出此人方才一直躲在身后暗处。

沈浪笑道：“人道独孤兄与王爷形影不离，这话果然不假。”

独孤伤“哼”了声，将一束黄卷，送到桌上。

快活王大笑道：“本王何尝不知，你等久已在暗中窥探本王，甚至将本王之生活起居，都调查得清清楚楚，但你等一举一动，又何尝能逃过本王耳目。”

他大笑着自那束黄卷中抽出了三张，随手抛在沈浪面前，道：“你自己瞧瞧吧。”

这三张纸上，写的竟是熊猫儿、朱七七和沈浪近日来的行踪，竟将沈浪在仁义庄中如何遇着了朱七七，两人如何闯入死城古墓，火孩儿如何神秘失踪，两人如何与熊猫儿结为朋友……这些事都记载得清清楚楚。

这三张纸上，自然也都提了王怜花，也将王怜花如何与沈浪勾心斗角的事，调查得明明白白。

沈浪看完了，面上虽仍未动声色，心里却不禁大吃一惊，因为这些事，有的本是除了他三人之外，再也不会被别人知道的，尤其是他们三人在私下所说的话，沈浪委实再也想不出快活王怎会知道。

除非是他们三人之间，也有了个奸细？

那会是谁？

是熊猫儿？那绝不可能！

熊猫儿绝不会是这样的人，何况他根本全无和快活王秘密通讯的机会，他的行动，根本全未逃过沈浪的耳目。

是朱七七？也绝不可能。

朱七七也绝不会是这样的人，她出身豪富世家，根本就不会和快活王沾上任何关系。

何况，她若是这样的人，又怎会落在快活王部下那“色使”的手中，又怎会受那折磨。

若说他两人会是奸细，沈浪死也不会相信。

但除了他两人之外，就只有沈浪自己。

那么，沈浪自己难道还会是自己的奸细？

沈浪委实想不通，猜不透，只有暗中苦笑，缓缓将那三张纸放在桌上，这三张薄薄的纸，似已突然变得重得很。

快活王目光凝注着他，道：“纸上写的，可有虚假？”

沈浪沉吟微笑道：“是真是假，王爷自己难道还不能确定？”

快活王捋须大笑道：“既是如此，你还有何话说？”

沈浪淡淡一笑，道：“纸上写的，只有一处不确。”

快活王道：“哦！哪一处？”

沈浪道：“这纸上将沈浪的为人，写得太好了。”

快活王大笑道：“这你又何苦自谦。”

沈浪道：“这纸上竟将沈浪写成个大仁大义，公而忘私的英雄侠士，但沈浪其实却只是个自私自利的小人。”

快活王笑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纵是英雄侠士，有时也要为自己打算打算的，古往今来，又有哪一个是全不为自己打算的人，除非他是个疯子、白痴。”

沈浪笑颔道：“正是如此，世人碌碌，谁也逃不过这名利二字，纵是至圣先师，他周游列国，为的也不过是要择一名主，使自己才有所用而已。”

快活王抚掌大笑道：“如此高论，值得本王相敬一杯。”

四面鬼火已愈来愈密，啸声已愈来愈响，不可预知的危机，显然已迫在眉睫，但两人却仍长笑举杯旁若无人。

四面的鬼火虽阴森，啸声虽凄厉，但两人却只觉对方的锋芒，委实比鬼火与啸声还要可怖。

独孤伤突然轻叱道：“讨厌。”

自桌上攫起一把蟹壳，一揉一搓，撒了出去，只闻数十道急风掠过，接着一连串“叮叮”声响。

眼前一片鬼火，便已有流萤花雨般落了下来。

但鬼火委实太密，眨眼又将空处补满。

沈浪持杯在手，微笑道：“这鬼火委实扰人清谈，待在下也助独孤兄一臂之力。”喝了口酒，突然喷将出去，一口酒竟化作满天银雾，银雾涌出，立刻百十点鬼火全都吞没。

独孤伤冷冷道：“好气功。”

快活王笑道：“足下武功，委实可说是本王近年所见之唯一高手，此刻本王便在足下面前，足下为何还不动手？”

沈浪笑道：“在下为何要动手？”

快活王笑道：“先下手为强，这句话你难道不知？”

沈浪大笑道：“在下与王爷究竟是敌是友，王爷难道不知？”

快活王道：“是敌是友，本王一念之间……”

突听远处数十人齐地长笑道：“快活王，命不长，不到天光命已丧。”笑声凄厉，歌声断续，宛如群鬼夜号。

快活王捋须大笑，朗笑道：“快活王，命最长，幽灵群鬼命必丧。”

笑声高朗，歌声雄厚，一字字传到远方。

歌声方了，满天鬼火已现出了数十条人影。

碧磷磷的人影，每个人的身上也都发着碧光！人影在鬼火中闪动飘荡，实如地狱门开，群鬼夜现。

歌声又起：“地狱门已开，幽灵炼碧火，火炼快活王！”

歌声中数十人双手齐扬风骤起，千百点鬼火，随着砭人肌肤的阴风，如海浪似的涌了过来。

快活王安坐不动，微笑道：“独孤何在？”

独孤伤双臂齐振，衣衫鼓动。

沈浪长笑道：“区区鬼火，何足道哉。”张口一吸，将一壶酒全都吸了进去，叱道：“咄。”

千百点银雨，便随着这一声“咄”字飞激而出。

银雨化为银雾，银雾吞没鬼火。

满天鬼火，突然消失无影。

快活王抚掌大笑道：“幽灵群鬼，原是喝不得酒的。”

一句话说完，鬼火又涌到近前，但只是在曲廊回旋飞舞，那些碧磷的人影也只是在远处舞跃闪动，不敢再以掌力将鬼火催来。

沈浪微微笑道：“幽灵门武功，果然有独到之处，非但轻功身法飘如鬼魅，就连掌风中也带着森森鬼气！”

快活王冷笑道：“幽灵门之武功，这些人十成中未必练得一成，数十人掌力汇集一起，只怕也挡不了沈公子一掌。”

沈浪道：“那却未必，在下只不过是借着酒气占了些便宜，若论真实功力，在下又怎比得上独孤兄之深厚。”

独孤伤冷冷道：“你我总要比一比的。”

沈浪笑道：“这也未必……你我是友是敌，还在王爷一念之间……”

独孤伤目光闪动，道：“是友是敌，王爷可以决定么？”

沈浪笑道：“自然。”

“自然”两字出口，突然长啸而起，袍袖振处，一股强风卷出，沈浪却又若无其事地坐了下去。

独孤伤冷笑道：“你莫非是想露手武功给我瞧瞧？”

沈浪笑道：“在下不敢。”

独孤伤沉声道：“你又为何……”

话声未了，沈浪方才发出的袖风已消失，地上却响起了一片轻微的“叮叮”之声，若非这三人的耳力根本难以听见。

独孤伤面色变了变，住口不语。

快活王却笑道：“幽灵门这一手‘无影鬼羽’的功夫，端的是人所难防，若非沈公子耳目超人，本王此刻只怕也难安坐这里。”

沈浪道：“如此雕虫小技，怎值得王爷亲自出手，在下蒙王爷赐酒，若还不能为王爷效此微劳，就真的要无颜坐在这里了。”

快活王道：“你为何要为本王出手？”

沈浪道：“只因……”

突听远处一声尖锐凄厉的长啸。

数十条碧磷鬼影，突然一起冲了过来。

当先两条人影，来势如箭，带着一连串咯咯的诡笑扑上回廊，他们的面上也涂满碧磷，闪闪发光，使人根本无法分辨面目，他们的长发披散，随风飞舞，在暗夜中看来当真比活鬼还要怕人。

两人手中，一个拿着柄碧光闪闪的短叉，叉头闪动，叉环“叮叮”作响，响声也足摄人魂魄。

另一人手中却拿着柄碧剑，叉剑却长不过一尺。

这“幽灵群鬼”竟敢用如此短的兵刃，自然另有一种奇诡的招式，这招法必定险绝天下。

叉环响处，碧磷叉隔空直刺快活王。

沈浪微笑道：“王爷还请安坐……”挥手处，那“幽灵碧鬼”已被震得惨嗥飞出，但碧磷剑则已到了沈浪耳畔，沈浪筷子一伸，竟将那柄剑夹住。

这“幽灵碧鬼”纵然用尽了生平之力，竟也挣之不脱。

沈浪笑道：“螃蟹味美，足下可要尝尝？”左手取起了个巨螯，闪电地夹着这活鬼的鼻子，只听一声惨呼，他已双手掩面，连滚带爬，如飞逃走。

沈浪的筷子还夹住那柄碧磷剑，又自道：“幽灵鬼物，在下不取，还给你们吧。”语声中筷子一抖，碧磷剑如急箭离弦，飞了出去。

“幽灵群鬼”中，正有一人扑来，忽见碧光已在眼前，心胆皆丧，倒翻而出，碧磷剑却已插入他肩上。

霎时之间，沈浪谈笑自若，已重创三人，“幽灵门”险绝天下的身法招式，在沈浪面前，竟直如儿戏。

“幽灵群鬼”虽仍在回廊前舞跃诡笑，但已无一人再敢扑过来，诡谲的笑声，也像是有些发抖。

快活王凝注着沈浪，大笑道：“好！果然好得很。”

沈浪道：“王爷过奖了。”

快活王笑道：“你本来是想取本王性命的，此刻却屡次为本王出手，你本对本王到处辱骂，此刻却如此恭敬……”面色突然一沉，厉喝道：“你如此做法，究竟为着什么？”

沈浪微笑道：“王爷难道不知？”

快活王道：“你究竟存着什么阴谋，本王确想听听。”

沈浪缓缓道：“在下本无阴谋，只是……”

突然，五条人影，一起扑了过来。

刀、叉、剑、锤、鞭，五件碧光闪闪的兵刃，前后左右，一起击向沈浪，不但招式奇诡，出手更是狠毒。

独孤伤虽然站在沈浪身后，竟是袖手不动。

沈浪长袖一展，卷住了碧磷刀，使刀的人被他力量一引，身子不由自主，撞向使剑的人身上，两人一齐跌倒。

使叉的人叉尖直戳沈浪双目，突听“当”的一声，他叉尖不知怎地，竟套入了个酒杯里，嘴里却被塞入了个小碟子，身子也“砰”地倒在装鱼的盘子里，沈浪却以筷子点住了他的头，笑道：“王爷请尝尝这条活鱼滋味如何？”

使锤的人瞧见这情况，怔了怔，狂吼一声，一锤他明明击下，击的沈浪头，哪知沈浪忽然间移开了三尺。

他这一锤，竟击在鞭上，“当”地，锤也落地，鞭也落地，两个人但觉肋下一麻，齐地倒了下去。

沈浪举手投足间，竟又击倒五人。

这几手看来虽然轻描淡写，其实部位之拿捏，出手之疾、准，俱已妙到毫巅，正是沈浪一身武功之精华。

快活王却冷笑道：“你如此卖力，想来也是要本王瞧瞧的。”

那使剑的人已自爬起，一剑刺来。

沈浪笑道：“正是要王爷瞧瞧的。”

一句说完，已将那使剑人的头，按在盘子里，现在，桌子上不但多了条“活鱼”，也更多了个“虾球”。

“幽灵群鬼”舞跃更急，啸声更厉，但却在渐渐退后了，沈浪这样的武功，他们委实连瞧都没有瞧见过。

沈浪微微一笑，缓缓道：“禽栖良木，人投名主。在下流浪江湖，要创出一番事业，也不能独力行事，此意王爷想来是不会不知道的。”

快活王目光闪动，道：“你难道是要来投靠于我？”

沈浪道：“正是。”

手掌一松，被他按住的两个人，抱头鼠窜而去。

快活王精神却已完全投注在沈浪身上，别的人他连瞧也不瞧一眼，厉声道：“但你昔日……”

沈浪微笑截口道：“江湖流浪人，行事本为其主，合则留，不合则去，在下昔日虽曾为‘仁义庄’效力，但今日却已非昔日。”

快活王道：“今日你意如何？”

沈浪敛去笑容，正色道：“仁义庄已老迈，已非身怀雄心大志之人久留之地，而放眼当今天下，除了仁义庄外，还有谁能收留沈浪这样的人？”

他傲然一笑，接道：“还有谁有资格收容沈浪这样的人？”

快活王纵声长笑道：“自然只有本王。”

沈浪道：“这就是了，汉王可容韩信，足下何不能容沈浪？”

快活王笑声突顿，悚然动容，大喝道：“沈浪，你可是真有此意？”

沈浪道：“若无此意，为何来此？”

快活王目光凝注着他，久久不眨。

沈浪也回眼凝注着他。

两人目光之中，渐渐有了笑意。

独孤伤突然大声道：“此人心怀叵测，万万容不得他的。”

快活王头也不回，喝道：“滚！”

独孤伤身子一震，面色大变，这一声“滚”，当真是他从未听过的，他手脚都起了颤抖，终于黯然垂首，悄悄地退下。

快活王也不理他，一字字道：“沈浪呀沈浪，你若真有此意，实在是你之好运，亦为本王之福，本王得你为助，实亦如虎添翼。”

沈浪道：“多谢。”

快活王突又厉声道：“但你此意若假，只怕……”

突然间，远处又传来一声异啸。

啸声起处，舞跃诡笑的“幽灵群鬼”，突然跳跃呼啸而去，满天鬼火，也突然消失无影。

天地间，立刻恢复静寂了，方才还是阴森诡异的鬼域，一眨眼间，又变成了幽静美丽的园林。

月色，又复映照着大地。

微风吹动，树影婆娑，若非还有两个被沈浪点住穴道的碧衣人躺在那里，真令人几疑方才所发生的一切，只不过是场噩梦。

沈浪笑道：“这些人来得虽快，去得倒也不慢。”

快活王道：“方才来的，只不过是‘幽灵门’下的小鬼，前来试探虚实而已，真正厉害的角色，要到此刻才会来的。”

沈浪道：“闻得那‘幽灵鬼女’，非同小可。”

快活王朗声笑道：“她纵有通天的本事，有你我两人在这里，又能如何？”

能被快活王这样的人物许为同侪，就连沈浪心里也不禁起了一种异样的感觉，微微笑道：“在下之意是真是假，王爷此刻想必已知。”

快活王捋须而笑，道：“无论你此意是真是假，本王都已在所不计，你这样的人才，是值得本王冒险试一试的。”

沈浪笑道：“多谢。”

快活王突又道：“闻得中原武林中，有个王怜花，也是个角色。”

沈浪叹道：“此人心计之狡毒，手段之狠辣，当今天下，委实无人能出其右，尤其行踪诡秘，来去飘忽，易容巧妙，更令人防不胜防。”

快活王道：“他与你相较又如何？”

沈浪道：“我若与他生死相搏，实不知鹿死谁手。”

快活王动容笑道：“哦！今日之江湖，除了你之外，居然还有这样少年，他的身世又如何，武功是何人传授？”

沈浪道：“这个……”

忽然一笑，接道：“王爷可知道当今天下，身世最诡秘的三个是谁？”

快活王道：“不知。”

沈浪缓缓道：“一个是沈浪，一个便是王怜花。”

快活王道：“还有一个？”

沈浪笑道：“还有一个便是王爷阁下。”

快活王纵声笑道：“不错，果然不错，你我之身世来历江湖中的确无人知晓，不想除了你我之外，还有个王怜花。”

过了半晌，突又大笑道：“幸好你们两人是敌非友，否则你们两人若是联手，本王只怕也得要退避三舍，瞧你们称雄天下了。”

沈浪亦自笑道：“幸好他未被王爷所用，否则王爷只怕也容不得沈浪了。”

快活王道：“只是不知那‘幽灵鬼女’又是何许人物？她年纪想起来也不会太大，本王真想瞧瞧她究竟有什么惊人的手段，竟能统驭幽灵群鬼。”

语声突顿，目光移向远方。

沈浪缓缓道：“王爷不必再等，她已来了。”

黑暗的院中，突然有了灯光。

十六个身披白纱，云鬓高髻的少女，挑着宫灯，穿过月色浸浴的园林，婀娜地走了过来。

她们步履轻灵，风姿婉约，环佩在风中轻鸣，轻纱在风中飘舞，她们竟像并非来自人间，而是来自天上。

方才来的是地狱中的恶魔，此刻来的却是天上的仙子，这又是多么大的变化，这变化又是多么可喜。

快活王优美的手，优美地轻捋长髯，笑道：“幽灵门来的都是如此人物，本王倒欢迎得很。”

十六盏粉纱宫灯，发出了嫣红的灯光。

两个身穿七色锦缎长裤，头戴缀珠七色高冠，却精赤着上身，露出了铁一般胸膛的八尺大汉，抬着顶小轿，走在宫灯间。

沈浪微笑道：“轿中的想来必定就是‘幽灵鬼女’，她的气派倒不小。”

快活王道：“她的胆子也不小。”

十六个少女走到近前，敛衽为礼，一字排开。

大汉驻足停轿，轮子后原来还跟着个宫装少女，此刻碎步走到前面，掀开了轿帘，盈盈拜倒，道：“宫主请下轿。”

一个女子的语声自轿里传了出来，轻轻道：“快活王可是在这里么？”

沈浪只道这“幽灵门”掌门人的声响，必定也是阴森诡异，令人悚栗，哪知此刻这语声却是柔美娇媚，使人销魂。

但他仍然声色不动，只是静静地瞧着。

快活王自然更沉得住气。

只听那宫装少女道：“快活王是在这里。”

轿中人道：“他为何不来迎接于我？”

那少女眼波流动，娇笑道：“他只怕已喝醉了。”

轿中人道：“酒醉之人，不可理论，既是如此，咱们就走吧，等他清醒，咱们再来也不迟。”

那少女道：“是……”

到了这时，快活王终于忍不住喝道：“既然来了，还是留下为佳。”

轿中人道：“你没有醉。”

快活王道：“本王千斗不醉。”

轿中人道：“既然未醉，为何不来迎接于我？”

快活王纵声长笑道：“你小女子，还要本王迎接于你，也不怕折了福分？”

轿中人冷冷道：“我乃一派掌门，你前来迎接于我，也不会有失你的身份。”

那少女娇笑道：“是呀，有些人要来迎接咱们宫主还不配哩。”

快活王笑道：“你乃宫主，我却是王爷，世上焉有王爷迎接宫主之理？”

那少女咯咯笑道：“但你这王爷是假的。”

快活王见少女说他这个王是假的，不由笑道：“你那宫主难道是真的吗？”

轿中突然发出了银铃般的笑声，道：“我只知道快活王必定阴鸷严酷，哪知却是如此风趣，王爷与宫主既然都是假的，宫主自当参拜王爷。”

沈浪愈听愈觉这语声委实熟悉已极，却又偏偏想不起是什么人来，若说“幽灵鬼女”没有和他说过话，这种温柔妩媚的语声，他是万万不会听错的。

幽灵宫主已在笑声中下轿，果然是个少女，绝色的少女，她身上非但瞧不出丝毫鬼气，看来简直是个仙女。

她身上虽穿着层层轻纱，但却更衬得她体态窈窕，风姿绰约，她面上虽也蒙着轻纱，但别人根本不必真的瞧见她面目，也可想象到必是天香国色。

有风吹过，轻纱飞舞。

她身子也像是要被这阵风吹倒，倚住了那少女的肩，姗姗走了过来，仿佛是走在云霞上。

快活王目中，燃起了火炬般的光芒，捋须笑道：“怜她甘为鬼……”

沈浪应声笑道：“愿君莫摧花。”

快活王伸手一拍他肩头，敞声长笑道：“妙极，数十年寻寻觅觅，不想你竟是本王之知己。”

只见幽灵宫主姗姗走上曲廊，竟笔直走到那杯盘狼藉的长几前，扶起了酒杯，柔声笑道：“俗子无知，扰了王爷雅兴，贱妾谢罪。”

快活王道：“不错，此罪当罚。”

幽灵宫主点首道：“但愿王爷莫罚得太重，贱妾承受不起。”

她神情中自有一种楚楚堪怜之意，令人销魂。

快活王大笑道：“本王怎舍得罚重了你……说该如何罚她。”后面一句话，自然是向沈浪说的。

沈浪微笑道：“罚她为王爷斟酒三杯。”

快活王欢声道：“有佳人斟酒，本王不饮已醉。”

幽灵宫主已执起了银壶，在杯中斟了杯酒，柔声道：“王爷只要不嫌贱妾手脏，就请饮此一杯。”

灯光下，只见她玉手纤纤，柔白如雪，别人的眼睛会说话，她却连一双手都会说话。

她从头到脚，看来似乎天生就是要被人欺负的，教人见她，虽然怜惜，却又忍不住要生出一种残酷的征服之意，她这双手似乎在求人怜惜，但却又仿佛在邀请别人，求别人摧残似的。

快活王似已神魂飞越，大笑道：“你这双手若是脏了，天下人的手都该斩去才是。”

但是他方自接过酒杯，身后已有一只手伸过来，在杯中滴了一滴不知是什么样的药水。

水入杯中，毫无反应，酒，并未被下毒。

幽灵宫主笑道：“王爷的属下，当真仔细，但可惜……”一笑垂首无语。

快活王道：“只可惜却以小人之心，度了君子之腹，是么？”仰首一饮而尽，笑道：“本王也该罚，回敬你一杯。”

他就在那杯中倒了杯酒，送到幽灵宫主手上。

幽灵宫主接过酒杯，笑声婉转，道：“贱妾体弱，不胜酒力，这杯酒也请王爷代贱妾喝了吧。”

快活王笑道：“代佳人饮酒，本王何乐不为，但……至少你也得先喝一口。”

幽灵宫主依依垂下了头，仿佛不胜娇羞，微微掀起轻纱，浅浅啜了口酒，双手将酒杯送到快活王面前，道：“王爷，你……你……你真的不嫌贱妾脏么？”

语声轻颤，若不胜情。

快活王眉飞色舞，早已全忘了面前这婉约依人小鸟般的女子，便是江湖闻名丧胆的“幽灵门”掌门人，捋须大笑道：“愿天下佳人香唾俱都化作美酒，好教本王一一尝遍。”

接过酒杯，便待饮下，突然间，一只手伸过来，按住了酒杯。

沈浪道：“这酒喝不得。”

快活王目光闪动，轩眉笑道：“可是你也想喝么，好，本王让给你。”

沈浪接过酒杯，微微一笑，道：“在下只怕也无福消受。”竟将这杯酒倒在地上，酒珠溅起，竟化为缕缕轻烟。

幽灵宫主道：“呀……酒中有毒。”

沈浪道：“酒中有毒，宫主难道不知？”

幽灵宫主柔声道：“酒是王爷自倒的，贱妾怎会知情？”

沈浪笑道：“正因酒是王爷倒的，宫主纵然下毒，别人也不加防范。”

幽灵宫主道：“我……我下了毒，你……你莫要……”

沈浪道：“轻纱微启，宫主便已做了手脚，别人手中有毒，身上有毒，宫主却连樱唇之间，都藏了剧毒，在下好不佩服。”

幽灵宫主轻轻叹了口气，道：“你的眼睛只怕也有毒的。”

快活王拍案喝道：“果然是你下的毒！”

幽灵宫主垂首道：“贱妾能赖得掉么？”

快活王轩眉道：“你好大的胆子！”

幽灵宫主道：“贱妾自小胆弱。”

快活王厉声道：“你难道不知本王举手之间，便可取你的性命？”

幽灵宫主仰面一笑，道：“贱妾知道王爷不舍得杀我的。”

虽然隔着层轻纱，但笑容仍足摄人魂魄。

快活王突然纵声长笑道：“不错，本王虽有服人的铁腕，却从无摧花的辣手。”

沈浪微微笑道：“君王重佳人，非常赐颜色……”

幽灵宫主面向着他，道：“这位是……”

沈浪道：“在下沈浪。”

幽灵宫主媚笑道：“公子一表堂堂，不想竟甘为奴才。”

沈浪道：“佳人既甘为鬼，在下又何妨为奴。”

幽灵宫主凝注着他，目光隔着轻纱，就像是雾中的箭，瞧了半晌，娇躯摇动，似乎摇摇欲倒。

那少女赶紧扶起了她，凄然道：“不好，我家宫主的心病又犯了。”

快活王皱眉道：“心病？”

那少女轻叹道：“我家宫主一见到恶人，这心病就会发作。”

快活王大笑道：“如此说来，本王与沈浪都是恶人了。”

那少女眼睛瞪着沈浪，鼓着嘴道：“是他。”

沈浪笑道：“过奖过奖。”

那少女咬牙道：“你害我家宫主犯了病，你得赔。”

沈浪道：“在下纵有回春妙手，只怕也难治佳人的心病。”

那少女大声道：“你若不治好宫主的病，我可人就和你拼命。”

她杏目闪睁，银牙浅咬，当真是名副其实楚楚可人。

快活王大笑道：“可人呀可人，我若与你家小姐同鸳帐，怎舍得教你叠被铺床。”

可人的脸，飞红了起来，不依道：“嗯……原来王爷也是个恶人。”

快活王笑道：“正是个不折不扣的恶人。”

可人眼波转动，道：“那么，我家宫主的病，说不定就是被王爷气出来的。”

快活王大笑着一拍沈浪肩头，道：“便宜了你了。”

可人道：“王爷既然素来怜香惜玉，眼看我家宫主这么可怜的模样，难道也不想个法子替她治治病么？”

快活王道：“自然要治的。”

幽灵宫主双手捧心，凄然道：“贱妾的病，只怕是治不好的了。”

快活王道：“胡说，天下哪有治不好的病。”

幽灵宫主道：“病虽易治，药却难求。”

快活王道：“既然有药，药便可求。”

幽灵宫主柔声道：“王爷难道真愿意为贱妾求药么？”

快活王道：“本王若为你求得药来，你又如何？”

幽灵宫主垂首道：“王爷无论要贱妾怎么，贱妾无不从命。”

快活王乜眼笑道：“随便怎样？”

幽灵宫主头垂得更低，道：“嗯……”

快活王大笑道：“好，你只管说出药在哪里便是。”

幽灵宫主道：“那药……便在王爷身上。”

快活王道：“哦……”

可人插口道：“药虽在王爷身上，却怕王爷舍不得。”

快活王笑骂道：“小丫头，你怎敢将本王瞧得如此小气。”

可人眼波一亮，道：“王爷真的舍得？”

快活王笑道：“佳人若真化鬼，本王岂不断肠。”

可人盈盈拜倒，道：“多谢王爷。”

快活王道：“到底是什么药，你且说来听听。”

可人眨了眨眼睛，道：“心病还需心药医，这句话王爷可知道？”

快活王沉吟道：“心药？”

可人嫣然笑道：“王爷只要将一颗心赐给我家宫主，宫主的病立刻就会好了。”

快活王微微变色，仰天长笑道：“好丫头，原来便是想要本王的心。”

可人道：“君王无戏言，王爷说出来的话，可不能不算。”

快活王敞开胸襟笑道：“本王的心就在这里，只管来拿吧。”

可人再拜，笑道：“王爷当看是大慈大悲，我家宫主的病好了，绝不会忘了王爷。”

抽出一把匕首，便向快活王走过去。

快活王突然厉喝一声，叱道：“且慢。”

这一声厉叱，声如霹雳。

可人身子一震，倒退几步，道：“王……王爷难道……难道也会食言反悔？”

快活王道：“本王的心，只肯给天下之绝色，若要本王的心，需得你家宫主自己来取。”

幽灵宫主道：“既是如此，贱妾从命。”

快活王狂笑道：“你只管来吧。”

语声未了，刀光已至胸膛。

快活王竟真的动也不动。

就在这时，突听一声暴喝，幽灵宫主人影倒飞出去，退出七丈，面前已站着瘦如竹竿般的黑衣人，正是独孤伤。

可人惊呼道：“哎呀，快活王竟真的说话不算数了。”

快活王微微笑道：“本王虽然答应，但别人不许，又当奈何？”

幽灵宫主笑道：“王爷难道怕他？”

快活王道：“本王若是死了，他饭碗也就破了，饭碗相关，本王也不能怪他。”

幽灵宫主瞧着独孤伤，道：“吹皱一池春水，干卿底事？”

独孤伤冷冷道：“某家也有些毛病，要吃你的心才能治好。”

幽灵宫主道：“真的么？”

独孤伤道：“你若是真的，某家也是真的。”

幽灵宫主笑道：“我可没有你家王爷那么小气，你要就给你。”

突然伸手一扯，竟将胸前纱衣撕了开来，露出了白玉般的胸膛，柔软、丰满，在灯光下愈发令人魂飞魄散。

这一来快活王与沈浪俱都怔住了。

第三十三章  巧逢故人

独孤伤面对着这足以令天下男子都情愿葬身其中的胸膛，呼吸已在不知不觉间急促起来，几乎已透不过气。

幽灵宫主道：“来呀，来拿呀……你怕什么？”

独孤伤喉结上下滚动，竟说不出话。

幽灵宫主已一步步向他走过来，纤手将衣襟拉得更开，柔声道：“你摸摸看，我的心还在跳，我的胸膛也是暖和的……现在，这一切全都给你了，你为什么不来拿？”

独孤伤突然怒喝道：“你……你……”

枪一般笔直站着的身子，突然摇动起来。

幽灵宫主也银铃般笑道：“现在，随便什么人的心都对你没有用了。”

独孤伤一掌劈出，幽灵宫主动也不动，但他手掌方自触及幽灵宫主的胸膛，身子已仰天跌倒下去。

快活王真沉得住气，反而大笑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可人娇笑道：“是呀，他能瞧见我家宫主的胸膛，死了也算不冤枉了。”眼波一转，瞟了瞟快活王与沈浪，笑道：“你们也瞧见了这世上最美的胸膛，也可以死了。”

快活王道：“不错，朝闻道，夕死而无憾矣。”

幽灵宫主再次盈盈走上曲廊，走到快活王面前，柔声道：“现在，已没有人干涉王爷了，王爷可以将心赐给贱妾了么？”

快活王笑道：“你连脸都不肯让本王瞧瞧，便想要本王的心，这岂非有些不公平？”

幽灵宫主笑道：“王爷已瞧见了贱妾的身子，这还不够么……贱妾这样的身子，难道还不值王爷的区区一颗心么？”

沈浪突然笑道：“你连身子都不惜被人瞧见，却不愿让人瞧见你的脸，这岂非怪事？莫非你的脸丑得不能见人？”

幽灵宫主娇笑道：“你若想瞧我的脸，自己来瞧吧。”

可人接着笑道：“只是瞧过后莫要晕倒。”

沈浪大笑道：“衣香虽能杀死独孤伤，面纱中之迷香却未必杀得了沈浪……”

笑声中手掌已到了幽灵宫主面前。

幽灵宫主竟未瞧见他是何时掠过来，如何掠过来的，大惊之下，身子流云般退下曲廊，退后一丈。

沈浪大笑道：“你既让我瞧，为何又要逃。”

也不见他有任何动作，身形却已到了幽灵宫主面前，他身法虽快如闪电，但神情却仍是那么从容潇洒。可人在一旁瞧着，面色已变了，再也笑不出。

快活王手捋长髯，笑道：“手下留情些，莫要伤了她的香肌玉肤，花容月貌。”

沈浪笑道：“你瞧王爷多么怜香惜玉，到此刻还一心体贴着你。”

笑语中，他双手已飘飘拍出了四十掌，他一共只说了二十字，却挥出四十掌，掌势之急，当真急如闪电，但见掌影漫天，如落英缤纷，以快活王的眼力，竟也未能瞧出他招式的变化。

幽灵宫主笑道：“体贴的男人，女子最是欢喜，你为何不也学学王爷。”

笑语声中，她居然也将沈浪的四十掌全都避了开去，身法之轻灵迅急，变化之奇诡繁复，竟也令人目不暇给。快活王实也未想到这看来弱不禁风的少女，除了一手鬼神不测、无形无影的使毒功夫外，武功竟也如此高妙。他瞧了半晌，竟也不禁为之悚然动容。

但幽灵宫主虽能避开沈浪的四十掌，身法虽仍是那么美妙，明眼人却一望而知她实已尽了全力。

沈浪四十掌挥出后，却似乎只不过是略为尝试尝试而已，还不知有多少妙着留在后面。

幽灵宫主的武功虽高，别人犹能窥其全豹，沈浪的武功却如浩瀚烟波，广不见边深不见底。

可人咬着嘴唇，大声道：“好男不和女斗，和女人打架的男人，可真没出息。”过了半晌，跳脚又道：“姓沈的，你听见了么……哎呀，王爷，你瞧他竟想摸我家宫主的胸口，你说他要不要脸。”

快活王笑道：“若是本王，也想摸的。”

可人瞪大眼睛，大声道：“哎呀，王爷，你……你难道不吃醋？”

快活王微笑道：“你若想故意扰乱沈浪，那你就错了，纵有五百个人在他身旁打铁打鼓，他若想听不见，还是可以听不见的。”

可人道：“哼，装聋作哑，算什么本事。”

快活王大笑道：“装聋作哑，正是对付女人的最好本事。”

可人跺脚道：“男人都不是好东西，只会一鼻孔出气，欺负女孩子。”

她指手画脚，又跳又叫，袖中却有七道银丝无息地飞了出来，闪电般直取沈浪的后背。

其实，可人自然也知道这暗器是伤不了沈浪的，她只是想以此扰乱沈浪的心神，拖延沈浪的掌势。

沈浪纵能避开这无声无息、歹毒绝伦的“游魂丝”，至少也得要分心、分手，那幽灵宫主就有了可乘之机。银丝一闪，沈浪攻向幽灵宫主的右掌，已向后挥出，流云般的长袖，也随之洒了出来。

他自然只能暂缓伤人，先求自保，但前胸空门已露出，这正是幽灵宫主的第一个机会，她怎会放过。银丝闪动，袍袖挥展……也就在这同一刹那间，幽灵宫主一只纤纤玉手，已到了沈浪心口。

鬼爪抓心。那一只兰花般的纤纤玉手，已变成了追魂夺命的利刃。

这时，沈浪若要避开这一抓，就避不过背后的“游魂丝”，可人已不禁拍掌娇笑，道：“这颗心的滋味不知如何？我可得要尝一尝。”

哪知就在这时，沈浪的身子突然凭空向旁移开半尺，竟全不管身后的“游魂丝”，击出的手掌，突然向内一夹竟将幽灵宫主那只纤纤玉手夹在肋下，身子借势一偏，已到了幽灵宫主身后。

这样，他虽等于没有避开幽灵宫主这一抓，但幽灵宫主掌上狠毒的掌力，却完全无法施展出来。

这时，他虽也等于没有避开“游魂丝”，但却以幽灵宫主的身子，替他作了盾牌，“游魂丝”更不能伤得了他。

这正是妙绝天下的招式，这正是出人意外的变化，要使出这样的变化，不但要有过人的武功，还得要有过人的机智。

可人一句话未说完，脸色已变了，大叫道：“宫主小心。”

呼声中“幽灵宫主”被沈浪挟在肋下的那只手，已借着手腕上的一点力量，将袍袖洒出，将银丝震退。她手臂虽被夹着不能动，但腕子却还是能动的，只可惜她这只手此刻已不能伤人，而必须先将银丝震落，这“游魂丝”本来是要伤沈浪的，这只手本来也是要伤沈浪的，但此刻，这只要伤沈浪的手，却击落了要伤沈浪的暗器。仔细想来，这真是种奇怪的变化。这种变化委实要令人有些啼笑皆非。

而这迅急、奇怪之变化的每一个细微的关键，却都早已在沈浪计算之中，别人遇着危急时常会惊惶失措。但沈浪，他却能将最危急的情况变为有利于自己的情况，别人认为他已无力招架时，他却还能乘机反攻。这就是沈浪为什么会和别人都不同的缘故。江湖中高手纵多，但那些人最多也不过只是英雄。

而沈浪……沈浪却是英雄与智者的混合。

幽灵宫主挥袖击落了银丝，手腕一偏，指尖直点沈浪后背肋下“秉风”“天宗”“肩真”三处穴。

哪知沈浪却早已料到她这一招——沈浪本就故意要她腕子还能活动，否则她又怎能将暗器击落。

此刻沈浪手臂轻轻一夹，幽灵宫主半边身子立刻就麻痹，指尖虽已触及沈浪的穴，却是无力点下。

幽灵宫主这才大惊失色，嘶声喝道：“你……你淫贼，你想将我怎样，放开我。”

可人也在一旁大叫道：“不得了，来救人呀，沈浪抱住我家宫主要强奸她了。”

沈浪笑道：“既是如此，我少不得要先亲亲你的脸。”

他右臂挟着幽灵宫主，左手已去掀她的面纱。

幽灵宫主顿声道：“你敢瞧我的脸，我就要你死。”

快活王抚掌笑道：“好，沈浪，你就要她咬死你吧。”

他眼睛也在盯着沈浪的手，希望这只手快将面纱掀开，他也是男人，他自然也着急想瞧瞧这张脸究竟是何模样。这张脸究竟是美，还是丑？

幽灵宫主为什么宁可让人瞧见她的身子，也不愿被人瞧见她的脸，莫非，她这张脸也有什么机密不成？

只见沈浪终于已微笑着将面纱掀起了。

面纱方自掀开一线，沈浪面色突然大变，就像是挨了一鞭子似的，身躯一震，连夹着的手臂竟也松开了。

幽灵宫主已急箭般退出七尺，她身子前面立刻爆出一片粉红色的迷雾，奇迹般将她完全掩没。

这变化更是出人意外，就连快活王也不禁悚然动容。

只听粉红雾中幽灵宫主的语声道：“沈浪，你瞧过我的脸，你的眼珠子就是我的了，我迟早会来拿的……迟早会来拿的……”

语声渐远，浓雾渐渐扩散，扩散……终于消失在园林间，幽灵宫主也随着奇迹般不见了。

可人自然还没有溜得了。

她眼珠子一转，居然银铃般娇笑起来。

笑声中只见她身子乳燕般轻盈一转，肩上的轻纱，已随着她这轻轻一转被甩了下来，露出了莹玉般的香肩。

那十六个手提宫灯而来的少女，本如石像般站在那里，此刻，却已都复活了，轻轻放下了纱灯，纤腰微转，甩落了肩上轻纱。

她们苍白而死板的面目，此刻也泛起了笑容，那是淫荡而媚艳的笑容，眉梢眼角，充满了销魂的春意。

接着，可人曼歌低唱，也没有人听得出她唱的究竟是什么，她只不过是一声声短促的、断续的呻吟。

但这呻吟，却比世上所有的艳曲还要令人动心。

歌声销魂，舞姿更销魂。

少女们身上的轻纱，已随着歌声一层层剥落，灯光，从地上瞧上来，已可将她们的修长而匀称的玉腿，照得纤毫毕现。

她们的舞姿散漫，已不再是“舞”，已只是一种原始的、断续的、不成节奏的简单动作。

但这动作，也正比世上最佳艳舞还要令人销魂。

这一切变化来得好快，片刻前，这里是鬼气森森的战场，此刻却已变成活色生香的销魂窟、温柔乡了。

只要是男人，只要是个有血有肉的男人，听到这呻吟，瞧见这舞姿，若不动心，就必定是生理有了毛病。

那么，沈浪此刻就像是有了毛病。

他对这一切竟全都像是视而无睹。

他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梦呓般喃喃道：“怎会是她……怎会是她？”

快活王显然是想听听他在说什么，但他的低语声却全都被那些少女的销魂呻吟所掩没。

呻吟声愈来愈销魂，舞姿也愈来愈急迫。

少女们额上已泛出了汗珠，面上已红得像火。

就连这汗珠，也是销魂的。

这汗珠竟仿佛能挑逗起男人身体里一种原始的本能，这汗珠正可满足男人本能上残酷的虐待狂。

快活王直着眼睛，也不知是看痴了，还是在出神地想着心思，至于他究竟在想什么，自然没有人知道。

突然，少女们的身子竟起了阵痉挛，四肢扭曲着，颤抖着，倒在地上，柔腻的肌肤，在粗糙的沙土上拼命地摩擦。

她们摩擦、挣扎、扭曲、颤抖……就好像要将自己身体撕裂，就好像一条条被人压住的鱼。

然后，她们又突然不再动了。

她们伸展了四肢，躺在地上，胸膛起伏，不住喘气，她们似已被人压榨出最后一分力气。

她们似已不能再动了。

但她们面上，却都带着种出奇的满足，仿佛世上就算在这一刹那中毁灭，她们也不在乎了。

天地间只剩下她们心头的声音。

可人终于以手肘支起了身子，瞧着快活王，喘息着道：“王爷，你……你也满足了么？”

快活王捋须一笑，道：“鬼丫头。”

可人眼波流转，顿声道：“像我们这样的女孩子，一定可以令你满足的，你信不信？”

快活王大笑道：“你已证明了，本王怎能不信。”

可人道：“那么，王爷你就收留咱们吧。”

快活王道：“收留你们？”

可人笑道：“我家宫主将我们抛在这里，显然已是不要我们了，她……她终究是个女人，但王爷你……舍得杀我们么？”

快活王微微一笑，道：“原来你想以自己的身子来换回活命。”

可人道：“王爷你总是男人呀。”

快活王捋须大笑道：“本王怎会杀你们，若连你们这些小女子都不能放过，本王又怎能称天下之英雄，又怎能服得沈浪这样的豪士。”

他突然挥了挥手，道：“你们都去吧。”

可人怔了怔，道：“王……王爷不要我们……”

快活王大笑道：“你们虽然自觉已诱惑得很，但在本王眼中瞧来，却只不过是一群还没有长成人形的小鬼而已，本王又怎会将你们瞧在眼里。”

可人娇呼一声，道：“你……你……”

快活王笑道：“你方才一番做作，全是白费了心思，快些穿上衣服，乖乖地回家，下次若要再来时莫忘了把尿布也带来。”

可人的脸，飞也似的红了，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抓起块轻纱，掩住身子，红着脸，跺着脚道：“你这老鬼，你……你简直不是人！不是人……不是人……”转过身子，飞也似的逃了，就像是只被鞭子赶着的小白兔，那些少女也红着脸踉跄而去，哪里还有半分令人销魂的样子。

快活王仰天大笑，双手却轻轻拍了拍。

一条矮小的人影，突然轻烟般钻了出来，拜倒在地，道：“王爷有何吩咐？”

只见他身形小如婴儿，显然正是昨夜为沈浪等洗牌的小精灵，沈浪竟也未想到这矮小的侏儒，轻功竟如此惊人。

快活王顿住笑声，沉声道：“跟在她们身后，追查出她们的落脚之处，即速回来禀报。”

小精灵再拜道：“是。”

“是”字出口，身子突然弹丸般跃起，在夜色中闪了闪，便消失无踪，身法之快当真有如黑夜的精灵。

沈浪叹了口气，暗道：“快活王门下，果然没有一个等闲角色。”

他面上也瞧不出丝毫方才的痴迂之色，走到快活王面前，长揖道：“王爷之胸襟豪气，应变机智，当今天下，当真无人能及，而在下却力不能擒个小小的女子，实在愧对王爷。”

快活王笑道：“那幽灵鬼女的容颜，竟能令沈浪也为之手软，想必定是天下之绝色，只可惜本王竟无缘一见。”

沈浪道：“她难道还不是王爷的掌中之物？”

快活王大笑道：“沈浪呀沈浪，你不但知我，而且还救了我，却教本王如何待你？”

沈浪苦笑道：“在下若不出手，那女子此刻只怕已是王爷的阶下囚，王爷还要如此说，岂非令沈浪愧杀。”

快活王道：“若非有你，那杯酒本王已喝下，此刻只怕已是她的阶下囚了。”

沈浪微微一笑，道：“王爷难道真的不知酒中有毒？”

快活王道：“本王若知酒中有毒，为何要喝？”

沈浪道：“王爷已举杯，但却绝未沾唇，王爷那么做，只不过是要试试沈浪的眼力，是否能瞧破她的诡计。”

快活王抚掌大笑道：“沈浪深得我心……沈浪深得我心……”

那时刻相随在他身旁，不惜以性命护卫着他的独孤伤，此刻直躺在地上，生死不知，他竟连瞧也不瞧一眼。

他只是拉起了沈浪的手，道：“大战已过，本王理当犒劳于你，且让你见识本王的后宫佳丽。”

沈浪道：“王爷后宫佳丽，自然俱都是人间绝色，但在下此刻最最想瞧见的，却是个极丑极丑的男人。”

快活王道：“金无望？”

沈浪道：“王爷明鉴。”

快活王道：“本王只当你已忘怀了他。”

沈浪道：“生平良友，岂能相忘。”

快活王笑道：“你能与金无望结为知己，当真不易，你敢在本王面前承认你与金无望友情深厚，更是难得。”

沈浪道：“王爷以诚相待，沈浪怎敢隐瞒。”

快活王颔首道：“好……好，你此刻便要见他？”

沈浪道：“在下已等了许久。”

快活王道：“好，本王这就叫他来。”双掌又是一拍。掌声响后，便有个人捧着小小的紫檀木箱，大步走来，只见此人长身玉立，少年英俊，哪里是金无望？

沈浪心头一寒，面色也不觉有些改变。

只见那少年将紫檀木箱双手送上，快活王拍着箱子，沉声道：“你要瞧他，就打开箱子吧。”

沈浪一生中也不知遇到过多少凶险之事，但却从未有如此刻惊惧，刹那之间，他手足都已冰冷。

金无望莫非已遭了毒手？

这箱子里装的莫非是金无望的人头？

沈浪不敢再想下去。

那是只小小的木箱，长不及四尺，宽不过两尺，镶着紫金的环饰，雕刻得十分精巧雅致。

沈浪手触及那坚实而光润的木质，竟不禁颤抖起来。

他力可举千斤之鼎，此刻却似掀不起小小木箱的盖子，快活王冷眼瞧着他，突然发出声长长的叹息。

箱子终于被打开了——是快活王打开的。

箱子里哪有什么人头？

箱子里只有一封信。

沈浪长长松了口气，只见信上写着：“属下手足已残，虽有再为王爷效死之心，却再无为王爷效忠之力，王爷以国士待属下，属下恨不能以死报知己，从此当流浪天涯，不知所去，然身负如山之恩，似海之仇，亦不敢从此自暴自弃，他日若有机缘，重得报恩复仇之力，当重归麾下，死不求去。”

沈浪瞧完这封信，但觉血冲头顶。

快活王拍案道：“恩怨分明，至死不忘，金无望可算是人间奇男子。”

沈浪黯然叹道：“但望他能如愿，恩仇两不相负。”

快活王纵声长笑道：“本王属下四使，死的死，走的走，如今俱已散去，但本王此刻还如此开心发笑，你可知为了什么？”

沈浪道：“在下不知。”

快活王道：“只因本王有了你，以你一人之力，已可抵四使而有余。”大笑声中，拉着沈浪的手，走向内室。

若要用任何言语来形容快活王内室之精雅，都是多余的，只因那已非任何言语所能描述得出。

内室中有十多个绝色少女，有的斜卧，有的俏立，有的身披及地轻纱，有的却露出了玉雪般的双腿。

若要用任何言语形容她们的诱惑与美丽，也是多余的。

她们瞧见快活王竟带着个少年进来，都不禁吃惊得瞪大了眼睛，她们瞧着沈浪，就像是沈浪脸上有花似的。

这密室中居然有男子进来，可真是从来未有之事。

这少年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连王爷都如此看重他，非但将他带入了这男人的禁地，而且还拉着他手？

这少年到底从哪里来的？为什么他的笑容是那么可爱，又那么可恨？教人恨得牙痒痒的，却又要爱入心底。

快活王大笑道：“我只道男人瞧见美女时，要神魂颠倒，原来女人瞧见美男子时，也会这样子失魂落魄的。”

少女们一个个飞红了脸，垂下头去，吃吃地笑，却又忍不住要悄悄抬起头，悄悄向沈浪瞟一眼。

快活王拍着沈浪肩头，笑道：“你瞧她们怎样？”

沈浪道：“俱都是美如天仙，艳如桃李，这就难怪王爷对方才那些小女子要不屑一顾了。”

快活王道：“你中意了谁，本王就送给你。”

沈浪笑道：“在下不敢。”

快活王大笑道：“古人有割爱赠妾的美事，千古来传为佳话，本王为何不能，何况，你再瞧这些丫头们都如此瞧着你，若等她们效红拂之夜奔，本王倒不如索性大方些，无论是中意了谁，只管说出就是。”

沈浪微微一笑，再不说话——他瞧着这些绝色佳人，瞧着这一双双修长而匀称的玉腿，就好像瞧着一根根木头似的。

快活王眼瞪着他，大声道：“此中佳丽，本王敢夸纵是大内深宫中的妃子，也不过如此了，你难道连一个也瞧不上眼？”

沈浪含笑道：“却嫌脂粉污颜色。”

快活王捋须，纵声笑道：“沈浪呀沈浪，你好高的眼色。”

沈浪缓缓道：“只可惜王爷方才未曾瞧见那幽灵鬼女的面目。”

快活王道：“你只当那鬼女颜色真的已是天下无双？”

沈浪笑而不语。

快活王道：“好，本王不妨叫你见识见识真正的人间绝色。”

沈浪笑道：“佳丽易得，绝色难求……”

快活王狂笑道：“本王此刻便带你去见一人，你见着她后，若还要说那幽灵鬼女乃是无双之绝色，本王就算输了。”

他又拉起了沈浪的手，接着笑道：“但你见着她后，千万莫要神魂颠倒，本王之一切，均可割爱相赠于你，只有她……”

顿住语声，仰天狂笑，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沈浪喃喃道：“但愿她莫要教在下失望……”

他言语中竟似另有深意，只可惜快活王未曾听出。

密室之中，竟还有密室。

沈浪随着快活王穿过了重重帘幕，犹听得那少女们在外面娇嗔、轻啐、跺脚、低骂……

快活王笑道：“沈浪呀沈浪，你本不该伤她们的心的，你此番不顾而去，可知那些女孩子是多么伤心、失望。”

沈浪微笑道：“在下本为鲁男子，怎及得王爷之怜香惜玉。”

快活王大笑道：“好一个鲁男子……”

突然顿住笑声，道：“嘘——轻声些，脚步也放轻些，她身子柔弱，当不得惊吵。”

沈浪口中不语，心中暗笑忖道：“不想快活王竟对她如此怜爱，当真可说是三千宠爱集一身，夫差之爱西施，看来也不过如此了。”

心念一转，又忖道：“但她真会是我想象中那人么？”

只见帘幕深处，有道小巧的门户。

沈浪瞧着各式各样的门户，有的是木制，有的是铜铸，有的是砖砌，也有的是黄金所造。

但这扇门户，却与他所见的任何门户都不相同。

这扇门竟是以鲜花编成的，千百朵颜色不同的鲜花，巧妙地编结在一起，色彩之鲜艳，眩人眼目。

两个垂髫丫环，正站在门口低低说笑，瞧见快活王来了，一起盈盈拜倒，齐声娇笑道：“王爷今天来得好早。”两人的眼波也不由得在沈浪面上转了几转，两人的年龄虽小但眼波却是又灵活，又妖娆。

快活王笑道：“不是今天太早，而是昨夜太迟了。”

左面的垂髫丫环笑道：“是呀，王爷每天早上都要来瞧瞧姑娘，只有今晚……哦，该说是昨夜，姑娘左等王爷也不来，右等王爷也不来，等得急死了。”

快活王道：“她真的会等得着急么？”

那丫环道：“还说不急，王爷若不信莺儿的话，问燕儿好了。”

燕儿道：“燕儿也不知姑娘等得急不急，只瞧见姑娘在等时，将手中的一串茉莉球都揉得碎了。”

快活王不禁又笑将出来，但笑声方出口，又缩回去了，低声道：“姑娘此刻已睡了么？”

莺儿道：“方才喝了小半碗参汤，才算睡着。”

快活王道：“哦……”

他面上居然露出了失望之色，竟也似不敢惊醒她。

莺儿道：“王爷此刻不如还是请到前面去喝两杯，等到姑娘醒来时，莺儿与燕儿再去请王爷过来好么？”

快活王笑容突然变得十分温柔，再也瞧不见那不可一世的枭雄霸主之气概，轻声笑道：“我只是轻轻走进去瞧瞧她好么？”

莺儿努起了嘴，道：“王爷要进去，谁敢阻拦。”

燕儿也努起了嘴，道：“只是王爷明知姑娘最是惊醒，姑娘睡着时，谁也不准打扰，这话也是王爷自己说出来的。”

快活王道：“那么……那么……”

转首瞧了瞧沈浪，苦笑道：“本王总不能在这些小丫头面前自食其言，是么？”

沈浪微笑道：“是极是极。”

快活王道：“那么……那么……咱们就走吧？”

沈浪道：“走吧，走吧。”

他委实也想不到这不可一世的快活王，竟会对这位姑娘如此的服帖，这位姑娘若真是他所想象的那人，那么她手段之高，就又大出乎他意料之外。

快活王这边转身，眼睛还在瞧着那门。

门里突然有一阵温柔的语声传了出来，柔声道：“是王爷来了么？”

快活王面露喜色，口中却道：“你睡吧，你睡吧。”

莺儿撇了撇嘴，悄声道：“明明将别人吵醒了，还叫别人睡吧。”

快活王只作没听见，又道：“本王少时再来就是。”

门里那温柔的语声轻轻笑道：“王爷既然来了，为何不进来？”

快活王笑道：“进去岂非惊吵了你？”

那语声柔声笑道：“王爷来了，贱妾纵然几天睡不着，也是欢喜的。”

这笑声是如此温柔，如此娇美，语声中更有着一种动人，娇怯不胜，教人不得不怜的味道。

沈浪一听得这笑声，眼睛突然亮了。

只听快活王大笑道：“既是如此，本王就进来了……只是，这里还有位客人，也想见见你，不知你可愿意见他么？”

那语声道：“王爷既将他带到这里来，他想必定是超群出众的人物，贱妾有幸得见如此人物，也高兴得很。”

快活王拉了拉沈浪的袖子，悄声道：“你听，她那张小嘴多讨人欢喜。”

沈浪微笑道：“果然不凡。”

快活王笑容更得意，燕儿、莺儿努着嘴拉开了花门，道：“王爷请。”

嘴里说“请”，心里却像是一百个不愿意。

那里，竟是鲜花的世界。

一间屋子里，到处都是鲜花……再也瞧不见别的，千万朵鲜花，装饰成一个迷人的天地。

万紫千红中，斜倚着一个长发如云、白衣胜雪的绝代佳人，她淡扫蛾眉，不着脂粉，但已足够夺去世上所有鲜花的颜色。

沈浪瞧见她，心头不禁加速了跳动。

她果然是沈浪想象中的人。

她赫然竟是久别无消息的白飞飞。

白飞飞那温柔如水的眼波在沈浪面上转了转，这眼波轻轻一转，当真便已胜过千言万语。

这曼妙眼波一转，像是幽怨，又像是欢喜，像是责怪，又像是求恕，像是淡淡的恨，又像是浓浓的爱……

这眼波轻轻一转中的含义，别人纵然不停嘴地说上三天三夜，也是叙不尽的，说不完的。

她口中却柔声道：“贱妾无力站起迎驾，王爷恕罪。”

快活王道：“你躺着……你只管躺着……”

将沈浪拉到前面，笑道：“这位沈浪沈公子，一心想瞧瞧你。”

在这一刹那间，沈浪心中也有千百念头闪过。

快活王难道会不知她认得自己？

她是否要装出不认得自己？

我是否也要装作不认得她？

沈浪平日虽然当机立断，但在这一刹那间，却拿不定主意，只因他自知在快活王面前，是一步也差错不得的。

只听白飞飞轻轻叹息了一声，道：“王爷明知贱妾是认得沈公子的，为何还要故意这么说？”

快活王拍了拍头，笑道：“哦，原来你说的那位沈公子，就是这位沈公子呀。”

白飞飞温柔地笑了笑，道：“贱妾昔日流浪江湖时，若非这位沈公子多次搭救，现在……现在只怕就不能侍候王爷了。”

快活王笑道：“如此说来，本王倒真该谢谢他才是。”

沈浪含笑揖道：“不敢。”

白飞飞道：“沈公子今日居然也会来到这里，贱妾当真是不胜之喜。”

快活王道：“好教你得知，他此刻已与本王是一家人了。”

白飞飞真的像是十分欢喜，笑道：“这……这是真的！”

快活王道：“本王纵骗尽世上所有人，也不会骗你。”

白飞飞道：“这真是天大的喜事，贱妾无论如何，也得置酒敬两位一杯。”一面说话，一面已挣扎着下了花床。

快活王赶紧过去扶着她，道：“你莫要劳动，本王要喝酒，自会找别人伺候。”

白飞飞道：“王爷放心，贱妾此刻已好得多了。”

她轻笑着接道：“何况，今天两位绝代英雄见面的日子，贱妾若不能亲手为两位置酒，实在是终生遗憾。”

她轻轻拉开了快活王的手，盈盈走了出去。

快活王瞧着她身影，叹道：“她什么都好，就是身子太单薄了些。”

转首笑问沈浪道：“你瞧如何？”

沈浪面带微笑，却故意叹气道：“名花已得名主，沈浪徒唤奈何。”

快活王捋须道：“沈浪呀沈浪，你莫非在吃本王的醋么？”

沈浪笑道：“王爷岂不正是希望沈浪吃醋么？”

快活王纵声长笑，道：“沈浪之能，万夫莫敌，沈浪之唇，亦是万夫莫敌，上天若只准本王在白飞飞与沈浪两人选择其一，本王宁择沈浪。”

沈浪笑揖道：“王爷如此说，当真胜过千万句夸赞沈浪的言语。”

快活王突然顿住笑声，目光逼视沈浪，沉声道：“我如此待你，但愿你日后莫要负我。”

沈浪肃然道：“知遇之情，永生不忘。”

快活王伸手一拍沈浪肩头，大笑道：“好，绝代之英雄与美人尽属于我，本王今日岂能不醉。”

白飞飞已盈盈走来，衣袂飘飘，有如仙子。

燕儿与莺儿跟在她身后，一人手上托着个精致的八珍盘，盘当中有山珍美点，另一人手上托着的自然是金樽美酒。

白飞飞嫣然笑道：“贱妾也没有什么奉待沈公子，只有手调的‘孔雀开屏’酒，王爷素觉不错，只是不知是否能当得公子之意。”

沈浪笑道：“王爷于名酒美人鉴赏之力，天下无双，王爷既觉好的，想必自是……”话犹未了，捧酒的燕儿“嘤咛”一声，脚下似是绊着什么，身子向他怀中跌倒，沈浪赶紧伸手去扶，只觉掌心之中，已被塞入了张小小的纸条。

第三十四章  连环妙计

沈浪暗中接过燕儿塞入掌心的纸条，声色不动，笑道：“小心走好。”

快活王微怒道：“你跌倒也不打紧，若要玷污了沈公子的衣裳，若要倾倒了姑娘手调的美酒……”

白飞飞立刻柔声接道：“贱妾再调一次，也没什么。”

玉手执壶，为快活王斟酒一杯，快活王怒气立刻化作长笑，她不但有驭下手段，也有迎上本事。

她不但能令快活王服服帖帖，也能令这燕儿莺儿死心塌地，沈浪瞧在眼里，不禁微笑颔首。

一杯酒下肚，沈浪立刻发觉这“孔雀开屏”酒，不但芳香甘洌，无与伦比，酒力之沉厚，亦是前所未有。

这酒中似乎不但有大曲、茅台、高粱、汾酒、竹叶青等烈酒，还似有状元红、葡萄桂圆等软酒。

这十余种酒掺和在一起，喝下肚里，又怎会不在肚子里打得天翻地覆，纵是铁铸的肚子，只怕也禁受不起。

何况，硬酒与软酒掺和在一起，不但酒力发作分外迅快，而且后劲之强，也是够人受的。

沈浪立刻留上神了，一杯酒虽然仰首饮下，总留下小半，白飞飞为他斟酒时，也总是倒得少些。

快活王却是胸怀大畅，酒到杯干。

他纵是超人，却也有人类的弱点。

那显然便是酒、色二字。

芸芸众生，又有几人能闯得过这酒、色二字。

于是，快活王终于醉了。

他虽然还未倒下去，但锐利的目光已迟缓，呆滞——他瞧人时已不能转动目光，却要转动整个颈子。

沈浪以手支颐，道：“在下已不胜酒力，要告退了。”

快活王叱道：“醉，谁醉了？”

沈浪微道：“王爷自然未醉，在下却醉了。”

快活王纵声笑道：“沈浪呀沈浪，看来你还是不行，还是差得太多，纵然本王喝两杯你只喝一杯，你还要先倒下去。”

沈浪道：“是是是，在下怎比得王爷。”

快活王大笑道：“莫走莫走，来来来，再喝几杯。”

他果然又举杯一饮而尽，拍案道：“好酒，再来一壶……不行，再来八壶。”

他虽是睥睨天下，目无余子的绝代枭雄，但等到喝醉了时，却也和个赶骡车的没什么两样。

只见他忽而以箸击杯，放声高歌，忽而以手捋髯，哈哈大笑，忽而伏在案上，喃喃自语，道：“白飞飞，你为什么定要叫本王苦等你……本王已等不及了……本王今日一定要在这里歇下。”

沈浪瞧了白飞飞一眼——这女孩子身在虎窟之中，居然竟能保持了身子的清白，快活王居然不敢动她。

沈浪目光中也不知是欢喜，还是佩服。

白飞飞的剪水双瞳也正在瞧着他，那温柔的眼波中，像是含蕴着叙不尽的情意，叙不尽的言语。

她像是正在对沈浪说：“你可知道，我一切都是为你保留的。”

两人仅只瞧了一眼，却已似全都了解了对方的心事。

白飞飞眼角瞟了瞟快活王，嫣然一笑。

沈浪含笑点了点头，长身而起，道：“在下告退了，王爷醒来时，就说沈浪已醉了。”

快活王道：“莫走莫走，再喝几杯。”

他一把抓住了沈浪的衣服，沈浪轻轻扳开了他手指，悄悄走了出去，只听快活王语声已更模糊。

燕儿迎在门外，轻笑道：“燕儿领公子出去。”

沈浪笑道：“多谢姑娘。”

燕儿盈盈走在前面，回眸一笑，道：“沈公子当真是又温柔，又多礼，真也难怪我家姑娘要……要……”掩嘴“扑哧”一笑，碎步奔了出去。

穿过重重帘幕，走到前面间屋子，那些少女倒有的已睡了，有的正在对镜梳妆，有的正瞧着双晶莹的玉腿，在修着脚趾，用一支小小的刷子，蘸着鲜艳的玫瑰花汁，小心地涂在趾甲上。

沈浪虽未低头，但却绝未去瞧一眼。

只听少女们轻啐道：“好神气，有什么了不起，姑奶奶们有哪一只眼睛瞧得上你。”

“你瞧他那微笑，有多可恶。”

“嗯，你为什么要这样笑，你以为天下的女孩子瞧见你这笑都要昏倒么……哼！自我陶醉。”

燕儿一直掩着嘴在笑，好容易走了出去，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轻轻咬住樱唇，笑啐道：“好一群醋娘子。”

沈浪笑道：“其实女孩子吃醋时大多可爱得很。”

抬眼望去，阳光已洒满庭园，草木散发着芬芳的香气，昨夜阴森、诡秘的种种遗迹，都已不见。

独孤伤也不见了，他若未死，必定伤心得很。

沈浪长长伸了个懒腰，笑道：“姑娘请留步吧。”

燕儿道：“你……你为什么对我总是这样客气。”

扭转身，燕子般轻盈掠去。

沈浪摇头笑道：“人小鬼大的女孩子，近来愈发多了……”

只见燕儿突又转回头来，道：“喂，莫忘了那……”

指了指自己的手，又指了指沈浪的手。

沈浪点了点头，缓步走出遍地阳光的庭园，昨夜，又是艰苦的一夜，但艰苦总算有了代价。

他终于胜了，终于赢得了快活王的信任。

此刻，他走在温暖的阳光下，但觉全身都充满了活力，昨夜的苦战疲惫，也正如庭园一般，被阳光照得全未留一丝痕迹。

他自信无论什么事发生，都可以应付的。

虽然他心里还有几点想不通的事，但他悄悄摸出藏在袖里的纸团，便知道今日一切都可获得解释。

刚走进门，染香就一把抱住了他。

她云鬓蓬乱，衣裳不整，明媚的眼波也满是红丝，像是一夜都未合眼，此刻一把抱住沈浪，颤声道：“你终于回来了，谢谢老天，你……你没有事么？”

沈浪道：“什么事都没有。”

染香道：“你身子还好么？”

沈浪笑道：“从来没有更好过。”

染香长长叹了口气，道：“你也该早些叫人回来通知一声才是，你……你……你可知我为你多么担心，我……我一夜都睡不着。”

沈浪道：“你现在睡吧。”

染香抬起眼波，眼波中充满柔情蜜意，轻声问道：“你呢？”

沈浪道：“我生来就像是没有睡觉的福气。”

染香道：“你不睡，我也不睡。”

沈浪苦笑道：“为什么？”

染香咬了咬嘴唇，道：“你不睡我也睡不着。”

沈浪笑得更苦，道：“你不认识我时，难道从来不睡的么？”

染香道：“你……你这没良心的。”

扑上去，重重在沈浪脖子上咬了一口。

沈浪摸着脖子，唯有苦笑。

除了苦笑，他还能怎样——被太多的女孩子包围，被太多女孩子喜欢，可真是件又麻烦，又痛苦的事。

那简直比没有女孩子喜欢还要麻烦得多。

沈浪倒了杯茶，方待喝下，突然转身，一把拉开门。

春娇果然又小偷似的站在门口，又似骇了一跳。

她头发也是乱的，眼睛也是红的，也像是一夜未合眼。

沈浪瞪着她，道：“什么事？”

春娇低垂着头，道：“没……没什么，贱妾只是……只是来问候公子安好。”

沈浪笑道：“难道你也在担心我，怕我被快活王宰了么？”

春娇扭着衣角，强笑道：“贱妾心里有些不安，只求……求公子大人不见小人过，莫要怪罪。”

沈浪笑道：“原来你心里也有不安的时候。”

春娇道：“公子你……求你……”

沈浪道：“我若要怪罪你，还会等到此时？”

春娇长长透了口气，道：“多谢公子。”

沈浪突然沉下面色，道：“但你下次若要再像小偷似的站在我门口，我……”

染香冲过来，跺脚道：“你下次若敢再来打扰偷听，我就割下你耳朵，剜出你的眼睛，还要将你偷人的事告诉李登龙。”

春娇脸都白了，垂首道：“是，是，下次不敢了。”

扭面转身子，头也不回地逃了。

沈浪突然道：“慢着！”

春娇身子一震，道：“公……公子还有何吩咐？”

沈浪道：“快下去吩咐为我准备一笼蟹黄汤包，一盘烤得黄黄的蟹壳黄，一大碗煮得浓浓的火腿干丝，还要三只煎得嫩嫩的蛋，一只甜甜的哈密瓜……快些送来，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只想好好吃一顿。”

面对着满园灿烂的阳光，沈浪慢慢地享受着丰富的早点，汤果然很浓，蛋果然很嫩，哈密瓜果然甜如蜜。

他静静地吃完，身后已传来染香均匀的鼻息。

谢天谢地，她终于睡着了。

沈浪阖上眼睛，将那张纸上写的又回想一遍。

“多日不见，渴思萦怀，今日午时，庭园静寂，盼君移玉，出门西行，妾当迎君于浓荫树下。”

现在，正将近午时。

午时，果然是这快活林里最静的时候，经过长夜之饮后的人们，此刻正是睡得最甜的时候。

沈浪缓步西行，四下听不见一丝人声，甚至连啁啾的鸟语都没有，只有微风穿过树林，发出一阵阵温柔的声音，就像是枕畔情人的呼吸。

远处有老树浓荫如盖，一条俏生生的白衣人影，正伫立树下，风，舞起她的衣袂与发丝。

她目光正向沈浪来路凝睇。

沈浪瞧见她，心里忽然泛起一种难言滋味，也不知是愁是喜。这是个温柔而美丽的女孩子，但也是个奇异而神秘的女孩子，她看来正如婴儿般纯洁而天真，但世上却没有一个人能猜出她的心。

瞧见她，沈浪又不禁想起朱七七。

那刁蛮、任性、顽皮、倔强，最可爱、也最可恨的朱七七，那明朗、爽快、骄傲，但有时又温柔如水的朱七七。

那可怜、可恨，又不知有多可爱的朱七七。

朱七七和白飞飞，是两种多么不同的女孩子，两人正像是两个极端，两种典型，一个热得像火，一个却冷得像冰。

但无论如何，这两个女孩子都是可爱的。

沈浪实在想不出世上还会有比她们更可爱的女孩子。

他面上泛起微笑，心里却不禁叹息，为什么这两个如此可爱的女孩子，命运却都是这么悲惨、不幸？

白飞飞自然也瞧见他了。

她面上泛起仙子般的笑容，比阳光更灿烂。

她轻轻招了招手，柳腰轻折，向林荫深处走去。

四下没有人迹，远处有蝉声摇曳，花已将开，春已渐浓，今年的春天，像是来得并不太迟。

浓浓的树荫，将白飞飞的衣裳映成淡淡的碧绿色，她垂着头坐在那里，长长的睫毛，轻轻覆盖着眼睑。

那里是一块凹进去的岩石，四面有柔枝垂藤，宛如垂帘，自枝条间望过去，她容光更是明媚绝世。

沈浪悄悄走过去，站在她面前，没有说话。

她也没有说话。

两人的呼吸声，正也胜过世上所有的柔情蜜语。

然后，她整个人投入沈浪怀抱里。

沈浪轻抚着她如云柔发，良久良久。

风更轻柔，春意更深。

沈浪突然长长叹了口气，道：“幽灵宫主，你好么？”

白飞飞抬起了头，嫣然一笑，道：“你连我的名字都忘了么？”

沈浪俯首凝注着她，这张脸上，丝毫没有惊惶，丝毫没有恶意，有的只是甜蜜的柔情，深浓如酒。

她情意甜蜜，她眼波轻柔，她婉转投怀，她香泽微吐……这标致的女孩子，怎会是杀人的魔头？

沈浪唯有轻轻叹息，道：“有谁能忘得了你的名字？”

白飞飞眼波展转，道：“那么，你说我叫什么名字？”

沈浪道：“飞飞……白飞飞……你真是个聪明的女孩子。”

白飞飞柔声道：“那么，你为何要叫我幽……幽灵宫主？”

沈浪淡淡笑道：“白飞飞难道不是幽灵宫主？”

白飞飞轻轻推开了他，后退半步，眼波深情地望着他，深情的眼波中似乎有些娇嗔薄怒。

她轻咬樱唇，道：“那幽灵宫主究竟是谁？你为何时时刻刻都要提起她，她……她难道也是个美丽的女孩子？”

沈浪目光凝注远方，悠悠道：“不错，她是个非常美丽的女孩子，也非常聪明，还有一身非常高明的武功。”

白飞飞垂下头，轻叹道：“你如此夸奖她，她一定比我强得多，但……求求你，莫要在我面前夸奖别人好么？”

沈浪道：“但她也是个非常非常狠毒的女孩子，别人不能做，也不敢做的事，她却全都能做得出来。”

白飞飞抬起眼，道：“你见过她？”

沈浪道：“我见过她，就在昨夜……非但见过她，还曾和她交过手。”

白飞飞道：“她……她长得是何模样？”

沈浪道：“她面上总是覆着层轻纱，不肯让人瞧见她的真面目，但是我……我终于将那层轻纱揭开了。”

他目光突然利箭般望向白飞飞，一字字缓缓道：“我这才发现，她原来就是你，你原来就是幽灵宫主……所以我就没有再出手。”

白飞飞后退三步，失声道：“我……你瞧错了吧？”

沈浪叹道：“我不会瞧错的，别人纵能假冒你的容貌，但那双眼波……那双眼波除了你外，谁也不会再有。”

白飞飞全身都颤抖起来，道：“所以你认为我就是那狠毒的幽灵宫主？”

沈浪道：“我别无选择。”

白飞飞颤声道：“我若是幽灵宫主，怎会流浪到江南，任凭别人卖我为奴？我若有一身武功，又怎会时时受人欺负？”

她眼圈儿已红了，泪珠已将夺眶而出。

沈浪长长叹息道：“这正也是我百思不解的事。”

白飞飞泪流满面，道：“你……你难道一点也不相信我？”

沈浪道：“我很愿意相信你，只是，我又不能不更相信我的眼睛。”

白飞飞道：“亲眼瞧见的事，有时也未必是真的。”

沈浪默然半晌，喃喃道：“不错……亲眼瞧见的事，有时也未必是真的。”

白飞飞掩面轻泣，断续着道：“我是个孤儿，从小就不知父母是谁，世上从来没有一个人，真心地待我好，只有你……只有你……”

她突又扑到沈浪身上，悲泣着道：“而你现在也不相信我，我……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沈浪神色也颇为黯然，道：“我能相信你么？”

白飞飞仰起头，秀发波浪般垂落。

她泪眼瞧着沈浪，道：“你瞧我可像是那么狠毒的女子。”

沈浪瞧着她满面泪痕，满面凄楚，唯有叹息摇头，道：“不像。”

白飞飞道：“那么，你就不该怀疑我。”

沈浪叹道：“若说那幽灵宫主不是你，世上又怎会有两个如此相像的女孩子？”

白飞飞道：“我难道就不能有个孪生的姐妹，只不过她的命运比我好，我一生受人欺负，而她却在欺负别人。”

沈浪怔了怔道：“孪生姐妹？”

白飞飞道：“这事听来虽然像是太巧，但世上凑巧事本就很多，这种事也不是不可能发生的……是么？”

沈浪道：“这……”

白飞飞接着道：“何况，昨夜你只不过是匆匆一瞥，又是在黑暗之中，你难道能断定你是完完全全瞧对么？”

沈浪垂下了头，道：“我……”

白飞飞流泪道：“你既然不能断定，你就不该如此说，你可知道，我一生的幸福，全在你手上，你又怎忍心将我一生断送？”

沈浪默然半晌，轻抚着她的柔发，道：“我错了……我错了……你能不能不怪我？”

白飞飞幸福地叹息一声，伏在沈浪胸膛上，柔声道：“我一切都是你的，你纵然杀了我，我也不会怪你。”

风，温柔地吹着，有如此温柔美丽的女子伏在自己胸膛上，轻叙着如此温柔的言语，如此温柔的情意……

沈浪纵是铁石人，也不禁软化了。

温柔……永远是英雄们不可抗拒的。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沈浪终于柔声问道：“这些日子来，你遭遇了什么？可以说给我听么？”

白飞飞道：“那天在客栈中，你和金无望都走了，朱姑娘很生气，我……我知道是我拖累了她，心里也不知有多么难受！”

沈浪苦笑道：“她……她并不是故意的。”

白飞飞道：“我知道……我知道朱姑娘有时虽然脾气大些，但心却是好的，而且她又聪明，又爽朗，又娇美……我实在比不上她。”

沈浪微笑着，又不禁叹息着道：“你什么事总替别人着想，就这一点，她已比不上你。”

白飞飞展颜一笑，如春花初放，道：“真的么？”

但这美丽的一笑瞬即隐没。

她又颦起双眉，轻叹道：“那时我真想一个人悄悄溜走，免得再惹朱姑娘生气，谁知也就在那时，那个可恶的金……金……”

沈浪道：“金不换。”

白飞飞道：“不错，金不换已闯进来了，掩住了我的嘴，将我掳走，他……他……他竟将我送到那王……王公子手上。”

沈浪黯然道：“这些事，我知道。”

白飞飞道：“我心里真是害怕死了，我知道那王公子是个……是个不好的人，幸好他……他像是很忙，并没有对我怎样。”

她像是费了许多气力，才将这番话说出，说出了这番话，苍白的面颊，已嫣红如朝霞。

她红着脸，垂头接道：“后来，他们就又将我送到一位王夫人的居处，那位王夫人的美丽，我纵是女人，见了也未免心动。”

沈浪淡淡一笑，道：“她对你怎样？”

白飞飞叹息道：“她对我实在太好了，她就像是天上的仙子，有一种神奇的力量，可以将任何人的悲伤化作欢乐。”

沈浪道：“所以，你很听她的话？”

白飞飞垂首道：“她对我这么好，我怎能拒绝她的要求。”

沈浪道：“她要你做什么？”

白飞飞道：“她要我混入快活王这里，为她打探消息，我本来是不敢的，但后来知道快活王也是你的仇人，我就答应了。”

沈浪柔声道：“谢谢你。”

白飞飞嫣然一笑，道：“只要能听见你这句话，无论吃什么苦，我都心甘情愿了。”

沈浪道：“你吃了很多苦么？”

白飞飞凄然垂头，道：“为了要取信于快活王，她只好先将我和那……那世上最最可恶可恨的妖魔关在一个地方。”

沈浪叹道：“你一定吓坏了。”

白飞飞脸又红了，道：“我宁愿和毒蛇猛兽关在一起，也不愿见到他一面，但……为了王夫人，为了你，我只有壮起胆子。”

沈浪道：“想不到你还是个如此勇敢的女孩子。”

白飞飞的脸更红道：“王夫人后来还告诉我件秘密，原来那妖魔不是男的，而是个女的，但后来我虽明知她是女的，瞧见‘她’那一双眼睛时，仍然不住要全身发抖，‘她’手指沾着我时，我真恨不得立刻就死去。”

沈浪道：“可是那王夫人故意放‘她’和你逃的？”

白飞飞道：“王夫人知道‘她’若能逃走，必定会带着我，那一路上……唉……”她泪珠又复流下，但瞬即又抬头笑道：“无论如何，‘她’现在总算死了。”

沈浪道：“他可是一到这里就死了？”

白飞飞道：“一进门就死了。”

沈浪道：“他是如何死的。”

白飞飞幽幽道：“是我杀死了他。”

沈浪悚然道：“你？”

白飞飞道：“不错，我……你奇怪么？”

她掠了掠散乱的髻发，接口道：“王夫人给了我一个戒指，那戒指上有个极细的尖针，针上是其烈无比的毒药，我只要轻轻一拍‘她’肩头，眨眼间‘她’便要毒发而死，‘她’始终将我认作‘她’的囊中之物，自然全未曾防备着我。”

沈浪沉思半晌，长长叹了口气，道：“原来如此。”

白飞飞幽幽道：“我也杀了人，你会不会怪我？”

沈浪柔声笑道：“无论任何人换作你，都会杀死她的。”

白飞飞道：“那么，你又在想些什么？”

沈浪叹道：“我有件始终不懂的事，直到此刻才恍然大悟。”

白飞飞道：“什么事？”

沈浪道：“我始终不了解，展英松那些人，为何一入‘仁义庄’，就全都暴毙，如今我才知道，那也是王夫人的指上毒针。”

白飞飞眨了眨眼睛，道：“但那戒指上的毒针，只能用一次呀，那就好像毒蜂的尾针一样，用过一次，就没有毒了。”

沈浪皱眉道：“哦……”

白飞飞道：“何况，那些人死得一个不剩，又是谁下的手？”

沈浪又自沉思半晌，展颜笑道：“我明白了。”

白飞飞道：“那究竟是什么秘密？”

沈浪道：“王夫人放他们时，必定有个条件。”

白飞飞道：“什么条件？”

沈浪道：“那就是要他们每个人都必须杀死一个人。”

白飞飞摇头道：“我还是不懂。”

沈浪道：“王夫人分别将他们召来，每个人都给他一枚指上蜂针，他们彼此间却全不知道，所以，到了‘仁义庄’，甲杀了乙，乙杀了丙，丙杀了丁，丁又杀了甲，结果是每个人都死了，杀死他们的仇人，正是他们自己。”

白飞飞长长吐了口气，道：“好毒辣的计谋，好毒辣的手段。”

沈浪叹道：“这手段虽毒辣，但展英松这些人若全都是正人君子，那么王夫人纵有毒计，却也无法使出了。”

白飞飞颔首叹道：“这就叫作害人害己……”

突听一人冷笑道：“你们这正也是在害人害己。”

语声中，一柄长剑，毒蛇般自拂柳垂藤间划了出来。

剑，闪动着毒蛇般的青光。

白飞飞娇呼一声，投入沈浪怀里。

沈浪身形闪动，避开三步，叱道：“什么人？”

剑尖斜飞，挑起了垂藤。

一个劲服急装的英俊少年，斜举长剑，瞧着他们冷笑，胸前一面铜镜上，写着“三十五”。

这赫然正是快活王门下的急风骑士。

沈浪面上竟仍然带着笑容，点头道：“兄台竟能来到这里，在下竟毫未觉察，看来兄台的武功，必定高出同僚许多，当真可贺可喜。”

那急风骑士冷笑道：“阁下已堕入温柔乡里，纵有千军万马到来，阁下只怕也是听不见的。”

沈浪笑道：“也许真是如此。”

急风骑士怒喝道：“王爷待你不薄，将你引为知己，你就该以知己之情，回报王爷才是，哪知你却在此勾引王爷姬妾，你可知罪？”

沈浪淡淡笑道：“知罪又如何？”

急风骑士厉声道：“快随我同去见过王爷，王爷或许还会从轻发落，赐你一个速死。”

沈浪笑道：“那在下真该感激不尽，只是……”

他眨了眨眼睛，又笑道：“你看沈浪可是如此听话的人么？”

急风骑士怒道：“你想如何？”

沈浪道：“在下只是有些为兄台可惜，兄台若是聪明人，方才就该悄悄溜走才是，此刻兄台再想走只怕是已走不了啦。”

急风骑士冷笑道：“你当我是一个人来的么？”

沈浪道：“你难道不是？”

急风骑士厉声道：“这四周已布下十七骑士，除非你能在刹那间将我等全都杀死，否则你纵然杀了我，还是难逃一死。”

沈浪道：“哦——”

他面上竟还在笑，白飞飞面上却已全无一丝血色，突然冲出去挡在沈浪面前，咬着牙大叫道：“这完全不关他的事，这全是我叫他来的。”

急风骑士冷笑道：“白姑娘当真是情深意厚，只可惜我……”

白飞飞颤声道：“你要杀，就杀我吧。”

那急风骑士目中突然闪过一丝邪恶的笑意，道：“像姑娘这样的美人，在下怎忍下手？”

白飞飞身子颤抖起来，道：“你想怎样？”

急风骑士缓缓道：“姑娘想怎样？”

白飞飞咬着牙跺了跺脚，道：“只要你放过他，我……我……我什么都……都依你。”

急风骑士笑道：“真的么？”

白飞飞又自泪流满面，道：“真的。”

急风骑士道：“沈公子意下如何？”

沈浪微微一笑，道：“很好，你们走吧。”

这句话说出来，那急风骑士与白飞飞全都一怔。

白飞飞颤声道：“你……你……你……”

沈浪微笑道：“你既然肯牺牲自己来放我，我若坚持不肯被你放，岂非辜负你一番好意……骑士兄，你说是么？”

急风骑士道：“这……我……”

沈浪笑道：“两位此去，需得寻个幽秘之处，莫要被别人发现才是。”

白飞飞嘶声道：“你……你不是人。”

沈浪道：“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怎么反而骂我？”

白飞飞道：“这……我……”

沈浪笑道：“这若是个故事，写到这里，你一心要牺牲自己救我，我就该全力拦阻于你，甚至不惜拼命，那才是个凄恻动人、赚人眼泪的故事，若不如此写法，那读者必定要失望得很，故事也说不下去了。”

他一笑接道：“只可惜此刻你不是在写故事，此间也没有观众，是以这情节的变化，也就不必再去套那老套了。”

白飞飞愕在那里，像是已呆住了。

那急风骑士也愕了半晌，突然哈哈大笑道：“好，沈浪果然是好角色。”

沈浪笑道：“岂敢岂敢。”

那急风骑士大笑道：“你是如何认出我来的？”

沈浪淡淡道：“急风骑士若有这样的轻功，快活王就当真可以高枕无忧了，何况，急风骑士纵有你这样的轻功，也不会有你这样色迷迷的眼神。”

他大笑接道：“像这样的轻功，这样的眼神，除了咱们的王怜花王公子外，世上只怕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人来的。”

白飞飞像是又愕住了，瞧瞧沈浪，又瞧瞧那急风骑士，面上的神情，也不知是哭是笑。

那“急风骑士”抱拳笑道：“适才在下玩笑，白姑娘恕罪则个。”

白飞飞道：“你……你真的是王怜花？”

王怜花笑道：“只可惜在下制作的这面具，花了不少工夫，否则在下此刻就必定请白姑娘瞧瞧真面目了。”

白飞飞突又珠泪滚滚，瞧着沈浪，流泪道：“你……你怎忍这样开我的玩笑？”

若是换了朱七七，此刻早已一拳打在沈浪身上，但白飞飞她却只是自艾自怨，流着眼泪又道：“但这也怪不得你，这……这全该怪我，我……我不该……”

她若真的打了沈浪，沈浪反觉好受些，她如此模样，沈浪倒真是满心歉疚，又怜又爱，忍不住轻轻拢起她的肩头，柔声道：“我只当你也认出了他，所以……”

白飞飞凄然道：“怎会认出他，那急风第三十五骑，我虽见过，但他……他实在扮得太像，简直连语声神态都一模一样。”

王怜花笑道：“多谢姑娘夸奖，但我还是被沈兄认出了。”突似想起什么，竟反手给了自己个耳刮子，苦笑道：“该死该死。”

王怜花惊才绝艳，心计深沉，虽然年纪轻轻，已隐然有一代枭雄之气概，此刻居然做出这小丑般的动作来。

白飞飞不禁怔住，道：“什么该死？”

王怜花苦笑道：“这沈兄两字，岂是我能叫得的。”

白飞飞道：“沈兄两字，你为何叫不得？你又该唤他什么？”

她嘴里说话，眼角却在瞟着沈浪，这玲珑剔透的女孩子，似乎已从王怜花一句话里听出了些什么。

她似已微微变了颜色。

沈浪苦笑着，此刻他面上的神情，白飞飞竟从未见过，他举止竟似已有些失措，笑得更是十分勉强。

王怜花却似什么也未瞧见，笑道：“好教姑娘得知，现在我至少也得唤沈公子一声叔父才是。”

白飞飞纤手掩住了樱唇，失声道：“叔父！”

王怜花道：“不错，叔父……只因沈公子已与家母有了婚约。”

白飞飞仿佛被鞭子抽中，身子斜斜倒退数步，一双眼充满惊骇，也充满悲愤的眼色，紧盯着沈浪，颤声道：“真的……这可是真的？”

沈浪苦笑道：“这使你吃惊了么？”

白飞飞身子颤抖着，泪珠又夺眶而出。

整整有盏茶工夫，她就这样站着，任凭身子颤抖，任凭泪珠横流，像是永生也无法再移动。

然后，她突然嘶声悲呼，道：“你为何不早对我说，你为何方才不对我说，你是不是还想骗我。”她翻转身奔出垂藤，踉跄而去。

她没有再回头。

沈浪就这样瞧着她冲出花丛。

他没有拦阻，没有说话，他根本没有动。

他甚至连神情都恢复了平静，没有丝毫变化。

王怜花就这样瞧着沈浪，也没有动，没有说话。

他面上的表情甚是奇特，目中直藏着一丝残酷的笑。

沈浪终于回转头，面对王怜花。

王怜花就以那种含笑的目光，瞧着他。

沈浪嘴角终于又露出那种懒散的、毫不在乎的微笑。

王怜花若非已经易容，嘴角的笑容必定也和沈浪差不多。

这是当今一代武林中两个最具威胁性，最具危险性，也最具侵略性的人物，此刻在这四面垂藤的阴影中，面对面笑着，他们的心里在想着什么？他们的笑容有什么含义，谁能知道？谁能猜得出？

他们的年纪相差无几，他们的立场似同非同，他们的关系是如此复杂，他们究竟是友，是敌？

他们是想互相陷害，还是想互相扶助？

谁能知道？谁能分得出？

无论如何，在这一刹那间，正是最危险的时候，他们心中若有积怨控制不住，此刻便是出手的时刻。

这一出手，必将惊天动地，必将改变天下武林之大局，这一出手，必将分出生死存亡，胜强弱负。

但他们谁也没有出手。

危险的一刻，只是在平静的微笑中度过。

沈浪一笑道：“你为何要这样做，为何要这样说？”

王怜花淡淡笑道：“你难道猜不出？”

沈浪道：“无论我是否猜得出，我都要听你亲口告诉我。”

王怜花道：“你自然早已知道，这自然是家母的意思。”

沈浪道：“哦？她……”

王怜花诡秘地一笑，道：“我若是她，我也会这样做的，任凭你这样的男子保留自由之身，世上只怕没有一个女人能放心得下。”

沈浪道：“你此刻是以什么身份在和我说话？”

王怜花道：“兄弟之间，敌友之间。”

沈浪道：“此刻你和我又回复为兄弟了么？”

王怜花道：“在别人面前，你算是我的长辈、叔父，但是只有你我两人在时，我却是你的兄弟、朋友……有时说不定还是你的对头。”

沈浪凝目瞧了他半晌，展颜一笑，道：“不想你说话也有如此坦白的时候。”

王怜花笑道：“我纵要骗你，能骗得过你么？”

两人抚掌而笑，居然仿佛意气甚投。

但沈浪突又顿住笑声，道：“但你却仍然忘记了一件事，这件事正是一切问题的症结所在。”

王怜花道：“此事若这般重要，我自信不会忘却。”

沈浪道：“你难道忘了，女子在受了刺激时，是什么事都做得出的。”

王怜花道：“这句话天下的男人都该记得，我又怎会忘记。”

沈浪道：“你难道不怕白飞飞在受刺激之下，去向快活王告密？”

王怜花微微一笑，道：“她不会去告密的。”

沈浪道：“你知道？”

王怜花道：“我自然知道。”

沈浪道：“你有把握？”

王怜花道：“我自然有把握。”

沈浪目光闪动，像是要再追问下去，但一点灵机在他目中闪过后，他却突然改变语锋。

他展颜一笑，道：“无论如何，你此番前来，总是我想不到的事。”

王怜花笑道：“家母的战略计谋，本是人所难测。”

沈浪道：“你不怕被他认出？”

王怜花道：“不近君侧，便无惧事机败露。”

沈浪沉吟道：“但她……她为何……”

王怜花笑了一笑，道：“我知道你心中必有许多疑窦，我也无法向你一一解说，但我带你去见一个人后，你或许就会明白许多。”

沈浪道：“哦，那是什么人？”

王怜花目光闪烁，道：“你见着他后，自会知道。”

沈浪道：“我何时能见着他？”

王怜花道：“就在此刻。”

沈浪没有再问，他知道再问也必定问不出什么。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有人笑呼道：“沈公子当真是雅人，竟寻了个阴凉所在来避暑。”

沈浪微微皱眉，自垂藤间望出去，只见一人锦衣敞胸，手提着马鞭，鞭打着长草，边笑边走而来。

来的这人委实有些出乎沈浪意料之外。

他竟是那不务正业的纨绔子弟“小霸王”。

沈浪回首道：“你要我见的莫非是他？”

王怜花失笑道：“怎会是他？”

沈浪嘘了口气，但目中又复闪动出逼人的光彩。

只见那小霸王一头钻进了垂藤，挥着马鞭，笑道：“好个凉爽所在，真亏沈兄如何找得到的。”

沈浪微微笑道：“是呀，此事倒奇怪得很。”

小霸王眨了眨眼睛，道：“奇怪？”

沈浪道：“兄台还未走到这里，远远便唤出在下的名字，这岂非是件怪事？”

小霸王道：“这……嘻嘻哈哈……妙极妙极，沈兄难道未曾听说过，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小弟那时虽未真个见到沈兄，但远远瞧见这里有人，便猜中那必定是沈兄了……”

他抚掌笑道：“这些人除了沈兄外，还有谁有此风雅。”

沈浪大笑道：“妙极妙极，果然妙极，兄台果真是妙人。”

他有意无意，伸手去拍小霸王肩头。

王怜花却也似在有意无意，轻轻托住了他的手。

沈浪目光微闪，王怜花微微摇头，就在这一眨、一摇头之间，小霸王已在生死边缘上走了一周。

小霸王却浑然不觉，仍在傻笑着，若说他心存奸谋，委实不似，若说他胸无城府，却又委实令人可疑。

沈浪突然发现，此时此刻，在这快活林中，每个人都不如表面瞧来那么简单，每个人都有神秘的内幕。

小霸王手挥着马鞭，东瞧瞧，西望望，突又转身，面对沈浪，笑道：“沈兄可知道小弟来寻沈兄是为什么？”

沈浪笑了笑，没有说话。

小霸王道：“小弟来寻沈兄，只是为了要请沈兄鉴赏一个人而已。”

沈浪道：“哦？”

小霸王道：“小弟日前带的那女子，委实幼稚低俗，沈兄只怕已在暗中笑掉了大牙，是以小弟此番又请了一位姑娘来，想请沈兄品评一番。”

沈浪笑道：“在下对女子一无所知，否则此刻也不会仍是光棍了。”

小霸王大笑道：“沈兄莫要太谦，沈兄只怕是因为对女人所知太多，所以至今仍是光棍一条……骑士兄，你说是么？”

王怜花抚掌笑道：“是极是极，妙极妙极。”

小霸王道：“那位姑娘此刻就在附近，小弟一呼即至……垂花藤下，品鉴美人，这是何等风雅之事，沈兄雅人，谅必不致推却的。”

沈浪道：“既是如此，小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小霸王马鞭一扬，笑道：“沈兄稍候，小弟去去就回。”

他挥着马鞭，像是在骑马似的，跳跳蹦蹦奔了出去。

沈浪目送他背影远去，微微一笑，道：“如今我才知道人当真是不可貌相，水当真不可斗量。”

王怜花道：“沈兄为何突有此感慨？”

沈浪道：“这小霸王看来仿佛是个还未长成人形的大孩子，其实胸中却也大有文章，他故意做出那般模样，只不过叫人轻视于他，不加防范而已。”

王怜花漫应道：“哦。”

沈浪道：“如今我才知道，原来这小霸王，居然也是你的属下。”

王怜花笑道：“你从何得知？”

沈浪微微笑道：“若非你告诉了他，他又怎会知道我在这里，他若非你的属下，你又怎会阻我出手伤他。”

王怜花眨了眨眼睛，道：“是这样么？”

沈浪一笑道：“其实我方才又怎会真个出手伤他，我那般的做作，只不过是要试一试我们的王怜花公子而已。”

王怜花抚掌大笑，道：“你我行事，真真假假，大家莫要认真，岂非皆大欢喜。”

笑声中，小霸王又一头钻了进来，笑道：“来了……来了。”

两个健壮的妇人，抬着顶绿绒顶紫竹帘的软兜小轿，走入这四面垂藤，幽秘而阴凉的小天地。

她们放下轿子，立刻又转身走了出去。

竹帘里，隐约可瞧见条人影，窈窕的人影。

小霸王手扶竹帘，笑道：“此人若再不能入沈兄之目，天下只怕便无可入沈兄之目的人了。”

沈浪微笑道：“既是如此，在下理当一拜。”

他竟真的躬身一揖到地。

小霸王怔了怔，失笑道：“沈兄为何如此多礼？”

沈浪道：“倾城之绝色，理当受人尊敬。”

他朗声一笑，接道：“岂不闻英雄易得，绝色难求，古来的英雄，多如恒河沙数，但倾城之绝色，却不过寥寥数人而已，在下今日能见绝色，岂是一礼能表心意。”

小霸王大笑道：“沈兄当真不愧为天下红颜的知己。”

突然掀起竹帘，轿中端坐的，赫然竟是朱七七。

沈浪委实再也想不到会在这里见着朱七七。

朱七七正是王夫人用来要挟沈浪的人质，王夫人又怎肯将她送到沈浪身侧，怎肯将她送到这里？

刹那之间，就连沈浪也不禁怔在当地。

只见朱七七云鬓高挽，锦衣华丽，低眉敛目，神情端庄，眼波虽瞧着沈浪，但面容却平静如水。

这哪里还是昔日那娇纵、刁蛮、调皮的朱七七？这哪里还是那敢爱得发狂，也敢恨得发狂的朱七七？

但这明明是朱七七，那眉，那眼，那鼻，那唇……

那是半分也不会假的。

那正是纵然化为劫灰，沈浪也认得的朱七七。

那正是任何人易容假冒，都休想瞒得过沈浪的。

沈浪怔了许久，终于勉强一笑，道：“多日未见，你好么？”

这虽然是句普普通通的问候之词，但言辞中却满含情意，他知道朱七七是必然听得懂的。

他暗中不知不觉在期望着她热烈的反应。

他毕竟是个男人。

但朱七七面上仍无丝毫表情，竟只是淡淡道：“还好，多谢沈公子。”

这冷冷淡淡一句话，就像是鞭子。

沈浪竟不觉后退半步。

他如今才知道受人冷淡是何滋味，他如今才知道自己也是个人，对于失去的东西，也会有些惆怅悲情。

小霸王挥着马鞭，眨着眼睛，笑着，瞧着。

王怜花目中充满了得意的诡笑。

沈浪霍然回首，道：“她……她怎会……”

王怜花含笑道：“家母突然觉得与其以别人来要挟沈公子，倒不如要沈公子完全出于自愿的好，家母对沈公子之了解，沈公子原该感激才是。”

沈浪道：“但……但她此番前来……”

王怜花淡淡笑道：“何况，家母自觉也不该再以朱姑娘来要挟沈公子，是以特地令她前来，与沈公子重新见礼。”

沈浪动容道：“重新见礼？”

王怜花缓缓道：“只因家母已为小侄与朱姑娘订下了婚事。”

沈浪不觉又后退半步，眼睛盯着朱七七，失声道：“你……你……”

朱七七淡淡一笑，悠悠道：“你难道不觉欢喜？”

沈浪呆在那里，道：“我……我……”

这一击实在不轻，但沈浪并未倒下去。

他只是木立半晌，突又展颜一笑，抱拳道：“恭喜恭喜。”

朱七七淡淡道：“多谢公子……”纤手突然一抬，竹帘“唰”地落了下去，她冷淡的眼波与娇媚的容貌又不复再见，又只剩下一条朦胧的身影。

现在，沈浪心头若还有什么剩下的，那也只不过是一丝苦涩的回忆，以及一大片不可弥补的空虚。

但他身子却挺得更直，笑容也仍是那么洒脱，小霸王在一旁瞧着，目中也不禁露出佩服之意。

王怜花笑道：“我知道沈公子必定还有一句话要问的。”

沈浪道：“不错，我正要问，朱七七既来了，熊猫儿在哪里？”

王怜花缓缓道：“熊猫儿么，他只怕也要做出些沈公子猜想不到的事。”

沈浪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道：“他在哪里？”

王怜花面颊肌肉一阵痉挛，但毕竟未露出疼痛之态。

他深深吸了口气，道：“他现在正……”

就在这时，只听四下有人呼叫：“沈浪……沈公子，快请出来，王爷有请。”

这呼唤一声接着一声，远近俱有。

王怜花目光闪动，道：“这里已非谈话之地，你快去吧，我自会与你联络的。”

沈浪凝目瞧着他，五根手指，一根根放松，然后霍然转身，头也不回，快步走了出去。

一杯浓浓的，以新鲜西红柿制成的汁，盛在金杯里。

快活王一口气喝了下去。

然后他朗声一笑，道：“病酒，酒病，古来英雄，被这酒折磨的只怕不少。”

沈浪俯身瞧着卧榻上的快活王，微笑道：“英雄若不病酒，正如美人不多愁一般，总令人觉得缺少些风味，只是这病酒之事，史书不传而已。”

快活王抚掌大笑，道：“那些史官若少几分酸气，若将自古以来英雄名将病酒之事历历绘出，那么无论三国汉书，都更要令人拍案叫绝了。”

沈浪微笑道：“曹阿瞒与刘皇叔煮酒论英雄后，是谁先真个醉倒？班定远投军从戎时，是否先饮下白酒三斗？这当真都是令后人大感兴趣之事。”

快活王笑声突顿，目光凝注沈浪，缓缓道：“却不知你此刻最感兴趣之事是什么？”

沈浪沉吟道：“小精灵身轻如叶，不知是否已探出那幽灵宫主的巢穴。”

快活王皱眉道：“此事无趣之极，不提也罢。”

沈浪道：“莫非他还未曾回来？”

快活王叹道：“不错，他还未曾回来。”

突然以拳击案，大声道：“他此刻既不回来，只怕永远也回不来了。”

第三十五章  千钧一发

沈浪无言垂首，心头却不禁暗暗叹息：“好厉害的幽灵宫主，但总有一日我会知道你究竟是谁的，而且这一日看来已不远了。”

只见快活王突又展颜一笑，道：“此事虽无趣，但本王今日却另有一件有趣之极的事。”

沈浪笑道：“但望王爷相告。”

快活王长须掀动，纵声笑道：“就在今日，竟又有一人不远千里而来，投效于我。”

沈浪动容道：“哦……此人是谁？”

快活王道：“此人自也是天下之英雄。”

沈浪轩眉道：“天下之英雄？”

快活王道：“此人不但酒量可与你比美，武功只怕也不在你之下，独孤伤与他拆了七掌，竟也败在他手下。”

沈浪再次动容，道：“此人现在何处？”

快活王抚掌道：“他与你正是一时瑜亮，是以本王特地请你前来与他相见，天下之英雄尽在此间，不亦快哉，不亦快哉。”

霍然长身而起，笑道：“此刻他仍在与人痛饮不休，你正好赶去和他对饮三百杯。”

拉起沈浪的手，大步向曲廊尽头的花厅走了过去。

只听一阵阵欢呼豪饮之声，透过珠帘，传了出来。

那燕儿正掀着半边帘子，悄悄向里面窥望，听见后面的人声，瞧见了快活王，一缩脖子，一溜逃走了。

珠帘内有女子娇笑，道：“芳芳敬了你二十杯，萍儿也敬了你三十杯，现在，我敬你三十杯，你为何不喝下去？”

另一个女子娇笑道：“是呀，你若不喝下去，珠铃一发脾气，就要咬你的舌头了。”

一个男子的声音大笑道：“区区三十杯，算得了什么，来，倒在盆子里，待我一口气喝下后，再来个三十杯又如何。”

他喝得连舌头都大了，但语声听在沈浪耳里，竟仍似那么熟悉，沈浪忍不住一步赶过去，掀起珠帘。

只见花厅里杯盘狼藉，五六个轻衣少女都已衣襟半解，云鬓蓬乱，晕红的面颊，如丝的媚眼，正告诉别人说她们都已醉了。

一条大汉，箕踞在这些自醉却更醉人的少女间，敞着衣襟，手捧金盆，正在作淋漓之豪饮。

金盆边沿，露出他两道浓眉，一双醉眼，敞开的衣襟间，露出他黑铁般的胸膛，却不是熊猫儿是谁？

熊猫儿，熊猫儿，原来你也到了这里。

一时之间，沈浪也不知道是惊是喜。

无论如何，这猫儿此刻还能痛饮一盆美酒，显见得仍是体壮如牛，总是令人可喜之事。

沈浪但觉眼前有些模糊，这莫非是盈眶热泪。

他就站在门旁，静静地瞧着熊猫儿，瞧着熊猫儿将那盆酒喝得点滴不剩，扬起金盆，大笑道：“还有谁来敬我？”

沈浪微微笑道：“我。”

熊猫儿目光转动，瞧见沈浪，呆住。

然后突然狂呼一声，抛却金盆，一跃而起，大呼道：“沈浪呀沈浪，你还没有死么？”

呼声中他已紧紧抱住沈浪，那扑鼻的酒气、汗臭，嗅在沈浪鼻子里，沈浪只觉比世上所有女子的脂粉都香得多。

朋友，这就是朋友，可爱的朋友。

有了这样的朋友，谁都会忘记忧愁。

一声霹雳，雷雨倾盆而落。

这是干燥的边境少有的大雨，使人倍添欢乐。

沈浪与熊猫儿把臂走在暴雨中，他们的头发已湿，衣衫也湿透，若非这如注大雨，又怎能平静他们沸腾的热血。

庭院中没有人迹，只有碧绿的树叶在雨中跳跃，只有这一双重逢的朋友，他们的心，也在跳跃着。

在方才他们互相拥抱的一刹那中，快活王心目中居然也含有真心的欣慰，居然也会拍着他们的肩头说：“多日未见的好朋友，要说的话比多日未见的情人还多，你们自己聊聊去吧，我绝不许别人去打扰。”

在那一刹那中，沈浪突然觉得这绝代的枭雄也有着人性，并不如别人想象中那么恶毒冷酷。

现在，熊猫儿脚步已踉跄，葫芦中的酒所剩已无多。

他挥舞着葫芦，大笑道：“朋友，酒……世上若没有朋友，没有酒，自杀的人一定要比现在多得多，第一个自杀的就是我。”

沈浪扶着他，微笑道：“猫儿，你又醉了么？”

熊猫儿瞪起眼睛，道：“醉？谁醉了？”

沈浪道：“此刻你是醉不得的，我正有许多话要问你，许多话要向你说，你我以后能这样谈话的机会只怕已不多了。”

雨打树叶，雷声不绝，他们的语声三尺外便听不清楚，何况在这大雨中的庭园中，三十丈外都没有个人影。

若要倾谈机密，这确是最好的地方，最好的时候。

沈浪道：“你非但现在不能醉，以后也永远不能醉的，酒醉时人的嘴就不密了，你若在酒醉时泄露了机密……”

熊猫儿大声道：“我熊猫儿会是泄露机密的人么？”

沈浪一笑，道：“你自然不是。”

他笑容一现即隐，叹道：“她此番竟将你与朱七七放出来，倒当真是大出我意料之外的事，由此可见她计谋之变化运用，的确是人所不及。”

熊猫儿道：“你说的她，可是……”

沈浪道：“自然是那王……”

熊猫儿笑道：“她行事竟能出你意料之外，自然是个好角色。”

沈浪默然半晌，又道：“她可当真为朱七七与王怜花订了婚事？”

熊猫儿叹道：“女人，女人……简直都不是东西。”

沈浪道：“朱七七真的心甘情愿？”

熊猫儿恨声道：“见鬼的才懂得女人的心。”

沈浪又默然半晌，叹道：“这也难怪朱七七，她见我既与那王……王夫人订了亲事……自然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了，唉，她的脾气，你应该知道她的脾气。”

熊猫儿眼睛眨了眨，道：“但她也该知道你此举别有用意。”

沈浪苦笑道：“其实，世上又有谁能真的了解我的心意？有时连我自己都无法了解，愈是我挚爱着的人，我对她愈是冷漠，这是为的什么？”

熊猫儿道：“因为你在逃避，你不敢去承受任何恩情，因为你觉肩上已挑起副极重的担子，因为你自觉随时都可能死。”

沈浪黯然道：“你说得是。”

熊猫儿道：“你既觉如此痛苦，为何不放下那副担子？”

沈浪道：“有时我真想放下一下……世上的人那么多，为何独独要我挑起这副担子，快活王纵是恶人，但他待我却不薄，为何我一定要他的性命？我如此做法，又能得到什么？又有谁会了解？谁会同情……”

在这如注的大雨下，在这最好的朋友身旁，沈浪也不觉发出了他积郁着的牢骚、感慨。

他竟吐露了他始终埋藏心底，从未向人吐露的心事。

熊猫儿没有瞧他，只是静静倾听。

过了半晌，沈浪又道：“自然，这其中有个原因。”

熊猫儿道：“可是就为了这原因，所以你宁愿承受痛苦，也不愿放下那担子？”

沈浪道：“不错。”

熊猫儿道：“那又是什么原因？”

沈浪道：“只因快活王与我实是势难两立，所以我纵然明知王家母子也是人中的恶魔，我纵然明知他们在用尽各种方法来利用我，但为了除去快活王，我宁可不惜一切，也要和他们合作到底。”

熊猫儿道：“莫非你与快活王有什么私人的恩怨不成？”

沈浪目中闪动着火花，道：“正是。”

熊猫儿道：“是为了白飞飞？”

沈浪道：“你想我会是为了她么？”

熊猫儿道：“那又是为了什么？”

沈浪沉吟半晌，缓缓道：“这是我心底的秘密，我现在还不能说。”

熊猫儿道：“你何时才能说？”

沈浪道：“等快活王死的时候。”

熊猫儿道：“他不会比你先死的。”口中这八个字说出，手掌已接连点了沈浪七处穴道，说到最后一字，一个肘拳将沈浪撞了出去。

就算杀了沈浪，沈浪也不能相信熊猫儿竟会向自己出手，甚至直到他跌倒在地，他还是不能相信。

他身子不能动弹，口中嘶声道：“猫儿，你……你这是在开玩笑么？”

熊猫儿挺立在雨中，突然仰天狂笑起来。

他醉意似已完全清醒，笑声竟也突然改变。

沈浪面色惨变，失声道：“你不是熊猫儿。”

“熊猫儿”狂笑道：“你如今才知道，不嫌太晚了么？”

沈浪道：“你……你莫非是龙四海？”

“熊猫儿”大笑道：“不错，你现在总算变得聪明了些。”

沈浪惨笑道：“我早就该想到是你的，我早就觉得你与熊猫儿许多相似之处，世上若有一人能假冒熊猫儿而如此神似，那就是你。”

龙四海道：“你为何不早些想到？”

沈浪道：“只因我瞧错了你，我实未想到那般英雄气概的龙四海，竟也会是别人的走狗。”

龙四海不怒反笑，道：“这次总该叫你得着个教训，无论多么聪明的人，也会上人当的，只可惜这教训你已永远无法享用了。”

沈浪惨然道：“不错，任何人都会上人当的。”

龙四海道：“但咱们为了要你上当，的确也花了不少心思。”

沈浪叹道：“熊猫儿自然已来了，否则快活王纵有无双的易容好手，也是无法将你改扮得与他一模一样的。”

龙四海笑道：“你果真是个聪明人，快活王为我易容时，熊猫儿就躺在我身旁，我简直就是自他身下取下来的模子。”

沈浪道：“但还有……”

龙四海道：“还有声音，是么？”

他一笑道：“我模仿别人语声的本事，本就不小，但我还怕被你听出，是以故意装作酒醉，且舌头都大了，其实我一共也不过只喝了三杯酒，其中还有一杯是倒在身上的，真正醉了的，只不过是那些小丫头而已。”

沈浪苦笑道：“果然妙计，无论是谁，见到陪你喝酒的人都已醉了，自然再也不会想到你喝的酒竟是假的。”

龙四海道：“何况，再加上这雷雨扰乱了语声，正是天助我成事，更何况你今日精神不知怎地，本就有些恍惚，我再骗不倒你，那才是活见鬼。”

沈浪黯然，过了半晌，哑声道：“但熊猫儿他……”

龙四海笑道：“这其中只有一件事是真的，那就是熊猫儿来投效快活王确是真的。”

沈浪道：“快活王莫非怀疑了他，所以……”

龙四海道：“快活王倒未怀疑他，怀疑的是你。”

沈浪动容道：“我？”

龙四海道：“他今晨醒来，寻不着白飞飞，也寻不着你，心里便动了怀疑，那时恰巧熊猫儿来了，他正好假借熊猫儿来试试你。”

他狂笑道：“这一试之下，你果然露了原形。”

沈浪苦笑道：“如今你又想怎样？”

龙四海阴森森笑道：“快活王再三吩咐，只要一试出你真相，便立刻下手将你除去，你这样的人多留一刻都是祸害，何况他……他也不愿再见到你。”

沈浪长长叹息，惨笑道：“很好，不想我沈浪今日竟死在这里。”

龙四海大笑道：“不想声名赫赫的沈浪今日竟死在我手里。”

一步掠过去，铁掌已待击下。

沈浪突又喝道：“且慢。”

龙四海狞笑道：“你再想拖延时间，也是无用，此刻再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

沈浪苦笑道：“我只想再问你一句话。”

龙四海道：“你还有什么话好问？”

沈浪惨然道：“我只要知道，熊猫儿此刻在哪里？”

龙四海大笑道：“好，你和熊猫儿果然不愧为生死过命的交情，直到此时此刻，你还是忘不了他，好，我告诉你……”

他目中笑意变得更恶毒，一字字接道：“你只管放心，你在黄泉路上，是不会寂寞的，熊猫儿会陪着你，说不定他此刻已比你先走了一步。”

沈浪失色道：“他……他……他也遭了毒手？”

龙四海道：“不错。”

沈浪道：“是……是谁下的毒手？”

龙四海道：“告诉你，你难道还想为他报仇不成……只因他一心逞强，拼命胜了独孤伤一掌，所以取他性命的，正是独孤伤。”

沈浪道：“但……但快活王在未知我真相之前，怎会取他的性命？我若是真心投效快活王，快活王岂非杀错了他？杀错了这样的人才，岂不可惜？”

龙四海道：“快活王属下收容的都是智计武功双全之士，熊猫儿匹夫之勇，有勇无谋，他的死活，快活王根本不放在心上。”

沈浪默然半晌，缓缓阖起双目，道：“很好，你现在可以动手杀我了。”

龙四海铁掌已向他咽喉切下。

谁来救他？的确没有人来救他。

大雨滂沱，窗前雨如珠帘下卷。

染香伏在窗前，数着雨珠，等着沈浪。

她也知道自己无论等多久，都是白等的，她有时也会觉得自己很可笑，明知不可能的事，自己为什么偏要去做呢？

她第一个承受的男人，是王怜花。

她对王怜花本来也有着一分幻想，但自从见到沈浪后，她便将这份幻想全部转移到沈浪身上。

她见的男人多了，沈浪却是第一个能拒绝她引诱的，她觉得沈浪的确和世上所有的男人都不同。

她本来认为世上大多的男人都可以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她想不到世上的男人还有沈浪这一种。

她痴痴地想着，痴痴地笑着。

突然，一双手自后面掩住了她的眼睛，一张热烘烘的嘴在她耳畔低声轻语，带着笑道：“谁？”

染香的心跳了起来，颤声道：“沈……沈浪？”

那张嘴在她耳朵上轻轻咬了口，在她耳珠上轻轻舐了舐，笑骂道：“小鬼。”

染香失声道：“公子……是你。”

王怜花纵经易容，但这轻薄的声音，这轻薄的动作，染香是绝不会弄错的。

王怜花大笑：“小鬼，总算被你猜着了。”

一把扳过她的身子，将她那温暖而柔软的身子紧贴在他自己身上，就像是两个已合在一起的样子。

他拼命吻她，就像是猫捉住了鱼，她透不过气，却没有闪避。

然后，他终于放开了她，笑道：“我知道你在想我，这就是我给你的补偿。”

染香身子已软了，咬着嘴唇，道：“鬼要你这样补偿。”

王怜花眯起眼睛，轻声道：“你不想？”

染香跺脚道：“不想，不想，偏不想。”

王怜花道：“莫非这两天沈浪已喂饱了你。”

染香的脸居然红了，啐道：“人家才不像你。”

王怜花大笑道：“我就知道他是个正人君子。”

大笑着又一把抱住了染香，脚步在移向床。

染香明明已讨厌死了他，但不知怎地，竟推不开他。

王怜花的嘴就停留在她脖子上。

染香的喘息愈来愈急迫，颤声道：“我先问你，你……你……怎会来的……嗯……你可见着了沈浪？”

王怜花笑道：“现在不是问话的时候，是么？”

他的手摸索着，咯咯轻笑道：“我知道你也想的，你也需要的，是么？”

染香的手立时垂下了，呻吟着道：“我……你……嗯……轻……轻……轻轻地……好么……”

她终于崩溃，仰面倒在床上。

但她心上想着的，却是只有沈浪。

女人的最大奇怪之处，就是当她躺在一个男人怀里时，心里还可以去想另外一个男人。

她承受着王怜花的一切，她也在反应着，蠕动着。

但她口中却仍在呻吟着道：“沈浪，他……他此刻会回来么？”

王怜花也在喘息着，道：“沈浪，见鬼的沈浪，他此刻不会回来的，我希望他死了最好。”

窗外大雨滂沱，窗内怎会有风？

龙四海铁掌已击下。

突然，一人冷冷道，“住手。”

龙四海骇然回首，只见一条颀长枯瘦的黑衣人影，自暴雨下的林木间，幽灵般的飘飘掠出。

龙四海展颜笑道：“原来是独孤兄，那猫儿已解决了么？”

独孤伤道：“哼！”

龙四海道：“那沈浪还等什么？”

独孤伤冷冷道：“你不能杀他。”

龙四海失声道：“为什么？”

独孤伤咬牙道：“要杀沈浪，只有某家亲自动手。”

龙四海松了口气，笑道：“既是如此，请。”

他微笑着后退三步，静等着独孤伤出手，他确信独孤伤出手之狠毒残酷，是万万不会在自己之下的。

他确信沈浪在临死前必定还要受许多摧残、折磨。

他安心地静等着来瞧沈浪的痛苦。

他知道独孤伤总是将别人的痛苦视为自己的欢乐。

极乐的狂欢，已渐渐趋于平静。

染香仍在微微喘息着，四肢也仍因方才的狂欢而轻轻颤抖，牙齿轻磨着，像是仍在咀嚼欢乐的余韵。

此刻，她最需要的就是温柔。

温柔的轻抚，温柔的言语，哪怕就是温柔的一瞥也好。

但王怜花却已站了起来，就像陌生人般站了起来，方才的一切，他此刻便似已完全忘怀。

染香仰卧在床上，瞧着他。

瞧着他穿衣，着靴……用手指去梳拢头发。这就是方才与她契合成一体的人，这人的生命，方才还曾进入她的生命，但此刻却连瞧都未瞧她一眼。

染香的心里突然充满了羞侮、悲哀、愤怒。

她突然对面前这男人恨入刺骨。

王怜花已拉平了衣襟，理好了头发，终于回头瞧了一眼，嘴角挂起了一丝残酷的、满足的、得意的微笑。

他微笑着瞧着这似已完全被他征服了的女子，那姿态就像是一个自战场归来的征服者。

他眯着眼笑道：“怎么样？你已动不了啦，是么？我的确和别的男人不同，是么？不是我这样的男人，怎能满足你这样的荡妇。”

染香空虚地眯着眼睛，想用枕头盖住脸，但双手却因愤恨而颤抖，颤抖得再也无力抓起枕头。

王怜花瞧着她颤抖的手，笑道：“你还想要么？现在可不行了，也许……也许晚上，你放心，我不会让你这小荡妇等得着急的。”

染香咬紧牙，道：“你要到哪里去？”

王怜花道：“现在有个人还在等着我……”

他突又笑了，笑得更得意，道：“你永远想不到她是谁的。”

染香忍不住问道：“谁？”

王怜花挺直了身子，道：“朱七七。”

染香眼睛吃惊地瞪大了，失声道：“朱七七？她也来了？”

王怜花道：“当然，告诉你，她已嫁给了我。”

染香身子一阵颤抖，道：“嫁……嫁给了你？”

王怜花大笑道：“但你放心，她现在还不能用，我还是会来找你的，你那副荡样，有时的确叫人着迷。”

他微笑着弯下身，捻一捻染香的胸膛，眯着眼笑道：“有时我真不知你这身功夫是从哪里学来的，只可惜沈浪这呆子，居然竟不懂得来享受……”

染香颤声道：“享受……享受……”

突然疯狂般跳了起来，去扼王怜花的脖子，嘶声道：“你这恶魔……恶鬼……”

王怜花反手一个耳光，就将她打得飞了出去，他摸着脖子上被她指甲抓破的一丝血痕，怒道：“你疯了么？”

染香“砰”地落在床上，捶手顿足，嘶声道：“我恨死你……我恨死你了。”

王怜花道：“骚婆娘，你怕我以后不来找你了么？”

染香大声道：“你以后再来，我就跟你拼命，我……我再不许你碰我一根手指……我死也不许你再碰我一根手指。”

王怜花狞笑道：“我想要的时候，还是要来的……”

他又重重一捻染香的胸脯，大笑道：“小娼妇，你不许我碰你一根手指么……小娼妇，我不来找你，你受得了么？……”

他大笑着，扬长走了出去。

一声霹雳，震开了窗户。

染香终于伏在床上，放声大哭起来。

她放声哭道：“我是荡妇……我真是荡妇么？沈浪……沈浪，你也说我是荡妇么……沈浪，沈浪，你为什么还不回来看看我……”

独孤伤瞪着沈浪，目光冷得像冰。

他这冰冷的目光中，没有狠毒，也没有愤怒，只是空虚的冰冷，龙四海从未见过到任何人的目光像他这样绝对的没有感情。

他暗中思忖：“这人的眼睛在杀一个人时，和抱一个人时只怕也是完全一样的，世上只怕再也没有人知道他心里想的是什么。”

他再瞧沈浪，沈浪的脸色居然也没有什么改变。

他又不禁暗中思忖：“一个人在即将被杀时脸色还能保持如此平静，世上除了沈浪之外，只怕再也难找出第二个。”

他觉得独孤伤与沈浪实在都是怪人。

现在，一个怪人立刻就要去杀另一个怪人了。

他确信这情况必定有趣得很。

只是，他还是想不出，当独孤伤的铁掌击在沈浪身上时，那双冰冷的眼睛，是否会有些变化。

他也想象不出，当沈浪身上被独孤伤铁掌击中时，那面容难道还能保持如此平静么？

他急着要瞧这一刹那。

王怜花步出门，走入雨中。

他也听见了染香的哭声，他心里充满了残酷的满足。

他喜欢听别人哭，他喜欢看别人痛苦。

也不知道为了什么，他从小就喜欢看别人痛苦，他若瞧见别人欢乐幸福，他自已就会痛苦得受不住。

但他绝不承认自己是在嫉妒别人，当然他更不会承认他自己心底实在充满了自卑，所以对任何人都怀恨、嫉妒。

在这世上他唯一最害怕的人就是他母亲。

他自己对自己说：他对母亲是无比地敬爱佩服，死也不会承认他心底实在对他母亲在暗暗怀恨着。

别人都有家庭、父兄，为什么他没有？

别人的母亲都是那么慈祥和气，为什么她不？

这些问题他在很小时也曾想过，但自从七岁以后，他每想起这问题，就立刻将之远远抛却。

他只要见着女人，就要报复。

他喜欢别人也被折磨、羞侮，而失去幸福、自尊，而自卑、自愧，他喜欢别人家庭离散，无父无母。

现在，他行走在雨中，心里在想着朱七七，他正在想不知该如何才能使朱七七终生痛苦。

他当然也想到沈浪，方才他冷眼旁观，瞧见朱七七对沈浪的模样，他就知道朱七七心中还是只有沈浪。

就算朱七七真的嫁给了他，也是忘不了沈浪。

他紧握双拳，紧咬牙齿，已被这嫉恨折磨得要发狂。

突然间，他瞧见暴雨中的林木间，似有人影闪动，他悄然掠了过去，便瞧见独孤伤、“熊猫儿”和沈浪。

第三十六章  洞内乾坤

王怜花瞧见独孤伤正要下手去杀沈浪，而“熊猫儿”竟只是在一旁瞧着，目中甚至还充满欢悦。

他开始有些奇怪，但瞬即就想到这“熊猫儿”必定是别人伪装的，他知道快活王也是少有的易容妙手。

他不觉突然开心了起来。

沈浪终于也上当了。

在这一瞬间，他心里真是得意得无法形容，但沈浪此刻已是他的同伴，他自然还是要去帮沈浪的。

他衡量地势，准备猝然一击，一击而中。

他知道在这快活林中，自己是唯一能救得了沈浪的人，除了他之外，就算有别人走过来碰上，也是无用的。

但他竟真的恰巧走来碰上了。

他暗中摇头。

“沈浪这小子，当真走运得很。”

只见独孤伤已走到沈浪面前。

王怜花心念突然一转：“我为何要去救沈浪，我为何要让他走运一辈子，我为何不能让沈浪死，沈浪死了，与我又有何关系？”

沈浪若是死了，朱七七表面上纵然没什么，暗中却必定会痛苦得发狂，那岂非是件美妙的事。

沈浪若是死了，于王夫人的计谋虽有妨碍，但那也是别人的事，和王怜花自己又有什么关系。

沈浪死了王怜花只有开心、得意……

王怜花嘴角不禁又泛起一丝残酷的微笑，喃喃道：“我为何要救他？我就在这里瞧着他死不更好么？”

于是他闪入树后，静等着独孤伤出手的那一刹那。

那必将是他生平最愉快的一刹那。

熊猫儿生死不明，朱七七漠然不知，王夫人远在千里外，金无望天涯流浪……

现在，世上再也没有人能救沈浪。

独孤伤终于走到沈浪面前，俯首下望。

沈浪只是静静地瞧着他。

独孤伤缓缓道：“沈浪，你此刻还有何话说？”

沈浪淡淡一笑，道：“没有话说了，只是……能死在你手上，倒也不错。”

独孤伤道：“哦！”

沈浪道：“只因你是我所见的，唯一的真正恶人，你从来也不想掩饰你的狠毒残酷，那真要比一些伪善人好得多。”

独孤伤冷冷一笑，道：“很好，瞧在你这句话上，某家给你个痛快。”

突然出手，一掌击下。

在这一刹那间，独孤伤目光仍然冷漠如冰。

在这一刹那间，沈浪面上却有了非常奇妙的变化。

然后，他便不再动了。

王怜花不觉在暗中长长松了口气，他知道独孤伤掌下绝不可能再有活口，他终于除却了心腹之恨。

龙四海忍不住拍手大笑道：“好……好干净，好利落的一掌。”

独孤伤漠然后退了三步，冷冷道：“你且瞧瞧这厮是否已真的气绝了。”

龙四海笑道：“独孤兄掌下，还有人能活得了么？”

他嘴里虽这样说，还是忍不住走到沈浪尸身前，垂下头去瞧——他想瞧瞧沈浪死了后的面容如何。

他想瞧瞧沈浪死了后，嘴角是否还能带那懒散的微笑。

但他永远不会知道了。

就在这一刹那间，沈浪身子竟猝然而起，一掌印上了他胸膛，他简直连闪避的机会都没有，便已倒下。

在这一刹那间，他面上的惊骇与不信，真是谁也无法形容，只是他自己永远也无法瞧见自己临死时面容的变化。

王怜花也几乎吃惊得叫出声来。

沈浪明明死了，又怎会复活？

独孤伤站在那里，竟动也未动，目中仍是冰冰冷冷。

只见沈浪长身一揖，微笑道：“足下相救，委实大出在下意料之外，但此情在下却是终生难忘。”

独孤伤冷冷道：“某家出手相救于你，却不是为了要你相谢的。”

王怜花这才明白，独孤伤方才出手一击，竟不是要取沈浪的性命，竟只是解开了沈浪的穴道。

他更弄不懂了，独孤伤为何要救沈浪？

难道这独孤伤也是别人伪装的？

但那绝不可能，那绝对不像——独孤伤那奇特的模样，那冷冰冰的目光，世上又有谁能伪装。

沈浪心里显然也在这样想。

他凝注着独孤伤，道：“足下出手相救，却是为了什么？”

独孤伤冷冷道：“出手救人，难道定要有所目的？”

沈浪笑道：“足下恕罪，在下方才之言，确是颇有语病，在下只是心中有些不解，足下为什么要出手相救沈浪？”

独孤伤道：“某家难道救不得你？”

沈浪叹了口气，道：“在下自也知道足下对快活王有些不满，但那也只是为了在下而起，在下若是死了，快活王对足下岂非还和昔日一样。”

独孤伤目光闪动，在这一瞬间，他冷漠的目光，竟有了许多复杂的变化，但他却以仰天长笑而掩饰了。

他仰天笑道：“某家救了你，竟生像是救错了似的，还得受你百般盘问，这岂非是从来未见的荒唐之事。”

沈浪笑道：“在下若是对足下之用心怀疑不解，岂能与足下相交为友？”

独孤伤笑声突顿，眼睛瞪着沈浪，一字字道：“你真的有心与我相交为友？”

沈浪道：“若无此意，也就不必问了。”

独孤伤默然半晌，缓缓道：“快活王重武轻人，已令我失望已极，我纵然对他忠心不贰，但他日他若又见着武功强胜于我之人，岂非又要将我视为废物，昨夜我险些为他而死，又何曾换得他一声叹息呢。”

沈浪目光闪动，道：“如此说来，足下莫非想取而代之？”

独孤伤仰面承受着雨水，喃喃道：“取而代之……取而代之……”

突然大喝道：“某家并无此心，我只不过想叫快活王知道，他若弃人，人必弃他，他若无我独孤伤相助，必致一败涂地。”

沈浪默然半晌，叹道：“成事之难，最难便在用人，快活王虽有用人之气概，却无择人之眼，容人之量，他今日弃你，实为致命之伤。”

独孤伤叱道：“听你说来，莫非竟有些为他惋惜不成？”

沈浪长叹道：“眼见一代枭雄之霸业将倾，我委实不能不有所感慨，只是兄台大可放心，快活王与我实势难两立。”

独孤伤厉声道：“我正因知道你与他势难两立，所以才出手救你，世上若有人能取快活王而代之，那人便是你。”

他一把抓住沈浪的手，一字字缓缓道：“只要你有心如此，独孤伤必定全力相助，不遗余力。”

沈浪肃然道：“有兄台相助，实乃沈某之幸，只是……”

独孤伤道：“只是什么？”

沈浪垂目望向龙四海的尸身，缓缓道：“此人一死，快活王岂无怀疑，怎会放得过我……”

独孤伤瞧了地上的尸身一眼，道：“他真的死了么？”

沈浪颔首道：“死了。”他并未去瞧那尸身，只因他确知自己之掌力。他只是叹息接道：“因为事到如今，我已万万不能留下他的活口。”

独孤伤嘴角突然泛起一丝难见的笑容，缓缓道：“他可算是死了，也可算是活着。”

沈浪怔了怔，苦笑道：“这句话我也听不懂了。”

独孤伤道：“他扮熊猫儿而死，死的便是独孤伤，而非龙四海。”

沈浪还是不懂，只有静静地瞧着他，不说话。

独孤伤终于接着道：“龙四海能改扮熊猫儿而死，熊猫儿难道就不能改扮成龙四海而活着……”

他说话的确有一种独特的作风，明明很简单明白的一句话，从他口中说出来，就变得复杂难解。

但沈浪终于还是懂了，抚掌道：“妙极！”

独孤伤道：“龙四海改扮成的熊猫儿既能瞒得过你，熊猫儿改扮成的龙四海难道就不能瞒过那快活王么？”

沈浪笑道：“不错，熊猫儿与龙四海无论在体型上，或是在神态上的确都有许多极为相似之处，只是……唉，这两人之品格却大是不同。”

独孤伤目光闪动，瞧了沈浪半晌，缓缓道：“但你为何不问我是否已杀了熊猫儿？”

沈浪微微一笑，道：“你既然救了我，又怎会对熊猫儿下毒手，这句话自然是连问都不需问的，问题只是熊猫儿此刻在何处？”

独孤伤道：“这句话也是不该问的。”

沈浪笑道：“不错，你既放心来此，熊猫儿自然在极为隐秘之处。”

独孤伤道：“但除此之外，却有个很大的问题。”

沈浪沉吟道：“那是什……”

“么”字还未说出，面色已改变，失声道：“那问题的确颇为严重。”

独孤伤方才说起这“很大的问题”，神情还十分平静，听了沈浪这话，却不禁为之动容，道：“你可知我说的问题是什么？”

沈浪道：“易容。”

独孤伤急急追问道：“你难道丝毫不通易容之术？”

沈浪苦笑道：“在下并不如别人想象中那般事事通晓。”

独孤伤跌足道：“这计谋本是天衣无缝，但若无精通易容之人，所有的计划，俱将成空。”

他语声微顿，突又瞪起眼睛，大声道：“但你若不通晓易容，又怎会破了江左司徒的易容术。”

沈浪道：“那……那另有其人。”

独孤伤道：“此人现在何处？”

沈浪道：“不远。”

独孤伤道：“既然不远，你为何不……”

沈浪叹息截口道：“此人虽在附近，怎奈他不肯出手。”

独孤伤怒道：“你还未问他，怎知他不肯出手。”

沈浪目光闪动，微微笑道：“他若肯出手，此刻早已该走出来了。”

王怜花自觉藏得十分隐秘，正在树后听得十分得意，听见了这句话，才吃了一惊，沈浪，果然是个厉害角色。

只见独孤伤目中已暴射出寒光，这刀一般的目光，似已穿透重重雨帘，正在向四方搜索。

王怜花暗中叹息一声，面上却堆满了笑，大步走了过去。

独孤伤目光如刀，逼视着他，厉声道：“就是此人么？”

沈浪抚掌道：“不错，他终于出来了。”

独孤伤道：“看此人行径，莫非便是传说中的‘千面公子’王怜花？”

王怜花抱拳笑道：“不敢正是区区在下，却不知独孤先生又怎会认得在下？亦不知这‘千面公子’四字是谁人所赐？”

独孤伤冷冷道：“除了王怜花外，又有谁在偷听别人谈话之外，神色还能如此从容？除了王怜花外，谁还能当得起‘千面公子’四字？”

王怜花一笑而揖，道：“多谢夸奖。”

他故意听不懂独孤伤话中的讥刺，他轻轻一句话便将别人的讥刺变成为夸奖，他从来不会使自己受窘。

他的确有这种本事。

沈浪笑道：“王公子既然现身，想必已答应为熊猫儿改扮了。”

王怜花笑道：“易容又有何难，只是……”

他目光扫向独孤伤，缓缓接道：“却不知独孤先生可信得过我？”

独孤伤冷冷道：“我信不信得过你全都一样，此事只有你做，你也非做不可。”

王怜花笑道：“如此说来在下已别无选择。”

独孤伤道：“正是如此。”

王怜花大笑道：“好，能将熊猫儿的头颅随意搬弄，本是件有趣之极的事，在下本也不会让这良机错过。”

独孤伤道：“易容之物，你全都带在身边了么？”

王怜花笑道：“熊猫儿的头颅可曾准备好了么？”

独孤伤道：“好，既是如此，走。”

王怜花道：“但在下还需借用一物。”

独孤伤道：“什么？”

王怜花微微笑道：“头颅……除了熊猫儿外，还得要另一个人的头颅。”

独孤伤目光闪动，厉声道：“谁的头颅？”

王怜花目光垂落，瞧着地上龙四海的尸身，悠悠道：“在下要借的头颅，它的主人已经不能反对了。”

要割下一个人的头颅，并非是件易事，那头颅的主人纵已不能反抗，也得要一柄锋利的刀，也得要一双熟练的手。

王怜花的一双手的确熟练得有如屠夫。

于是，龙四海的头被切下，包起，再加上一点粉红色的粉末，那无头的尸身便化成一摊微微渗着血丝的黄水。

大雨，仍落个不住。

大雨正如浓雾，为人们掩饰了许多秘密。

沈浪、王怜花、独孤伤全身虽已湿透，但对这大雨却并无丝毫埋怨之意，反而十分感激。

他们鱼贯走在雨中，自然是独孤伤当先带路。

沈浪终于忍不住问道：“你确信熊猫儿的藏身之处不会被人发现么？”

独孤伤冷冷道：“纵是弹丸之地，也有许多别人难以寻觅的隐秘之处，何况这偌大的园林。”

沈浪展颜笑道：“不错，我在此园中已住了许久，也曾逛过几次，但你此刻带我走的这条路，我却从未到过。”

独孤伤道：“你再住十年，也未必能寻得到此处。”

王怜花突然道：“真的么？”

独孤伤道：“哼！”

王怜花目光闪动，缓缓道：“但愿你说的地方不是那花神祠后的岩洞。”

独孤伤霍然回身，一把抓住了他，厉声道：“你知道那地方？”

王怜花叹了口气，道：“在下不幸凑巧知道。”

沈浪面色也已微微变了，道：“你去过？”

王怜花苦笑道：“那里不幸凑巧也正是朱七七的藏身之处，朱七七此刻只怕已在那里，所幸那岩洞颇为曲折，他两人未必相遇。”

独孤伤猝然松手，倒退两步。

沈浪却松了口气，笑道：“熊猫儿纵被朱七七遇着，也没什么。”

独孤伤已转身狂奔而去。

沈浪相随在后，叹息道：“无论要隐藏什么，最好都莫要藏在最秘密之处。”

王怜花道：“为什么？”

沈浪道：“最秘密的地方，往往会变得最不秘密。”

王怜花想了想，颔首叹道：“不错，每个人都想找个最秘密的地方来隐藏自己的秘密，而每个人又都以为那地方只有自己知道，却不知别人寻的最秘密之处，也正是那里。”

沈浪道：“但愿此刻知道那地方的人还不太多……”

王怜花道：“我想，那只怕也不会太少。”

染香的激动已渐渐平复，空虚地瞪着门。

王怜花已走了，门外大雨如注，这是否上天知道人间的罪恶太多，所以要借这场大雨来洗个干净？

那么，人身上的罪恶，也能洗得干净么？

染香突然跳起来，披上件衣服，冲入雨中。

雨，立刻打得她全身湿透。

但她却希望雨更大些，更大些……她只觉自己全身都是脏，从来也没有这么样脏过。

她痴痴迷迷地走，什么也不愿去想。

但是她仍不禁怀恨，怀恨……男人，都是猪。

突听一人笑道：“醉眼相看月中花，雨中鲜花就是她……哈哈，就是她。”

染香转过头，便瞧见一双眼睛。

那是双疲倦、失神，满布血丝的眼睛。

但此刻这双失神的眼睛却瞪得很大，就像是条饿狗在瞪着块肥肉似的，贪婪地，眨也不眨地瞪着她。

李登龙，这臭男人，正是猪中的狗，狗中的猪。

染香咬着牙，她不用看，也知道自己是何模样。

一个成熟的，美丽的，而又赤裸的女人，仅仅披着件轻衫，在大雨中走过，湿透的轻衫，紧贴在身上……

这岂非正是男人在春天所做的梦中的景象。

李登龙早已醉了，他醉了，所以才会在大雨中游荡。

但他并未醉得连瞧都瞧不见，此刻，他的眼睛像是已凸出来，凸出的眼睛正停留在她身上凸出的地方。

染香没有动，让他瞧。

她的身子已够脏了，再脏些也没关系，何况，单只用眼睛看，是看不脏人的，但是这只猪，这只狗。

他的眼睛为什么像只饿狼。

李登龙的颈子突然粗了，突然咳嗽起来，咳个不停。

染香瞧着他，缓缓道：“你着凉了。”

她语声既不冷漠，也不愤怒，更无羞惭，只不过是一种原始的单调声音，谁也听不出她话中究竟有何含义。

李登龙的咳嗽却突然停了。

他想笑，但是欲望已使他脸上的肌肉僵硬。

染香道：“你回去吧。”

李登龙突然大声道：“我没有着凉，没有，绝没有，我衣服穿得很多，至少比你穿的多得多……多得多。”

染香道：“你醉了。”

李登龙：“我没有醉，从来没有醉过，但为什么每个人都以为我醉了？我老婆以为我醉了，楚鸣琴以为我醉了，现在，你也以为我醉了。”

染香眼睛眨了眨，道：“你老婆……楚鸣琴……”

李登龙道：“不错，我老婆，她是个婊子，不折不扣的婊子，她以为我醉了，以为我不知道，就去陪那臭男人睡觉。”

他不想笑，但偏偏大笑了起来，发狂地笑道：“睡觉，你可知道睡觉是什么意思？”

染香道：“我知道。”

她没有脸红，也没有发怒，她只是简简单单地回答了他的话，就像他问的本是句最普通的话。

李登龙在地上啐了一口道：“他妈的，那婊子陪人睡觉，但我，我却在雨里像只狗似的逛来逛去，却连只母狗都找不到。”

他又瞧着她，喉结上下移动，突然扑过来，扑倒在积着雨水的地上，抱住了染香的两条腿。

那是双修长而结实的腿，虽然已被雨水湿透，但仍是温暖的，李登龙的喉咙像是已被塞住了，讷讷道：“求求你……求求你……”

染香俯首望着他，没有丝毫表情，只是缓缓道：“你想做什么？你想要我陪你睡觉？”

李登龙道：“求求你……”

染香道：“你以为我和你老婆一样，也是个婊子？”

李登龙大声道：“不，不，你比那婊子强得多，你的腿……你的腿……生命……生命……你的腿就是生命。”

染香夹紧了腿，但没有走。

她仍然很平静，道：“我若不肯呢？”

李登龙道：“你肯的，我知道你肯的，你……你明明在引诱我，你的男人只怕也在陪别人睡觉，所以你出来找别人。”

染香的眼睛突然射出了光，道：“好，我答应你。”

李登龙的身子突然颤抖了，道：“那么……现在……你……”

染香道：“但是你先站起来。”

李登龙道：“为什么要站起来？站着不好。”

染香咬了咬牙，道：“不能在这里，要一个秘密的地方，非常秘密，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能看见的地方。”

李登龙喃喃道：“秘密的地方……”

突然跳起来，大笑道：“我有个秘密的地方，绝没有人知道，在那里无论做什么都没有人知道。”

染香喃喃道：“无论做什么……”

她身子已被李登龙拉着向前奔，她也不知道奔跑过的是何路途，也不知究竟奔跑了多久。

最后，她似乎瞧见个小小的祠堂，祠堂后似乎有个岩洞，但是李登龙已等不及进岩洞，就把她推倒在地上。

雨，暴雨，雨中的胴体白得像是雪。

雨声和着李登龙的喘息，像是野兽。

染香的手摸着块石头，她闭起眼睛，举起了石头。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往李登龙头上击下。

李登龙突然不会动了，永远不会动了。

染香的手仍如雨点般向下击，向下打。

这男子，这猪。

鲜血，溅在她身上，又被雨冲洗干净。

她脸上仍没有丝毫表情，她的身子，她的手，都像是已不属于自己，她只是不停地打，打，打……

她口中不停地喃喃道：“无论做什么，都没有人知道，是么，我杀了你也没有人知道，是么……男人……猪……该死的猪……”

突然一人道：“不错，男人都是猪，你杀得好。”

这语声是那么娇脆，却又是那么冷漠。

染香猝然住手，回头。

只见一条窈窕的白衣人影，静静地站在岩洞口，雨像珠帘似的挂在她身前，她就像珠帘中的仙子神像。

染香手里的石头落下，失声道：“朱七七。”

朱七七木然道：“你认得我……你杀得好。”

染香颤抖着站起来想掩起衣襟，但衣裳已全都破碎了，她不怕以赤裸的身子去面对任何男人。

但不知怎地，在女人面前，她却觉得十分羞愧。

朱七七冷冷道：“你进来，这里暗些。”

染香不由自主走进去，走入了珠帘后的岩洞，这岩洞自然并不干燥，但至少比雨中温暖得多。

染香的身子却已开始颤抖，抖个不停。

朱七七静静地瞧着她，突然脱下件衣服，披在她身上。

染香就像孩子见了糖似的紧紧握住了这件衣服，紧紧裹住了自己，又像是她从未穿过衣裳似的。

她的头却往下垂，轻轻道：“谢谢你。”

朱七七道：“你不用谢我，你也是可怜的女子。”

染香垂首道：“你认得我？”

朱七七淡淡道：“认得。”

染香突然抬起头道：“你不恨我？”

朱七七道：“恨你？我为什么要恨你？”

染香道：“沈浪……沈公子他……”

朱七七突然大声道：“住口，不准再提这名字。”

染香倒退半步，瞪大了眼睛瞧着她，道：“不准提这名字？为什么？”

朱七七面上又恢复了冷漠，冷冷道：“你以后在我面前莫要再提起任何男人的名字……因为我已是王怜花王公子未来的妻子。”

她居然说得十分平静，但染香听在耳里，却又像被鞭子抽了一记，她再退了半步，颤声道：“是真的……这居然是真的。”

朱七七道：“为什么不是真的？”

染香颤声道：“我还是无法相信，你怎么会要嫁给他，你怎么会嫁给这最无耻、最卑鄙的臭男人，你宁可嫁给只猪也不能嫁给他。”

朱七七没有发怒，只是冷笑道：“我为什么不能嫁给他？”

染香长长吸了口气，道：“你可知道他……”

朱七七冷笑道：“你不必在我面前说他的坏话，他是个怎么样的人，我知道得比你清楚，但我不在乎，我全不在乎，就算他刚和你睡过觉我也不在乎。”

染香再也想不到朱七七口中也会说出睡觉这样的字，她发现这纯真的女子已变了，已彻底地变了。

朱七七冷笑道：“你吃惊了么？”

染香道：“我虽然吃惊，但我也知道，你不在乎，只因为你根本不喜欢他，若是你喜欢的男人，你就会嫉妒得发狂。”

朱七七冷冷道：“是么……也许。”

染香道：“你不喜欢他，却要嫁给他，只因为你恨沈浪，你恨沈浪，只因为你喜欢沈浪，爱得发狂，所以恨得发狂。”

朱七七咬紧了牙，道：“你再提他的名字，我就杀了你。”

染香道：“你杀了我吧，没关系，我还是要告诉你，你不该恨他的，你永远不会再遇见一个男人对你，像沈浪对你一样，世上若有个男人这样对我，我……我……我就算立刻为他死，也是心甘情愿的。”

朱七七突然狂笑起来，她狂笑着道：“永远不会再遇见一个男人对我像沈浪对我一样，这话倒不错，世上像他这样狼心狗肺的人并不多。”

染香道：“你以为他对你不好？”

朱七七道：“好，他对我好极了，好极了……”

她狂笑着，眼泪却已流下面颊。染香道：“他究竟对你如何，你永远也不会知道的。”

朱七七转身面对着那冰冷的山石，嘶声道：“不知道最好，我永远也不要知道。”

染香道：“你可知道他为什么要与王夫人订下那亲事？”

朱七七咬牙道：“我是个女人，所以我不知道。”

染香道：“你以为他是禁不住王夫人的诱惑？”

朱七七道：“当然，我只是个女孩子，而她……”

她突然伏在山石上，痛哭起来，她痛哭着道：“她那种样子，我永远也做不出，而男人却都是喜欢那种样子的，她那眼睛，那……那腰肢，都令我作呕。”

染香道：“你错了，虽然有些男人喜欢那样子，但沈浪却不是，世上若只有一个男人能受得住那种诱惑，那人就是沈浪。”

朱七七嘶声道：“那他为什么……为什么……”

染香道：“他无论做什么，都是为了你，你可知道他若不答应那亲事，你会遭受到什么后果……这只怕你永远也想象不出。”

朱七七身子颤抖，道：“但他……他……”

染香道：“他为了你不惜牺牲一切，不惜做任何事，但你……却完全不了解他，你却背弃了他，他心中虽然充满了痛苦，却一个字也不肯对别人说，只因他宁可自己受苦，也不愿伤害到你。”

朱七七霍然转身，瞪着她，一字字道：“你为什么要帮他说话？难道你和他……”

染香冷笑道：“你这样说并没有侮辱我，却侮辱了他，只因为我的确诱惑过他，我曾经不惜一切去诱惑他，无论换了任何一个男人，都会受不住这种诱惑，但沈浪……他……他……根本没有将我瞧在眼里，他心里只有你。”

她长长吐了口气，缓缓接道：“所以我佩服他，对这样的男人，无论哪一种女人都会佩服，我虽然很贱，是个荡妇，但我终究还是人，我不能昧着良心说话。”

朱七七的眼泪像是已干了，面上又变得全无表情。

她空洞地、麻木地瞪着她，喃喃道：“看起来，人人都很了解沈浪，只有我不……”

染香道：“你不能了解他，只因你在深爱着他，这也不能怪你，爱情，原本就会使任何一个女人盲目。”

朱七七茫然坐下来，茫然望着洞外的雨珠，良久没有说话，只有眼泪，不断地顺着面颊流下。

染香缓缓道：“但现在还不太迟，一切事还都可以补救……我是个不幸的女人，这一生已注定不能得到快乐，但你……你还来得及，你比我幸福得多……”她咬紧牙，拼命不让自己哭，却还是忍不住放声痛哭起来。

两人就这样相对痛哭，也不知过了多久。

突听一人冷冷道：“只会流眼泪的女人，都是呆子，都是饭桶。”

这语声虽然冷漠，但却又有说不出的娇媚。

岩洞中本没有别的人，但这语声却是自岩洞深处传出来的，染香、朱七七猝然回首，便瞧见一条人影。

一条幽灵般的白衣人影，幽灵般伫立在岩洞深处的黑暗中，谁也瞧不清她的面目，只能瞧见一双发亮的眼睛。

这双眼睛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妖异的魅力，像是能看破别人的心，像是能令人为她做任何事。

此刻这双眼睛正眨也不眨地凝注着她们，一字字接着道：“女人为什么总是受人欺负，只因为女人往往只知流泪，只知痛哭，但眼泪却是什么事也不能解决的。”

染香只被这双眼睛瞧得全身发冷，忍不住蜷曲了身子。朱七七却挺起了胸脯，大声道：“你难道从来不流泪的？”

白衣人影道：“从不。”

朱七七道：“你难道从来未遭遇到痛苦？”

白衣人影冷冷道：“我所遭受到的痛苦，你们永远也梦想不到，但我却从来不流泪……从没有任何事能令我流泪。”

朱七七道：“你……你难道不是女人？”

白衣人影幽幽道：“我不是女人……我根本不是人。”

朱七七忍不住激灵灵打了个寒噤，道：“你……你究竟是什么？”

白衣人影一字字缓缓道：“我只是幽灵……别人都将我唤作幽灵宫主。”

花神祠，已残破而颓败，虽也在快活林的一个角落中，但却与这新建的园林极是不衬。

显然，这是旧日一位不知名的爱花人所留下的，而非园林的主人所建——新的园林主人，对一切神祇都不热心，也许他们所相信的只是自己，也许他们根本对一切都不相信。

沈浪掠入了花神祠，抖了抖身上的雨水，他身上的雨水自然是抖不干的，他这样做正表示他心里乱得很。

然后，独孤伤与王怜花也掠了进来，他们并没有直接冲入那岩洞，正也表示他们心里的疑惧，不敢骤然面对现实。

独孤伤道：“那山洞就在这祠堂背后。”

王怜花道：“不知朱七七是否已遇见了熊猫儿。”

独孤伤道：“那洞穴甚是深邃，熊猫儿藏在洞窟深处。”

王怜花笑道：“女孩子只怕是不会往洞窟里面走的，朱七七虽然和别的女孩子有些不同，但毕竟也是女孩子。”

独孤伤冷冷道：“废话。”

王怜花笑道：“不错，这的确是废话，但阁下为何还要在这里听，阁下早该过去瞧个究竟了。”

独孤伤面色变了变，正待冲出去。

突听沈浪道：“且慢。”

独孤伤道：“莫非你也有什么废话？”

沈浪道：“你们先来瞧瞧这花神的像。”

神龛自然也已残破，在黝暗的雨天里，这残破的神龛就显得有些鬼气森森，若不走近些，根本瞧不清里面那神像。

那神像竟是个村姑打扮的女子，左手将一朵花捧在心口上，右手则在那花瓣上轻轻抚摸。

这花神祠虽是如此简陋，但这神像的塑工却极精致，在黝黯的光线中，看来就像是个活人。

尤其那手势的轻柔，正象征着这“花神”对鲜花的无限怜惜，奇怪的是，她的眼睛却在凝注着远方，却未去瞧手中的鲜花。

王怜花沉吟道：“嗯，这神像的确有些意思，塑这神像的人，似乎别有寓意，但咱们都只怕是猜不出的了。”

沈浪道：“也许是猜不出的。”

王怜花道：“而且，花神竟是个村姑，这也是件奇怪的事，我记得根据古老的神话传说，这花神本应是……”

独孤伤冷冷道：“现在并不是考古的时候，这花神无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是和尚是尼姑，与咱们都无丝毫关系。”

沈浪缓缓道：“但这花神和咱们都有些关系。”

独孤伤道：“什么关系？”

沈浪道：“你可瞧清了她的脸。”

王怜花已失声道：“呀，不错，她的脸……”

独孤伤瞧了半晌，竟也为之动容，道：“这张脸，似乎像一个人。”

三个人对望一眼，王怜花道：“像她。”

沈浪道：“独孤兄，你说像么？”

独孤伤沉声道：“不错，的确有七分相似。”

花神的脸，温柔而美丽，眉梢眼角，似乎带着叙不尽的悲伤与怀念，活脱脱正和白飞飞有七分相似。

王怜花出神地瞧了半晌，又道：“不对。”

独孤伤道：“还有什么不对？”

王怜花道：“这祠堂建造了最少也有十年，那么，塑这神像时，白飞飞还不过是个六七岁的小孩子，那么……”

他话未说完，独孤伤已拍掌道：“不错，塑神像的人又不能未卜先知，怎能预知白飞飞长大后是何模样？这神像虽和她有七分相似，看来不过是件巧合而已。”

沈浪道：“这不是巧合。”

独孤伤皱眉道：“不是？”

沈浪缓缓道：“但这神像却也不是照着白飞飞的模样所塑的。”

独孤伤更是奇怪，道：“这神像若非照着白飞飞的模样所塑，这便该是巧合，但你又说这绝不是巧合，那么，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沈浪目光凝注，一字字道：“这神像是白飞飞的母亲。”

王怜花动容道：“呀，她的母亲……”

独孤伤大声道：“白飞飞到这里来还不过一个月，她母亲的塑像又怎会在这里……她母亲又怎会变成这里的花神？”

沈浪悠悠道：“这其中有个绝大的秘密。”

独孤伤道：“秘密？什么秘密？”

沈浪道：“此刻还不能说，此刻我也弄不清。”

王怜花沉思着道：“也许，白飞飞的母亲本是这里的人，白飞飞说不定也是在这里生长的，只是长大后去了中原。”

沈浪点头道：“也许正是这样。”

王怜花道：“但白飞飞的母亲若只是个普通的村姑，别人又怎会将她塑作花神？白飞飞的母亲若不是个普通的村姑，又怎会让她的女儿流落异乡？”

沈浪悠悠道：“也许，她的流落并非真的。”

王怜花瞪大了眼睛，道：“并非真的？”

沈浪道：“也许，白飞飞的母亲本人虽是个村姑，后来却因机缘巧遇，而变成了位奇人……说不定还是位武林奇人。”

王怜花眼睛瞪得更大，道：“武林奇人？”

独孤伤道：“据我所知，十余年前武林中并无这样的奇人。”

沈浪道：“有些武林奇人的面目，你是瞧不见的。”

独孤伤怔了怔，道：“但她的名字……”

沈浪道：“有些武林奇人真正的名姓，你也是不知道的。”

王怜花忍不住道：“她究竟是什么人？你可知道？”

沈浪道：“我也许知道。”

独孤伤大声道：“你既知道，为何不说？”

沈浪道：“也许，她和‘幽灵群鬼’有些关系。”

独孤伤面色立刻变了，失声道：“你说什么？你……你再说清楚些。”

沈浪微微一笑，道：“现在，我也说不清楚了。”

王怜花道：“无论如何，这祠堂若和‘幽灵群鬼’有些关系，那么，那岩洞岂非……呀，不错，那岩洞如此神秘深邃，正好是幽灵们的居处。”

独孤伤变色道：“那么，熊猫儿……”

他话未说完，人已冲了出去。

王怜花望向沈浪，沈浪面上虽有笑容，但显然笑得甚是勉强，目中更是忧虑重重，沉声道：“若是我不幸而猜中，那么一切事只怕都已有了非常的变化，你我的麻烦，只怕又多了……”

李登龙的尸身，仍在雨中，他身子半裸，头颅已被击碎，只不过依稀仍可辨出他的面目。

独孤伤动容道：“这岂非是那李……”

沈浪道：“呀，不错，他正是那李登龙。”

独孤伤道：“他……他怎会死在这里？”

王怜花变色道：“朱七七不在洞口，这姓李的又是如此模样，莫非他在无意中瞧见了朱七七，竟敢对她无礼，所以朱七七就下了毒手。”

沈浪道：“这绝非朱七七下的手。”

王怜花道：“何以见得？”

沈浪道：“朱七七下手绝不会如此毒辣。”

独孤伤道：“幽灵鬼女……这莫非是幽灵鬼女下的手？”

沈浪沉吟道：“也不会是幽灵鬼女。”

独孤伤皱眉道：“又何以见得？”

沈浪道：“幽灵鬼女行事素来隐秘，这若是幽灵鬼女下的手，绝不会将尸身遗留在这里。”

独孤伤长长叹了口气，道：“不错。”

他这一声长叹中，实有许多倾服之意，他发觉沈浪是高人一筹，总能想到别人想不到的事。

王怜花忍不住道：“这既非朱七七下的手，又非幽灵鬼女，那么，是谁呢？”

沈浪道：“这里显然还有别人来过。”

王怜花道：“别人？”

沈浪道：“我虽不知此人是谁，却可断定必是女子。”

独孤伤沉吟道：“女子……这快活林中，女子并不多，能杀人的女子更不多……”

王怜花笑道：“并不要多，一个就够了。”

独孤伤愤怒地瞪了他一眼，再不说话，一掠入洞。

雨日光暗，入洞十余步，纵然有人对面行来，也难辨面目，独孤伤、王怜花目光四下搜索。

独孤伤道：“那朱七七可是在此处等你？”

王怜花道：“她想必不会到别处去的。”

独孤伤道：“此刻为何不见？”

王怜花耸了耸肩，道：“那熊猫儿可是在此处等你？”

独孤伤道：“他怎敢乱走。”

王怜花道：“但此刻他的人呢？”

两人说话虽仍各带机锋，其实心里已急得要命，明明应该在这里的人竟不在这里，为什么？

独孤伤突然忍不住拉住了王怜花的手，道：“你看……你看他两人是否已遭了毒手？”

王怜花淡淡道：“我老婆不见了，我都不着急，你着急什么？”

独孤伤切齿道：“你……你是人么？”

王怜花笑道：“独孤兄看来冷漠，不想却是个热心人……但独孤兄也得知道，在下并不着急，只因在下算定他两人不会死的。”

独孤伤道：“为什么？”

王怜花道：“幽灵鬼女没理由杀他们。”

独孤伤笑道：“杀人有时并不需理由。”

王怜花道：“但幽灵鬼女却有不杀他们的理由。”

独孤伤道：“哦……”

王怜花道：“只因留下他们，实比杀了他们有用得多。”

独孤伤回头去瞧沈浪。

沈浪的一双眸子，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独孤伤道：“此人说得有理么？”

沈浪叹道：“想来必是如此。”

王怜花缓缓接道：“是以我等此刻也不必再找他们了……你我只要寻出‘幽灵鬼女’们的鬼穴，便可找得到他们。”

独孤伤道：“但……但那鬼穴却在哪里？此间全无线索可寻。”

王怜花道：“那鬼穴想必就在这洞窟之中。”

独孤伤大声道：“你知道？你怎会知道？你去过了么？”

沈浪沉声道：“王兄说的实有道理，那鬼穴必在这洞窟之中，只因洞口只有进来的足迹，而无出去的足迹。”

独孤伤默然半晌，喃喃道：“原来你两人已瞧过了。”

他本觉自己有过人之能，但在这两人面前，他忽然发觉自己不但变成了个呆子，而且还变成了个瞎子。

王怜花道：“现在，问题是这洞窟究竟有多大，有多深……”

他嘴里说话，眼睛瞧着独孤伤。

独孤伤缓缓道：“这洞窟深处，伸手不见五指，而且阴森潮湿，蛛网密布，直到目前为止，我还未听见有人进去过。”

王怜花道：“不错，那鬼窟纵在洞中，想必也另有秘路，而且，必定还有陷阱埋伏，你我若就这样闯进去，只是怕再难出得来了。”

独孤伤道：“若不这样闯进去又如何？”

王怜花道：“必定要先有周密的准备，火把、长索、干粮……都万不可少。”

独孤伤冷笑道：“准备，等你准备好了，已来不及了。”

沈浪道：“不错，此刻时机确已紧迫，快活王处已不可再拖，否则你我种种计划，便将功亏一篑，只是……”

他长叹一声，接道：“这洞窟之中纵无陷阱埋伏，也必定是道路幽秘，千途百径，我等若是迷失了路途，就难免要被困死在其中。”

王怜花道：“正是如此。”

独孤伤冷笑道：“既是如此，咱们就不管他们了么？”

王怜花悠悠道：“要小弟做别的事都可以，但要小弟去送死，小弟却歉难从命。”

独孤伤怒道：“要救的人是谁，你难道忘了？”

王怜花道：“无论谁的生命，都无自己的生命重要。”

独孤伤叱道：“你这……”

他叱声还未出口，沈浪已低喝道：“噤声。”

独孤伤一惊住口，洞窟深处的黑暗中，已现出一点火光。

碧森森的一点火光，有如鬼火。

微弱的，惨碧色的火光中，似有一条人影。

独孤伤、王怜花、沈浪，俱都屏住了呼吸，藏身暗处，哪知这火光在数丈之外，突又停下。

他们不动，这火光也不动。

独孤伤忍不住厉声喝道：“什么人？”

黑暗中没有应声，但火光飘飘荡荡，竟又渐渐远去。

沈浪沉声道：“追。”

王怜花道：“追……怎么能追，你不怕中他们的诡计？”

沈浪道：“这火光想必是‘幽灵鬼女’前来接引我等的，她既然有心相见，在未见着她之前，想必不致有变。”

他口中说话，人已一掠而出。

独孤伤道：“你若不去，就等在这里。”

王怜花苦笑道：“事到如今，想不去也不行了。”

无边的黑暗，压得人几乎透不过气来。

沉重的黑暗中，只有一点惨碧火光，飘飘荡荡，此外什么也瞧不见了，阴风阵阵吹过，吹得人直打寒噤。

沈浪等根本瞧不见路途，也辨不出方向，只有一步步盲目地随着这火光走，直如被鬼卒带入鬼域。

愈往里走，风愈大。

穿着件湿透了的衣服，行走在阵阵阴风中，这滋味可不好受，但沈浪他们却连“寒冷”这两字也感觉不到了。

要问他们现在心里是何感觉？那么，一个正被鬼卒引往鬼域中的人，又该有何感觉？

那是恐惧，但却是不知名的恐惧，因为他们甚至根本不知道应该恐惧的究竟是什么？

这种恐惧只怕比世上所有的恐惧都要命得多。

沈浪一步步走着，他只是一步步走着。

再走一步会发生什么事，他根本不知道。

黑暗中是否会有无声的毒箭射来？坚冷的石地是否会突然开个杀人的陷阱？阴森森的寒风里是否有销魂的迷药？

他全然无法预测。

他听得到独孤伤的呼吸声已愈来愈粗，愈来愈重。

这个全身里里外外都像是已冷透了的人，难道也会害怕？……沈浪心里不禁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叹息。

黑暗中平时虽可掩饰人类的许多弱点，但在某些时期，却又可将人类在光亮中所瞧不见的弱点暴露出来。

沈浪暗忖道：“聪明人虽能发明如何去利用光亮，但却唯有最最聪明的人，才知道该如何利用黑暗。”

那幽灵宫主，无疑是个绝顶聪明的人。

沈浪听不见王怜花的声音。

王怜花就算也在害怕，至少还未紧张得喘气。

沈浪暗暗忖道：“王怜花，无疑也是个绝顶聪明的人，自然也知道如何来利用黑暗，这一点，我千万不可忘记……”

忽然，黑暗中一缕香气飘了过来。

沈浪立刻警觉，立刻屏住了呼吸。

随着袭人的香气，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响起。

她笑着道：“你们切莫要屏住呼吸，这香气非但没有毒的，而且贵重得很，你们不闻闻，实在有些可惜。”

王怜花突也发出了笑声，笑道：“不错，这只怕就是北京王芳斋名闻遐迩的百花香粉了，不知有多少深闺中的少妇欲求一撮来讨好她们的夫婿，更不知有多少青楼中的红粉欲求一撮去迷惑多金的浪子，姑娘远在此间，居然也有此物，倒真是难得得很。”

那语声笑道：“说话的想必是王怜花王公子？”

王怜花道：“姑娘怎知是区区在下？”

那语声道：“常听人说王公子是少女的宠儿，红粉的知己，那么，除了王公子外，还有谁如此善解人意。”

王怜花大笑道：“多谢夸奖。”

他顿住笑声，接着道：“姑娘莫非是幽灵宫主？”

那语声道：“正是。”

王怜花道：“常听人说宫主非但是人间之绝色，也是巾帼的丈夫，但宫主今日，却又如何要如此小气？”

那语声道：“小气？”

王怜花笑道：“宫主若不小气，为何不肯赐我等一线光明，教我等也好一亲颜色。”

那语声银铃般笑道：“想象总是比真实可爱得多，公子现在将我想象成一个绝色美女，若是真的相见，公子便说不定会失望得很，一个聪明的女人，是永远不该令男人失望的，尤其是像王公子这样的男人……”

她声音微顿，接着道：“沈公子，你说是么？”

她巧妙地将话题一转，就转到沈浪身上。

沈浪微笑道：“在下怎懂得女孩子的心事？”

那语声咯咯笑道：“世上的男人都以为自己很了解女孩子，但唯有最聪明的男人，才肯承认自己不懂得女孩子的心事，沈公子果然和别的男子不同，难怪有那么多女孩子死心塌地地喜欢你。”

独孤伤终于忍不住叱道：“各位若要闲聊，便请换个地方……”

那语声道：“这里难道不可以说话？”

独孤伤道：“依我看来，这里只宜杀人。”

“那么，我问你，你可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独孤伤道：“这……”

他无法回答这句话，谁也回答不出。

那一点萤萤绿火虽然就停留在那里，但那惨碧色的火光，甚至还没有萤火那么亮，根本照不出半尺。

四下，仍是一片黑暗，绝望的黑暗。

独孤伤冷笑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哼，这里总不会是你的闺房吧。”

谁知那语声却柔声道：“谁说这里不是我的闺房，难道你瞧得出么？”

若不是此时此刻，若不是在这种见鬼的地方，沈浪真的几乎忍不住要笑出来——独孤伤居然也会有这种幽默，倒真是难得。

独孤伤怔了怔道：“这……莫非……”

那语声道：“你可瞧得见你对面的是什么？”

独孤伤道：“我……我自然瞧不出。”

那语声道：“告诉你，现在你面对着的，是一幅画。”

独孤伤冷笑道：“画？什么画？鬼话。”

那语声道：“这幅画乃是吴道子的手笔，画的是莲座观音白衣如雪，若有人敢对这幅画出言轻慢，这人必定是个伧夫。”

沈浪笑道：“幽灵宫主也会供奉观音，倒真是难得得很。”

那语声悠悠道：“仙佛殿上，也有祭祀幽灵之地，幽灵为何不能供奉观音？”

王怜花拍手道：“不错不错。”

那语声道：“画的左面，便是我睡的床，床上悬着粉红色的帐子，帐子上绣着春天的杜鹃，夏日的芍药……那正是北京杜七娘的妙手制成的。”

王怜花笑道：“能让在下瞧瞧么？”

那语声道：“王公子怎地也这么俗，杜七娘的神针，纵然不瞧，也能想象得到的……沈公子，你说是么？”

沈浪道：“在下只想盖起被子，在上面好生睡一觉，至于有没有杜七娘的神针刺绣，对在下说来都没什么两样。”

那语声“扑哧”一笑，道：“床的旁边就是我的衣柜，里面有我十几套衣服，其中大多是白色的，只有一套粉红。”

王怜花道：“宫主着起粉红衣裳时，必定美得很。”

那语声笑道：“公子若喜欢，我一定会换上它让公子瞧瞧的。”

王怜花道：“多谢……不知衣柜后面还有什么？”

那语声道：“公子真的想知道？”

王怜花道：“真的。”

那语声咯咯笑道：“……公子若到令堂房中的衣柜后去瞧瞧，就知道是什么了。”

王怜花大笑道：“呀，不错，我知道了。”

那语声亲切动人，正像是个温柔、世故，而略带俏皮的女主人，在和她熟不拘礼的客人们闲聊着家常。

听到这里，独孤伤竟也忍不住问道：“那究竟是什么？”

王怜花大笑道：“可怜的独身汉，你难道不知道，女子闺房的衣柜后面，只有马桶。”

独孤伤呆了呆，也不知是该怒，还是该笑。

王怜花道：“却不知宫主的梳妆之地在哪里？”

那语声道：“画的右面，就是我的妆台，那上面有一面小小的菱花铜镜，也是京城王芳斋的名匠磨成的。”

王怜花道：“自然还有王芳斋精制的刨花头油。”

那语声娇笑道：“我嫌王芳斋的刨花油香气太浓，所以用的只是江南宜芳阁的玫瑰花露，但那套乌木梳子却是王芳斋柳州分号里的精品。”

王怜花叹道：“宫主的选择，果然精雅之极。”

沈浪忽然接口笑道：“香闺之上，岂可无琴？”

那语声笑道：“沈公子果然是雅人，这妆台之旁，就是我的琴台……”

她说到这里，竟真的有琴声响了起来。

琴声妩媚，香气醉人。

独孤伤虽然明知她说的是一片鬼话，但不知不觉间，几乎已真的以为自己是置身在一个娇生惯养的少女香闺中，若不是那黑暗，那要命的黑暗，他几乎忍不住要走过去，在那张“床”上舒舒服服地坐下来。

只听沈浪笑道：“在下等今日能来到宫主的香闺，当真是三生有幸，但在下却不知犯了什么过错，竟被宫主罚站。”

那语声娇笑道：“你正是犯了大错。”

沈浪道：“哦？”

那语声道：“你偷看了我的脸，我真想罚你站一辈子。”

这语声虽然温柔动人，却带着几分做作。

但这做作却又像是个爱撒娇的少女在情人面前撒娇——她若想以这种手段来掩饰自己真正的语声，她的确成功了。

沈浪纵然十分留意，竟也听不出这究竟是否白飞飞的语声，世上难听的女子声音虽然都十分不同，但动人的女子语声却都有几分相似的。

沈浪微微笑道：“宫主的脸，为什么不愿被别人瞧见？”

那语声道：“因为我已在幽灵祖师面前发下重誓，凡是瞧见我脸的人，无论他是谁，都只有两条路可走。”

沈浪道：“哦，哪两条路？”

那语声道：“死。”

沈浪叹了口气，道：“在下但愿能走第二条路。”

那语声悠悠道：“直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走这第二条路，只因为这第二条路不是人人都可以走得的……世上能走这第二条路的人，并没有几个。”

沈浪道：“到底有几个？”

那语声笑道：“严格说来，只有一个。”

沈浪叹道：“一个？这……这岂非太少了？”

那语声变得更温柔，道：“对你说来，一个已不少了。”

沈浪道：“为什么？”

那语声道：“因为这唯一能走第二条路的人，恰巧就是你。”

沈浪笑道：“在下的确荣幸之至，宫主若能告诉在下这第二条路是条什么样的路，在下就更高兴了。”

那语声轻轻道：“第二条路，就是和我结为夫妇。”

王怜花怪叫了起来，道：“不公平，不公平，为什么人人都要和沈浪结为夫妇？为什么不找我？宫主若找我，我答应得一定比沈浪痛快得多。”

那语声轻轻笑道：“沈浪也会答应的。”

沈浪道：“宫主怎知在下定会答应？”

那语声悠悠道：“熊猫儿是你的好朋友，是么？”

沈浪道：“不错。”

那语声道：“朱七七也是你的好朋友，是么？”

沈浪道：“嗯。”

那语声道：“那么，你就该知道为什么一定要答应我了。”

独孤伤厉声道：“他……他两人已落在你手上？”

那语声悠悠道：“不幸正是如此。”

独孤伤道：“用此等手段来要挟别人成亲，岂非无耻之极？”

那语声笑道：“若有个女子也用这种手段来要挟你成亲，你只怕要高兴得三天三夜睡不着觉……沈公子，你说是么？”

独孤伤怒吼着要扑上去，却被沈浪一把拉住。

独孤伤怒道：“放手，你为何……”

沈浪道：“你纵待和她拼命，也该先弄清她在哪里。”

独孤伤道：“她在那里说话，人自然在那里。”

沈浪道：“你可瞧得见她？”

独孤伤道：“我用不着瞧见她。”

沈浪道：“你可瞧得见我？”

独孤伤道：“瞧不见……但你的眼睛……”

沈浪道：“这就是了，你至少可以瞧得见我的眼睛，但却瞧不见她的眼睛，这是为什么……这自然也许因为她是闭着眼睛的；但也许她是藏在什么东西后面，也许便是那张妆台，你闯过去若是打翻了她的桂花油，岂非有些杀风景？”他一面说话，一面却在独孤伤掌心写了几个字。

这时那语声已娇笑道：“沈公子究竟是聪明人，你打翻了我的桂花油倒没什么，但我面前若是块刀板，你岂非要撞破了头？”

沈浪笑道：“香闺中出现块刀板，岂非也是件杀风景的事？”

那语声笑道：“你不答应我的亲事，那才真是杀风景哩，一个女孩子主动向人求亲，已经怪难为情的了，若再被人拒绝，她是什么事都做得出的。”

沈浪道：“但我又怎知熊猫儿真的在这里。”

那语声道：“这个容易……”

她的话才说完，远处已有吼声传了过来。

“你这只母狗，你再摸老子，老子就……”

吼声突然中断，但沈浪已听出这的确是熊猫儿的声音。

王怜花笑道：“这猫儿看来非但没有受罪，反倒似乎艳福不浅，只可惜他素来不解风情，若换了在下，无论要摸在下何处，在下都是求之不得的。”

那语声道：“沈公子，你可要听听朱七七的声音？”

沈浪道：“不必。”

那语声道：“现在，你是不是可以答应了？”

沈浪缓缓道：“宫主若真是我前夜瞧见的那人，在下能得如此美人为妻，又何乐而不为……但在下又怎知你真是我所瞧见的？”

那语声笑道：“说来说去，你还是想叫我现身，是么？”

沈浪笑道：“宫主纵不现身，至少也该让我瞧瞧那双眼睛。”

他叹了口气，接道：“那双眼睛当真是明若秋水，在下一见，永远难以忘记。”

那语声也轻轻叹息了一声，道：“你说得这么动人，我又怎能拒绝你。”

黑暗中，果然出现了一双眼睛。

那无疑是双美丽的眼睛。

但就在这双眼睛出现的那一刹那，沈浪与独孤伤的眼睛却突然瞧不见了——沈浪方才在独孤伤掌心写的是：“一见彼目，即闭我目，扑！”

他写的自然是最简单的词句，幸好独孤伤是懂得的。

就在这一刹那间，沈浪与独孤伤已扑了上去。

沈浪自然也是绝顶聪明的人，他自然也懂得如何利用这黑暗——他们在黑暗中这闭眼一扑，非但无声无息，简直可说是无迹可寻。

那双眼睛甚至连眨都没有一眨，沈浪根本不让她有丝毫招架、反抗、躲避的机会。

四只铁掌击出，用的是四种不同的手法，砍、劈、点、擒，他们显然已不容这美丽的幽灵再逃出掌下。

无论死活，都不能容她再逃出掌下。

这是竭尽全力的一击，这是势在必成的一击。

世上几乎没有一个人能在这一击下逃脱。

她果然未能逃脱。

四只铁掌，同时击上了她的身子。

她发出一声呻吟的叹息，软软地倒了下去，但那双美丽的眼睛，竟还是张开的。

她非但没有惊呼、惨叫，甚至连眼睛都没有惊惧痛苦之意，这双美丽的眼睛中反似带着种解脱的欢愉。

沈浪张开眼睛，身子突然一震，失声道：“你究竟是谁？”

他突然发觉这双美丽的眼睛虽然是那么熟悉，但却绝不是前夕他在掀开的面纱下所瞧见的那一双。

黑暗中没有人说话。

但那双美丽的眼睛却仿佛瞧着沈浪在说：“沈浪……沈浪……难道你已不认得我了？”

那幽怨的目光中，已有了泪光。

沈浪骇然去扶她的身子。

那竟是个光润的、赤裸着的身子，冰冷，僵硬，在沈浪还未出手一击前，她显然已被点了穴道。

沈浪的出手委实太快了。

他没有给对方闪避的机会，却也没有给自己一个机会去辨明这双眼睛，他知道自己已在无心中铸下了大错。

他匆匆拍开了那人的穴道，低声道：“振作些，你不会死的。”

那双美丽的眼睛中的泪珠终于流下，呻吟般低语道：“你用不着安慰我，我知道自己是必死的了，但死……死对我说来，已没有什么可怕……丝毫没什么可怕……”

独孤伤怔在那里，亦不禁失声道：“这……这究竟是谁？”

远在一旁的王怜花突然冷冷道：“你们杀错人了，你们杀的莫非染香？”

独孤伤悚然道：“染香，莫非就是那……”

瞧着这双幽怨的眼睛，他终于忍下了“丫头”两字。

沈浪黯然垂首，道：“染香，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

染香轻声道：“你莫要说这话，千万莫要说这话，能死在你手上，能死在你怀里，已是我这一生最值得开心的事……”

她美丽的眼睛中似乎现出了一丝凄凉的笑意。

然后，她眼睛闭上，永远再也不能睁开……

她终于在微笑中结束了她一生凄凉悲惨的遭遇。

黑暗，令人窒息的黑暗，甚至连那一点鬼火都灭了。

沈浪握着染香冰冷的手，久久不能放下。

突然，幽灵宫主那语声又响起。

她咯咯笑道：“沈浪，你如今总该知道，你是再也沾不着我的了，除非你和我成亲，否则你再也沾不着我一根手指。”

沈浪缓缓道：“你为何要如此做？你为何要害她？”

他语声似乎很平静，但这平静的语声中，却含蕴着无限的悲哀，无限的愤怒，无限的力量。

幽灵宫主的笑声却像针一般刺人，一字字道：“我这样做，只是告诉你，你究竟不是神，你也会有做错的时候，你并不比别人聪明多少。”

沈浪长长叹息一声，黯然道：“我的确做错了，我的确有做错的时候……但我希望你仔细想想，你是否也做错了。”

黑暗中寂静了许久。

沈浪道：“不错，有些事你的确做得非常成功，你不但骗了我，也骗了所有的人，但你能永远骗下去么？”

黑暗中还是没有人说话。

沈浪道：“你一心想骗尽天下的人，所以你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只因你不能相信任何人，你只有寂寞孤独地过一辈子，一辈子痛苦。”

幽灵宫主突然大笑道：“谁说我痛苦……至少，现在你就比我痛苦得多。”

沈浪道：“你瞧见别人的痛苦，就觉得开心，是么？”

幽灵宫主道：“不错，尤其是瞧见你痛苦的时候。”

沈浪道：“你既然如此恨我，为何还要和我成亲？”

幽灵宫主默然半晌，缓缓道：“因为我不能看你得到快乐，就不能让你和别人……”

沈浪截口道：“你不愿看见我和别人结合，是么？”

幽灵宫主道：“我纵然痛苦一辈子，也要你痛苦一辈子。”

她仿佛突然激动起来，语声也已有些颤抖。

沈浪长长叹了口气，缓缓道：“很好，现在，我终于能断定你是谁了。”

幽灵宫主道：“我……我是谁？”

沈浪道：“你若真的和我素不相识，又怎会如此恨我……唉，我本来以为你是个很善良的人，谁知我竟然错了。”

他短促地发出一声惨笑，继续道：“这也许是我一生中所犯最大的错误。”

黑暗中又没有了声音。

沈浪道：“我说错了么？”

幽灵宫主道：“你纵然说对了又如何？”

她语声突然变了，变得不再温柔，也不再激动，变得平静而冷漠，就像是另一个人发出的声音。

沈浪叹道：“我只希望你再想想……”

幽灵宫主道：“我不用想了。”

沈浪道：“但我……”

幽灵宫主道：“你也不用再想了。”

沈浪道：“为什么？”

幽灵宫主道：“现在，你和我已都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沈浪道：“你为何也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幽灵宫主道：“现在，我已别无选择，只有让你死。”

沈浪道：“我……”

幽灵宫主道：“你也只有死。”

第三十七章  误会冰消

沈浪默然半晌，缓缓道：“你竟有这样的自信，必定能令我死？”

幽灵宫主道：“是。”

沈浪道：“我死了，你很快乐？”

幽灵宫主道：“那也未必。”

沈浪道：“既然未必快乐，你为何……”

幽灵宫主道：“这道理很简单，我既不能占有你，只有让你死。”

沈浪悠悠道：“很好，你不妨试试看……”

独孤伤终于忍不住大吼出来，道：“沈浪，我本来以为你是个聪明人，谁知你却是个疯子。”

沈浪道：“疯子？”

独孤伤大吼道：“到了现在，你还和她谈什么心，说什么话？这地方可是聊天的地方？这时候可是聊天的时候？”

沈浪苦笑道：“我和她之间的事，你永远不会知道的。”

独孤伤道：“她究竟是谁？……究竟是什么东西？”

沈浪缓缓道：“你永远想不到的，她……她就是白飞飞。”

独孤伤几乎要跳了起来，道：“看来你真的疯了，白飞飞……白飞飞会是幽灵宫主？那么温柔的女孩子，会是幽灵宫主？”

沈浪道：“本来我也不相信的，但此刻事实却令我非相信不可。”

独孤伤怔了半晌，道：“你……你真是白飞飞？”

黑暗中，幽灵宫主语声冷冷道：“现在，我无论是谁都没有关系了，对一个要死的人说来，我无论是谁，都已没有什么分别。”

独孤伤怒道：“放屁，你……”

幽灵宫主道：“你最好莫要妄动，否则只有死得快些。”

她冷笑一声，接道：“你以为此地真是我的闺房？”

独孤伤道：“这是什么地方？”

幽灵宫主道：“告诉你，这里是人间的地狱。”

独孤伤突然大声冷笑起来——冷笑的声音本不会大，若是大声冷笑，那自然是装出来的。

他大声冷笑道：“某家自十四岁出道闯荡江湖，至今已有四十年，这四十年来，本该已死过无数次了，莫说是人间的地狱，便是幽冥地狱，某家又何惧走上几遭，你若以为某家会被骇倒你便大错了。”

幽灵宫主淡淡一笑，道：“我但愿你未被骇倒，我也不想骇你，但我不妨告诉你，人间的地狱，实比幽冥地狱美丽得多。”

独孤伤咯咯笑道：“美丽得多？”

幽灵宫主道：“不错，美丽得多，所以你瞧不见，实在可惜。”

独孤伤道：“哼，嘿嘿，可惜……”

幽灵宫主道：“鬼狱中没有灯火，凡人的肉眼到了这里，就变得和瞎子相差无几，我为了弥补你们的损失，不妨将这里的景象描叙给你听听。”

这时，方才那迷人的香气，竟已变了，变成一种混合着血腥与腐尸的味道，令人嗅得又要呕吐，又要发抖。

幽灵宫主温柔的语声也变了，变得飘忽、尖锐、阴森、短促，那几乎真的已不复再似人类的语声。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语声，竟是从同一人的嘴里发出来的，这几乎是令人万万难以相信的事。

飘忽的语声，也不知是从哪个方向发出来的。

幽灵宫主幽幽道：“你们若能瞧得见，你们就会发觉，就算你们现在站着的这一块地，也可算是世间最美丽的了。那光滑晶莹的地面，看来就像是玉一样，那精美的花纹图案，更是不知花了多少心血的艺术杰作。”

她轻轻一笑，道：“但你们可知道这块地是什么做的？”

独孤伤忍不住地冷笑道：“就是地，还要用东西做么……这倒是活见鬼了。”

幽灵宫主的笑声突然变得有如冬夜寒山中的狼啼，那鬼哭般的狼啼，足以令任何人听了都不禁为之冷汗淋漓。她接着道：“你永远想不到的，但我可以告诉你，这块地，是用人的骨头拼起来的，一块块的人骨头，有男人的，也有女人的，有老人的，也有孩子的，有头盖骨，肩胛骨，胸肋骨，也有手骨，腿骨，甚至有脸骨……”

她咯咯笑道：“你们现在说不定就是站在一块头盖骨上，那说不定就是一个多情的少女粉靥下的颧骨……”

独孤伤一双腿不知不觉已抽搐了起来，就好像有无数条冰冷的毒蛇爬入他靴子，爬上他的腿。

幽灵宫主突又柔声道：“你可知道你们身旁的是什么……那是一幅画，一幅刺绣，上面绣着青的山，白的云，绿的水。”

独孤伤冷笑道：“这难道也是神针杜七娘的手笔？”

幽灵宫主笑道：“不错！这的确是神针杜七娘亲手绣的，这可说是她杰作中的杰作，但你可知道这是用什么绣的？”

她笑声又变了。

她狞笑着道：“这是以白骨为针，以发丝和青筋为线，绣在一张人皮上，整整的一张人皮，就像缎子般光滑，本来是属于一个温柔而美丽的少女的……就像朱七七那么美丽，我剥下她的皮，只因为她不听我的话。”

独孤伤狂笑道：“你这是想骇我？你以为抽筋剥皮的事老子没做过？”

幽灵宫主道：“你自然是做过的，但你可知道，要用什么法子，才能将一个人的皮完完整整地剥下来……”

独孤伤狞笑道：“法子多得很，你可要试试？”

幽灵宫主笑道：“法子固然多，但若要使这张皮完美得没有一丝损伤，那却也是件艺术，你只怕是不懂的。”

独孤伤道：“老子只懂剥皮，不懂艺术。”

幽灵宫主道：“你可愿听听么？”

独孤伤道：“哼，你爱说不说。”

幽灵宫主道：“我先将她的身子大半埋在土中，然后，再在她头上剥条缝，将水银一滴一滴地倒进去。”

她轻轻接道：“这时候，她的身子就开始有了变化，她的嘴被塞住，身子就像蛇一般往上挤，往上挤……但她的皮却已被黏在土上，她的身子就像是个肉球似的挤了出来，告诉你，那白色的肉球到了地上还会跑哩……”

独孤伤全身都抖了起来，嘶声大喝道：“住口！住口！”

幽灵宫主柔声道：“这你不愿意听么？你害怕了么？”

独孤伤道：“你……你这恶魔，你是人么？”

幽灵宫主银铃般笑道：“我早就告诉过你，我不是人……对了，我还忘了告诉你，这件事的最后一步，就是将一壶滚水倒在那肉球上。”

独孤伤野兽般嘶声狂吼起来，就好像这壶滚水是淋在他身上似的，他咬紧了牙狂吼道：“我……和你拼了。”

幽灵宫主冷冷叱道：“站住，莫要动，一动也莫要动，你可知道你前面是什么？”

这语声就像是刀，像是箭，毒箭。

独孤伤身子一震，竟真的停住了脚步。

幽灵宫主柔声道：“就在你的前面，有个池塘，但却不是你幼年时，家园前那浮着红莲绿荷，还游着白鹅的池塘，这池塘比那种池塘有趣多了。”

她咯咯诡笑起来，道：“这是血的池塘，塘里没有水，只有血，没有绿荷红莲，也没有白鹅，飘浮在这池塘里的只是人心、人肝、人肺，也许还有些刚挖出来的眼睛，刚切下来的鼻子，刚割下来的舌头。”

她尖声接道：“你若一不留心跌下去，那滋味可要比你小时候，在池塘里游水时的滋味难受多了，你……你还想往前面走么？”

她的语声千变万化，简直教人弄不清她说的是真是假。纵然明知她说的是假，却又不能不相信她。

独孤伤此刻站着的，明明是和方才同一个地方，但方才听了她那番话便觉是女子的闺房。

此刻这女子的闺房又突然变成了人间的鬼狱。

他站在那里竟真的不敢妄动——在此刻之前，他实未想到，一个人嘴里说出来的话，竟有这么大的力量。

始终没有出声的沈浪突然笑了起来，他方才似是在沉思，又似在倾听，此刻笑的声音却很大。

幽灵宫主道：“沈浪，你笑什么？你还笑得出？”

沈浪道：“你实在是个聪明人，我不得不佩服。”

幽灵宫主道：“哦？”

沈浪道：“我知道武林中本有不少喜欢装神弄鬼的人，他们为了要骇人，不惜花费许多工夫，造出些阴森恐怖的地方，还挖空心思，替这些地方起出各种骇人的地名，叫什么‘森罗鬼殿’，什么‘幽灵鬼狱’。”

幽灵宫主笑道：“不错。”

沈浪道：“但你却和他们不同，你还比他们聪明得多。”

幽灵宫主道：“是么？”

沈浪道：“你只要轻轻几句话，全不费工夫就比他们花费不知几多人力物力建造的地方还要骇人得多。”

幽灵宫主咯咯笑道：“你以为我说的是假的？”

沈浪笑道：“无论是真是假，都没有什么关系，你总该知道，像我们这样的人，是骇不死的，你若真要我们死，还得耍别的手段。”

幽灵宫主轻轻叹了口气，道：“我只会吓人的，再也没有别的手段了。”

语声未了，四面八方突然响起了无数尖锐的风声，向沈浪与独孤伤站着的地方射了过来。

这绝不是强弩硬箭。

这是无数根小而毒，轻而狠的暗器。纵然在平时，也难躲过，又何况是在这绝望的黑暗中。

沈浪与独孤伤立足在这不可知的神秘鬼狱之中，四面是什么，他们全不知道，他们几乎连动都不敢动。

这样，他们还有什么希望能躲得过？

风声和骤雨，直响了半盏茶时候才停。

沈浪和独孤伤完全没有响动。

他们莫非已无声无息地死了？

良久良久，幽灵宫主轻唤道：“沈浪！沈浪……”

黑暗中没有应声。

又是良久良久。

另一个女子的语声轻叹道：“这祸害总算除去了。”

幽灵宫主道：“只怕……未必。”

那女子道：“他们绝对躲不过的，何况，我根本没有听见他们身形闪避时的风声。”

幽灵宫主道：“不错，没有风声，但也没有呼声。”

那女子笑道：“像他们那样的人，直到死时也不肯叫出声音来的。”

幽灵宫主居然幽幽叹息了一声——这一声叹息，听来竟像是真的从她心底深处发出来的。

那女子道：“现在，可以点起灯来瞧瞧了么？”

幽灵宫主道：“再等等……”

黑暗中听不到任何声音，也听不见沈浪与独孤伤的呼吸声，一个人停止了呼吸，自然是死了。

幽灵宫主悠悠道：“沈浪，你真的死了么……这不能怪我，只能怪你自己，但你虽然死了，却比活着的人要舒服得多。”

突然，王怜花的语声远远传来，笑道：“但在下却还是宁愿活着。”

幽灵宫主道：“你活着，只因我未要你死。”

王怜花笑道：“自然……在下自然知道，否则家母又怎会送你回来，又怎会将那不男不女的人的性命交在你手上。”

幽灵宫主道：“你母亲是个聪明人。”

王怜花道：“但在下的嘴也严得很，有关宫主的事，在下一个字也未说出来，虽然在下也直到今日才知道姑娘你就是幽灵宫主，但姑娘你非常人，在下却是早已知道了的，在下也早已知道姑娘你……”

幽灵宫主冷冷道：“住口，你的嘴若不严，此刻还能活着么？”

王怜花道：“是。”

幽灵宫主道：“我杀了沈浪，你母亲不知如何？”

王怜花笑道：“姑娘你竟能下手除去沈浪，家母也必定佩服得很。”

幽灵宫主冷冷道：“为了自己，我是什么人都会杀的。”

王怜花道：“家母早已瞧出了姑娘你的雄才大略，除了姑娘你，又有谁肯受那样的委屈，又有谁能装得那么动人？”

幽灵宫主道：“哼！”

王怜花道：“是以家母才诚心诚意要与姑娘合作，一来自然是要除去那快活王，二来也是为了要和姑娘共分天下。”

幽灵宫主道：“我去中原，本也大半是为了要寻你母亲，我很小的时候就一心要瞧瞧你母亲是个怎么样的美人，竟能使‘他’遗弃我母亲。”

王怜花干笑道：“昔日之事，姑娘还说什么，反正你我的母亲，都是被‘他’遗弃的人，而你和我本是……”

幽灵宫主叱道：“住口。”

王怜花道：“是，现在……”

幽灵宫主道：“我既没有杀你，你还说什么？”

王怜花道：“只是，现在姑娘不知可否赐下一线光明，令在下能走过去，也令在下瞧瞧沈浪死时是何模样。”

他大笑接道：“在下心里本有个问题，沈浪死了后，脸上不知道还有没有那见鬼的微笑，在下当真不惜一切想知道这问题的答案。”

幽灵宫主默然良久良久，终于缓缓道：“掌灯。”

就像是孩子梦中的奇迹似的，灯光洒了出来，那令人窒息，令人绝望的黑暗，立刻就消失不见。

但这里既非女子的闺房，也非人间的鬼狱。

这里既没有吴道子的观音，杜七娘的刺绣，也没有铜镜妆台，更没有死人的白骨，恐怖的血池。

这里只不过是个阴森的洞窟，四面只不过是黑暗而坚硬的岩石，自然岩石阴影中，有幢幢人影，宛如幽灵般。

而沈浪……沈浪也没有死。

沈浪与独孤伤还好好地站在那里。

他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脸上自然还是带着那见鬼的微笑，而且笑得比平时更要气人。

他和独孤伤背贴着背，身上的长衫都已脱了下来，他们用双手撑着，就像是个帐篷，他们就躲在这帐篷里。

湿透了的衣衫，再加上他们的内家真气，那些轻而狠，小而毒的暗器，自然是穿不透的。

远远站着的王怜花，立刻面如死灰。

阴影中幽灵般的人影，身子也起了一阵阵颤动。

沈浪大笑道：“智者千虑，终有一失，姑娘的鬼话琅琅，虽想将在下等骇得魂飞足软，然后再置之死地，却不想在下等却趁姑娘你连篇鬼话时，先筑下了个避箭的软城……这正是‘明听鬼话暗修城’了……”

幽灵宫主身影在颤抖，道：“沈浪，你……你这个鬼……你简直不是人。”

沈浪笑道：“在下却只愿为人，不甘做鬼。”

他目光转向王怜花，接着笑道：“此点王兄岂非也和在下深有同感？”

王怜花道：“咳咳……咳咳……”

沈浪道：“王怜花呀王怜花，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在还未确定我是否真的已死了时，便将秘密说出来。”

王怜花干笑道：“其实那也算不了是什么秘密。”

沈浪道：“不错，我早已知道王夫人放走白飞飞必有用意，我也早已知道白飞飞杀死色使并非是无心，这自然不是什么秘密。”

王怜花道：“那么你……”

沈浪截口道：“但我却直到今日才能确定，王怜花与白飞飞竟是同父异母的兄妹，这才是绝大的秘密。”

王怜花悚然变色，强笑道：“你说什么？”

沈浪道：“快活王为了那幽灵秘籍，骗上了白飞飞的母亲，却又为了王夫人，遗弃了她，然后，他又为了衡山一役的秘密，遗弃了王夫人，他这两次遗弃，却留下了一子一女，这一子一女就是你和白飞飞。”

王怜花深深吸了口气，将激动平息下来，冷笑道：“很好，你还知道什么？”

沈浪缓缓道：“我还知道快活王这一子一女，非但全没有将快活王视为父亲，反而恨他入骨，恨不能亲手杀了他。”

王怜花咬牙道：“若换了你又当如何？”

沈浪叹道：“这是你们自己的恩怨，别人自然不能过问……但贤兄妹心肠之冷，手段之狠，却也当真不愧为名父之子。”

王怜花颤声道：“很好……你说得很好……我但愿你还能说下去。”

他苍白的脸已发红，一步步往前走。

“幽灵宫主”的人影突然幽灵般飘出来，轻纱朦胧，她面目仍不可见，只听她一字字道：“你让他再说下去。”

沈浪叹道：“母恩如山，白飞飞呀白飞飞，我也难怪你要恨你父亲，我更佩服你的忍耐，你竟能一直装得那么像。”

幽灵宫主冷冷道：“你要说的只是这几句老话？”

沈浪道：“你早已探听出王夫人与王怜花的来历，所以你潜入中原，甚至不惜卖身为奴，只想被那好色的王怜花买去，好趁机为你母亲出气。”

“幽灵宫主”白飞飞悠悠道：“只因我也得知他母子的手段，若是力取，我只怕还不是他的对手，所以，我只有智取。”

沈浪道：“哪知你的妙计竟被朱七七破坏，她的一番好心，竟反而害了你。”

白飞飞冷笑道：“我倒并不恨她，我只怜她是个什么事都不懂的孩子，别人若是卖了她，她只怕还会为那人点银子。”

沈浪苦笑道：“但你既已装了，就只有装下去，你一计不成，又生二计，索性跟定了朱七七，因为你知道好心的人，是最容易骗的。”

白飞飞道：“我自然什么事都计算好了，只有……只有我那次竟会落入那不男不女的色使手中，却是我未料到的事。”

沈浪道：“但那次你反而因祸得福，反而接近了王怜花，谁知那位好心的朱七七又将你带走了，你那时自然只有装到底，自然只有跟着她去。”

白飞飞道：“不错，说下去。”

沈浪道：“所以，那日在那山顶秘窟中，你才会将王怜花放走，然后再作出那种无知而又无辜的模样，骗过了我，只可笑我反而劝你莫要难受，莫要着急。”

王怜花大笑道：“那日她竟将我放走，我本也吃了一惊，楚楚可怜的白飞飞竟会是这样的人，实是我梦想不到的事。”

白飞飞冷笑道：“男人都是容易受骗的，愈是自以为聪明的男人，愈容易受骗，你只要作出什么都不懂的可怜模样，他们就什么都相信你……只可怜朱七七，她明明什么都不懂，却偏偏要作出女英雄的模样，所以就要上男人的当。”

沈浪叹道：“只可怜朱七七……唉，那日在那客栈中，我还怪她没有小心看顾着你，谁知你竟是故意要被金不换劫走的。”

白飞飞道：“否则我难道不会喊叫么？”

沈浪惨笑道：“更可怜是那倔强的金无望，他……他竟为你而残废，你在暗中只怕还要笑他是个呆子，是么？是么？”

在这一刹那间，他那永远温柔，永不动怒的眼睛里，突然射出了逼人的光芒，就像是刀，又像是火。

白飞飞也不由自主垂下了头，黯然道：“这……这也是我未想到的。”

沈浪长长叹了口气，垂下目光，道：“于是你终于接近了王怜花与王夫人，但那时你已发觉与其杀了他们，倒不如利用他们。”

白飞飞幽然道：“只因那时我已发觉她的遭遇其实也和我母亲一样，她……她其实也是个被人遗弃的可怜的女人。”

沈浪道：“无论如何，你总算利用她的计策，而接近了快活王，而快活王虽然好色，这一次却依从了你，没有强迫你。”

他苦笑接道：“这一点，快活王自己只怕也在暗中奇怪，哪知他对你如此好，只不过是为了还有一点父亲的天性，他虽是绝代之枭雄，他虽不知道你是他女儿，但他终究不是野兽，这一点天性还是在的。”

白飞飞突也长长叹了口气道：“不错。”

沈浪道：“但你对他可有对父亲的天性么？”

白飞飞霍然抬头，厉声道：“没有，丝毫没有。”她咬牙接道，“我不是野兽，但也不是人，我久已不是人了。”

“在我眼瞧着我母亲死于痛苦时，我已发誓不愿做人了。”

沈浪默然半晌，缓缓道：“但你想不到我竟也来了。”

白飞飞道：“我想得到，我早已知道你会来的。”

沈浪道：“所以……你也早已想好法子来骗我。”

白飞飞也默然良久，星光一般清澈的目光凝注着他，穿过了重重轻纱，眨也不眨地一字字道：“你以为什么话都是骗你的？”

沈浪道：“你……你难道不是？”

白飞飞凄然而笑，道：“你不是很了解女人么？为何不知道我的心？”

沈浪惨笑道：“我也以为你对我还有几分真意，但……但直到方才，直到此刻。”

白飞飞道：“我早已说过，一个女人若是爱上一个男人而又得不到他时，就只有毁了他，何况，你若真的死了，倒比活着的人舒服得多。”

沈浪叹道：“不错，你方才总算为我叹息了一声。但……”

他突然大声道：“但你以后千万莫说我了解女人，我此刻才知道，你若要害一个男人害得他发狂，最好的法子就是让他自己以为很了解女人。”

王怜花突也叹道：“这句话只怕是我今天一整天里所听到的最有道理的话了，若有谁自负他了解女人，那么他眼看就要倒霉了。”

白飞飞缓缓道：“很好，你们都是男人，你们又站到一边了，是么？”

王怜花怔了怔道：“我……我……”

白飞飞冷笑道：“你，你可知道我要用什么法子来对付你们？”

沈浪道：“我但愿能知道。”

白飞飞道：“女人用来对付男人的法子，常常是最笨的法子，但最笨的法子，却又常常是最有效的法子。”

沈浪道：“最笨的法子……”

白飞飞道：“已经用过但未成功的法子，你若再用一次，岂非就成了最笨的法子……”

语声中，她人影又幽灵般飘了开去。

沈浪面色突然改变。

王怜花变色喝道：“白飞飞，你不能……”

但这时灯光又已突然熄灭，四下又是一片黑暗。

绝望的黑暗。

沈浪沉声道：“我已看准退路，快退。”

他身形方自展动，黑暗中已传来白飞飞缥缈的语声道：“你退不了的。”

只听“轰隆隆”一声大震，砂石如雨般的飞溅而出，沈浪纵然退得快，还是被打得身上发疼。

独孤伤跺脚道：“不好，这丫头竟早已防了这一招，竟断了咱们的退路。”

王怜花大喝道：“白飞飞，你怎能如此对我？”

白飞飞道：“哦！我为何不能？”

王怜花嘶声道：“你方才明明说过……”

白飞飞咯咯笑道：“我方才虽说过不杀你，但此刻却已改变了主意，你总该知道，女人的心，是最善变的。”

王怜花道：“你杀了我，如何向夫人交代？”

白飞飞突然笑道：“她怎知是谁杀的，她又没有请我为你保镖，你死了，岂能怪得着我，你说话怎地也像是个孩子了？”

王怜花怒道：“但……但你莫忘了，你和我……”

突然，一双手将他拉了过去。

沈浪的语声在他耳边道：“紧贴着石壁，莫出声，我还不想你死在这里。”

王怜花咬牙道：“这贱人。”

他自然不是呆子，自然知道在这么黑暗的地方，谁若发出了丝毫声音，谁就要变成箭靶子。

骂了半句，他也紧紧闭起了嘴。

只听白飞飞的语声在远处黑暗中悠悠道：“沈浪，你莫要怪我，我本可不杀你的，怎奈你已知道得太多了，一个人若是知道得太多，就绝对活不长的。”

她轻轻一笑，接着道：“至于独孤伤，你只不过是个陪葬的。”

语声戛然而止，然后便再无声息。

沈浪、独孤伤、王怜花等三个人，背紧紧贴着那冰冷而坚硬的石壁，几乎连呼吸都不敢呼吸。

三个人嘴里虽然没有说话，心里却不约而同在思忖：“白飞飞，只怕已可算是世上最可怕的女子了。”

当然，有许多女孩子可能比她更狠毒，但谁有她的温柔？世上温柔的女子虽也不少，但又有谁比她狠毒？

又温柔，又美丽，又狠毒的女孩子，当真可算是世上所有男人的毒药，花和蜜混合而成的毒药。

沈浪沿着石壁在黑暗中摸索着，摸到方才他早已辨清了方位的出口，但这出口此刻已被块大石堵住。

甚至连旁边那小小的空隙都已被碎石填满。

白飞飞显然早已在这里周密地布置过。

沈浪叹了口气，又摸索着退回去，突然一双手伸过来，摸索着拉住了他的手，在他的掌心写着。

“沈？”

沈浪在他手背上轻轻敲了敲，算作回答。

这只手又写道：“独。”

沈浪又敲了敲他的手背，划了三个字：“什么事？”

这只手缓缓写道：“你看她要如何对付你我？”

他写得很慢，笔画写得很清楚。

沈浪暗中叹了口气，缓缓写下：“暂时不知，只有静观待变。”

这只手停了半晌，又写道：“不知要等……”

他这“等”字写到第七笔时，一笔突然加长，闪电般扣住了沈浪的穴道，另一只手已直砍沈浪的咽喉。

这变化发生得委实太快，太突然，谁能想得到独孤伤竟会突然暗算沈浪，在这绝望的黑暗中，沈浪完全未防备，岂非已必遭他毒手？

沈浪若是这样死了，岂非冤枉？

若换了任何一个人，必遭毒手再也休想活命了。

但沈浪毕竟是沈浪。

就在这刹那间，他被人扣住了的手腕，突然游鱼般滑脱，掌缘一翻，反而倒扣住了对方的手腕。

他另一只手也似早已在黑暗中等着，对方的左手一动，沈浪这只手出手如风，已点了他臂上的四处穴道。

这人算准了自己暗算必能得手，再也想不到沈浪竟似早有准备，他要别人上当，谁知上当的反而是自己。

他半边身子都已麻了。

沈浪一把将他拉过来，对住他的耳朵，一字字轻轻道：“王怜花，我早已知道是你了，你休想弄鬼。”

这人的身子一抖，似乎想问：“你怎会知道？”

沈浪似也知道他的心意，冷冷道：“你的手指修长，手掌细润，独孤伤没有这样的手。”

黑暗中的王怜花心里直发苦——沈浪呀沈浪，你简直不是人，简直是鬼，难道真的什么事都瞒不过你么？

沈浪道：“你以为杀了我，白飞飞就会放过你是么？”

王怜花虽不想点头，但也不能不点头了。

沈浪道：“你这黑心的呆子，你杀了我，她也不会放过你的，此时此刻，你我三人只有同舟共济，也许能逃出去，你若再捣鬼，就真的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王怜花终于忍不住轻轻叹息一声，拼命地点头。

独孤伤本已摸索着寻找他们，听得这一声叹息，才摸索着找了过来，三个人虽又聚在一起，还是无法可想。

就在这时，只听“噗噗”两声。

接着，又是“轰隆隆”一声大震。

震声中，独孤伤才敢出声说话。

他叹道：“看来她又将另一条出路堵死了。”

沈浪失笑道：“这一计，就叫作瓮中捉鳖。”

山谷回声又渐渐消散，他们又闭了嘴。

突然间，黑暗中似有一阵窸窣声传来。

独孤伤全身汗毛都悚立起来，在沈浪肩头写道：“对面有人！莫非是下手的来了？”

沈浪匆匆写道：“知道，我先过去制住她。”

他身子就像鱼得水一般滑了过去，他全身上下每一处此刻都处于绝对警觉的状态之中。

他绝没有发出任何声息。

但对面一个人也恰巧在此时扑了过来，两人身体虽然还没有接触，但本能的警觉却都一惊。

沈浪右掌已斜斜挥了出去。

这一掌虽是他匆匆发出的，但掌势轻捷，所取的部位与角度，更是正确无比，正攻向对方最弱的一环。

哪知对方这人武功竟也可算是绝顶高手，只听“虎虎”声响，拳风激荡，直击了过来。

他竟然以攻为守，绝不肯被沈浪占得先机。

沈浪暗中一惊：“不想此处也有如此高手。”

思忖之间，他又是七八掌攻了出去，沈浪武功之潇洒、脱俗、精妙，自是人人俱知，不用多说。

但这七掌攻出后，对方竟然未落下风。

只听他拳风虎虎，攻势之猛，出手之快，竟是沈浪极少遇见的高手，这人竟是谁？怎会有如此高的武功？

独孤伤与王怜花对沈浪的武功自然放心得很，两人都知道不必过去相助，黑暗中交手，原是人愈少愈好的。

若是人多，反而乱了，一拳击出，说不定会打在自己人头上，此点独孤伤与王怜花自然清楚得很。

此刻两人听得如此猛恶的拳风，也不禁暗暗吃惊。

他们都知道沈浪的武功灵动变幻，并不必以刚猛见长，那么，这猛烈的拳风，自然是对方发出来的。

两人暗中盘算，此人的武功，竟不在自己之下。

他们两人的武功在今日武林中，已都可算是顶尖儿的高手，环顾天下英雄，武功能和他们不相上下的，实已不多。

在这完全绝望的黑暗中，他两人根本什么都瞧不见，但只听这激荡的拳风，两人已觉心惊胆战。他们虽然什么都瞧不见，但却都已觉得这一战战况之紧张猛烈，竟是他们平生未见。

旁观之人心情已是如此，身在战局中的沈浪心情自更可想而知，片刻间百余招已过，两人仍未分出上下。

放眼天下能和沈浪相拆百余招而不落下风的人有几个？拳势如此猛烈迅急的人又有几个？

沈浪一掌拍出，化解了对方的拳势，身子突然飞跃而起，他身犹凌空，口中轻轻叱道：“是猫儿么？”

对方这人见他突然跃起，本在吃惊，本在捉摸他的用意，思忖如何攻出下一招，听到这话，也为之一惊，失声道：“沈浪？”

沈浪叹了口气，飘然在地，悄声道：“幸好我忽然想到世上除了熊猫儿外，别无他人有这么硬的功夫，否则你我若真的拼个你死我活，岂非笑死人了。”

他算准白飞飞此刻不致有什么动作，所以才出声说话——白飞飞的用意，显然正是要他们先拼个死活。

熊猫儿顿足道：“该死该死，我早该想到，除了沈浪外，还有谁能逼得我几乎施不开手脚。”

他竟是熊猫儿，王怜花与独孤伤都不禁怔住。

只听熊猫儿又道：“你怎么也会到这鬼地方来了？”

沈浪苦笑道：“非但我来了，独孤兄与王怜花也在这里。”

熊猫儿怔了怔失笑道：“那倒热闹得很。”

两人此刻虽然谁也瞧不见对方，但只要听到对方的声音便已觉得有一阵温暖的友情，充满了身心。

沈浪拉住了熊猫儿的手，往石壁边退，笑道：“你还是没有变……唉，看来无论什么样的折磨，都休想使你改变的，无论什么样的折磨，你都未瞧在眼里。”

熊猫儿大笑道：“你虽是条铁汉，我却是条铁猫。”

独孤伤着急道：“嘘！你怎么能如此大声说话？”

沈浪笑道：“暂时已无妨了，白飞飞既将他送来，想必是另有毒计，绝不会再用暗器来攻了，否则她在那里就杀死这猫儿，岂非方便得多。”

独孤伤想了想，道：“不错，她花样反正多得很，又何必再用暗器，何况，她心里也明白，区区暗器又怎能伤得了咱们。”

他故意将语声说得很大，像是想要白飞飞听到，他等于在向白飞飞说：“暗器是没有用的，你莫要再用了吧。”

其实他若真的不怕暗器，又怎会说这样的话。

他这番话白飞飞幸好没有听见——白飞飞若是听见了他的话，又怎会猜不到他的心意。

白飞飞若听见他的话，不再用暗器才见鬼哩。

那么，白飞飞难道已走了么？

她又到哪里去了？

她竟将这些人留在这里，究竟是什么意思？

王怜花终于忍不住道：“猫儿，你又怎会来的？”

熊猫儿道：“我本也不知她为何将我送来这里，而且解开我的穴道，又松了包在我头上的黑布，我想，这一定不是好事，也不敢随意乱动，心里正在打着主意，哪知就在这时，沈浪就过来了。”

他突然冷笑一声，又道：“王怜花，我这话并非回答你的，而是说给沈浪听的。”

王怜花笑道：“不管你是说给谁听的，反正我已听见了。”

他们谁也不知道，除了他们四个人外，还有第五个人听到这话，这第五人早已躲在黑暗里，屏住了声息。

沈浪叹道：“她如此做的用意，自然是想你我在黑暗中自相残杀，但除此之外，她必定还另有别的用意。”

他说话时，黑暗中那第五个人已摸索着向他走了过来，此时此地这自然是谁也想不到的事，谁也没有留意。

熊猫儿咬牙道：“‘幽灵宫主’倒真是个狠毒的女人，而且还会用迷药，竟将我也迷倒了。嘿，她若和王怜花配成一对倒真不错。”

沈浪叹道：“你可瞧见了她的面目？”

熊猫儿道：“我被她迷倒后，竟被黑布蒙住了头，连嘴也被塞住，只听别人唤她幽灵宫主，她若再让我见到，就是她倒霉的时候到了。”

沈浪道：“你可知道她是谁？”

熊猫儿恨恨道：“我但愿能知道她是谁。”

沈浪叹了口气，道：“你再也想不到的，这‘幽灵宫主’就是白飞飞。”

这下子熊猫儿可真吓了一跳，失声道：“白飞飞？不会吧。”

沈浪叹道：“我本来也以为不会，但……但……”

熊猫儿骇然道：“但白飞飞她……她看来连个蚂蚁也不忍踩死，又怎会如此毒辣？又怎会做出这样的事？”

沈浪道：“女人本已难测，而白飞飞却又是女人中最难测的一个，她心计之深，直到如今为止我还未看见能有一个人比得上她。”

突然一个女子声音咯咯笑道：“沈浪，多谢你夸奖，我让你死得快些好了。”

这笑声当真教人听得汗毛直竖。

笑声中，沈浪只觉一道掌风直击他肩后“天宗”大穴。

他翻身回掌连扫带打。

但这“幽灵宫主”招式果然迅急，一双手掌，雨点般直攻出来，攻的无一不是沈浪要穴。

熊猫儿大声道：“沈浪，你将她让给我好么？”

沈浪也不出声，只是闷打。

熊猫儿道：“如若不是女子，我真的也要帮你出手了。”

独孤伤缓缓道：“沈浪用不着你相助的。”

熊猫儿笑道：“嘿，你居然也知道沈浪了，好极好极。”

独孤伤道：“她心计虽毒，武功比起沈浪还差得多。”

熊猫儿大笑道：“一点也不错。”

只听“啪”的一声，接着“幽灵宫主”一声惊呼。

独孤伤大喜道：“你得手了？”

沈浪道：“哼！”

又听得“幽灵宫主”咯咯笑道：“沈浪你敢杀我么？”

沈浪缓缓道：“我不敢，我的确不敢。”

“幽灵宫主”突然嘶声大呼道：“你不敢杀我，你就是懦夫，是孬种。”

沈浪突然长长叹了口气道：“我明明是骗不到的，为什么人人却又偏偏想骗我？”

独孤伤、熊猫儿俱都一怔，道：“骗你？她难道不是‘幽灵宫主’？”

王怜花突也叹道：“她自然不是。”

熊猫儿道：“她……她是谁？”

王怜花道：“她是……”

他话未说出，那语声已大呼道：“谁说我不是……谁说我不是，沈浪，你再不杀我，你就要后悔一辈子，我必定要你后悔一辈子。”

沈浪长长叹息了一声，道：“朱七七，你为何总是要我杀你？”

黑暗中哀呼一声，颤道：“你……你说什么？”

沈浪黯然道：“你以为我不知道？其实你早该想想，若真是‘幽灵宫主’她要来暗算我时，又怎会先说出话来？”

独孤伤以手抚额，道：“呀，不错，我也该想到的。”

王怜花冷冷道：“何况她装的声音根本不像，哪有人像她这样笑的，更何况那‘幽灵宫主’又不是呆子，又怎会自己出手来暗算沈浪？”

朱七七嘶声大呼道：“你……你住口。”

王怜花苦笑了笑，果然不再说了。

朱七七痛哭失声道：“沈浪呀沈浪，你为何不杀我？”

沈浪道：“我怎能杀你？七七……七七，你莫非真的一点也不知道？”

朱七七痛哭道：“我知道……我虽然知道，但现在……现在什么都来不及了，我……我怎能再活下去，我活着还有何生趣？”

沈浪道：“你又怎能死？”

朱七七道：“我只有死，只有死……我只希望能死在你手上，沈浪，沈浪……求求你，你杀了我吧，你让我死得快乐些好么？”

独孤伤听得呆了，忍不住喃喃自语道：“有许多人一心想杀死沈浪，但却又有许多女子竟一心想死在沈浪手上，这倒真是怪事……从来未有的怪事。”

朱七七叫道：“你不懂的，你们都不懂的。”

沈浪道：“我也不懂，你为何要……”

朱七七颤声道：“你不懂？你真的不懂么？”

沈浪温柔地将她拥在怀里，柔声道：“七七……七七……”

他只有温柔地呼唤她的名字，别的话一句也说不出，但就只这温柔的呼唤，却已足够了。

这已足够显出他的体贴，他的谅解，他的宽恕——昔日的一些误会，此刻都已成了过去。

这呼唤纵是最简单的言语，正是情人们专用的言语——在情人们之间，已不需要别的解释。

朱七七的哭声已渐渐停了。

独孤伤只觉这黑暗的山窟似已渐渐温暖起来，他虽然瞧不见他们，但他们的深情，又有谁体会不出。

王怜花突然冷笑道：“好一对情人。”

熊猫儿道：“你瞧不顺眼么？”

王怜花冷冷道：“你莫忘了我至少还是朱七七未来的丈夫，眼见着自己未来的妻子在旁边和别人谈情说爱，心里是什么感觉？”

他大声道：“熊猫儿，你若是我，你又如何？”

沈浪“呀”的一声，似已放松了手。

熊猫儿也怔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王怜花道：“沈浪呀沈浪，你们纵要谈情说爱，也该避着我些，是么？”

他突然一笑，接道：“你们至少也该等一等。”

熊猫儿奇道：“等一等？等什么？”

王怜花大笑道：“你们难道真以为我娶不到老婆了么？我难道定要娶她？天下的女人难道只剩下她一个？”

熊猫儿大喜道：“你……你说……”

王怜花道：“她既然对我无意，我娶了她又有何意思……那岂非和娶块木头回来差不多，我不如真用块木头雕个女人做老婆，还可省些饭钱。”

熊猫儿大声道：“你说的是不是真心话？”

王怜花嘻嘻笑道：“天下最会说假话的人，偶尔也会说一两句真话的。”

他深深吐了口气，大声道：“沈浪，朱七七，你们要谈情说爱，无论要做什么，现在只管做吧，朱七七和我的亲事就算是放屁，臭过了就算了。”

朱七七欢呼一声，竟不禁喜极而涕。

熊猫儿大声道：“好！王怜花，我认识你到现在，这才是你说的唯一的一句人话……只可惜这里没有酒，否则就冲这句话，我也得敬你三杯。”

王怜花道：“三杯？嘿，最少也得三百杯。”

熊猫儿大笑道：“不错不错，你他妈的简直不错极了。”

黑暗中，又寂静了良久良久……

熊猫儿虽然有许多话要说——大家也许都有许多话要说，但此时此刻，又有谁愿意去打扰沈浪与朱七七。

又不知过了多久。

王怜花终于悠悠道：“我现在……正在想……”

熊猫儿忍不住道：“你想什么？”

王怜花笑道：“我在想，不知沈浪和朱七七此刻在干什么，只可惜这里没有灯。”

熊猫儿也不禁失笑道：“坏蛋到底是坏蛋，刚说了句人话后，又不说人话。”

独孤伤突然道：“这里虽然没有灯，却有棵树。”

熊猫儿奇道：“树？什么树？”

独孤伤道：“黄连树。”

熊猫儿怔了怔，大笑道：“不错，咱们此刻正好像是在黄连树下弹琴，苦中作乐。”

他笑声渐渐停住，想到此刻之处境，他实也笑不出来。

独孤伤道：“她此刻竟连一点声息都没有了，这是为什么？”

他这话虽然没有指明问谁，但自然是问沈浪的。

沈浪的嘴上像是刚刚有样东西移开，深深吸了口气，道：“她自然另有计谋。”

独孤伤道：“你想她会用什么样的毒计？”

熊猫儿失声道：“呀，我猜到了。”

独孤伤道：“你说是什么？”

熊猫儿道：“火……火？”

独孤伤变色道：“不错！她将这里的道路完全堵死，正是要用火攻……不过，这里全是石头，她只怕也难以发起火来。”

熊猫儿叹道：“石头虽烧不着，但她又不像你这么笨，她难道不会先将稻草树枝引火之物先抛进来么？”

独孤伤失声道：“呀！不错，她若真用火攻，你我简直无路可走。”

王怜花悠悠道：“但你只管放心，她若真要用火攻，绝不会等到现在的，早就下手了，她总不会是要让沈浪先谈谈情吧。”

熊猫儿道：“沈浪你说她会不会用火？”

沈浪道：“她不会的。”

熊猫儿道：“那么，难道水？对了，水！她若用水灌进来，咱们也惨了。”

王怜花冷笑道：“这山洞里哪里来这许多水？”

熊猫儿道：“别人没法子，她定有法子，沈浪，你说是么？”

沈浪缓缓道：“她也不会用水。”

第三十八章  英雄肝胆

熊猫儿问道：“为什么？”

沈浪道：“只因无论火烧水淹都太平凡，太普通了。”

熊猫儿奇道：“平凡？普通？”

沈浪叹了口气，道：“她纵然是恶魔，但却是恶魔中的仙子，她虽然坏，但却坏得脱俗，这种人人都可想出来的法子，她是不会用的。”

熊猫儿叹道：“但愿她不会。”

沈浪道：“她此刻用来对付我们的，必定是个奇怪的法子，必定是个任何人都猜不到，也想不出来的法子。”

他叹了口气，接道：“她要咱们死，却又要咱们死得口服心服。”

朱七七突然道：“你倒很了解她。”

沈浪苦笑道：“事至如今我已不能不了解她。”

朱七七道：“她真的这么了不起？”

沈浪叹道：“她的确是个不平凡的女子，这点谁也不能否认。”

朱七七悠悠道：“只可惜她不在这里，否则她听见你的话，一定会很高兴，是么，是么……”突然在沈浪脸上重重咬了一口。

朱七七虽然做出生气的模样，其实却是开心的，此时此刻，唯一真正开心的人就是她。

只要沈浪在她身旁，只要沈浪原谅了她，她心里就充满了欢愉，只因这已是她所企求的一切。

至于处境之凶险，前途之可怕，甚至连生死之事，她都已全不放在心上，只要沈浪陪着她，死又算什么？

但除了她外，别的人却都是心事重重。

独孤伤口中不断地喃喃自语道：“奇怪的法子……别人都想不到的法子？……那究竟是什么法子？”

熊猫儿大声道：“无论是什么法子，我都希望她快些使出来，愈快愈好，我实在等不及了，这样等简直比什么都要命。”

王怜花冷冷道：“快了！快了……你不必着急，她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独孤伤忽然打了个寒噤，道：“快了！真的快了么？”

话才说完没多久，已有一阵脚步声传了过来。

脚步声虽轻，但在这死一般的静寂中，听来已清楚得很，脚步声虽轻，但听在他们耳里，却已宛如雷鸣。

独孤伤握紧了拳头，哑声道：“谁……来的是谁？”

王怜花叹了口气，道：“猜不出的……你们永远猜不出的。”

熊猫儿道：“你呢？”

王怜花叹道：“我也猜不出。”

脚步声已停了下来，就停在外面。

然后，那些塞空隙的碎石头，竟被移开了两块，一线灯光射了进来，照着独孤伤苍白的脸。

绝望的黑暗中，突然有了光。

独孤伤不由自主以手挡住了眼睛，倒退三步，厉声道：“什么人？”

一人沉声道：“我。”

这低沉而冷漠的语声中，竟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慑人之力。

接着，石隙外露出了双眼睛，这是双发光的眼睛，碧绿色的眼睛竟全不像是人类的眼睛。

这像是毒蛇、野兽与妖魔的混合。

独孤伤连灵魂都颤抖起来，颤声道：“快……快……活王！”

那语声冷冷道：“很好，你居然还记得本王。”

独孤伤身子不停地往后退，就好像有一根妖魔的鞭子在不停地鞭打着他，打得他身上每一寸肉都在跳动。

他已不能说话，喉咙里却在嘶嘶发响。

快活王道：“想不到吧，本王竟在这里寻着你们。”

独孤伤的指甲已刺进肉里，道：“你……你怎……怎会知道？”

快活王狂笑道：“本王怎会知道……这句话你本不该问的，你早该知道，本王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普天之下，有什么事能瞒得过本王。”

独孤伤“噗”地坐倒在地上。

灯光移动，照上了熊猫儿的脸。

熊猫儿的脸也已全无一丝血色，身子也在往后退。

快活王厉声笑道：“很好，你还没有死，本王不得不承认这是件出乎意料的事，嗜杀成性的独孤伤竟没有杀你。”

熊猫儿大声道：“这只因他还是人，还有人性，而你，你……你。”

那双妖异的目光瞬也不瞬地盯着他，他竟不敢骂下去。

灯光又在缓缓移动，照着了王怜花。

王怜花背贴着石壁，脸色几乎已和石壁变成同一颜色，冷汗就像是一粒粒露水，沾满了他的脸。

但他的目光却仍是灵动的，狡黠的，此刻正不住在四下搜索，似乎想找出条可以逃生之路。

快活王笑道：“很好，你想必就是大名鼎鼎的王怜花了，除了王怜花外，只怕谁也不会有如此恶毒的眼睛。”

王怜花咧嘴一笑道：“岂敢岂敢。”

快活王道：“本王常听人言，王怜花乃是当今世上少有的聪明人，今日一见，你生得的确也是一副聪明的模样。”

王怜花道：“多谢夸奖。”

快活王冷冷道：“只可惜你做出的却都是傻事。”

王怜花道：“哦？”

快活王厉声道：“任何要和本王作对的人，不是疯子，就是白痴。你这样的人若不和本王作对，本可快快乐乐地活一辈子。”

王怜花叹了口气，道：“其实，我本也不太愿意和你作对的，只要你放了我，我……”

快活王冷笑道：“你现在才说这话，已太迟了。”

灯光再次移动，终于照着了沈浪与朱七七。

朱七七的脸上却全无惧色，她一双眼睛只是痴痴地瞧着沈浪，目中也全无恐惧，有的只是爱与怜惜。

她抚着沈浪的脸，柔声道：“这些天来，你瘦了，瘦了许多。”

快活王纵声大笑道：“伟大，‘爱’竟真的如此伟大，竟真的能令人忘去一切，沈浪呀沈浪，你倒真是个幸运的人。”

沈浪淡淡一笑，道：“爱虽如此伟大，只可惜有些人却偏偏不珍惜，纵有人不惜一切爱上了他，他却弃之如敝屣。”

快活王像是怔了怔，沉声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浪道：“我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本该清楚得很。”

快活王默然半晌，突又大笑道：“无论如何，各位居然还都活在这里，当真是可贺可喜之事。”

沈浪道：“可贺可喜？”

快活王道：“各位永远不会知道各位若是死了，本王有多么伤心。”

熊猫儿忍不住大声道：“你在放屁么？”

快活王厉声笑道：“只因本王若不能亲手杀死各位，那当真是平生一大憾事，如今各位既然都还在这里等着，本王自然开心得很。”

熊猫儿大吼道：“你为何还不下手？”

快活王道：“杀人也是种艺术，各位都不是平凡的人，本王若是就这样杀了各位，岂非就变得无趣之极。”

独孤伤道：“你……你究竟想怎样？”

快活王道：“各位真的想听么？”

王怜花忽然一笑，道：“你当真杀了我，你一定会后悔的。”

快活王道：“本王从不后悔。”

王怜花笑得更诡秘，道：“真的？真的不后悔……”

他疯狂地大笑，接道：“那么，你不妨试试，你只管杀吧。”

快活王道：“沈浪，你……”

沈浪淡淡接口道：“我放心得很，我知道你暂时还不想杀我。”

快活王大笑道：“究竟还是沈浪聪明，各位此刻已是本王瓮中之鳖，迟早都要死的，本王又何必如此着急。”

他顿了顿话声，突又悠悠道：“但你们其实还有两条路走。”

熊猫儿道：“两条路？”

快活王道：“第一条路，自然是死，本王随时都可置各位于死地，各位想必都不会怀疑本王是否还有这本事。”

熊猫儿、王怜花对望了一眼，不再说话——快活王自然有这本事，这自然是不可否认的事实。

过了半晌，王怜花道：“那第二条路呢？”

快活王道：“第二条路，只要你们答应本王一件事，本王立刻就使各位出去，而且在一个时辰内，绝不追赶。”

熊猫儿动容道：“一个时辰？真的？”

快活王道：“自然真的，一个时辰内，各位已可逃出很远了，而且，各位只要在三日三夜中不被本王追及，本王便从此不伤各位一根手指。”

众人面面相觑，都不禁喜动颜色。

他们虽然不怕死，但此刻既然有了生机，谁肯放过。何况，快活王纵强，若让他们先逃一个时辰，也是无法追着他们的。

只有沈浪却叹了口气，道：“我若想走这第二条路，想必是有条件的，是么？”

快活王大笑道：“还是你知道本王的心意。”

王怜花急道：“什么条件？”

快活王笑声突顿，道：“我只要一个人的人头。”

王怜花道：“谁的？”

快活王厉声道：“本王平生最最痛恨的，便是有人竟敢背叛于我，他只要再见着本王之面，本王便不能容他多活一时半刻。”

他话未说完，方自站起的独孤伤便又跌倒。

王怜花却松了口气，道：“你要杀的是独孤伤……”

快活王吼道：“不错，只要你们取下他的人头，本王立刻就放你们走。”

王怜花满怀恶毒的目光已向独孤伤瞧了过去。

熊猫儿突然大喝道：“独孤伤有恩于我，谁敢碰他一根手指，我先和他拼了。”

快活王冷笑道：“你难道未曾仔细想过，你们若不答应，就一起死，答应了却可留下四条命，这么便宜的事谁再不答应，那真是呆子了。”

熊猫儿咬牙道：“你……你为何定要逼我们做这种绝情绝义的事？”

快活王冷冷道：“本王只是要别人瞧瞧，背叛了本王的人，是如何下场。”

王怜花叹了口气，道：“拿这种法子来儆戒别人的确是再好也没有了，这一点我们不能怪你……我简直可说是赞成得很。”

熊猫儿大吼道：“不行，我宁可和他一起死，也不能让你们杀了他。”

王怜花叹道：“你真是个呆子，幸好，我想沈浪绝不会像你这么傻。”

朱七七大声道：“沈浪也和他一样，不能让你……”

王怜花冷冷道：“我要问的只是沈浪的意见，不是你的。”

当然，只要沈浪赞成了，别人反对又有什么用？

众人的眼睛不觉一齐望向沈浪。

沈浪微微一笑，道：“王怜花，我希望你知道一件事。”

王怜花道：“我在听着。”

沈浪道：“你该知道我并不像你这样怕死。”

王怜花脸色变了，独孤伤却似已热泪盈眶。

熊猫儿拍手大笑道：“沈浪毕竟是沈浪，我熊猫儿总算没有看错。”

朱七七纵身投入沈浪怀中娇笑道：“我更没有看错，我……我……我高兴极了。”笑声未歇，但已哭了起来，也不知她究竟是哭是笑。

快活王冷冷道：“很好，你们都是义气男儿，但本王却要瞧瞧你们这义气能维持到几时。”

他突然一拍手掌。

灯光中，只见七八点金星飞了进来，带进一种奇异的、尖锐的“嗡嗡”声，听得人身子发麻。

沈浪失声道：“不好，金蚕毒蜂。”

快活王笑道：“你总算还识货，这正是普天之下最毒最毒的金蚕毒蜂，只要被它叮着一口，便要痛苦七日七夜后，方自全身溃烂而死。”

熊猫儿也不禁激灵灵打了个寒噤，只是那七八点金星已飞了进来，在眼前闪动着令人作恶的金碧光华。

王怜花轻叱一声，袍袖挥出，两点金星便被他卷在袖中，独孤伤飞身跃起，以鞋底跺死了一只。

熊猫儿手无寸铁，既无长袖，又是赤足，空有一身武功，竟不敢出手，只有连连闪避，额上已见汗珠。

只见沈浪中指轻轻弹了几弹，“哧！哧！”几声尖锐的风声响过，剩下的几只金蚕蜂便立刻笔直跌了下去。

快活王冷笑道：“好个‘弹指神通’。”

熊猫儿大笑道：“你如今才知道厉害么？”

快活王冷冷道：“你如今便得意，还嫌太早了些。这八只金蚕蜂，只不过是本王拿来给你们瞧瞧样子的。”

他大笑接道：“本王蜂房之中，金蚕蜂还有千千万万只，你们纵能杀得了七只，又怎能杀得了千万只，本王若将它全放进去，你还能笑得出么？”

熊猫儿果然笑不出了。

王怜花大吼道：“你还在等什么，难道你还想逞英雄？你还不快快取下他的头颅，难道你真要大家陪他一起死？”

熊猫儿厉声道：“不行，无论如何，我也不能容人伤他。”

王怜花嘶声道：“沈浪你难道真的也和他一样呆？”

沈浪道：“有时我比熊猫儿还呆。”

朱七七道：“我也情愿陪独孤伤一起死！”

王怜花跺脚道：“倒霉倒霉，我竟碰见一群疯子，无可救药的疯子。”

独孤伤突然道：“快活王虽然大奸大恶，但说出来的话倒不会自食其言，他说等一个时辰再追，那便是等一个时辰，他说放了你们，那便是放了你们。”

熊猫儿大声道：“但那是另外一件事。”

独孤伤面色木然，缓缓道：“你两人居然如此待我，我实未想到，我独孤伤一生之中，总算是交着了你们两个朋友，想不到我这样的人居然也能交着真心的朋友，好极，实在妙极。”突然一头向石壁上撞了过去。

熊猫儿长呼一声，飞扑过去，却已来不及了。

血花已飞溅而出，溅得他一身一脸。

独孤伤已倒了下去，面上已血肉模糊，口中犹自喃喃道：“得一知己，死而无憾，何况我竟得两个。”

熊猫儿痛哭失声道：“你这呆子，你何必？”

独孤伤凄然一笑，道：“你们既能做呆子，我为何不能……但你们却莫要忘记，我是为你们而死的，你们就得为我活下去，好好活下去……”

他语声愈来愈弱，终于狂吼一声，再无声息。

朱七七泪流满面，喃喃道：“恶人之中，原来也有善良的……这世上善良的原来并不太少。”

王怜花也回转头去，不愿再看，大声道：“好了，快活王，你还要什么？”

快活王纵声大笑道：“顺我者生，逆我者死。这其间别无选择，各位此刻不妨瞧清楚，各位的下场也正要如此。”

沈浪一字字道：“你座下四使，非死即去，你的左右手已断了，等到你众叛亲离时，下场只怕比他还要惨。”

快活王厉声道：“本王绝世之才，纵然我是一个人独来独去，天下之人又有谁能奈何得了本王，何况……”

他纵声笑道：“何况本王如今又添了个助手，正不知要比这些蠢材强胜多少倍。”

沈浪心头一动，口中却淡淡道：“哦！他是谁？”

快活王狂笑道：“你们永远也猜不到他是谁，多亏了他的妙计，本王才能寻着你们，只要有他为助，本王何愁大事不成。”

众人暗中俱都不禁为之失色，能被快活王如此看重之人，自也是惊才绝艳，也许并不在沈浪之下。

但普天之下，又有谁是这样的人呢？

王怜花轻笑一声，道：“无论如何你总得遵守诺言，先放咱们出去才是。”

快活王笑道：“出来呀，本王又未阻拦你等。”

王怜花变色道：“你……你想……”

快活王道：“这旁边石块都已松动，你们必可找出一个可以容人出入的缺口，本王绝不拦阻你们，自当在洞口相候。”

说话间，他语声已逐渐去远。

王怜花大呼道：“快活王，快活王……慢走。”

只听他自己的回声激荡，却已没有人理他。

幸好，外面的灯光还是亮着的。

王怜花冲上去，用手去扒那石头，扒了扒，松了口气，道：“他们的确未骗咱们，这石块确实已松了。”

熊猫儿满贮热泪的眼睛瞪着他，厉声道：“你真的将生死之事看得如此严重么？”

王怜花悠悠道：“小弟自己实不愿死，但别人若要寻死，小弟也绝不反对的。”

石块虽已松了但却又多又密，而且其中还掺着黏土，众人直费了将近三个时辰，才找出个可以容人出入的缺口。

众人一个个小心地钻了出去，生怕弄熄了那火光。

一盏铜灯放在外面石壁凹处，火仍是亮的。

他们来时就好像瞎子似的被那点鬼火引来，这里究竟是什么模样，他们丝毫也未瞧见。

直到此刻，他们才发觉这洞窟曲折繁复，至少有三条路看来是向外面的，三条路又都是曲折蜿蜒，深不见底。

王怜花失声道：“糟糕，咱们上了他的当了。”

沈浪面沉如水，颔首道：“的确糟透。”

王怜花道：“他虽然放了咱们，但这洞窟有如迷宫，若是无人带路，咱们还是出不去，岂非要被活活困死在这里？”

沈浪长叹一声，道：“是活活饿死在这里。”

熊猫儿背着独孤伤的尸身，失色道：“不错，咱们这几人，到现在为止，至少都有一日未进水米，再饿一两天，只怕就要饿垮了。”

沈浪叹道：“这正是快活王的毒计，他正是要我们饿得半死不活，那时纵能出去，连路都走不动，还能逃么？”

王怜花恨恨道：“那时他莫说让咱们先逃一个时辰，就是让咱们先逃一天，也是无用的，唉，此人心计之深，当真吓死人。”

朱七七倚在沈浪身上，轻叹道：“你们不说倒也罢了，这一说，我的肚子倒真饿了。”

沈浪目光闪动，突然道：“有了。”

熊猫儿道：“你有了主意？”

沈浪道：“拿灯过来。”

他俯下身去，仔细观察，这种岩石之地，虽然不易留下脚步，幸好外面地面泥泞，此地总有痕迹可寻。

但刚刚来过的人不少，地下的脚印很乱。

沈浪喃喃道：“只要能找出这三条路哪一条是活路就好了。”

他自然丝毫不敢大意，别人也不敢打扰他，就连朱七七都走得远远的，只是一双眼波仍片刻不离他左右。

突然间，灯光熄了。

又是一片黑暗，绝望的黑暗。

王怜花将铜灯摇了摇，狠狠抛在地上，跺脚道：“油尽灯枯了。”

熊猫儿恨声道：“好狠的恶贼，他真将每一步都算好了，故意为咱们留下一盏灯，表示大仁大义，却算准了咱们一出来，这灯就要熄。”

沈浪苦笑道：“他这样做，就好像猫捉着了老鼠，先不去吃，先捉弄个够，他算准了咱们已是他爪下的老鼠，再也逃不了的。”

王怜花道：“你……你难道也无法可想？”

沈浪淡淡笑道：“咱们是老鼠么？”

王怜花大喜道：“自然不是，你有法子了？”

沈浪道：“幸好我已找出了我自己来时的脚印，是通向左面一条路的，既然可以进来，自然可以出去。”

王怜花喜道：“既是如此，还不快走？”

沈浪道：“大家用左手扶着石壁，右手互相拉住，一个个拉住，千万莫要走失，我当先开路，朱七七跟在我后面。”

朱七七大声道：“我不要王怜花跟在我后面，我不要拉他的手。”

王怜花苦笑道：“自然是我断后。”

朱七七道：“但猫儿你可得小心了，有这样的人走在你后面，你……”

熊猫儿冷笑道：“你放心，他是个聪明人，在没有逃生之前，他绝不会暗算任何人的。”

朱七七道：“但这种事可不能以常理衡度，你还是要小心些好。”

王怜花叹道：“女人……唉，女人的心……”

朱七七道：“女人的心怎样，总比你好得多。”

王怜花道：“你莫忘了，若不是我，你和沈浪……”

朱七七忽然一笑，道：“我早就说过，恶人中有善良的，你的心有时也不错，你若能常常这样不错的话，大家都会对你很好的。”

王怜花默然半晌，道：“哦……”

朱七七道：“我希望你知道，做一个好人，总比做坏人快乐得多。”

四个人在黑暗中摸索着行走，各有各的心事，谁都不再说话。

这见鬼的地方竟真的连一丝光亮都没有。

他们也不知走了多久，在他们感觉中，那几乎长得像是三天三夜了，但前面还是什么都瞧不见。

熊猫儿忍不住道：“你真的没有走错？”

朱七七大声道：“他绝不会错的。”

王怜花冷冷道：“别人对沈浪可没有你对沈浪这么强的信心。”

朱七七道：“你不信任他，为何不自己走？”

王怜花果然不再说话了，他自然不会和任何女孩子闹嘴，尤其是朱七七这样的女孩子。

和女孩子斗嘴的人，头脑必定有毛病，而且毛病还不小。

又走了半晌，王怜花终于又忍不住道：“沈浪，咱们走进来时，并没有这么久。”

沈浪沉吟道：“来时有人引路，自然走得快些。”

朱七七道：“是呀，难道这点你都想不到么？”

王怜花只好又闭上嘴。

大家又往前走。

他们瞧不见路，但感觉中却似愈窄，愈闷，其中身子最弱的朱七七已是透不过气来。

王怜花冷冷道：“沈浪错了么？”

朱七七道：“他……他不会……”

沈浪叹道：“错了。”

王怜花冷笑道：“大家的性命俱在此，兄台可不能将之视如儿戏。”

熊猫儿怒道：“沈浪又不是故意要带错路的，在这种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谁能担保不出错，你说什么风凉话。”

朱七七道：“对了，我早就说过，你可以自己走呀。”

沈浪道：“既是如此，不如由王兄你来领路如何？”

王怜花赶紧笑道：“小弟一时失言，各位莫要怪罪，沈兄若是不能领咱们出去，天下又有谁能领咱们出去。”

于是大家又摸索着往回走。

他们就这样在里面走来走去，大家的腿都软了，饥饿一时倒好忍耐，但那口渴却真能要人的命。

估量时刻，他们在这里竟已兜了一天多的圈子，脚都没有停过，纵是铁打的金刚只怕也难以支持得住。

朱七七已不住在喘息，像是呻吟般喘息。

熊猫儿叹道：“你累了吧，歇歇好么？”

沈浪沉声道：“此时此刻，不论是谁绝不能歇下，必定要趁这一口气走到底，一歇下只怕就再也起不来了。”

朱七七道：“我不累，不累，真的不累，快走吧。”

沈浪柔声道：“好孩子，你真乖。”

朱七七笑道：“只要听你这一句话，就算累死也没什么。”

王怜花冷冷道：“但却没有人向我说这样的话，我累死岂非冤枉。”

熊猫儿怒道：“那么你为何不在这里歇下？”

王怜花口气又软了，叹道：“我只是说，像这样盲人骑瞎马似的在这里乱闯，要闯到几时呢，咱们总该想个法子才是。”

熊猫儿也不禁叹了口气，道：“此时此刻，又有什么法子好想。”

沈浪黯然道：“方才在那里，我明明看准了是左面一条路，绝不会错的，却又怎会偏偏走错了？这其中究竟有什么差错？”

王怜花长叹道：“天知道这其中有什么差错。”

沈浪大声道：“无论如何，咱们千万不能灰心绝望，更不能停下来，只要继续往前走，迟早总会被咱们走出去的。”

熊猫儿大声道：“不错，迟早总会走出去的。”

于是大家又咬住牙往前走。

又不知走了多久，突然“当”的一声，朱七七脚下也不知踢着件什么东西，撞在石头上，发出“当”的一响。

沈浪立刻停住了脚步，道：“这是什么？”

王怜花摸索着拾起来，惨然失声道：“完了。”

熊猫儿急问道：“究竟是什么？为何完了？”

王怜花惨然道：“这是我方才抛在地上的铜灯。”

熊猫儿失声道：“难道……难道咱们又走回方才的地方了么？”

王怜花惨笑道：“不错，看来这已是咱们的葬身之处。”

沈浪突然大声道：“谁说完了，咱们有救了。”

王怜花道：“有……有救？”

沈浪道：“只要再回到这里，咱们就有救了。”

王怜花冷笑道：“你说的什么话，我不懂。”

沈浪道：“方才咱们路并没有走错，只是方向错了。”

王怜花道：“这是什么话，我更不懂了。”

沈浪道：“方才咱们以左手扶着石壁走，遇见左面有路就拐弯，所以愈走愈深，走入了死路又兜了回来，其实活路是在右边的。”

王怜花大喜道：“不错，真的有救了。”

朱七七娇笑道：“你现在才知道沈浪不错么？”

王怜花道：“我早就说过，世上若有一个人能将咱们从这见鬼的地方带出去，那人就是沈浪，再没有别人。”

沈浪道：“现在大家先用左手扶着石壁往前十七八步，然后再换右手去扶石壁，但左手还是要互相拉住，不能走散。”

众人此刻虽已都是身心交瘁，饥渴难忍，但生机已现，大家的精神都不觉为之一振，走得也像是快了。

这次，只走了顿饭工夫，便可瞧见一片灰蒙蒙的天光自前面洒了进来，愈往前走，光愈亮。

朱七七紧紧抓住沈浪的手，欢呼道：“光亮呀！我现在才知道你是世上最可爱的东西。”

熊猫儿也不禁喜极而呼道：“咱们总算逃出来了。”

沈浪沉声道：“咱们还没有逃出去，这不过刚刚是开始。”

熊猫儿道：“刚开始？”

沈浪叹道：“你莫忘了，快活王还在洞口等着，咱们的逃亡，此刻正刚开始，真正艰苦的路还在后面哩。”

快活王果然就在洞口。

阳光满地，碧空如洗，是个好天气。

快活王在洞口搭了个竹棚，洞里的风吹出来，洞外的风吹进去，他坐在软软的垫子上，真是凉快得很。

他面前自然摆着丰盛的酒菜，他身旁自然有美丽少女，只要有他在这里，这两样是少不了的。

此外，还有三十多个劲装疾服，英气勃勃的少年，手按长剑，目光炯炯，环绕在他身后。

他瞧见了沈浪，沈浪并不如他想象中那么狼狈。

沈浪的身子仍是笔挺的，眼仍发着光，尤其是他那懒散的、潇洒的微笑，此刻竟仍挂在他嘴角上。

快活王面色微微变了变，但瞬即大笑道：“好极好极，各位总算来了。”

沈浪微笑道：“在下怎能令阁下失望。”

快活王笑道：“本王早就知道，沈浪是绝不致令人失望的，各位若是走不出来，本王就觉太无趣了。”

沈浪笑道：“世上还有人走不出的路么？”

他微笑着走了过来，朱七七、熊猫儿、王怜花跟在他身后，也咬紧牙关挺起了胸膛。

他们的身子挺得虽直，心里却苦不堪言，尤是那一阵阵酒菜的香气随风飘来，他们闻得几乎要晕了。

快活王举起金杯，手上的戒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杯中的酒在阳光下看来更像是琥珀。

他举杯大笑道：“本王想请各位在此小饮几杯，怎奈各位想必急着赶路，本王也不便耽误各位的时候，只有留待日后了。”

熊猫儿恨得牙直痒，恨不得咬他一口，他们不闻这酒菜香气倒也罢了，一闻之下，更觉饥饿难忍。

朱七七整个人都又快倒在沈浪身上，咬牙低语道：“咱们快走，快离开这里，我不要看见他这副鬼样子。”

快活王大笑道：“各位要走，本王此刻自然也不便相送，唯有在此敬各位一杯，祝各位一路顺风，走得快些。”

举杯一饮而尽，仰首大笑不绝。

熊猫儿也大笑道：“你独饮岂不寂寞，我不如请你生前的好友来陪陪你，瞧瞧他，他的眼睛还在瞧着你呢。”

他大步走过去，将独孤伤的尸身轻轻放在快活王身旁，独孤伤头骨虽已碎裂，但一双怒突着的眼睛仍似在瞪着快活王。

这双眼睛里犹充满了他生前的悲愤与怨毒。

快活王身畔的少女们，惊呼一声，牙齿咯咯打战，窈窕的身子也不停地发抖。

快活王面上也变了颜色，再也笑不出来。

熊猫儿狞笑道：“独孤兄呀独孤兄，你非但日间要陪着他喝酒，到了夜间，鬼魂也莫要忘了陪着他，免得他寂寞。”

快活王“啪”地将酒杯摔在桌上，大喝道：“住口。”

熊猫儿一双猫一般的眼睛直瞪着他，缓缓道：“到了夜间，来寻你说话的鬼魂必定不少，是么？再多他一人又有何妨，你又何必害怕？”

快活王厉声道：“你……你再不走，就……”

他话未说完，熊猫儿已狂笑着走了过去，狂笑着道：“平生多做亏心事，夜半惊心鬼敲门。”

快活王双拳紧握，一只金杯已被他揉成了饼。

王怜花已走过去，突又回身道：“一个时辰。”

快活王喝道：“一个时辰，绝不会少，也绝不会多，滚吧。”

王怜花笑道：“在别人身上受了气，何苦拿我来出。”

微一抱拳，扬长走了过去。

沈浪瞧着王怜花与熊猫儿，微笑低语道：“这两人虽然是一个直肠，一个奸诈，善恶绝不相同，但在如此关头，便可瞧出他们实非常人。”

朱七七笑道：“能和你在一起的，自然都不会是普通人。”

沈浪扶着她，走到快活王面前，微笑道：“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了。”

快活王狞笑道：“你放心，必定快得很。”

沈浪叹道：“你虽然如此气恼，但仍不肯食言，还是要等一个时辰，如此看来，快活王究竟是快活王，在下不能不佩服。”

快活王默然半晌，突然纵声大笑道：“好，沈浪呀沈浪，看来普天之下，唯有你是本王的知己，天下英雄，除了你沈浪外，本王再无一人瞧在眼里。”

他突又顿住笑声，目光凝注沈浪，厉声道：“只是……本王待你不薄，你为何偏偏定要与本王作对？”

沈浪淡淡一笑，道：“也许，我生下来便是为了要和你作对的。”

快活王又自默然半晌，仰天笑道：“好！若无你这样的人来和本王作对，本王的日子岂非过得太无趣。”换过金杯，再次举起。

沈浪肃然道：“无论如何，沈某总敬你委实是个人中之杰，他日你若落在沈浪手上，沈浪绝不会作践你，必定让你安然而死。”

快活王举杯大笑道：“已到了此刻这种地步，除了沈浪外，天下人有谁还能有沈浪这样的豪气。沈浪呀沈浪，只此一点，你也已不愧为人中之杰。”

他挥了挥手，道：“沈公子当代英雄，本王不可不敬他一杯，来，为沈公子斟酒。”

他身旁的少女们，眼睛本都在瞧着沈浪。

此刻一个圆圆脸蛋，明眸善睐的少女，双手捧着只金杯，盈盈地走过来，举杯送到沈浪面前，嫣然道：“沈公子，我瞧你连站都站不起来，又何苦再如此逞强，不如降顺了我家王爷，包你富贵荣华享用不尽。”

沈浪接过酒杯，微笑着还未说话。

快活王已站了起来，反手一掌将那少女掴得飞了出去，远远跌在地上，那少女满面惊恐，颤声道：“王爷，我……我说错了什么？”

快活王厉声道：“沈公子乃是天下之英雄，你怎能对他说这样的话？你怎对他如此无礼？”

沈浪双手举杯，肃然道：“无论如何，阁下知遇之情，沈浪永铭心中。”

快活王亦自举杯道：“看来你我之情，已俱在这一杯酒中，看来这已是你我最后一杯，此后再相逢时，只怕已无话可说了。”

他黯然而言，神情间竟似不胜唏嘘感慨。

沈浪缓缓道：“你我能饮此一杯，已非易事……”

快活王大声道：“不错，你我能并生此世，已属不易，你今日饮此一杯，已胜过凡夫俗子们的千杯万杯。”

沈浪举杯道：“既是如此……请！”

快活王举杯道：“请！”

两人各自举杯，一饮而尽。

四下的急风骑士与轻纱少女们，不由自主，俱都屏住了声息，大地间似乎充满了一种悲壮苍凉之意。

这是不世英雄的举杯。

这是英雄与英雄间的惺惺相惜。

多少豪情，多少傲意，俱在这一杯酒中。

古往今来，又有几个英雄能饮得这样的一杯酒。

就连朱七七瞧着，心里也不禁泛起一种难言的滋味，胸中似有热血奔腾，目中似已将有热泪涌出。

风吹木叶，风中突似有了寒意。

快活王仰天道：“既生本王，为何又生沈浪？”

挥手抛却金杯，叱道：“咄，去。”

沈浪微一抱拳，走了过去，再不回头。

朱七七赶过去，幽幽叹道：“我真不懂他既然对你这么好，为何还要杀你？”

沈浪黯然道：“他既无法选择，我也无法选择，这已是件无可奈何的事，古往今来绝世的英雄们生来便是敌对的。”

朱七七道：“绝世的英雄？他也能算英雄？”

沈浪肃然道：“他虽然恶毒险诈，但却无疑是个英雄，这一点谁都不可否认。”

朱七七喃喃道：“英雄，英雄……有时我真不懂，‘英雄’这两字，究竟有没有定义，如果有，谁又能为我解释……”

沈浪微微一笑，道：“没有人能为你解释的。”

现在，已瞧不见快活王了。

走出了快活王的视线，王怜花、朱七七，就算熊猫儿的腰，都已再也无法挺起，脚下似有千钧之重。

朱七七道：“我渴死了，沈浪，求求你，找点水给我喝好么？”

熊猫儿笑道：“还是沈浪好，他总算喝了杯酒。”

朱七七道：“你嫉妒？”

熊猫儿大笑道：“我为何嫉妒？我只有高兴……我的朋友是如此英雄，连他的敌人都对他如此敬重，我这朋友难道会嫉妒？”

朱七七笑道：“猫儿，你真是个好人，我若有个漂亮的妹妹，一定要她嫁给你。”

熊猫儿笑道：“你既没有妹妹，看来我只有等你和沈浪生个女儿。”

朱七七脸红了，啐道：“猫嘴里终究还是吐不出象牙来。”

王怜花冷冷道：“各位还能开得出玩笑，佩服佩服。”

熊猫儿道：“你知道什么，现在才是最需要开玩笑的时候。”

王怜花冷笑道：“各位还不快逃，只怕就要在快活王的刀口下开玩笑了，在下已无法再等你们，看来只有先走一步。”

沈浪沉声道：“此刻我们俱已是强弩之末，若是急急快跑，无论如何也跑不远的，说不定立刻便要倒下，只因跑得愈快，体力愈是难支。”

王怜花叹道：“话虽不错，但你我已只有一个时辰。”

沈浪道：“只要好生利用，一个时辰也不算短。”

王怜花道：“那么，现在……”

沈浪道：“此刻第一要务，便是寻着那道小溪，先饱饮一顿，人是铁，水却是钢，只要肚子里装满了水，饥饿也比较容易忍耐了。”

快活王手里拿着金杯，手捋长髯，正在出神。

一个黑衣劲装的少年，快步奔来，翻身跪倒，喘着气道：“启禀王爷，属下已瞧见沈浪了。”

快活王轩眉道：“快说。”

黑衣少年道：“属下和二十九个弟兄，都已遵照王爷的吩咐，寻好藏身之处，有的伏在草丛中，有的爬到树梢头，有的……”

快活王怒道：“这些本王难道不知道，废话少说。”

黑衣少年垂下头道：“属下瞧见他们时，他们都似已走不太动了……但……但那沈浪，却还似精神饱满，一点也瞧不出什么异样。”

快活王握拳道：“沈浪这小子简直不是个人。”

语声微顿，又道：“那熊猫儿如何？”

黑衣少年道：“那熊猫儿看来虽累得很，但却仍不时和那姓朱的女子说笑，属下也听不见他们说的什么，但看来他们却似笑得十分开心。”

快活王皱眉道：“他们难道没有惊慌奔跑？”

黑衣少年道：“他们慢慢走的，像是一点也不着急。”

快活王拍案道：“好厉害呀好厉害，沈浪呀沈浪，你当真不愧为本王生平第一对手。”

他身旁一个少女忍不住问道：“慢慢地走有什么厉害？”

快活王叹道：“以他们此时的体力，若是全力狂奔，只怕用不着一个时辰，便要倒下去，而以他们此时的情况，除了沈浪外，谁会不拼命快跑。”

那少女想了想，动容道：“有沈浪这样的对手，当真可怕得很。”

快活王怒道：“你莫忘了他的对手是谁。”

那少女骇白脸，垂首道：“是……他就算厉害，又怎能比得上王爷。”

快活王默然半晌，道：“此刻他们往哪里去了？”

黑衣少年道：“看来仿佛是走向溪水。”

快活王纵声大笑道：“沈浪呀沈浪，你走到溪水旁便知道本王的厉害了。”

潺潺的流水声，已传了过来。

朱七七雀跃道：“到了到了，幸好这里还有条小溪。”

王怜花沉声道：“快活王若是令人埋伏在溪水旁，暗算我等，你我此刻前去，岂非是飞蛾扑火自投罗网。”

沈浪笑道：“在这一个时辰内，快活王必定遵守诺言，不会向我等出手的，他虽非君子，但这件事我却信得过他。”

熊猫儿道：“为什么？”

沈浪笑道：“只因我既以英雄待他，他便再也不肯自失英雄的身份，何况他正要借此显示显示他的手段，要叫我们死也心服。”

朱七七突又变得愁眉苦脸，道：“他会不会在水中下毒？”

王怜花道：“这点你们可放心，活水之中，是根本无法下毒的。”

熊猫儿笑道：“有关下毒的事，王怜花自然比谁都清楚。”

朱七七叹道：“但我总觉得，他绝不会就这样让咱们好好喝水的，你们虽然都比我强，但我却是女孩子，女孩子总是天生就有一种奇怪的直觉。”

熊猫儿苦笑道：“这一次，但愿你的直觉不灵才好。”

几个人快步走了过去，溪水旁静悄悄的，果然没有丝毫异状，熊猫儿欢呼一声，扑倒在地捧起溪水就要喝，突然上流有人咯咯笑道：“小猪呀小猪，你瞧瞧你的洗澡水都有人喝。”

熊猫儿一惊，转首望去。

只见远处有三个牧女打扮的少女，正在瞧着他嘻嘻拍手而笑，几十条肥猪，正在溪水里打着滚。

此外，还有些牛、羊、鸡、鸭、狗，有的在喝水，有的在洗澡，还有的竟在溪水中排泄。

熊猫儿大怒跳了起来，手里捧着的水洒了一身，大骂道：“混蛋，王八蛋。”

牧女们拍手娇笑，齐声歌道：“快活王，计谋高，小沈浪，上当了，眼看水，喝不了，急得猫儿直跳脚，气得沈浪满地跑……”

朱七七叹道：“我说的不错吧。”

熊猫儿恨得磨牙，果然跳脚道：“恶贼，畜生。”

朱七七苦笑道：“这么缺德的主意，也亏他想得出。”

王怜花站在那里怔了半晌，突然伏下身子，捧起一掬溪水，喝了下去，而且还喝了很多。

朱七七骇然道：“你……你敢喝这种水，这水里有尿你知不知道？”

王怜花站起来，神色不变，缓缓道：“若在沙漠之中，有尿喝亦算不错了。”

朱七七道：“但……但你……你竟真的……”

王怜花淡淡地说道：“大丈夫能屈能伸，这又算什么，淮阴侯能受胯下之辱，我王怜花为何不能喝尿……等到你们走不动时，再想喝这尿也喝不到了。”

朱七七拉着沈浪的手，道：“沈浪，你……你若也敢喝这水，我以后再也不理你。”

沈浪叹了口气，道：“此刻我虽还不致如此，但你们……你们……”

朱七七跺足道：“我宁可死也不喝。”

熊猫儿叹道：“我也没有这本事。”

沈浪想了想，沉声道：“现在，我们就沿着这溪水走，不必掩饰行藏，他们愈是瞧得见我们，愈是猜不透我们究竟想怎样。”

王怜花道：“莫要忘记，时候已不多了。”

快活王一杯又一杯，不停地在喝。

又有个黑衣少年奔来，拜道：“启禀王爷，他们已到了溪水旁了。”

快活王大笑道：“只可惜我瞧不见他们，他们的脸色必定好看得很。”

黑衣少年赔笑道：“那熊猫儿果然气得直跳脚，那姓朱的女子就像是连眼泪都要流了下来，就连沈浪也像呆住了。”

快活王抚掌笑道：“本王的妙计，谁能猜得出……他们眼看着水就在前面，既想喝，又不能喝，那滋味必定好受得很。”

黑衣少年笑道：“可笑那脸色发白的小子，居然连尿都喝，而且……”

快活王失声道：“王怜花喝了？”

黑衣少年骇了一跳，嗫嚅道：“他……他喝了不少。”

快活王拍案叹道：“好个王怜花，不想他竟如此忍得，看来此人倒也是个角色，本王倒也不能小瞧了他。”

他身侧又有个少女忍不住道：“但这小子连尿都喝，有什么出息。”

快活王叱道：“你懂得什么，狠时能狠，忍时能忍，这种人才是真正厉害的角色，沈浪唯一的缺点便是脸皮还不够厚，心还不够黑，是以才成不了大事，论这一点，他是万万比不上王怜花的。”

他仰首望天，悠悠道：“若换了本王在那情况之下，本王也会喝的。”

少女们垂下头，再也不敢说话。

只见另一个黑衣少年快步奔来，拜道：“启禀王爷，他们又往前走了。”

快活王目光灼灼急问道：“此番他们又是如何走法？”

黑衣少年道：“他们沿着溪水，还是缓缓地在走。”

快活王失声道：“他们竟还不躲藏？”

他瞧了身旁的沙漏一眼，皱眉道：“时间已过去四分之一，他们居然还不着急逃命？……沈浪呀沈浪，你这小子心里究竟有什么鬼主意？”

第三十九章  危机一发

每隔一段路，溪水中就有些猪羊牛马，叫你喝不得溪水。

沈浪不急不缓地走着，就像是在游山玩水似的，从头到脚，也看不出他有丝毫着急的样子。

朱七七伏在他肩上，昔日那丰润美丽的樱唇，如今早已干裂，昔日那光亮灵活的眼睛，如今已满布血丝。

但就在这干裂的嘴角，仍挂着一丝欢愉的微笑，就在这充血的眼睛里，仍闪动着幸福的光。

只要在沈浪身旁，她已别无所求。

熊猫儿却终于忍不住了，低声道：“沈浪，你究竟想怎样？”

沈浪微微一笑，忽然自怀中取出件东西，他捏紧拳头，指缝里似有银光闪闪，却瞧不出究竟是什么。

熊猫儿又忍不住问道：“这是……”

沈浪微笑道：“你猜猜这是什么？”

熊猫儿摇头道：“我猜不出。”

王怜花冷笑接口道：“此时此刻，沈兄居然还有心情叫人猜谜语，捉迷藏，这倒真是天真得很，可爱得很。”

沈浪也不理他，微笑道：“你可曾瞧见我用过暗器？”

熊猫儿道：“从未见过。”

沈浪道：“所以，你们便以为我不善于使用暗器，是么？”

熊猫儿一时也猜不透他是何用意，唯有点头道：“嗯。”

沈浪大笑道：“你错了，想我沈浪自髫龄学武，无论轻功剑术，软功硬功，哪一样不是天下一流的高手，焉有不通暗器之理？”

熊猫儿听见他居然自吹自擂起来，这当真是从来未有的事，沈浪笑得得意洋洋。

熊猫儿唯有苦笑道：“不错不错，我……我错了。”

朱七七嫣然道：“他行事光明正大，自然不屑以暗器伤人。”

沈浪笑道：“这倒有些道理，但也不太对。”

熊猫儿苦笑道：“你到底想说什么，说吧。”

沈浪大笑道：“我不愿使用暗器，只因我所用的暗器太过狠毒。”

熊猫儿道：“哦……”

沈浪扬了扬手，道：“这就是我素来不肯轻易施展的暗器。”

他的手一扬，指缝间的银光更亮。

熊猫儿道：“这……这究竟是什么暗器？”

沈浪微微笑道：“这暗器叫作‘九天十地，搜魂神针’，无论是谁，只要沾着一点，半个时辰中便要全身溃烂而死，普天之下，再也无药可救。”

王怜花冷冷道：“你这种暗器，只怕未必只有你沈浪会用。”

沈浪笑道：“但这暗器还有一样最厉害的地方。”

王怜花道：“哦……”

沈浪道：“说来别人也许不信，这暗器委实已近通灵，本身已有搜魂的魔力，此刻，只要我的手一扬……”

他忽然抬头瞧了瞧树木梢头，又瞧瞧花丛石后，缓缓接道：“这‘搜魂神针’脱手飞出后，对方无论躲在多么隐秘的地方，也休想能躲得了。”

熊猫儿动容道：“世上真有这样的暗器？”

沈浪笑道：“我说话几时骗过你。”

他又瞧了瞧树梢石后，大声接口道：“你若不信，我立刻就可以让你瞧瞧。”

话犹未了，树梢头、花丛中，甚至远处的假山岩石后，立刻有十余条黑衣人影掠出，连滚带爬，飞也似的逃了。

沈浪大笑道：“你瞧我这暗器如何，还未使出，已将躲着的人吓走了。”

熊猫儿笑道：“果然不错，奇怪的是，世上有这样厉害的暗器，我居然连听都没有听人提起过，不知你可以让我瞧瞧么？”

王怜花应声道：“在下也正想开开眼界。”

沈浪沉吟道：“其实，这也没有什么好瞧的。”

朱七七忍不住笑道：“你就让他们瞧瞧吧。”

沈浪笑道：“最想瞧的，只怕是你，是么？”

朱七七红着脸垂首道：“嗯。”

沈浪目光四下一转，微笑道：“让你们瞧瞧，想来也无妨……”

他缓缓摊开了手掌，掌上哪有什么暗器？

他紧紧捏着的，只不过是锭银子。

熊猫儿怔住了，道：“这……这……这……是什么？”

沈浪微笑道：“这不叫‘搜魂针’，这叫作‘唬人针’。”

熊猫儿大笑道：“我懂了，我懂了……”

朱七七拍手娇笑道：“我早该想到，世上哪有像他说的那种暗器，我早该想到这不过只是他说着唬人的。”

熊猫儿笑道：“但这‘唬人针’，倒的确比世上任何暗器都要厉害，别的暗器至少也得要使出来，这‘唬人针’连使都不必使，别人已被吓跑了。”

朱七七笑道：“但这种‘暗器’，除了沈浪又有谁能使得出来……若是我使出来，就一点也不可怕了。”

王怜花叹道：“此计虽妙，但你我反正已无路可走……反正已是跑不了的，纵然将这探子吓跑，又能如何？”

熊猫儿笑声渐渐停止，终于又笑不出来。

快活王皱着眉头，仿佛已开始有些坐立不安。

他刚端起酒杯，便瞧见十余条黑衣大汉，像是一群被狐狸惊散了的兔子似的，狼狈逃了回去。

这些大汉一个个俱是神色惊惶，快活王面色也变了，拍案道：“混账，谁叫你们回来的。”

大汉们仆地跪了一片，惶声道：“启禀王爷，只因那……那沈浪……”

快活王动容道：“本王还未出手，沈浪难道敢先向你们出手？”

那为首一条大汉伏地道：“他……他的暗器……”

快活王皱眉道：“沈浪居然也使出了暗器？他使的是什么暗器？”

那大汉道：“属下还不知道。”

快活王厉声道：“为何还不知道？”

那大汉嗫嚅道：“他……他还未使出……”

快活王大怒道：“他暗器还未使出来，你们这些无用的混蛋就逃了么？你……你们居然还有脸回来见我？”

那大汉以首顿地，惨然道：“若等他暗器使出，属下们只怕就不能活着回来见王爷了。”

快活王拍案道：“放屁……简直是放屁。”

那大汉道：“他那暗器叫作‘九天十地，搜魂神针’，暗器本身已有神通，属下等无论躲在哪里，都休想能躲得了。”

快活王皱眉道：“九天十地搜魂神针？你怎会知道？”

那大汉道：“属下听他自己说的。”

快活王怒喝道：“他自己说的，你们居然相信了？”

那大汉道：“属下等不能不信……”

快活王大喝道：“为什么？你可知道这话只不过是沈浪故意说来吓你们的，普天之下，哪有这种见鬼的暗器？”

那大汉以首顿地，额上已流出了鲜血，道：“这话若是别人说的，属下等自然不信，但沈浪……沈浪他……”

快活王道：“你们就如此怕他？”

那大汉颤声道：“属下……属下等委实……委实有些怕他。”

快活王气得脸色铁青，冷笑道：“很好，沈浪呀沈浪，你轻描淡写几句话，居然就将本王设下的埋伏全吓退了，但你还是跑不了的。”

他瞧着案头的沙漏，一字字道：“你可知道本王在这快活林外，还伏下了最后一着棋，一百八十张百石强弓，正在那里静静地等着你哩。”

他厉声狂笑道：“沈浪呀沈浪，你根本就无路可走！否则本王又怎会放你。”

朱七七拉着沈浪的手，道：“咱们立刻就可以逃出这快活林了，快走吧。”

王怜花苦笑道：“出了这快活林，虽然也未见得就能逃走，但至少总比留在林中好得多，计算时间咱们的确还可以出得去。”

沈浪缓缓道：“咱们不出去。”

王怜花皱眉道：“不出去？难道还留在这里？”

沈浪道：“不错，咱们只有躲在这快活林里。”

王怜花失声道：“为什么？”

沈浪微笑道：“你难道真的想不通这道理？”

王怜花冷笑道：“这若也有道理，那么世上的道理也未免太多了。”

沈浪沉声道：“纵虎容易擒虎难，快活王若非算准你我必定无法逃脱，若非早已十拿九稳，又怎会让咱们走？”

王怜花道：“这好像是废话，你好像已说过二十次了。”

沈浪也不理他，缓缓接道：“此人能成大业，行事必定十分谨慎，纵然知道我等体力已不支，还是不会放咱们走出这快活林的。”

王怜花道：“他既然已将咱们看成他唯一的强仇大敌，行事自然不敢有疏忽……”说到这里，他语气中再无讥诮之意，失声道：“呀，不错，他绝不能让咱们走出这快活林，他必定另有部署。”

沈浪道：“在这快活林外，他必定另有埋伏，致命的埋伏。咱们若不能出林，也就罢了，只要出林一步，只怕就……”

朱七七失声道：“那咱们该怎么办呢？难道就这样被困死在这快活林不成？”

沈浪沉声道：“而今你我唯一的生路，便是先在这快活林中寻一个隐秘之地，躲藏起来，等到天黑之后，再设法逃出去。”

王怜花叹道：“只是这快活林中，又怎会有咱们的藏身之处？”

熊猫儿也忍不住接口道：“此刻这快活林处处都可能是陷阱，处处都可能有埋伏，咱们又到哪里去寻个安全之处？”

沈浪微微一笑，道：“我自然算准了这快活林中还有个安全之处，所以才将那些探子骇走，叫他摸不清咱们究竟要往哪条路去。”

王怜花道：“这附近的探子虽已被你骇走，但前面说不定还有暗卡。”

沈浪道：“咱们不往前走，往后退，原路退回……方才咱们已走过的路，路上的暗卡必定早已撤销，只因快活王绝对想不到咱们会往后退的。”

朱七七道：“但……但咱们究竟要退到哪里？”

熊猫儿道：“究竟什么地方才是这快活林中唯一的安全之处？”

沈浪微笑道：“你们跟着我走，自然就会知道了。”

王怜花仰天叹了口气，道：“但愿你算得不错，现在咱们剩下的只怕已不足半个时辰了。”

快活王筷子蘸酒，在桌上画着。

他画的是快活林的地图，口中喃喃道：“沈浪现在正在这里……这里从第十二道暗卡到第三十道暗卡都已被他骇退，他必定要由这条路继续往前走……”

他忽然抛去筷子，沉声道：“三十一，三十二，三十三，这三道暗卡还在么？”

一条大汉躬身道：“在！”

快活王叱道：“为何到此刻还未有消息报来？”

那大汉道：“属下不知。”

快活王厉声道：“林中暗卡，是谁调派的？”

他身后一个劲装少年抢步而出，躬身道：“乃是弟子调派的。”只见他英俊强悍，护心铜镜上有个“三”字，正是急风三十六骑中的第三骑。

快活王道：“此刻外面还有几道暗卡？”

急风第三骑道：“除了第五至第十二道暗卡已复命交差，第十二至三十道暗卡被骇退之外，此刻还有十四道暗卡在外。”

快活王道：“你派在哪里？”

急风第三骑道：“这十四道暗卡俱都在此林的最外面，沈浪等一行人若想出林，无论他走哪条路，都必定会通过这十四道暗卡所在之地。”

快活王喝道：“你能确定？”

急风第三骑道：“弟子已将园中地势全都仔细衡量过，绝不会错。”

快活王道：“既是如此，怎地至今还未有消息报来？此刻所剩时间已不多，他万万不致留在原地不动，他只要往前走便不该没有消息。”

急风第三骑沉吟道：“也许，沈浪已走不动了。”

快活王怒道：“放屁！他爬也要爬的。”

急风第三骑道：“莫非沈浪已出手将暗卡拔了去？”

快活王厉声道：“时间未到之时，他怎敢先出手？只要他一出手，本王也可提前出手了，他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妄动的。”

急风第三骑垂首道：“是。”

快活王拍案道：“你这不快去查个明白？”

急风第三骑道：“是！”连退七步，转身掠去。

快活王瞧着面前的沙漏，恨声道：“沈浪呀沈浪，你能往哪里去，你还能往哪里去？本王就不信你能逃得出这天罗地网，除非你能插翅飞出去。”

过了还不到盏茶时分，那急风第三骑便已掠回，他虽然极力作出镇静之态，但仍掩不住神色间之惊惶。

快活王不等他来到面前，便已急急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快说！”

急风第三骑躬身道：“沈……沈浪并没有往前走，所有外围的暗卡，都没有瞧见沈浪的影子。”

快活王动容道：“他……他竟未往前走，难道他竟真的留在原地？”

急风第三骑道：“弟子也曾到那里窥探，沈浪也并未留在那里。”

快活王变色道：“他到哪里去了？”

急风第三骑垂首道：“看来，他好像失踪了。”

快活王大怒道：“混账！失踪，他难道有隐身法？他难道真的插翅飞了出去？”

急风第三骑道：“弟子本也不信，但……但到处瞧了一遍，确实没有瞧见沈浪的影子，他也竟似突然从地上消失了。”

快活王怒喝道：“岂有此理，世上哪有这样的事？”

急风第三骑嗫嚅道：“但……但他明明……”

快活王拍案道：“混账，住口。”

急风第三骑垂下头去，再也不敢说话。

快活王身后一个少女忽然道：“他既没有往前走，会不会是往后退了？”

快活王道：“往后退？难道他要自投死路不成！难道他……”

突又一拍案子，失声道：“呀，不错！以沈浪之聪明，必已想到不能往前走，是以他才骇退了附近的暗卡，正是要从后退。”

急风第三骑忍不住道：“但……但他怎敢……”

快活王厉声道：“他自然算准了后路的暗卡必已撤销，他自然算准了本王想不到他会往后退的。”

他紧握双拳，重重擂着桌子，恨声道：“这厮委实是个恶魔，本王纵横天下数十年，委实从未遇见到像他这么厉害的对手，竟能令本王也错算一步。”

急风第三骑道：“但他纵然后退，又能退到哪里？”

快活王冷笑道：“他自然先要找个隐秘之处躲起来。”

急风第三骑道：“但在这快活林中，他又能躲在哪里？”

快活王厉声狂笑道：“正是如此，他躲不了的。他纵然躲到地下去，本王也要将他挖出来，他若能活到明天，本王就算他本事。”

他戛然顿住笑声，喝道：“急风第一骑何在？”

一个英悍少年应声抢出，躬身道：“在！”

快活王道：“你与九、十两骑，率领九人前往听涛馆一带搜索，若是发现沈浪等人的行踪，暂时且莫出来，立刻以旗花火箭报来。”

急风第一骑道：“遵命！”

他挥了挥手，立刻有十一人随他快步而去。

快活王喝道：“急风第二骑何在？你与十一、十二两骑，另率九人，前往松香馆一带搜索，只要发现沈浪……”

这武林枭雄委实有旷代之才，此刻虽在愤怒之中仍是调度从容，片刻间便将属下弟子分成十二队，每队十二人，分作十二路搜查，快活林中每分每寸的土地，都绝无遗漏之处。

这十二队俱是久经训练的英悍少年，应命之后，立刻便走了个干净，绝不浪费丝毫时间。

这十二队若再找不出沈浪的下落，世上只怕就再也没有别人能找得出了——沈浪难道真的飞上了天去？

快活王坐镇当地，指挥全局，一有消息，便可赶去，正如蛛网中央的蜘蛛。快活林外仍有一百八十名强弓手在埋伏着，纵是飞鸟，也难渡过，这当真可说是天罗地网，滴水不漏。

快活王仰天长笑道：“沈浪呀沈浪，本王倒要看看你能躲到哪里去？”

长笑声中，犬吠之声不绝，那急风第三骑牵着四条狮虎般的狼狗，直奔沈浪方才走过之处。

快活王抚掌道：“就凭本王这几条神犬的鼻子，你也是躲不了的。”

沈浪突然拉着朱七七跃入那小溪，溪水并不深，仅淹没了他们的膝头，沈浪拉着朱七七连连纵身，口中轻叱道：“下来，都下来。”

熊猫儿毫不迟疑，立刻跟了下去。

王怜花想了想，叹道：“沈浪行事果然周密。”

朱七七却忍不住道：“好好的路不走，为什么要在水里跑。”

沈浪沉声道：“方才我等走过的地方，都难免留下气息，这气味人虽闻不到，却难逃过久经训练的狼狗鼻子，是以我等唯有在水中行走，才能逃过猎犬的追踪，人一入水，纵有气味，也被水流冲走了。”

朱七七嫣然笑道：“当真什么事都被你想到了。”

只见沈浪全力纵跃，口中突然轻轻叱咤，将溪水中那些猪牛犬马，赶着和他们一起前走。

朱七七奇道：“你这又是在干什么？”

沈浪微微一笑，道：“你立刻就会明白了……快活王只怕再也不会想到，他用来气咱们的牛羊犬马，反而变作咱们脱走的工具。”

朱七七更奇怪，皱眉道：“脱走的工具，这是什么意思？”

沈浪再不说话，却将那些畜生往岸上赶，马跑得最快，狗跟在后面，羊次之，牛又次之，肥猪蹒跚地留在最后。

沈浪突然抱住了朱七七，飞身而起，跃在猪背上，微一借力，跃上牛背，再由牛背跃至羊背。

熊猫儿与王怜花自然也学着他的模样，等到沈浪跃上马背时，距离那溪水已有七八丈了。

沈浪骑在马上又奔出了七八丈，翻身跃下，将马远远赶走，牛羊猪狗也盲目地跟着马远远跑开。

朱七七道：“究竟是在干什么呀？”

沈浪道：“猎犬到了溪畔，气味突然中断，他们自然会想到咱们已跃入水中，自然要到对岸继续追踪，但这样一来，他们便再也追不着了。”

朱七七拍手笑道：“这么绝的主意，真亏你想得出。”

只见四面林木扶疏，月光掩映，前面一栋精巧的屋宇，红栏绿瓦，画廊曲折，碧纱窗里，静悄无人。

熊猫儿失声道：“这……这不是快活王住的地方么？”

沈浪道：“正是。”

熊猫儿道：“咱们难道……难道要躲在快活王住的屋子里。”

沈浪道：“正是。”

熊猫儿道：“你不是开玩笑吧？”

沈浪道：“自然不是。”

熊猫儿着急道：“快活林里地方很多，咱们为何偏偏要躲在这里？”

沈浪道：“只因这地方是快活林中唯一安全之处。”

熊猫儿道：“安全之处？……这里能算是绝对安全之处？……快活王随时随刻都可能回来，咱们……”

沈浪沉声截口道：“他绝不会回来的。”

他此刻已走入了快活王的屋子，熊猫儿也只得跟去，口中仍追问道：“你怎知道他不会回来？”

沈浪道：“咱们突然失去下落，他能安心回来休息么？此刻他们的搜索，必定密如蛛网，快活王就是那蜘蛛，必定要坐镇中央，蛛网上有响动，他才好立刻赶去，他左右亲近的人，自然全都跟着他，在没有抓到咱们之前，他们是绝不会回来的，此刻这快活林中，想来也唯有这间屋子是空的。”

熊猫儿道：“但……但他们……”

沈浪笑道：“他们暂时也绝不会到这里来搜索，因为他绝不会想到咱们竟躲在这里，这就是人类心理的弱点。”

熊猫儿道：“但……但万一他们想到了呢？”

沈浪道：“他们在别的地方都搜索不着的时候才会想到此处，但若要将这偌大的园林都搜索一遍，至少需时三个时辰。”

他一笑接道：“所以，他们纵然要来这里，至少已是三个时辰之后的事了，所以，咱们在这里，至少还有三个时辰是安全的。”

熊猫儿道：“这……这还是太冒险。”

沈浪道：“不错，这的确有些冒险，但咱们此刻反正已无路可走，只有行险侥幸了，这终究是比较安全的路。”

熊猫儿苦笑道：“有时你小心得像个老太婆，有时胆子却又大得吓人。”

王怜花悠悠道：“这就是我唯一佩服沈浪之处。”

朱七七笑道：“原来你也有佩服沈浪之处的，你到底还是说了良心话了。”

沈浪忽又一笑，道：“咱们躲在这里，还有样好处。”

熊猫儿道：“什么好处？”

沈浪笑道：“此刻这快活林中，只怕只有这屋子还有食物，因为快活王本是个讲究饮食的人，而且自己吃的东西，也绝不会有毒。”

他早已在四下搜索，说到这里，他双手一举，手里奇迹般出现了一樽美酒，一大盘干脯水果。

朱七七几乎忍不住要欢呼起来，娇笑道：“沈浪，你真可爱极了，你简直是世上最可爱的人。”

快活林里很静，非常静，数百人在林中搜索竟没有发出丝毫声息，只有偶尔可以听见几声犬吠。

快活王已有一个时辰多没有说话了。

他不说话，别人谁敢出声。

暮霭四合，天色渐暗，大地间充满了肃杀之气。

快活王突然一拍案子，厉声道：“蠢材，几百个人找四个人都找不到，还活着做什么。”

又过了约摸一个时辰，已没有一个人再敢瞧快活王的脸，他眉目间的杀气，委实令人胆寒。

这时，才见到那急风第一骑，垂头丧气地走回来——其余十一人都远远跟在后面，不敢过来。

快活王厉声道：“还没有找到么？”

急风第一骑伏地道：“弟子几乎已将‘听涛馆’四周每一寸地都翻了过来，但……但实在找不到沈浪那厮的影子。”

快活王重重一拍案子，怒道：“无用的东西。”

急风第一骑跪在地上，再也不敢站起。

过了半晌，急风第二骑也回来了，也是面色如土。

快活王道：“你也没有找到？”

急风第二骑伏地道：“弟子几乎已将……”

快活王大怒道：“你几乎已将‘松香馆’四周每一寸地都翻过来了，还是找不着沈浪那厮的影子，是么？”

急风第二骑顿首道：“是。”

快活王怒喝道：“混账！你们非但一样的无用，连说话也是一样的胚子。”

急风第二骑吓得连头都不敢抬起。

于是急风第四骑、第五骑……全都回来了，黑压压跪了一地，谁都不敢抬头，只因他们的回答都是一样的：“找不着沈浪的影子。”

快活王连声大骂道：“混账，没用的东西。”

急风第三骑最后牵着猎犬同来，脸色更难看。

快活王道：“人没有用，狗总该有用些吧。”

急风第三骑伏地道：“弟子牵着它们一路追到溪旁，但……”

快活王冷笑道：“沈浪比你们聪明得多，他想必下水去了。”

急风第三骑道：“是。”

快活王喝道：“但对岸呢？他们总要上岸的。”

急风第三骑道：“大黑、二黑在对岸嗅了一个多时辰，还是没有嗅出来。”

快活王怒道：“放屁，沈浪难道借水遁走了不成？”

急风第三骑五体投地，不敢出声。

快活王怒声道：“混账，全都是混账，偌大的四个人，你们竟会找不着他，沈浪又非鬼怪，难道竟真的突然从地上消失了不成。”

急风第一骑伏地道：“弟子等委实已将这园中每个地方都搜索过了，纵然在园中遗落一根针，弟子们自信也可找到。”

快活王道：“既是如此，为何找不着沈浪……”

他冷笑一声，接道：“只怕你并没有……”

说到这里，目光一闪，话声突然顿住。

急风第一骑接着说道：“此刻园中只剩下一个地方还未搜索，那便是王爷的寝宫。”

快活王突然跳起来，怒吼道：“你早就想到了，是么？”

急风第一骑颤声道：“弟子……弟子……”

快活王喝道：“你为何不早说？”

急风第一骑道：“弟子本想不到沈浪会……”

快活王怒道：“蠢材，他自然要躲到别人想不到的地方，蠢材，你为何不早些说出？”

他不怪自己未想到，反怪别人不早说，其实，在他方才那种情况下，他属下有谁敢在他面前说话。

但急风第一骑哪敢辩驳，唯有连连以首顿地，道：“弟子该死，弟子该死……”

快活王喝道：“此刻还不快去，还等什么？”

沈浪等人都已睡了一个多时辰，他们谁都已倦极，累极，但在这种情况下，有谁能真的睡得沉。

但饶是如此，他们的体力还是恢复不少，尤其是沈浪，他看来更是精神焕发，就像是已睡了三天三夜似的。

朱七七伏在他怀里，就像只小猫似的，简直不想走了。

那熊猫儿却是坐立不安，终于问道：“咱们什么时候闯出去？”

沈浪微笑道：“莫要着急，再等等。”

只听窗外犬吠之声不绝，但却似乎在很远的地方。

熊猫儿叹道：“奇怪，他们真的都没有往这边来，这么多人，竟没有一人想到这里么？”

沈浪笑道：“这只因快活王太厉害的缘故。”

朱七七“扑哧”笑道：“他被你骗了，还算厉害？”

沈浪沉声道：“快活王素来自恃才干，他才干确实也不错，是以他平日行事，一向独断独行，根本用不着别人进言。”

朱七七道：“不错，他实在是个独夫。”

沈浪道：“但这次，他却终于有了疏忽，只因这是他自己住的地方，人们对于自己身边的事，都是最容易疏忽大意的，愈是聪明才智之士，愈是如此，是以有些人日断万机，丝毫不乱，却常常忘记自己的鞋袜在哪里。”

朱七七笑道：“你对于每种人的心理都了解得很，有时我实在奇怪，你也是一个人，为什么懂得的就比别人多？”

沈浪一笑，接道：“若是别人有了疏忽，他手下的人必定会加以提醒，但快活王素来独断独行，别的人根本不敢在他面前说话。”

朱七七叹道：“我真该去告诉他，一个人无论多么聪明，总不如一百人加在一起那么聪明的，每个人都难免有疏忽的时候，有时只要疏忽一次，就已够糟了。”

沈浪笑道：“所以常言说得好，三个臭皮匠，终是胜过一个诸葛亮。”

熊猫儿道：“但……但那人为什么连一个过来瞧瞧的都没有呢？”

沈浪微微笑道：“没有快活王之令，谁敢闯入他的寝宫。”

熊猫儿抚掌笑道：“不错，只因他太厉害了，所以才害了自己，这样看起来，一个人还是莫要太过厉害才好。”

说到这里，窗外突然奇异地静寂了。

方才窗外虽也很静，但总是还有些风吹草动，有些犬吠声，此刻，却突然静得有如坟墓。

夜色已深，月光自窗外照进来，照着沈浪的脸。

沈浪面色微变，一跃而起，道：“现在，他们搜索已过，想必立刻便要到这里来了，咱们走。”

朱七七、王怜花立刻掠了出去。

熊猫儿目光一转，突然自案上拿起支笔，蘸饱了墨，在那雪白的粉墙上，写下了八个大字：“多承招待，感激不尽。”

写完了，似乎意犹未尽，又在旁边加了行小字：

“只可惜酒太少了些。”

凄凉的月色，静静地照着这死一般的园林，照着树木、花丛，照着那精雅的亭台楼阁，山石流水。

每一株树木，每一片花丛，每一处亭台楼阁的阴影中，都似乎潜伏着眼睛看不见的危机、陷阱。

朱七七轻轻喘息，悄声道：“咱们此刻往哪里去？”

沈浪悄声道：“等到我一说‘去’字，熊猫儿与王怜花立刻带着你绕过那边的小亭，直奔那花神祠后的岩洞去，但却切莫要入洞太深。”

朱七七骇然道：“那花神祠？那岩洞？但……但快活王不是在那里么？”

沈浪微微一笑，道：“快活王忽然想起咱们可能在这里……甚至是必定在这里，自要立即赶来，他对于自己这疏忽，必定十分羞怒，而羞怒之下，一定会动员所有的力量，绝不会再将主力留在那边，所以……”

他歇了口气，接道：“那边纵然有人留守，凭你们三个人的力量也可对付得了，那里离此甚远，你们动手时纵有响动，这边也听不见。”

朱七七道：“但别的地方……”

沈浪截口道：“别的地方都不如那地方的，第一，那地方终是较为隐秘，可以藏身之处也比别的地方多。”

朱七七想了想，道：“不错。”

沈浪道：“第二，那里已是快活林的外围，出路较多，在这黑夜之中，咱们随时都可以寻找机会冲出去。”

朱七七、熊猫儿齐声道：“不错。”

沈浪道：“第三，快活王雄才大略，究竟非常人可比，他虽将全力扑来这里，但对别的地方，也不会轻易放过。”

他沉声接道：“据我猜想，他必已将属下分为十队至十五队，其中至少有一半要扑来这里，另一半大概要分成扇形在园中搜捕，随时以旗花火讯与主力联络，是以除了那花神祠后的岩洞外，园中到处都有危机。”

这次连王怜花也点头道：“不错，快活王方才的疏忽，是他自己的住所，此刻的疏忽必定就是花神祠后的岩洞。”

熊猫儿也点点头道：“不错，我若是快活王，也不会留意到那花神祠后的岩洞的，因为他自己刚从那地方离开。”

沈浪道：“咱们此刻正是要以己之心，度人之意，一定要把握住快活王的心理，咱们这一战才有制胜的机会。”

朱七七已默然许久，此刻突然道：“但……但你万一算错了呢？”

沈浪道：“这一战已是咱们的生死之战，咱们都已将性命作为孤注，咱们的生死正是要决定于一念之间。”

他仰天长叹一声，接道：“是以咱们计算只要有丝毫错误便得将性命输给别人，这场赌本不公平，但咱们却又偏偏非赌不可，别无选择。”

他说完了话，大家俱都不禁沉默了下来，每个人的心情俱都十分沉重，熊猫儿仰首望天，喃喃道：“以生死为赌博，以性命为孤注……嘿！好一场豪赌。”

王怜花道：“沈浪呀沈浪，但愿你莫要算错，你是错不得的，你赌的非但是你自己的生死，咱们三个人也将性命押在你一边了。”

沈浪苦笑道：“我但愿你们莫要将性命押下，只是……”

朱七七突然道：“你说……你是说我们三个人去那岩洞？”

沈浪道：“不错！你们三个人。”

朱七七道：“你……你呢？”

沈浪道：“我留在这里。”

朱七七骇然道：“你留在这里？为什么？”

沈浪道：“你我若一起去，猎狗立刻便要追踪而至，是以我必须留在这里，将猎犬引开，你们在那里等我。”

朱七七花容失色，道：“但……但他们的主力都已来了，那快活王又是那么……那么厉害，你一个人留下，岂非有危险了么？”

沈浪道：“虽然危险，但却是势在必行。”

朱七七一把抱住了他，颤声道：“不行，我不能让你一个人留下，绝不能。”

沈浪柔声道：“莫要孩子气，乖乖的，在那边等我。”

朱七七跺脚道：“不……不……不……”

她热泪盈眶，抬头瞧着沈浪，颤声道：“求求你，你至少该让我陪着你。”

沈浪轻抚着她柔软的头发，缓缓道：“你陪着我，只能增加我的危险，你愿意增加我的危险么？”

朱七七泪流满面道：“但……但你若万一……”

沈浪道：“我若万一遇险，也比四个人都死的好……我留在这里，咱们四个人才有生路，否则，只怕……”

朱七七几乎痛哭失声，紧咬着嘴唇，道：“你若遇险，我……我……”

沈浪一笑道：“你放心，我不会死的，世上没有人能令我这么容易就死，就算是快活王也不能。你总该信得过我。”

朱七七泪眼凝注着他，良久良久，幽幽道：“我相信你，你不会死的，为了我，你也不能死。”

熊猫儿揉了揉眼睛，强笑道：“为什么人间总有些令人忍不住要流泪的事，为什么……”

突然间，一阵轻微的“沙沙”声传了过来。

沈浪立刻轻叱道：“去。”

朱七七还想抱着他，但沈浪却已将她推开，熊猫儿已拉着她的手，三个人蝙蝠样滑向那小亭。

月光下，只见朱七七含泪的眼睛，犹在望着沈浪，眼睛里含蕴着似水柔情，似乎在说：“沈浪，你要小心，为了我，你要千万小心。”

黑暗中，突然出现了幢幢人影，每个人都走得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丝毫声音，只是因为人太多，所以才有轻微的“沙沙”声响。

沈浪就像猫一般隐身在黑暗中，静静地瞧着。

数十条人影，到了这栋房子前面，就突然分散了开来，将这栋并不算太大的屋子，密密包围住。

只见这数十人俱都将长刀藏在肘后，像是生怕刀光惊动了屋里的人，每个人的行动都如狸猫般轻捷。

沈浪暗忖道：“快活王门下，果然都是好手。”

转念之间，又瞧见三四十条大汉掩来，每个人手上都拿着强弓强弩，也将这屋子包围了。

后来的四十条大汉武功显然较弱，行动间已有轻微的脚步声，只是此刻屋子已被包围，是以不怕屋中发觉。

沈浪又不禁暗忖道：“快活王果然不同凡响，到了这般时候，调度层次，仍然丝毫不乱，他若一到这里便急着冲进去，就是俗手了。”

这时，他才瞧见了快活王。

快活王的眼睛，就像宝石般在黑暗中闪着光。他虽然只是静静地站着，但那非凡的气势，已足慑人。

突然，他挥了挥手，百十条人影俱都伏下。

快活王大喝道：“沈浪，你出来吧，你已在本王包围之中，再也逃不了的。”

屋子里根本已没有人，自然没有声息。

快活王厉声道：“沈浪，本王敬你是个英雄，是以才让你自己走出来，你难道真的不知好歹，真要本王动手？”

屋子自然是没有回应。

快活王厉声道：“好，既是如此……”

他挥了挥手，便突然有二三十点火光亮起。

火光闪动中，另外二十多人一掠而上，“砰”的一声大震，有人踢开了窗子，有人踢开了门。

二十余人一齐冲了进来，立刻失声道：“沈浪不在这里。”

快活王面色一变，也不见他作势，身子便已飘飘自人丛中掠过，就像是一只沙漠中的鸷鹰。

沈浪也不禁暗赞一声：“好轻功。”

快活王已掠上曲廊，厉声道：“搜！”

他接着又拍了拍手，一条大汉立刻撮口尖哨了一声，接着，黑暗中便传来猛犬的咆哮。

沈浪深深吸了口气，掌中已扣了十余枚制钱。

急风第三骑已牵着四条猛犬，飞步而来。

这四条猛犬，乃是西藏异种，狰狞咆哮，就像是四条饿虎一般，八只眼睛，更像是八盏灯。

沈浪掌中的制钱，突然飞了出去。

那八盏灯立刻灭了。

猛犬狂吼着扑起，急风第三骑再也把握不住，四条瞎了眼的猛犬，疯虎般扑了出去，见人就咬。

刹那间便已有两人被猛犬咬断了咽喉。

大汉们立刻有些乱了。

快活王却仍似神色不变，厉叱道：“杀狗！追人。”

只见数十柄刀光闪动，四条猛犬俱已尸横就地。

这时，沈浪已远在数丈外，他只道后面的人已追不上来，猛回头，却赫然发现两丈外有一双发亮的眼睛！

快活王竟亲身追来了。

园林之中，立刻有呼哨之声响起，此起彼落。

快活王一面追赶，一面不断发出短促的哨声，通知四面的埋伏，他追到哪里，沈浪自也在哪里。

沈浪知道自己已身陷重围，随时都可以有人出来阻住他的去路，他并不是怕前面拦路的人。

他只是怕在身后紧追不舍的快活王。

他知道自己的体力损耗许多，在这种情况之下，他若与快活王动手，委实只有死路一条。

而他此刻根本不能逃出快活林，快活林外的强弓火箭，根本不是任何血肉之躯所能抵挡。

情况已愈来愈危急，沈浪已是汗透重衣。

快活王厉声大笑道：“沈浪，你还要往哪里逃？为何不停下来，与本王决一死战。”

他自然已算定沈浪此刻万万不是他的对手。

这时朱七七与王怜花、熊猫儿已安全到达了那花神祠的岩洞，有四五个少女正在那里收拾着桌子。

只听其中一人娇笑道：“王爷今天可真是发脾气了，我从来没有见过他发过这么大的脾气，沈浪那小子真的有两手。”

另一人笑道：“是呀，连王爷今天都算在对手上栽了个跟斗，看他斯斯文文，秀里秀气的，真想不到他是这么厉害的人物。”

那圆脸少女道：“你们看，他今夜能逃得了么？”

那少女道：“他本事虽大，但双拳难敌四手，我看他是逃不了的，你们没有瞧见过王爷的武功，但我知道，王爷的武功简直骇死人。”

另一人叹道：“沈浪年纪轻轻，就这样死了，真有点可惜。”

那少女咯咯笑道：“我看你呀，莫非是看上他了？”

圆脸少女悠悠道：“像沈浪那样的男人，谁不喜欢？”

朱七七暗中听得直咬嘴唇。

熊猫儿哑声道：“冲过去？”

朱七七道：“要不要先打灭那盏灯笼？”

王怜花道：“不行，她们五个人若不能一举杀光，只要有一人放出讯号，咱们就惨了。”

朱七七道：“那……怎么办呢？”

王怜花沉吟道：“你们在这里莫要动，我先出去。”

只见那圆脸少女拿起快活王喝剩下的半杯酒，举杯笑道：“沈浪，我在这里先敬你一杯，希望你死。”

另一少女笑道：“你不是喜欢他么？怎地又希望他死？”

圆脸少女道：“他纵然不死，反正也轮不到我去喜欢他，倒不如索性死了干净，大家都休想能得到他。”

那少女笑道：“你的心真狠。”

圆脸少女道：“女人的心，本来就……”

王怜花突然含笑走了进去，笑道：“你嘴上虽凶，但心却是很好的，是么？”

少女都吃了一惊，想要惊呼，但瞧见王怜花神色安详，脸上又是笑眯眯的，惊慌之情已减了几分。

再瞧见王怜花神情潇洒，居然也是个美少年，她们非但不再害怕，简直连眼睛都有了笑意。

那圆脸少女眼睛直勾勾地瞧着王怜花，叱道：“你敢到这里来，不怕死么？”

她虽然故意装出很凶的样子，但却一点也不吓人。

王怜花柔声笑道：“能死在姑娘们的纤手之下，在下死也甘心。”

另一少女道：“你以为你长得很俊，我们舍不得杀你？”

王怜花叹道：“在下本也不敢来的，但瞧见姑娘们一个个有如天仙化人，在下委实情不自禁……何况，在下本已没生路，能死在姑娘们的手下，自比死在别人手下好得多，姑娘们就请杀了我吧。”

他一面说话，一面已走过去。

那少女咯咯笑道：“你瞧他说得多可怜。”

躲在远处的熊猫儿，也不禁轻笑道：“这王怜花对付女人实在有一手。”

朱七七叹道：“他知道这些女孩子平时被快活王管得太严，怕得太厉害，所以，快活王只要一不在身边，她们自然就难免要这样子。”

熊猫儿道：“不想你也很了解女人的心理。”

朱七七嫣然笑道：“我到底也是个女人呀。”

只见王怜花装出一副可怜模样，道：“我知道姑娘们好心，不忍下手杀一个可怜的人，但姑娘们若不杀我，就难免要连累自己。”

那少女叹了口气道：“你倒很会体贴人，只可惜……”

王怜花道：“姑娘不必解释，我很知道姑娘们的处境，我已逃不出去，已要死了，怎能再连累姑娘们，我……我临死前，只求姑娘们一件事。”

那圆脸少女道：“你说吧，无论什么我都答应你。”

说完了这句话，脸突然红了起来，另几个少女也偷偷咬住了嘴唇，面颊上也泛起了红霞。

王怜花看在眼里笑在心里，叹道：“我只希望姑娘们能陪我喝一杯酒，我死了也甘心了。”

那几个少女听他要求的只不过是喝一杯酒，竟像是有些失望，那圆脸少女咬了咬嘴唇，道：“就只这样？”

第四十章  功亏一篑

王怜花惨然道：“就这样我已心满意足了，怎敢再要求别的？”

圆脸少女轻啐道：“胆小鬼。”

王怜花故意装作不懂，道：“姑娘不答应？”

圆脸少女咬着嘴唇，带笑瞟着他，道：“你知不知道，你方才若是要求别的，我姐妹也会答应的。”

王怜花像是一怔，吃吃道：“我……我……现在……”

圆脸少女重重一拧他的脸，笑骂道：“你这小傻子，现在已来不及了，倒酒吧。”

少女们一齐咯咯娇笑起来，瞧着王怜花垂头丧气，为她们各各倒了杯酒，圆脸少女端起酒杯，忽又媚笑道：“莫要伤心，喝完了酒，你或许还有机会的。”

王怜花像是已欢喜得手足失措，手里的酒，也倒了一身，少女们更觉得可笑，更觉得有趣，一个个娇笑着道：“小傻子……胆小鬼……”

于是一个个都将杯中的酒喝了个干净。

王怜花喃喃道：“我愿还有机会，只可惜……”

圆脸少女道：“只可惜什么？”

王怜花道：“只可惜……只可惜……只可惜……”

他一连说了三声“只可惜”，少女们的一双双媚眼突然都变了颜色——黑白分明的眼睛，竟变成一片死灰。

她们想叫，但已叫不出声。

她们想逃，但身子又像是一堆泥似的倒了下去。

王怜花木然瞧着她们，喃喃叹道：“可惜可惜——一个男人若是不得不将对自己有意的女子杀死，这实在是件令人非常不愉快的事。”

他回过头，瞧着迎面走来的熊猫儿与朱七七，展颜一笑，道：“你们可知道世上还有什么毒药，毒性发作得比这更快么？我让她们死得如此痛快，总算也对得起她们了吧。”

熊猫儿与朱七七瞪着眼睛，都不知该说什么。

过了半晌，朱七七终于悠悠道：“沈浪只怕已该来了。”

王怜花道：“但愿他快些来，否则……”

朱七七大声道：“否则怎样？”

王怜花一字字道：“否则我们便已不能等他。”

朱七七大怒道：“放屁，你这没良心的人，若不是他，你能逃到这里来么，而再等片刻，你……你……你竟敢说不等他。”

王怜花冷笑道：“若不是他，我根本不会落在那白飞飞手中，更不会落在快活王手中，我根本不必感激他。”

朱七七喝道：“这话你方才在他面前为何不说？”

王怜花冷冷道：“只因我不敢说，这回答你够满意了么？”

熊猫儿瞪眼道：“我只道你已多少有了些人性，哪知你……”

王怜花拉住他的手，沉声道：“猫儿，你仔细想想，我们多留在此地一刻，只有多增加一分危险，与其大家一起死在这里，倒不如逃出几个算几个。”

朱七七怒道：“你……你怎能说得出这样的话？”

王怜花道：“这话本是沈浪自己说的，我相信沈浪在这种情况之下，也必定会这样做。”

朱七七道：“猫儿，你……”

熊猫儿断然道：“我绝不能抛下沈浪。”

王怜花叹道：“你们讲理些好么……现在，快活王的注意力必定全集中在沈浪身上，我们乘机逃出去，希望必定很大。”

他眼珠子一转，又笑道：“何况，沈浪若没有我们这些累赘，自己必定也可以逃得出去的，你们难道还信不过他有这力量？”

熊猫儿道：“这……”

他心里似乎已有些活动了，只因王怜花说得实在合情合理，朱七七瞪眼瞧着他们突然道：“好，你们走吧。”

王怜花道：“你呢？”

朱七七抬眼向天，道：“我在这里等他。”

王怜花道：“他，他若永远不能来了呢？”

朱七七道：“我还是要等他。”

王怜花道：“你要等到什么时候？”

朱七七道：“等到死为止。”

王怜花转问熊猫儿，道：“你呢？人家是同命鸳鸯，你难道也要陪着她死？”

熊猫儿道：“我陪你走。”

王怜花抚掌道：“这才是男子汉大丈夫的行径。”

朱七七凄声笑道：“这才是够义气的朋友，熊猫儿，我总算认得你了。”

熊猫儿道：“是么？”

朱七七挥手道：“滚吧，快滚吧，我……”

王怜花狞笑道：“你也得陪我们一起滚。”

语声中，突然出手如风，向朱七七前胸大穴点了过去，以他的武功，朱七七又怎能闪避？

沈浪只觉身后的快活王已愈追愈近了。这绝代的武林枭雄，的确有过人之处，在经过许多年酒色的创伤后，竟仍有如此惊人的轻功。沈浪用尽了身法，竟还是摆不脱他，突然间，前面刀光闪动，拦住了沈浪的去路。沈浪想也不想，挥手暴喝道：“打！”

这一声“打”字当真有霹雳之威，前面的人一惊闪身，等到他们发觉沈浪手是空的，沈浪已自刀光中穿了出去，接着，又是一条人影穿过，每个人的脸上都重重挨了个耳刮子，都被打得滚在地上。

只听快活王怒喝道：“畜生，无用的畜生。”

大汉们捂着脸爬起时，沈浪与快活王已全不见了。

这两条人影就如同鬼魅一般，在园林中飘忽来去，园林中埋伏着的大汉，几乎连他们的影子都摸不到。但沈浪这时额角已现了汗珠，他毕竟不是铁打的人，他终究也会有倒下去的时候。

此时此刻，沈浪若想摆脱快活王的追踪，溜去和朱七七等人会合，简直是绝不可能的事了。

到了这种地步，无论换了任何人，都难免要绝望。但沈浪却不，沈浪的心目中，从没有“不可能”这三个字。园林中，已到处闪动起火光、刀光。快活王的暴怒呼喝之声更响。一支旗杆，高出树梢之上，有旗帜招展，写的是“快活林”三字，正象征着这园林的名声响亮。

这时，旗杆梢头也已爬上了条大汉，手里拿着个红灯，沈浪逃到东，红灯便指向东，沈浪逃到西，红灯便转向西。密密层层的，火光与刀光，自然也随着红灯转移，而且圈子愈缩愈小，沈浪眼看就要被逼得无处可逃。

快活王厉声狂笑道：“沈浪，到了这时，你还想挣扎，你难道还认为可以逃得了么？”

沈浪大笑道：“不见棺材不流泪，在下生来就是这种脾气。”

笑喝声中，他身形突然向上拔起，掠上了树梢。

看来他竟似急疯了，竟将自己的身形暴露，整个人都已变成了箭靶子，箭雨声中，快活王反而不得不顿住了身形。

就在这时，沈浪已再次腾身而起，他借着树枝的反弹之力，这一跃竟高达四丈之外，鹰隼般向那旗杆直蹿过去。杆头的大汉一惊之下，飞起一足，踢向沈浪。

但这只脚被沈浪闪电般抓住，向后一甩，那大汉便惨呼着被甩得飞了出去，远远落在树丛中。

而这时沈浪的手已搭上旗杆，身子立刻像蛇一般滑上了杆头，左腿举起，金鸡独立，站在杆头上。

旗杆高达十余丈，他卓立杆头，衣袂飞舞，似乎要乘风飞去，天下英雄，都似在他足下。

长箭，从地下射上来，到了这里，力量已弱，沈浪脱下衣衫，轻轻一拂，便都挥落了。

快活王厉声道：“沈浪！你怎地也变得如此愚蠢，你在上面又能耽得几时？”

沈浪笑道：“无论我耽得几时，你敢上来么，你看得见我，却无法上来抓我，岂非痛苦之至，我能眼见你在我脚下痛苦，当真是荣幸得很。”

快活王大怒道：“你欺我上不去么？”

他身形突也飞起，在树梢微一借力，直扑杆头，身法之轻灵美妙，当真可说是无人能及。

但沈浪掌中衣衫，已乌云般直盖下来，虽是轻飘飘一件衣服，在沈浪手中，却似挟带千钧之力。

快活王身子凌空，怎敢硬接，双腿一缩，双拳急出，想搭上旗杆，但急风响处，衣衫已扫向他双目。此时此刻，便可看出这武林雄主实有过人的武功，竟在这间不容发的刹那间，反手抓住了衫角。他正待这一抓之力直扑上去，但沈浪的手一抖，“嘶”的一声衣衫已裂，快活王也被这一抖之力，震得飞了出去。但他身法仍然不乱，凌空翻身，飘飘落下。

沈浪大笑道：“好身法！只是你身法虽妙，也是万万上不来的。”

快活王面色铁青，一把自他身旁的大汉手中，夺来一柄长弓，张弓搭箭，口中厉喝道：“着。”

只听“嘣”的一声，那柄铁弦弓竟被他一拉两断。

他连换三柄长弓，三柄弓竟都被他神力拉断，一支箭也未射上去，沈浪卓立杆头抚掌笑道：“快活王神力果然惊人，只可惜力气大了些。”

快活王突然一掠来到旗杆下，纵声狂笑道：“好，沈浪，且叫你瞧瞧本王的手段。”

狂笑声中，蹲身坐马，一掌向旗杆拍去。

但闻“叭”的一声，那菜盆般粗细的旗杆，竟被他这一掌震断，沈浪眼看便要直跌下来。

四面大汉，不禁俱都欢呼喝彩。哪知沈浪两条腿竟紧紧盘住了旗杆，旗杆斜斜向南面倒了下去，他身子也紧紧黏在旗杆上。十余丈高的旗杆倒在十丈外的屋顶上。

沈浪大笑道：“我正要瞧瞧你这手段。”

“砰！”旗杆打碎了屋瓦，沈浪竟从这打碎了的屋瓦中，将屋顶击开了个大洞，游鱼般钻了进去。这沈浪简直是只狐狸。

快活王又惊又怒，顿足大呼道：“围住屋子……看住屋顶……”

呼声中他自己也似风一般掠过去。

那是栋小巧的屋子，三间雅室，窗门都是紧紧关着的，快活王瞧得清楚，屋子里并没有人出来。

而这时数百条大汉已将这屋子团团围住，矫健的弓箭手，也掠上了高处，张弓搭箭，看住了屋顶。

现在，任何人都休想从屋子里逃出来了。

快活王大笑道：“沈浪，想不到你居然也会自投死路，不过这也难怪你，你本就已无路可走。”

急风第一骑快步而来，躬身道：“可要以火攻？”

快活王目光闪动，厉声道：“沈浪，你听着，限你半盏茶工夫，本王数到三，你若还不出来，本王就放火将这屋子烧了，让你化骨扬灰葬身火窟。”

急风第一骑面带微笑，喃喃道：“沈浪呀沈浪，这回你若还能逃得，我就从这里爬到姑苏去。”

王怜花手掌急点朱七七胸膛。

他出手非但快如闪电，而且委实也出了朱七七意料之外，朱七七瞧见他的手时，身子已倒了。

王怜花轻轻托住了她，转向熊猫儿笑道：“猫兄，小弟并无伤她之意，只不过是不忍见她等死在这里而已，此时此刻，她唯有和我们一起逃走才是上策。”

熊猫儿道：“嗯。”

王怜花道：“既是如此，咱们快走吧。”

朱七七已完全晕迷，已完全不能反抗。

王怜花抱起她的身子，道：“我们就从这小山旁绕出去，有烦猫兄探路了。”

熊猫儿道：“我抱她，你探路。”

王怜花面色微变，但瞬即笑道：“小弟探路也好。”

熊猫儿走过来，伸手来接朱七七，王怜花只得将朱七七送过去，突然间，他双手一麻。

熊猫儿的一双铁掌，已紧紧扣住了他腕脉。

王怜花整个身子都不能动了，大惊道：“猫——猫兄，你这是什么意思？”

熊猫儿一双猫也似的眼睛，就好像将他当作老鼠似的瞪住，既不动，也不说话，但手掌却更紧。

王怜花身子发麻，竟不由自主跪了下去，嘶声道：“你……你不是要跟我一起走么？”

熊猫儿厉声道：“你若将熊猫儿当作和你一样不仁不义，你便疯了。”

王怜花面上汗珠滚滚而落，颤声道：“猫兄，这是你自己愿意的，小弟并未勉强你……你……你为何出尔反尔，反来暗算小弟？”

熊猫儿冷冷道：“这是我跟你学的。”

王怜花道：“但……但你……”

熊猫儿道：“你要别人上当，自己也该上次当了。”

王怜花长叹一声，苦笑道：“熊猫儿居然能令王怜花上当，这真是令人想不到。”

熊猫儿道：“你若想得到，还会上当么？”

王怜花道：“好，我认栽了，你要怎样？”

熊猫儿缓缓道：“你若是我又当如何？”

王怜花身子一颤道：“我……我……”

熊猫儿大喝道：“我本当立刻杀了你，只是，此时此刻，我若杀了你，未免要被那快活王笑咱们自相残杀。”喝声中，突然飞起一足，将王怜花踢得滚出数尺。

然后，他盯着王怜花，一字字道：“现在，我要你知道两件事，第一，有些人不愿骗人，并非他不会，只不过是不愿意而已，他若愿意时，随时都可骗人的。”

王怜花惨笑道：“这件事我现在已知道得很清楚了。”

熊猫儿道：“第二，无论沈浪什么时候回来，咱们都是要等的，沈浪只要有一成逃回来的机会，就值得我们等，世上若有人能令熊猫儿心甘情愿地等他，甚至陪着他死，那人就是沈浪，你明白了么？”

王怜花叹道：“明白了，只不过……”

熊猫儿道：“不过怎样？”

王怜花道：“沈浪只怕连半成逃回来的希望也没有的。”

第四十一章  两眼泪不干

这时，快活王已数到“三”。屋子里连一声响动都没有。

快活王狞笑道：“好，沈浪，你很沉得住气，你很有本事，但若连火也烧不死你，本王就真的算你有本事了。”

他振臂一挥，厉叱道：“放火。”

叱声中，火把已雨点般向那屋子掷了过去。木制的屋子，很快就被火烧着。

快活王喝道：“快将人手分五层，第一层短刀手，第二层弓箭手，第三层急风队，第四层老枪手，第五层还是弓箭手，若又让沈浪逃走，每个人都将首级提来见我。”

喝声完了，数百条大汉也已分层站好。在他如此调度之下，这屋子当真可说是已被围得密不透风，纵然肋生双翅，只怕也难飞渡。世上只怕已再无一个人，甚至一只鸟能从这屋里逃走——世上根本就没有一件活的东西能从这屋里逃走。

熊猫儿刚拍开了朱七七的穴道，朱七七就一拳打了过去，结结实实打在熊猫儿胸膛上，口中大骂道：“畜生，畜生！我宁愿死，也不愿和你们这些畜生一起走。”

她一面骂，一面打。熊猫儿让她打了三拳，才捉住她的手，柔声道：“你回头瞧瞧。”

朱七七挣扎着顿足道：“我不要瞧，偏不要瞧。”

她嘴里说不要瞧，头已回了过去，便瞧见了躺在地上的王怜花，她手脚立刻不再动了，怔在那里，讷讷道：“这……这究竟……”

熊猫儿笑道：“熊猫儿究竟不会像你想象中那么无耻。”

朱七七怔了半晌，缓缓垂下头，幽幽道：“猫儿，我错了，你……你莫要怪我。”

熊猫儿含笑瞧着她，柔声道：“我怎会怪你。”

朱七七抬起头，目中已然泪光晶莹。

她就这样瞧着熊猫儿，凄然道：“我对不起你，为什么我总是对不起你。”

熊猫儿扭转头，不去瞧她，却大笑道：“有这样个可爱的妹妹，做哥哥的还不应该吃些亏么？”

朱七七忍不住握住了他的手，道：“妹妹一点也不可爱，可爱的是哥哥。”

熊猫儿大笑道：“别的女孩子想法若也和你一样，那就好了。”他笑得竟还是那么豪爽，那么洒脱。

朱七七幽幽叹道：“别的女孩子若不这样想，她一定是呆子，天下的男人，又有谁的心胸能像你这么开朗。”

熊猫儿笑道：“我哪里是心胸开朗，只不过是健忘罢了……对于已经过去的事，我忘记得总是比别人快些。”

朱七七无限仰慕地，瞧着他缓缓道：“不错，对于不该回忆的事，你的确忘记得比别人快些，但别人对你的恩爱你却一辈子也忘不了。”

她长长叹了口气，道：“一个女孩有你这样的哥哥，她的确也应当心满意足了。”

王怜花突然笑道：“既然有了这样的哥哥，还等那样的情人做什么？”

朱七七霍然回首，道：“你……你敢说这样的话。”

王怜花笑道：“我说的难道不对？”

朱七七咬牙望着他，颤声道：“我原谅你，你的心已脏了，你永远也梦想不到，人世间还有一些纯洁的感情，你这一辈子已只能活在黑暗里，再也见不到美丽的事。”

王怜花悠悠道：“活在黑暗里，总比死在光明的火里好得多。”

朱七七道：“你，你说什么？”

王怜花躺在地上，眼睛仰望着穹苍，喃喃笑道：“火……好光明的火……我宁愿做一只终年躲在黑暗中的蝙蝠，也不愿做被火烧死的飞蛾。”朱七七、熊猫儿忍不住随着他目光望去。

只见一片火光已自黑暗中升起，熊熊的烈焰，将黑暗的穹苍都映成了赤红色，就好像鲜血似的。

朱七七扑入熊猫儿怀里，颤声道：“这火会……不会是沈浪……”

熊猫儿道：“不会的，不会的……”

他嘴里虽说不会，但面上却也不禁变了颜色。

王怜花瞧着他们在火光下依偎在一起的人影，嘴角忽然泛起了一丝恶毒的笑容，喃喃道：“可惜可惜，沈浪纵然死了，只怕也是轮不到我。”

火，愈烧愈大，但屋子里还是没有人逃出来，在如此猛烈的火焰中，若不逃出来，只有死。

快活王瞧着这熊熊的火势，突然长长叹息了一声。

急风第一骑笑道：“大患已除，王爷应该高兴才是，为何叹息……”

快活王手捋髯，叹道：“你知道什么……此人活在世上，固是本王心腹之患，本王时时刻刻都想将他除去，但他真的死了，本王倒不免觉得有些可惜。”

急风第一骑垂头道：“是。”

快活王缓缓道：“当今世上，本王若再想找他这样的对手，只怕是再也找不着的了，他一死之后，本王又难免觉得有些寂寞。”

急风第一骑赔笑道：“绝代英雄之心胸，弟子本难了解。”

快活王长叹道：“这种心情你的确是无法了解的……最遗憾的是，他迄今仍未与本王正式交手，本王这一生之中，只怕是再也找不着能抵挡本王三百招的对手，本王空有这绝代武功，却无对手，奈何奈何。”

急风第一骑也自长长叹息了一声，道：“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人若到了巅峰之上，心情自然难免萧索，但眼见天下英雄俱在足下，王爷也该稍自宽慰些才是。”

快活王哈哈大笑，道：“好，不想你竟也有此才情，本王一向倒小瞧了你。”

急风第一骑躬身道：“那沈浪既未逃出来，必定早已化为枯骨。”

快活王道：“你的意思是……”

急风第一骑道：“依弟子之见，此刻最好便设法将火势遏阻，否则风助火威，火势蔓延开来，一发便不可收拾了。”

快活王道：“好！这大好园林若烧光了，实在也有些可惜。”

他语声微顿，突又沉声道：“火势熄灭之后，设法寻出那沈浪的枯骨，以王侯之礼好生埋葬于他，他活着时是英雄，死后咱们也不能慢待了他。”

熊猫儿也瞧出火势更大了，风吹到这里，已有了热意，沈浪仍无消息，他怎能不着急。

朱七七更是急得不知该如何是好，拉住熊猫儿的手，道：“你说，这火会不会是沈浪放的？”

王怜花冷笑道：“这火势突然而发，一发便如此猛烈，显然是许多人一起放的火，沈浪一个人怎能引发这么大的火势？”

朱七七道：“那么……那么……”

王怜花悠悠道：“这想必是沈浪被人困住了，所以快活王就……”

熊猫儿喝道：“住口……七七，你莫要听他的鬼话。”

王怜花笑道：“你嘴里虽叫她莫要听我的话，心里却已承认我说得不错了，是么？”

朱七七颤声道：“你……你……”

王怜花悠然笑道：“沈浪死了，你两人岂非更开心么？又何苦装出这副着急的样子来，难道是装给我看不成？”

朱七七一步蹿过去，嘶声道：“你再说。”

她一脚踢了过去，哪知躺在地上不能动的王怜花突然一跃而起，出手如电，眨眼间便又点了她腰畔三处穴道。

熊猫儿大喝道：“放开她。”

他正待冲过去，王怜花手掌已按着朱七七的死穴，冷冷道：“你再往前走一步，我就将朱七七的尸身交给你。”

熊猫儿果然再也不敢动了。

王怜花大笑道：“现在，你也该明白两件事，第一，我王怜花不是好骗的；第二，若论骗术，你熊猫儿还差得远哩。”

熊猫儿恨声道：“我方才为何不杀了你？”

王怜花道：“只因你是个呆子。”

熊猫儿仰天长叹一声，道：“现在你要怎样？”

王怜花冷笑道：“你若还要你这可爱的妹妹活着，此刻就乖乖地去探路，你要记着，你若不能将我从安全的路带出去，那么，第一个死的便是她。”

突听一人笑道：“他只怕是无法将你带出去的，要人带路，还是我来吧。”

这独特的笑声一入耳，熊猫儿、王怜花面色俱都变了——一个大喜，一个大惊，两人齐地失声道：“沈浪。”

沈浪已飘飘走了过来。

他衣衫虽不整，神情狼狈，但挂在他嘴角的那一丝微笑，却仍是那么懒散，那么潇洒。

他带笑瞧着王怜花，道：“放开她好么？”

王怜花只怔了一怔，立刻笑道：“沈兄回来了，小弟自然立刻放开朱姑娘。”

他一面拍开朱七七的穴道，一面接着道：“小弟只是瞧着沈兄为我等冒险，而这位猫兄却在与朱姑娘亲热，不禁要为沈兄抱不平，是以才阻止了朱姑娘。”

沈浪微笑道：“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朱七七已扑入他怀里，颤声道：“你——你相信他的话？”

沈浪笑道：“你说我会么？”

朱七七轻轻叹了口气，整个人都倒在沈浪怀里。

熊猫儿大笑道：“沈浪若是如此容易就被人挑拨离间的人，我熊猫儿会将性命交给他么？”

朱七七抚着沈浪的胸膛，柔声道：“你为什么回来得这么迟？你知道我们有多着急？”

沈浪道：“这园中到处俱是巡哨暗卡，我不能不分外小心。”

朱七七嫣然笑道：“你瞧我有多么自私，先不问你冒了多少危险，反而怪你让我们着急，你——你不会怪我吧？”

熊猫儿笑道：“你能说出这样的话，就表示你已长大了。”

王怜花终于忍不住道：“是是是，大家都长得很大了，咱们可以走了吧。”

沈浪道：“不用着急，咱们在这里暂时绝无危险。”

王怜花道：“为什么？”

沈浪笑道：“只因他们此刻正在忙着烧死我，是以暂时绝不会追到这里。”

朱七七道：“忙着烧死你？”

沈浪叹道：“那快活王委实有非凡的武功，我险些被他追得无路可走，只有直上了那旗杆，哪知快活王竟一掌将旗杆震断了。”

他此刻虽然明明已来到这里，但熊猫儿与朱七七听了这话，仍不禁为他捏了把冷汗，两人齐地惊呼出声来。

朱七七道：“那……那你怎么办呢？”

沈浪笑道：“快活王虽是一世之雄，却也未想到我蹿上那旗杆时，正是希望他将旗杆震断，所以才故意激怒于他。”

朱七七眨着眼睛问道：“为什么？”

沈浪道：“那旗杆高达十丈开外，倒下去时，杆头自然落在十丈外，我只要攀住杆头，那么我便也可落在十丈外了，否则凭我自己的功夫，焉能一掠十丈？”

熊猫儿叹道：“这道理听来虽然简单，但若换了我处于你那情况之中，就算砍了我的头，我也是想不出来的。”

朱七七笑道：“我早已说过，纵然天下只有一条路可走，那么，第一个走上这条路的人，必定就是沈浪。”

熊猫儿道：“但那火又怎么烧起来的？”

沈浪道：“当时我落在十丈外的一个屋顶上，旗杆将屋瓦打碎了一片，我便乘机将那屋顶撞开了个大洞。”

他语声微微一顿，熊猫儿与朱七七不住同时接口道：“你就从洞里钻进去了是么？”

沈浪笑道：“一百个人中，只怕有九十九个要以为我会从洞里钻进去，那快活王也不能例外，只因人在危险时，见到有藏身之处，必定会钻进去的，这本是人的天性，自上古以来便已是如此了。”

朱七七笑道：“但你却是例外。”

沈浪叹道：“我要与快活王这等人斗智，自然处处都得违反人的本性，这样才能出乎快活王意料之外，让他无法猜中。”

熊猫儿道：“你是怎么的呢？”

沈浪道：“我将屋顶撞开一个大洞后，人虽钻了进去，但手却仍攀住了屋顶，只听快活王在喝令属下将屋子包围，我就立刻蹿了出去。”

朱七七吸了口气，道：“他们没有瞧见你？”

沈浪道：“在那片刻之间，正是他们最乱的时候，而快活王必定早已蹿了过来，也瞧不清屋顶的事。”

他一笑接道：“那机会正如白驹过隙，稍纵即逝，他们再也想不到在人群都扑过来的时候，我竟有胆子蹿出去。”

朱七七嫣然笑道：“不错，这也正是人性的弱点。”

熊猫儿苦笑道：“若换了我，我虽有胆量做任何事，但在那一刹那间，我也绝不会蹿出去的，只因在那一刻间，屋子里看来委实比外面安全得多。”

朱七七道：“后来呢？”

沈浪道：“我蹿出去后，蹿上一株树梢，但立刻又从树梢滑下来，贴着树身，等到人群冲过来时，我就乘机也冲入人群，这时人人都在注意着那栋屋子，谁也没有瞧见我。”

朱七七失声道：“但……但你为何不躲在别的地方，反而到人丛里去，这样，这样岂不是太过冒险了么？”

沈浪道：“你要知道，快活王的眼睛和别人的眼睛都不同的，我主要是想逃过他的眼睛，别的人就都无所谓了。”

他一笑接道：“是以那时我只有挤在人丛中，快活王才不会发现我，何况，那时人群都在往前冲，我只要站着不往前走，立刻就又从人丛中出来了，根本用不着我自己费事，等我落在别人身后，别人更不会瞧见我了。”

朱七七长长叹了口气，笑道：“这听来倒好玩得很。”

熊猫儿叹道：“这种好玩的事，我可不愿尝试。”

朱七七笑道：“这种好玩的事，普天之下，除了沈浪外，只怕谁也做不出。”

沈浪微笑道：“当时我虽不觉什么，但此刻回想起来，我也觉得甚是侥幸，当时每一刹那间，我都要作无数个决定，只要一个决定错了，或者迟了分毫，那么，只怕我此刻再也不能站在这里说话了。”

朱七七突然激灵灵打了个冷战，道：“你不说倒也罢了，你一说，我再仔细一想，冷汗都不禁流出来了，沈浪，求求你，下次莫要再如此冒险了好么？”

到了这时，王怜花也忍不住长叹道：“凭良心讲，此刻小弟对你也不得不佩服了，在那种情况下，无论你智慧差一点，或是身手慢一点，都已再难逃出。”

沈浪微笑道：“所以，你就认为我是回不来的了，是么？”

王怜花不敢回答，转过话头道：“此刻快活王属下既然都在留意着那火场，我等为何不乘机冲出去？”

沈浪笑道：“此刻虽已有机会，但最好再等一等。”

王怜花道：“为什么？”

沈浪道：“此刻，沈浪已被烧死，还未传出去，但想必已快传出去了，等到外面的暗卡知道这消息后，防卫必定大疏，我等再冲出去，岂非更容易得多？”

王怜花叹道：“沈兄之智，的确非小弟所及。”

朱七七冷笑道：“哼，你现在拍什么马屁，若依着我，就让你留在这里才是。”

王怜花苦笑道：“小弟至少也有些好处，譬如……”

突然间，一阵呻吟声传了过来。这呻吟之声，似乎是从那小小的花神祠传出来的。

沈浪面色微变，沉声道：“你们方才经过花神祠时，可曾瞧见有人在里面？”

熊猫儿呆了呆道：“这……这咱们倒未留意。”

沈浪微一沉吟，道：“王兄，烦你过去瞧瞧。”

王怜花苦笑道：“这调派的确聪明得很。”

此时此刻，他心里就算一万个不愿意，也只得掠了过去，到了这种时候，他身法仍是轻灵曼妙，令人喝彩。

他先在花神祠外闪电般绕了一圈，一面拾起两粒石子，自窗户里抛进去，人却笔直冲入了门。

沈浪微笑道：“此人的确是个人才。”

熊猫儿叹道：“我若非也起了爱才之心，方才就宰了他了。”

朱七七道：“他虽是个坏人，坏得令人恨之入骨，但却并不坏得令人讨厌，比起金不换一流角色来，他的确高明多了。”

沈浪笑道：“当今之世，像他这样的坏人，只怕再也找不出第二个，金不换和他比起来，简直算不得什么，金不换只是个小人，他却可算是坏人中的君子。”

朱七七笑道：“不错，他的确并未坏得穷凶恶极，有时候还像个人样，而且，随时随刻都会见风转舵，绝不会和你死皮赖脸地歪缠，譬如说，沈浪一来，他就立刻放了我，若是换了金不换一流角色，想必还要纠缠的。”

熊猫儿笑道：“这就是他聪明之处，否则……”

只见王怜花突然箭一般蹿了出来，面上的神情，像是奇怪得很，目光瞟了朱七七一眼，又转向沈浪笑道：“你猜里面是谁？”

沈浪微一皱眉，还未说，朱七七已大声道：“究竟是谁，快说呀。”

王怜花神秘地一笑，道：“我进去时，本未瞧见她，原来她竟已被人藏在神案下，而且还似乎受了很重的内伤……”

他话未说完，沈浪已一掠而去。

朱七七跺脚道：“她，她，她，她到底是谁呀？”

王怜花一字字道：“幽灵宫主白飞飞。”

淡夜中的花神祠，显得阴森森的。花神，虽是个美丽的神祇，但所有庙宇的阴森却都没什么不同，无论它供奉的是美丽的花神，抑或是丑恶的天魔。

沈浪借着从门外射进来的一线微光，终于瞧见了白飞飞……那几乎已完全不再像是白飞飞。

此刻，神案下的她，既不是昔日那温柔美丽的白飞飞，也不再是那奸险恶毒，令人战栗的幽灵宫主。此刻，她只是个可怜而平凡的女孩子，全心全意地在企求着别人救她，她的脸，苍白得可怕。

她也瞧见了沈浪。

她泪珠夺眶而出，颤声道：“沈浪，你为什么还未死？你为什么还要来？你为什么要在这时候来？”

沈浪静静地瞧着她，道：“你虽然那样对我，但我还可能救你的，我来了，你该开心才是。”

白飞飞嘶声道：“我不要你救我，我宁可死，也不愿意被你瞧见这副样子，在你的心目中，我纵然不可爱，也要让你觉得可恨，可怕……”

她泪流满面，痛哭着道：“我死也不愿意让你可怜，你……你出去吧……出去，快出去。”

沈浪仍然静静地瞧着她，道：“你怎会变成这样子？”

白飞飞凄然道：“你明明知道，何苦还要来问我？”

沈浪道：“我不知道。”

白飞飞以手捶地，嘶声道：“你明知道我不是快活王的敌手，是他打伤了我，是他将我抛在这里，我知道他的意思，他就是要你瞧见我，现在你满意了么？”

沈浪黯然一叹，喃喃道：“我满意了么？”

一只手悄悄揽住了他的臂。

那自然是朱七七的手。

白飞飞道：“走开，你们都走开，不要在我面前做出这副亲热的样子，朱七七，我知道你恨我，你杀了我吧。”

朱七七瞧了她半晌，突然幽幽叹息了一声，道：“不错，我的确恨过你，恨你入骨，但现在……”

她目光转向沈浪，道：“我们带她一起走吧。”

沈浪木然站着，没有说话。

熊猫儿也瞧着沈浪，道：“我不管你怎样，但叫我将一个垂死的女子留在这里，我实在做不到的。”

沈浪还是没有说话。

朱七七顿足道：“你，你为什么不说话？”

王怜花冷冷道：“我知道他为何不说话。”

朱七七道：“为什么？”

王怜花道：“这或许也是快活王的恶计之一，他故意将她留在这里，以防万一我们能逃出去，但若带了她，我们就逃不远了。”

朱七七道：“沈浪，你，你真是这意思么？”

沈浪道：“不是。”

朱七七道：“那么你……”

沈浪叹道：“猫儿，烦你抱起她来吧。”

白飞飞颤声道：“你，你们真的要救我？”

熊猫儿没有说话，只是抱起了她。

白飞飞道：“我千方百计地要害死你们，你们却还是要救我？”

朱七七眨了眨眼睛，目中似已有泪光。

她扭转头，轻轻道：“我只记得你是以前那白飞飞，不记得你是幽灵宫主。”

沈浪温柔地抚摸着她肩头，道：“她说得不错，幽灵宫主已死了，我们都愿意白飞飞活着。”

白飞飞伏在熊猫儿肩头，痛哭了起来。

王怜花叹道：“你们唯一的缺点，就是心太软了。”

朱七七道：“我们的心不软，你还能活着么？”

王怜花的脸居然也红了红，再也不说话。

大家一起走了出去，熊猫儿道：“怎么走？”

沈浪沉声道：“王怜花开路，我与朱七七断后，自中央空旷之处冲出去。”

王怜花道：“空旷之处？为何不贴着山……”

沈浪道：“近山之处，防卫必定最严，中间空旷之处，他们反而会大意，何况此刻火起之后，他们必定难免要到山上看火。”

王怜花叹了口气，道：“这次你又对了。”

伏在熊猫儿肩上的白飞飞突然抬起头来，道：“不对。”

沈浪道：“为什么不对？”

白飞飞凄然一笑，道：“你们这样对我，我……”

王怜花目光一闪，大喜道：“对了，这山窟乃是她的老家，她必定另有秘密的道路出去。”

白飞飞道：“我受的伤虽重，但只要你们将我‘风市’‘环跳’‘阳开’三处穴道拍开，我还是可以走的，至少还能将你们带出去。”

熊猫儿道：“这条路真的……”

白飞飞凄然笑道：“我虽然败在快活王手下，但这条路，他还是不知道的，除了我之外，世上再也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她笑得虽凄凉，但神色间仍有傲意流露。

她原本是个值得自傲的女孩子。

王怜花喃喃道：“好心必有好报，这话倒真的有些道理。”

山洞中自然更暗。

但白飞飞却自怀中掏出了个极为精巧的火折子，火光虽不甚亮，但已足够照着前面的路了。

她一手扶着山壁，一手举着火折子，在前面带路。

熊猫儿要去扶她，却也被她推开了。

她不是那种要依靠男人的女孩子。

这一段路很长，很曲折，很崎岖——

但在朱七七等人的心目中，只觉这已是他们这两天所走过的最短，最平坦，最舒服的路了。

他们终于已脱离了危险。

朱七七忍不住笑道：“天呀！咱们总算能逃出去了。”

熊猫儿笑道：“也不知怎的，我现在想起来，竟觉得方才也并没有什么危险，我甚至连手都没有和人动过。”

朱七七笑道：“是呀，我也是这么想，但仔细再一想，咱们方才只要走错一步，就是走错半步就都完了，咱们虽然没有和人动手，但那危险，简直没有人能想得到。”

他们说着走着，脚步也像是轻了。

走了约摸半个时辰，只见前面竟已到了尽头，有块石板，挡住了去路，但石板上却有铁梯直通上去。

白飞飞这才松了口气，回头道：“上面就是出口，我先上去瞧瞧。”

朱七七赶过去拉住她的手，嫣然笑道：“我们将以前的事都忘去好么？”

白飞飞幽幽道：“只要你不再恨我。”

朱七七柔声道：“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好妹妹，我怎会恨你。”她此刻心中充满了欢愉，的确已再没有位置来容纳仇恨了。

白飞飞垂下了头，道：“谢谢你。”

朱七七笑道：“我真该谢谢你才是。”

白飞飞黯然道：“经过这次事后，我再也不会，不会……”抬起头来赧然一笑，向铁梯上爬了上去。

沈浪揽着朱七七的肩头，柔声道：“经过这次事后，你也变了。”

朱七七嫣然笑道：“只因我现在才知道你是真的对我好，否则我还是会吃醋的……你得小心些，你若对我不好，我还是会变坏的。”

沈浪笑道：“我早就知道你是个醋坛子。”

熊猫儿抚掌笑道：“酒坛子的妹妹，自然是醋坛子。”

朱七七瞧着白飞飞纤弱的身子爬上去，突然附在沈浪耳畔，悄声道：“你看她和我们的酒坛子如何？”

沈浪笑道：“酒坛子只怕吃不消她。”

朱七七轻笑道：“我看来看去，只有她还配做我的嫂嫂，假如真的有那么一天，那我真是世上最开心的人了。”

白飞飞已掀开了上面一面石板，有光照下来。

外面天已似乎亮了。

王怜花深深吸了口气，道：“好香……这外面想必是个鲜花遍地的好地方。”

白飞飞已爬了上去。

过了半晌，朱七七忍不住道：“上面会不会有人？她会不会出事？”

沈浪沉吟道：“快活王不知道这条路，想来不会……”

他话未说完，白飞飞已探出头来，道：“快上来。”

王怜花笑道：“这次只怕轮不到我探路了。”

朱七七推着沈浪道：“你先上去！你为我们吃了这么多苦，第一个走出去的应该是你。”

沈浪微微一笑，轻巧地爬了上去。

那出口很小，仅容一个人的身子。

他探头出去……

他全身的血液，突然好像结了冰。

这地道外，竟赫然正是白飞飞那间到处都堆满了鲜花的屋子。

难怪王怜花闻到了花香。

难怪白飞飞可以化身为“幽灵宫主”。

难怪快活王追踪不到“幽灵宫主”的下落。

原来白飞飞住的地方，和那“幽灵鬼窟”本就有秘道相通的，她安睡时，不许别人打扰时，就正是她已化身为“幽灵宫主”的时候。

现在，沈浪终于知道了这秘密。

但现在却已太迟了。

快活王，正在那里瞧着他。

数十柄引满待发的长弓硬箭，正对准了他的头。

快活王得意地狞笑着，轻轻勾着手指，沈浪知道他只要稍有迟疑，他的头就要变成刺猬。

他只有苦笑着走了上去。

他的身子刚露出一半，腰后的“京门”“志室”两处大穴，就已被白飞飞的纤纤玉指点中了。

然后是朱七七、王怜花、熊猫儿……

现在，白飞飞斜斜倚在快活王怀里，笑得真甜。

沈浪、朱七七、王怜花、熊猫儿，四个人一排倚在墙上，连手指都动弹不得，心里更不知是什么滋味。

他们竟在最接近自由的时候，落入了别人手里。

他们竟在最接近成功的时候失败了。

朱七七想哭，但却无泪。

白飞飞瞧着他们甜笑道：“想不到吧，无所不能的沈浪，终于还是算错了一步。”

沈浪叹道：“我的确早该想到的，若非有你带路，快活王本就不会找着我们，你将我们送到快活王手上，非但可以借刀杀人，还可以此向快活王卖好。”

白飞飞银铃般笑道：“你现在才想到这点，真的已经太迟了。”

快活王捋须大笑道：“你们如今总已该知道，本王所说的好助手，就是她，她一个人岂非已比十个金无望加起来都要好得多。”

王怜花苦笑道：“她的确是我平生所见到的最厉害的女子，这样的女子若是再多两个，天下的男人只怕都得自杀了。”

白飞飞笑道：“过奖过奖。”

熊猫儿厉声道：“很好，我很佩服你，但你怎会在那花神祠中，我却实在不懂。”

白飞飞笑道：“别人都说沈浪被火烧死了，但我却不信，我知道沈浪不会那么容易死的，于是，我又想，我若是沈浪，我该往哪条路逃呢？……这自然只有一条路，所以，我就到了那里，果然瞧见了你们。”

王怜花叹道：“沈浪瞧透了别人的心，但你却瞧透了沈浪的心，看来，沈浪还不如你。”

朱七七突然冷笑道：“沈浪并不是不如她，只不过沈浪的心没有她那么黑，也没有她那样忘恩负义、卑鄙无耻。”

王怜花叹道：“我早就说过，沈浪最大的缺点，就是心太软了。”

快活王抚掌笑道：“此点你们与本王看法相同。”

熊猫儿大声道：“你既瞧见我们，为何不令人动手？”

白飞飞柔声道：“小猫儿，这点你难道还不懂么？我那时若唤人动手，非但未必能擒得住你们，说不定反而会被你们乘机冲出去……你们的脑袋虽不大十分管用，但武功却到底还是不错的呀。”

熊猫儿恨声道：“所以，你就装成重伤的模样？”

白飞飞笑道：“是呀，我也是吃了不少苦才能骗到你们的呀，我非但自己点了自己的穴道，而且还打了自己两拳……打得还真的很疼哩。”

熊猫儿大声道：“你怎知不会被我们瞧破你并未真的身受重伤？”

白飞飞咯咯笑道：“你们都是君子，自然不会来检查一个女孩子的身子，何况，那时天又黑得很，我的脸又真的很苍白……”

朱七七咬牙道：“你怎知我们定会救你？”

白飞飞娇笑道：“你们非但是君子，也是好人，正如这猫儿所说，他绝不会眼瞧着一个重伤垂死的女子不救的，是么？”

沈浪叹道：“那时我闭口不言，就是生怕你另有诡计，但你实在装得太像了……你若一直求我救你，我反会怀疑，但你却一见面就要我走……”

白飞飞笑道：“男人的心，我早已摸透了，你愈叫他走，他愈不肯走的……朱七七，你真该学学我才是，你若学会了我的一成，以后就不会吃亏了。”

朱七七冷笑道：“我为何要学你？你既然如此了解男人的心，为何沈浪还是不喜欢你？我看你该学学我才是。”

白飞飞面色变了变，但瞬即笑道：“你以为沈浪喜欢你么？”

朱七七昂起了头，大声道：“当然。”

白飞飞柔声道：“好姐姐，你莫要忘记，死人是再也不能喜欢别人的了。”

朱七七怔了怔，泪珠已如珍珠般流下面颊。

她本不想在白飞飞面前流泪，怎奈眼泪永远是最不听话的，你愈不想流泪时，它愈是偏偏要流下来。

快活王搂着白飞飞，捋须笑道：“沈浪既除，本王此后已可高枕无忧，今日当真是……”

熊猫儿突然大声道：“你此时便想高枕无忧，只怕还太早了些。”

快活王道：“哦？”

熊猫儿道：“你可知道你还有个最大的对头？她甚至比我们还要恨你，我们最多只不过是想取你的性命，但她却恨不得食汝之肉，寝汝之皮。”

快活王微笑道：“真有此人么？是谁？”

熊猫儿笑道：“她便是此刻坐在你怀中的人。”

快活王轻抚着白飞飞的肩头，悠然笑道：“你是说她？”

熊猫儿大声道：“你可知道她就是幽灵宫主？”

快活王大笑道：“你以为本王不知道……本王若不知道，她也不会坐在本王怀里了，普天之下，除了幽灵宫主外，还有哪个女子能配得上本王。”

沈浪身子一震，失声道：“你……你要娶她为妻？”

快活王大笑道：“本王也该结束这独身汉的生活了。”

沈浪道：“但……但你可知道，她本是你的……”

“女儿”两字还未说出口，面上已被白飞飞掴了一掌，白飞飞目光就像刀一般的瞪着他，冷冷道：“我刚找着个如意郎君，你敢恶意中伤？”

沈浪道：“但……但你……你和他……”

白飞飞厉声道：“你再说一个字我立刻就宰了你。”

王怜花突然大声道：“幽灵宫主与快活王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佳偶，沈兄你委实也不该从中破坏，需知坏人婚姻之事，最是伤阴德的。”

沈浪长叹一声，默然无语。

白飞飞盈盈走回快活王身旁，媚笑道：“现在，这几个人已全是王爷的了，王爷你想怎样对待他们？”

快活王道：“养痈遗患，愈早除去愈好。”

白飞飞道：“王爷现在就想杀了他们？”

快活王道：“本王唯恐迟则生变。”

白飞飞眼波一转，嫣然笑道：“贱妾先讲个故事给王爷听好么？”

快活王也不问她此时此刻为何说起故事来，却笑道：“你若要说的事，本王随时都愿听的。”

白飞飞柔声道：“从前有个人，一心只想吃天鹅肉，真正的天鹅肉，但他费尽了所有的心血，却也找不着一块。”

这故事虽然一点也不动人，但以她那独有的温柔语声说出来，却似有了种说不出的吸引力。

快活王大笑道：“这世上想吃天鹅肉的人必定不少，却又有谁能真的吃到一块？”

白飞飞道：“但他却还算是个幸运的人，找了许久之后，竟终于被他找着了一块，他大喜之下，就一口吞了下去。”

快活王笑道：“此人倒也性急。”

白飞飞道：“此后人人都知道他吃了天鹅肉，但若有人问他天鹅肉是何滋味，他却连一个字也回答不出。”

快活王道：“他一口就吞下去了，自然还未尝出滋味。”

白飞飞默然道：“如此辛苦才得来的东西，一口就吞下去，岂非可惜得很？……所以，到后来人们非但不羡慕他吃了天鹅肉，反笑他是个呆子。”

快活王默然半晌，凝注着沈浪，缓缓道：“不错，本王如此辛苦才捉住了你，若是一刀就将你杀死岂非也太可惜了么？岂非也要被别人笑为呆子？”

白飞飞悠悠道：“何况，他们每个人此刻都还有些利用的价值……咱们还没有榨干甘蔗里的水，为什么先就吐出渣子？”

快活王抚掌笑道：“得一贤内助，实乃男人之福……既是如此，这四人反正是你擒来的，本王就将他们交给你吧。”

白飞飞银铃般娇笑道：“我想，他们宁可死，也不愿王爷将他们交给我的……”

现在，沈浪等人已被移入一间石室中。

石室中什么都没有，就像是个棺材似的，他们坐的是冰冷的石地，背靠着的是粗糙的石壁，全身都在发疼。

白飞飞手里拿着杯酒，倚在门口，含笑瞧着他们，道：“你们就在这里委屈一夜吧，明天，快活王就要将你们带回去了，我虽然没去过那地方，但想来必定是不错的。”

王怜花道：“快活王难道要回家了么？”

白飞飞道：“明天清晨就动身，这快活林，委实也没有什么值得留恋之处了，是么？”

王怜花喃喃道：“能瞧瞧快活王的老窝，倒不错，只是……他为什么不趁这时候进兵中原，反而退回老窝去？”

白飞飞道：“你要知道，他是个很谨慎的人，没有把握的仗他是从来不打的，他在进兵中原之前，自然还要许多准备，何况……”

她嫣然一笑，接道：“他此番先退回去，主要还是为了和我结婚。”

沈浪终于忍不住道：“你……你难道真的要嫁给他？”

白飞飞咯咯笑道：“你吃醋么？”

沈浪道：“你莫忘了，他究竟是你的父亲。”

白飞飞突然敛去了她那动人的微笑，一字字道：“只因为他是我父亲，所以我才嫁给他。”

沈浪动容道：“你……你难道……”

白飞飞仙子般温柔的眼波，突然变得如同魔鬼般恶毒。

她恶毒地微笑道：“你难道还猜不透我的用意？”

王怜花突然接口道：“我却早已猜到了……当快活王发现他的‘妻子’竟是他亲生的女儿时，那只怕比杀他千百刀还要令他痛苦。”

他哈哈大笑道：“无论如何，他到底也是个人呀。”

白飞飞狞笑道：“还是你了解我……我们身子里流的究竟是同样的血……那正是恶魔的血，那血里是浸过百毒的。”

王怜花大笑道：“不错，这毒血本是他遗传下来的，不想现在却毒死了他自己。”

熊猫儿瞧着他两人，突然激灵灵打了个寒噤，喃喃道：“这样的兄妹……这样的父子……莫非他们身子里流着的当真是恶魔的血？这样的血可不能再遗传下去了。”

朱七七嘶声道：“你恨的既然只是快活王，为什么又要害我们？为什么？……我们究竟又和你有什么仇恨？……”

白飞飞道：“我为什么要杀死你们？……这理由可不止一个。”

朱七七道：“你说！你说呀！”

白飞飞道：“我若不将你们献给快活王，他又怎会如此信任我？如此看重我？……你们正是我晋身的工具，这就是我第一个理由。”

朱七七惨笑道：“你还有别的理由？”

白飞飞道：“自然还有……我是个不幸的人，我这一生的命运，已注定了只有悲惨的结果，我绝不会眼看你们活在世上享受快乐。”

她语声说来虽缓慢，但却含蕴着刀一般锐利的怨毒与仇恨！她恨每一个人，甚至连自己都恨。

她仰首狂笑道：“只恨我力量不够……我若有这力量，我恨不得将世上所有的人全都杀死，全都杀得干干净净。”

朱七七道：“那么，你自己活着又有何乐趣？”

白飞飞道：“我？……你以为我想活着？”

她咯咯笑道：“告诉你，从我懂事的那天起，我就是为了‘死’而活下去的。生命既是如此痛苦，我只有时时刻刻去幻想死的快乐。”

朱七七瞧着她，再也说不出话来。

沈浪苦笑道：“难道你心里只有仇恨？”

白飞飞转了身，将杯中的酒全都洒在地上，大笑道：“不错……死亡，仇恨，在我眼中看来，世上只有这两样事是可爱的；‘死亡’令我生，‘仇恨’令我活……”

她咯咯地笑着，退出了门，石门“砰”地关起。

但在这石室中，似乎还弥漫着她疯狂的笑声。

“死亡……仇恨……死亡……仇恨……”

快活王果然在第二日清晨离开了快活林。

这是个浩浩荡荡的行列，无数辆大车，无数匹马。

快活王属下竟有这许多人，这些人在平时竟是看不到的，由此可知快活王属下纪律之严明，实非他人可及。

快活林的主人李登龙夫妇与楚鸣琴始终没有露面，李登龙固然死了，但那廖春娇与楚鸣琴呢？

这种人自然没有人过问。

快活王所在之地，突然少去几个，甚至几十个人，都是很普通的，何况少的又是这些微不足道的人。

浩浩荡荡的行列，向西而行。

沈浪、朱七七、熊猫儿、王怜花四个人挤在一辆车里，车辕上跨着四条大汉，在监视着他们。

其实，根本无需任何监视，他们也是跑不了的，他们身上都已被点了七八处穴道，根本连动都不能动。

是晴天，道路上扬起了灰尘。

灰尘吹入车窗，吹在沈浪脸上，他的脸看来已无昔日的光彩，但他嘴角笑容，却仍然没有改变。

纵然这是一段死亡的旅途，纵然死神已来到他面前，但沈浪还是要笑的，笑着面对死亡，总比哭容易得多。

车声辚辚，马声不绝，就这样走了一个上午。

突然一匹胭脂马驰来，白飞飞的脸，出现在车窗外，她面上的笑容，又已变得那么温柔，那么可爱。

她挥了挥手，跨在车窗外的大汉立刻跳了下去。

王怜花道：“你可是为咱们送吃的来了么？”

白飞飞柔声道：“是呀，我怎忍心饿着你们？”

她一扬手，抛进了一个包袱。

包袱里有熏鸡、鹿肉、大肠，还有些烧饼。

王怜花等人这两天简直都可说没有吃什么，此刻一阵阵香气扑鼻而来，当真是令人馋涎欲滴。

王怜花笑道：“你真是好心，但你若不解开咱们的穴道，咱们怎么吃？”

白飞飞嫣然笑道：“我东西已送来，怎么吃可是你们自己的事了，你总不能要我喂你们吧，快活王会吃醋的。”

她马鞭一扬，竟娇笑着打马而去。

王怜花等人眼睁睁地瞧着这些食物，却吃不到嘴，这种滋味可真比世上任何刑罚都要难受。

熊猫儿更是气得全身都要爆炸了，但他也只有眼睁睁地瞧着，他连手指都不能动，他简直要发疯。

也不知过了多久，只听那清脆的、银铃般的笑声又在窗外响起，白飞飞又探进头来，眼波一转，笑道：“哎哟，你们的食量真小，这些东西看来就像动也没有动似的，是嫌它们不好吃么？”自窗子里伸入手，提起那包袱，远远抛了出去。

一路上，沈浪他们就这样受折磨，白飞飞似乎只有瞧着别人这样受苦时，她自己才会开心。

不到两天，他们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朱七七显然的憔悴了，熊猫儿虽想怒骂，却连说话都已没有力气。

第二日黄昏，夕阳照着道上的黄沙，天地间仿佛已成了一片凄迷的暗黄色，也不知从哪里传来了一阵苍凉的歌声。

“一出玉门关，两眼泪不干……”

熊猫儿惨然一笑，道：“我很小的时候，就听见过这两句歌，我想：苍凉的落日，照着雄伟的玉门关，一个孤独的旅人，骑着马在夕阳下踽踽西去，那必是一幅撼人心弦的图画，我总是幻想着自己有一天也能到这里……”

王怜花道：“现在，你总算到这里了。”

熊猫儿黯然道：“不错，现在我总算到这里了，但苍凉的落日在哪里？雄伟的玉门关在哪里……我什么都瞧不见，我只怕永远也瞧不见了。”

朱七七用尽力气，大声道：“猫儿，你怎地也变了，怎地变得如此颓唐？你昔日的勇气到哪里去了？”

王怜花叹道：“你难道不知道，世上只有饥饿最能消磨人们的勇气。”

朱七七默然许久，再也说不出话来。

这时马车突然停顿下来，车窗外却有驼铃声响起。

几条大汉开了车门，把沈浪他们扛了下来。

夕阳映照下，黄沙道上已排列着一行长长的骆驼行列，有的骆驼上还搭着个小小的帐篷。

极目望去，前面风沙漫天，正是出关的第一片沙漠“白龙堆”。到了这里，马车已是寸步难行。

大汉们呼哨一声，就有两匹骆驼伏下身来。

熊猫儿忍不住问道：“这是干什么？”

那大汉冷冷道：“这就叫沙漠之舟，你乖乖坐上去吧。”

说话间，熊猫儿已被塞入驼峰上那小小的帐篷里。

朱七七黯然瞧着沈浪，她想到自己还能和沈浪挤在这小小的帐篷里，度过这人生最后的一段旅途，心里也不知是甜是苦。

突然间，只见白飞飞又纵马而来，咯咯笑道：“坐在高高的骆驼上，走过夕阳下的沙漠，这是否也颇有诗意？朱七七，你想和谁坐在一起呢？”

朱七七咬着牙，不说话。

白飞飞笑道：“你不愿意睬我，是么……好。”

她脸色一沉，以鞭梢指着王怜花道：“将这位姑娘和他放在一匹骆驼上……王怜花，我总算对你不错，是么……”丝鞭一扬，放声大笑，纵马而去。

朱七七心都碎了，嘶声道：“白飞飞，求求你……求求你，这已是我们最后一段路了，你让我和沈浪在一起，我死也感激你。”

但白飞飞头也不回，却早已去远了。

王怜花悠悠道：“算了吧，你喊也没有用的……其实我和沈浪也差不了多少，你就把我当成沈浪又有什么关系。”

朱七七眼波绝望地瞧着沈浪，颤声道：“沈浪……沈浪……沈浪……”

此时此刻，她什么都已说不出来，只有不断地呼唤沈浪的名字，每一声呼叫中，都充满了令人断肠的悲伤与怨恨，就连那些大汉们都似已不忍卒听。深情的恋人临死前还要被人拆散，世上还有什么比这更悲惨的事？

朱七七又怎能不柔肠寸断，痛哭失声？

沈浪温柔地瞧着她，一字字道：“你放心，这绝不会是我们最后一段路的。”

朱七七痛哭着道：“但我现在却情愿死……我现在死了，至少还能瞧着你。”

熊猫儿瞧着他们，心里什么都已忘了，只剩下悲愤，绝没有任何言语可以形容的悲愤。

他突然嘶声大呼道：“苍天呀苍天，求求你让我活着，我绝不能就这样含恨而死。”

风沙卷起，卷没了苍穹。

他悲怆的呼声，也无助地消失在呼号着的狂风里。

一块木板巧妙地架在驼峰间，那小小的帐篷便搭在这木板上，骆驼行在风沙中，帐篷也随风摇动。

沈浪与熊猫儿就像是坐在风浪中的一叶扁舟里，一声声震耳的驼铃，在狂风里听来竟仿佛十分遥远。

而朱七七……朱七七更像是已远在天畔。

熊猫儿没有说话，他甚至连瞧都不敢去瞧沈浪，他怕一瞧见沈浪，就要忍不住流下泪来。

沈浪却在静静地瞧着他，他的脸，距离沈浪还不到一尺，搭在驼峰上的帐篷，自然小得可怜。

夜已很深了，纵然近在咫尺的脸，也渐渐瞧不清楚，快活王似乎急着要回去，竟冒着风沙连夜赶路。

也不知过了多久，熊猫儿终于抬起头来。

朦胧中，他只见沈浪的脸竟安详得很，这种不可思议的忍耐力，几乎已不是人类所具有的。

熊猫儿终于忍不住问道：“你在想什么？”

沈浪道：“在这种时候，最好什么也不要想。”

熊猫儿道：“但……但你想咱们还有机会逃么？”

沈浪微微一笑，道：“只要活着，总有机会的。”

熊猫儿嘶声道：“但我们又还能活多久？”

沈浪缓缓道：“看情形白飞飞并不想杀死我们，否则她就绝不会用言语拦阻了快活王。也许，她觉得还没有将我们折磨够，而我们只有活着时，她才能折磨我们，所以，她绝不会让我们死的……”

熊猫儿惨然道：“这样活着，和死又有什么分别？”

沈浪道：“有分别的……只要能活着，就和死不同；所以，你我绝不可自暴自弃，我们一定要白飞飞觉得有折磨的价值，我们才能活下去。”

他微微一笑，接道：“还有信心，最主要的是信心，人无论在什么时候，都要有活下去的信心，只有生存，才是人类真正的价值。”

熊猫儿瞧着他，瞧着他虽然柔和，但却永不屈服的目光，瞧着他那永远不会在任何折磨下消失的微笑……

这正是值得全人类为之骄傲的典型。

熊猫儿忍不住自心底发出崇敬的一笑，叹道：“你和白飞飞，又是多么不同的两种人，她的生存是为了死亡与仇恨，而你，你纵然死，却也是为了别人的生存……”

外面狂风的狂号声更凄厉了，就像是妖魔的呼号，一心要攫取人们的生命，撕裂人们的灵魂。

突然间，前面传来洪亮的呼声。

“停步……扎营……停步……扎营！”

呼声一声紧接着一声，在狂风中从前面传到后面，浩浩荡荡的骆驼队，终于完全停顿了下来。

但沈浪与熊猫儿还是被留在这小小的帐篷里，直过了有约摸顿饭工夫，才有人将他们移出去。

在这段时间里，他们没有听到任何声音，既没有嘈杂的人声，也没有搬运物件声，更没有敲打声。

但此刻，他们却瞧见快活王那豪华的帐幕已在一个避风的大沙丘后支起，还有四五个较小的帐篷分列在两旁。

两条大汉将他们送到最左边的一个帐篷里，帐篷里零乱地堆着些杂物，一人蜷曲在角落中，那正是朱七七。

朱七七早已在期待着沈浪，此刻，她瞧见了沈浪，她目光中充满了悲哀，也充满了渴望。

她渴望能投入沈浪怀中，渴望能与沈浪紧紧拥抱在一起，即使她将在这拥抱中粉身碎骨，她也在所不惜。

只是，沈浪却被放在另一个角落里，他们间相距虽不过咫尺，但在她眼中却仿佛天涯般遥远。

她纵然用尽了所有力量，也无法向沈浪那边移动一寸，她根本无法触及他那纤长的手掌，坚实的胸膛。

她唯一能触及的，只是他那温柔的目光。

她目光已和他融化在一起——那不止是目光的融化，也是生命的融化，灵魂的契合，那正是没有任何力量所能分开的。

那已不需任何言语来表示他们的心意。

王怜花长叹一声道：“沈浪，你莫要怪我，那不是我的主意。”

沈浪微微一笑，道：“没有人怪你。”

王怜花苦笑道：“我虽然和她在一个帐篷里，但那罪却真不好受，她竟始终瞪大了眼睛，瞪着我，她好像恨不得一口咬断我脖子似的。”

他长叹接道：“我现在才知道一个人的怨恨竟有这么大的力量，她虽然只不过是瞪眼瞧着我，我却已忍不住要流冷汗。”

熊猫儿忍不住道：“你会怕她？”

王怜花道：“我自然不是怕她，我只是怕她那目光，怕她那目光中所含蕴的怨毒之意，那种怨毒无论在任何人身上，都是可怕的。”

熊猫儿默然半晌，叹道：“不错，仇恨的力量，的确可怕得很。”

王怜花道：“我以前听人说过，世上唯一比‘爱’更可怕的力量，就唯有‘仇恨’，我现在总算已能明了这句话的意思。”

突听帐外一人大声接口道：“不错，世上最伟大的力量，就是仇恨。”

语声中，白飞飞已走了进来。

她穿着件织金的厚呢长袍，用一根金带束住了她满头披散的黑发，看来就像是沙漠中最美丽的公主。

她面上的笑容仍是温柔而可爱的，但那双美丽的眼睛里，却闪动着一丝冷酷的、诡谲的光芒。

她目光扫过了每个人的脸，微笑道：“现在，你们应该已体会出仇恨是何滋味了吧。”

没有人说话，朱七七已恨得说不出话来。

白飞飞悠悠道：“我这样对你们，只是要你们尝一尝仇恨的滋味……在这以前，你们真的恨过什么人吗……”

她飘飘走到朱七七面前，缓缓道：“但现在，你是真的恨我了，是么？”

朱七七咬着牙，瞪着她。

白飞飞缓缓笑道：“我不许你和沈浪乘一匹骆驼，这在别人眼中看来，只不过是件微不足道的事，但你却已恨我入骨。”

朱七七颤声道：“你……你明明知道……”

白飞飞截口笑道：“我知道，我自然知道，有许多在别人眼中微不足道的事，但在情人眼中，意义就变得十分重大。”

朱七七突然嘶声大呼道：“不错，我恨你，我恨你，我恨得要死。”

白飞飞道：“我只不过将你和沈浪分开，你就如此恨我，那么，假如你的母亲被迫终生不能和自己相爱的人相见，只因她被人污辱已无颜再见他，到最后却又被那污辱了她的人无情地抛弃……”

她神情渐渐激动，凄厉地接着笑道：“假如你就是她被人污辱时生下的孩子，她只因深恨着那使她生下这孩子的人，所以也将这怨恨移在你身上。”

她嘶声接道：“所以你一生下就已被人痛恨着，你一生下来就活在只有仇恨，没有爱的世界里，就连你唯一的亲人，你的母亲都恨你，而你却完全没有任何过错。”

她一把抓住朱七七的衣襟，大叫道：“假如你就是这样长大的，你又如何？”

朱七七动容道：“我……我……”

白飞飞凄然一笑道：“像你这样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自然想象不到这种事的，你只因有人不许你和你的情人共乘一匹骆驼，就自觉已是世上最悲惨的人了，就已恨不得将那人一刀刀杀死，一寸寸割开。”

朱七七垂下了头，顿声道：“我没有这意思。”

白飞飞手指一根根松开，站直身子，长长吐出了口气，面上突又泛起了那温柔而又可爱的笑容。

她回眸向沈浪一笑，悠悠道：“她既然没有这意思，明天就还是让她和王怜花坐在一起吧。”身子一转，盈盈走了出去。

帐篷里许久没有人说话，却有人送来了食物清水，而且喂他们吃了，他们还是无话可说。

也不知过了多久，熊猫儿叹息一声，喃喃道：“这真是个不可猜测的女子，到现在为止，我真不知是应当爱她，还是应当恨她？也许……是该可怜她吧。”

这时，帐篷外，突然射出一根火箭。

火箭直射入黑暗的天空里，鲜红的火花，被狂风吹散，犹如满天流星火雨——这时第二根火箭又已升起。

帐篷里的沈浪等人，自然瞧不见这奇丽壮观的景象。

他们只听见急箭破风之声，嗤嗤不绝，还听见远处隐隐似有呼喝狂叫之声，自狂风中一阵阵飘来。

王怜花皱眉道：“这是怎么回事？”

熊猫儿道：“莫非有人来袭？”

王怜花道：“谁敢来捋快活王的虎须。”

沈浪沉吟道：“话虽如此，但关外民风强悍，多为化外之民，眼见得快活王车马侍从如此之盛，说不定也会来动一动的。”

熊猫儿笑道：“无论如何，这对咱们总是好的。”

王怜花冷笑道：“这也未必见得，那些野人，什么事都做得出的，说不定……”

突然间，一人闪身而入，急服劲装，长身玉立，眸子里光芒闪动，却正是那精明剽悍的急风第一骑。

熊猫儿眼睛一瞪，道：“你来干什么？”

急风第一骑微笑道：“王爷有请各位出去。”

沈浪笑道：“深夜之中，有何见教？”

急风第一骑道：“外面只怕立刻就要有好戏登场，各位不瞧瞧，实在可惜……同时，王爷更想请沈公子瞧瞧他老人家的手段。”

帐篷之外，却是静悄悄的，大汉们一个个身上都裹着厚重的毡子，睡在沙上，像是已睡着了。

快活王那华丽的帐篷里，虽有灯光透出，但却寂无声息，沈浪他们就坐在帐篷外的阴影里。

这时那呼喝狂叫之声，已愈来愈近。

突然间，马蹄之声也响起，一群人马，手举着长刀，直冲过来，刀光霍霍，马声长嘶，声威十分惊人。

本像是已睡着了的大汉们，突然一跃而起，厚毡里竟早已藏着强弓，弓弦响处，急箭暴雨般射出。

四面的小沙丘后，也有无数条大汉闪出，那一群人马，突然之间便陷入了重围，有的狂叫着舞刀避箭，有的已惨呼着中箭落马，有的却要打马直踏敌营，但快活王阵前却已有两队人迎了上去。

这两队大汉右手拿着雪亮的鬼头刀，左手肘上，却架着藤牌，藤牌护住了身形，鬼头刀直砍马腿。

刹那间，只听健马悲嘶声，狂呼惨号声，刀剑相击声……在狂风中响彻这荒凉而辽阔的沙漠。

黄沙上，也已立刻流满了鲜血。

四周也亮起了火把，被狂风拉得长长的。

闪动的火光下，只见马上的骑士，一个个俱是长皮靴，大风氅，白巾蒙面，手里的长刀，也带着弯曲。

他们虽然在这瞬息之间，便已伤亡惨重，但剩下来的人，却绝不退缩，仍然扬刀向前直冲。

快活王门下一条大汉举着藤牌迎上去，马上的骑士突然自马鞍上拔出一根标枪，狂呼着直刺过来。

标枪竟穿透了藤牌，将那大汉直钉在地上。

马上骑士直冲向快活王的营帐。

只听“嗖”的一声，剑光闪动，急风第一骑自半空中一掠而过，马上的骑士顿时已剩下了半边脑袋。

鲜血有如旗花火箭般直飙上去，马上的骑士却仍不倒，人马继续向前冲，眼见便要冲入快活王的营帐。

只听得又是“嗖”的一声，急风第一骑马又已自那边掠回来，剑光闪处，马腿俱断，狂嘶着向外滚了出去。

熊猫儿动容道：“想来这就是西域的战士了，果然勇猛剽悍。”

王怜花叹道：“但快活王门下也的确不弱，在这种情况下，才可看出他们每一人俱都当真是久经训练的战士，谁也不可轻侮。”

沈浪沉声道：“尤其是那急风第一骑，非但武功显然高出侪辈，而且才智也很高，假以时日，此人绝非池中物。”

王怜花笑道：“此人一经沈浪品题，当真是身价十倍了。”

说话之间，那百余骑西域战士已剩下一半。

突听远处号角之声响动，响彻云霄。

西域战士呼哨一声，俱都掉转了马头。

急风第一骑振臂呼道：“让开道路，给他们回去。”

沙尘漫天，呼喝之声终于远去，染红了的黄沙上，倒满了尸身，数十柄弯刀插在沙里，刀穗犹在风中飞舞。

熊猫儿叹道：“血战！好一场血战。”

只听一人大笑道：“大漠之上，这样的战事又算得了什么。”

笑声中，快活王已大步而出，目光睥睨，捋须笑道：“大漠风光，想来必非中原可比，沈浪，你说是么？”

沈浪叹道：“鲜血染在黄沙之上，颜色也似分外不同。”

快活王高歌道：“黄沙碧血，英雄狂歌不歇，飞刀剑，且将狂奴首级作唾壶，勇士身经千百战，有人来犯，留下头颅。”

歌声歇处，狂笑道：“本王麾下哪一个不是身经百战的勇士，龙卷风呀龙卷风，只要你有胆量，就尽管来吧。”

沈浪道：“龙卷风？”

快活王道：“这一群人正是大漠之上，声势最强的一股帮匪，为首之人，便是龙卷风，也唯有他有这个胆子，来捋本王之虎须。”

熊猫儿忍不住问道：“此人是何模样？”

快活王道：“本王未曾见过。”

熊猫儿道：“难道这是他们第一次？”

快活王大笑道：“这些人认为本王霸占了他们的地盘，一年前便已不断地前来骚扰，只是，那龙卷风想必也听过本王的名声，又怎敢来与本王交手。”

其实这“龙卷风”也是大漠中一个传奇人物，据说此人来无影，去无踪，谁也没有见过他的真面目。

只听快活王沉声又道：“龙卷风虽然常来骚扰，但像今日这般大举来犯，这倒还是第一次，看来他们此刻虽然退去，但绝未死心，今夜想必还要再来的。”

沈浪道：“他们这一次来的人虽多，显然还非主力，他们的主脑人物，必定还留在后面调派人马，是以号角一响，他们立刻就退了回去。”

快活王抚掌大笑道：“沈浪究竟不愧是沈浪……不错，他们第一次进击，显然只不过是为了试探本王的实力，并未存心求胜，是以号角一响，不论胜负，都得退回。”

熊猫儿叹道：“以这么多条性命来作试探，这代价岂非太高了么？”

快活王大笑道：“战场之上，但求能胜，何择手段，这区区几十条人命，又算得了什么？”

熊猫儿长叹道：“这运筹定计之人，心肠也未免太冷酷了。”

王怜花道：“一将功成万骨枯，心肠若不冷酷，岂是大将之才；看来这龙卷风非但剽悍善战，智计也颇不弱哩。”

快活王睥睨狂笑道：“本王正是要瞧瞧他究竟有多大的手段。”

笑声顿处，突然厉声道：“检点伤员。”

急风第一骑快步奔来，躬身道：“启禀王爷，伤员已点过了。”

快活王道：“情况如何？”

急风第一骑道：“弟兄死了七个，伤十三个，伤亡共计二十人，但对方却共计死了一百十七个，多出我们九十七人。”

快活王沉吟半晌，忽然又道：“白姑娘哪里去了？”

急风第一骑道：“弟子未曾见着。”

快活王道：“阵式安排好了么？”

急风第一骑道：“弟子依王爷之命，分成十六队，四队弓箭手，四队刀斧手，四队藤牌手，四队长枪手，各由急风队中七人率领。”

快活王道：“步哨放出去了？”

急风第一骑道：“三弟率领步哨二十人，早已去了。”

快活王挥手道：“很好，退下去吧。”

火光闪动，黄沙在狂风中卷舞，四面人影幢幢，刀光闪动，沙上尸身纵横，血迹才干。

天地间，正是充满了萧索肃杀之气。

快活王负手立在营帐前，喃喃道：“战场……这就是战场；这就是能使自古以来的英雄俱都沉醉之地，本王……本王看来也不能例外的。”

朱七七忍不住道：“这种鬼地方，有什么好沉醉的。”

快活王大笑道：“战场上的刺激与乐趣，又岂是小小女子能了解……当你握重权，千百人的性命俱都决定于你一刹那之间时，你心里的感觉，再无任何言语所能形容，你所得的快乐，也再无任何事所能替代。”

话声未了，突见远处一条人影如飞掠来。

大汉们纷纷厉喝道：“什么人？停步。”

又有人喝道：“再不停步，就放箭了。”

那人影咯咯笑道：“混蛋，连我都不认识了么？”

银铃般的笑声中，白飞飞苗条的身影已落在快活王面前，她已换上了件紧身衣衫，面上也蒙起了片轻纱。

快活王展颜笑道：“你到哪里去了？本王正在为你着急哩。”

白飞飞掀起面纱，笑道：“王爷猜猜看。”

快活王目光闪动，道：“你莫非去刺探龙卷风的军情去了？”

白飞飞拍掌笑道：“王爷真是绝世之才，什么事都瞒不过王爷的。”

快活王柔声道：“龙卷风并非寻常盗匪可比，你孤身前去，若有万一，那如何得了，你……你又何苦为本王如此涉险。”

这一代枭雄，在白飞飞面前，居然也变得温柔起来——白飞飞呀白飞飞，你的确有令男子沉醉的魔力。

只听白飞飞娇笑道：“我身子都已是王爷的，就算为王爷死了，又有何关系……何况，就凭那些人，能杀得死我么？”

快活王抚掌大笑道：“本王竟忘了咱们的‘幽灵宫主’来去无踪，神鬼难测，区区龙卷风，又怎会放在她的眼里？”

白飞飞道：“可怕的本不是龙卷风。”

快活王笑道：“可怕的是你，是么？”

白飞飞娇笑道：“王爷怎地也开起玩笑来了。”

快活王道：“血战之暇，本该轻松轻松。”

白飞飞道：“但我说的是另外一个人。”

快活王微微动容道：“是谁？”

白飞飞道：“是他们的军师。”

快活王皱眉道：“军师？……龙卷风居然还有个军师？这我怎地从未听人说起过……你却又怎会知道的？”

白飞飞道：“我自然是听龙卷风属下弟兄说的。”

快活王道：“他们如何说法？”

白飞飞道：“我在暗中听他们的口气，固然将‘龙卷风’看成个了不起的英雄，但对那军师，却更是敬如神明。”

快活王道：“此人是何模样？”

白飞飞道：“龙卷风与那军师所在的帐幕，外面警戒甚是严密，任何人都休想闯进去，我自然也没有见着他。”

快活王道：“你可曾探出他的姓名？”

白飞飞道：“我将他们的暗哨诱出来一个，那汉子倒也骨头很硬，无论我怎么威逼利诱，他都不肯开口。”

快活王笑道：“你自然有令他开口的法子的。”

白飞飞嫣然一笑，道：“于是我就掀起面纱，向他一笑……他就什么话都说了。”

快活王抚须大笑道：“自然要说的，天下的男人，有谁能抵挡你的一笑？”

朱七七忍不住大声道：“这里最少就有两三个。”

快活王却不理她，又道：“他说了什么？”

白飞飞道：“据他说，这位军师是个神秘人物，加入龙卷风一伙，并没有多久，不但龙卷风对他百般信任，别的人也都对他佩服得很。只是，此人终日都披着件黑披风，还用黑巾蒙着脸，谁也没有瞧过他的真面目。”

快活王道：“他的名字呢？”

白飞飞一字字道：“他没有名字，却自称‘复仇使者’。”

快活王动容道：“复仇使者？……莫非他与本王也有什么仇恨？龙卷风此番大举来攻，莫非就是被他说动的？”

白飞飞道：“看来只怕是如此了。”

快活王沉声道：“他自称‘复仇使者’，隐藏了名姓，又不肯以真面目示人，处处故作神秘……莫非是本王认得的人？”

白飞飞道：“王爷想不出他是谁么？”

快活王道：“他能在短时期中，便令龙卷风那般悍匪如此信任，而且瞧他的行事，也的确是又稳又狠，本王委实想不出他是谁来。”

朱七七忍不住又冷笑道：“你的仇人太多了，自然想不出他是谁。”

快活王心事重重，他根本没有听见她的话，又问道：“除此之外，你还探出了什么？”

白飞飞道：“我瞧他们的人马，除了从这边惨败退回的之外，已不到两百个，看来实力也不算如何强大。”

快活王道：“哦，剩下的已不到两百个，本王倒是太高估他了。”

白飞飞道：“所以，他们此刻也不敢轻举妄动，像是正在那里等着机会，但一个个都是战志高昂，似乎还要再做第二次进攻。”

快活王目光一闪，厉声笑道：“等着机会……哼哼，本王焉有机会给他。”

白飞飞道：“王爷想怎样？”

快活王沉声道：“先发制人，以攻为守，攻其无备。”

白飞飞拍掌娇笑道：“攻其无备，取其必胜，王爷之才，人所难及。”

快活王回头笑道：“沈浪呀沈浪，你看本王之计如何？”

沈浪叹道：“果然不愧有大将之才。”

快活王大笑道：“大将之才……岂止大将之才而已，古来之大将，又有谁比得上本王？想那韩信如有本王之狠，便不致死在妇人手中，那项羽若有本王之忍，也不致自刎于垓下，其余诸子更何足道哉。”

沈浪长叹道：“狠、忍两字，的确无人比得上你。”

快活王仰天长笑不绝，道：“能得沈浪一言，当真胜过别人恭维万句。”

挥手大喝道：“置酒来。”

白飞飞笑道：“待贱妾亲为王爷倒酒。”

快活王睥睨狂笑道：“待本王饮过这杯酒，便要杀他个落花流水，措手不及。”

金杯满盛美酒，纤手亲自奉上。

快活王一饮而尽，厉喝道：“急风第一骑何在？”

急风第一骑应声而来，躬身道：“弟子听命。”

快活王道：“调度人马，准备攻击。”

急风第一骑道：“是。”

他还未退下，突听马蹄之声响动，一骑飞驰而来。

大汉们又自厉喝道：“什么人？下马。”

马上那人手舞一面白旗，大呼道：“在下奉帮主之令，请降而来。”

急风第一骑笑道：“咱们还未打，他们已投降了。”

快活王长眉轩动，喝道：“让他进来。”

健马急驰而至，马上人翻身下马，伏地而拜，顿首道：“王爷慈悲……王爷慈悲……”

快活王捋须道：“你们要降了么？”

那人顿首不已，道：“王爷之才，皎如日月，我家帮主，自知萤火之光，难与日月争明，是以命小人前来请降，从此归顺王爷麾下。”

快活王大笑道：“龙卷风倒当真不愧是个聪明人，他此刻若是不降，只怕你家弟兄们便无类了。”

那人伏地道：“但求王爷开恩。”

快活王大声道：“好，你且回去令他列队而拜，本王立即便来受降。”

那人顿首道：“多谢王爷天高地厚之恩，小人们永生不忘。”

伏地而退，退后十余步，一跃上马，打马而去。

快活王目送人马远去，微微笑道：“龙卷风呀龙卷风，你真是个聪明人么？”

白飞飞含笑瞧着他，悠悠道：“王爷是不是……”

快活王大笑道：“自然是的。”

笑声突顿，厉声道：“准备进攻。”

急风第一骑怔了怔，道：“他们既已降了，为何还要进攻？”

快活王厉声道：“他们既已准备本王前去受降，必定更无准备，本王正可趁此良机进击，正好杀得他们片甲不留。”

急风第一骑惊喜道：“王爷果然高见。”

快活王大笑道：“兵不厌诈，除敌务尽，这正是本王素来作风。”

急风第一骑道：“对，这种人自然不能再让他活着，自然要斩草除根。”

快活王大步行出，厉声道：“十六队留下两队防守，其余都随本王前去，待本王杀光了他们，且让天下人瞧瞧与本王作对的人是何下场。”

快活王、白飞飞统率人马而去，风声更凄厉了。

熊猫儿叹道：“好一个快活王，好狠的心肠，好毒的手段。”

沈浪微微一笑，道：“但这次他却只怕要上当了。”

熊猫儿奇道：“上当？”

沈浪道：“他此番前去，必定会扑个空。”

熊猫儿更奇怪问道：“为什么？”

沈浪微笑道：“龙卷风此番投降，其实乃是假的，你瞧那前来请降之人，虽然装作害怕的模样，但言语便捷，行动间也无惊慌之态，哪里像是真要投降的样子。”

熊猫儿道：“但……但他们……”

沈浪道：“他们一面假作投降，一方面便已在调度人马，只等快活王这边一过去，他们便必定要前来进攻。”

他一笑接道：“这正也是兵不厌诈，以牙还牙。”

熊猫儿笑道：“原来他们使的竟是调虎离山，声东击西之计。”

沈浪道：“不错。”

熊猫儿道：“但他们又怎知快活王……”

沈浪截口道：“看来他们那军师，非但智谋不在快活王之下，而且对快活王的性格，也了如指掌，早已算定快活王必有这一招，是以才布下此计。”

朱七七笑道：“这两人倒是针锋相对，旗鼓相当。”

沈浪道：“只是快活王却不能知己知彼，是以这一仗是输定了的。”

熊猫儿笑道：“不错，他对快活王的事了如指掌，但快活王却连他是谁都不知道，这一仗不必打就已输定了。”

朱七七嫣然道：“快活王若有沈浪这样的军师，就不会输了，你听他自吹自擂，其实他又怎能比得上沈浪的一根手指。”

王怜花忽然冷冷道：“但愿那军师没有沈浪这般聪明，但愿沈浪没有说中。”

沈浪微笑道：“那军师既然自称‘复仇使者’，与快活王交锋，想来定有必胜的把握，否则岂非变成‘送死使者’了么？”

王怜花长长叹了口气，道：“他若真有你所想的这般聪明，咱们就惨了。”

朱七七怔了怔，皱眉道：“咱们怎会惨了？”

王怜花也不说话，只是瞧着前面。

前面不远，正有几个佩刀大汉在往复巡逻，监视着他们的动静，只是却听不见他们在说的什么。

朱七七想了想，面色突然大变，道：“不错，咱们是要惨了。”

沈浪道：“哦，是么？”

朱七七颤声道：“龙卷风的铁骑若攻来，此间守军必定不能抵挡，那‘复仇使者’为复仇而来，杀戮必重，必定要将这里杀得鸡犬不留。”

熊猫儿失声道：“不错，那时咱们也必定会被他一齐宰了的，咱们纵然辩白，他们也必定不会相信咱们的话。”

王怜花一字字笑道：“正是如此，只要龙卷风铁骑一到，快活王营中必定玉石尽焚。”

朱七七惶然道：“沈浪，咱们该怎么办呢？”

沈浪微微一笑，道：“你莫要着急，咱们或许还有生机亦未可知。”说到这里，突然大声道：“那边的朋友，请过来一趟好么？”

巡逻的大汉对望了一眼，嘀嘀咕咕，像是又商量了一阵，终于有两人走了过来，一人高大魁伟，一人瘦削苍白。

那高大的一人吆喝着：“过来干什么？”

沈浪含笑道：“这里风大得紧，不知可否请大哥将咱们移到后面避风处去，再拿几张毡子给咱们盖着。”

那大汉“嗤”的一笑，道：“人家都说你是条铁汉，不想你身子竟如此娇嫩。”嘴里虽这么说，但神情看来却已答应了。

那瘦削的一人冷冷道：“王爷再三嘱咐，说这几人贼得像狐狸，叫咱们千万莫要大意，我看，咱们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好。”

那大汉笑道：“我瞧他们倒怪可怜的，何况，他们此刻连手指都动不了，还能拿咱们怎么，咱们就行个好吧。”

那瘦子冷冷道：“你要做主？”

沈浪微笑道：“大哥若做不得主，那么也……”

他话未说完，那大汉已大声道：“自然是我做主，出了错也是我的。”

他怒冲冲地走过去，又唤了三条大汉，立刻就将沈浪他们移到帐篷后的避风处，前面的灯光，也照不到这里。

等到大汉们走远了，朱七七忍不住又道：“这里只怕还是不安全吧。”

沈浪叹道：“自然还不十分安全，但总比前面好得多了。”

朱七七道：“咱们还不是在这营区里，前面和后面又能差得了多少？”

沈浪道：“这里灯火难以照及，龙卷风铁骑冲来时，必定不会先留意到这里，最重要的是，这帐幕前边扯得很紧，顶在后方，是以后面较重，龙卷风铁骑纵横杀戮时，少不得要将这帐篷砍倒，那么，这帐篷前面绳索一断，必定就要往后倒，就可以将咱们盖住了。”

朱七七嫣然一笑，还未说话。

王怜花已叹道：“沈浪之长，便在于心细如发，对每件事都观察得绝无遗漏，除了他之外，我还未见过任何人有他这般细心的。”

朱七七笑道：“是呀，谁也不会去留意的事，他却偏偏留意到了，这些事看来似乎一点用都没有，但到了重要关头，却又偏偏是有用的，譬如说这帐篷前轻后重，咱们谁会去注意，但他却偏偏……”

说到这里，突听一片急骤的蹄声响起——马群想必本来走得很慢，快到近前时，才加鞭急驰。

熊猫儿动容道：“果然来了。”

朱七七笑道：“沈浪果然没有猜错。”

她虽然在笑，笑容中却有惊恐之色，也不知是惊是喜。

留守营地的大汉们，立刻惊慌大乱。

第四十二章  地下古楼兰

这些人只道快活王已必胜，此刻只怕已将龙卷风手下杀光，正是做梦也想不到会有此变。

他们的防守早已松懈，有的甚至已在打瞌睡，此刻纷纷跃起，有的拔刀，有的寻箭，还有的竟惊呼道：“这是怎么回事？”

这时杀声已响彻天地，正是对他最好的答复。

只见战马欢腾，刀光如雪，宛如大海中的浪潮涌了过来，快活王门下有的人刀还未及出鞘，头颅已被对方砍断，有的人箭还未上弦，胸膛已被对方穿过，有的人惊慌失足，竟被铁骑踏成了肉泥。

一时间只见刀光与血光混杂，马蹄声、惨呼声、呼救声、喊杀声交织成一阙惊心动魄的死亡之乐曲。

站得最远的本在放哨的三条大汉，只骇得心胆皆丧，哪里还敢过来与这剽悍的铁骑一拼，转身便要落荒而逃。

他们未逃出数丈，突听前面一人冷冷叱道：“战阵之前，岂容逃卒，站住。”

叱声虽不甚响，却有一种令人悚栗的冷酷之意。

这三人魂都骇飞了，“噗”地跌在地上，抬眼一瞧，这才瞧见前面一处沙丘上，并肩立着两骑。

这两骑一黑一白，白马上人白披风、白头巾、白布蒙面，人马皆白得全无一丝杂色，宛如白色的幽灵。

黑马上的黑披风、黑头巾、黑布蒙面，除了一双魔鬼般的目光里有些白色，全身都被蒙在神秘的黑色里。

白衣骑士若似幽灵，这黑骑士便是地狱中的鬼魂。

这两人两骑全身都似乎笼罩着一种无法形容的妖异之气，两双亮得发光的眼睛，更充满杀机。

那三条大汉竟连爬都爬不起来了，颤声道：“你……你们是什么人？”

白衣骑士咯咯一笑，道：“你连我都猜不出？”

一条大汉失声道：“你……你莫非是龙卷风？”

白衣骑士大笑道：“不错！”

那大汉目光转到黑骑士身上，突然忍不住激灵灵打了个寒战，道：“你……你……你……你……”

他一连说了七八个“你”字，竟还是说不出下面的话来，这黑衣骑士的目光，似能令人们连灵魂都冷透。

复仇使者。

这人无疑就是那神秘可怖的“复仇使者”。

大汉们心里虽然知道，但嘴里偏偏说不出来。他们心里虽想逃，逃得愈远愈好，两条腿却偏偏无法移动。

龙卷风笑道：“你们已知道他是谁了么？”

大汉们拼命点头，嘴里还是连一个字也说不出。

龙卷风道：“你们既然知道，还想活么？”

大汉们突然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一齐翻身跪倒，颤声道：“饶命……饶小人们一条命吧。”

那黑衣骑士一字字道：“你们想我饶你？”

语声冷漠而残酷，也像是自地狱中发出来的。

大汉们顿道：“求求你……求求你……”

黑衣骑士突然冷冷一笑，笑声的冷酷，更令人骨髓都结了冻，笑声中他蒙面的黑巾突然飘起了一角。

黑衣骑士一字字道：“你且瞧瞧我是谁？”

大汉们目光转处，竟像是真的见了鬼似的，面上立刻再无一丝血色，全身也俱都不停地抖了起来。

三个人一齐惊呼道：“是你……你……”

呼声方起，突然有三点寒光，自那黑的披风里射出，“噗！噗！噗！”三响，射入了他们三人的胸膛。

三个人惨呼一声，仰面倒下。

黑衣骑士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动一下，冷酷的目光中，却似乎泛起一丝快意，那神色就像是别人踩死一只蟑螂似的。

龙卷风却大笑道：“好快的暗器！好快的手法！”

黑衣骑士瞧也没有瞧他一眼，冷冷道：“嗯。”

龙卷风笑道：“你虽然从不肯显露武功，但我瞧你这暗器手法，已猜出你必定是个大有来历的人，你为什么偏要隐藏身世？”

黑衣骑士道：“嗯。”

三条大汉胸膛本还在微微起伏，此刻却动也不再动了。

龙卷风瞧着他们，又道：“看这三人临死前的模样，像是认得你，是么？”

黑衣骑士道：“嗯。”

龙卷风道：“快活王的属下，又怎会认得你？”

黑衣骑士道：“嗯。”

龙卷风忍不住转过头，望着他那冷酷的目光，突然长叹了一声道：“这一个多月来，你总该已瞧出我是诚心将你当作朋友的，你为什么事事还都要隐瞒着我？”

黑衣骑士道：“嗯。”

龙卷风叹道：“到现在为止，我甚至连你的姓名都不知道。”

黑衣骑士冷冷道：“你只需知道我可助你击败快活王便已足够了。”

他目光动也不动，笔直地凝注着前方——前面的战场上，正在屠杀，冷血的屠杀，不留情的屠杀。

复仇的火焰，正在他目中燃烧。

龙卷风喃喃笑道：“不错，我只知道这一点便已足够了，现在你的确已扼住了快活王的脖子，给了他致命的一击。”

黑衣骑士冷冷道：“我还未扼住他脖子，只不过踩住了他的尾巴，这也算不得致命的一击，致命的一击，总要留在最后。”

龙卷风大笑道：“无论如何，这下子总够让他疼一阵子的了，快活王出道以来，只怕还从未吃过这么大的亏哩。”

黑衣骑士冷冷道：“他运气一直不错。”

龙卷风笑道：“但现在，他运气却要转坏了。”

黑衣骑士道：“不错，他运气的确要转坏了，但还不算太坏。”

龙卷风笑道：“为什么？”

黑衣骑士缓缓道：“只因我还未找到一个人。”

龙卷风愕然道：“找一个人？”

黑衣骑士道：“我若能找到他，快活王的运气就真要坏了。”

龙卷风的眼睛发了光，急急问道：“这人是谁？”

黑衣骑士道：“你不会认识他的。”

龙卷风道：“但……但咱们在哪里可以找到他？”

黑衣骑士悠然道：“此人自己若不愿现身，天下谁也找不到他。”

龙卷风叹了口气，但仍不死心，又问道：“他会在这里现身么？”

黑衣骑士道：“也许。”

龙卷风道：“你若见着他，千万求他也来助我一臂之力。”

黑衣骑士冷笑道：“此人如神龙夭矫，不可捉摸，就凭你，也想将他收归门下？”

龙卷风呆了呆，强笑道：“但是你……”

黑衣骑士道：“比起他来，我又算得什么。”

龙卷风道：“但愿他莫要被快活王收买才好。”

黑衣骑士冷冷道：“他若在快活王门下，你我此刻早已死无葬身之地了。”

龙卷风悚然道：“此人真有这么厉害？”

黑衣骑士道：“只恨我不能形容他的智计武功于万一。”

龙卷风急急问道：“他和快活王有无交情？”

黑衣骑士道：“他唯一想杀的人，就是快活王。”

龙卷风又惊又喜，喃喃道：“我真愿意砍下自己一只手，只要能知道他此刻在哪里……”

黑衣骑士缓缓道：“我想，他绝不会在很远的……”

呼啸、惨叫都已渐渐平息。

快活王留守在这里的人，都已变作了尸体。

一骑纵马而过，砍倒了那象征着权威与华贵的营帐，灯笼落下，燃烧！狂风立刻将火焰蔓延。

营地已变成一片火海，一片血海。

胜利的狂呼中，偶尔还可听到几声痛苦呻吟，铁蹄践踏着人们的尸身，踢起了染血的黄沙。

黑衣骑士目中狂热的火焰却渐渐平息，冷冷道：“快活王该已回来了。”

龙卷风道：“收兵？”

黑骑士道：“嗯！”

龙卷风自腰带上拿起个号角。

号角声响，四周的铁骑渐渐拢过来。

这一役他们折损并不多，数百骑齐地扬刀欢呼道：“龙卷风万岁……军师爷万岁。”

龙卷风仰天狂笑，连声道：“好……好。”

黑衣骑士冷冷道：“现在就笑，只怕还嫌太早了些。”

龙卷风立刻顿住笑声道：“此刻该如何行止，但请军师发令。”

黑衣骑士道：“退！”

龙卷风道：“此刻我等士气正盛，怎可退？”

黑衣骑士一字字道：“我说退。”

龙卷风叹了口气，道：“退就退吧，只是……一退之后，军心难免涣散，快活王若是追来……”

黑衣骑士道：“快活王门下用的是骆驼。”

龙卷风道：“骆驼又如何？”

黑衣骑士道：“快活王绝未想到有人会来攻击于他，否则绝不会用骆驼的，只因骆驼虽长于跋涉，但攻击追逐，却绝不如马。”

龙卷风道：“但……咱们此刻为何不与他一拼？”

黑衣骑士冷笑道：“你当快活王是什么人？”

龙卷风道：“无论他是什么人，此番前去扑了个空，必定在羞恼之下，必定军心不振，散漫归来，咱们岂非正好迎头予以痛击。”

黑衣骑士冷冷道：“你若以常理来忖度于他，只怕便死无其所了。”

龙卷风道：“为什么？”

黑衣骑士厉声道：“快活王又岂是常人？”

龙卷风道：“但他总是……”

黑衣骑士断然道：“他此去扑空，非但不会因羞恼而散漫，反而必将更为小心整顿军威，而你属下经过这一仗后，体力难免有损，也难免有骄敌之心，以劳待逸，已是兵家之大忌，以骄兵对哀兵，更是必败无疑。”

龙卷风失声道：“呀……不错。”

黑衣骑士冷冷道：“何况，你又是否能对付得了快活王？”

龙卷风惨笑道：“若非军师指点，在下当真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黑衣骑士道：“哼！”

龙卷风默然半晌，又道：“咱们此刻又退向何处呢？”

黑衣骑士道：“我等明虽是退，其实却还要进击。”

龙卷风大喜道：“攻向何处？”

黑衣骑士道：“快活王的老窝。”

龙卷风又惊又喜，道：“但快活王行迹诡异，他的老窝有谁知道？”

黑衣骑士一字字道：“我知道。”

龙卷风忍不住大笑道：“妙极妙极，此刻他人在外，老窝必定空虚，咱们攻将前去，正可又杀他个落花流水，鸡犬不留。”

黑衣骑士勒转马头，道：“走。”

龙卷风挥手大呼道：“走！快走！落后者斩！”

人声呼啸，健马狂嘶又如同浪潮般退了下去。

帐篷果然落下，果然落在沈浪等人的身上。巨大的帐篷，虽然是那么沉重，但他们却松了口气。

然后，蹄声也终于渐渐远去。

又过了半晌，朱七七才长长吐出口气来，轻唤道：“沈浪……沈浪……”

她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瞧不见。

幸好这时沈浪的回应已响起，柔声道：“我在这里。”

朱七七又松了口气，笑道：“你果然什么也没有算错。”

熊猫儿笑道：“他怎会算错，他若算错一次，我们岂能活到现在？”

王怜花叹道：“想不到那军师果然是个绝顶厉害的人物，竟能令快活王也上个大当，沈浪，你可猜得他是谁么？”

沈浪道：“此刻还难以确定。”

朱七七忽然又道：“奇怪，他们怎会退了？”

沈浪笑道：“人已杀光，为何不退？”

朱七七道：“他们为何不乘此一股锐气，与快活王决一死战？”

沈浪笑道：“你若是龙卷风的军师，他就惨了。”

朱七七道：“为什么？”

沈浪叹道：“快活王岂是常人可比，此番受挫之后必将更整军容，激励士气，而龙卷风一战得利，其兵必骄，若是真个交手，骄兵必败无疑。”

朱七七失声道：“呀！不错，那位‘复仇使者’居然也能想到这点，当真可算是厉害得很，只是他此番一退，快活王若是追上前去……”

沈浪道：“快活王不会追的。”

朱七七道：“为什么？”

沈浪道：“世上哪有能追上马的骆驼？”

朱七七道：“但马在沙漠中岂非跑不远么？”

沈浪笑道：“他们难道不会换马？”

朱七七也不禁失笑道：“不错，龙卷风久已啸聚大漠，要换马自然容易得很。”

王怜花忽然道：“我想，那‘复仇使者’既然对快活王如此了解，想必也知道他老窝所在，此刻正好乘虚而攻。”

朱七七笑道：“王怜花果然也可算个聪明人。”

熊猫儿也笑道：“若真是如此，快活王当真也惨了。”

沈浪微微笑道：“他们不会惨的。”

朱七七笑道：“他明明很得意时，你说他要惨，此刻他真的要惨了，你却又说他不会……这又是为了什么？”

沈浪道：“那里乃是他的根本，岂容别人动摇，他纵然人在外面，那里他必定留有足以御敌之设施，否则快活王又怎会是快活王？”

王怜花道：“但那‘复仇使者’说不定也对他的御敌之策了如指掌……”

沈浪道：“此等关系重大之事，除了他自己外，快活王绝不会容别人知道的，那‘复仇使者’复仇之心太切，操之过急，此去只怕难免要铩羽而归了。”

王怜花冷笑道：“只怕未见得。”

熊猫儿笑道：“沈浪不言则已，言必有中，你还是听他的话好。”

夜深风急，黄沙狂舞。

快活王一行人，静悄悄地往前走，骆驼的蹄子踏在沙上，也没有多大声音——驼铃自然早已拆下了。

只见一座帐篷孤零零地矗立在一座沙丘前，四面围着幢幢人影，似乎都在席地而坐，但也没有任何声音。

白飞飞悄声道：“就是那里。”

快活王振臂厉叱道：“下马！杀！”

急风第一骑首先率领着数人急冲而去。

长剑挥处，人头落地。

急风第一骑失声道：“不好！咱们中计了。”

那些人竟都是草扎的。

大汉们一个个都怔住了，急风骑士们面面相觑，惶然失色。

白飞飞变色道：“调虎离山之计。”

快活王木然而立，面沉如水，就像是个石像似的，既不动也不说话，风吹起他的头发，他神色看来煞是可怕。

别的人也没有一个人敢说话的。

到后来还是白飞飞道：“咱们还是快回去吧。”

急风第一骑也终于忍不住道：“这必然是他们声东击西之计，此刻营地必已被袭，咱们此刻再不回去，只怕就已来不及了。”

快活王阴森森一笑道：“就算此刻回去，也已来不及了。”

急风第一骑道：“但此刻立即赶回去，说不定……”

快活王厉喝一声，道：“住口！”

急风第一骑身子一震，垂下头去，再也不敢开口。

快活王凝目瞧着远方狂卷的风沙，冷笑道：“好一个‘复仇使者’……本王倒小瞧了你。”

白飞飞柔声道：“胜负乃兵家常事，些许小挫折，王爷又何必放在心上。”

快活王忽然纵声长笑道：“本王自幼至今，出生入死，何止千百次，此身早已千锤百挫，这小小的挫折，本王怎会放在心上。”

白飞飞道：“那么，咱们就赶紧回去吧。”

快活王笑声戛然顿住，沉声道：“此刻咱们若是匆匆赶回去，便真的中了他的计了。”

白飞飞道：“为什么？”

快活王声音压得更低，道：“你难道未瞧见他们此刻人人垂头丧气的模样，这只因他们跟从本王以来，从未经过此等挫败，是以此刻难免人心惶惶，此刻咱们匆匆赶回去，他们若是迎头痛击过来，我才必然溃不成军。”

白飞飞叹道：“王爷所虑，的确不错，只是……”

快活王突又纵声大笑道：“你们难道以为本王真的上了他的当么？”

白飞飞心念一转，已知他用意何在，当下也咯咯娇笑道：“我自然知道王爷不会上他的当的。”

快活王大声笑道：“本王这只不过是故意给他点甜头尝尝而已，好叫他属下生出骄敌之心，那时本王再给他个厉害。”

他笑声更大，接道：“他此番纵然偷袭了咱们的营地，又算得什么？本王在营中留下的，只不过都是些老弱之人，精锐都已随本王来到这里了。”

四面大汉听见这话，精神果然一震。

白飞飞娇笑道：“王爷自然是永远不会败的。”

大汉们轰然笑道：“王爷永远不败的……龙卷风自己以为得计，却不知已经惨了。”

快活王厉声道：“他正是已要惨了……兄弟们，随本王杀回去，看他们敢不敢和咱们交锋。”

白飞飞笑道：“他们自然不敢的。”

大汉们轰然笑道：“他们想必早已夹着尾巴逃了。”

快活王轻描淡写几句话，居然将自己的挫败说成别人的，居然将颓唐涣散的军心说得战志高昂。

古来的大将，只怕也没有几人能如此。

白飞飞面上虽带着笑容，心里却不禁暗暗叹息。

“要除此人，实在不易。”

只见快活王神采奕奕，大汉们更是一个个摩拳擦掌，骆驼队浩浩荡荡转回，军容竟比来时更盛了。

这简直是奇迹。

这奇迹正是快活王造成的。

现在，快活王已瞧见了自己营区的火势。

白飞飞叹道：“我别的都不可惜，只可惜一件事。”

快活王微微一笑，道：“沈浪？”

白飞飞道：“让沈浪这样死了，实在可惜，本来我还想好好利用他，然后再让他受尽痛苦折磨再死的。”

快活王笑道：“你放心，他绝不会死。”

白飞飞道：“他动也不能动，龙卷风铁蹄过处，想必玉石尽焚，他哪里还能活命……他实在连一丝机会都没有。”

快活王道：“别人没有，他却有的。”

白飞飞道：“但这实在……”

快活王纵声笑道：“沈浪若没有使自己活下去的本事，还能算是沈浪么？”

风沙、烟火迷漫中，满地俱是鲜血淋漓的死尸，闪动的火焰，照着一张张狰狞的面目，凄惨的景象，叫人瞧了一眼便永生也难以忘记。

大汉们面色又变了，有的手足已在发抖。

快活王却大笑道：“你看，他们果然已夹着尾巴逃了吧……凭他们这些人，又怎能与本王正式交手？”

大汉们轰然道：“咱们追。”

快活王笑道：“急什么？他们难道想逃得了么？”

他目光四下转动，突然又道：“快掀起那帐篷，沈浪必定在下头。”

白飞飞一笑，道：“但愿他还未被烧死。”

快活王悠悠笑道：“沈浪绝不会这样容易就被烧死的……”

火，慢慢地就被扑灭了，自然是以沙扑灭的。

在沙漠中，水绝不会用来救火，就算火烧着了胡子，也不会用水去救的。

急风第一骑率领着大汉们，正在清点着劫后所剩的食物与水，在沙漠中，水正是人们的命脉。

现在，沈浪正在喝着水。

快活王捋须瞧他，忽然道：“龙卷风还没有来之前，你已设法叫人将你们挪到帐后了是么？”

沈浪微微一笑，道：“不错。”

他此刻模样虽已被折磨得十分狼狈，但笑容却仍是洒脱的，若非亲眼瞧见，谁也不会想象到这种情况下的人，居然还能发出这样的笑。

快活王目光一瞬，缓缓道：“如此说来，你早已算出龙卷风会来的，是么？”

沈浪含笑道：“不错。”

快活王厉声道：“但是你没有说。”

沈浪笑道：“只因你并没有问我。”

快活王盯着他，目光就像是刀，良久良久，突然大声道：“好，我现在问你，你想龙卷风他们此刻逃到哪里去了？”

沈浪微笑道：“他们并不是‘逃’，打胜仗的人，用不着逃的。”

快活王长眉轩起，却又纵声大笑道：“不错，他们不是逃，但他们到哪里去了？”

沈浪道：“你还用得着问我么？”

快活王道：“我现在正在问你。”

沈浪缓缓道：“一个人要打蛇时，打在什么地方？”

快活王道：“七寸。”

沈浪道：“你的七寸在哪里？”

快活王目光闪动，突然大笑道：“好！沈浪果然不愧为沈浪……好一个沈浪！好一个沈浪……本王若非已擒住了你，当真要寝难安枕，食不知味了。”

他狂笑不绝，又道：“但沈浪呀沈浪，你说本王的七寸可是好打的么？”

沈浪微微笑道：“他这一打，只怕要震伤了手。”

快活王抚掌大笑道：“他的手岂止震伤而已……”

突然顿住笑声，厉喝道：“急风第一骑何在？”

急风第一骑飞奔而来，躬身道：“弟子方才已清点出干粮虽无虑匮乏，食水却仅能勉强维持一日，是以必须先绕道洛瓦子……”

快活王沉声道：“这些且莫去管它，我且问你，本王令你设下的七处养马驿，距离此地最近的一处在哪里？”

急风第一骑道：“就在白龙堆中。”

快活王道：“有无可能被龙卷风发现？”

急风第一骑道：“那绿洲乃是新近才出现的，龙卷风纵然对沙漠中每一个绿洲都了如指掌，但这地方他绝不会知道。”

快活王厉声道：“你能保证？”

急风第一骑道：“弟子已将那绿洲用伪装掩护，绝不会被人发现。”

快活王道：“已养马多少？”

急风第一骑道：“只因那绿洲水草并不丰富，是以到目前为止，只不过养了十二匹，但却都是百中选一的千里驹。”

快活王道：“以骆驼的脚力，此去需时多少？”

急风第一骑道：“两个时辰之内，便可到达。”

快活王道：“除你之外，还有谁熟悉路程？”

急风第一骑道：“还有三弟。”

快活王终于展颜一笑，道：“很好……以你之才，的确已可独当一面，本王已可放心，这队伍就交给你带吧，沈浪等人也交给你了。”

急风第一骑道：“那么，王爷你……”

快活王道：“你且令老三选派九人随行，本王立即动身，先赴养马站。”

急风第一骑不敢再问，躬身道：“弟子遵命！”倒退三步，轻身而去。

快活王拉起白飞飞道：“你也随本王去吧。”

白飞飞媚笑道：“王爷要去哪里？”

快活王纵声长笑道：“咱们先赶回去，打断那只讨厌的手。”

盏茶工夫之内，快活王便已上道，行动之迅速确实，当真绝未浪费片刻时间，朱七七轻叹道：“看来那‘复仇使者’此番非但要铩羽而归，只怕连归都归不得了。”

沈浪微笑道：“这一仗他虽然操之过急，而有失策，但快活王若想将他除去，只怕还未必有如此容易。”

朱七七笑道：“我也愿他能和快活王……”

语声戛然而顿，急风第一骑已大步而来，瞧着沈浪微笑道：“王爷已将这副千斤担移在弟子肩上，弟子虽然力有未逮，也只有勉力挑起，这一路上公子若能不吝指教，弟子感激不尽。”

沈浪笑道：“你说得太客气了。”

急风第一骑正容道：“弟子说的无一不是肺腑之言，对公子之一切，弟子都早已佩服得很，一路上只要公子惠予合作，若有所需，弟子必当从命。”

沈浪叹道：“快活王能有你这弟子，实乃他之大幸，一个能对自己阶下之囚也如此谦恭的人，将来何患不成大事。”

急风第一骑微笑抱拳道：“能得公子一字之赞，实乃弟子此生最大欣慰之事。”

沈浪道：“你贵姓大名？”

急风第一骑道：“一入王爷门下，我辈早已全都将姓名忘却，只是，公子既然垂询……弟子方心骑，不是奇怪之奇，而是骑射之骑。”

沈浪含笑道：“以心为骑，何愁不能驰骋万里。”

急风第一骑躬身道：“多谢公子美喻。”

沈浪道：“不知可否请教，我等要往何方行走？”

方心骑道：“先赴洛瓦子补充食水，再转西北。”

王怜花忽然接口道：“西北？那要走到什么地方？”

方心骑微微笑道：“罗布淖尔一带。”

王怜花动容道：“罗布淖尔？……是否就是江湖传言中那鸟兽绝迹的沼泽地带，还有一部分人称之为‘罗布泊’？”

方心骑笑道：“不错，正是那里。”

朱七七忍不住插口道：“那里既然连鸟兽都不能生存，人又怎能住下去？”

方心骑道：“有人能的。”

朱七七道：“别的人也许能，但快活王一向最注重享受，就算在行旅中使用的帐篷，都那么豪华，那里又怎会有他住的地方？”

沈浪微笑道：“快活王乃非常之人，非常人自然有非常之居处。”

方心骑抚掌道：“难怪王爷常说沈公子乃是他平生第一知己，如今看来，果然不错。”

洛瓦子乃是白龙堆外最大的一处绿洲，许多年来，渐渐已成市集，关外的牧民、关内的商旅，在这里进行着各种交易，出关入关的骆驼队，也都在这里驻扎打尖，只因附近百里，这里是唯一有水的地方。

方心骑率领的骆驼队，在这里以高价补充了食水。

于是，他们便进入飞鸟不渡的“罗布淖尔”沼泽地区。

这一段路途，自然是十分艰苦，若非方心骑对沼泽里的一石一木都了如指掌，简直令人无法想象这许多人畜怎能通过去。

纵然在如此艰苦的环境中，他们的队伍仍保持着整肃的军容，蜿蜒走向“库鲁克河”的干河床。

现在，朱七七终于能和沈浪共乘一匹骆驼，行程虽然艰苦，但她的心里却始终是甜甜的。

她从未能与沈浪互相依偎如此之久，她的精神一松懈，死亡的阴影，也似愈来愈远，愈来愈淡了。

却不知他们每走一步，便距离死亡近了一步——这正是一段死亡的旅途，而他们此刻正已接近终点。

进入沼泽之后，风沙倒小了。

天地间，仿佛静得很，只有清脆的驼铃，不时发出一两声悦耳的声响，给这枯燥的旅途，平添了许多诗趣。

朱七七悠悠叹道：“快活王怎会住在这种地方？难道他不怕受罪么？”

沈浪笑道：“大漠之中，处处都有不可思议的神秘地方，我想，在这沼泽之中必定也有一处，快活王想必就住在那里。”

朱七七道：“神秘地方？……难道在这沙漠之中，也会有那古墓一样的地方不成？”

沈浪叹道：“天地间的神秘，有谁能猜测？”

朱七七悠悠地出了会儿神，嘴角泛起了甜笑，缓缓道：“你记不记得，我们在那古墓中……”

沈浪叹道：“那正是我们第一次见到金无望的时候。”

朱七七嗔道：“我在想着你的事，你却在想别人。”

沈浪柔声道：“你就在我身旁，我又何必再想，而金无望……”叹息一声悠然住口，故友之情最是令人神伤。

朱七七面上突也现出伤感之色，幽然叹道：“金无望固然是生死下落不明，但我八弟，他……他小小年纪，那天失踪之后，又会到哪里去了？”

沈浪展颜一笑，道：“你那八弟活泼聪明，谁也舍不得杀死他的，他无论落在什么人的手上，那人都必定会好好地看待他。”

朱七七黯然道：“但他若落在恶人手中，岂非……”

突听一阵驼铃震耳，方心骑在外面沉声唤道：“沈公子……”

沈浪应声道：“方兄有何见教？”

方心骑掀开了那小小的帐篷，笑道：“两位请恕弟子打扰，弟子要对两位无礼了。”

朱七七动容道：“无礼？”

方心骑扬起手中两块黑巾，笑道：“目的地已将到，弟子不得不蒙起两位的眼睛。”

朱七七叹道：“咱们在这里反正什么也瞧不见，你还要蒙住咱们的眼睛，我……我岂非连沈浪都瞧不见了。”

方心骑歉然笑道：“抱歉得很，王爷令严，弟子不得不分外小心。”

于是沈浪他们就什么也瞧不见了。

那黑巾扎得虽不十分紧，但却十分小心。

又走了段路程，远方突然有一阵嘹亮的呼声响起。

一人曼声大呼道：“万丈高楼。”

又听得对方轻呼道：“深谷幽兰。”

然后，骆驼走得就更快，蹄声也清脆起来。

朱七七道：“万丈高楼，深谷幽兰这两句话，想必就是快活王门下的密令，如此看来，这里只怕是快活王的老窝了。”

沈浪道：“听这蹄声似已走上了干燥的土地。”

话犹未了，只听得人声突然响了起来，还似乎夹杂着妇人女子们说话的声音，以及儿童的嘻笑。

朱七七奇道：“这里难道会有个村镇？”

沈浪沉吟道：“按道理说，是绝不会有的，听这蹄声，此间地质绝不可能建筑房屋，说不定……这里只不过是一些牧民的聚集之地，只有些帐篷围在附近。”

朱七七道：“但快活王又怎会住在这处地方？”

沈浪苦笑道：“这点我也猜不透。”

说话声、人声笑语又渐渐远了。

骆驼队竟似已走过这小小的“村镇”。接着，竟似在往下走，朱七七不觉更奇怪，皱眉道：“奇怪，这里已是平地，怎么还能往下面走？”

沈浪沉吟不语，这时蹄声却更加响，而且两旁还仿佛有回音，他们竟似已走入一个很窄的石头甬道。

只听方心骑道：“老三，王爷回来了么？”

急风第三骑的语声笑道：“自然回来了。王爷要你先将沈浪他们带去。”

骆驼缓缓停下，沈浪被移入一顶小小的软轿。

轿子继续往前走，沈浪忍不住唤道：“七七……”

回答他的却是方心骑带笑的语声，道：“朱七七在另一顶软轿。”

沈浪一笑，又道：“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难道是在地底？”

方心骑笑道：“公子见着王爷，自然就会知道了。”

沈浪只有住口不语，若说这真是在地底，沙漠土质松软，任何人都不可能在地底建造一座宫殿。

若说这里不是地底，却又是什么地方呢？

黑巾终于被解下了。

沈浪眼前骤然一变，便从黑暗的世界中，进入了个辉煌灿烂的天地，就仿佛是奇迹似的。

这里，是一座奇丽的殿堂，巨大的石柱上，雕着华美而古拙的图案，四壁都闪耀着奇光。

沈浪做梦也未想到沙漠中竟有如此堂皇伟大的建筑，假如这宫殿真是在地底，那当真是奇迹中的奇迹了。

鲜红的地毡，直铺上白玉长阶。

白玉长阶上传来了快活王得意的笑声，道：“沈浪，你瞧本王这地方怎样？”

沈浪赞叹道：“奇妙瑰丽，天下无双，就算在地上，已是人间少有，若是在地下……”

快活王大笑道：“正是在地下。”

沈浪长叹道：“你能在地下建造出这样的宫阙，我委实除了称赞之外，更无话可说，我若非亲眼得见，简直连相信都无法相信。”

快活王捋须笑道：“此地虽经本王修整，但却非本王建造的。”

沈浪悚然道：“若非你建造，那么建造此地之人，就更不可思议了。”

快活王笑道：“以一人之力，又怎能建造出这样的地方……不过，你也不必太过惊异，这地方本是在地上的。”

沈浪大奇道：“本在地上的，又怎会到了地下？”

快活王道：“此地本来是个城市，在晋代之前便已废弃，日久遂被沙石掩埋，经本王发现之后，刻意经营十年，耗资千百万，才略为恢复了旧观。”

沈浪动容道：“听你说来，这委实有如神话。”

快活王大笑道：“神话……这并不是神话，古史之中，有关此地的记载并不少。”

沈浪道：“在下愿闻其详。”

快活王道：“楼兰，你可曾听过‘楼兰’这两个字？”

沈浪闭起眼睛，喃喃道：“楼兰……楼兰。”

突然大声道：“不错，我记起来了。”

快活王笑道：“你且道来。”

沈浪道：“这‘楼兰’本是汉时西域诸国之一，武帝时屡次使通大宛，楼兰当道，常攻击汉使，昭帝立，遣大将傅介子斩其王，更名鄯善……”

快活王赞道：“不错，沈浪果然博闻强记。”

沈浪道：“莫非这便是楼兰的王都所在之地？”

快活王道：“这里正是楼兰的古城。”

他得意地大笑接道：“这埋没多年的古城，正是本王第一个发现的，别人却只道此间乃是一片荒凉的沙漠，又有谁知道这里竟还有如此辉煌的历史遗迹。”

也难怪他笑声得意，这楼兰古城委实是历史上一个很重要的秘密，古往今来的学人，谁也不会想到这无边沙漠之中，竟掩埋着如此辉煌灿烂的中国古代文明。直到又过了千百年后，这地方第二次被人发现，成为轰动世界的大事，而发现它的瑞典国人“斯文赫定”，也从此得享大名——这件大事自然已与我这小小的故事不再有关系，我表过之后自然也不会再提。

沈浪凝目端注手持金杯的快活王，叹道：“此地纵然非你所建，但发现它的困难，绝不会在建造它之下。”

快活王抚掌道：“沈浪毕竟知我。”

沈浪微微一笑道：“但我却不知熊猫儿此刻在哪里？”

快活王大笑道：“你不问朱七七，先问熊猫儿，果然不是俗子可比，只是你只管放心，你若活着，他们也绝不会死的。”

沈浪微笑道：“那么……那只手呢？”

快活王笑声突顿，拍案道：“那‘复仇使者’果然猾如狐狸，一击不成，立刻全身而退，虽然也算吃了个小亏，却还是被他跑了。”

语声微顿，突又大笑道：“但他想必还是要来的……他若再来时，此间便是他毙命之地了，那时本王倒要瞧瞧他究竟是什么变的。”

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响起，白飞飞款步而来。

她已换了件薄如蝉翼的轻纱羽衣，珠光辉映下，看来更如同天宫中的仙子，再也不似地狱中的幽灵了。

她瞧着沈浪，娇笑道：“沈浪，你可愿听一件好的消息？”

沈浪笑道：“令人欢喜之事，我随时都愿意听的。”

白飞飞一字字道：“王爷与我已决定，七日之后，便是我们的婚期。”

沈浪悚然失色道：“你……你们真的……”

白飞飞娇笑接口道：“所以，你最少又可多活几日，吉期之中，是杀不得人的。”

沈浪目定口呆，讷讷道：“七日……七日之后……”

快活王捋须大笑道：“此间地远人僻，七日之后，本王少不得还要请你来做喜筵上的嘉宾。”

白飞飞咯咯笑道：“你临死前还能亲眼见到当代最伟大的英雄与最聪明的美人婚事，总算已不虚此生了。”

这是间石砌的屋子，石壁上也雕刻着奇异而古拙的图案，有的人身兽首，有的兽身人首，形状虽然丑恶，雕刻却极精细。

但室内的陈设，却是崭新而华丽的，梨花木的茶几，宽大而舒适的椅子，雕花的大床上，支着流苏锦帐。

这些当然是快活王发现此地才增加的东西，在晋代以前，人们还是席地而坐，根本不知椅子为何物。

于是新旧两代的艺术，便在这石室中形成了一种奇妙的融合，躺在崭新的床上，欣赏着古代文明的遗迹，这的确是一种难得的享受。

沈浪，此刻便躺在这床上。

但他的眼睛，却没有去瞧石壁上的图案，自从听了白飞飞那番话，他心情便始终不能平静。

“当代最伟大的结合，绝代英雄和绝世美人的婚事……”

沈浪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据他所知，这实在是当代最荒唐的悲剧，他眼看这悲剧立刻就要发生了，但他却不能阻止。

何况，他心里当然还有许多别的事要想。

他哪有心情去瞧那些图画。

四下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声音，就像是坟墓——这本来就已是一座坟墓，但是，难道真要葬身在这坟墓中？

然后，他听见石门移动的声音。

他闻到了白飞飞身上那种淡淡的、鲜花般的香气。

白飞飞走到床头，俯身瞧着他。

一人托了盘食物送进来，又悄悄退下了。

白飞飞轻盈地在屋子里走了一圈，突然笑道：“你可知道这屋子在楼兰王朝时是什么人住的？”

沈浪茫然道：“是什么人住的？”

白飞飞道：“太监……是太……”

她轻盈地转了个身，抚摸着石壁上的雕刻，又道：“你知道这些图案象征着什么？”

沈浪道：“我并不想去研究古史，我只问你……”

白飞飞打断了他的问话，道：“你莫问我，是我先问你的……这些图案象征着什么？”

沈浪叹了口气，道：“不知道。”

白飞飞道：“这些图案乃是楼兰王朝宗教的一部分，它象征的是性欲，它象征着性欲不能得到满足的人。”

沈浪虽然听到许多人说过许多耸人听闻的话，但一个少女如此坦然地在他面前讨论这没有人讨论过的问题，他还是吃了一惊。

他只有苦笑道：“你倒真渊博得很。”

白飞飞瞧见他的面色，银铃般娇笑起来。

她娇笑着道：“你吃惊了么？……你认为我不该说这话的，是么？每个人都认为讨论这问题是件罪恶的事，却不知道正是人生最值得讨论的问题之一。”

沈浪道：“咳……咳咳……”

白飞飞道：“你莫要假装咳嗽，这本是很严肃的问题……”

她指着石壁上那些半人半兽的怪物，接道：“一个人的欲念若是不能得到满足，他的外表看来也许是个人，但他的心，却已有一半变成了野兽。”

沈浪道：“是么？”

白飞飞道：“譬如说太监……太监的心理就一定是不正常的，往往会做出许多不正常的事，大多数太监，都以虐待别人为乐，这是为什么？”

沈浪苦笑道：“我没有做过太监。”

白飞飞道：“这只因他们的欲念不能得到正常的发泄，所以他们就以争权夺利、制造风波、虐待别人来作为发泄的途径……一个家庭正常，有妻有子的人，是绝不会做出他们那种残酷的事来的。”

她嫣然一笑，道：“你说是么？”

沈浪叹道：“这也不能说完全没有道理。”

白飞飞道：“你嘴里虽是不肯完全承认，但心里却必定已完全同意我的话了，我敢说能将这问题研究得像我这么透彻的人，世上并不多了。”

沈浪苦笑道：“的确不多。”

白飞飞又轻盈地兜了一个圈子，然后才面对沈浪，说道：“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要你住在太监的屋子里？”

沈浪还是只有苦笑，道：“你的心思，谁能猜得到？”

白飞飞道：“这只因你的生活，实在也和太监差不多。”

沈浪愕然道：“我……我和太监差不多？我平生也听过不少种骂我的话，但你这句话我倒真是第一次听到。”

白飞飞道：“你不服气？……你难道不是像太监一样，拼命克制自己的欲念……你若说你根本没有欲念，你就是骗子。”

沈浪道：“我……我……”

白飞飞道：“所以你的心，实在也已接近了野兽，明明不该你做的事，你偏要做，明明不该你管的事，你偏要管，这种行为也和太监差不多。”

沈浪叹道：“这真是我平生所听过的最荒谬的言论。”

白飞飞道：“你不承认？那么，我问你，你为什么不敢亲近女人？”

沈浪道：“这只因我不是狗。”

白飞飞道：“你若是狗的话，你的欲念能得到发泄，所以它们都很正常，你几时见过狗杀狗的？但人杀人的事却到处都可见到。”

沈浪说不出话来。

他明知白飞飞说的都是歪理，却偏偏不知该如何辩驳，白飞飞咯咯娇笑着，走到沈浪面前道：“所以我说人真是一种最愚蠢的动物，他们饿了时敢吃敢喝，但他们有了欲念时，却连说也不敢说出来。”

沈浪道：“我不懂你在我面前说这些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白飞飞柔声笑道：“你以后自然会懂的。”

她端起一盘食物，道：“现在，你告诉我，你饿了么？这句话你想必敢说的。”

第四十三章  奇念实难言

那是盘很丰富的食物，沈浪吃了个干净，他需要补充体力，那么等到机会来时，他才能应付。

白飞飞也不说话，只是一口口地喂他。

沈浪吃完了，白飞飞就站起来，目光凝注着沈浪，道：“现在你还需要什么？”

沈浪道：“没有了。”

白飞飞笑道：“你纵有需要，也不敢说的。”

于是她轻盈地走了出去。

沈浪目送着她的背影，等她走出了门，沈浪还是在思索着她的一切——这的确是个十分奇怪的女子。

屋子里又静得像坟墓，而“静寂”正是“寂寞”最好的朋友，寂寞……该死的寂寞，可怕的寂寞。

世上又有谁真的能忍受寂寞？

沈浪喃喃道：“我当真没有需要了么？我为何不说……”

忽然，他觉得身子里有了种奇异的感觉，一种奇异的热力，渐渐在他身体里发散了开来。

他觉得自己像是要爆裂。

但他既不能运功抵抗，身子也不能动。

他只有忍受着——这在他来说，实在是一种新奇的痛苦，他的嘴渐渐干得发裂，但身上却被汗透。

就在这痛苦的煎熬中，也不知过了多久。

他忽然发现白飞飞又站在他床头。

她手里拿着杯水，笑道：“你渴了么？”

沈浪哑声道：“渴……渴极了。”

白飞飞嫣然道：“这句话我知道你是敢说的。”

她扶起沈浪，一口口喂他喝水，沈浪身子虽不能动，但身体里每一个组织都在剧烈地颤抖着。

那香气……那柔软的手……那温暖的胴体。

白飞飞凝目瞧着他，一字字轻声道：“现在，你还需要什么？”

沈浪望着她起伏的胸膛，道：“我……我……”

白飞飞柔声道：“你若有需要，只管说呀。”

沈浪嘶声道：“你为何要如此折磨我？”

白飞飞轻笑道：“我几时在折磨你？只要你说有什么需要，我都可以满足你，但是你不敢说，这是你自己在折磨自己。”

沈浪满头大汗涔涔而落，道：“我……我没有。”

他不知花了多少力气，才挣扎说出“没有”这两个字。

白飞飞大笑道：“我知道你不敢说的。”

她笑声中充满讥嘲之意，她又走了过去。

轻纱的长袍，终于飘落在地上。

灯光朦胧，她莹白的胴体在烛光下发着光，她洁白的胸膛在轻轻颤抖，她的腿，圆润而修长。

她俯身就向沈浪。

她梦呓地低语道：“我知道你需要的是什么……”

现在，沈浪的穴道已被解开了。

但他却还是软绵绵地躺在床上，不能动。

这倒并不是因为兴奋后的疲惫，而是因为那迷药的余力，他目光空虚地望着帐顶浅紫色的流苏……

白飞飞就伏在他胸膛上，等着喘息平息。

然后，她轻轻搔了搔他的耳朵，柔声道：“你在想什么？”

沈浪并没有立刻回答她的话，对这句最简单的话，他竟似也不知该如何回答。过了许久，他才叹了口气道：“我本该想许多事，但现在，我什么也没有想。”

白飞飞娇笑道：“方才我假如走了，你是不是要发狂？”

沈浪道：“我只是想不出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白飞飞道：“你真的想不出……你难道不知道我一直在爱着你？我一生都是空虚的，我需要你的生命来充实我。”

她嫣然一笑，轻轻接道：“还有，我一心想为你生个孩子。”

沈浪失声道：“你……你说什么？”

白飞飞笑道：“生儿育女，这不是很普通的事么？你为什么要吃惊？”

沈浪道：“但我们……我们……”

白飞飞道：“不错，我们不能结合，因为你已快要死了，但是……生孩子却是另外一回事，你说是不是？”

沈浪苦笑道：“我无法了解你的思想。”

白飞飞阖起眼帘，悠悠道：“我一心想瞧瞧，我们生下来的孩子，是怎么样的一个人，我真是想得要发疯，想得要死……”

她吃吃地笑了起来道：“天下最正直、最侠义、智慧最高的男人，和一个天下最邪恶、最毒辣、智慧也最高的女人，他们生下来的孩子，又会是怎么样一个人？”

她笑得更开心，手支着腮，接着道：“连我都不敢想象，这孩子会是怎么样的一个人。他无疑会比天下任何人都聪明，但他是正直的呢，还是邪恶的呢？他心中是充满了自父亲处遗传来的仁爱，还是充满了自母亲处得来的仇恨？”

沈浪整个人都已愕然，讷讷道：“这……这……”

这句话却叫他该如何回答。

白飞飞轻笑道：“我想无论这孩子会是个怎么样的人，他必定都是个十分杰出的人，他若是女的，必定能令天下的男人都为她神魂颠倒，拜倒在她的足下；他若是男的，那么这世界就必将因他而改变，你说是么？”

沈浪叹了口气，这件事，实在令他不敢想象。

白飞飞道：“有了这样的孩子，你开不开心？”

沈浪叹道：“你叫我该说什么？”

白飞飞柔声道：“你知道你将会有一个这样的孩子，你死也该瞑目了。而我呢……我有了他，你死了后也就不会寂寞……”

她又阖起眼帘，悠悠接道：“我想起你的时候，只要瞧见他，也会觉得十分安慰了。”

沈浪苦笑道：“听你这话，好像要我死的人并不是你……一个人既要怀念我、想我，却又要杀死我，这道理我实在想不通。”

白飞飞娇笑道：“将来怀念你，我现在杀死你，这完全是两回事。”

沈浪叹道：“世上除了你之外，只怕谁也不会认为这是两回事的。”

白飞飞笑道：“你不是早已说过，我和别人不同么？”

沈浪道：“不错，我的确早已说过，你的确和别人不同。”

白飞飞柔声道：“你也和别人不同，你是我这一生中最最不能忘怀的男人，过两天，你参加我婚礼的时候，我说不定也会望你笑一笑。”

她常在说前两句话时，总是温柔得令人心神皆醉，但等她后面一句话出来，却又总是令人哭不出，笑更笑不得。

沈浪失声道：“婚礼？……你还是要和快活王结婚？”

白飞飞道：“当然。”

沈浪大声道：“当然？……天下最荒谬、最不合情理的事，你却认为理所当然？”

白飞飞道：“你认为不对？”

沈浪道：“你……你将你的身子给了我，又要为我生个孩子，但你……你……你却要嫁给别人，这难道还没有什么不对？”

白飞飞娇笑道：“生孩子和嫁人，更是两回事了。”

沈浪道：“但你莫忘了，你是他的女儿。”

白飞飞一字字道：“我若不是他的女儿，我又怎会嫁给他……”

沈浪道：“这……这……这算是什么理由，我简直不懂你心里究竟在想着什么，我见过的疯子也有不少，但却没有一个比你更疯狂，更不可理喻的。”

白飞飞吃吃笑道：“沈浪终于生气了，泰山崩于前而神色不变的沈浪，终于为我发了脾气，我实在应该觉得光荣得很。”

她轻抚着沈浪的胸膛，柔声道：“但你也莫要生气，无论如何，我总是爱你的，天下我只爱你一个人，我爱你爱得发狂……”

她痴痴地瞧着沈浪，温柔地叙说着……也就在同时，她轻抚着沈浪的手，已点了沈浪七处穴道。

沈浪又完全不能动了。

白飞飞附在他耳旁，低语道：“你还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沈浪长叹道：“我还有什么话说？……一个女孩子能一面躺在我怀里，说她爱我，一面却又下手点我的穴道……”

他瞧着白飞飞，苦笑道：“我遇见了这样的女孩子，我还有什么话好说的。”

白飞飞娇笑道：“但这样的女孩子，也不是人人都能遇得到的，你说是么……你本该觉得幸运才是，是么……”

她娇笑着下了床，就站在床头，缓缓穿起了衣裳，她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沈浪，轻轻道：“你好生睡一觉吧，我要走了。”

沈浪苦笑道：“谢谢你的关心，我会睡的。”

白飞飞笑道：“到了现在这种时候，还能像你这样说话的男人，天下除了你外，只怕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了，也难怪我比谁都爱你。”

她突然俯下身，亲了亲沈浪的面颊，柔声道：“我真的爱你，将来我杀死你的时候，会非常非常温柔的。”

朱七七、王怜花、熊猫儿他们的处境却没有沈浪那么浪漫、那么舒服了——自然，也没有沈浪那么痛苦。

他们三个人被囚禁在一间石室里。

头一天，他们不想说话。

第二天，他们想说，却不知该说什么。

然后，白飞飞来了。

她看来容光焕发，似乎比往昔更美丽。

朱七七立刻闭起了眼睛，不去瞧她。

白飞飞却偏偏要走到她面前，娇笑道：“朱姑娘，朱小姐，你好么？”

朱七七大声道：“白宫主，白王妃，我不好，一点也不好。”

白飞飞道：“你为什么不开心？”

朱七七冷笑道：“你难道就开心么？”

白飞飞笑道：“我自然开心得很，我平生都没有这么样开心过，只因我现在已有了样东西，你却没有。”

朱七七道：“你那狠毒的心肠，我的确没有。”

白飞飞也不理她，悠悠接道：“这样东西，你虽然想得要死，但却是一辈子也休想得到了。”

朱七七大声道：“你无论有什么，我都不稀罕。”

白飞飞笑道：“你若知道了那是什么，只怕羡慕得眼泪都要流下来。”

朱七七终于忍不住道：“是什么？你说是什么？”

白飞飞咯咯笑道：“现在我还不能告诉你。”

朱七七真恨不得跳起来咬她一口，瞪着她瞧了半晌，突又大声道：“沈浪呢？”

白飞飞笑道：“他很好……我现在正是要来告诉你，他也开心得很。”

朱七七嘶声道：“为什么？……为什么？”

白飞飞眼波流转，道：“只因我有的这件东西，正是和他共有的。”

朱七七瞧着她发亮的眼睛，瞧着她那苍白中已透出嫣红的面颊，身子突然颤抖了起来，道：“你和他……有……有了什么？”

白飞飞娇笑道：“好妹子，你仔细去想想吧，但愿你莫要想出来，否则……”她拧了拧朱七七的脸，娇笑着走了出去。

朱七七呆在那，良久良久，突然痛哭起来。

熊猫儿道：“七七，莫哭，你若哭，她就更得意了。”

朱七七道：“但她……她和沈浪，莫非……莫非……”

熊猫儿道：“她和沈浪会怎样，你难道还不相信沈浪？”

朱七七痛哭道：“但她……这恶毒的女人，什么事都能做得出。”

熊猫儿柔声道：“傻孩子，她这样说，只不过是故意要来气你的，你怎可真的相信……”

王怜花冷冷道：“但说不定也是真的。”

朱七七嘶声道：“不是真的……不会是真的。”

王怜花道：“你若认为不会是真的，为何要哭？”

熊猫儿大喝道：“王怜花，你为何要这样说？你为何要令她伤心？”

王怜花悠悠道：“我只不过是在说真话而已。”

熊猫儿怒道：“你们兄妹两人都是一样，时时刻刻，都希望别人伤心痛苦……你们只有瞧见别人痛苦，自己才会觉得快活。”

王怜花道：“不错，我和她的确有许多相同之处，只除了一点。”

熊猫儿道：“哪一点？”

王怜花冷冷道：“她爱沈浪，而我却不。”

熊猫儿瞧了瞧仍在流泪的朱七七一眼，大声道：“放屁，她若爱沈浪，又为何要杀他？”

王怜花道：“只因她不得不杀。”

熊猫儿道：“为什么？”

王怜花道：“这有两点原因，第一，是为了快活王，她想复仇，就只有嫁给快活王，她嫁给快活王就不能嫁给沈浪……”

他一笑接道：“我和她这样的人，若是得不到那件东西，就只有毁了它……她不能嫁给沈浪，就只有杀了他。”

熊猫儿冷笑道：“这简直不是人的脾气。”

王怜花道：“何况，就算她不嫁给快活王也复了仇，她还是得不到沈浪，只因她知道沈浪想娶的是朱七七，不是她。”

朱七七嘶声道：“那么她为何不杀了……只要沈浪能活着，我死了也没关系。”

王怜花冷笑道：“好伟大的爱情，当真令人可钦可羡，但伟大的朱姑娘，她就算先杀了你，也还是要杀沈浪。”

朱七七道：“为什么？”

王怜花道：“她杀了你后，就算能嫁给沈浪，但沈浪必定会更想你……沈浪愈想你，自然也就会愈恨她。”

熊猫儿道：“这倒不错。”

王怜花接道：“她就算得到了沈浪的人，还是得不到沈浪的心，她若得不到沈浪的心，最好只有杀死他。”

他叹了口气，接道：“所以，说来说去，她都是非杀死沈浪不可，这是老天安排得太不凑巧了，她根本别无选择。”

朱七七流泪道：“老天为什么要这样安排？……为什么？”

熊猫儿怒道：“莫要听他胡说八道，白飞飞的心事，他知道个屁。”

王怜花悠悠笑道：“白飞飞的心事，我怎会不知道？我们身子里流的是同样的血，她的心事我自然知道得比谁都清楚。”

熊猫儿咬牙道：“我真不懂，老天为何要你们这两个人生出来。”

王怜花狂笑道：“只因老天也想瞧瞧人间的这场好戏。”

这实在是场好戏。

只是，谁也不知道这是悲剧，还是喜剧。

人间的悲剧总是比喜剧多些……实在太多了些。

各式各样的织锦缎衫，都是崭新的，都有着鲜艳的色彩，现在，就都堆在这古老的石室里，堆在朱七七面前。

两个健壮的仆妇，将衣服一件件抖起，拿给他们看，这其中只有熊猫儿，简直连看都不想看一眼。

方心骑负手站在旁边，笑道：“这些衣衫，俱都是在苏州‘瑞蚨祥’采购的，但请三位各选一件，在下自当令人为三位换上。”

王怜花笑道：“快活王为何如此客气？难道他要咱们换上新衣后，再杀咱们的头么？”

方心骑笑道：“原来三位还不知道……”

王怜花道：“不知道什么？”

方心骑道：“明日便是王爷与白飞飞白姑娘的婚期，王爷请三位易了新装，也好去参加他老人家的婚礼。”

朱七七失声道：“他们真的要成亲了？”

方心骑笑道：“如此大事，焉能说笑。”

朱七七长长叹了口气，也不知是悲是喜，喃喃道：“明天……他们好快……”

熊猫儿苦笑道：“这倒当真是说打架就绕辫子。”

王怜花笑道：“如此说来，我就选那件粉红的吧，也好和快活王添些喜气。”

方心骑道：“多谢吉言……这位熊公子呢？”

熊猫儿大声道：“我既非公子，一辈子也没穿过这种鸟衣服，我宁可光着屁股走出去，也不要穿这鸟衣服。”

方心骑微笑道：“王爷既已有令，熊公子纵想不换，只怕也是不行的……熊公子既然不愿选择，就拿这件大红的给您换上吧。”

熊猫儿怪叫道：“大红的？……你这不是要我的命。”

王怜花笑道：“你杀头都不怕，还怕穿件红衣裳么？何况，这大红的颜色正象征着热情、豪爽，你本该欢喜才是。”

熊猫儿瞪了他一眼，道：“哼！”咬住牙，不再说话。

方心骑道：“那么，朱姑娘呢？”

朱七七眼波流转，悠悠道：“沈浪选的是什么颜色？”

方心骑笑道：“在下不知道。”

朱七七道：“你怎会不知道？”

方心骑道：“沈公子的事，一向由白姑娘亲自料理。”

朱七七咬了咬嘴唇，缓缓地道：“明天，过了明天，她还能为他料理么？……过了明天，她又将如何？”

王怜花叹道：“过了明天，你我又将如何？”

熊猫儿想到白飞飞与快活王的关系，想到他们成亲后种种悲惨可怕的结果，再想到自己的处境……

他也不禁为之心寒胆战，长叹道：“明天，明天会是个怎么样的日子，我真想象不出。”

白飞飞斜倚在床头，瞧着沈浪，悠悠道：“明天我就要成亲了。”

沈浪茫然道：“是！”

白飞飞道：“你心里有什么感觉？”

沈浪道：“没有。”

白飞飞咬着嘴唇一笑道：“你没有感觉？你可知道，明天之后，你将如何？”

沈浪道：“这些事，我要留到明天以后再去想。”

白飞飞突然大笑起来，道：“你可知道明天将是个多么伟大、多么令人兴奋的日子，在如此伟大的日子前夕，你竟然毫无感觉？”

沈浪道：“我毫无感觉。”

白飞飞大声道：“你已麻木了么？”

沈浪微笑道：“麻木的人，就没有痛苦，麻木的人，是有福的。”

白飞飞瞧着他那该死的笑容，大声道：“你心里是否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沈浪道：“麻木了的人，哪里还有什么主意？”

白飞飞道：“你莫要骗我，我知道你这种人是绝不会甘心等死的，在你还没有咽下最后一口气前，你绝不会放弃希望。”

沈浪道：“也许……”

白飞飞一字字道：“但你无论在打什么主意，都是没有用的。”

沈浪道：“哦，是么？”

白飞飞突又疯狂般大笑起来，道：“明天，千百年来最伟大也最奇怪，最欢乐也最悲惨的婚礼就要举行了，明天所要发生的事，必将在武林中传诵千古，明天，也必将是千百年来，江湖中最刺激、最紧张、最令人兴奋的一天。”

她激动地抓住沈浪的手，大声接道：“这一切，都是我精密计划过的，正都在按照计划进行，我绝不许任何人破坏它，世上也绝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破坏它。”

这“伟大”的日子终于来临了！

一切事，果然都按照严密的计划在进行着，绝没有丝毫紊乱、丝毫漏洞，所有悲惨可怕的结果，已能预见。

熊猫儿穿着件大红的衣衫，梳洗得干干净净，容光焕发，但他脸上却是满面怒容，眼珠子都似要凸出来。

王怜花含笑望着他，悠悠笑道：“猫儿，我想不到你也会这么漂亮，我从未瞧见你如此漂亮过，你今天看起来，活脱脱就像是个新郎官。”

熊猫儿咬牙道：“你看起来活脱脱就像我孙子。”

他实在气极了，最可笑的骂人话居然也说出口来，说完了，自己也不觉有些好笑，但此时此刻，又怎能笑得出。

他们此刻就像是个傀儡似的坐在椅子上，只听外面一阵爆竹之声响起，接着，几条大汉就将他们抬了出去。

宽大的殿堂，处处张灯结彩，这古老的殿堂蒙上了一层鲜艳的色彩后，看来就更是辉煌。

但人们走进来，仍不禁会感觉到一种阴森恐怖之意。

华丽的装饰，究竟还是不能尽掩去自远古时便留在这里的阴森痕迹，诡秘的图案，偶尔会从鲜艳的色彩中探出脸来，像是在冷笑窥人，宽大的殿堂里，似是到处都隐藏着不祥的预兆。

这里，本就是个不祥的地方。

辉煌一时的楼兰王朝，便覆没在这里。

玉石阶前，已铺起了红毡，尽头设着一座玉案，两张锦椅，这想必就是快活王和他的王妃的位子。

下面，左右两旁，各各也有一张长案，案上有四副杯筷，自然都是金盆玉盏，极致华贵。

殿堂中，人们来往，身上都穿着吉服，面上都带着笑容，但在笑容后，却也似带着种不祥的阴影。

他们似乎也预感有什么不幸的事要发生。

但究竟有什么事要发生？

到此刻为止，谁也不知道。

朱七七被抬进来时，沈浪已坐在左面的长案后。

她虽然已见过沈浪无数次了，但此刻一见着他，还是几乎连呼吸都完全停止，脸也像火般烧起来。

沈浪正含笑瞧着她。

谢天谢地，朱七七总算被放在沈浪身旁。

沈浪柔声道：“这些天，你日子过得好么？”

朱七七咬住嘴唇，不说话……唉，少女的心。

沈浪道：“你为什么不理我？”

朱七七眼圈儿红红的，像是要流眼泪。

沈浪道：“你……你为什么伤心？”

朱七七咬牙道：“我当然没有你那么开心。”

沈浪愕然道：“我开心？”

朱七七道：“有别人替你换衣服，有别人服侍你，你还不开心么？”

说着说着，泪珠已挂在长长的睫毛上。

沈浪一笑，道：“你又犯小心眼儿了。”

朱七七道：“我问你……别人说你和她已共同有了样东西，那是什么？”

沈浪笑道：“你为什么总是相信别人的话？”

朱七七无法正面瞧他，只有斜眼瞪着他，他嘴角居然还是带着那急死人，烦死人的微笑。

朱七七恨恨道：“你不开心，怎么能笑得出？”

沈浪轻轻道：“我的确有些开心，但却绝不是为了你所说的事。”

朱七七道：“那是为了什么？”

沈浪声音更低，道：“你现在莫要问，不久你就会知道的。”

他目中又闪动起那机智的、令人不可捉摸的光芒，朱七七瞧着他，终于幽幽叹息了一声，不再问了。

这时，殿堂下两列长案后，已坐满了锦衣大汉，他们看来都是快活王的属下，坐在锦墩上，都显得有些拘谨。

殿堂两旁的廊柱后，隔着纱帐，纱帐中人影幢幢，都是身材苗条的少女，自然就是这婚礼的乐手。

但这时乐声还未开始，殿堂中静得可以彼此听见对方的呼吸声。这里自然不热，非但不见燠热，反而十分阴凉。

这时，锦衣王冠的方心骑已自殿外大步走了进来，他腰下佩剑已解去，目光一转，笔直走向沈浪。

他神情看来颇为愉快，步履也十分轻松。

沈浪笑道：“今日想必忙坏你了。”

方心骑躬身笑道：“有事可忙，弟子反觉高兴。”

沈浪道：“外面情况如何？”

方心骑笑道：“碧空如洗，万里无云，天气好得令人全然不会想起争杀之事。”

沈浪微笑道：“真的不会有争杀之事么？”

方心骑笑道：“周围数百里外，俱都平静得很，绝无丝毫警兆，沈公子大可放心在这里吃酒，绝不会有人来打扰清兴。”

沈浪大笑道：“看来我今日大可一醉了。”

方心骑道：“沈公子与朱姑娘、王公子、熊公子，正是今日王爷婚礼的唯一嘉宾，四位若不尽欢，那就有些遗憾了。”

朱七七忍不住道：“只有我们四个客人么？”

方心骑笑道：“武林中除了四位外，还有谁配做王爷的嘉宾。”

朱七七冷笑道：“如此说来，咱们倒该觉得荣幸得很了。”

突然，一个急风骑士匆匆走来，道：“大哥请快准备，婚礼已将开始了。”

乐声奏起，节奏清悦而缓慢。

十六对童男童女，有的手捧花篮，有的手捧吉器，自红毡尽头处，踏着乐声的节奏走了过来。

这时，却有四个吉服少女悄悄走到沈浪等四人身后，手持银壶，俯身为他们各自倒了杯酒。

沈浪微笑道：“多谢。”

那少女却在他耳畔轻轻道：“娘娘有令，公子若是说出了半句杀风景的话，贱婢左手的尖刀，便要自公子背后的‘神枢’穴刺进去了。”

沈浪斜眼一瞧，朱七七等人面上也微微变了颜色，显然他们每个人都听到这同样的一句话了。

冷凉的刀锋，已穿过椅背的雕花，抵在沈浪背脊上。

沈浪笑道：“你家姑娘也未免太小心了，在下等像是杀风景的人么？”

那少女缓缓道：“公子若是不说，那自然再好也没有。”

缓缓站直身子，但刀锋却仍然停留在那里。

白飞飞所怕的，自然是怕沈浪说出她和快活王的关系，她行事计划，当真是每一个细节都不会遗漏的。

沈浪面上虽仍带着笑容，心里却不禁叹息。

这时，童男童女都已走过。

接着，是十六对身穿五色纱衣的绝色少女。

乐声的节奏更缓。

殿堂之中，除了沈浪等四人外，别的人都已肃然立起。

于是，身穿紫缎长袍，头戴王者高冠的快活王，便在方心骑与另三个英俊少年的围拥下，走上红毡。

他颔下的长髯修整得就好像缎子似的，在灯下闪闪发光，他眉心那道疤痕，似乎也在发光。他大步而行，全未依照那乐声的节奏，目光顾盼之间，仍不脱一代武林雄主的桀骜之气。

熊猫儿轻笑道：“快活王做了新郎官，还是像要找人打架似的……”

他语声说得本极轻，但才说了一句，快活王两道发亮的目光，已厉电般向他扫视了过来。

若是换了别人，早已骇得不敢出声。但熊猫儿却故作不见，反而大笑道：“快活王，恭喜你呀！但今天是你大喜之日，你又何妨做得和气些，也免得骇坏了新娘子。”

他这样一叫一笑，满堂中人不禁都为之失色。

快活王眉心微皱，但瞬即也大笑道：“你放心，本王那新娘子，是谁也骇不着她的。”

王怜花叹了口气，道：“这倒是实话。”

大笑声中，快活王已步上石阶，在椅上坐了下来。

乐声继续着，大家都瞧着门口，等着新娘子出现，但直过了盏茶工夫，还是没有瞧见新娘子的人影。

满堂中人面上都不禁现出了诧异之色。

朱七七故意大声道：“这是怎么回事，新娘子呢？”

熊猫儿大笑道：“莫非临阵脱逃了么？”

他们虽然明知白飞飞决不会不来的，如此说来，只不过是故意气气快活王，他们此刻自然再也不怕快活王。

一个反正已要死的人，还怕谁。

快活王面色也沉了下来，沉声道：“她到哪里去了？”

方心骑凑首过来，沉声道：“半个时辰之前，弟子还曾见到娘娘在百花宫中上妆。”

快活王道：“还有些什么人在那里？”

方心骑道：“除了那两位老经验的喜娘，和关外最出名的兼卖花粉的梳头老师傅外，就是娘娘随身的丫环。”

快活王皱眉道：“那梳头师傅……”

方心骑笑道：“那张老头在关外一带做了五十年的生意，所有大户人家闺女出嫁，都是他承包的花粉，算得上是个老实人。”

快活王道：“你可曾仔细调查过他？”

方心骑道：“弟子非但仔细调查过他，也还仔细检查过他，断定他绝非别人易容改扮，也绝未夹带东西，才放他进来的。”

快活王微露笑容，道：“这两天本王心中不免对今日之婚礼有所牵挂，是以别的事便都疏忽了，你却要分外出力才是。”

方心骑恭声道：“王爷抬爱，弟子敢不全力以赴。”

快活王颔首道：“好……很好……”

他笑容初露，忽又敛去，皱眉道：“但她此刻怎地还不来呢？”

方心骑道：“弟子方才已派人催驾了。”

快活王道：“你再去瞧瞧，那边是否有什么……”

话犹未了，展颜笑道：“来了！”

他们说话的声音极轻，别人也听不出他们说的究竟是什么，只见到快活王展颜一笑，大家就一齐扭头望向门外。

今日的新娘子，未来的快活王妃……

白飞飞果然已在门口出现了——

和悦的乐声中，她莲步姗姗，走了进来。

她穿着十色缤纷的纱衣，辉煌的彩带，远远拖在地上，拖过红毡，看来就像散花的天女。

她头戴着凤冠，垂着纤巧的珠帘，自银雾般的珠光间望过去，她娇笑的面靥更胜过仙子。

她虽然只是一步步走着，走过的虽然只不过是条红毡，但她每一步都像是走在彩云上，仪态万方，令人不可逼视。

殿堂中坐的都是男人，每一个男人都不禁在暗中发出了赞叹之声：“谁娶着这样的女子，当真是前世修来的福气。”

只有沈浪等人知道，谁若能娶着她，那人必是倒霉了，尤其是此刻将做新郎的快活王……

他本来也许是快活的，但眼看就将变成世上最不幸、最悲惨的人，这一辈子也休想再有快活的一日。

殿堂中每个人都在羡慕着这婚礼的豪华庄严，只有沈浪等人知道这不过是一场最凄惨的悲剧序幕而已。

白飞飞姗姗地走上了石阶。

快活王捋须而笑，手上三枚戒指，竟亮得像明星。

熊猫儿突然大笑道：“新娘子来了，新郎官也不站起相迎么？”

快活王大笑道：“正该如此。”

喜娘将白飞飞扶了上去。

快活王果然站起相迎，挥手笑道：“大家喝酒吧！只管尽兴。”

熊猫儿道：“这样就算礼成了么？”

快活王仰首大笑道：“本王难道也要像那些凡夫俗子，行那些繁文缛礼？”

他目光四扫一眼，接道：“本王今日这婚礼，只求隆重，不求虚文，这只是要告诉你们，本王今日已娶得了一位绝世无双的妻子。”

白飞飞居然好似害起羞来，垂首万福，耳语般道：“多谢王爷。”

于是快活王哈哈大笑，殿堂中欢声雷动。

快活王目光闪动，大笑道：“这四位嘉宾，也不可无酒。”

熊猫儿大声道：“你若要这些臭丫头喂我喝酒，我不吐在地上才怪。”

快活王微一沉吟，道：“心骑，去解开他们左肩后‘肩井’穴……今日庆典非常，谁也不可无酒。”

这“肩井”穴位于手阳明经之顶梢，此穴被制，整条手臂都无法动弹，但别的穴道若被点，解开此穴后，别的部位仍是无法动弹，真气也是无法流转，要想以这只手解开别的穴道，亦是绝无可能，熊猫儿等人这只手虽能动了，但除了夹菜喝酒外，还是别无他用。

于是他们就夹菜喝酒。

酒过三巡，快活王目光四顾，又不禁捋须大笑。

这正是他一生事业的巅峰，虽然，他的理想还未能完全实现，但有此佳境，跃马中原已指日可待。

他焉能不笑？

他的笑声焉能不得意？

酒，惊人地消耗着，欢乐的笑声更响。

快活王目光睥睨，笑道：“沈浪，你瞧千百年来武林中人有谁能达到本王今日之地位，芸芸天下，又有谁能比本王更快活？”

沈浪微微一笑，道：“巅峰之后，佳境必下，极乐之欢，必不长久……”

快活王面色一沉，怒道：“沈浪，你莫忘了你此刻乃是本王阶下之囚。”

沈浪神色不动，微笑着缓缓接道：“活命之药，必定苦口，忠言逆耳，你不听又何妨？”

快活王目光刀锋般凝注着他。

殿堂中的笑声突然沉寂下来，朱七七、熊猫儿业已沁出了冷汗，谁知快活王又纵声狂笑道：“你嫉妒……沈浪，你在嫉妒，是么？你嫉妒本王的成就，又嫉妒本王能娶得个如意的妻子，所以你才会说这样的话。”

王怜花悠悠道：“你不生气？”

快活王大笑道：“能被沈浪这样的人嫉妒，正是应当得意的事，本王又怎会生气？”

他大笑着长身而起，高举双手，道：“你们说该不该为本王这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成就痛饮三杯。”

四下哄然欢呼道：“该……”

于是群豪俱都站起，欢呼痛饮。

王怜花冷冷道：“他们眼见已将进洞房了，咱们眼见已要被杀头，沈浪，你还是没法子么？”

沈浪苦笑道：“时机还未到来，我又有什么法子可想？”

王怜花冷笑道：“时机要等到什么时候才来？难道要等到咱们人头已落地的时候？”

沈浪道：“纵是如此，也是无可奈何。”

熊猫儿大笑道：“死就死吧，又有什么了不起，且待我先痛饮个三百杯再说。”

朱七七幽然道：“我但愿现在就死，现在……沈浪总算还是在我身边。”

熊猫儿举杯笑道：“沈浪，我且敬你三杯……今生我能与你结交为友，总算此生不虚。”笑声虽然豪迈如昔，却难掩一种黯然悲怆之意。

他悲怆的并非自己，而是沈浪。

英雄们并不畏惧死亡，却难免伤心离别。

离别……这难道真是他们最后一次相聚了么？

满堂欢笑，唯独他们憔悴。

快活王目光斜睨着白飞飞，白飞飞的笑容在珠光里，珠光又怎及她笑容柔润？明珠又怎及她美？

那一阵阵淡淡的香气，仿佛是自迷梦中飘来的。

快活王突然放下酒杯，捋须笑道：“你们留在这里喝吧，醉死也无妨，本王……哈哈，本王却要逃席了。”他虽在和别人说话，眼睛还是瞧着白飞飞。

王怜花咯咯笑道：“不错，春宵一刻值千金，你的确该入洞房了。”

快活王哈哈大笑，道：“王怜花到底不愧为风流种子。”

笑声中，门外突有一人快步奔来。

他穿的虽也色彩鲜明，但却是急服劲装，他面上丝毫没有酒意，但背后却斜插着柄绿鞘长剑。

沈浪目光闪动，道：“这人只怕本是在宫外巡逻的。”

王怜花道：“不错。”

熊猫儿动容道：“瞧他的神色，莫非已有变？”

王怜花喃喃笑道：“但愿如此……但愿如此……”

只见方心骑快步迎了上去，两人附耳说了几句话，方心骑面上竟也已微微变了颜色。

快活王目光闪动，已坐了下来，又端起了酒杯，殿堂中人的眼睛，已全都盯在方心骑身上。

方心骑转身奔回快活王身侧，低声道：“外面有人，说是要为王爷贺喜。”

快活王皱眉道：“贺喜？……本王今日婚典，你们已传出去了么？”

方心骑道：“喜讯绝未走漏出去。”

快活王一拍桌子，怒道：“既然绝未走漏，别人又怎会知道？”

方心骑垂首道：“弟子愿领防护不严之罪。”

快活王面色稍和，缓缓道：“人多口杂，这也不能怪你……只是，这些人既肯穿过重重险阻，冒险来到城外，想必来意不善。”

方心骑赔笑道：“王爷今日之声威，别人纵然冒险，但能来为王爷贺喜，也是值得的。”

快活王展颜大笑，道：“这话也不差……”笑容乍露，面色又沉下，沉声道：“他们一共来了多少人？”

方心骑道：“一行共有九人，还抬着两口箱子，是要送给王爷的贺礼。”

快活王道：“这些人看来是何模样？”

方心骑道：“据十四弟方才禀报，这九人为首的乃是哈密的瓜果巨子，‘蓝田盗玉’卜公直，此人不但有瓜田千顷，家资巨万，轻功也算得是一流高手。”

快活王沉吟道：“卜公直……本王倒也听过这名字，只是……他与本王素无交往，又怎会巴巴地赶来送礼？”

方心骑笑道：“也许他只不过是想以此来作为晋身之阶，来投靠王爷门下，此刻天下武林中人，又有谁不想投靠王爷门下？”

快活王捋须大笑道：“好，既是如此，就叫他们进来吧，反正他们只有九个人，除非是不想活了，否则谅他们也不敢玩什么花样。”

朱七七悄声道：“沈浪，你瞧这卜公直是真的为了送礼来的么？”

沈浪微笑道：“只怕未必。”

王怜花冷冷道：“就凭卜公直这些人，岂非真的送礼来的人？”

熊猫儿道：“这‘蓝田盗玉’卜公直，我昔日也曾听到过他，在江湖中也可算是颇有名气，但若与快活王相比，那就不可同日而语了。”

沈浪面带微笑，缓缓道：“这其中必定还有着一些你我想不通的古怪，绝不会如此单纯的，尤其令我奇怪的，是那两只箱子……”

王怜花冷笑道：“箱子里难道还会装着吃人的妖怪不成，否则又能拿快活王怎样？”

沈浪笑道：“那也说不定。”

这时，那两口箱子已先被抬了进来。

那是两口极为珍贵的上好樟木箱子，八只角上，都包着黄金，锁环自然也是黄金打造的。

抬箱子的八个人，衣着虽然华丽，相貌却极平凡，这种人走在路上，也没有人会多瞧他一眼。

但卜公直的相貌却极不平凡。

他发亮的眼睛是凹下去的，颧骨却高高耸起，他的头发黑中带黄，而且有些卷曲，眼睛却有些发绿。

他衣着极是华丽，但短袍束发，耳悬金环，看来却又显得甚为诡秘，但他面上的笑容，却是和善的。

熊猫儿悄声道：“江湖传言，都说这卜公直的母亲乃是绝色的胡姬，而且身怀一种传自波斯的神秘武功，不知这卜公直，是否也学得了他母亲的本事？”

王怜花忍不住问道：“什么神秘的武功？”

熊猫儿道：“江湖中人言人殊，谁也说不清楚，但听来那像是一种巫术……”

他微微一笑，缓缓接着道：“这巫术最大的用处就是逃走。”

王怜花皱眉道：“逃走？”

熊猫儿微笑道：“学会这种巫术的人，只要是逃走，谁也拦不住他，谁也追不着他，江湖传言卜公直轻功无双，只怕也与这种巫术有关。”

王怜花嘴角也不禁泛起一丝微笑，喃喃道：“逃走，这倒有趣得很……”

箱子已抬到快活王面前的石阶下。

厅堂中，人人目光俱都被卜公直奇特的相貌所吸引，谁也没有去留意那八个抬箱子的大汉。

快活王的眼睛，也在瞪着卜公直。

但，在逼人目光注视下，卜公直还是走得安安详详，四平八稳，甚至连耳垂的金环都未摇荡一下。

乐声仍在继续着。

厅旁一个高亢嘹亮的声音喝道：“南疆卜公直进见。”

卜公直脚步加快，前行几步，躬身道：“南疆后辈卜公直拜见王爷，恭贺王爷大婚之喜。”

快活王在座上微微欠身，笑道：“阁下远道而来，小王如何敢当。”

卜公直道：“晚辈久慕王爷威名，只恨无缘拜见，今日冒昧而来，王爷如不见罪，已是晚辈之大幸。”

快活王哈哈笑道：“卜官人说得太客气了，快请一旁宽坐。”

他一句话尚未说完，左右早已在阶前安排好锦墩低几，卜公直眼观鼻，鼻观心，垂首走到座前，却不坐下，躬身笑道：“多谢王爷赐坐，但晚辈却要等到王爷将晚辈带来的区区微礼笑纳之后，才敢坐下。”

快活王捋须笑道：“劳动大驾，已不敢当，怎敢再受阁下的厚礼？”

卜公直笑道：“王爷富甲四海，世上再无能入王爷法眼之物，晚辈自也不敢将俗物送来，幸好机缘凑巧，使晚辈能略表心意，王爷如不肯笑纳，未免令晚辈太失望了。”

快活王大笑道：“既然如此，小王只有生受了。”

笑声突顿，目光灼灼地盯着那箱子，沉声接道：“卜官人既这么说，箱中之物，想必能令本王大开眼界，本王实已有些等不及想瞧上一瞧。”

卜公直躬身笑道：“此物的确有些特别，晚辈的确是花了一番心机才到手的，如能博王爷一笑，也就不负晚辈的一番苦心了。”

他微一拍手，那八条大汉便已将箱子抬到石阶前。

这时殿堂中数百双眼睛，无一不是在盯着这箱子，都一心想瞧瞧箱子里装的究竟是什么奇怪的东西。

只有新娘子白飞飞，她那双隐藏在珠帘后的朦胧的眼波，却未去瞧这箱子，反而在瞧着快活王。

她看来似乎对这箱子里装的东西全不感兴趣，又似乎是根本早已知道这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箱子虽有锁，却未锁上。

卜公直碧眼中闪动着诡秘的光芒，缓缓打开了箱子，笑道：“晚辈谨呈上活礼一份，请王爷过目。”

话声未了，殿堂中已发出一片惊呼。

这箱子里装着的竟是个活人。

一个几乎是完全赤裸着的女人！

第四十四章  情缠生死牵

那女子白羊般的身子蜷曲在箱子里，看来曲线是那么柔和，胴体是那么丰满，肌肤是那么晶莹。

她胸膛还在微微起伏着，但眼睛却是闭着的，美丽的脸上却带红晕，像是在沉睡中，又像是晕迷不醒。

沈浪、朱七七、王怜花、熊猫儿都差点儿骇了一大跳——他们赫然发现，这张美丽的脸，竟有几分像是王夫人，只是缺少了王夫人那种慑人的魅力。

只听快活王大笑道：“这女子看来倒是不错，只是，阁下却不该在此时此刻送来，阁下难道就不怕本王的新娘子吃醋么？”

卜公直微笑道：“王爷莫要误会了晚辈的用意，晚辈将这女子送来，并不是献给王爷作为姬妾，而是献给王爷与王妃作为今日婚礼的祭礼。”

快活王皱眉道：“你此话怎讲？本王倒有些不懂。”

卜公直道：“古来每逢重典，都以牲口作为祭礼，以谢天地，若以活人代替牲口，那自然要显得最为隆重。”

快活王接口道：“你将她送来，莫非竟是要本王杀了她？”

卜公直微微笑道：“晚辈将她送来正是此意。”

快活王“啪”地一拍桌子，厉声道：“你这莫非是故意来和本王开玩笑么？”

卜公直躬身道：“晚辈不敢。”

快活王怒道：“今日乃本王吉期良辰，你却巴巴地送个人来叫本王杀死，这究竟为了什么？天下哪有这般荒唐的事。”

卜公直神色不变，缓缓道：“只因晚辈在偶然中得知，这女子要来破坏王爷的婚礼，是以才设计将她拿下，王爷将之作为祭礼，正是大吉大利。”

快活王道：“你说这女子想来破坏本王的婚礼？”

卜公直道：“正是。”

快活王仰首狂笑道：“就凭这女子也能将本王的婚礼破坏得了么？”

卜公直道：“晚辈本也不相信，但听了她的话，却……有些……”

他吞吞吐吐，似乎有些话不便出口。

快活王厉声道：“她说了些什么？”

卜公直嗫嚅道：“她……这……”

快活王拍案道：“快说。”

卜公直道：“晚辈委实不敢说。”

快活王怒道：“你有何不敢说？”

卜公直道：“晚辈若是照直说出，王爷定难免怪罪……”

快活王道：“你只管说，本王绝不怪你。”

卜公直道：“既有王爷的金口玉言，晚辈就可放心说了。”

他长长呼出口气，道：“只因这女子说她有权阻止王爷的婚事……”

快活王大怒道：“她凭什么敢如此说？”

卜公直目光四下一望，一字字沉声道：“她说她本是王爷的妻子。”

这句话说出来，众人都不禁一惊。

快活王怒道：“她竟敢如此……”

他像是也突然发觉箱中这女子有几分像是王夫人，不觉为之怔住，语声也为之中断。

卜公直只如未见，缓缓接道：“晚辈自然绝不会相信她这番胡说八道，但这女子还说了些话，却更是不堪入耳。”

快活王呆呆地盯着箱中那女子，一时竟说不出话。

白飞飞却道：“她还说了些什么？”

卜公直道：“王妃如若不见罪，在下才敢说。”

白飞飞道：“你说吧，我怎会怪你。”

卜公直道：“她还说，天下女子都可嫁给王爷，唯有王妃你不能。”

白飞飞道：“为什么？”

卜公直道：“她说，只因……只因王妃你本是王爷的女儿。”

这句话说出来，更是令人大惊。就连沈浪等人，也不禁变了颜色。

他们实在也不禁对这箱中的女子起了怀疑——她自然绝不会是王夫人，王夫人也绝不会落入卜公直手中。

那么，她究竟是谁？

她怎会知道这些惊人的秘密？

她模样又怎会和王夫人有些相似？

她和快活王之间，是否真的有某种神秘的关系？

白飞飞凤冠上的金花，已颤抖起来，覆面的珠帘，已起了一阵阵波动，终于霍然长身而起，冲到快活王面前，颤声道：“他说的话你听见了么？”

快活王竟似还怔着，茫然道：“听见了……自然听见了。”

白飞飞道：“听见了，你还不杀了她？”

快活王道：“杀谁？”

白飞飞道：“自然是那箱中的女子。”

快活王道：“哦，杀她么？”

白飞飞跌足道：“你还不动手？你为何还不动手？”

快活王道：“动手么？……此刻就动手么？”

他神情看来极为奇异，话声虽自他口中发出，却又似乎并不是他说出来的，这一代枭雄，此刻看来竟似神不守舍。

白飞飞全身都颤抖起来，道：“你不肯动手，难道她真是你的妻子？”

快活王奇怪地笑了笑，道：“她自然不是我的妻子。”

白飞飞嘶声道：“既然不是，你就杀了她给我瞧瞧……”

快活王喃喃道：“你要我杀她……好，好……”

卜公直面上也带着奇异的微笑，突然走上几步，解下腰畔的黄金弯刀，双手捧了上去。

白飞飞掠过去将刀抽了出来，“当”地抛在快活王面前，颤声道：“你若不杀了她，我就死在你面前。”

快活王突然仰首大笑道：“你既然定要本王出手，本王只有出手了。”

笑声中，他已拾起了那柄弯刀，厉声道：“杀人，这岂非再也容易不过。”

刀光一闪，竟闪电般向白飞飞劈了过去。

刀光如闪电惊鸿，刀风如雷声轰耳，其势之急，令人防不胜防，其势之猛，更是无与伦比。

但谁也想不到这杀手一刀，竟是劈向新娘子白飞飞的，就连熊猫儿等人也梦想不到快活王会有此一招。

就算快活王已相信白飞飞就是他女儿，也不该向她出此杀手的，这一刀委实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应劈向白飞飞。

但白飞飞却似早已想到有此一招。

刀光初展，众人惊呼之声尚未响起，白飞飞身子竟已斜斜飘了出去，那美丽的嫁衣飘飘飞舞，看来就像是凌云飞升的仙子。

快活王这势不可当的一刀，竟未砍着她。

众人惊呼之声，到现在才响了起来。

白飞飞身子似乎已黏在殿堂的梁柱上，道：“你不杀她反要杀我？你疯了么？”

快活王狂笑道：“你们这区区诡计，能瞒得过别人，还能瞒得过快活王么？”

白飞飞道：“诡计？什么诡计？”

快活王笑声戛然而住，厉声道：“守四门，莫要放一个出去。”

群豪到此刻虽然没有一个人能弄清这是怎么回事，但快活王有令，众人俱已奋然而起。

卜公直道：“但晚辈……”

快活王冷笑道：“尤其是你……今日你是来得去不得了。”

卜公直后退三步，突也大笑道：“好，快活王你果然是厉害人物，我卜公直佩服你了。”

笑声中身形突然滴溜溜一转，只听“嗤，嗤，嗤”一连串响声，他身上突然爆涌起一片紫色的烟雾。

快活王身形展动，大喝道：“屏住呼吸，莫要放他两人逃走。”

就只这一句话工夫，那紫色的烟雾，已弥漫了整个殿堂。

就在这时，朱七七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熊猫儿道：“这莫非就是卜公直的巫术遁法？”

王怜花道：“有趣，果然有趣。”

也就在这时——

朱七七、熊猫儿、王怜花等只觉有一只手解开了他们的穴道，他们正在又惊又喜，但闻沈浪的语声道：“屏住呼吸，随我冲出去。”

殿堂中已乱成一团，叱咤声中，还夹着一声声惨呼。

朱七七迷迷糊糊地拉着沈浪的衣襟，迷迷糊糊地往前冲，她也不知沈浪的穴道是如何解开的，更不知沈浪怎能冲出去，但沈浪竟冲出去了。

烟雾已弥漫到外面，外面的人都被呛得直咳嗽。

这些人瞧见沈浪冲出，惊呼着扑上，但沈浪手掌微挥，他们就被震得四散跌倒——世上又有几个人能拦得住沈浪。

朱七七手脚还是发麻，熊猫儿、王怜花踉踉跄跄跟在她身后，显见得手脚也不如平时灵便。

他们就算有不平凡的功力，但穴道被人禁闭了这么久，手脚自然难免麻痹，这原是谁也避免不了的现象。

而沈浪却偏偏没有这现象。

他身上还背着一个人，身手也还是那么灵活——他似乎有一种神奇的力量，无论任何人也猜不透。

更令人猜不透的是，他身上背着的竟是箱子里的那人，在这种危急的时候，他为什么还要将她救出来？

朱七七糊里糊涂地冲过一条石砌的甬道，冲上一条长长的石阶，冲出了这神秘的地底城阙。

若有人在事后问她是如何出来的，她必定回答不出。

她只知自己终于已走到地面上，终于已瞧见星光，她直到此刻才知道，星光竟是如此可爱。

满天星光灿烂，正是子时。

星光下，有一群人看守着一群马。

沈浪击倒了人，抢过了马，冲过一个小小的村落，然后又孤身回去，抢来几羊皮袋食水，几包干粮。

快活王虽有守卒，但措手不及，根本未曾防备，何况沈浪动作快如鬼魅，他们简直瞧不见他的影子。

熊猫儿等人气力虽未恢复，但打马的力气总还是有的，几个人全力打马，一口气便冲出了数十里。

前面，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沼泽荒漠。

这无边无际的荒漠，在夜色中看来虽然充满了恐怖，但无论如何，总比那暗无天日的囚室可爱得多。

朱七七跃马狂奔，忍不住喜极而呼。

熊猫儿也忍不住大笑道：“咱们还是没有死，咱们还是逃出来了。”

朱七七咯咯笑道：“王怜花，你现在总该佩服沈浪了吧。”

王怜花叹道：“沈浪呀沈浪，我委实不知道究竟有什么神秘的魔力，我真是再也想不通你是怎能逃出来的。”

朱七七道：“这话倒不错，我虽然逃了出来，简直还像是在做梦似的。”

沈浪叹道：“伙伴，这实在侥幸。”

朱七七大声道：“咱们先歇歇好么，我有几句话再不问你，实在要憋死了。”

几个人寻了个避风的所在，歇了下来——这原是个干涸的河床，自然有许多避风的凹地。

朱七七拉着沈浪，道：“别的不说，我先问你，你穴道是怎么解开的？”

沈浪道：“穴道么，这……”

这的确是个秘密，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

白飞飞，他又想起了白飞飞……想起了在那神秘的石室中，那几天的悲惨的、狂欢的日子。

每一次，白飞飞来时都先将他穴道解开，临走时再点住，她以为沈浪已完全没有抵抗的能力。

她还是低估了沈浪。

沈浪永远是沈浪，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有他那超人的能力，一次又一次，他慢慢地培养起自己的能力。

在最后一次，他终于完全闭住了自己的穴道——在那悲伤而又艳丽的奇妙时刻里，白飞飞终于被瞒过了一次。

所以，在那婚礼的前夕，沈浪便已可说是完全自由了，但他却还是装作不能动弹的模样，他要等待着时机。

这就是沈浪的秘密。

这秘密他自然不能，也不愿说出。

他只是微微一笑，道：“你们不是说我有神秘的魔力么，那么就算这是神秘的魔力吧。”

朱七七叹了口气，又笑道：“我知道，我们是永远无法了解你的，我也不想了解你，我只要……只要能够喜欢你就足够了，但……”

她瞧了那箱中的女子一眼，忍不住道：“但你如此冒险将她救了出来，却又是为了什么？”

这女子犹在晕迷着，在星光下看来更是神秘。她那诱人的胴体已被沈浪用衣服裹住，只露出那张美丽而又神秘的脸。

沈浪凝目瞧着她的脸，忽然长长叹息了一声，道：“你们只怕永远也想不到她是谁了。”

朱七七怔了怔，道：“她是谁？究竟是谁？”

熊猫儿道：“她莫非是王夫人？”

王怜花断然道：“她虽然有些像，但绝不是。”

沈浪也不答话，却撕下块衣袂，蘸湿了水，在那女子的脸上轻轻擦着，擦得缓慢而仔细。

朱七七睁大了眼睛，瞧着他的手。

然后，奇迹突然出现了。

这张脸，赫然竟是白飞飞的。

朱七七、熊猫儿、王怜花三个人一齐呆住了。

这女子竟是白飞飞，他们委实连做梦也想不到这女子会是白飞飞，三个人一齐张大了嘴，合不拢来。

过了半晌，朱七七终于忍不住大叫道：“老天呀老天，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白飞飞又怎会跑到箱子里去的？她不是明明在做新娘子么？”

熊猫儿摸着脑袋道：“这里的若是白飞飞，那里的新娘子又是谁？”

朱七七拉着沈浪的手，道：“求求你，快告诉我们吧，你若再不说个明白，我可真要活活被闷死了。”

沈浪微笑道：“此事委实是既复杂，又离奇，非但事先谁也猜不到，就算事后……我若非对他们所说的每句话都未放过，也是猜不到的。”

熊猫儿道：“我先问你……”

朱七七抢着道：“我先问，我先问……”

此事委实是千头万绪，她委实也不知道该从什么地方开始问起，咬着嘴唇想了半天，终于大声道：“好，我先问你，白飞飞既然在这里，那新娘子又是谁？”

沈浪长长叹了口气，道：“我本来实在想不通那新娘子是谁，那明明一直是白飞飞，又怎会变作别人？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朱七七道：“现在呢，现在你总该想通了吧？”

沈浪道：“你不妨也想想，除了白飞飞外，还有谁知道那秘密，有谁一心想揭破那些秘密？又有谁有那么大本事？”

朱七七想了想，突然跳起来失声道：“你说的莫非是王夫人？”

沈浪又长长叹了口气，一字字道：“不错，正是王夫人。”

朱七七道：“但白飞飞又怎会变成王夫人的？……不，我说那新娘子怎会变成王夫人的？而白飞飞又怎会跑进了箱子里？”

沈浪道：“你记不记得，婚礼开始时，新娘子来迟了。”

朱七七道：“我自然记得，但……”

沈浪接口道：“你记不记得方心骑那时说了些什么？”

朱七七想了想道：“他说，有两个老经验的喜娘，和一个卖花粉的梳头老师傅，在为新娘子上妆，还说那老头子做了五十年生意，是个老实人。”

沈浪微微一笑，道：“不错，你记得很清楚。”

朱七七道：“但这……这又有什么关系？”

沈浪道：“我本也未想到这其中的关系，后来仔细一想，才知道毛病就出在这里。”

朱七七跺脚道：“什么毛病，你快说呀。”

沈浪道：“老实人也有不老实的时候，那梳头的老师傅，虽非别人改扮，却早已被人买通了，而那两个喜娘其中就必定有一个是王夫人。”

朱七七拍手道：“呀！不错！”

沈浪道：“王夫人化装成喜娘，混了进来，乘着为白飞飞上装时，将白飞飞迷倒，白飞飞虽然千灵百巧，比起王夫人来却还是要差一招。”

王怜花冷笑道：“她还差得远哩。”

沈浪道：“于是王夫人就将白飞飞的模样弄得有几分像她自己，却将她自己扮成白飞飞的模样，王夫人易容的手段，不用我说，你们总也该知道。”

熊猫儿道：“何况她头上还戴着凤冠，脸前又挂着珍珠，那快活王就算眼睛再厉害，也是瞧不出来的了。”

朱七七道：“但白飞飞却又怎会跑到箱子里去的？”

熊猫儿道：“是呀，那箱子明明是卜公直从外面带来的呀。”

沈浪道：“王夫人行事是何等周密，那老头子带花粉进来，自然是有个箱子的，她将花粉腾出，将白飞飞装进箱子里。”

朱七七道：“但……卜公直……”

沈浪道：“王夫人自然也早已和卜公直约好，带一个同样的空箱子进来，然后便乘人不备，用空箱子换了那只装着白飞飞的箱子。”

熊猫儿拍掌道：“不错，她想必先就将装着白飞飞的箱子放在殿堂外，那时快活王的大婚盛典正在热闹时，自然谁也不会去留意到一口箱子。”

沈浪道：“这其中还有个关键，王夫人放下箱子的时候，就是新娘子走进去的时候，无论什么，新娘子自然都是大家注意的目标。”

朱七七道：“她早已算定别人只顾着去瞧新娘子，绝不会去留意箱子。”

沈浪点头道：“不错，但只此一点，还不足以显出王夫人行事之周到……”

朱七七抢着道：“还有一点，卜公直换箱子的时候，也就是他自己走进去的时候，那时别人的目光全都被他那奇形怪状所吸引，只顾着去瞧他了，自然也不会留意到那八个抬箱子的大汉已经悄悄换了个箱子。”

熊猫儿击节道：“妙极妙极，难怪王夫人要选卜公直，为的不但是卜公直有一手巫术遁法，还为的是他那奇怪的相貌，像他那样的人，无论走在哪里都要被人注意的，何况他又故意打扮得特别怪模怪样。”

沈浪微笑道：“不错，这件事前前后后，每一个细节都在王夫人的计算之中。”

朱七七叹道：“若论思虑之周密，天下只怕没有人能比得上她。”

熊猫儿道：“女子的思虑，原本就比男人周密得多。”

他游侠江湖，平生以粗豪为事，近日行事虽仔细得多，但本性难改，是以这句话说出来，并没有什么称赞之意。

王怜花瞧了朱七七一眼，突然笑道：“女子的思虑，也未必人人都是周密的。”

沈浪道：“这件事功亏一篑，也只因为她是个女子。”

王怜花道：“此话怎讲？”

沈浪道：“女人的思虑虽然周密，但心胸却未免窄些……”

朱七七冷笑道：“女子的心胸，也未必人人都窄的。”

沈浪笑道：“话虽不错，但一般说来，女子的心眼儿总未免较为偏激毒辣，否则这件事也就不会功败垂成了。”

朱七七道：“此话又怎讲？”

沈浪道：“此事若换了男人来做，将白飞飞迷倒后，便已可动手杀了她，又何必再多费手脚，再将她装到箱子里，那么快活王也就不会发现其中的破绽。她若想杀死快活王，入了洞房，尽多机会动手，又何必多此一举画蛇添足。”

熊猫儿道：“你这一提，我倒真不懂了，王夫人这样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沈浪道：“她这样做，只不过是为了要快活王亲手将白飞飞杀死。”

熊猫儿道：“不错。”

沈浪道：“虽然她恨快活王恨之入骨，但瞧到快活王要与别的女子成亲，还是忍不住生出了嫉妒之心，这嫉恨之心一生，行事便难免失却了理智。”

熊猫儿击掌道：“不错，这嫉妒两字，当真是天下女子的致命伤，就连王夫人这样的女子，竟也不能例外。”

朱七七狠狠瞪了他一眼，道：“你认为男人就不会嫉妒么？”

熊猫儿笑道：“男人总比较好些。”

朱七七冷笑道：“据我所知，男人若是嫉妒起来，比女子还要厉害得多。”

沈浪道：“王夫人之本意，原是要将快活王杀死复仇，但这嫉恨之心一生，她竟将此事置为次要，而变成一心要先将这婚事破坏，一心要先杀死白飞飞。”

熊猫儿道：“但她却又偏偏不肯痛痛快快地将白飞飞杀死，偏偏要画蛇添足……”

朱七七冷笑道：“你知道什么？她这样做法，不但是为了要折磨白飞飞，主要还是为了要折磨快活王，要快活王痛苦一辈子。”

熊猫儿苦笑道：“女子的心意，男人的确是弄不懂的。”

朱七七道：“你若懂得女子的心意，太阳只怕要从西边出了。”

沈浪道：“朱七七说得倒也不错，她此举委实是为了要使快活王痛苦，是以她先点破白飞飞是他女儿，然后再诱使快活王将白飞飞杀死。”

他叹息一声，接道：“这样，快活王若是真的出了手，她再将此中秘密揭穿，快活王纵然未必终生痛苦，又有何颜面再称雄江湖。”

朱七七道：“不错，一个人若是真的误杀了自己的女儿，那真是丢人丢到家了，日后传说出来，他还有什么脸在别人面前称雄。”

熊猫儿叹道：“这种又复杂，又毒辣的计谋，只怕也只有女子想得出。”

朱七七大声道：“女人到底有什么对不起你，你再说这样的话，小心老天罚你一辈子做光棍，一辈子娶不着老婆。”

熊猫儿伸了伸舌头，笑道：“那我倒真是求之不得。”

王怜花忽然道：“这秘密此刻总算已完全揭破，但还有件事，我仍不解。”

朱七七道：“我都懂了，你居然还有不懂的么？”

王怜花道：“无论如何，这计划总可算是异常周密，绝无破绽，卜公直的神态说话，也没有什么漏洞，却不知那快活王怎会在当时就瞧破了？”

沈浪笑道：“这计划并非绝无破绽，卜公直的说话也并非毫无漏洞。”

王怜花道：“哦？”

沈浪道：“这计划第一个破绽，便是王夫人不该将白飞飞扮得像她自己……”

朱七七道：“对了，我正在不懂，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熊猫儿道：“王夫人这样做法，莫非是要先使快活王吃一惊，分散他的注意力，再使他……”

朱七七抢着道：“我知道了，她将白飞飞扮成自己的样子，自然是想要快活王疑心箱子里的真的就是王夫人自己，快活王一见了王夫人，自然是又惊又怕，说不定会不分青红皂白，先将她杀了再说，那么换人的计划就成功了。”

熊猫儿也抢着道：“而且，快活王一瞧见王夫人已落在自己手里，必定高兴得很，心情必定大为松懈，对别的事都不会再加留意。”

沈浪微笑道：“不错，这些正都是王夫人本来所打的主意，她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是以才造成了这致命的错误。”

朱七七道：“我认为她这样做实在高明得很，你怎会说她错了呢？”

熊猫儿道：“我也想不出她错在哪里。”

沈浪微微一笑，道：“快活王与王夫人本来不但是夫妻，而且还可说是伙伴，他对王夫人的武功智谋，自然是了解得很，是么？”

朱七七道：“当然是的。”

沈浪道：“那么，我请问你，像王夫人这样的女子，又怎会随意将自己的机密漏泄，而被卜公直在‘无意中’听到呢？”

朱七七失声道：“呀，不错，这的确是个漏洞，卜公直委实不该这样说的。”

沈浪道：“还有，我再问你，像王夫人这样的女人，又怎会落在卜公直手里？”

熊猫儿叹道：“不错，这又是个漏洞，十个卜公直也休想摸着王夫人的一根手指。”

沈浪道：“所以，快活王根本想也不必想，就可断定箱子里的绝不会是王夫人。”

朱七七道：“不错。”

沈浪道：“那么，他就会想，箱子里的若非王夫人，模样又怎会和王夫人如此相似呢？又怎会知道这些别人绝不会知道的秘密？”

朱七七、熊猫儿两人不住点头道：“不错，不错……”

沈浪道：“需知王夫人近年根本未在江湖走动，知道她容貌的人可说是少而又少，而且也没有人知道王夫人与快活王之间的关系。”

熊猫儿点头道：“不错，至少那卜公直绝不会知道。”

沈浪道：“所以，这绝不会是卜公直搞的鬼，也绝不会是别人，只因别人既不知道王夫人的容貌，又不知道王夫人与他的关系，更不知道这其中的秘密，又怎能扮成王夫人的样子，用这些秘密来骗他？”

朱七七笑道：“这道理听来虽复杂，其实却简单得很，我怎会偏偏想不起。”

沈浪道：“所以，归根结底一句话，就是快活王已断定，这件事绝不会是卜公直在捣鬼，也不可能是别人在搞鬼。”

朱七七叹道：“像他那样的人，自然一想就想通这道理了。”

沈浪道：“这件事既不可能是别人搞的鬼，那么是谁在搞鬼呢？”

朱七七道：“那自然只有王夫人了。”

沈浪道：“不错！他自然立刻就会想到王夫人。”

朱七七道：“但还有……”

沈浪打断了她的话，接道：“他想起了王夫人，立刻就又会想到，王夫人若是此事的主谋，那么她此刻又在哪里呢？”

朱七七道：“难道他立刻就能猜出新娘子就是王夫人？”

沈浪道：“他纵不能立刻猜出，但立刻就会联想起新娘子迟到的事，再想起那卖花粉的老师傅、那喜娘……”

他微微一笑，缓缓接道：“想到这里，以快活王的智慧，还会再想不通么？”

王怜花长叹了一声，道：“你这分析，当真是又仔细，又精辟，又合理，纵然令快活王自己来说，只怕也没有你说得如此周到详细。”

朱七七笑道：“如此纠缠复杂，让人摸不着头绪的事，经他抽丝剥茧般一说，就说得人人都可明白了，这不是很奇怪么？”

熊猫儿忽然道：“这一次，你看王夫人与卜公直还能逃得了么？”

沈浪道：“你我既能逃出来，他们想必也可逃出来的。”

朱七七道：“咱们能逃出来，那是因为有你，他们又怎能比得上你。”

王怜花叹道：“何况，快活王全未留意到咱们，是以咱们才能乘虚而走，而他们……”

朱七七长长松了口气，道：“无论他们能不能逃走，好在都与咱们没有关系了。”

王怜花默然半晌，突然长身而起，大声道：“不错，无论他们能不能逃走，和咱们又有什么关系，咱们此刻只该去想如何才能走出这一片荒漠去。”

荒漠中夜间酷寒日间酷热，再加上烈日、风沙，食水之不足，路途之不熟，还得时刻留意着毒蛇、猛兽、流沙……这一段路途，自然是极为艰苦的。

这样走了两天，人马俱已疲乏，一片荒漠瞧来，仍是无边无际，这时就连沈浪都不禁在暗中担起了心事，他纵是超人，究竟也无法抵抗自然之力。

这些人中最舒服的，毋宁说是白飞飞。

只因她到此刻为止，仍然晕迷不醒。

这一日晚间，朱七七用布蘸了些食水，润着她的嘴唇，瞧着她那白皙憔悴的容貌，也不禁叹道：“王夫人用的好厉害的迷药。”

熊猫儿与沈浪探路去了，只留下王怜花陪着她。

王怜花突然冷冷道：“她只怕从此不会醒了，你又何必白白浪费了食水。”

朱七七怒道：“你竟说这话，你还能算是人么？”

王怜花淡淡一笑，道：“你这样对她，可记得她以前怎样对你？”

朱七七道：“无论她怎样对我，她至少也是个人，是个女人，我绝不能就这样眼睁睁瞧着她死，就算将我份上的水都让给她，也没什么关系。”

王怜花笑道：“你若干死了，而她还活着，这倒也妙得很，那时沈浪只怕……”

朱七七跳了起来，大声道：“你这样的人，我真奇怪沈浪为什么不杀了你？”

王怜花冷冷道：“沈浪不杀我，正是他最聪明之处，否则……”

突听一人道：“否则怎样？”

熊猫儿大步走了回来，眼睛在黑暗中发光。

王怜花打了个哈哈，道：“否则我岂非早就死了。”

熊猫儿瞪着他，他却转了个身，熊猫儿是真拿他没法子。这时沈浪也已回来，朱七七迎上去问道：“前面有路么？”

沈浪叹息着摇了摇头，却又笑道：“你放心，天下绝不会有走不出去的路的。”

这样又走了两天，就连沈浪的笑容再也不能令朱七七振奋起来，白飞飞更是奄奄一息，几乎变成了个活死人。

他们的食水用得愈节省，体力就愈不支，及早便歇下，他们现在唯一能享受的只有休息。

又是个星光灿烂的夜晚，但此时此刻，谁也不会再去赞美星光的美丽，朱七七躺在沈浪怀中，喃喃道：“咱们莫非走错了路么？愈走愈走不出去了。”

夜是那么静，熊猫儿与王怜花都已睡了。

沈浪怜惜地轻抚着她的柔发，道：“方向是绝不会错的，只是……”

朱七七突又嫣然一笑，道：“走错了也没关系，只要在你身旁，就算走到天涯海角，我都愿意的。”

沈浪瞧着她温柔的笑容，再瞧瞧身旁那犹自晕迷着的白飞飞，一时心乱如麻，竟说不出话来。

又过了半晌，朱七七终于坐了起来，瞧着白飞飞昏迷的样子，叹道：“再这样下去，我们还没关系，她只怕……”

沈浪突然道：“你还恨她么？”

朱七七摇了摇头，柔声道：“我怎么会还在恨她，她以前虽然可恨，但现……现在却是这么可怜，其实，她始终是个可怜的女孩子。”

沈浪长叹道：“不错，她的确是个可怜的女孩子……”

朱七七突然搂着沈浪的脖子，哽咽着道：“有时……有时我真想将你让给她，只因她一生充满了仇恨与寂寞，唯一能安慰她的，就是你。”

她哽咽已变作低泣，道：“但我实在不能，我实在舍不得你，沈浪，沈浪……你会怪我么？”

沈浪也紧拥着她，柔声笑道：“傻孩子，我怎会怪你，我又怎会怪你……”

他仰望苍天，似乎在问：“这究竟该怪谁呢？”

他虽在笑着，但又有谁知道他心中是多么酸苦。

在如此静夜，如此星辰下，他几乎要将一切都说出来，他没有说，只因他实在不忍伤着朱七七。

他心中虽有千言万语，却只是说了句：“时候不早了，咱们也睡吧。”

不错，睡吧，明天，又是另外一天了，说不定一切事都会改变，有什么话，也留着在明天说吧。

明天究竟发生什么事，世上又有谁能知道呢？

日光，终于又照射着大地。

熊猫儿一觉醒来，刚打了个哈欠，突然怔着。

他突然发觉，一切情况俱都变了。

王怜花大半截身子已被人埋在沙土里，头发蓬乱，脸上也被人涂了污泥，赤裸着的背上，被人抽得满是斑斑血迹。

他模样看来竟已变成了个活鬼，但居然还似在睡着的，这一切发生在他身上的事，他竟似全不知道。

再看沈浪与朱七七，两人竟被人背对着绑在一起，两人发髻也乱了，头发似乎被人截去了一段。

而熊猫儿自己……

他只觉头疼欲裂，身子也被捆着，动也不能动，烈日晒得他皮肤几已裂开，他衣服已几乎被剥光了。

熊猫儿这一惊，当真是非同小可：“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莫非真的是撞见了荒漠中的恶鬼？”

虽在光天化日之下，他胆子虽然大，但遇着这种不可思议的怪事，他还是忍不住全身都发起抖来。

熊猫儿在沙上挣扎着，扭曲着。他终于又发觉两件事，马已不见了，干粮与水袋也不见了。马、粮食、水，这就等于是他们的生命。是谁夺去了他们的生命？

他目光四下搜索，天色蔚蓝，白云片片，闷热得令人几乎窒息，四下百里内外，都绝不会有什么人迹。是快活王？不会，绝不会。若是快活王，绝不会就这样放过他们的。

熊猫儿忍不住大呼道：“沈浪！快醒来，沈浪……”

他呼声突然在喉中哽住，他又赫然发现——

本在沈浪身旁，始终晕迷不醒的白飞飞，竟也已不见了。

沈浪也醒了。

他张开眼睛，只瞧见面前的地上，痕迹零乱，似乎有人用石头在地上写过字，又胡乱划去。

他自然也已感觉到头脑的疼痛，四肢的麻木，他面上的肌肉，不禁起了一阵阵的扭曲，喃喃道：“沈浪呀沈浪，你又上了次大当。”

熊猫儿听见他的语声，大呼道：“沈浪，你醒来了么？你可瞧得见这情况，水没有了，马没有了，粮食没有了，白飞飞也不见了。”

沈浪长叹道：“白飞飞也走了么？”

熊猫儿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老天，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沈浪道：“白飞飞，这自然是白飞飞，除了白飞飞还有谁？”

熊猫儿吃惊道：“白飞飞？你说这一切又是白飞飞做的手脚？”

沈浪惨笑道：“她人既已走了，难道你还看不出来？”

熊猫儿道：“她人虽已走了，但难道不可能也是别人将她绑走的……她一直晕迷不醒，简直已奄奄一息，又怎能做这手脚？”

沈浪喃喃道：“你我都未免太轻视了她，在经过那许多事后，你我竟还是不免轻视了她，这是为了什么？”

他苦笑接道：“这只因她实在太善于做作，她作出的模样，永远是教人只有可怜她，同情她，而忘了本该提防着她的。”

熊猫儿道：“你说……难道她根本早已醒了，但故意装作晕迷不醒，难道她……”

这时朱七七也醒了，颤声道：“沈浪……沈浪，你在哪里？”

沈浪道：“七七……七七……你可受了伤？”

朱七七道：“好……好像没有……沈浪，你在我背后么？你也被绑起来了么？”

沈浪长叹道：“嗯。”

朱七七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呀，我面前还写的有字！”

沈浪急急道：“写的是什么？”

朱七七道：“我瞧瞧……这地上写的：点水之恩，涌泉以报，留你不死，任你双飞，生既不幸，绝情断恨，孤身远引，至死不见。”

她惊呼道：“这……这难道是白飞飞写的？”

沈浪长叹道：“正是她。”

朱七七道：“她走了……她一个人走了，她虽然一心想得到你，但到最后，还是没有将你抢走，却留下我，让我和你……和你……”

她语声渐渐哽咽，终于痛哭失声，道：“绝情断恨，至死不见……白飞飞呀白飞飞，你宁愿孤苦终老，也没有杀我，白飞飞呀白飞飞，我一直看错了你，你实在是个好人，我……我对不起你，我实在对不起你。”

熊猫儿道：“她若真的是好心的人，为何又要将咱们害成这模样，为何又要偷走咱们的粮食和水，带走咱们的马？”

沈浪长叹道：“她……她实在是个不可捉摸的女人，她的心意，真是谁也猜不透的，她究竟是善是恶，只怕也永远没有人知道。”

熊猫儿默然半晌，也长叹道：“无论如何，她实在是个了不起的女人，她竟能始终装出晕迷不醒的样子，竟忍得住那要命的饿渴，连眼睛都不睁开，就只这一点，已是任何人都做不到的，白飞飞呀白飞飞，我实在不能不佩服你。”

沈浪苦笑道：“她这样做，只是要我们不再对她有防范之心。”

熊猫儿道：“但她既然已绝情断恨，万念俱灰，既然早已存心一走了之，为什么不好好地走，却要在临走前还将咱们害一下。”

沈浪黯然道：“这或者是她不愿在那种情况下与咱们相见，宁可咬紧牙关，忍受百般痛苦，也要挣回面子，要我们知道，她毕竟是强者。”

朱七七幽幽道：“这也或许是她不能当面和你别离，更不愿让你瞧不起她……一个女人，是宁愿吃任何苦，也不愿被她所爱的人瞧不起的，尤其是她这种女人。”

熊猫儿苦笑道：“有谁会瞧不起她，连沈浪都在她手里栽过几次筋斗，还有谁敢瞧不起她，普天之下，除了她之外，又有谁能令沈浪吃亏上当？”

朱七七突然大声道：“沈浪吃她的亏，上她的当，并不是不如她。”

熊猫儿道：“那是为了什么？”

朱七七道：“这只因沈浪始终在同情她，可怜她，一心只想救她，帮助她，而没有想害她，也没有想对付她，否则就算有十个白飞飞，又怎能害得到沈浪？”

熊猫儿叹道：“我本来以为你只是喜欢沈浪，并不了解他，如今我才知道，最了解沈浪的还是你，咱们都不如你。”

朱七七悠悠道：“这只因我全心全意都放在沈浪身上，自然比你们都了解他。”

熊猫儿大笑道：“沈浪呀沈浪，你有这样的红颜知己，这一辈子总算没有白活了。”

突听王怜花嗄声道：“此时此刻，你还笑得出，我总算佩服你。”他嘴里像是被塞了沙土，连话都说不清了。

熊猫儿道：“我为何笑不出，至少我没有被人活埋在地下。”

王怜花道：“我算什么？但咱们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大英雄沈浪，怎知也被人像死猪般捆起来，我实在有点不懂了。”

沈浪也不着恼，淡淡道：“你若是稍微机警些，咱们也不至于变得如此模样。”

王怜花冷笑道：“这难道还能怪我不成？”

沈浪道：“你可知道咱们怎会被人捆住还毫无所觉？这只因白飞飞昨夜已在咱们所喝的水袋里下了迷药，你可知道她是什么时候下的迷药？那就是我叫你留守在这里的时候，你既然将水看得比别人性命都重要，又为何不睁开了眼睛瞧着？”

王怜花将嘴里的土咬得沙沙作响，却说不出话来。

熊猫儿道：“别的且不管，咱们此刻该怎么办呢？我手脚全没有半分力气，连这绳子也挣不开，再这样下去，只怕要被晒焦了。”

他干笑了一声，道：“烤焦了的猫，不知滋味如何，至少我自己是尝不到的了。”

王怜花冷笑道：“有趣，这话当真十分有趣。”

“呸”的一声，将嘴里一口沙子重重唾在地上。

日光，已愈来愈是强烈，晒得沙子都发了烫。

熊猫儿已被晒得头晕眼花，绑在他身上的绳子，也似在渐渐收缩，勒得他直疼入骨子里。

他嘴唇也已被晒得裂了开来，喃喃道：“白飞飞呀白飞飞，你没有杀死我，我并不感激你，这样岂非比一刀杀死我还狠毒百倍，你没有杀死我们，原来只是要折磨我们。”

王怜花叹道：“我虽然也自知这一生绝对不得好死，却也未想到会被太阳活活晒死，这样的死法当真比任何死法都难受得多。”

沈浪微微一笑，道：“无论怎么样死，都不会很舒服的。”

王怜花瞪大眼睛，道：“到了现在，你还笑得出？”

熊猫儿大声道：“能看到你这样的人被活活晒死，为何不可笑……我也要大笑……哈哈……哈哈……”

他用尽气力，大笑了几声，怎奈唇焦舌枯，又怎能笑得出，那笑声听来当真比哭声还要难听十倍。

王怜花道：“好，你笑吧，用力笑吧，拼命笑吧……你若再这样大笑几声，只怕就要让我瞧着你先死了。”

沈浪道：“他不会死的。”

王怜花道：“他不会死，难道只有我会死？”

沈浪道：“你若肯少说几句话，留些力气，也不会死的。”

王怜花那被晒得发黑发焦的脸上，又不禁发了光。

他虽然对沈浪又嫉又恨，但沈浪说的话，他却不能不听，不能不相信——一个怕死的人听到自己还能活下去时，那神情当真谁也形容不出。

王怜花连眼睛上的肉都颤抖了起来，道：“你……你说咱们还有救星？”

沈浪道：“自然有的。”

王怜花道：“黄沙万里，咱们这几人在沙漠中，简直就像只蚂蚁似的，纵然有十万人要来救咱们，也未必能找得着……何况，又有谁会来救咱们？又有谁知道咱们已遇难？这……这简直是毫无可能。”

他一面咳嗽，一面说，这番话说完了，已是全身脱力，只因他嘴里虽说不可能，心中却是充满希冀之情。

他就希望沈浪将他的话全部驳倒。

沈浪道：“自然有人知道咱们已遇难的。”

王怜花喘气着道：“谁……除非是那妖女。”

沈浪道：“正是白飞飞。”

王怜花怔了怔，拼命笑道：“她难道还会来救咱们……哈哈，原来沈浪也已疯了，原来沈浪也已疯了。”

这疯狂的笑声，听得朱七七、熊猫儿全身发冷。

他们实也不禁认为沈浪神智已不清，就算打死他们，他们也不会相信白飞飞会来救他们的。

沈浪叹道：“她的脾气，你们难道还不了解？她若要咱们死，又怎肯不在旁边亲眼瞧着咱们受尽折磨，到死为止？”

朱七七道：“她只怕还没有这么狠的心。”

王怜花却大喜道：“不错，她若要咱们的命，必定会在旁边瞧着咱们死的，如今既然走了，想必是算定咱们必有救星。”

熊猫儿忍不住叹道：“救星？哪里来的救星？”

沈浪道：“她生长在沙漠中，对沙漠上的一切，都必定比我们熟悉得多，说不定早已瞧出有人要往这里来，也说不定还留下线索要别人找来。”

王怜花叹道：“这次我若得救，看来真该做几件好事了。”

沈浪道：“只要你莫忘了这句话，我担保你死不了的。”

这希望虽然渺茫，但渺茫的希望，总比没有希望好得多，于是大家再不说话，都希望留些精力，支持到救星来的时候。

这时每个人的眼皮都已愈来愈重了，都恨不能痛快地睡一觉，但每个人却也都知道，自己这一睡，便再也不会复醒。

也不知过了多久，突然间，沈浪大呼道：“来了……来了……”

大家精神一振，顺着他目光瞧去，只见万里无云的碧空下，突然扬起了一片黄尘，几乎掩没了自己。

接着，蹄声骤响，如战鼓雷鸣，动地而来。

熊猫儿动容道：“沙漠之中，哪里来的千军万马？”

沈浪微微一笑道：“你莫非忘了龙卷风。”

话声未了，只见四匹健马首先急骤而至，马上人全身白衣白风氅，正是横行大漠的龙卷风属下。

这四人四骑想是已瞧见了沈浪等人，打了个呼哨，突又纵马驰去，王怜花忍不住焦虑之情失声道：“喂……你们怎地又走了，难道见死不救么？”

沈浪笑道：“你莫要着急，这不过是龙卷风的前哨探子，如今发现了我们，不敢自行定夺，是回去通知去了。”

王怜花一喜，突又一惊，道：“龙卷风在大漠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强盗，咱们若是落在他手里，只怕也……”

沈浪道：“龙卷风善恶我虽不知，但你莫忘了，他还有个神秘的军师。”

王怜花道：“军师又怎样，难道你认得？”

沈浪微笑道：“若我猜得不错，他实是我的故人。”

这时远处又有数骑驰来，当先一骑，黑衣黑马，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充满了诡异厉光的眸子。

这黑衣骑士到了近前，突然飞身掠下，站在那里，眼眨也不眨地瞧着沈浪，竟像是吓呆了。

沈浪颤声笑道：“金兄，金无望，是你么？”

黑衣骑士身子陡然一震，失声道：“你……你怎知……”

沈浪大笑道：“除了金无望外，还有谁能对快活王的一切了如指掌？除了金无望外，还有谁能令快活王连连失利？”

黑衣骑士突然扑过去，拥住了沈浪，两人又哭又笑，就连王怜花都不禁瞧得眼睛湿湿，朱七七与熊猫儿更是早已热泪盈眶。

过了半晌，金无望长叹道：“沈浪呀沈浪，你怎地落得如此模样。”

沈浪笑道：“先莫说我，先谈谈你。”

金无望默然半晌，笑道：“不是我对快活王不仁，实是他对我不义，我残废归去后，他将我视为废物，竟要将我除去，幸好我早已知道他的恶毒，早已有了脱走之计，那时我已发誓，必定要让他知道，金无望不是废物……”

沈浪大笑道：“如今你的确已证明了此点，那时他故意伪装一封书信，说是你留下的，我就知道那其中必定有诈。”

金无望亦自仰天而笑，得意的笑声中，竟有些萧索之意，仰天狂笑了半晌，缓缓顿住笑声，叹道：“如今我虽已将他击倒，但又如何？人生百年，转瞬便过，无论胜败，到死了还不是只落得一抔黄土而已。”

熊猫儿忍不住道：“你已杀了他？”

金无望道：“上次我一击未成，这次又集中人马，再次挥军进攻，哪知快活王的巢穴，竟已变为一片瓦砾，尸首遍地，且俱已烧成枯骨，其中有两具尸骨，纠缠在一起，血肉虽已化为飞灰，但那三枚戒指却还在……”

他凄声大笑道：“又有谁能想到，纵横一世的快活王，竟葬身于火窟之中。”

听到这里，大家都已知道和快活王纠缠在一起的尸骨，必是王夫人。

沈浪忍不住长叹一声，喃喃道：“情孽纠缠不死不休，唉，这又何苦……何苦？”

话未说完，王怜花竟突然放声而痛哭，这一点父母儿女的天性，到了最后，终于还是发作了出来。

金无望厉声道：“王怜花，我本已立心杀你，但瞧你这一场痛哭，可见你天良还未丧尽，就凭此点今日我再救你一次。”

当下他放出众人，突又瞧着沈浪，道：“快活王看来已是必死无疑，你竟未能与他真个交手，你不觉有些遗憾么？何况，你虽不愿明言，我却知道你与他实有不共戴天之仇，当年令尊九州王沈天君不啻殒于他手……”

沈浪淡淡一笑，道：“人性本愚，是人才难免相争，但上者斗心斗智，下者斗力，我与快活王虽然难以并立，彼此都一心想将对方除去，但也不知怎地，彼此竟似有几分相惜，你想我若与他真个抡拳动脚，厮杀一场，岂非太无趣了么？”

金无望大笑道：“沈浪之洒脱，当真无人能及。”

朱七七道：“却不知你是如何会来救咱们的？”

金无望道：“这说来倒也不是什么奇事，我自快活王巢穴退军之后，本不经此，谁知昨夜竟突然接着一封书信，信上附着地图，叫咱们到这里来救你们，我将信将疑，又想来，又怕被骗……幸好我终于还是决定来了。”

朱七七幽幽叹道：“最了解白飞飞的，毕竟还是沈浪。”她紧紧握着沈浪的手，像是生怕沈浪突又逃走了似的。

熊猫儿道：“但她又怎知金兄便在左近？”

沈浪道：“她一路来到这里，想必早已瞧见金兄行军时的尘头，那时我等纵然瞧见，也只当是沙漠中的风沙而已，但她对沙漠上的任何变化，却十分熟悉，是蹄尘，是风沙，她自然是一眼便可瞧出的。”

朱七七、熊猫儿、金无望、王怜花竟不约而同道：“看来当真是什么事也瞒不过沈浪。”四人同时张口，同时闭口，不禁同时相视一笑。

沈浪苦笑道：“你们平时说这话，我听来虽然受之有愧，还不至于脸红，但今天我这般模样，你们再说这话，岂非要叫我钻入地下么？”

众人忍不住大笑，只听远远有人大呼道：“名震天下的沈浪在哪里，咱们能不能够见见？”

呼声一声接着一声，如浪潮卷来，响彻大漠。

金无望挽起沈浪的手，大笑道：“你纵想钻入地下，别人也不会让你钻进去的，只是……”

他上下瞧了沈浪两眼，又道：“沈浪今日居然也败了一次，别人想必都要奇怪的。”

沈浪面上又泛起了他那潇洒、懒散、不可捉摸的笑容，淡淡笑道：“无论任何人，都有失败的时候，只要他们胜利时莫要太得意，纵然失败一次，也就算不了什么了……”

《武林外史》完

古龙文集·绝代双骄

第一章 名剑香花

第二章 刀下遗孤

第三章 第一神剑

第四章 赤手歼魔

第五章 恶人之谷

第六章 毒人毒计

第七章 漏网之鱼

第八章 近墨者黑

第九章 青出于蓝

第十章 谷外风光

第十一章 旁门左道

第十二章 意外风波

第十三章 仙女惩凶

第十四章 倩女现形

第十五章 有惊无险

第十六章 弄巧反拙

第十七章 碧蛇神君

第十八章 慕容九妹

第十九章 爱恨情仇

第二十章 人心难测

第二十一章 尔奸我诈

第二十二章 阴错阳差

第二十三章 奇峰迭起

第二十四章 死中求活

第二十五章 死里逃生

第二十六章 巧计脱困

第二十七章 脱困入困

第二十八章 穴里乾坤

第二十九章 颠倒乾坤

第三十章 作法自毙

第三十一章 柳暗花明

第三十二章 地下宝藏

第三十三章 当代人杰

第三十四章 盖世恶赌

第三十五章 智得铜符

第三十六章 貌合神离

第三十七章 惊险重重

第三十八章 江南大侠

第三十九章 将计就计

第四十章 冤家路窄

第四十一章 流浪江湖

第四十二章 巧识阴谋

第四十三章 峰回路转

第四十四章 扑朔迷离

第四十五章 皮里阳秋

第四十六章 巧识毒计

第四十七章 计中之计

第四十八章 揭发奸谋

第四十九章 幽灵之谜

第五十章 意料之外

第五十一章 局中有局

第五十二章 装傻装疯

第五十三章 栽赃嫁祸

第五十四章 略施巧计

第五十五章 巧妙安排

第五十六章 作法自毙

第五十七章 意外之外

第五十八章 天降怪客

第五十九章 惊人之变

第六十章 天之骄子

第六十一章 阴狠毒辣

第六十二章 情有独钟

第六十三章 剑气冲霄

第六十四章 神掌挫敌

第六十五章 神出鬼没

第六十七章 义薄云天

第六十八章 大侠风范

第六十九章 千钧一发

第七十章 死里求生

第七十一章 柳暗花明

第七十二章 峰回路转

第七十三章 口蜜腹剑

第七十四章 人面兽心

第七十五章 南天大侠

第七十六章 无牙门下

第七十七章 萍水相逢

第七十八章 冤家路窄

第七十九章 山君夫人

第八十章 义无反顾

第八十一章 生死两难

第八十二章 温柔陷阱

第八十三章 自作自受

第八十四章 意外之变

第八十五章 色胆包天

第八十六章 利令智昏

第八十七章 汝奸我诈

第八十八章 飘忽无踪

第八十九章 守株待兔

第九十章 巧计安排

第九十一章 将计就计

第九十二章 各逞机锋

第九十三章 奸狡无匹

第九十四章 机智绝伦

第九十五章 阴险毒辣

第九十六章 奸狡诡诈

第九十七章 胸有成竹

第九十八章 生死两难

第九十九章 水落石出

第一百章 双骄再聚

第一百零一章 意外之变

第一百零二章 奇峰再起

第一百零三章 莫测高深

第一百零四章 见利忘义

第一百零五章 钩心斗角

第一百零六章 难以捉摸

第一百零七章 人性弱点

第一百零八章 计脱危困

第一百零九章 明玉神功

第一百一十章 恶人恶计

第一百一十一章 奇异赌场

第一百一十二章 惊人豪赌

第一百一十三章 情有独钟

第一百一十四章 邪不敌正

第一百一十五章 恶人再聚

第一百一十六章 鬼童复出

第一百一十七章 狂狮铁战

第一百一十八章 大众情人

第一百一十九章 幸脱死劫

第一百二十章 神功绝学

第一百二十一章 互相残杀

第一百二十二章 兔死狗烹

第一百二十三章 善恶一线

第一百二十四章 天地苍茫

第一百二十五章 生死之搏

第一百二十六章 生离死别

第一百二十七章 真相大白

第一章  名剑香花

江湖中有耳朵的人，绝无一人没有听见过“玉郎”江枫和燕南天这两人的名字；江湖中有眼睛的人，也绝无一人不想瞧瞧江枫的绝世风采和燕南天的绝代神剑。只因为任何人都知道，世上绝没有一个少女能抵挡江枫的微微一笑，也绝没有一个英雄能抵挡燕南天的轻轻一剑。任何人都相信，燕南天的剑，非但能在百万军中取主帅之首级，也能将一根头发分成两根；而江枫的笑，却可令少女的心粉碎。

但此刻，这出生豪富世家的天下第一美男子，却穿着件粗俗的衣衫，赶着辆破旧的马车，匆匆行驶在一条久已荒废的旧道上。此刻若有人见到他，谁也不会相信他便是那倚马斜桥、一掷千金的风流公子。

七月，夕阳如火，烈日的余威仍在，人和马，都闷得透不过气来，但江枫手里的鞭子，仍不停地赶着马。马车飞驶，将道路的荒草，都碾得倒下去，就好像那些曾经为江枫着迷的少女腰肢。

突然，一声鸡啼，撕裂了天地间的沉闷。

但黄昏时，旧道上，哪里来的鸡啼？

江枫面色变了，敏锐的目光，自压在眉际的破帽边沿望过去，只见一只大公鸡站在道旁残柳的树干上，就像钉在上面似的动也不动，那雄丽的鸡冠，多彩的羽毛，在夕阳下闪动着令人目眩的金光。公鸡的眼睛里，竟也似有种恶毒的、妖异的光芒。

江枫的面色变得更苍白，突然勒住了车马。

健马长嘶，车缓缓停下，车厢中却有个甜美而温柔的语声问道：“什么事？”

江枫微一迟疑，苦笑道：“没有什么，只不过走错路了。”拨转马头，兜了半个圈子，竟又向来路奔回，只听那公鸡又是一声长嘶，像是在对他冷笑。

江枫打马更急，路上的荒草已被碾平，车马自是走得更快了，但还未奔出四十丈，道上竟又有样东西挡住了去路。

这久已荒废，久无人迹的旧道上，此刻竟突然有只巨大的肥猪横卧在路中，又有谁能猜透这只猪是哪里来的？

马车方才还驶过这条路，这条路上，方才明明连半斤猪肉都没有，而此刻却有了整整一只猪。

江枫再次变色，再次勒住马车。

只见那只猪在地上翻滚着，但全身上下，却被洗得干干净净，那浓密的猪毛，在夕阳下就像是金丝织成的毡子一样。

门窗紧闭的车厢里，又传出人语道：“你又走错了？”

江枫满头汗珠滚滚而落，道：“我……我……”

那甜美温柔的人语轻叹着道：“你又何苦瞒我？我早已知道了。”

江枫失声道：“你早已知道了？”

“我方才听见那声鸡啼，便已猜出必定是‘十二星相’中人找上咱们了，你怕我担心，所以才瞒着我，是么？”

江枫长叹一声，道：“奇怪……你我此行如此秘密，他们怎会知道？但……但你只管放心，什么事都有我来抵挡！”

车厢中人柔声道：“你又错了，自从那天……那天我准备和你共生共死，无论有什么危险患难，也该由咱们俩共同承担。”

“但你现在……”

“没关系，现在我觉得很好。”

江枫咬了咬牙，道：“好，你还能下车走么？道路两头都已有警象，看来咱们也只有弃下车马，穿过这一片荒野……”

“为什么要弃下车马呢？他们既已盯上咱们，反正已难脱身，倒不如就在这里等着，‘十二星相’虽然有凶名，但咱们也未必怕他们！”

“我……我只是怕你……”

“你放心，我没关系。”

江枫面上忽也现出温柔的笑容，轻轻道：“我能找着你，真是最幸运的事。”他在夕阳下笑着，连夕阳都似乎失却了颜色。

车厢中人笑道：“幸运的该是我才对，我知道，江湖中不知道有多少女孩子在羡慕我，妒忌我，只是她们……”

语声未了，健马突然仰首惊嘶起来——暮风中方自透出新凉，这匹马却似突然觉出了什么惊人的警兆。一阵风吹过，猪在地上翻了个身，远处隐隐传来鸡啼，荒草在风中摇舞。

夕阳暗淡了下来，大地竟似突然被一种不祥的气氛所笼罩，这七月夕阳下的郊野，竟突然显得说不出的凄凉，萧索。

江枫变色道：“他们似已来了！”

突然马车后有人笑道：“不错，咱们已来了！”

这笑声竟如鸡啼一般，尖锐、刺耳、短促，江枫一生之中，当真从未听过如此难听的笑声。

他大惊转身，轻叱道：“谁？”

鸡啼般的笑声不绝，马车后已转出五六个人来。

第一个人，身长不足五尺，瘦小枯干，却穿着一身火红的衣裳，那模样正有说不出的猥琐。

第二个人，身长却赫然在九尺开外，高大魁伟，黄衣黄冠，那满脸全无表情的横肉，看来比铁还硬。

后面跟着三个人打扮得更是奇怪，衣服竟是一块块五颜六色的绸缎缝成的，竟像是戏台上乞丐穿着的富贵衣。

这三人身材相貌不相同，却都是满面凶光、行动剽悍的汉子，举手投足，也是一模一样，谁也不快上一分，谁也不慢上一分。

还有个人远远跟在后面，前面五个人加起来，也未见得会比这人重上几斤，整整一匹料子，也未见得能为此人做件衣服，他胖得实在已快走不动了，每走一步，就喘口气，口中不住喃喃道：“好热，热死人了。”满头汗珠，随着他颤动的肥肉不住地流下来。

江枫跃下马车，强作镇定，抱拳道：“来的可是‘十二星相’中之司晨客与黑面君么？”

红衣人咯咯笑道：“江公子果然好眼力，但咱们不过是一只鸡、一只猪而已，司晨客、黑面君，这些好听的名字，不过是江湖中人胡乱取的，咱们承担不起。”

江枫目光闪动道：“阁下想必就是……”

红衣人接口笑道：“红的是鸡冠，黄的是鸡胸，花的是鸡尾，至于后面那位，你瞧他模样像什么，他就是什么。”

江枫道：“几位不知有何见教？”

红衣鸡冠道：“闻得江公子有了新宠，咱兄弟都忍不住想来瞧瞧这位能令玉郎动心的美人儿究竟美到什么地步，再者，咱兄弟还想来向公子讨件东西。”

江枫暗中变色，口中却仍沉声道：“只可惜在下此次匆匆出门，身无长物，哪有什么好东西能入得了诸位名家法眼。”

鸡冠人笑道：“江公子此刻突然将家财完全变卖，咱们虽不知为的是什么，却也不想知道，但江公子以田庄换来的那袋明珠……嘿嘿，江公子也该知道咱们‘十二星相’向来贼不走空，公子就把那袋明珠赏给咱们吧。”

江枫突然大笑道：“好，好，原来你们倒竟已打听得如此清楚，在下也知道‘十二星相’从来不轻易出手，出手后从不空回，但……”

鸡冠人道：“但什么？你不答应？”

江枫冷笑道：“若要我答应，只有……”

语声未了，闪闪银光，已到了他胸口。

这鸡冠人好快的手法，眨眼间，手中已多了件银光闪闪的奇形兵刃，如花锄，如钢啄，闪电般击向江枫，眨眼间已攻出七招，那诡异的招式，看来正如公鸡啄米一般，沿着江枫手足少阴经俞府、神藏、灵墟、步廊等要穴，一路啄了下去。

江枫平地跃起，凌空一个翻身，堪堪避过了这七啄，但这时却又有三对鸡爪镰在地上等着。

鸡冠一动，鸡尾立应，那三个花衣鸡尾人的出手之快，不在红衣鸡冠之下，三对鸡爪镰刀，是江湖罕睹的外门功夫。一个啄，三个抓，招式配合得滴水不漏，就算是一个人生着七只手，呼应得也未必有如此微妙。

江枫自然不是等闲人物，但应付这四件外门兵刃，应付这从来未见的奇诡招式，已是左支右绌，大感吃力，何况还有个满脸横肉、目光闪凶的黄衣鸡胸正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瞪着他，只等着他破绽露出。

黑面君嘻嘻笑道：“哥们儿，加加油，咱们可不是女人，可莫要对这小子生出怜香惜玉的心，兄弟我且先去瞧瞧车子里的小美人儿。”

江枫怒喝道：“站住！”

他虽想冲过去，怎奈那七件兵刃却围得他风雨不透，而这时黑面君已蹒跚地走向车厢，伸手去拉门。

就在这时，车窗突然开了一线，里面伸出一只白生生的玉手，那纤柔、毫无瑕疵的手指中，却夹着枝梅花。

黑色的梅花！

盛夏中有梅花，已是奇事，何况是黑色的梅花。

白的手，黑的梅花，衬托出一种无法形容的、神秘的美，车厢中甜美的语声一字字缓缓道：“你们瞧瞧这是什么？”

黑面君的脸，突然扭曲起来，那只正在拉门的手，也突然不会动了，鸡嘴啄、鸡爪镰，更都在半空顿住。这六个凶名震动江湖的巨盗，竟似都突然中了魔法，每个人的手、脚、面目，都似突然被冻结。

黑面君嗄声道：“绣玉谷，移花宫。”

车厢中人道：“你的眼力倒也不错。”

黑面君道：“我……小人。”

牙齿打战，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车厢中人柔声道：“你们想不想死？”

“小人，不……”

“不想死的还不走！”

这句话还未说完，红的、黄的、花的、黑的，全都飞也似的走了——黑面君脚步也不再蹒跚，口中也不喘气了，若非亲眼瞧见，谁也不会相信这么胖的人会有如此轻灵的身法。

江枫一步蹿到车窗前，道：“你……你没事么？”

车厢中人笑道：“我只不过招了招手而已。”

江枫松了口气，叹道：“不想你竟从宫中带出了朵墨玉梅花，连‘十二星相’这样的凶人，竟也对她们如此惧怕。”

车厢中人道：“由此你就可想到她们有多可怕，咱们还是快走吧，别的人来了都不要紧，但若是……”

突然间，只听“嗖，嗖，嗖”衣袂破风之声骤响，方才逃了的人，此刻竟又全部回来了，来的竟比去时还快。

黑面君哈哈笑道：“咱们险些上当了，车子里若真是移花宫中的人，方才还能活着走么？你几时听说过移花宫手下留得有活口？”

车厢中人道：“我饶了你，你竟还……”

黑面君大喝道：“冒牌货，出来吧！”

突然出手一拳，那车门竟被他一拳击碎。

车厢里坐着的乃是个云鬓蓬乱、面带病容的妇人，却仍掩不住她的天香国色——她眼睛并不十分媚秀，鼻子并不十分挺直，嘴唇也不十分娇小，但这些凑在一起，却教人瞧了第一眼后，目光便再也舍不得离开，尤其是她那双眼睛里所包含的情感、了解与智慧，更是深如海水。

只是她的腹部却高高隆起，原来竟已身怀六甲。

黑面君怔了一怔，突然大笑道：“原来是个大肚婆娘，居然还敢冒充移花宫的……”

话未说完，那少妇身子突然飞了出来，黑面君还未弄清是怎么回事，脸上已“噼噼啪啪”被她掴了几个耳光。

那少妇身子又已掠回，轻笑道：“这大肚婆如何？”

黑面君怒吼一声，道：“暗算偷袭，又算得什么？”一拳击了出去，这身子虽臃肿，但这一拳击出，却是又狠，又快，又辣。

那少妇面上仍带着微笑，纤手轻轻一引，一拨，也不知她用了什么手法，黑面君这一拳竟被她拨了回去，“砰”的一拳，竟打在自己肩头上，竟偏偏不能收势，也不能闪避，他一拳击碎车门，是何等气力，这一拳竟自己将自己打得痛吼着跌倒在地上。

鸡冠鸡尾本也跃跃欲试，但此刻却又不禁怔住了，目瞪口呆地瞧着这少妇，连手指都不敢动一动。

黑面君颤声道：“移花接玉，神鬼莫敌……”

那少妇道：“你既然知道，便也该知道我是不是冒充的。”

黑面君道：“小……小人该死、该死……”抡起手来，正反掴了自己十几个耳刮子，打得他那张脸更黑更胖了。

那少妇叹了口气，道：“我要为孩子积点阴德，你们……你们快走吧。”

这一次他们自然逃得更快，眨眼间便逃得踪影不见，但暮色苍茫中，远处却有条鬼魅般的人影一闪，向他们追了过去。

江枫瞧见他们去远，才又松了口气，叹道：“幸亏你还有这一手，又将他们骇住，否则……”

突然发现那少妇脸上已变了颜色，身子颤抖着，满头冷汗，滚滚而落，竟似已疼得不能忍受。

江枫大惊道：“你怎么了？”

那少妇道：“我……我动了胎气……只怕……只怕已……快要……”

她话还没说完，江枫已慌得乱了手脚，跺足道：“这如何是好？”

那少妇嘶声道：“你快将车子赶到路旁……快……快……快！”

江枫手忙脚乱地将车子赶到路旁长草里，健马不住长嘶着，江枫不停地抹汗，终于一头钻进车厢里。

破了的车门，被长衫挡了起来。

大约数盏茶的时间，车厢中突然传出婴儿嘹亮的哭声。

过了半晌，又听到江枫狂喜欢呼道：“两个……是双胞胎……”

又过了两盏茶时间，满头大汗、满面兴奋的江枫，一头钻出车厢，但目光所及，整个人却又被惊得呆住了。

方才鼠窜而逃的黑面君、司晨客，此刻竟又站在车厢前，六对冷冰冰的目光，正瞬也不瞬地瞧着他。

江枫想强作镇定，但面容也不禁骤然变了颜色，失声道：“你……你们又回来了？”

鸡冠人诡笑道：“公子吃惊了么？”

江枫大声道：“你们莫非要来送死不成？”

黑面君哈哈大笑道：“送死？……”

江枫厉喝道：“瞧你们并非孤陋寡闻之辈，绣玉谷移花宫的厉害，你们难道不知道？”他平日虽然风流蕴藉，温文尔雅，但此刻却连眼睛都红了。

黑面君大笑道：“姓江的，你还装什么蒜？你知道，我也知道，移花宫两位宫主，此刻想要的是你们两人的命，可不是我们。”

汗珠已沿着江枫那挺秀的鼻子流到嘴角，但他的嘴唇却干得发裂，他舔了舔嘴唇，纵声大笑道：“我瞧你倒真是疯子，移花宫的宫主会想要我的命？……哈哈，你可知道现在车子里的人是谁？”

鸡冠人冷冷道：“现在车子里的，不过是移花宫的宫女、丫头，只不过是自移花宫逃出来的叛徒！”

江枫身子一震，虽然想强作笑声，但再也笑不出了。

黑面君哈哈笑道：“江公子又吃惊了吧？江公子只怕还要问，这种事咱们又怎会知道？嘿嘿，这可是件秘密，你可永远也猜不到。”

这的确是件秘密，江枫弃家而逃，为的正是要逃避移花宫那二位宫主的追魂毒手。但这件秘密除了他和他妻子外，绝无别人知道，此刻这些人偏偏知道了，他们怎会知道的？江枫想不出，也不能再想了，车厢中产妇在呻吟，婴儿在啼哭，车厢外站着的却是些杀人不眨眼的恶徒。

他身子突然箭一般蹿了出去，只见眼前刀光一闪，黄衣鸡胸掌中一双快刀，已挡住了他的去路。

江枫不避反迎，咬了咬牙，自刀光中穿过去，闪电般托住黄衣人的手腕，一拧一扭，一柄刀已到了他手中。

他飞起一脚，踢向黄衣人的下腹，反手一刀，格开了鸡冠人的钢啄，身子却从鸡爪镰中蹿了过去，刀光直劈黑面君。

这几招使得当真是又狠又准，又快又险，刀光、钢啄、鸡爪，无一件不是擦着他衣衫而过。

黑面君虽拧身避过了这一刀，但也不禁惊出了一身冷汗，抽空还击两拳，口中大喝：“留神！这小子拼上命了！”

这些身经百战的凶徒，自然知道一个人若是拼起命来，任何人也难撄其锋，瞧见江枫刀光，竟不硬接，只是游斗。

江枫左劈一刀，右击一招，虽然刀刀狠辣，刀刀拼命，但却刀刀落空。黑面君不住狂笑，黄衣人双刀虽只剩下一柄，但左手刀专走偏锋，不时削来一刀，叫人难以避闪，三对鸡爪镰配合无间，攻击时锐不可当，防守时密如蛛网，就只这些已足以夺人魂魄。

更何况还有那红衣鸡冠，身法更是快如鬼魅，红衣飘飘，倏来忽去，钢啄闪闪，所取处无一不是江枫的要穴。

江枫发髻已蓬乱，吼声已嘶裂，为了他心爱人的生命，这风流公子此刻看来已如疯狂的野兽。

但他纵然拼命，却也无用了，狮已入陷，虎已被困，纵然拼命，也不过只是无用的挣扎而已。

暮云四合，暮色凄迷。

这一场恶战虽然惊心动魄，却也悲惨得令人不忍卒睹。他流汗、流血，换来的不过只是敌人疯狂的嘲笑。

车厢中又传出人语，呻吟着呼道：“玉郎，你小心些……只要你小心些，他们绝不是你的敌手！”

黑面君突然一步蹿过去，一把撕开衣帘，狞笑着道：“唷，这小子福气不错，居然还是个双胞胎！”

江枫嘶声呼道：“恶贼，滚开！”

他冲过来，被挡回来，又冲过去，又被挡回来，再冲过去，再被挡回来，他目眦尽裂，已裂出鲜血。

那少妇紧拥着她的两个孩子，嘶声道：“恶贼，你……你……”

黑面君哈哈笑道：“小美人儿，你放心，现在我不会对你怎样的，但等你好了，我却要……哈哈，哈哈……”

江枫狂吼着道：“恶贼，只要你敢动她……”

黑面君突然伸手在那少妇脸上摸了摸，狞笑道：“我就动她，你又能怎样？”

江枫狂吼一声，刀法一乱，快刀、利爪、尖啄，立刻乘隙攻进，他肩头、前胸、后背，立刻多了无数条血口。

那少妇颤声道：“玉郎，你小心些！”

黑面君大笑道：“你的玉郎就要变成玉鬼了！”

江枫满身鲜血，狂吼道：“恶贼，我纵成厉鬼，也不饶你！”

大地充满仇怒的喝声，得意的笑声，悲惨的狂叫，婴儿的啼哭，混成一种令铁石人也要心碎的声音。

第二章  刀下遗孤

血！江枫脸上、身上，已无一处不是鲜血。

那少妇嘶声喝道：“我和你拼了！”

突然抛下孩子，向黑面君扑去，十指抓向他咽喉，但黑面君抬手一挡，就将她挡了回去。

黑面君大笑道：“美人儿，你方才的厉害哪里去了……女人，可怜的女人，你们为什么要生孩子……”

狂笑未了，那少妇突又扑了上来，黑面君再次挥掌，她却亡命似的抱住了，一口咬住他的咽喉。

黑面君痛吼了一声，鲜血已沿着她的樱唇流出来。这是邪毒、腥臭的血，但这腥臭的血流过她齿颊，她却感觉到一阵快意，复仇的快意。

黑面君痛极之下，一拳击出，那少妇便飞了出去，撞上车厢，跌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了。

但仇人血的滋味，她已尝过了。

她凄然笑着，流着泪呼道：“玉郎，你走吧……快走吧，不要管我们，只要我死了，宫主姊妹仍然不会对你不好的……”

江枫狂吼道：“妹子，你死不得！”

他再次冲过去，刀、爪、啄雨点般击下，他也不管，他身中刀削、爪抓，他血肉横飞。

只是他还未冲到他妻子面前，便已跌地倒下。

那少妇惨呼一声，挣扎着爬过去，他也挣扎着爬过去，他们已别无所求，只要死在一起。

他们的手终于握住了对方的手，但黑面君却一脚踩了下去，把两只手骨全都踩碎了。

那少妇嘶声道：“你……你好狠！”

黑面君狞笑道：“你现在才知道我狠么？”

江枫狂吼道：“我什么都给你……都给你，只求你能让我们死在一起！”

黑面君大笑道：“你此刻再说这话，已太迟了……嘿嘿，你们方才骗我、打我时，想必开心得很，此刻我就让你们慢慢地死，让你们死也不能死在一起！”

那少妇道：“为什么……为什么……我们和你又有何仇恨？”

黑面君道：“告诉你也无妨，我如此做法，只因我已答应了一个人，他叫我不要让你们两人死在一起。”

江枫道：“谁？这人是谁？……”

黑面君笑道：“你慢慢猜吧……”

那黄衣鸡胸突然蹿过来。那赤面横肉，仍冷冰冰、死板板的，绝无任何表情，口中冷冷道：“斩草除根，这两人的孽种也留不得！”

黑面君笑道：“正是！”

黄衣人再也不答话，抬起手，一刀向车中婴儿砍下。

江枫狂吼，他妻子却连声音都已发不出来。

哪知就在这时，那柄闪电般劈下的钢刀，突然“咔”的一声，竟在半空中生生一断为二。

黄衣人大惊之下，连退七步，喝道：“谁……什么人？”

除了他们自己与地上垂死的人外，别无人影。

但这百炼精钢的快刀，又怎会凭空断了？

鸡冠人变色道：“怎么回事？”

黄衣人道：“见鬼……鬼才知道。”

突又蹿了过去，用半截钢刀，再次劈下。

哪知“咔”的一声，这半截钢刀，竟又一断为二，这许多双眼睛都在留神看着，竟无一人看出刀是如何断的。

黄衣人的面色终于变了，颤声道：“莫非真的遇见鬼了？”

黑面君沉吟半晌，突然道：“我来！”

轻轻一脚挑起了江枫跌落的钢刀，抓在手中，狞笑着一刀向车厢里劈下，这一刀劈得更急、更快。

刀到中途，他手腕突然一抖，刀光错落……只听“当”的一声，他钢刀虽未打断，却多了个缺口。

鸡冠人变色道：“果然有人暗算！”

黑面君也笑不出来了，颤声道：“这暗器我等既然看不见，想必十分细小，此人能以我等瞧不见的暗器击断钢刀，这……这是何等惊人的手法，何等惊人的腕力！”

黄衣人道：“世上哪有这样的人！莫非是……”忍不住打了个寒噤，竟再也不敢将那“鬼”字说出口来。

垂死的江枫，也似惊得呆了，口中喃喃道：“她来了……必定是她来了……”

黑面君道：“谁……莫非是燕南天？”

忽听一人道：“燕南天？燕南天算什么东西！”

语声灵巧、活泼，仿佛带着种天真的稚气，但在这无人的荒郊里，骤然听得这种语声，却令人吃惊。

江枫夫妇不用抬头，已知道是谁来了，两人都惨然变色，黑面君等人亦不禁吃了一惊，扭首望去，只见风吹草长，波浪起伏，在凄迷的暮色中，不知何时，已多了条人影，纤弱而苗条的女子人影。以他们的耳目，竟丝毫觉不出她是自哪里来的。

一阵风吹过，远在数丈处的人影，忽然到了面前。

听得那天真稚气的语声，谁都会以为她必定是个豆蔻年华，稚气未脱，既美丽又娇甜的少女。

但此刻，来到他们面前的，却是至少已有二十多岁的妇人。她身上穿的是云霞般的锦绣宫装，长裙及地；长发披肩，宛如流云；她娇靥甜美，更胜春花；她那双灵活的眼波中，非但充满了不可描述的智慧之光，也充满了稚气——不是她这种年龄该有的稚气。

无论是谁，只要瞧她一眼，便会知道这是个性格极为复杂的人，谁也休想猜着她的丝毫心事。

无论是谁，只要瞧过她一眼，就会被她的绝色所惊，但却又忍不住要对她生出些怜惜之心。

这绝代的丽人，竟是个天生的残废，那流云长袖，及地长裙，也掩不了她左手与左足的畸形。

黑面君瞧清了她，目中虽现出敬畏之色，但面上的惊惶，反而不如先前之甚，躬身问道：“来的可是移花宫的二宫主？”

宫装丽人笑道：“你认得我？”

“怜星宫主的大名，天下谁不知道？”

“想不到你口才倒不错，很会奉承人嘛。”

“不敢。”

怜星宫主眨了眨眼睛，轻笑道：“看来你倒不怕我。”

黑面君躬身笑道：“小人只是……”

怜星宫主笑道：“你做了这么多坏事，居然还不怕我，这倒是一件奇事，你难道不知道我立刻就要你们的命么！”

黑面君面色骤然大变，但仍强笑着道：“宫主在说笑了。”

怜星宫主嫣然笑道：“说笑？你伤了我的宫女花月奴，我若让你痛痛快快地死，已是太便宜了，谁会跟你们这样的人说笑？”

黑面君失声道：“但……但这是邀月宫主……”

话未说完，只听“噼噼啪啪”一阵响，他脸上已着了十几掌，情况正和他方才被江枫夫人所掴时一样，但却重得多了，十几掌掴过，他已满嘴是血，哪里还能再说得一个字来。

怜星宫主仍站在那里，长裙飘飘，神态悠然，似乎方才根本没有动过，但脸上那动人的笑容却已不见，冷冷道：“我姊姊的名字，也是你叫得的么？”

鸡冠、鸡胸、鸡尾早已骇得面无人色，呆若木鸡。鸡冠人颤声道：“但……但这的确是邀……”

这次他连“月”字都未出口，脸上也照样被掴了十几个耳光，直打得他那瘦小的身子几乎飞了出去。

怜星宫主笑道：“奇怪，难道你真的不相信我会要你的命么……唉……”轻轻一声叹息，叹息声中，突然围着黄衣人那高大的身子一转，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也未瞧见她是否已出手，但黄衣人已静静地倒了下去，连一点声音都未发出。

花衣人中一个悄悄俯下身子去瞧了瞧，突然嘶声惊呼道：“死了，老二已死了……”

怜星宫主笑道：“现在，你总相信了吧。”

那花衣人嘶声道：“你好……好狠！”

怜星宫主道：“死个人又有什么大惊小怪？你们自己杀的人，难道还不够多么？你们现在死，也蛮值得了。”

鸡冠人目中已暴出凶光，突然打了个手势，三双鸡爪镰立刻旋风般向怜星宫主卷了过去。只听“叮当，呼噜，哎呀……”一连串声响，只见那纤弱的人影在满天银光中一转。

三个花衣人已倒下两个，剩下的一个竟急退八尺，双手已空空如也，别人是如何击倒他同伴，如何闪开他一击，又如何夺去他的兵刃，他全不知道，在方才那一刹那间，他竟似糊糊涂涂地做了一场噩梦。

怜星宫主长袖一抖，五柄鸡爪镰“哗啦啦”落了一地，她手里还拿着一柄，瞧了瞧，笑道：“原来是双鸡爪子，不知道滋味如何？”

微启樱口，往鸡爪镰上咬了一口，但闻“咔”的一响，这精钢所铸、在江湖中令人闻名丧胆的外门兵刃竟生生被她咬断。

怜星宫主摇头道：“哎呀，这鸡爪子不好吃。”“啐”的一口，轻轻将嘴里半截钢爪吐了出来，银光一闪，风声微响，剩下的一个花衣人突然惨呼一声，双手掩面，满地打滚，鲜血不断自指缝间流出，滚了几滚，再也不会动了。

他手掌松开，暮色中，只见他面容狰狞，血肉模糊，那半截钢爪，竟将他的头骨全部击碎了。

黑面君突然仆地跪了下来，颤声道：“宫主饶命……饶命……”

怜星宫主却不理他，反而瞧着那鸡冠人笑道：“你瞧我功夫如何？”

鸡冠人道：“宫……宫主的武功，我……小人一辈子也没见过……小人简直连做梦都未想到世上有这样的武功。”

怜星宫主道：“你怕不怕？”

鸡冠人一生中当真从未想到自己会被人问出这种问小孩的话，而此刻被人问了，他竟然乖乖地回答，道：“怕……怕……怕得很。”

怜星宫主笑道：“既然你害怕，为何不求我饶命？”

鸡冠人终于仆地跪下，哭丧着脸，道：“宫主饶命……”

怜星宫主眼波转了转，笑道：“你们要我饶命，也简单得很，只要你们一人打我一拳。”

鸡冠人道：“小人不敢……”

黑面君道：“借小人天大的胆子也不敢。”

怜星宫主眼睛一瞪，道：“你们不要命了吗？”

鸡冠人、黑面君两人，一生中也不知被多少人问过这样的话，平时他们只觉这句话当真是问得狗而屁之，根本用不着回答，要回答也不过只是一记拳头，几声狂笑，接着刀就亮了出去。

但此刻，同样的一句话，自怜星宫主口中问出来，两人却知道非要乖乖地回答不可了。

两人齐声道：“小人要命的。”

怜星宫主道：“若是要命，就快动手。”

两人对望一眼，终于勉强走过去。

怜星宫主笑道：“嗯，这样才是，你们只管放心打吧，打得愈重愈好，打得重了，我绝不回手，若是打轻了……哼！”

鸡冠人暗道：“她既是如此吩咐，我何不将计就计，重重给她一啄，若是得手，岂非天幸，纵不得手，也没什么。”

黑面君暗道：“这可是你自己要的，可怪不得我，你纵有天大的本领，铁打的身子，只要不还手，我一拳也可以打扁你。”

两人心中突现生机，虽在暗中大喜欲狂，但面上却更是做出愁眉苦脸的模样，齐地垂首道：“是。”

怜星宫主笑道：“来呀，还等什么？”

黑面君身形暴起，双拳连环击出，那虎虎的拳风，再加上他那几百斤重的身子，这一击之威，端的可观。

但他双拳之势，却是灵动飘忽，变化无方，直到最后，方自定得方向，直捣怜星宫主的胸腹。

这正是他一生武功的精华，“神猪化象”，就只这一拳之威，江湖中已不知有多少人粉身碎骨。

鸡冠人身形也飞一般蹿出，鸡嘴啄已化为点点银光，有如星雨般洒向怜星宫主前胸八处大穴。

这自然也是他不到性命交关时不轻易使出的杀手——晨鸡啼星，据说这一招曾令威武镖局八大镖师同时丧生。

怜星宫主笑道：“嗯，果然卖力了。”

笑语声中，右掌有如蝴蝶般在银雨拳风中轻轻一飘，一引，鸡冠人、黑面君突然觉得自己全力击出的一招，竟莫名其妙地失了准头，自己的手掌竟不听自己的使唤，要它往东它偏要往西，要它停，它偏偏不停，只听“呼，哧”两响，紧跟着两声惨呼。

怜星宫主仍然笑嘻嘻地站着，动也未动，黑面君身子却已倒下，而鸡冠人的身子竟已落入八尺外的草丛中。

草丛中呻吟两声，再无声息。

黑面君的胸膛上，却插着鸡冠人的钢啄，他咬了咬牙，反手拔出钢啄，鲜血像涌泉般流出来，颤声道：“你……你……”

怜星宫主笑道：“我可没动手伤你，唉，你们自己打自己，何必哩。”

黑面君双睛怒凸，直瞪着她，嘴唇启动，像是想说什么，但一个字也未说出——永远也说不出了。

怜星宫主叹道：“你们若不想杀我，下手轻些，也许就不会死了，我总算给了你们一个活命的机会，是么？”

她问的话，永远也没有人回答了。

马，不知何时已倒在地上，车也翻了。

江枫夫妇正挣扎着想进入车厢，抱出车厢里哭声欲裂的婴儿，两人的手，已堪堪摸着襁褓中的婴儿。

但忽然间，一只手将婴儿推开了。

那是只柔软无骨、美胜春葱的纤纤玉手，雪白的绫罗长袖，覆在手背上，但却比白绫更白。

江枫嘶声道：“给我……给我……”

那少妇颤声道：“二宫主，求求你，将孩子给我。”

怜星宫主笑道：“月奴，好，想不到你竟已为江枫生出了孩子。”她虽然在笑，但那笑容却是说不出的凄凉、幽怨，而且满含怨毒。

那少妇花月奴道：“宫主，我知道对……对不起你，但……孩子可是无辜的，你饶了他们吧。”

怜星宫主目光出神地瞧着那一对婴儿，喃喃道：“孩子，可爱的孩子……若是我的多好……”

眼睛突然望向江枫，目光中满含怨毒、怀恨，也满含埋怨、感伤，望了半晌，幽幽道：“江枫，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

江枫道：“没什么，只因为我爱她。”

怜星宫主嘶声道：“你爱她……我姊姊哪点比不上她，你被人伤了，我姊姊救你回来，百般照顾你，她一辈子也没有对人这么好过，但……但她对你却是那样好，你，你……你……竟跟她的丫头偷偷跑了。”

江枫咬牙道：“好，你若要问我，我就告诉你，你姊姊根本不是人，她是一团火，一块冰，一柄剑，她甚至可说是鬼，是神，但绝不是人，而她……”

目光望着他妻子，立刻变得温柔如水，缓缓接着道：“她却是人，活生生的人，她不但对我好，而且也了解我的心，世上只有她一人是爱我的心，我的灵魂，而不是爱我这张脸。”

怜星宫主突然一掌掴在他脸上，道：“你说……你再说！”

江枫道：“这是我心里的话，我为何不能说！”

怜星宫主道：“你只知她对你好，你可知我对你怎样？你……你这张脸，你这张脸纵然完全毁了，我还是……还是……”

声音渐渐微弱，终于再无言语。

花月奴失声道：“二宫主，原来你……你也……”

怜星宫主大声道：“我难道不能对他好？我难道不能爱他……是不是因为我是个残废……但残废也是人，也是女人！”

她整个人竟似突然变了，在刹那之前，她还是个可以主宰别人生死的超人，高高在上，高不可攀。而此刻，她只是个女人，一个软弱而可怜的女人。

她面上竟有了泪痕。这在江湖传说中近乎神话般的人物，竟也流泪。江枫、花月奴望着她面上的泪痕，不禁呆住了。

过了良久，花月奴黯然道：“二宫主，反正我已活不成了，他……从此就是你的了，你救救他吧，我知道唯有你还能救活他。”

怜星宫主身子一颤，“他从此就是你的了……”这句话，就像是箭一般射入她心里。

江枫突然嘶声狂笑起来，但那笑却比世上所有痛哭还要凄厉、悲惨。

他充血的双目凝注花月奴，惨笑道：“救活我……世上还有谁能救活我？你若死了，我还能活么……月奴，月奴，难道你直到此刻还不了解我？”

花月奴忍住了又将夺眶而出的眼泪，柔声道：“我了解你，我自然了解你，但你若也死了，孩子们又该怎么办……孩子们又该怎么办？”

她语声终于化为悲啼，紧紧捏着江枫的手，流泪道：“这是我们的罪孽，谁也无权将上一代的罪孽留给下一代去承受苦果，就算你……你也不能的，你也无权以一死来寻求解脱。”

江枫的惨笑早已顿住，钢牙已将咬碎。

花月奴颤声道：“我也知道死是多么容易，而活着是多么艰苦，但求求你……求求你为了孩子，你必须活着。”

江枫泪流满面，似已痴了，喃喃道：“我必须活着……我真的必须活着……”

花月奴道：“二宫主，无论为了什么，你都该救活他的，若是你真有一分爱他的心，你就不能眼见他死在你面前。”

怜星宫主悠悠道：“是么……”

花月奴嘶声道：“你能救活他的……你必定会救活他的。”

怜星宫主长长叹息了一声道：“不错，我是能救活他的……”

话未说完，也不知从哪里响起了一个人的语声，缓缓道：“错了，你不能救活他，世上再没有一个人能救活他！”

这语声是那么灵动、缥缈，不可捉摸，这语声是那么冷漠、无情，令人战栗，却又是那么轻柔、娇美，摄人魂魄。世上没有一个人听见这语声再能忘记。大地苍穹，似乎就因为这淡淡一句话而变得充满杀机，充满寒意，满天夕阳，也似就因这句话而失却颜色。

江枫身子有如秋叶般颤抖起来。怜星宫主的脸，也立刻苍白得再无一丝血色。

一条白衣人影，已自漫天夕阳下来到他们面前。她不知从何而来，也不知是如何来的。

她衣袂飘飘，宛如乘风。她白衣胜雪，长发如云，她风姿绰约，宛如仙子。但她的容貌，却无人能描述，只因世上再也无人敢抬头去瞧她一眼。

她身上似乎与生俱来便带着一种慑人的魔力，不可抗拒的魔力，她似乎永远高高在上，令人不可仰视。

怜星宫主的头也垂下了，咬着樱唇，道：“姊姊，你……你也来了。”

邀月宫主悠悠道：“我来了，你可是想不到？”

怜星宫主头垂得更低，道：“姊姊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邀月宫主道：“我来得并不太早，只是已早得足以听见许多别人不愿被我听见的话。”

江枫心念一闪，突然大声道：“你……你……你……原来你早已来了，那鸡冠人与黑面君敢去而复返，莫非是你叫他们回来的，那所有的秘密，莫非是你告诉他们的？”

邀月宫主道：“你现在才想到，岂非已太迟了！”

江枫目眦尽裂，大喝道：“你……你为何要如此做？你为何如此狠心！”

邀月宫主道：“对狠心的人，我定要比他还狠心十倍。”

花月奴忍不住惨呼道：“大宫主，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您……您不能怪他。”

邀月宫主语声突然变得像刀一般冷厉，一字字道：“你……你还敢在此说话？”

花月奴匍匐在地，颤声道：“我……我……”

邀月宫主缓缓道：“你很好……现在你已见着了我，现在……你已可以死了！”

花月奴见了她，怕得连眼泪都已不敢流下，此刻更早已阖起了眼帘，耳语般颤声道：“多谢宫主。”张开眼睛，瞧了瞧江枫，又瞧了瞧孩子——她只是轻轻一瞥，但这一瞥间所包含的情感，却深于海水。

江枫心也碎了，大呼道：“月奴！你不能死……不能死……”

花月奴柔声道：“我先走了……我会等你……”

她再次阖起眼帘，这一次，她的眼帘再也不会张开了。

江枫嘶声大呼道：“月奴！你再等等，我陪着你……”

他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突然跃起来，向月奴扑了过去，但他身子方跃起，便已被一股劲风击倒。

邀月宫主道：“你还是静静地躺着吧。”

江枫颤声道：“我从来不求人，但现在……现在我求求你……求求你，我什么都已不要，只望能和她死在一起。”

邀月宫主道：“你再也休想沾着她一根手指！”

江枫瞪着她，若是目光也可杀人，她早已死了；若是怒火也会燃烧，大地早已化为火窟。

但邀月宫主却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江枫突然疯狂般大笑起来，笑声久久不绝。

怜星宫主轻叹道：“你还笑，你笑什么？”

江枫狂笑道：“你们自以为了不起！你们自以为能主宰一切，但只要我死了，便可和月奴在一起，你们能阻挡得了么？”

狂笑声中，身子突然在地上滚了两滚，俯身在地，狂笑渐渐微弱，终于沉寂。

怜星宫主轻呼一声，赶过去翻转他身子，只见一截刀头，已完全插入他胸膛里。

月已升起，月光已洒满大地。

怜星宫主跪在那里，石像般动也不动，只有夏夜的凉风，吹拂着她的发丝，良久良久，她终于轻轻道：“死了……他总算如愿了，而我们呢……”

突然站起来，掠到邀月宫主面前，嘶声大呼道：“我们呢……我们呢？他们都如愿了，我们呢？”

邀月宫主似乎无动于衷，冷冷道：“住口！”

怜星宫主道：“我偏不住口，我偏要说！你这样做，究竟又得到了什么？你……你只不过使他们更相爱！使他们更恨你！”

话未说完，突然“啪”的一声，脸上已被掴了一掌。

怜星宫主倒退几步，手抚着脸，颤声道：“你……你……你……”

邀月宫主道：“你只知道他们恨我，你可知道我多么恨他？我恨得连心里都已滴出血来……”

突然卷起衣袖，大声道：“你瞧瞧这是什么？”

月光下，她晶莹的玉臂，竟满是点点血斑。

怜星宫主怔了一怔，道：“这……这是……”

邀月宫主道：“这都是我自己用针刺的，他们走了后，我……我恨……恨得只有用针刺自己，每天每夜我只有拼命折磨自己，才能减轻心里的痛苦，这些你可知道么……你可知道么……”

她冷漠的语声，竟也变得激动、颤抖起来。

怜星宫主瞧着她臂上的血斑，怔了半晌，泪流满面，纵身扑入她姊姊的怀里，颤声道：“想不到……想不到，姊姊你居然也会有这么深的痛苦。”

邀月宫主轻轻抱住了她的肩头，仰视着天畔的新月，幽幽道：“我也是人……只可惜我也是人，便只有忍受人类的痛苦，便只有也和世人一样怀恨、嫉妒……”

月光，照着她们拥抱的娇躯，如云的柔发……

此时此刻，她们已不再是叱咤江湖、威震天下的女魔头，只是一对同病相怜、真情流露的平凡女子。

怜星宫主口中不住喃喃道：“姊姊……姊姊……我现在才知道……”

邀月宫主突然重重推开了她，道：“站好！”

怜星宫主身子直被推出好几尺，才能站稳，但口中却凄然道：“二十多年来，这还是你第一次抱我，你此刻纵然推开我，我也心满意足了！”

邀月宫主再也不瞧她一眼，冷冷道：“快动手！”

怜星宫主道：“动手……向谁动手？”

邀月宫主道：“孩子！”

怜星宫主失声道：“孩子……他们才出世，你就真要……真要……”

邀月宫主道：“我不能留下他们的孩子！孩子若不死，我只要想到他们是江枫和那贱婢的孩子，我就会痛苦，我一辈子都会痛苦！”

怜星宫主道：“但我……”

邀月宫主道：“你不愿出手？”

怜星宫主道：“我……我不忍，我下不了手。”

邀月宫主道：“好！我来！”

她流云般长袖一飘，地上的长刀，已到了手里，银光一闪，这柄刀闪电般向那熟睡中的孩子划去。

怜星宫主突然死命地抱住了她的手，但刀尖已在那孩子的脸上划破一条血口，孩子痛哭惊醒了。

邀月宫主怒道：“你敢拦我！”

怜星宫主道：“我……我……”

邀月宫主道：“放手！你几时见过有人拦得住我！”

怜星宫主突然笑道：“姊姊，我不是拦你，我只是突然想到比杀死他们更好的主意，你若杀了这两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又有什么好处？他们现在根本不知道痛苦！”

邀月宫主目光闪动，道：“不杀又如何？”

怜星宫主道：“你若能令这两个孩子终生痛苦，才算真的出了气，那么江枫和那贱婢纵然死了，也不能死得安稳！”

邀月宫主沉默良久，终于叹道：“你且说说有什么法子能令他们终生痛苦。”

怜星宫主道：“现在，世上并没有一个人知道江枫生的是双生子，是么？”

邀月宫主一时间竟摸不透她这句话中有何含义，只得颔首道：“不错。”

怜星宫主道：“这孩子自己也不知道，是么？”

邀月宫主道：“哼，废话！”

怜星宫主道：“那自称天下第一剑客的燕南天，本是江枫的平生知交，他本已约好要在这条路上接江枫，否则江枫也不会走这条路了……”

怜星宫主微微一笑，继续说道：“我们若将这两个孩子带走一个，留下一个在这里，燕南天来了，必定将留下的这孩子带走，必定会将自己一身绝技传授给这孩子，也必定会要这孩子长大了为父母复仇，是吗？我们只要在江枫身上留下个掌印，他们就必定会知道这是移花宫主下的手，那孩子长大了，复仇的对象就是移花宫，是么？”

邀月宫主目中已有光芒闪动，缓缓道：“不错。”

“那时，我们带走的孩子也已长大了，自然也学会了一身功夫，他是移花宫中唯一的男人，若有人来向我们寻仇，他自然会挺身而出，首当其冲，他们自然不知道他们本是兄弟，世上也没人知道，这样……”

“他们兄弟就变成不共戴天的仇人，是么？”

怜星宫主拍手笑道：“正是如此，那时，弟弟要杀死哥哥复仇，哥哥自然也要杀死弟弟，他们本是同胞兄弟，智慧必定差不多，两人既然不相上下，必定钩心斗角，互相争杀，也不知要多久才能将对方杀死。”

邀月宫主嘴角终于现出一丝微笑，道：“这倒有趣得很。”

“这简直有趣极了，比现在杀死他们好得多！”

“他们无论是谁杀死了谁，我们都要将这秘密告诉那活着的一个，那时……他面色瞧来也想必有趣得很。”

怜星宫主拍手道：“那便是最有趣的时候！”

邀月宫主忽又冷冷道：“但若有人先将这秘密向他们说出，便无趣了。”

“但世上根本无人知道此事……”

“除了你。”

“我？这主意是我想出来的，我怎会说？何况，姊姊你最知道我的脾气，如此有趣的事，我会不等着瞧么？”

邀月宫主默然半晌，颔首道：“这倒不错，普天之下，只怕也只有你想得出如此古怪的主意，你既想出了这主意，只怕是不会再将秘密说出的了。”

怜星宫主笑道：“这主意虽古怪，但却必定有用得很，最妙的是，他们本是孪生兄弟，但此刻有一个脸上已受伤，将来长大了，模样就必定不会相同了，那时，天下有谁能想得到这两个不死不休的仇人，竟是同胞兄弟？”

那受伤的孩子，哭声竟也停住，他似乎也被这刻骨的仇恨，这恶毒的计谋骇得呆住了。

他睁着一双无邪的但受惊的眼睛，似乎已预见来日的种种灾难，种种痛苦，似乎已预见自己一生的不幸。

邀月宫主俯首瞧了他们一眼，喃喃道：“十七年……最少还要等十七年……”

第三章  第一神剑

干净的石板街，简朴的房屋，淳善的人面……

这是个平凡的小镇。七月的阳光，照着这小镇唯一的长街，照着这条街上唯一酒铺的青布招牌，照着这残旧酒招上斗大的“太白居”三个字。

酒舍里哪有什么生意，那歪戴着帽子的酒保，正伏在桌上打盹儿。不错，那边桌上是坐着位客人，但这样的客人，他却懒得招呼。两三天来，这客人天天来喝酒，但除了最便宜的酒外，他连一文钱的菜都没叫。

这客人的确太穷，穷得连脚上的草鞋底都磨穿了，此刻他将脚跷在桌上，便露出鞋底两个大洞。但他却毫不在乎，他靠着墙，跷着脚，眯着眼睛，那八尺长躯，坐在这小酒店的角落中，就像是条懒睡的猛虎。

阳光自外面斜斜地照进来，照着他两条泼墨般的浓眉，照着他棱棱的颧骨，也照得他满脸青惨惨的胡茬子直发光。

他皱了皱眉头，用一只瘦骨枯干的大手挡住眼睛，另一只手抓着柄已锈得快烂掉的铁剑，竟呼呼大睡起来。

这时才过正午不久，安静的小镇上，忽有几匹健马急驰而过，鲜衣怒马，马行如龙，街道旁人人侧目。几匹马到了酒铺前，竟一齐停下，几条锦衣大汉，一窝蜂挤进了那小小的酒铺，几乎将店都拆散了。

当先一条大汉腰悬宝剑，志得气扬，就连那一脸大麻子，都似乎在一粒粒发着光，一走进酒铺，便纵声大笑道：“太白居，这破屋子、烂摊子也可叫作太白居么？”

他身后一人，圆圆的脸，圆圆的肚子，身上虽也挂着剑，看起来却像是个布店掌柜的，接着笑道：“雷老大，你可错了，李太白的几首诗虽写得蛮不错，却是个没钱没势的穷小子，住在这种地方正合适。”

那雷老大仰首笑道：“可惜那李太白早死了好多年，不然咱们可请他喝两杯……喂，卖酒的，好酒好菜，快拿上来！”

几杯酒下肚，几个人笑声更响了，角落那条大汉，皱着眉头，伸了个懒腰，终于坐直了，喃喃道：“臭不可闻，俗不可耐……”

突然一拍桌子，道：“快拿酒来，解解俗气。”

这一声大喝，竟像是半空中打了个响雷，将那几条锦衣大汉骇得几乎从桌上跳了起来。

那雷老大瞧了瞧，脸色已变了，身子已站起，但却被那个瘦小枯干、满面精悍的汉子拉住，低声道：“总镖头就要来了，咱们何必多事？”

雷老大“哼”了声，终又坐下，喝了杯酒，又道：“孙老三，老总说的可是这地方，你听错没有？”

那瘦汉笑道：“错不了的，钱二哥也听见了……”

圆脸汉子接口笑道：“不错，就是这儿，老总这次来，听说要来见一位大英雄，所以要咱们先将礼物带来，在这里等着。”

雷老大道：“你知道老总要见的是谁么？”

钱二微微一笑，低低说了个名字。

雷老大立刻失声道：“是他？原来是他！他也会来这里？”

钱二道：“他若不来，老总怎会来？”

几个人立刻老实了，笑声也小了，但酒却喝得更多，嘴里不停在叽叽喳喳，低声谈论着。

“听说那主儿掌中一口剑，是神仙给的，不但削铁如泥，而且剑光在半夜里比灯还亮。”

“嗯，不错，若没有这样的宝剑，怎会在半盏茶工夫里，就把阴山那群恶鬼的脑袋都砍了下来。”

说到这里，几个人情不自禁都将腰里挂着的剑解了下来，有的还抽出来，用衣角不停去擦。

雷老大笑道：“我这口剑也算不错的了，但比起人家那柄，想来还是差着点儿，否则我也能像他那样出名了。”

钱二摇头道：“不然不然，你纵有那样的剑也不成，不说别的，就说人家那身轻功……嘿，北京城可算高吧，人家跺跺脚就过去了。”

雷老大吐了吐舌头，道：“真的么？”

钱二道：“可不是真的，听说他天黑时还在北京城喝酒，天没亮就到了阴山，阴山群鬼只瞧见剑光一闪，脑袋就都掉下来了……嘿，听说那剑光，简直就像是天上的闪电一样，连阴山外几百里地的人都能瞧见。”

角落中那穷汉，也用衣角擦着那柄剑，擦两下，喝口酒，此刻突然放声大笑起来，笑道：“世上哪有那样的人，那样的剑！”

雷老大脸色立刻变了，拍着桌子，怒吼道：“是谁在这里胡说八道？快给我滚过来！”

那穷汉却似乎根本没有听见，还是在擦着那口锈剑，还是在喝着酒，方才那句话，似乎根本不是他说的。

雷老大再也忍不住跳了起来，向他冲过去，但却又被钱二拉住，先向雷老大使了个眼色，然后自己摇摇摆摆走过去，笑道：“看来朋友你也是练剑的，所以听人说话，就难免有些不服气，但朋友可知道咱们说的是谁么？”

那穷汉懒洋洋抬起头来龇牙一笑，道：“谁？”

钱二道：“燕大侠，燕南天，燕神剑……哈哈，朋友你若真的是练剑的，听到这名字，就总该服气了吧。”

那穷汉却眨了眨眼睛，嘻嘻笑道：“燕南天……燕南天是谁？”

钱二抚着肚子，哈哈大笑道：“你连燕大侠的名字都未听过，还算是练剑的么？”

那穷汉笑道：“如此说来，你想必是认得他的了，他长得是何模样，他那柄剑……”

雷老大终于还是冲了过来，“啪”地一拍桌子，吼道：“咱们纵不认得他，但却也知道他是长得比你这厮帅得多了，他那柄剑更不知要比你这口强胜千百倍。”

那穷汉大笑道：“瞧你也是个保镖，怎地眼力如此不济，某家长得虽不英俊，但这口剑嘛，却是……”

雷老大仰天打了个哈哈，接口道：“你这口破剑难道还是什么神物利器不成？”

“某家这口剑，正是削铁如泥的利器。”

这句话还未说完，别人已哄堂大笑起来。

只听雷老大道：“你这口剑若能削铁如泥，咱家不但要好好请你喝一顿，而且……”那穷汉霍然长身而起，道：“好，抽出你的剑来试试！”

他坐在那里倒也罢了，此番一站将起来，雷老大竟不由自主被骇得倒退两步。钱二虽是胖子，但和他那雄伟的躯干一比，突然觉得自己已变成小瘦子。只见他虽然身无余肉，但骨骼长大，双肩宽阔，一双大手垂下来，竟几乎已将垂到膝盖之下。

这时酒铺里已悄然走进个面色惨白、青衣小帽的少年，瞧见这情况，倚在柜台前，不住嘻嘻地笑。雷老大终于抽出了他那柄精钢长剑，终于又挺起了胸膛，大吼道：“好！就让你试试。”

那穷汉道：“你只管用力砍过来就是。”

雷老大龇牙笑道：“小心些，伤了你可莫怪我！”

手腕一抖，精钢剑当头劈了下去。

那穷汉左手持杯而饮，右手撩起锈剑，向上一迎，只听“当”的一声，雷老大倒退两步，手中剑竟已只剩下半截。众人全都呆住了，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穷汉子手抚锈剑，哈哈大笑道：“如何？”

雷老大张口结舌，讷讷道：“好……好剑，果然好剑。”

那穷汉却长叹了一声，道：“如此好剑，只可惜在我手里糟蹋了。”

雷老大眼睛突然亮了起来，道：“不……不知朋友可……可有意出让？”

那穷汉道：“虽然有意，怎奈难遇买主。”

雷老大喜动颜色道：“我……我这买主，你看如何？”

那穷汉上上下下瞧了他几眼，颔首道：“看你也有些英雄气概，也可配得上这口宝剑了，只是……你眼力既差，却不知出手如何？”

雷老大喜道：“这个好说……这个好说……”

将他三个朋友都拉在一边，叽叽咕咕商量了一阵，接着，只瞧见四个人都在掏腰包，凑银子。

那穷汉箕踞桌旁，瞧也不瞧，只是不住喝酒。

过了半晌，雷老大走过来，嗫嚅着道：“不知五百两……”

那穷汉眼睛一瞪，道：“多少？”

雷老大赶紧笑道：“不知一千两够不够，不瞒兄台说，咱们四个人掏空腰包，也只能凑出这么多了。”

那穷汉沉吟半晌，缓缓道：“此剑本是无价之宝，但常言说得好，红粉赠佳人，宝剑赠英雄……好，一千两卖给你也罢。”

雷老大怎么也想不到他答应得如此痛快，生怕他又改变主意，赶紧将一大包银子双手奉上，赔笑道：“一千两全在这儿，请点点。”

那穷汉一手提了起来，笑道：“不用点了，错不了的……哪，剑在这里，神兵利器，唯有德者佩之，你以后可要小心谦虚，否则这种神兵利器怕也会变顽铁……”

雷老大连声道：“是，是……”

双手将剑接过，当真是大喜欲狂，如获异宝。

那穷汉从布袋里摸出锭银子，“当”的一声抛在桌上，长长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呵欠，笑道：“某家去了，这里的酒账，全算我的。”竟头也不回，迈开大步走了出去。那面色惨白的少年，瞧着雷老大等人一笑，也随后跟出。

雷老大已高兴得几乎忘了自己的生辰八字。

钱二笑道：“咱们雷老大得了这口剑，可当真是如虎添翼了，日后走江湖，还怕不是咱们雷老大的天下。”

雷老大哈哈大笑道：“好说好说，这还不是各位兄弟捧场……哈哈，想来我雷老大只怕已时来运转，否则又怎能有此良缘巧遇。”

钱二道：“雷老大有了这口剑，非但连燕南天都要大为失色，咱们镖局的总镖头，只怕也得让让贤了。”

雷老大笑得满脸麻子都开了花，道：“日后咱家若真能如此，还能忘得了各位兄弟么？”

他手里捧着那柄剑，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当真是噙在口里怕化了，顶在头上又怕跌下。

忽听有人笑道：“各位什么事如此高兴？”

笑声中，一个短小精悍、目光如炬的锦衣汉子，大步走了进来，他身材虽瘦小，但气派却不小，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不凡之威傲，让人一眼瞧见，便知道此人平日必定发号施令惯了。

钱二等人都迎上来，躬身赔笑道：“总镖头……”

几个人七嘴八舌，将方才的奇遇说了出来。

那总镖头目光闪动，笑道：“真的么？那可当真是可喜可贺之事。”

雷老大也早已赔笑迎了上去，但突然觉得自己得了这口宝剑，身份已大是不同了，是以又退了回来，睥睨一笑，道：“总……沈兄说得好，这不过是小弟偶然走运而已。”

他应变当真不慢，居然连称呼也改了，那沈总镖头却直如未觉，瞧着他微微一笑，道：“不瞒各位，如此利器，我倒真是从未见过，不知雷兄可能让我开开眼界。”

雷老大哈哈笑道：“这个容易，沈兄一试便知。”

沈总镖头道：“钱兄，请借剑一用。”

接过钱二的剑，微微挽了挽袖子，微笑道：“雷兄小心了。”

话犹未了，“唰”地一剑削下。雷老大也学那穷汉的模样，左手端起酒杯，但酒杯刚端起，剑光已削下，他哪里还顾得喝酒，慌慌张张，反手一剑撩了上去。

只听“当、当、当、砰”四声响过，果然有半截剑跌在地上，但不是沈镖头掌中之剑，却竟是雷老大的那柄“宝剑”！那一声响是双剑相击，第二声响的是剑尖落地，第三声响的是酒杯摔得粉碎，第四声响却是雷老大整个人跌在地上。

这一来不但雷老大面如死灰，别的人更是目瞪口呆，一个个愣在那里，动弹不得，作声不得。

沈总镖头顺手抛了长剑，冷笑道：“这也算是宝剑么？”

雷老大哭丧着脸，道：“但方才明明……明明是……”

沈总镖头冷冷道：“方才明明是你上了别人的当了。”

雷老大突然跳了起来，大吼道：“我去找那厮算账……”

沈总镖头叱道：“且慢！”

雷老大此刻可听话了，乖乖地停下脚步，道：“总……总镖头有何吩咐？”

他又改了称呼，这沈总镖头还是直如不觉，只是冷冷问道：“方才那人是何模样？”

雷老大道：“是个无赖穷汉，只不过生得高大些。”

沈总镖头沉吟半晌，突然变色道：“那人双眉可是特别浓重？骨骼可是特别大？一双眼睛平时永远半张半闭，仿佛有好几天未睡觉的模样？”

雷老大道：“正是，总镖头莫非认得他？”

沈总镖头瞧了瞧他，又瞧了瞧钱二，突然仰天长长叹了一声，道：“只叹你们随我多年，不想竟还都是有眼无珠的瞎子。”

雷老大哪里还敢抬起头来，只有连声道：“是……是……”

沈总镖头道：“你们可知道此人是谁么？”

众人面面相觑，齐声道：“他是谁？”

沈总镖头一字一字缓缓道：“他便是当今江湖第一神剑，燕南天，也就是我此番专程来拜见的人。”

话未说完，雷老大已又一个筋斗栽在地上。

那面色惨白的青衣少年跟着走出，两人大步而行，走尽长街，少年方自追上去，悄声道：“是燕大爷么？”

燕南天龙行虎步，头也不回，口中沉声道：“你可是我江二弟差来的？”

那少年道：“小人正是江二爷的书童江琴。”

燕南天霍然回首，厉声道：“你怎地此时才来？”

他双目一张，那目光当真有如夜空中击下的闪电一般，那江琴竟不由自主打了个寒噤，垂手道：“小人……小人怕行踪落在别人眼里，是以只敢在夜间行事，而……而小人虽从小跟着公子，轻身功夫却可怜得很。”

燕南天神色大见和缓，又缓缓垂下眼帘，道：“你家公子令人送来书信，要我在此相候，信中却不说明原因，便知其中必有极大的隐秘……这究竟是什么事？”

江琴道：“我家公子不知为了什么，突然将家人全都遣散了，只留下小人，然后又令小人到这里来见大爷，请大爷由这条废道上去接他，有什么话等到当面再说，看情形……我家公子似乎在躲避着什么强仇大敌。”

燕南天动容道：“哦？有这等事！他为何不早说……唉，二弟做事总是如此糊涂，纵是强仇大敌，我兄弟难道还怕了他们！”

江琴躬身道：“大爷说得是。”

“你家公子已动身多久？”

“计算时日，此刻只怕已在道上。”

“你本该早些赶来才是，万一……”

忽听有人大呼道：“燕大侠……燕大侠……”

几个人急步奔了过来，当先一人，身法矫健，步履轻灵，自然正是那精明强悍的沈总镖头了。

燕南天微微皱眉，沉声道：“来的可是威远、镇远、宁远三大镖局的总镖头，江湖人称‘飞花满天，落地无声’的沈轻虹么？”

沈轻虹躬身拜道：“不敢，正是小人……弟子们有眼无珠，不认得燕大侠……”

燕南天大笑道：“我听得他们竟敢说要请诗仙喝酒，便觉有气，但瞧在你家镖主面上，也不能揍他们一顿，若不取他们几两银子，怎出得了气！”

沈轻虹躬身道：“是，是，原是他们该死。”

燕南天笑声忽顿，道：“你可是来寻我的？”

“晚辈正是专程前来拜见燕大侠。”

燕南天厉声道：“你怎知我在这里？”

“晚辈正值走投无路，幸得一位前辈的指点，说是燕大侠这两天必在此间等人，是以晚辈才赶来。”

燕南天展颜笑道：“原来又是那醉鬼多口……”

转眼一望，望见了垂头丧气站在那里、手里还提着那半截剑的雷老大，不禁又笑道：“想来你此刻心里还糊涂得很。”

雷老大垂首道：“晚辈……这口剑……实在……”

沈轻虹叱道：“你还要丢人现眼，你莫非不知道燕大侠掌中无剑，亦胜此剑，无论什么顽铁，到了燕大侠手里，也成了削铁如泥的利器！”

燕南天笑道：“你如此捧我，想必有求于我。”

沈轻虹叹道：“不瞒前辈，晚辈接着一票红货，价值可说无法估计，此事本做得十分隐秘，哪知不知怎地，这风声竟走漏到‘十二星相’的耳里，竟令人送来‘星辰帖’，明言劫镖，晚辈自然不敢再走镖上路……”

燕南天道：“你莫非是要我来为你保镖不成？”

“晚辈不敢……晚辈知道前辈在此，是以已将‘十二星相’约在附近，只求前辈抽空一行，只要前辈吩咐两句，‘十二星相’纵有天大的胆子，想必也再不敢来打这票红货的主意。”

燕南天沉声道：“你既无力护镖，为何又要接下？”

“晚辈该死，只求前辈……”

“‘十二星相’恶名久著，若非他们行踪委实隐秘，我早已将之除去，此事我本非不愿出手助你……”

沈轻虹大喜道：“多谢前辈。”

燕南天道：“你莫谢我，我虽有心助你，怎奈我此刻却另有急事，那是片刻也延误不得的。”语犹未了，便待转身。

沈轻虹惶声道：“前辈留步。”

挥了挥手，钱二已送上只箱子，箱子里竟满是耀眼的黄金，沈轻虹躬身再拜，恭声道：“晚辈久已知道前辈挥手千金，是以送上……”

燕南天仰天狂笑，厉声道：“沈轻虹，你纵将天下所有的黄金都送到我面前，也不能将我与二弟相见的时候耽误片刻……”

伸手一拍江琴肩头，喝道：“我先去了，你跟着来！”

八个字说完，人已远在十丈外。

沈轻虹立刻面色如土，钱二喃喃道：“这人倒当真奇怪，几十两银子，他也要骗，但别人真送上巨额黄金时，他却又不要了……”

第四章  赤手歼魔

暮霭苍茫。苍茫的暮色中，燕南天的身形，几乎已非肉眼所能分辨，他身形掠过时，最多也不过只能见到淡淡的灰影一闪。旧道上荒草漫漫，迎风飞舞，既不闻人声，亦不闻马蹄，天畔新月升起，月光也不见掩去这其间的萧索之意。

燕南天身形不停，口中喃喃道：“奇怪，二弟已在道上，我怎地听不见……”

忽见眼前黑影一闪，两点黑影，飞了过去，月光下瞧得清楚，前面飞的是弱燕，后面追的却是只苍鹰。

那燕子似已飞得力竭，双翼摆动，已渐缓慢，那苍鹰雄翼拍风，眼见已将追及，燕子已难逃爪下。

燕南天喝道：“兀那恶鹰，你难道也像人间恶徒一般，欺凌弱小……”只觉一股怒气直冲上来，身子一拧，竟箭一般向那苍鹰射了出去。

那苍鹰双翅一展，燕南天便扑了个空。只听燕子一声哀啼，已落入苍鹰爪下，苍鹰得志，便待一飞冲天，燕南天怒喝一声，道：“好恶鹰，你逃得过燕某之手，算你有种！”

喝声中，他身形再度蹿起，一股劲风，先已射出，那苍鹰在空中连翻了几个筋斗，终于落了下来。

燕南天哈哈大笑，道：“二弟呀二弟，你瞧瞧我赤手落鹰的威风！”身形展动，接住了苍鹰，自鹰爪中救出了弱燕。

但燕子受伤已不轻了，竟已再难飞起，燕南天喃喃道：“好燕儿，乖燕儿，忍着些，你不会死的……”在长草间坐了下来，自怀中取出金创药，轻轻敷在燕子身上。

燕南天轻轻敷药，小心呵护，过了半盏茶时间，那燕子双翅已渐渐能在燕南天掌中展动。

燕南天嘴角露出笑容，道：“燕儿呀燕儿，你已耽误我不少时候，你若能飞，就快快去吧。”

那燕子展动双翅，终于飞起，却在燕南天头上飞了个圈子，才投入暮色中。

燕南天大笑道：“万两黄金，不能令我耽误片刻，不想这小燕子却拖住我了。”

开怀得意的笑声中，他再次展动身形，如飞掠去。

突然间，一阵洪亮的婴儿啼哭声，远远传了过来。

燕南天大喜道：“莫非二弟已有了娃儿？”

他身形更急，掠向哭声传来处，于是，那满地的尸身，那惨绝人寰的景象，便赫然呈现在他身前。

燕南天身形早已不见，甚至连那江琴都已去远了，但沈轻虹还是木立在那里，动弹不得。

钱二嗫嚅着道：“不知总镖头和那‘十二星相’约在何时？”

沈轻虹道：“就是今日黄昏。”

钱二变色道：“今晚……在哪里？”

“就在前面。”

“他……他们有多少人？”

“星辰帖上具名的，乃是黑面、司晨、献果、迎客。”

“难……难道，鸡、猪、猴、狗一齐出手？”

“不错！”

钱二声音早已变了，颤声道：“总镖头，咱们还是走吧，凭咱们，只……只怕……”

沈轻虹冷哼道：“你们走吧。”

“总镖头你……”

“镖主以义待我，沈轻虹岂能无义报之，你们……”突然顿住语声，头也不回大步走去。

钱二呼道：“总镖头……”追了一步，又复驻足。

雷老大道：“怎么？你不去么？”

钱二悄声道：“让他从容就义去吧，咱们可犯不着去送死。”

雷老大勃然变色，怒骂道：“畜生……你们做畜生，我雷啸虎可不能陪你们做畜生。”

钱二道：“好，好，我是畜生，你是义士。”

雷啸虎喝道：“畜生，畜生，我今日才算认得你们……”

一路大骂，一路追了过去。

沈轻虹缓步而行，走向暮色笼罩的荒野，他轻灵的脚步，已变得十分沉重，每走一步，脚上都似有千钧之物。

听得身后有脚步声赶来，他头未回，道：“是雷啸虎么？”

雷啸虎道：“总镖头，是我。”

沈轻虹叹道：“我早已知道只有一人会来的。”

“听总镖头这句话，雷啸虎死也甘心，我雷啸虎虽然是呆子，却非无耻的畜生，但……但总镖头，你……你这次……”

“你是奇怪我为何不多约人来么？”

“正是有些奇怪。”

“‘十二星相’，各有奇功，江湖友辈中能胜过他们的人并不多，我若约了朋友，别人为了义气，虽想不来，也不能不来，但我又怎忍心令朋友们为难、送死？”

雷啸虎仰天长啸道：“总镖头毕竟是总镖头，我雷啸虎纵然有总镖头这样的武功，也休想能做得上三大镖局的总镖头，我……”

话犹未了，忽听一声狗吠。

荒郊黄昏，有狗吠月，本非奇事，但这声狗吠却分外与众不同，这狗吠声中竟似有种妖异之气。

雷啸虎悚然失色道：“莫非来……”

“了”字还未出口，满镇狗吠，已一声连着一声响了起来，眨眼之间，两人耳中除了狗吠外，已听不到别的声音。

雷啸虎平日胆子虽大，此刻手足却也不禁微微发抖，但瞧见沈轻虹神色竟未变，他也壮起胆子，强笑道：“这‘十二星相’，果然邪门……”

沈轻虹沉声道：“‘十二星相’专喜作诡异，为的却是先声夺人，先寒敌胆，咱们莫被他骗住，折了锐气！”

雷啸虎挺起胸膛，大声道：“我不怕，谁怕谁就是孙子！”

他口中虽说不怕，其实声音也有些岔了，月夜荒郊，这狗吠如鬼哭，如狼嚎，的确摄人魂魄。

沈轻虹双拳微抱，朗声道：“‘十二星相’在哪里？洛阳沈轻虹前来拜见！”

他身形虽瘦小，但此刻的语声竟自狼嗥鬼哭般的狗吠声中直穿了出去，一个字一个字传送到远方。

苍茫的暮色中，突然跃出团黑影，骤见仿佛一人一马，却是只金丝猿猴骑在只白牙森森的大狼狗上。

这只狗，虎躯狗吻，竟比常狗大了一倍，喉中不断发出低吼，已足令人丧胆，这只金丝猿更是火眼金睛，目光中带着说不出的妖异之气，一猴一狗，竟仿佛不是人间之物，而是来自妖魔地狱。

等这一猴一狗走过来，金丝猿猴“吱”地一叫，突然将只桃子送到他面前。

沈轻虹冷笑道：“好一个‘神犬迎客，灵猴献果’，但是沈轻虹会的是‘十二星相’中的人，却不是这些畜生！”

那金丝猿猴仿佛懂得人言，“吱”地又是一叫，凌空在狗背上翻了个筋斗，手中突然多了条白布，上面写着：“你若敢吃下去，自有人来会你。”

沈轻虹冷笑道：“‘十二星相’若是鸩人的鼠辈，沈轻虹今日也不会来了……沈轻虹信得过你们，纵是毒药，也要吃下！”

他方待伸手拿桃子，哪知雷啸虎却抢了过来，三口两口，连桃核都吞了下去，大笑道：“不要钱的桃子，不吃岂非冤枉？”

只听一人阴森森笑道：“好，无怪‘三远镖旗’能畅行大河两岸，镖局中果然还有两个有胆子的好汉……”八条人影，随着笑声走了出来。

沈轻虹身形已算十分瘦小，但此刻当先走出的一人，却比沈轻虹还瘦，身上穿着件金光闪闪的袍子，脸上凸颧尖腮，双目如火，笑起来嘴角几乎直咧到耳根，此人若还有三分像人，便也七分是猴子模样。

另外七人却全是黑衣劲装，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闪闪的眼睛，宛如鬼眼瞅人。

沈轻虹道：“来的想必是……”

那金袍人笑道：“咱们的模样，你自然一瞧就知道，还用得着说么？”

沈轻虹冷笑道：“在下只是奇怪，怎地少了黑面君与司晨客？”

金猿星怪笑道：“他两人去做另一票买卖去了，有我们这几人，你还嫌不够么？”

沈轻虹朗声大笑道：“沈轻虹今日反正是一个人来的，反正已没打算活着回去，能多瞧见几位‘十二星相’的真面目，固然不错，少瞧见几个，也不觉遗憾。”

金猿星狞笑道：“我知道你胆子不小，却不知道你口才竟也不错，但你辛辛苦苦爬上总镖头的宝座并不容易，死了岂非冤枉？”

沈轻虹厉喝道：“沈轻虹此来并非与你逞口舌之利。”

“你想打？”

“正是！沈某若胜，只望各位休想再打镖货的主意……”

“败了又如何？将镖货双手送上么？”

沈轻虹哈哈大笑道：“那批红货早已由我家副总镖头‘双鞭’宋德扬加急送上去了。沈某此来，不过是声东击西，调虎离山而已。”

金猿星招了招手，身后的黑狗星立刻送上个小小的檀木匣子。金猿星打开匣子，阴森森道：“你瞧瞧这是什么！”

匣子里的，竟赫然是颗人头！“双鞭”宋德扬的人头！

沈轻虹面容惨变，嘶声道：“你……你竟……”

金猿星大笑道：“‘十二星相’若是常常被骗的人，江湖中人也不会瞧见咱们那么头疼了……老实告诉你，那批红货，早已落入咱们手中，咱们此来，不过只是要你的命罢了！”

忽又挥了挥手，呼啸道：“上去！”

一声呼啸，那金丝猿猴已凌空跃了起来，扑向沈轻虹，一双猿爪，闪电般直取沈轻虹双目。

那巨犬也厉吼着扑向雷啸虎，雷啸虎惊吼闪避，哪知这巨犬身子虽大，动作却出奇地灵敏，一掀、一剪。

雷啸虎竟再也闪避不及，生生被扑倒在地，只见一排森森白牙，直往他咽喉咬了过去。雷啸虎拼命抵住狗颚，一人一狗，竟在地上翻滚起来，狗嗥不绝，雷啸虎吼声也不绝，他竟似也变为野兽。

那边沈轻虹已攻出数招，但那金丝猿却是纵跃如飞，一双金光闪闪的爪子，始终不离沈轻虹双目三寸处。

金猿星怪笑道：“不想三远镖局的大镖头们，竟连两只畜生也打不过！”

语犹未了，忽见沈轻虹伸手一探，一条九尺银丝长鞭，已在手中，满天银光洒起，金丝猿立被迫退。

沈轻虹厉叱道：“哪里走！”

数十点银星，突然自那满天银光中暴射而出，小半射向那金丝猿，却有大半击向金猿、黑狗。那金丝猿虽然通灵，究竟是个畜生，怎能避得过这大河两岸最著名的镖客所发出的杀手暗器。

银星击出，这灵猿便已惨嗥倒地。

一金猿，七黑狗，八条人影，却已冲天飞起。

金猿星大喝道：“好个‘飞花满天’，果然有两下子！”

八条人影，全都向沈轻虹扑下，沈轻虹纵有三头六臂，也敌不过这八人凌空击下的一着。

只见他身形就地一滚，银鞭护体，化做一团银光滚了出去，但金猿、黑狗却已占得先机，他还能往哪里走？

那边巨犬已一口咬住雷啸虎的肩喉处，雷啸虎也一口咬住巨犬的咽喉，鲜血满地，一人一犬都滚在血泊中。

就在这时，忽听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喝声，宛如晴天霹雳，一人凌空飞坠，宛若雷神天降。

众人齐被这喝声震得心魂皆落，金猿、黑狗俱住手，只见一条大汉，身长八尺，头发蓬乱，一双精光四射的虎目中，满布血丝，面上那悲愤之色，已足以令任何人心寒，那神情之威猛，更足以令任何人胆碎，但奇怪的是，这大汉身后，却背着个襁褓婴儿。

沈轻虹亦是满身浴血，此刻狂喜呼道：“燕大侠来了！”

金猿星变色道：“莫非是燕南天！”

燕南天厉喝道：“‘十二星相’，你们的死期到了！”

金猿星道：“‘十二星相’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

他话还没说完，燕南天已冲了过来，一条黑犬星首当其冲，大惊之下，双拳齐出，急如电闪，“砰、砰”两拳，俱打在燕南天胸膛上，但燕南天丝毫不动，那黑犬星双腕却已生生折断，惨呼一声尚未出口，燕南天铁掌已抓住他的胸膛，他情急反噬，拼死一脚飞出。

这一脚乃是北派“无影脚”的真传，当真是来无影，去无踪，但不知怎地，这无影无踪的一脚，此刻竟被燕南天一伸手就抓住了，只听一声霹雳般大震，那黑犬星一个人已被血淋淋撕成两半！鲜血飘出，落花般沾满了燕南天的衣服。

黑狗群的眼睛红了，惊呼、怒吼，纷纷扑了上去。

这七人一个个分开来，武功还算不得是一流高手，但七人久共生死，练得有一套联手进击的武功，却是非同小可，此刻七个人虽只剩下六个，但招式发动开来，仍是配合无间，滴水不漏。

沈轻虹忍不住脱口轻呼道：“燕大侠小心了。”

呼声未了，燕南天身子已冲了进去，竟有如虎入群羊一般，掌中两片尸身，化做满天血雨。

六个人已倒下五个。

剩下的最后一人瞧得燕南天不备，突然向他背后背着的那婴儿扑了过去，自是想抢得婴儿作为人质。

哪知燕南天背后却似生着眼睛，虎吼道：“站住！”

燕南天手里剩下的半片尸身，已向他当头摔了下来。血雨纷飞，洒得满头满脸，他灵魂早已出窍，竟骇得忘了闪避，那半片尸身已如万钧铁锤般摔在他头上。他整个人竟像是铁钉般被钉得短了一半。

沈轻虹全身寒毛一根根竖了起来，那金猿星虽是杀人如草芥的党徒，此刻却也被这股杀气惊得呆了。

燕南天喝道：“你还要某家动手不成？”

金猿星道：“你……你为什么……”

燕南天怒吼道：“为什么？你可知道江枫是某家的什么人？”

金猿星失声道：“莫非那……那只猪已……”

燕南天道：“别人都已死了，你活着又有何趣味，纳命来吧！”最后一个字说完，人已到了金猿星面前，铁掌已抓住了金猿星的胸膛。

哪知金猿星竟是动也不动，也不回手。燕南天手掌一紧，七指俱插入金猿星肉里。金猿星竟还是挺胸站在那里，哼都未哼一声。

燕南天道：“不想你个子虽小，倒还是条汉子，若是换了平日，某家也能饶你一命，但今日……哼，你还有何话说？”

金猿星突然仰天狂笑起来，道：“你个子虽大，却也算不得是大丈夫。”

燕南天不禁怔了一怔，喝道：“某家这一生行事，虽得天下之名，却也有不少人骂我，善恶本不两立，那也算不得什么，但你这句话，某家倒要听听你是凭什么说出来的。”

金猿星冷笑道：“是非不明，恩仇不辨，算得了大丈夫么？”

燕南天怒道：“某家……”

金猿星大声截道：“你若是明辨是非之辈，便不该杀我。”

燕南天道：“为何不该杀你？我二弟江枫……”

金猿星再次大声截道：“这就对了，你若为别的事杀我，那我无话可说，但你若为江枫杀我，你便是不明是非，不辨恩仇。”

燕南天怒道：“你‘十二星相’难道未曾对我二弟江枫出手？”

金猿星道：“不错，‘十二星相’确曾向江枫出手，但‘十二星相’本是强盗，这一点你早已知道，强盗要劫人钱财，本是分内之事，既是分内之事便算不得什么深仇大恨，那前来通风报信，要‘十二星相’向江枫出手的，才是你真正要复仇的对象，你可知道他是谁么？”

他侃侃而言，居然理直气壮，燕南天虽是满腔怒火，片刻也不禁被他说得怔了怔。突然大喝道：“前来通风报信的，莫非是江琴那小畜生？我二弟之行程，只有那小畜生一个人知道。”

金猿星面色微变，但瞬即冷笑道：“不错，原来你非但四肢发达，头脑也不简单，江枫的确是被他视为心腹的人卖了，三千两银子就卖了。”

燕南天目眦尽裂，嘶声道：“畜生……畜生……”

金猿星冷冷道：“那畜生此刻在哪里，你可知道？”

燕南天突然一只手将金猿星整个人都提了起来，嘶声道：“你知道他在哪里，是么？”

金猿星神色不变，缓缓道：“我若不知道，这些话就不说了。”

燕南天吼道：“他在哪里？说！”

金猿星身子虽被他悬空提着，但神情却比站在地上还要笃定，瞧着燕南天微微一笑。

燕南天瞧着他那张微笑的脸，一字字缓缓道：“你若不说，我佩服你。”

他若说要把金猿星宰了、剁了、大卸八块，金猿星都不害怕，只因金猿星明知他还未打听出江琴的下落之前，是绝不会将自己杀死的，但此刻他说的是这句话，金猿星却不由自主打了个寒噤，道：“我……我说了又如何？”

燕南天道：“你说了，我便挖出你一双眼睛！”

沈轻虹听得几乎失声叫了出来，暗道：“这燕南天怎地如此不解人情，人家说了，他还要挖人眼睛，这样一来，金猿星想必是万万不肯说出来的了。”

哪知他心念还未转变，金猿星已长长叹了口气，道：“虽然没有眼睛，但只要能活着，也就罢了。”

燕南天道：“说吧！”

金猿星道：“只是我说出了，你也未必敢去。”

燕南天怒道：“普天之下，还没有燕某不敢去的地方！”

金猿星眼睛半睁半闭，脸上似笑非笑，缓缓道：“那江琴不是呆子，明知我‘十二星相’杀人不过如同踩死只蚂蚁，他拿了‘十二星相’的银子，难道不怕脑袋搬家？他如此大胆，只因他早已有投奔之地，拿这银子，正是要用做路费，而他那投奔之地，‘十二星相’加在一起，也不敢走近那地方半步。”

燕南天厉声狂笑，道：“移花宫？……某家正要去的。”

金猿星道：“当今天下，也未必只有移花宫是武林禁地。”

“除了移花宫还有哪里？”

“昆仑山，恶人谷……”

他这六个字还只说出五个，站在一旁出神倾听的沈轻虹，神色大变，身子也已颤抖，大声道：“燕大侠，你……你去不得！”

燕南天须发皆张，目光逼视金猿星，厉声道：“你说的可是真话？”

“我话已说出，信不信都由得你了。”

沈轻虹颤声道：“那恶人谷乃是天下恶人聚集之地，那些人没有一个不是十恶不赦，满手血腥，没有一个不是被江湖中人恨之入骨，但那许多恶人聚在一起，别人纵然恨不得吃他们的肉，也没有人敢走近恶人谷一步，就连昆仑七剑、少林四神僧、江南剑客，都也……也不敢……”

燕南天沉声道：“燕南天既非少林神僧，也非江南剑客！”

沈轻虹道：“我知道燕大侠你剑术当代无双，但那恶人谷……那谷中成千成百，也不知究竟有多少的恶人……”

燕南天大喝道：“义之所在，燕某何惧赴汤蹈火！”

沈轻虹大声道：“但说不定这根本是金猿星故意骗你的，他已对你恨之入骨，所以要你到那恶人谷去送……送……”

他虽未将“死”字说出口来，其实也等于说出了一样。

燕南天仰天笑道：“恶人谷纵是刀山火海，也未必能要了燕南天的命！”

沈轻虹怔了一怔，苦叹一声，黯然无语。

金猿星亦自叹道：“好！燕南天果然是英雄！竟连恶人谷也敢闯上一闯，你此去纵然有去无还，也必将博得天下武林佩服！”

燕南天道：“你还有何话呢？”

金猿星道：“没有了，拿我的眼珠去吧！”

一声惨呼，金猿星一双精光四射的火眼，已变成两个血窟窿，燕南天随手将他抛在沈轻虹面前，道：“此人交给你了！”话声未了，人已去远。

那雷啸虎横卧在血泊中，身子下压着那条巨犬，一人一犬，都已奄奄一息，连指头都不会动了。

沈轻虹瞧了瞧他，目光移向金猿星，恨声道：“你金猿星纵然一世聪明，今日却做了件笨事。”

金猿星方才虽已疼得昏过去，此刻却已醒来，就像是有鬼在后面推着他似的，他竟能忍住疼，自怀中摸出一包药，塞在眼眶中，口中竟也还能说话，颤声道：“我笨？”

“燕南天虽未取你性命，但将你送到我手中，我还会饶你？……你此刻纵有灵药治伤，又有何用！”

“自然有用，我死不了的！”

“还有谁能救你？”

“我自己。”

“沈某倒要瞧瞧你如何能救你自己……”喝声中，手掌直拍金猿星天灵。

金猿星大声道：“那镖银你不想要了么？”

沈轻虹手掌立刻在空中顿住。

金猿星咬紧牙关，哈哈大笑道：“我早就算准你不敢动手杀我的，你若想要镖银，只有我能给你，除非你有这胆子不要镖银。”

沈轻虹手掌不停颤动，几次想要击下，几次都顿住，终于长长叹息了一声，收回手掌，道：“算你赢了。”

这一批镖银委实关系整个“三远镖局”的命运，沈轻虹一生从不负人，又怎能辜负对他义重如山的三远镖主？

金猿星疯狂般笑道：“沈轻虹，如今你可知道了吧！无论谁想杀我，都没有那么容易！”

夜色已深，小镇上灯火阑珊。就连那太白居中的酒鬼，都已踉跄着脚步，互相携扶着散步去了，那酒保揉着发红的眼睛，正待上起店门。突然间，只见一辆马车自街头走过来，拉车的却不是马，而是个人——正是那骗了人家一千两银子的大汉。

自门里透出来的昏黄灯光中望去，只见这大汉满身鲜血，满面杀气，看来有几分似恶鬼，又有几分似天神。

这酒保骇得脸都白了，方自躲回去，这大汉已拉着车到了门口，要两匹马才拖得动的大车，在他手里，竟似轻若无物。

燕南天将大车靠在墙上，怀抱熟睡的婴儿，大步走进店里，那店伙壮起胆子，赔笑道：“大……大爷要……要什么酒？”

燕南天眼睛一瞪，喝道：“谁说我要酒？”

酒保怔了怔，道：“大爷不……不要酒，要什么？”

燕南天道：“米汤！”

酒保更怔住了，苦着脸道：“小店不……不卖……”

燕南天“啪”地一拍桌子，大声道：“先去煮几碗浓浓的米汤，再拿酒来。”

这酒保骇得胆子都快破了，哪里还敢说“不”字。

婴儿喝了米汤，睡得更沉了，燕南天喝着酒，目中神光却更惊人，那酒保连瞧也不敢瞧他一眼。

虽然不敢瞧，却偷偷数着——不到一盏茶时间，燕南天已用海碗喝下了十七碗烈酒。

那酒保骇得吐出了舌头，几乎缩不回去。

忽见燕南天摸出两锭银子，抛在桌上，大声道：“去替我买些东西来。”

“大……大爷要买什么？”

“棺材！两口上好的棺材！”

那酒保骇得几乎一个筋斗跌了下去，虽张开了嘴，却过了半晌还说不出话，他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燕南天又一拍桌子，两锭银子突然跳了起来，竟不偏不倚，跳进酒保怀里，燕南天喝道：“棺材，两口上好的棺材，听到了么？”

“听……听……听……”

“听到了还不快去！”

那酒保见了鬼似的，转身就跑，燕南天喝下第二十八碗酒时，他已乖乖地将棺材运了回来。

燕南天红着眼睛，自车厢中将江枫和花月奴尸身捧出来，捧入棺材里，每件事他都是亲手做的。他不许别人再碰他二弟一根手指。

然后，以赤手钉起了棺盖。他将一枚枚铁钉钉入木头里，就像是钉入豆腐里似的。

那酒保眼睛更发直了，也不知今天撞见的是神是鬼。

面对棺木，燕南天又连尽七碗。他没有流泪，但那神情，却比流泪还要悲哀。手里端着最后一碗酒，他呆呆地站着，直过了几乎有半个时辰，然后，燕南天终于缓缓道：“二弟，我要你陪着我，我要你亲眼瞧着我将你的仇人一个个杀死！”

夕阳满天，照着太原大街上最大的一面招牌，招牌上三个大金字，闪闪发着光，这三个字是：千里香。

千里香可真是金字招牌，山西人个个都知道。千里香卖出来的香料，那是绝不会有半分掺假的。

黄昏后，千里香铺子里十来个伙计，正吃着饭，大街上行人熙来攘往，正是最热闹的时候。突然一辆大车直驰而来，驶过长街，赶车的一声吆喝，宛如霹雳，这大车已笔直闯入千里香店铺里。伙计们惊怒之下，纷纷扑了过来，只见那赶车的大汉一跃而来，也不知怎地，十来个伙计但觉身子一麻，全都不能动了，眼睁睁瞧着他将一坛上好的香料，全都塞到两口棺材里去。

片刻后那大汉便又赶车子疾驶而出，口中喝道：“半个时辰后你等便可无碍，香料银价，来日加倍奉还！”

大街上的人，竟都被这大汉的神气所慑。满街人竟没有一个敢拦住这辆车马。

下午，瓜田里散发出象征着丰收的清香。一个农家少妇，懒洋洋地坐在瓜田旁，树荫下。

她半敞着衣襟，露出了那比瓜田里的瓜还要成熟的胸膛，正以比瓜汁还甜的乳汁，喂着怀抱中的婴儿。凉风入怀，她似乎已要睡着了。

迷迷糊糊中，她似乎觉得有双眼睛在盯着她的胸膛。农村中本也有不少轻薄的小伙子，她平日也被人瞧得不少，儿子都有了的人，哪里还会在乎这些，但此刻，她却觉得这双眼睛似是分外不同。她不由自主张开了眼，只见旁边一株树下，果然有个陌生的大汉，这大汉身躯并不甚雄壮，衣衫也不甚堂皇，面目间更带着几分憔悴之色，但不知怎地，看来却威风得很。奇怪的是这条大汉，怀里却抱着个婴儿。

这少妇虽觉得有些奇怪，也不理会，又自垂下了头，只听那大汉怀抱中的婴儿，突然啼哭起来，哭声倒也洪亮。她才做妈妈没多久，心中正充满了母性的温柔，听得这哭声，忍不住又抬起头，这一次她便发觉那大汉盯着她胸膛的那双眼睛里，并没有什么色迷迷的神情，却充满恳求之意，不禁一笑，道：“这孩子的娘不在么？”

那大汉摇头道：“不在。”

少妇沉吟半晌，道：“看来他是饿了。”

那大汉点头道：“是饿了。”

少妇瞧了瞧自己怀中的婴儿，突然笑道：“把你的孩子抱过来吧，我来喂他，反正这几天我吃了两只鸡，奶水正足，咱们小妞儿也吃不了。”

那大汉威武的面上，立刻露出喜色，赶紧道：“多谢。”将孩子抱了过去。

只见这孩子胎毛未落，出生最多也不过几天，那细皮嫩肉的小脸上，却已有了条刀痕。

那少妇不禁皱眉道：“你们带孩子真该小心些，这孩子的娘也真是，竟放心把这么小的孩子交给你一个大男人。”

那大汉惨然道：“这孩子的娘已死了。”

少妇愣了一愣，伸手抚摸着这孩子的小脸，黯然叹道：“从小就没有娘的孩子，真是可怜。”

那大汉仰天长长叹息了一声，垂目望向孩子，心里也正有说不出的悲哀，说不出的怜惜。这孩子生来似乎就带有厄运，初生的第一天，就遇着那么多凶杀、死亡，他这一生的命运，似乎也注定要充满灾难，可怜他什么也不知道。此刻，他那张小脸上，反似充满了幸福的微笑。

第五章  恶人之谷

和阗河滚滚的河水，在七月的残阳下发着光。

到了上游，河水双分，东面的一支便是玉龙哈什河，水流处地势更见崎岖险峻，激起了奔腾的浪花。沿着玉龙哈什河向上游走，便入了天下闻名、名侠辈出，充满了神秘传说的昆仑山区。

此刻，虽仍是夏季，残阳也犹未落，玉龙峰下，已宛如深秋，风在呼号，却也吹不开那阴森凄迷的云雾。燕南天终于来到了玉龙峰下，人既憔悴马更疲乏，就连车轮在崎岖的山路上，也似乎滚不动了，巨大的山影，沉重地压在车马上。

燕南天左手提着缰绳，右手怀抱着婴儿，一阵阵恼人的香气自车厢中传出来，刺得他几乎想吐。婴儿却又已沉睡了，这小小的孩子，竟似也习惯了奔波困苦。

燕南天无限怜惜地瞧着他，嘴角突然现出一丝微笑，喃喃道：“孩子，这一路上你可真是吃了不少人的奶，从中原，一路吃到这里，除了你，大概没有别的孩子能……”

说到“能”字，语声突然顿住，身子也突然凌空跃起，就在他身子离开车座的一刹那间，只听“笃，哧，噗”十几声响，十几样长短不齐，形式各异的暗器，俱钉入了他方才坐过的地方。

燕南天凌空翻身，左手已勒住了车马，人却藏到马腹下，他怕的不是自己受伤，而是怀抱中的婴儿。

这一跃、一翻、一勒、一藏，当真是矫如游龙，快若惊鸿，山麓阴影中，已有人忍不住失声叫道：“好功夫！”

燕南天怒喝道：“暗箭伤人的是……”

“谁”字还未出口，那匹马突然惊嘶一声，人立而起，马身上箭也似的喷出了十几股鲜血。

燕南天想也不想，铁掌扫出，“砰、砰”两响，套马的车轭立断，负伤的马，笔直蹿了出去。燕南天跟着又是一拳击出，又是“砰”的一响，车厢生生被击破个大洞，健马长嘶未绝，他右手将婴儿自洞口送到车厢里去，又是数十点寒光，已暴雨般射向他身上。

他身子也已冲天而起，只听“哧、哧、哧”，风声不绝，数十点暗器，都自他足底扫过。

应变若有丝毫之差，自己纵不负伤，那婴儿也难免丧命；婴儿纵不丧命，大车也难免要被那匹马带得自他身上碾过。

健马倒地，燕南天身形犹在空中。

只见银光乍起，七八道剑光，有如天际长虹般，自暗影中斜飞而出，上下左右，纵横交错。哪知他身在空中，力道竟仍未消竭，双臂一振，身子突然又向上蹿起了七尺，剑光又自他脚底擦过。

但闻“叮当”龙吟之声不绝，七八柄剑收势不及，都撞在一起，剑光一合便分，七八个人都远远落到一边，暮色中虽瞧不清楚，但蒙眬望去，这七八人中，竟有四个是出家的道人。

燕南天双足一蹬，方自掠到车顶，竟又箭也似的蹿了出去，双掌如风，当头向一个蓝衫道人击下。他眼见这几个人话也不说，便下如此毒手，此刻下手自也不肯留情，这双掌击下，力道何止千钧。

那道人本待举剑迎上，但心念一转，面色突然大变，身形后仰，竟不敢招架，向后倒蹿而去。

燕南天剑光竟似绵绵不尽，跟着身子追去。

那人心胆皆丧，拼命一剑迎上。

只听“叮”的一声，双剑相击，两口剑本是同炉所炼，但不知怎地，那人掌中的剑，竟已被燕南天砍成两段。

那人身子落地，就地几滚，燕南天高吭长啸，剑光如雷霆闪电，直击而下，这一剑之威，当真可惊天动地。

满天银光突又飞来，接着“呛”的一声震耳龙吟。

只见三个蓝衣道人，单足跪地，三柄剑交叉架起，替那人挡住了燕南天的一剑，那人却已骇得晕了过去。

燕南天虎立当地，须眉皆张，厉声道：“接剑的是四鹫，还是三鹰？”

那道人道：“四鹫，足下怎知……”

燕南天厉声笑道：“当今天下，除了昆仑七剑外，还有几人能接得住某家这一剑？”

那道人道：“当今天下，除了燕南天大侠外，只怕也再无一人能令贫道兄弟三人，同时出手招架一剑！”

燕南天笑声忽顿，喝道：“但昆仑七剑为何要向燕某下如此毒手，却令燕某不解。”

那道人苦笑道：“贫道等守在这里，本是为阻挡一个投奔恶人谷的人，贫道委实想不到燕大侠也会到这恶人谷来。”

燕南天这才收回长剑，他长剑方自收回，那三个道人掌中剑便已“当”地垂落在地，双臂似是再也难以提起。

“你等要阻挡的人是谁？”

昆仑道人道：“司马烟。”

“你等怎知这恶贼要来此间？”

“川中八义一路将他追到这里，这三位便是川中八义中的大义士杨平、三义士海长波、七义士海金波……”

“川中八义”在江湖中端的是赫赫有名，燕南天转目望去，只见这三人果然风骨棱棱，气宇轩昂——虽然方自地上爬起，却无狼狈之态。

那川中八义之首杨平，国字脸，通天鼻，双眉斜飞入鬓，更是英气逼人，此刻微一抱拳躬身道：“晚辈们直将那恶贼追到和阗河畔，才将他追丢了，若是被他逃入恶人谷去，晚辈们实是心有不甘，是以才将四位道长请了出来，守在这里，哪知……哪知却……遇见了燕大侠。”

海长波苦笑道：“晚辈们方才虽已瞧出前辈形貌不同，但素知那厮精于易容，晚辈们实将此人恨之入骨，是以……”

燕南天颔首道：“难怪你等出手那般狠毒，对付这恶贼，出手的确是愈毒愈好。”

昆仑四子之首，藏翼子忍不住问道：“但……但燕大侠却不知怎会来到这里？”

燕南天道：“某家正是要到恶人谷去。”

昆仑四子、川中三义齐地一怔。

藏翼子动容道：“燕大侠豪气干云，晚辈们久已深知，只是……恶人谷恶人云集，古往今来，只怕从未有过那许多恶人聚在一起，更从未有一人敢孤身去面对那许多恶人，燕大侠……还望三思。”

燕南天目光火炬一般，遥望云雾凄迷的山谷，沉声道：“男儿汉生于世，若能做几桩别人不敢做的事，死亦何憾！”

昆仑四子对望一眼，面上已有愧色。

杨平道：“但……据在下所知，这二十年来，在江湖中凶名最著的十大魔头，最少有四人确实已投奔谷中……”

海长波道：“只怕还不止四个……‘血手’杜杀、‘笑里藏刀，笑弥陀’哈哈儿、‘不男不女’屠娇娇、‘不吃人头’李大嘴……”

燕南天皱眉道：“李大嘴？可是那专嗜人肉的恶魔？”

海长波道：“正是那厮，别人叫他‘不吃人头’，正是说他除了人头外，什么都吃，他听了反而哈哈大笑，说他其实连人头都吃的。”

燕南天怒道：“如此恶徒，岂能再让他活着！”

海长波道：“除了这四人外，那自命轻身功夫天下无双、从来不肯与人正面对敌，专门在暗中下毒手的阴九幽，据说也逃奔入谷。”

燕南天动容道：“哦！‘半人半鬼’阴九幽也在谷中么？他暗算少林俗家弟子李大元后，不是已被少林护法长老们下手除去了么？”

海长波道：“不错，江湖中是有此一传说，但据深悉内幕之人言道，少林护法虽已将这‘半人半鬼’的恶魔困在阴冥谷底，但还是被他逃了出去，此事自然有损少林派声威，是以少林弟子从来绝口不提。”

燕南天长叹道：“昔日领袖武林的少林派，如今日渐没落，只怕正是因为少林弟子一个个委实太爱面子。”

藏翼子慨然道：“要保持一派的声名不坠谈何容易。”他这话自然是有感而发——昆仑派又何尝不是日渐凋零。

杨平又道：“这几个无一不是极难对付的人，尤其是那‘不男不女’屠娇娇，不但诡计多端，而且易容之术已臻化境，明明是你身畔最亲近的人，但说不定突然就变成了他的化身，此人之逃奔入谷，据说并非全因避仇，还另有原因。”

燕南天道：“无论他为了什么事逃入恶人谷，无论他易容多么巧妙，反正某家此次入谷，乃是孤身一人，无论他扮成什么人的模样，都害不到我……哈哈，难道他能扮成出世不到半个月的婴儿不成？”

杨平展颜笑道：“不错，此番燕大侠孤身入谷，他纵有通天的手段，只怕也是无所用其计了，但……不过……”

燕南天不等他再说话，抱拳道：“各位今日一番话，的确使燕某人获益匪浅，但无论如何，燕某人势在必行……燕某就此别过。”

众人齐地脱口道：“燕大侠，你……”

燕南天再也不瞧他们一眼，挽过大车，立刻放步而行。

众人面面相觑，默然良久。

藏翼子终于叹道：“常听人言道燕南天武功之强，强绝天下，贫道还不深信，但今日一见……唉，唉……”

杨平动容道：“他武功虽高，还不足深佩，小弟最佩服的乃是他的干云豪气，凛然大义，当真令我辈愧煞。”

海长波望着燕南天身影消失处，喃喃道：“但愿他此番入谷，还能再出来与我等相见……”

山路更见崎岖，但燕南天拉着辆大车放足而行，竟毫不费力，他臂上又何止有千斤之力。

沉沉的暮色，凄迷的云雾中，突然现出一点灯火。那是盏竹灯制成的孔明灯，巧妙地嵌在山石间避风处，在这阴冥的穷山恶谷中，碧磷磷的看来有如鬼火一般。

鬼火般的灯火光照耀下，山石上竟刻着两行字。

入谷如登天，

来人走这边。

两行字下，有支箭头，指着条曲折蜿蜒的山路，用尽目力，便可瞧出这条路正是通向四山合抱的山谷。

昆仑山势虽险绝，但这条路却巧妙地穿过群山。那恶人谷便正是群山围绕的谷底。

是以入谷的道路，非但不是向上，而且渐行渐下，到后来燕南天根本已不必拉车，反倒似车在推他。

山路愈来愈曲折，目力难见一丈之外。

突然间，眼前豁然开朗，四面穷山中，奇迹般现出了一片灯火，有如万点明星，眩人眼目。

江湖人心目中所想象的恶人谷，自然是说不出的阴森、黑暗，而此刻恶人谷中竟是一片辉煌的灯火。

但这灯火非但未使恶人谷的神秘减少，反而使恶人谷更增加了说不出的诡异。

恶人谷中到底是什么情况？

燕南天但觉自己的心，跳动也有些加速，这世上所有好人心中最大的秘密，此刻他立刻就要知道谜底了。

灯光下，只见一方石碑立在道旁。

入谷入谷，

永不为奴。

过了这石碑，道路突然平坦，在灯火下简直如镜子一般，光可鉴人，但燕南天却也知道，这平坦的道路，也正是世上最最险恶的道路，他每走一步，距离危险与死亡便也近了一步。

没有门，没有墙，也没有栏栅。

这恶人谷看起来竟是个山村模样，一栋栋房屋，在灯火的照耀下，竟显得那么安静、平和。在这安静平和的山村中，究竟藏有多少害人陷阱，多少杀人的毒手？

燕南天挽着大车，已淌着汗珠，他此刻已入了恶人谷，随时都可能有致命的杀手向他击出。

道路两旁，已有房舍，每一栋屋，都造得极精巧，紧闭的门窗中，透出明亮的灯火。

突然间，前面道路上，有人走了过来。

燕南天知道，就在这瞬息之间，便将有源源不绝的毒手、血战来到。

哪知走过的两个人，竟瞧也未瞧他一眼，两人衣着都是极为华丽，竟扬长自燕南天身旁走过。燕南天的眼睛都红了，也未瞧清他们的面容，只见道路上人已愈来愈多，但竟没有一个人瞧他一眼。

他走入这天下武林中人视为禁地的恶人谷，竟和走入一个繁华而平静的镇市毫无不同。

燕南天脑中一片迷乱，反倒不知如何是好，他平生所遇的凶险疑难之事，何止千百，却从未有如此刻般心慌意乱。他平生所闯过的龙潭虎穴，也不知有多少，但不知怎地，无论多凶险之地，竟似乎都比不上这安静平和的恶人谷。

车厢中，有婴儿的啼哭声传了出来，燕南天深深吸了口气，定下心神，便瞧见前面有扇门是开着的。

门里，似有酒菜的香味透出。

燕南天大步走了进去。

典雅的厅房中，摆着五六张雅致的桌子，有两张桌子上，坐着几人浅浅饮酒，低低谈笑。这开着的门里，竟似个酒店的模样，只是看来比世上任何一家酒店都精致高雅得多。

燕南天抱着婴儿进去，找了张桌子坐下，只见这酒店里竟也毫无异样，饮酒的那几人，衣衫华丽，谈笑从容，哪里像是逃亡在穷山中的穷凶恶极之辈？燕南天更是奇怪，却不知愈是大奸大恶之人，表面上愈是瞧不出的。若是满脸凶相，别人一见便要提防，哪里还能做出真正的恶事？

忽见门帘启动，一个人走了出来，这人矮矮胖胖，笑脸圆圆，正是和气生财的酒店掌柜。

燕南天沉住了气，端坐不动。

这圆脸胖子已笑嘻嘻走了过来，拱手笑道：“兄台远来辛苦了。”

燕南天道：“嗯。”

那圆脸胖子笑道：“三年前闻得兄台与川中唐门结怨，在下等便已盼兄台到来，不想兄台却害得在下一直等到今日。”

燕南天道：“哦？”

这时他心里才知道这些人已将自己错认为“穿肠剑”司马烟了，但面上却丝毫不动声色。

那圆脸胖子挥了挥手，一个明眸皓齿巧笑嫣然的绿衣少女，姗姗走了过来，秋波向燕南天一瞟，万福道：“您好！”

燕南天道：“哼，好。”

那圆脸胖子大笑道：“司马先生远来，没有心情与你说笑，还不快去为司马先生热酒，再去为这位小朋友喂碗浓浓的米汤。”

那少女娇笑道：“好可爱的孩子……”

眼波转动，又向燕南天瞟了一眼，燕子般轻盈，娇笑着走了。

燕南天目光凝注着那圆脸胖子，暗道：“此人莫非便是‘笑里藏刀，笑弥陀’……瞧他笑容如此亲切，对孩子也如此体贴，又有谁想得到他一夜之间，便将他恩师满门杀死，为的只不过是他那小师妹，骂了他一声‘胖猪’而已。”

思念之间，那少女竟又燕子般飞来，已拿来一盘酒菜，酒香分外清冽，菜色更是分外精美。

那圆脸胖子笑道：“兄台远来，想必饿了，快请用些酒菜，再谈正事。”

燕南天道：“嗯。”

他口里虽答应，但手也不抬——他若是抬手，便为的是要杀人，而绝不会是为着要喝酒吃菜。

那圆脸胖子笑道：“别人只道我等在此谷中，必定受罪吃苦，却不知有这许多聪明才智之士在一起，怎会吃苦？此间酒菜之精美，便是皇帝只怕也难能吃到，这做菜的人是谁，只怕兄台万万想不到的。”

圆脸胖子道：“兄台可曾听说，昔日丐帮中有位‘天吃星’，曾在半个时辰中，毒死了丐帮七大长老……”

“啪”地一拍桌子，大笑道：“这当真是位大英雄、大豪杰呀，做菜的人便是他！”

燕南天暗中吃惊，面上却淡淡道：“噢。”

那圆脸胖子突然大笑道：“司马兄果然不愧我辈好手，未弄清楚前，绝不动箸，其实司马兄你未来之前，在下等已将司马兄视为我辈兄弟一般……”

举起筷子，对每样菜都吃了一口，笑道：“喏……司马兄还不放心么？”

燕南天暗中忖道：“他们既然将我认做司马烟，正是我大好机会，我得利用此良机，先将那恶贼江琴的下落打听确实，再出手也不迟，此刻我若坚持不吃，岂非要动人怀疑？何况，他们既将我当作司马烟，就绝不会下毒害我。”

此刻他算来算去，都是吃比不吃的好，当下动起筷子，道：“好！”立刻就大吃起来。

几样菜果然做得美味绝伦，燕南天立刻就吃得干干净净——想到吃饱也好动手，他吃得自然更快。

那圆脸胖子笑道：“‘天吃星’手艺如何？”

“好！”

“这位小朋友的米汤想必也快来了。”

“愈快愈好。”

“等这位小朋友吃完米汤，燕大侠你就可出手了。”

燕南天倏然变色，道：“你……你说什么？”

那圆脸胖子哈哈大笑道：“燕大侠名满天下，又生得如此异相，我哈哈儿纵是瞎子，也认得出燕大侠的，哈哈，方才我故意认错，只不过是先稳住燕大侠，否则燕大侠又怎肯放心吃‘天吃星’以独门迷药作配料的酒菜？哈哈……”

燕南天怒喝道：“好个恶贼！”

飞起一脚，将整张桌子都踢得飞了出去。

那哈哈儿身子一缩，已在一丈开外，大笑道：“燕大侠还是莫要动手的好，否则药性发作更快，哈哈，哈哈……”

燕南天只觉身子毫无异状，还怕他是危言耸听，但暗中一提气，一口真气果然懒懒地提不起。

他又惊又怒，飞扑了过去，铁掌挥出。

那哈哈儿却笑嘻嘻地站在那里，动也不动。但燕南天铁掌还未挥出，身子便已跌落下来，四肢竟突然变得软绵绵，那千斤神力却不知到哪里去了。他耳畔只听得哈哈儿得意的笑声，那婴儿悲哀的啼哭……笑声与哭声却似乎离他愈来愈远……

渐渐，他什么都听不到了。

第六章  毒人毒计

一盏灯，灯光照着燕南天的脸。燕南天只觉得这盏灯似乎在他眼前不停地旋转，他想伸手掩住眼睛，但手脚却丝毫不能动弹。他头疼欲裂，喉咙里更似被火烧一般，他咬一咬牙用力瞪眼，瞧着这盏灯——灯哪里在转？

于是他瞧见灯光后的那张笑脸。

哈哈儿大笑道：“好，好，燕大侠果然醒来了，这里有几位朋友，都在等着瞧瞧天下第一神剑的风采。”

燕南天也已瞧见高高矮矮的几条人影，但灯火刺着他的眼睛，根本瞧不清这几人长得是何模样。

只听哈哈儿笑道：“这几位朋友，不知道燕大侠可认得么？哈哈，待在下引见引见，这位便是‘血手’杜杀。”

一个冷冰冰的声音道：“二十年前，杜某便已见过燕大侠一面，只可惜那一次在下身有要事，来不及领教燕大侠的功夫。”

这人身子又瘦又长，一身雪白的长袍，双手缩在袖中，面色苍白，白得已几乎如冰一般变得透明了。

燕南天忍着头疼，厉声狂笑道：“二十年前，我若不是看你才被‘南天大侠’路仲远所伤，不屑与你动手，你又怎会活到今日？”

杜杀面色不变，冷冷道：“在下已活到今日，而且还要活下去，而燕大侠你却快要死了。”

哈哈儿大笑道：“但燕大侠临死之前，还能笑得出来，这一点倒和我哈哈儿有些相似——哈哈，这一位便是‘不吃人头’李大嘴，燕大侠可听说过么？”

一个洪亮的语声笑道：“久闻燕大侠铜筋铁骨，这一身肉想必和牛肉干一样，要细嚼慢咽，才能尝得出滋味，在下少时定要仔细品尝。”

哈哈儿笑道：“李大嘴怎地三句不离本行，我为你引见名满天下的燕大侠，你也该客气两句才对，怎地一张口就是要吃人肉。”

“我说燕大侠的肉好吃，这正是我李大嘴口中最最奉承的赞美之词，你们这些只会吃猪肉的俗人知道什么！”

“说起来，猪又脏又臭，的确没有人肉干净，我哈哈儿委实也要尝尝燕大侠的肉是何滋味，哈哈，却又怕燕大侠肉太粗了，哈哈哈……”

李大嘴道：“你又不懂了，粗肉有粗肉的滋味，细肉有细肉的滋味，和尚肉有和尚肉的滋味，尼姑肉有尼姑肉的滋味，那当真是各有千秋，各有好处。”

一个娇美的语声突然道：“和尚的肉你也吃过么？”

李大嘴道：“嘿，吃得多了，最有名的一个便是五台山的铁肩和尚，我整整吃了他三天……吃名人的肉，滋味便似特别香些。”

那娇美的语声笑道：“你到底吃过多少人？”

“可数不清了。”

“谁的肉最好吃？”

“若论最香最嫩的，当真要数我昔日那老婆，她一身细皮白肉……哈哈，我现在想起来还要流口水。”

哈哈儿大笑道：“好了好了，莫要说了，你们瞧燕大侠已气成如此模样……”

“正是，不可再让燕大侠生气，人一生气，肉便酸了，此乃我苦心研究所得，各位不可不知。”

哈哈儿又道：“这位便是‘不男不女’屠娇娇……”

那娇美的语声接口笑道：“我方才还替燕大侠端过菜，倒过酒，燕大侠早已认得我了，还用你来介绍什么！”

燕南天心头一凛，暗道：“原来方才那绿衣少女，竟然就是‘不男不女’屠娇娇，这恶魔成名已有二十年，此刻扮成十六七岁的少女，不想竟还能如此神似。”

杜杀的血手、李大嘴的吃人，都未能令这一代名侠吃惊，但屠娇娇这鬼神不知的易容术，当真令他变了颜色。

忽听一人道：“哈哈儿怎地如此啰唆，难道要将谷中的人全介绍给他不成，还不快些问话，问完了也好到阴间来与我做伴。”

话声缥缥缈缈，断断续续，第一句话明明在左边说的，第二句话听来便像是在右，别人说话纵然阴阳怪气，一口中气总是有的，但此人说话却是阳气全无，既像是大病垂死，更像是死人在棺材里说出来的。

就连燕南天都不禁听得寒毛直竖，暗道：“好一个‘半人半鬼’阴九幽，真的连说话都带七分鬼气。”

哈哈儿笑道：“哈哈，阴老九做鬼也不甘寂寞，燕大侠既已来了，你还怕他不去陪你。”

阴九幽道：“我等不及了。”

话声未了，燕南天忽觉一只手掌从背后伸进了他的脖子，这只手简直比冰还冷，燕南天被这只手轻轻一摸，已自背脊冷到足底。

李大嘴大喝道：“阴老九，拿开你的鬼手，被你的鬼手一摸，这肉还能吃么？”

阴九幽冷冷笑道：“你来动手也未尝不可，只是要快些。”

“血手”杜杀突然道：“且慢，我还有话问他。”

屠娇娇笑道：“问呀，又没有人拦着你。”

杜杀道：“燕南天，你此番可是为着杜某才到这里来的？”

燕南天道：“你还不配。”

杜杀居然也不动气，冷冷道：“杜某不配，谁配？”

“江琴。”

“江琴？谁听说过这名字？”

哈哈儿道：“哈哈，恶人谷中可没有这样的无名小卒。”

燕南天切齿道：“这厮虽无名，但却比你们还要坏上十倍，只要你们将这厮交出，燕某今日便放过你们。”

哈哈儿大笑道：“妙极妙极，各位可听到燕大侠说的话了么？燕大侠说今日要饶了咱们，咱们还不赶紧谢谢。”

话未说完，哈哈、嘻嘻、吃吃，各式各样的笑声，全都响起，一个比一个笑得难听。

燕南天沉声道：“各位如此好笑么？”

屠娇娇吃吃笑道：“你此刻被咱们用十三道牛索线捆住，又被杜老大点了四处穴道，你不求咱们饶你，反说要饶咱们，天下有比这更好笑的事么？”

燕南天道：“哼！”

屠娇娇道：“但我也不妨告诉你，谷中的确没有江琴这个人，你必定是被人骗了，那人想必是叫你来送死的。”

哈哈儿大笑道：“可笑你居然真的听信了那人的话。哈哈！燕南天活了这么大，不想竟像个小孩子！”

忽听燕南天暴喝一声，道：“好恶贼！”

这一声大喝，宛如晴空里击下个霹雳，众人耳朵都被震麻了，屠娇娇失声道：“不好，这厮中气又足了起来，莫非杜老大的点穴手法，已被他方才在暗中行功破去了？”

燕南天狂笑道：“你猜得不错！”一句话未完，身子突然暴立而起，双臂振处，捆在他身上的十三道牛筋铁线，一寸寸断落，撒了满地。

阴九幽呼啸道：“不好，死鬼还魂了！”

短短七个字说完，话声已在十余丈外，此人自夸轻功第一，逃得果然不慢，却苦了别人。

只听“咕咚”一声，哈哈儿撞倒了桌子，在地上连滚几滚，突然不见了，原来已滚入了地道。

屠娇娇呼道：“好女不跟男斗，我要脱衣裳了！”

竟真的脱下件衣裳，抛向燕南天。燕南天挥掌震去衣裳，她人也不见了。

李大嘴逃得最慢，只得挺住，大笑道：“好，燕南天，李某且来和你较量较量！”

嘴里说着话，突然一闪身，到了杜杀背后，道：“不过还是杜老大的功夫好，小弟不敢和老大争锋。”

其实燕南天人虽站起，真气尚未凝聚，这几人若是同心协力，齐地出手，燕南天还是难逃活命。但他算准了这些人欺软怕硬，自私自利，若要他们齐来吃肉，那是容易得很，若要他们齐来拼命，却是难如登天。但见阴九幽、屠娇娇、哈哈儿、李大嘴，果然一个个全都逃得干干净净，只留下杜杀木头般站在那里。

燕南天真气已聚，目光逼视，却仍未出手，只是厉声道：“你为何不逃？”

“杜某一生对敌，从未逃过。”

“你居然敢和燕某一拼？”

“正是。”语声未了，身形暴起，衣衫飘飘，有如一团雪花，但雪花中却闪动着两只血红的掌影。

追魂血手。

无论招式如何，这声势已先夺人。

燕南天狂笑道：“来得好！”奋起双拳，直向那两只血掌击回去。杜杀心头不禁狂喜，要知他以“血手”威震江湖，只因他手掌上戴着的，乃是一双以百毒之血淬金炼成的手套。这手套遍布芒刺，只要划破别人身上一丝油皮，那人便再也休想活过半个时辰，当真是见血封喉，其毒绝伦。

而此刻燕南天竟以赤手来接，这岂非有如送死。

一声暴喝，一声惊呼。接着，“咔嚓”一响。

燕南天双拳明明是迎着“血掌”击出，哪知到了中途，不知怎地，明明不可能再变的招式，居然变了，杜杀掌力突然失了消泄之处，这感觉正如行路时突然一足踏空，心里又是惊惶，又觉飘飘忽忽。就在这时，他双腕已被捉住，一声惊呼尚未出口，“咔嚓”声响，他右腕已被生生折断。

燕南天不容他身形倒地，一把抓住他衣襟，厉声道：“谷中可有江琴其人？”

杜杀疼得死去活来，咬紧牙关，嘶声道：“没有就是没有！”

“我那孩子在何处？”

“不……不知道，你杀了我吧！”

“怜你也算是条硬汉，饶你一命！”

手掌一震，将杜杀抛了出去。

好杜杀，果然不愧武林高手，此时此刻，犹自能稳得住，凌空一个翻身，飘落在地居然未曾跌倒。他雪白的衣衫上已满是血花，左手捧着右手，嘶声道：“此刻你饶我，片刻后我却不会饶你！”

燕南天笑道：“燕南天几时要人饶过！”

杜杀跺脚道：“好！”转身踉跄去了。

燕南天厉声喝道：“先还我的孩子来，否则燕某将此谷毁得干干净净！”

喝声直上云霄，四下却寂无应声。燕南天大怒之下，“砰”地一脚将桌子踢得粉碎，“咚”的一拳，将粉壁击穿个大洞。他一路打了出去，桌子、椅子、墙壁、门、窗……无论什么，只要他拳脚一到，立刻就变得粉碎。方才那精致雅观的房子，立刻就变得一塌糊涂，不成模样，但恶人谷里的人却像已全死光了，没有一个露头的。

燕南天厉喝道：“好，我看你们能躲到几时！”

冲出门，身形一转，飞起一脚，旁边的一扇门也倒了，门里有两个人，瞧见他凶神般撞进来，转身就逃。

燕南天一个箭步蹿过去，一把抓住那人的后背。

那人一身武功也还不弱，但也不知怎地，此刻竟丝毫施展不出，乖乖地被燕南天凌空提起。暴喝声中，反臂一抡，那人脑袋撞上墙壁，雪白的墙壁上，立刻像是画满了桃花。另一人骇得脚都软了，虽还在逃，但未逃出两步，便“噗”地倒在地上，燕南天一把抓起。

那人突然大叫道：“且慢，我有话说。”

他还当这人要说出那孩子下落，是以立刻住手。

哪知这人却道：“我等与你有何仇恨，你要下此毒手？”

“恶人谷中，俱是万恶之徒，杀光了也不冤枉！”

“不错，我万春流昔年确是恶人，但却早已改过自新，你为何还要杀我？……你凭什么还要杀我？”

燕南天怔了半晌，喃喃道：“我为何要多杀无辜？我为何不能容人改过？恶人谷虽尽是恶人，也并非全无改过自新之辈。”

手掌刚刚放松，轻叱道：“去吧！”

那人挣扎着爬起，头也不回，一拐一拐地去了。燕南天瞧着他走出了门，长长叹息一声，喃喃道：“多杀无辜又有何用？燕南天呀燕南天，你二弟只有此一遗孤，你若不定下心神，熟思对策，你若还是如此暴躁，你二弟只怕就要绝后了，那时你纵然杀尽了恶人谷中的人，又有何用……”

一念至此，但觉火气全消，于是他也就发现了此间的许多奇异之处。

这是间极大的房子，四面堆满各式各样的药草，占据了屋子十之五六，其余地方，放了十几具火炉，炉火都烧得正旺，炉子上烧着的有的是铜壶，有的是铜锅，还有的是奇形怪状、说不出名目的紫铜器，每一件铜器中，都有一阵阵浓烈的药香传出。

燕南天流浪江湖多年，不但见多识广，而且对医药颇有研究，闲时荒山采药，也曾配制过几种独门伤药。但此间，这屋子里的药草，无论是堆在屋角的也好，煮在壶里的也好，燕南天最多也不过识得其中二三。

他这才吃了一惊：“原来万春流医道如此高明，幸好我未杀他，他若未改过，又怎会致力于济世活人的医术？”

浓烈的药香，化做一团团蒸气，弥漫了屋子，有如迷雾一般，平添了这屋子的神秘。突然间，一条人影被月光投落进来，月光下，一个高瘦的黑衣人，一步步走了过来，走入了迷雾。他脚步比猫还轻，动作比猫还轻，那一双眼睛，也比猫更狡黠，更邪异，更灵活，更明亮。

燕南天沉住了气，凝视着他，没有说话。

黑衣人居然走进了这屋子，居然站到燕南天面前，他目中闪动着狡黠的光芒，嘴角也带着狡黠的微笑。

他拱了拱手，笑道：“燕大侠，你好。”

燕南天道：“哼。”

黑衣人道：“在下‘穿肠剑’司马烟！”

“原来是你！原来你已来了。”

“燕大侠还未来，在下便已来了，但燕大侠近日的故事，在下已有耳闻，所以燕大侠一来，此间便已知道。”

燕南天瞪着他，瞪了足足有半盏茶工夫之久，突然厉声道：“你凭什么认为燕某不敢杀你？这倒有些奇怪。”

司马烟笑道：“两国相争，不斩来使。”

燕南天皱眉道：“你是谁的使者？”

“在下奉命而来，要请问燕大侠一句话。”

燕南天动容道：“可是有关那孩子？”

“不错。”

燕南天一把抓住他衣襟，嘶声道：“孩子在哪里？”

司马烟也不答话，只是含笑瞧着燕南天的手，燕南天咬一咬牙，终于放松了手掌，司马烟这才笑道：“在下奉命来请问燕大侠，若是他们将孩子交回，又当如何？”

燕南天一震，道：“这个……”

“燕大侠是否可以立刻就走，永不再来？”

“为了孩子，我答应你。”

“一言既出。”

“燕某说出来的话，永无更改。”

“好。燕大侠请随我来。”

两人一先一后，走了出去，夜色正静静地笼罩着这恶人谷，月光下的恶人谷，看来更是平和、安静。司马烟走在洒满银光的街道上，脚步轻得没有一丝声音，他脚步不停，走到长街尽头一栋孤立的小屋。

屋门半掩，有灯光透出。

司马烟道：“那孩子便在屋里，但望燕大侠抱出孩子后，立刻原路退回，燕大侠乘来的马车，已在谷口相候。”

燕南天情急如火，不等他话说完，就箭步蹿了进去。

屋子的中央，有张圆桌，那孩子果然就在圆桌上。

燕南天热血如沸，一步蹿过去，抱起孩子，惨然道：“孩子，苦了！”

一句话未说完，突然将那孩子重重摔在地上，狂吼道：“好恶贼！”

孩子？这哪里是什么孩子，这只是个木偶！但燕南天发觉时已太迟了，满屋风声骤响，数百点银光乌芒，已四面八方，暴雨般向他射了过来。暗器风声，又尖锐，又迅急，又强劲，显然这数百点暗器，无一不是高手所发，正是必欲将燕南天置于死地。这些暗器将屋子每一个角落全都占满，当真已算准了燕南天委实再没有可以闪避之地。

哪知燕南天狂啸一声，身子拔起，只听“哗啦啦”一声暴响，他身子已撞破了屋顶，飞了出去。

屋子四周暗影中，惊呼不绝，十余条人影，四下飞奔逃命，燕南天狂啸声中，身形如神龙夭矫，凌空而转。但听“咚砰、噗”几响，几声惨呼，一人被他撞上屋脊，一人被他抛落街心，一人被他插入屋瓦。

三个俱是脑袋迸裂，血浆四溅，立时毙命，但别的人还是逃了开去，眨眼间便逃得踪影不见。

燕南天跃落街心，厉声狂吼道：“如此暗算，岂能奈何燕某？若是想要燕某的命，何妨出来动手！”

吼声远达四山，四山回音不绝，只听“何妨出来动手……出来动手！动手！”之声良久不息。

燕南天龙行虎步，走过长街，叫骂不绝。但恶人谷中却没有一个人敢探出脑袋。孤身一人的燕南天，竟骇得恶人谷所有恶人没有一个敢出头，这是何等威风，何等豪气。但燕南天心中却无丝毫得意，他心中有的只是焦急、痛苦、悲愤。他脚步虽轻，心情却无比沉重。

谷中的灯光，不知在何时全都熄了，虽有星光月亮，但谷中仍是黑暗得令人心胆欲裂。

突然间，一道刀光，自黑暗的屋角后直劈而下。

这一刀显然也是刀法名家的手脚，无论时间、部位，都拿捏得准而又准，算准了一刀便可将燕南天的脑袋劈成两半。这一刀刀势虽猛，刀风却不厉，正也算准了燕南天绝难防范。哪知看来必定猝不及防的燕南天，不知怎地，身子突然一缩，刀光堪堪自他面前劈下，竟未伤及他毫发。

“当”，钢刀用力过猛，砍在地上，火星四射。

燕南天出手如电，已抓住了持刀人的手腕，厉喝道：“出来！我问你！”

突觉手上力道一轻，那只手虽被他拉了出来，却只是血淋淋一条断臂，那人竟以左手一刀砍下自己的右臂。好狠的人，他竟连哼也未哼一声。燕南天又惊、又急、又怒、又恨，取下钢刀，抛却断臂，随手一刀劈了出去，一扇门应手而裂。

但门里却瞧不见一条人影。燕南天有如疯狂，一间间屋子闯了过去，每间屋子里都瞧不见一条人影，他急得要疯，但疯又有何用。

他钢牙几已咬碎，双目已红赤，嘶声道：“好！你们躲，我倒要看你们能躲到几时！”

竟搬了张椅子出来，坐在街中央，月光，照着他身子，照着他身上的血，血一般的月光……

恶人谷中的若是恶鬼，燕南天便是镇鬼的凶神。

忽听一人大笑道：“这臭孩子又有什么了不起，你要，就还给你！”

燕南天狂吼而起，扑了过去。

只见黑暗中人影一闪，一件东西被抛了出来，看来正是个襁褓中的孩子，燕南天不由得伸手接过。

但他指尖方自触及此物，突然厉喝道：“恶贼，还给你！”

手掌一震，那包袱又笔直飞了回去，撞上墙壁，“轰”的一声，竟将那屋子炸崩了一半。

这襁褓中包的竟是包火药！

回声响过，四下又复静寂如死，燕南天想到自己方才若非反应灵敏，指尖触热，便将襁褓掷回，此刻岂非已被炸得粉身碎骨？他一死纵不足惜，但那孩子……燕南天捏紧拳头，掌心已满是冷汗。

毒计——恶人谷果然有层出不穷的毒计。纵是天大的英雄，只要稍一不慎，就难免死在此地。燕南天虽已逃过数劫，但他还能再逃几次？他精力终是有限，难道真能不眠不休，和他们拼到底？

突然间，他心中灵机一闪，暗道：“他们能利用这黑暗暗算于我，我难道不能利用这黑暗来搜寻他们？”

想到这里，燕南天又不觉精神一振，再不迟疑，微一纵身，也掠入黑暗里，消失不见。

这正是以牙还牙，以毒攻毒，一时间他纵然寻不着那孩子，但恶人谷中的恶人，也再难暗算他了。

燕南天身子潜行在黑暗中，就像蛇，就像猫——就算别人有着猫一般的耳朵，也休想听出他的声音；就算那人有着猫一般的眼睛，也休想瞧见他身影，有这样的敌人随时会到身畔，恶人谷怎不胆战心惊？

只是燕南天却也找不着他们。

每间屋子，似乎都是空的，人，竟不知到哪里去了。燕南天沉住气，一间间房子找了过去，他这才发觉这恶人谷里，屋子当真有不少。

夜，很静，很静。整个恶人谷，就像是座坟墓。

风，自山那边吹过来，已有了寒意。突然，风中似乎有了声音，有了种奇异的声音，似乎是人语。

燕南天的心一跳，屏息静气，潜行过去。

果然有极轻极轻的人语，自一栋屋子里传出来。

一人道：“小屠果然有两手，竟将这孩子弄睡着了。”

这人虽没有笑，却显然是哈哈儿的声音。

另一人道：“幸好有这孩子作人质，否则……”

忽听屠娇娇的语声道：“李大嘴，你要做什么？”

李大嘴轻笑道：“我瞧这女的尸身皮肉细嫩，倒和昔日我那老婆相似。”

屠娇娇道：“但这尸身已死了好几天了呀！”

李大嘴道：“只要保养得好，还是可以吃的。”

“好，你吃了她也好，这想必就是燕南天那厮的弟媳妇，你吃了她，也可替杜老大出口气。”

燕南天怒火早已升到咽喉，哪里还忍耐得住，狂吼一声，闪电般掠下，一脚踢开了房门。

屋子里连声惊呼，人影四散，李大嘴喝道：“给你吃吧！”竟举起那棺材，直掷过来。

棺材里香料落了一地，尸身也掉在地上。

黑暗中，只听哈哈儿狂笑道：“好，燕南天，算你狠，居然找到了咱们，但你莫忘了，孩子还在咱们手中，只要你追出来，哼哼！哈哈！哈哈！”

燕南天身形已扑起，听得这语声，颓然而落，心中更是悲愤填膺，他方才一时不能忍耐，又坏了大事。

月光自窗户外照进来，照着地上的尸身。这是孩子的母亲，那苍白而浮肿的脸，凌乱而无光的头发，被惨白的月光一映，真是说不出的恐怖凄凉。

燕南天惨然道：“二弟，我对不起你，我，我……我非但不能妥为照顾你的孩子，甚至连……连你们的尸身……”他语声哽咽，实已无法再说下去，他跺了跺脚，扶正棺材，俯身双手托起那尸身，小心地放回棺材去。他热泪盈眶，委实不忍再瞧他弟媳的尸身一眼。

他黯然闭起眼睛，喃喃道：“但愿你从此安息。”

冷月，寒棺，无边的黑暗，可怖的艳尸……

这尸身竟突然自燕南天怀中跃起！

只听“砰、砰、砰、砰”四响，这“尸身”双手双脚，都着着实实地击中了燕南天的身子。

燕南天纵是天大的英雄，纵有无敌的武功，无敌的机智，却怎么也想不到有此一惊人的变化。

他惊呼尚未出口，左肩“中府”、右肋“灵墟”、前胸“巨阙”、腹下“冲门”四处大穴已被击中。

这一代英雄终于仰天倒了下去。

那“尸身”已落地，咯咯大笑道：“燕南天呀燕南天，如今可知道我的手段！”

得意的笑声中，随手在头上扯了几扯，扯下了一堆乱发。月光，照着她的脸，那不是屠娇娇是谁。

灯光，忽然亮起。哈哈儿、李大嘴、阴九幽、司马烟全都现身而出，纵然是在灯光下，这几人的模样还是和恶鬼相差不多。

哈哈儿大笑道：“燕南天，你只当方才真是你找着咱们的么……哈哈，这不过是咱们的妙计而已，好教你自己送上门来。”

李大嘴怪笑道：“燕南天，你只当方才真是咱们怕了你么？哈哈，那只不过是咱们知道你必已难逃性命，又何苦费力与你动手！”几个人言来语去，得意的笑声，再也停不住。

燕南天叹息一声，闭起了眼睛，他知道自己此番再也难逃毒手了。

只听阴九幽道：“你们还等什么？难道还要等他再跳起来？”

屠娇娇叱道：“且慢！我出力最多，要杀他，该由我来动手才是。”

阴九幽冷森森道：“若是早听我的，他此刻早已死了，哪里还需费这许多手脚，我瞧你们还是让我动手吧。”

李大嘴大声道：“不行，你们不会杀人，一个杀不好他的肉就酸了，吃不得的，自然还是该我动手才是。”

几个人七嘴八舌，要争着动手——能令天下第一剑客死在自己手下，自然是极大的荣耀。

第七章  漏网之鱼

哈哈儿看了看燕南天倒下的身体，突然大笑道：“各位也莫要争了，我有了个好主意。”

屠娇娇道：“你又有什么好主意？”

哈哈儿道：“咱们若让燕大侠痛快地死了，岂非辜负燕大侠一番美意？自然要请燕大侠慢慢地享受享受死前的滋味，也不枉燕大侠结交咱们一场。”

阴九幽不等他说完，便已笑道：“妙极，果然妙计。我正好要他尝尝‘阴风搜魂手’的滋味，保险他直到下辈子投胎还忘不了。”

屠娇娇笑道：“我‘销魂美人功’的滋味，也不比你差。”

李大嘴怪叫道：“我的‘刮骨刀’难道就差了么！”

屠娇娇笑道：“还得请杜老大来，他的‘血手钻心’和咱们哈哈儿的‘伐髓洗脑’，这两种滋味，才真是要人难以消受的。”

哈哈儿道：“哈哈，既是如此，谁先动手？”

屠娇娇道：“你出的主意，你先动手吧。”

哈哈儿大笑道：“好。”

笑声中伸出手掌，往燕南天脑后轻轻抚摸过去。

夜色更深，生龙活虎般的燕南天，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只要是稍有心肝的人，便不忍描述他此刻的模样。

哈哈儿道：“哈哈，我已出手六次，现在又轮到李兄了。”

李大嘴道：“不行不行，我不出手了。”

哈哈儿笑道：“若不出手，便是认输了。”

李大嘴怒道：“此人十成已死了九成，纵然是才出世的婴儿打他一拳，他也活不了啦，你为何要我出手？”

阴九幽冷冷道：“那也未必。”

李大嘴道：“好，好，既是如此，你出手吧。”

阴九幽道：“轮到我时我自会出手的。”

李大嘴怒道：“你明知已轮不到你了，你……”

哈哈儿又笑道：“两位也莫要争执，不妨先找咱们那万神医来鉴定鉴定，瞧瞧这燕南天是否已再也出不得一丝气力。”

阴九幽冷笑道：“找谁来鉴定都无妨。”

李大嘴道：“我去找。”

片刻间他便将万春流带了回来，只见万春流瘦小精悍，目光深沉，枯瘦的面目上，绝无任何表情。

他走进来后，微微点头，便在奄奄一息的燕南天身侧坐了下去。

又过了半个时辰，他总算才将燕南天由头到脚，仔细检查了一遍，他灵巧的手指，竟似未沾着燕南天的皮肉。

李大嘴不耐道：“此人怎样？”

万春流缓缓道：“此人肺经、脾经、心经、肾经、心包络经、三焦经、胆经、肝经，俱已残坏，十四经脉，已毁其八，此刻还能活着，已是奇迹。”

李大嘴笑道：“你瞧怎样？”

阴九幽道：“他只怕错了。”

万春流道：“武功我虽不及你，但对医道却有自信。”

阴九幽冷笑道：“自信？若非你那高明的医道，开封城一夕间也不会暴死九十七人，那些人是谁害了的，你忘了么？”

万春流冷冷道：“我杀的人虽多，但这几年来在此间救的人也不少，阁下刚来时，若非有万某在这里，只怕也活不到今日。”

阴九幽目中虽已射出火，但口中却说不出话来，他逃来此地，确是已伤重垂危，确是万春流救了他的性命。

恶人谷的确是少不了万春流的。

哈哈儿立刻笑道：“万神医法眼鉴定，自是不会错的，既是如此，你我就算不分，大家一起动手将燕南天杀了也罢。”

万春流沉声道：“且慢，在下正要请各位留下他的性命。”

阴九幽怒道：“你……你要救他？”

万春流神色不动，缓缓道：“伤势如此沉重而还不死的人，我生平还未见过，这样的人对各位完全无用，对在下却大有用处。”

李大嘴道：“有什么用处，难道你也想吃他？”

万春流道：“此人身上伤残不下三十处，正好作为我试验药草性能之用，在下若是试验成功，对各位也大有好处。”

阴九幽冷笑道：“纵有用处，但你试验成功，岂非也就将燕南天救活了？等到他伤势痊愈，你就该来救咱们了。”

万春流淡淡道：“此人纵被救活，也势必要成残废、白痴，各位若要取他性命，还是随时都可下手，又何必急在这一时？”

阴九幽哼了一声，再不说话，司马烟更从来未说话，只是望着哈哈儿，哈哈儿望着屠娇娇，屠娇娇笑道：“万神医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万春流冷冷道：“此人的三十处伤，最少可试出三十种药草之性能，这三十种药草，说不定就有一种将来能救各位的命。”

屠娇娇笑道：“万神医，你还等什么？这燕南天从头到脚，已全是你的。”

万春流面上也没有半分高兴之色，淡淡道：“多谢。”自怀中取出几粒药丸，塞入燕南天嘴里，让燕南天的唾沫将之化开，然后再慢慢流下去。

忽听一阵婴儿的啼哭声传了过来。

李大嘴精神一振，笑道：“对了，还有那孩子。”

哈哈儿望着阴九幽，道：“如何？”

阴九幽道：“杀！”

屠娇娇突然道：“慢着！”

李大嘴皱眉道：“你又有什么事？”

屠娇娇道：“这孩子也杀不得！”

哈哈儿笑道：“此番倒是小屠的不是了，这孩子留下也是个祸胎，倒不如斩草除根，落个干净。”

屠娇娇也不答话，却反问道：“我且请教各位，咱们虽然都是恶人，但世上最凶最毒最恶的人究竟是谁，各位可知道么？”

哈哈儿大笑道：“哈哈，若论天下最恶的人，自然得算小屠了。”

屠娇娇笑道：“过奖，过奖，但……”

她还未说出下面一句话，李大嘴已怒道：“她算是什么？会玩两手不男不女的花样，也可算是天下最恶的人么？哼！她连人肉都不敢吃！”

屠娇娇笑道：“他说我不是天下最恶的人，我完全同意，但能吃几斤人肉就算是天下最恶的人么？我昔年瞧见一个赶骡车的，也能吃得下几斤人肉。”

李大嘴怒道：“以你说来，天下最恶的人是谁？”

哈哈儿道：“哈哈，对了，阴老九。”

屠娇娇道：“阴老九的确够阴，够狠，够毒，但他的凶恶已全摆在脸上，别人一瞧就知他是恶人，已先对他提防三分。”

哈哈儿道：“如此说来，他也不算。”

屠娇娇笑道：“自不算的，除非他能学到笑里藏刀的本事，要能一面在嘴里叫哥哥，一面在腰里掏家伙……”

哈哈儿道：“笑里藏刀……哈哈，小屠在说我了。”

屠娇娇笑道：“不错！哈哈兄生得一副弥勒佛的模样，当真是谁也瞧不出他是恶人，他就算将人卖了，别人还不知是被谁卖的。”

哈哈儿拍掌大笑道：“妙极妙极，我若真是天下最凶最恶之人，倒也不错，只可惜我一瞧见杜老大就害怕，看来还是他比我恶得多。”

哈哈儿瞧了司马烟一眼，道：“对了，还有司马兄，哈哈，‘穿肠毒药剑，杀人如捣蒜’，这句话江湖中又有谁不知道？”

司马烟微微笑道：“小弟在江湖中虽也薄有恶名，但在‘十大恶人’面前，小弟却是麻绳穿豆腐，提也提不起的。”

屠娇娇道：“是呀，‘十大恶人’中，还有五个呢？”

司马烟笑道：“但以小弟看来，那五位也未必能比这五位恶多少，尤其是那位‘狂狮’铁战，严格说来，根本就不能名列‘十大恶人’之一。”

屠娇娇道：“狂狮若是狂起来，当真是六亲不认，见人就打，就连他的儿子，都被逼得非和他打一场不可，但真被打死，却没有半个，何况，他还有不狂的时候。”

哈哈儿笑道：“狂狮不行，那‘迷死人不赔命’的萧咪咪又如何？我瞧就算‘二十四孝’中的孝子若是被她迷上，也会把老子老娘全都卖了的。”

屠娇娇道：“萧咪咪的迷汤功夫虽到家，但真被她迷上的，也不过都是些十七十八二十来岁的毛头小伙子，她若遇见李大嘴，还不是一口将她吃了。”

李大嘴冷冷道：“半男半女的人，她自然是迷不上的。”

哈哈儿赶紧道：“这也不是，那也不是，天下最凶最毒最恶的人，究竟是谁？难道是大庙里的老和尚不成？”

屠娇娇笑道：“咱们这些人，论凶、论毒、论恶，大家都差不多，谁也别想强过谁，所以说，到目前为止，世上还没有一个人能算是最恶的。”

李大嘴道：“哼，说了半天，原来是废话。”

屠娇娇也不理他，只管接着道：“现在虽没有，但马上就要有了。”

这句话说出来，每个人竟忍不住问道：“谁？”

屠娇娇眼珠一转，缓缓道：“就是那正在哭的孩子。”

这句话说出来，每个人又不禁为之一愣。

李大嘴终于哈哈大笑道：“你说他是天下最凶最恶的人……哈哈，嘻嘻，嘿嘿……呸！”

屠娇娇还是不理他，还是只管接着道：“这孩子现在是什么都不懂，咱们告诉他什么，他就听什么，咱们若说乌鸦是白的，他也不会说不是，是么？”

李大嘴道：“哼，又是废话。”

屠娇娇道：“他从小跟着咱们，眼睛瞧见的，都是咱们做的事，耳朵听见的，都是咱们说的话，他长大了不但是大坏蛋，而且是世上最大的坏蛋。你们不妨想想，他若将这恶人谷中每个人的坏花样全学会了，世上还有谁能比他更凶、更毒、更恶？”

哈哈儿笑道：“这样的人，只怕连鬼见了都要害怕。”

屠娇娇道：“这就对了，连鬼见了都怕的人，若是到了江湖中去，又当如何？”

哈哈儿拍掌大笑道：“哈哈！那不搞得天下大乱才怪。”

屠娇娇缓缓道：“正是要搞得天下大乱，咱们被人逼到这里，谁没有一肚子气？这孩子正是天赐给咱们，要他来为咱们出气的！”

听到这里，就连阴九幽面上也不禁泛起一丝笑容，点着头道：“好主意！”

哈哈儿更是笑得前仰后合，不禁拍掌道：“哈哈！除了小屠外，还有谁能想出这么好的主意！”

于是恶人谷中就多了个小孩子。每个人都将他唤作：小鱼儿。

因为他的确是条漏网的小鱼。

第八章  近墨者黑

小鱼儿渐渐长大了。

小鱼儿最最亲近的人，有杜伯伯、笑伯伯、阴叔叔、李叔叔、万叔叔，还有位叔叔，哦，不对，屠姑姑。

小鱼儿就是跟着这些人长大的，他跟每个人过一个月——一月是杜伯伯，二月是笑伯伯，三月是阴叔叔……

这样到了七月，就又跟杜伯伯。

小鱼儿跟着杜伯伯时最规矩。这位一只手断了的杜伯伯，脸上从来没有笑容，他教小鱼儿武功时，小鱼儿只要有一招学慢了，屁股就得吃板子，小鱼儿屁股本来常常肿，但到后来肿的次数却愈来愈少了。

小鱼儿跟着笑伯伯时最开心。这位笑伯伯不但自己笑，还要他跟着笑，最苦的是，小鱼儿屁股肿着时，笑伯伯也逼着他笑，不笑不行。

小鱼儿跟着阴叔叔时最害怕。

这位阴叔叔的身上好像有股寒气，就是六月天，小鱼儿只要在他身旁，就会从心里觉得发冷。

小鱼儿跟笑伯伯一个月，连脸上的肉都笑疼了，跟着阴叔叔正好趁机休息休息。

就算心里有最开心的事，但只要一见阴叔叔，再也笑不出了，见着阴叔叔，没有人笑得出的。

小鱼儿跟着李叔叔时最难受。

这位李叔叔总是在他身上乱嗅，嗅得他全身不舒服。

小鱼儿跟着屠姑姑时最奇怪。

这位屠姑姑忽然是男的，忽然又会变成女的，他实在弄不清这究竟是姑姑，还是叔叔？

最特别的时候，是跟着万叔叔。

这位万叔叔脸上虽也没有笑容，但却比那杜伯伯看起来和气得多了，说话也没有那么难听。

这位万叔叔总是喂小鱼儿吃药，还将小鱼儿整个泡在药水里，这令小鱼儿有些受不了。

万叔叔的屋子里，还有位“药罐子”叔叔。

这位“药罐子”叔叔，像是木头人似的，坐在那里不动，每天只是吃药，吃药，不断地吃药。

他吃的药实在比小鱼儿还多几十倍，小鱼儿对他非常同情，只因为小鱼儿自己深知吃药的苦。

只是这位“药罐子”叔叔从来不诉苦——他根本从来没有说过话，他甚至连眼睛也张不开似的。

此外，还有许多位叔叔伯伯，有一个会捏泥人的叔叔，小鱼儿本来很喜欢他，但有一天，这位叔叔突然不见了。

小鱼儿到处找他不着，他去问别人，别人也不知道，他去问屠姑姑，屠姑姑却指着李叔叔的肚子说：“在李大嘴的肚子里。”

一个人怎会在李叔叔的肚子里？小鱼儿不懂。

其实李叔叔也失踪过一次。

那天李叔叔大叫大嚷道：“我憋死了，我受不了！”

然后他就失踪了。

过了半个月，他却又从谷外回来了，只是回来时已满身是伤，简直差一点就没有命了。

小鱼儿五岁还不到时，有一天，杜杀将他带到屋子里，屋子里有一条狗，杜杀给他一把小刀。

小鱼儿很奇怪，忍不住问道：“刀……做什么用呢？”

杜杀道：“刀是用来杀人的，也是杀狗的。”

小鱼儿道：“还可以用来切菜，切红烧肉，是么？”

杜杀冷冷道：“这不是切菜的刀。”

小鱼儿道：“我不要这把刀，我要切菜的刀……”

杜杀道：“莫要多话，去将这条狗杀了！”

小鱼儿道：“这狗若不听话，打它屁股好了，何必杀它？”

杜杀怒道：“叫你杀，你就杀！”

小鱼儿简直要哭了，道：“我……不要……”

杜杀道：“你不杀了？好！”

突然出了屋子，“咔嚓”一声，把门反扣起来。

小鱼儿大嚷道：“杜伯伯，让我出去……我要出去！”

杜杀却在门外道：“杀了狗才准出来。”

小鱼儿叫道：“我杀不了它，我打不过……”

杜杀道：“你打不过它，就让它吃了你也罢。”

小鱼儿在里面哭，在里面叫，他哭肿了眼睛，叫破了喉咙也没人理他，杜杀像是根本走开了。

小鱼儿不哭了。

小鱼儿只有瞪着那只狗瞧，那只狗也在瞧他，这只狗虽不大，但样子却凶得很，小鱼儿实在有些害怕。

他握着刀，动也不敢动，过了很久很久，他肚子“咕咕”叫了起来，那狗也“汪汪”叫了起来，他才记起还没吃过晚饭。

他饿得发慌，莫非那狗也饿得发慌？

小鱼儿道：“小狗小狗，你莫要叫，我也没有吃。”

那狗却叫得更厉害，一条红舌头，不住往小鱼儿这边伸过来。小鱼儿更害怕，握紧了刀，道：“小狗小狗，我饿了不想吃你，你饿了可也不准想吃我。”

那狗“汪”的一声，扑了过来。

小鱼儿大叫道：“我的肉不好吃……不好吃……”

杜杀负手站在门外，只听那狗吠声愈来愈响，愈来愈凄厉，但突然间，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又过了半晌，杜杀缓缓开了门。只见小鱼儿手里握着刀，趴在地上，也像是只小狗似的，他满身是血，狗也满身是血。

只是他还活着，狗却已死了。

小鱼儿在万春流处养了半个月的伤，才能走路，他脸上本已有条伤痕，此刻身上又添了许多。

过了几天，杜杀又将他找去，还是将他关到那屋子里，屋里又有条狗，但却比那条大了许多。

杜杀道：“那柄刀你可带着？”

小鱼儿只是点头，脸都白了，也说不出话。

杜杀道：“好！将这狗也杀了！”

小鱼儿道：“但这狗……好……好大。”

杜杀道：“你害怕么？”

小鱼儿拼命点头，道：“怕……怕的。”

杜杀怒道：“没出息！”

忽又转身走了出去，“咔嚓”一声，又将门反扣上。

过了许久，门里狗又叫得厉害，叫了一盏茶的工夫，便又无声音了，杜杀开了门，狗死了，小鱼儿还活着。

这次他虽也满身是血，但却已能站在那里，眼睛里虽有眼泪，但却咬着嘴唇，大声道：“我又杀了它，十七刀。”

杜杀道：“你还怕不怕？”

小鱼儿道：“狗死了，我当然不怕了，但刚刚……”

杜杀道：“你方才怕又有何用？你害怕，我还是要你杀它，你害怕，它还是要吃你。这道理你明白不明白？”

小鱼儿点头道：“明白了。”

杜杀道：“你可知道你怎会受伤？”

小鱼儿垂下了头，道：“因为我害怕，所以不敢先动手。”

杜杀道：“既是如此，你下次还怕不怕？”

小鱼儿握紧拳头，道：“不怕了。”

杜杀瞧着他，嘴角又泛起一丝微笑。

这一次小鱼儿伤就好得较快了，但他的伤一好，杜杀就会又将他关到那屋子里去，屋子里的狗也愈来愈凶，愈来愈大。

但小鱼儿受的伤却愈来愈轻，好得也愈来愈快。

到第六次，杜杀开了门——

屋子里已不再是狗。

屋子里已是条小狼。

于是小鱼儿又躺到床上，吃药，不断地吃药。

有一天，哈哈儿来了，小鱼儿想笑，但笑不出。

哈哈儿笑道：“小鱼儿果然还躺在这里，哈哈，狼果然是不吃小鱼的。”

小鱼儿道：“笑伯伯，你莫要生气好么？”

哈哈儿道：“生什么气？”

小鱼儿道：“我实在想笑的，只是……我一笑全身都疼，实在笑不出。”

哈哈儿大笑道：“傻孩子，告诉你，笑伯伯我在笑的时候，身上有时也在疼的，但我身上愈疼，就笑得愈凶。”

小鱼儿眨了眨眼睛，道：“为什么？”

哈哈儿道：“你可知道，笑不但是灵药，也是武器……最好的武器，我简直从未发现过一样比笑更好的武器。”

小鱼儿睁大眼睛，道：“武器……笑也能杀狼么？”

哈哈儿道：“哈哈，不但能杀狼，还能杀人。”

小鱼儿想了想，道：“我不懂。”

哈哈儿道：“你可知道你为什么每次都受伤？”

小鱼儿道：“我不知道，我……我已不害怕了，真的已不害怕了，这大概是因为我功夫不好，不能一刀就将它杀死。”

哈哈儿道：“你为什么不能一刀就将它杀死？”

小鱼儿道：“因为我的功夫……”

哈哈儿笑道：“不是因为你的功夫，而是因为你没有笑，那些狗，那些狼，虽然不会说话，但也是懂事的，你一走进屋里，它们就知道你对它们没有怀好意，就在提防着你，所以纵然先下手，也没有用。”

小鱼儿听得眼睛都圆了，不住点头道：“对极了。”

哈哈儿大笑道：“所以下次你进屋子时，无论见着的是狼是狗，甚至是老虎都没关系，你脸上都要堆满笑，让它以为你对它没有恶意，只要它不提防你，将你当作朋友，你就可一刀杀死它！这道理虽然简单，但却最是有用了。”

小鱼儿道：“那么以后我就不会受伤了？”

哈哈儿道：“正是，无论是狼是狗，还是人，都不会伤害一个对他全无恶意的人，你只要笑，不停地笑，直到你已将刀插进他身子，还是在笑，让他到临死前还不曾提防你，那你就不会受伤了。”

小鱼儿道：“但……但这是不是不够英雄？”

哈哈儿大笑道：“傻孩子，它既要杀你，你就该先杀它，你既然一定要杀它，用什么手段，岂非都是一样么？”

小鱼儿展颜笑道：“不错！我懂了。”

哈哈儿大笑道：“好孩子！哈哈！这才是好孩子。”

小鱼儿果然不再受伤了。

他已杀了五条狗、四只狼、两只小山猫、一条小老虎，他身上的伤疤，数一数已有二十多条。

这时他才不过六岁。

有一天，他突然问屠娇娇：“屠姑姑，别人都说你是个非常非常聪明的人，你究竟是不是？”

屠娇娇嘻嘻笑道：“这是谁说的……但那人可真说对了。”

小鱼儿道：“你是不是有许多稀奇古怪的东西？”

屠娇娇笑道：“你这小鬼，在转什么鬼心思？”

小鱼儿眨着眼睛，道：“假如我替你出气，你肯不肯送件稀奇古怪的东西给我？”

屠娇娇道：“我要你这小鬼出什么气？”

小鱼儿笑道：“我看李叔叔总是惹你生气，但你却对他没法子……”

屠娇娇惊笑道：“难道你这小鬼已有法子对付他？”

小鱼儿点头笑道：“嗯。”

屠娇娇道：“你有什么法子？”

小鱼儿道：“只要屠姑姑你先给我一种药就行了。”

屠娇娇道：“药？你不去找万春流要，反来找我要？”

小鱼儿道：“这种药他是没有的，但屠姑姑你却一定有。”

屠娇娇摇头笑道：“你这小鬼，简直把我都弄糊涂了。好，什么药，你说吧。”

小鱼儿笑道：“臭药，愈臭愈好。”

屠娇娇瞧了他半天，突然大笑道：“小鬼，我知道了。”

小鱼儿瞪大了眼睛道：“你知道？”

屠娇娇笑道：“小鬼，你瞒得过别人，还瞒不过我。你讨厌李大嘴香你，就想弄包臭药藏在身上，让他嗅嗅，但却又有些怕他，所以就绕着圈子，把我也绕进去，这样你不但有了靠山，还可以向我讨好卖乖。”

小鱼儿脸有些红了，笑道：“屠姑姑果然聪明。”

屠娇娇道：“你也不笨呀。”

小鱼儿道：“但我比起姑姑来……”

屠娇娇笑道：“小鱼儿，你也不想想你现在才几岁？到你有我这样的年龄时，那还得了……可爱的孩子，总算姑姑我没有白疼你。”

小鱼儿低着头，道：“那药……”

屠娇娇笑道：“药自然有的，足可臭得死人。”

李大嘴再也不敢在小鱼儿身上乱嗅了——他足足吐了半个时辰，足足有一天一夜吃不下东西。

第二天，他一把抓住小鱼儿，道：“臭鱼儿，那药可是屠娇娇给你的？”

小鱼儿只是嘻嘻地笑。

李大嘴恨恨道：“你不怕我吃了你？”

小鱼儿笑嘻嘻道：“臭鱼儿的肉不好吃。”

李大嘴笑骂道：“好，小鬼，我也不吃你，也不打你，只要你也去整那屠娇娇一次，我还有件好东西给你。”

小鱼儿道：“真的？”

李大嘴道：“自然是真的。”

到了黄昏时，小鱼儿和屠娇娇一起吃饭，桌上有碗红烧肉，小鱼儿拼命将肉往屠娇娇碗里夹，笑道：“这是姑姑最喜欢吃的菜，姑姑多吃些。”

屠娇娇笑道：“小鬼，你倒会拍马屁。”

小鱼儿道：“姑姑对我好，我自然要对姑姑好。”

屠娇娇道：“你怎地不吃？”

小鱼儿道：“我舍不得吃。”

屠娇娇笑道：“傻孩子，有何舍不得，这又不是什么特别好的东西。”

小鱼儿眨了眨眼睛，道：“但这碗肉特别好。”

屠娇娇道：“为什么？”

小鱼儿道：“这碗肉是我特别从李叔叔那里拿来的，听说是……”

他话未说完，屠娇娇脸已白了，道：“这……这就是昨天他杀的……”

小鱼儿满脸天使般的笑容，点头道：“好像是的。”

屠娇娇道：“你……你这小鬼……”

话未说完，已一口吐了出来。

她也足足吐了半个时辰，也足足有一天不想吃饭。

杜杀住的地方，在恶人谷的边缘，他屋后便是荒山——他屋子里其实也和荒山相差无几。

就连他的卧室里，都绝无陈设，可说是恶人谷中最最简陋的屋子。小鱼儿每次从屠娇娇的屋子里走到他屋子里，总觉得特别不舒服，更何况他屋子里总有个吃人的野兽在等着，但小鱼儿不来却又不行。

这一天，小鱼儿又摇摇摆摆地来了。杜杀笔直地坐在屋角，动也不动，他那一身雪白的衣衫，在阴暗的屋子里看来，就好像是雪堆成的。小鱼儿每次来，都瞧见杜杀这样坐着，姿势从来未曾改变过，小鱼儿每次走到他面前，都不敢说话。

杜杀冷冷瞧着他，瞧了半晌，突然问道：“听说你有个小小的箱子？”

小鱼儿低着头，道：“嗯。”

杜杀道：“听说你箱子里有不少好东西？”

小鱼儿道：“嗯。”

杜杀道：“听说你箱子里的东西已愈来愈多了？”

小鱼儿道：“嗯。”

杜杀道：“有什么东西，说出来。”

小鱼儿也不敢抬头，嗫嚅着道：“有……有一包很臭的药，有一根可长可短的棍子，还可打出许多钉子，还有一瓶药可以把人的骨头和肉都化成水，还有……”

杜杀冷冷接口道：“这些东西，可都是屠娇娇和李大嘴给你的？”

小鱼儿道：“嗯。”

杜杀道：“听说他两人都已上过你不少次当了，你拿了屠娇娇的东西，就去害李大嘴，拿了李大嘴的，就去害屠娇娇，是么？”

杜杀道：“你不怕他们一怒之下杀了你？”

小鱼儿道：“我……我本来也怕的，但我后来发现，我愈坏，害得他们愈凶，他们就愈高兴。尤其是屠姑姑，她有时根本就是故意被我害的。”

杜杀又凝目瞧了他半晌，突然长身而起，道：“随我来！”

还没走近那间可怕的屋子，小鱼儿已听见一阵阵吼声，令人听得忍不住要毛骨悚然的吼声。

小鱼儿失声道：“是只大老虎？”

杜杀道：“哼！”

将门开了一线，叱道：“快进去！”

小鱼儿拔出了刀，硬着头皮，走了进去。杜杀负手站在门口，他有种本事，可以站上四五个时辰都不动。

但这一次，小鱼儿进去不久，虎吼声就没有了。过了半晌，便听得小鱼儿轻唤道：“杜叔叔，开门！”

杜杀奇道：“如此之快？”

小鱼儿道：“这还不是杜叔叔教给我的本事。”

杜杀道：“哼！”将门开了一线。

忽听一声虎吼，一只斑斓猛虎直扑了过来。

杜杀委实做梦也未想到自那里出来的是猛虎而非小鱼儿，大惊之下，闪得慢了些，肩竟被虎爪抓破条血口。

那饿虎嗅得血腥气，性子更猛，一扑后又是一剪，变化之快，竟比武林高手变招还快几分，声势之猛，更非普天下任何招式能与之比拟，只闻满室腥风大作，斑斓虎影流动，但“血手”杜杀又是何等人物？身法虽缓不乱，拧身一跃，已掠上虎背，百忙中竟还不忘放声呼道：“小鱼儿，你可受伤了？”

猛虎未死，死的自然是小鱼儿了。

哪知却听小鱼儿嘻嘻笑道：“小鱼儿没有受伤，小鱼儿在这里。”

杜杀不由自主回头一望，只见屋梁上笑嘻嘻地坐着个梳着冲天小辫的孩子，嘴里还在嚼着半个苹果。

一时间杜杀也不知道是惊是怒，微一疏神，那猛虎乘势一掀，竟将他身子掀得滚下虎背。

小鱼儿轻呼道：“杜伯伯，小心！”

呼声中，那猛虎已翻过身子，向杜杀直扑而下。这一扑似是十拿九稳，杜杀似是再也逃不过虎爪，哪知他身子一缩，竟自虎腹下蹿出，左手向上一抬。只听一声凄厉断肠的虎吼，鲜血就像是雨点般四下飞溅出来，那猛虎左冲右撞，突然倒地，不会动了。

四面的墙，到处都染满血花，到处都被撞得一塌糊涂，杜杀站起来时，左边已成了半个血人。原来他左手被燕南天齐腕折断后，便装上个锋利的钢钩，方才他便是以这只钢钩，洞穿了虎腹。

小鱼儿手里的半个苹果也骇掉了，手拍着胸口，吐着舌头道：“好厉害，吓死我了。”

杜杀木立当地，注视着他，面上既不动怒，也未生气，简直全无丝毫表情，只是冷冷地道：“下来。”

小鱼儿两只手抓着屋梁，一溜就跳了下来，笑嘻嘻道：“老虎虽厉害，杜伯伯更厉害。”

杜杀道：“叫你杀虎，你为何不杀？”他半边脸染着鲜血，半边脸苍白如死，在这腥风未息虎尸狼藉的屋子里，那模样教人看来委实恐怖。

但小鱼儿竟似完全不怕，眨着眼睛笑道：“杜伯伯总是要小鱼儿杀虎，小鱼儿总想瞧瞧杜伯伯杀虎的本事。”

杜杀道：“你想害我？”他左边脸上的虎血已自凝成紫色，右边的脸却愈来愈青，地狱中的魔鬼若来和他比比，可怕的一个必定是他。

小鱼儿却笑嘻嘻地瞧着他的脸，笑道：“小鱼儿怎敢害杜伯伯？老虎是杜伯伯抓来的，杜伯伯怎会杀不了老虎……这道理小鱼儿早就懂了。”

杜杀冷冷望着他，久久没有说话。他简直已说不出话。

盛夏，在这阴冥的昆仑山谷里，天气虽不炎热，但太阳照在人身上，仍使人觉得懒洋洋的。

正午，是阳光能照进恶人谷的唯一时候，幸好恶人谷中的人本就不喜欢阳光，太阳露面的时候愈少愈好。一只猫懒懒地在屋顶上晒太阳，一只苍蝇懒懒地飞过……这就是盛夏正午时，恶人谷中唯一在动的东西。但就在这时，谷外却有个人飞奔而来。

他身后几百丈外都没有人，但他却似背后附着鬼似的，虽已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仍不敢停下来歇歇。他轻功倒也不弱，只是气力十分不济，像是因为连日来奔波劳碌，又像是因为已有许久未吃饭了。

他长得倒也不难看，只是脸当中却生着个大大的鹰钩鼻子，教人一瞧他，就觉得讨厌。他身上衣衫本极华丽，而且显然是裁缝名手裁成的，但此刻却已变得七零八落，又脏又臭。

太阳照着他的脸，一粒粒晶亮的汗珠，沿着他那鹰钩鼻子流下来，流进他的嘴，他也似全无感觉。直到瞧见了恶人谷三个字，他才透了口气，但脚下却跑得更快，笔直跑进了那条青石板的街道。

阳光照得屋顶上闪闪发光，每间屋子的门窗都是关着的，瞧不见一个人，听不到一丝声音。这人显然也大为奇怪，东瞧西望，提心吊胆地一步步走过去，又想呼唤两声，却又有些不敢。

忽听左面屋檐下有人轻唤道：“喂。”

声音虽不大，但这人却吓了一跳，本已苍白的脸色更白了——惊弓之鸟，听见琴弦的声音都害怕的。他扭过头望去，只见屋檐的阴影里，摆着张竹椅，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眯着眼斜卧在那里。这少年赤着上身，身上横七竖八，也不知有多少伤疤，他脸上有条刀疤几乎由眼角直到嘴角。

他满头黑发也未梳，只是随随便便地打了个结，他伸直了四肢，斜卧在竹椅上，像是天塌下来都不会动一动。但不知怎地，这又懒，又顽皮，又是满身刀疤的少年，身上却似有着奇异的魅力，强烈的魅力。尤其他那张脸，脸上虽有道刀疤，这刀疤却非但未使他难看，反使他这张脸看来更有种说不出的吸引力。这又懒，又顽皮，又满是刀疤的少年，给人的第一个印象，竟是个美少年，绝顶的美少年。

鹰鼻汉子瞧了他一眼，竟瞧得呆住了——男人瞧他已是如此，若是女孩子瞧见他，那还得了？

这少年似乎想招招手，却连手也懒得抬起，只是笑道：“你发什么呆？过来呀。”

鹰鼻汉子果然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轻咳一声，赔笑道：“小哥你好。”

少年笑道：“你认不认得我？”

鹰鼻汉子道：“不……不认得。”

少年道：“你不认得我，为何要问我好？”

鹰鼻汉子怔了怔，讷讷道：“这……这……”

少年哈哈笑道：“告诉你，我叫小鱼儿，你呢？”

那鹰鼻汉子终于挺了挺胸，道：“在下‘杀虎太岁’巴蜀东。”

小鱼儿嘻嘻笑道：“杀虎太岁……嗯，这名字不错，你杀过几只老虎呀！”

巴蜀东又是一怔，道：“这……这……”

小鱼儿大笑道：“我杀过好几只老虎，都未叫‘杀虎太岁’，你一只老虎未杀，却叫‘杀虎太岁’，这岂非太不公平了么？”

巴蜀东愣在那里，简直哭笑不得，若非这里就是恶人谷，这小鱼儿若非在恶人谷中，他早已砍下他的脑袋。

小鱼儿道：“瞧你这样害怕，你得罪的人，必定来头不小，武功不弱，那厮竟是些什么人？你也说来听听。”

巴蜀东沉吟半晌，终于道：“我得罪的人可不止一个，其中有‘江南双剑’丁家兄弟、‘病虎’常风、‘江北一条龙’田八……”

小鱼儿笑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这些人……这些人的名字我倒也都听过，但都没有什么了不起……”

巴蜀东咬了咬牙，道：“这些人纵然没什么了不起，但其中还有一人，却当真可说是人人见了，人人头疼。”

小鱼儿道：“那莫非是大头鬼么？”

巴蜀东不理他，自言接道：“提起此人，在今日江湖中当真是大大有名。”

小鱼儿道：“他叫什么？”

巴蜀东道：“小仙女张菁。”

小鱼儿笑道：“小仙女？听这名字，她该是个小美人儿才是，别人见了喜欢还来不及，又怎会头疼？”

巴蜀东咬牙道：“这丫头长得虽不错，但心肠之狠，手段之毒，下手之辣，纵是昔年之‘血手’杜杀，也未必比得上她！”

小鱼儿道：“哦，有这样的人？”

巴蜀东牙齿咬得吱吱响，接道：“我五个兄弟，在一夜之间全被她杀了，‘虎林七太岁’，到如今只剩下巴某一个。”

小鱼儿笑道：“这样的人，我倒真想瞧瞧。”

巴蜀东道：“你瞧见她时，便要后悔了。”

小鱼儿道：“你再说说，你是怎么得罪他们的？”

巴蜀东怒道：“你问的事怎地如此多？”

小鱼儿笑道：“这是规矩。”

巴蜀东瞪着眼睛愣了半晌，终于笑道：“好，我说，只因我兄弟将昔年‘三远镖局’总镖头‘飞花满天，落地无声’沈轻虹的寡妇和妹妹奸了。”

第九章  青出于蓝

小鱼儿望了巴蜀东一眼道：“这也算坏事吗？……嘿，这种坏事简直只有赶骡车的粗汉才会做的。”

巴蜀东怒道：“不错，这本算不得什么，但那沈轻虹昔年虽然丢了镖银，自己虽也失踪，但江湖中人对他的寡妇和妹妹却尊敬得很，所以……”

小鱼儿摇头笑道：“无论你怎样说，假如你做的只是这种见不得人的坏事，你还不够资格进恶人谷，除非……”

“除非怎样？”

小鱼儿笑道：“除非你先孝敬两样稀奇之物给我。”

巴蜀东道：“我来得如此匆忙，哪有什么稀奇之物？”

小鱼儿道：“你若没有东西，就露两手成名的绝技给我瞧瞧。”

巴蜀东气得脸上颜色都变了，怔了半晌，跺脚道：“好！”

他伸手一抄，便已自腰间抽出柄缅铁软刀，迎风抖得笔直，刀光闪动，“唰、唰、唰”露了三招。

这三招果然是他成名绝技，号称“杀虎三绝手”，刀法果然是干净利落，又快又稳又狠。

小鱼儿却摇头笑道：“这也算是绝技么……这简直和你做的事一样，完全见不得人，我看，你若想进恶人谷还得另想法子。”

巴蜀东道：“还……还有什么法子？”

小鱼儿眨了眨眼睛，笑道：“我看你只有跪在地上，向我磕三个响头，喊我三声‘小祖宗’，然后双手将这把刀送给我。”

巴蜀东道：“这也是规矩？”

小鱼儿道：“不错，这也是规矩。”

巴蜀东嘶声道：“我……我从未听过恶人谷有这样的规矩。”

小鱼儿笑道：“谁说这是恶人谷的规矩？”

巴蜀东又怔住了，道：“那……那么这……”

小鱼儿笑嘻嘻道：“这是我的规矩。”

巴蜀东气得连身子都抖了起来，突然大喝道：“好，给你！”

一刀向小鱼儿砍了下去。

哪知这方才连手指都懒得动的小鱼儿，此刻却真像是鱼似的，轻轻一动，整个人都滑了出去。

巴蜀东这一刀虽快如闪电，却劈了个空。

“咔嚓”一声，那竹椅已被他生生砍成两半。

巴蜀东大惊，只听身后有人笑道：“我在这里，你瞧不见么？”

巴蜀东猛一翻身削去，哪知身后还是空空的，那笑声却从屋檐上传了下来，嘻嘻笑道：“别着急，慢慢来，我在这里。”

巴蜀东气得简直快疯了，正待再扑上去，忽听一人大呼道：“那边的是巴二弟么？”

一人大步奔来，只见他也和巴蜀东差不多年龄，四十出头，不到五十，但身法却比巴蜀东轻灵得多。

他身子瘦长，嘴角下垂，生得一脸凶狠之相，但右边的袖子却是空荡荡地束在腰里，右臂竟已断去。

巴蜀东瞧了两眼，大喜呼道：“闷雷刀宋三哥，你，你果然在这里！可找死小弟了……小弟此番正是投奔三哥来的。”

小鱼儿笑道：“原来你们两把刀是朋友。”

巴蜀东瞧见他，脸色立刻又变了，恨声道：“宋三哥，这小鬼……”

话未说完，已被宋三一把拉了开去，笑道：“二弟既来了，我就先带你去见见……”

小鱼儿嘻嘻笑道：“慢来慢来，你要带他走，也可以，但叫他先赔我的椅子来再说。”

巴蜀东怒道：“你……”

一个字出口，又被宋三截住，笑道：“自然自然，椅子自然要赔的，却不知如何赔法？”

小鱼儿笑道：“瞧在你面上，就叫他拿刀充数吧。”

巴蜀东怒喝道：“这把破竹椅子，也要我宝刀……”

话未说完，手中刀已被宋三抢了去，交给小鱼儿。巴蜀东还想说话，但宋三却拉了他就跑。

两人走出很远，宋三方自叹道：“二弟你怎地一入谷就得罪了那小魔星？”

巴蜀东又惊又奇，道：“三哥为何如此怕他？”

宋三苦笑道：“岂止我怕他，这谷中谁不怕他？这几年来，这小魔星可真使人人的头都大了三倍，谁若得罪了他，不出三天，准要倒霉。”

巴蜀东惊得目瞪口呆，道：“这小鬼有如此厉害？”

宋三叹道：“二弟，不是我说，你栽在这小鬼手上，可一点也不冤，你且想想，这恶人谷中可有一个好处的？他小小年纪，就能在恶人谷中称霸，他是怎样的人，他有多厉害，你总可知道了。”

巴蜀东讷讷道：“不能相信……小弟简直不能相信。”

突然触及宋三那条空空的衣袖，忍不住又道：“三哥这……这难道也是……”

宋三苦笑道：“这虽不是他，也和他有些关系。”

他长叹一声，俯首望着断臂，接道：“这正是他入谷那日断去的，十四年，已有十四年了，燕南天那么厉害的身手，若非我当机立断，只怕已活不到今日。”

巴蜀东失声道：“燕南天？这小鬼是燕南天的……”

突然惨呼一声，扑地跌倒，背后已赫然多了个碗大的血洞，鲜血涌泉般往外流了出来。

宋三大骇转身，只见一人鬼魅般站在身后，一身惨灰色的衣服，飘飘荡荡，一双黑黝黝的眼睛，深不见底。

宋三面色惨变，颤声道：“阴……阴公，你……”

阴九幽龇牙一笑，阴森森道：“在本谷之中，谁也不准提起小鱼儿和姓燕的事，你忘了。”

宋三道：“我……我还未来得及向他说。”

阴九幽狞笑道：“你还未来得及说，我便已宰了他，你不服是么？”

宋三身子直往后退，道：“我……我……”

身子突然跳了起来，跳起两丈高，笔直摔在地上，身子虽全无伤痕，但却再也不能动了。

就在他方才站着的地方，此刻却站着个笑眯眯的老太婆，手拄着拐杖，佝偻着身子，笑眯眯道：“阴老九现在怎地也慈悲起来了？这厮方才说这一句话，你已该将他宰了的，为何到现在还不动手？”

阴九幽道：“我正要留给你。”

那老太婆笑道：“留给我？我许久没杀人，怕我手痒么？”

阴九幽冷冷道：“我要瞧瞧你那销魂掌可有进步。”

那老太婆咯咯笑道：“进步了又怎样？你也想销魂销魂？”她苍老的语声，突然变得柔媚入骨。这赫然正是屠娇娇的声音。

屠娇娇笑道：“我问你，这两人方才说话的时候，那小鬼头在哪里？他可听见了么？”

阴九幽道：“你不知道，我怎会知道？”

忽听小鱼儿的笑声远远传了过来，笑着道：“醋坛子，皱鼻子，娶个老婆生儿子，儿子儿子没鼻子……”

屠娇娇笑道：“老西又倒霉了，小鬼又找上了他。”

阴九幽道：“他既在老西那里，想必不会听到。”

忽又听得一人笑道：“两位在这里说话，却有一男一女，一人一鬼——两个加在一起，竟变成了四个，你说奇怪不奇怪？”

屠娇娇头也不回，笑道：“李大嘴，这里有两个死人，还堵不住你的嘴么？”

李大嘴笑道：“死在你两人手下的，我还没胃口哩。”

阴九幽道：“你可是也要去杜老大处？”

李大嘴道：“正是要去的，哈哈儿突然要咱们聚在一起，不知又要搞什么鬼？”

三个人一起走向杜杀居处，但彼此间却都走得远远的，谁也不愿意接近另外那人身旁一丈之内。

杜杀还是坐在角落里，动也不动。

人都已来齐了，哈哈儿道：“哈哈，哈哈，咱们许久未曾如此热闹了。”

阴九幽冷冷道：“我最恨的就是热闹，你将我找来，若没话说，我……”

哈哈儿赶紧拱手，接口笑道：“莫骇我，我胆子小。”

屠娇娇道：“你找咱们来，莫非为了那小鱼儿？”

哈哈儿道：“哈哈，还是小屠聪明。”

阴九幽道：“为了那小鬼，为那小鬼有什么好谈的？你们一个教他杀人，一个教他害人，一个教他哭，一个教他笑……好了，他现在不是全学会了嘛。”

哈哈儿道：“就因为全学会了，所以我才请各位来。”

李大嘴道：“为啥？”

哈哈儿叹了口气，道：“我受不了啦。”

屠娇娇笑道：“哈哈儿居然也会叹息，想来是真的受不了啦。”

李大嘴苦着脸道：“谁受得了谁是孙子。”

哈哈儿道：“如今这位小太爷，要来就来，要走就走，要吃就吃，要喝就喝，谁也不敢惹他，惹了他就倒霉，恶人谷可真受够了他了。这几个月来，至少有三十个人向我诉苦，每人至少诉过八次。”

“穿肠剑”司马烟叹道：“这小鬼委实愈来愈厉害，如今他和我说话，我至少要想上个六七次才敢回答，否则就要上当。”

李大嘴苦笑道：“你还好，我简直瞧见他就怕，若有哪一天他不来找我，我那天真是走了运了……那天我才能好好睡一天觉，否则我睡觉时都得提防着他。”

哈哈儿道：“咱们害人，多少还有个目的，这小鬼害人却只是为了好玩。”

屠娇娇道：“咱们本来不就希望他如此嘛！”

哈哈儿道：“咱们本来希望他害的是别人呀，谁知这小鬼竟是六亲不认，见人就害……这其中恐怕只有小屠舒服些。”

屠娇娇道：“我舒服……我舒服个屁！我那几手，这小鬼简直全学会了，而且简直学得比我自己还地道。”

哈哈儿道：“杜老大怎样？”

杜杀道：“嗯。”

屠娇娇笑道：“‘嗯’是什么意思？”

杜杀默然半晌，终于缓缓道：“此刻若将他与我关在一个屋子里，那活着出来的人，必定是他。”

屠娇娇叹了口气，道：“好了，现在好了，恶人谷都已受不了他，何况别人，现在只怕已是请他出去的时候……”

李大嘴赶紧接口道：“是极是极，他害咱们已害够了，正该让他去害害别人了，现在幸好咱们联手还能制他，等到一日，若是咱们加起来也制不住他时，就完蛋了。”

阴九幽道：“要送他走愈快愈好。”

杜杀道：“就是今朝！”

哈哈儿道：“哈哈，江湖中的朋友……黑道的朋友们，白道的朋友们，山上的朋友们，水里的朋友们，你们受罪的日子已到了。”

李大嘴以手加额，笑道：“这小鬼一走，我老李一个月不吃人肉。”

黄昏后，恶人谷才渐渐有了生气。

小鱼儿左逛逛，右逛逛，终于逛到万春流那儿。

万春流将七种药草放在瓦罐里熬，此刻正在观察着药汁的变化，瞧见小鱼儿进来，将垂下眼皮一抬，道：“今日有何收获？”

小鱼儿笑道：“弄了把缅刀，倒也不错。”

万春流道：“刀在哪里？”

小鱼儿道：“送给醋坛子老西了。”

万春流以筷子搅动着药汁，浓浓的水雾，使他的脸看起来仿佛有些神秘，他道：“你那小箱子呢？”

小鱼儿笑道：“小箱子早就丢了，里面的东西已全都送了人。”

万春流道：“你辛苦弄来，为何要送人？”

小鱼儿笑道：“这些东西拿来玩玩倒蛮好的，但若要保留它，可就伤神了，又怕它丢，又怕它被偷，又怕它被抢，你说多麻烦。”

万春流道：“好。”

小鱼儿笑道：“但若将这些东西送人，这些麻烦就全是人家的了。听说世上有些人专门喜爱聚宝敛财，却又舍不得花，这些人想必都是呆子。”

万春流道：“若没有这些呆子，怎显得你我之快乐？”

突然站了起来，道：“拿起这药罐，随我来。”

这间药香弥漫的大屋子后面，有一排三间小房子，这三间屋子里，既没有门，也没窗户。

这就是万春流的“病房”。

万春流在这些“病房”中时，谁也不会前来打扰，因为他们其中任何一人，自己都有睡到这病房中来的可能。

没有灯光的“病房”，正如万春流的面容一般，显得十分神秘。角落中的小床上，盘膝端坐着一条人影，动也不动，像是亘古以来他就是这样坐在那里的，这正是别人口中所说的“药罐子”。

一入“病房”，万春流立刻紧紧关起了门，这病房就立刻变成了一个单独的世界，似乎变得和恶人谷全无关系。

小鱼儿神情也立刻变了，拉住万春流的手，轻声道：“燕伯伯的病，可有起色？”

万春流神秘而冷漠的面容，竟也变得充满焦虑与关切，长长地叹息了一声，黯然摇头道：“这五年来，竟无丝毫变化，我已几乎将所有的药都试遍了，我……我累得很。”沉重地坐到椅上，似是再也不愿站起。

小鱼儿呆呆地出了半天神，突然道：“我今天听见有人提起燕伯伯的名字。”

万春流动容道：“哦，什么人？”

小鱼儿道：“死人。说话的人已死了。”

万春流一把抓住小鱼儿的肩头，沉声道：“可有人知道你听到了他们的话？”

小鱼儿笑道：“怎会有人知道？我听了这话，立刻远远地溜了，溜到醋坛子那里去，故意大声骂了他一顿，所以我就将那柄刀送给了他。”

万春流缓缓放松了手，默然垂首，喃喃道：“不容易，真不容易，你虽是小小年纪，但五年来，你竟能将这秘密保守得如此严密。”

他抬头瞧了小鱼儿一眼，苦笑道：“这秘密若是泄漏出去，我们三个人，都休想再活半个时辰，你……你要特别小心，莫把别人都当作呆子。”

小鱼儿点头道：“我知道，万叔叔冒了生命的危险来救燕伯伯，我……我难道不感激？别人就算砍下我脑袋，我也不会说一个字的。”

说着说着，他眼圈竟已红了。

万春流叹息道：“说实话，我本不敢相信你的，哪知你虽然生长在这环境中，却还没有失去良心，还是个好孩子。”

小鱼儿展颜笑道：“小鱼儿坏起来可也真够坏的，只是，那都要看对付什么人，而且自从我知道燕伯伯和我的关系后，我就变得更……更乖了。”

万春流竟也展颜一笑，道：“但五年前那天晚上，你突然跑来对我说，你已知道‘药罐子’叔叔是什么人，你已知道这秘密时，我可当真吓了一跳。”

小鱼儿垂头笑道：“对不起。”

万春流默然半晌，笑着又皱眉道：“你再想想，对你说出这秘密的人，究竟是谁？”

小鱼儿想了想道：“那天晚上，我是睡在杜杀外面的屋子里，半夜里，我突然觉得身子竟似被人抱了起来……”

“那时你未叫喊？”

小鱼儿道：“我喊也喊不出，何况，那时我还以为是杜杀又不知在用什么花样对付我，根本没想到是别人。”

万春流叹道：“的确是想不到的。”

小鱼儿道：“我只觉那人身法快得简直骇人，我躺在他怀里，就像是腾云驾雾似的，片刻间，就远远离开了恶人谷。”

万春流道：“那时你真的不怕？”

小鱼儿道：“老虎我都不怕，怎会怕人？”

万春流喃喃道：“你以后就会知道，人有时比老虎可怕得多。”

小鱼儿道：“那人将我放到地上，就问我：‘你姓什么？’我说：‘不知道。’那人就骂我简直和畜生一样，连姓什么都不知道。”

万春流道：“然后，他就告诉你你姓江？”

小鱼儿道：“嗯，他还说我爹爹叫江枫，是被移花宫中的人害死的，他叫我千万莫忘了这仇恨，长大了一定要找移花宫的人复仇。”

万春流道：“他真的没有提起‘江琴’这名字？”

小鱼儿道：“没有。”

万春流道：“奇怪，你燕伯伯到恶人谷来，为的本是要找个叫‘江琴’的人，为的也正是要代你爹爹报仇。”

小鱼儿眨了眨眼睛，道：“或许江琴也是我仇人之一。”

“嗯……”

“然后，他又告诉我有关燕伯伯的事。我想问他究竟是谁，哪知他却像是一阵风似的，突然就消失了。”

万春流叹道：“我知道……我知道……”

小鱼儿道：“那天晚上很黑，我只瞧见他穿着一件黑袍子，头上也戴着个黑布罩，两只眼睛，又亮又大，又怕人……这双眼睛我到现在还忘不了。”

万春流道：“以后你再见到这双眼睛还能认得么？”

小鱼儿道：“一定认得的。”

万春流道：“这双眼睛不是谷中的人？”

小鱼儿道：“绝不是，谷中无论是谁的眼睛，都没有这双眼睛那么亮，屠娇娇的眼睛虽也亮，但和他一比，简直就是睁眼瞎子。”

万春流叹道：“此人竟能在恶人谷中来去自如，而又知道这许多秘密，唉！他究竟是谁？实在叫人猜不透。”

小鱼儿道：“想必是个武功很高的人。”

万春流道：“那是自然，江湖中能随意进出恶人谷的人，除了你燕伯伯外，我简直想不出还有几个。”

小鱼儿道：“一个都没有了么？”

万春流道：“还有的就是移花宫中大小两位宫主，但这人既然要你找移花宫中的人报仇，又怎会是这两位宫主？”

小鱼儿突然拍手道：“对了，我想起来了。”

万春流赶紧追问道：“你想起了什么？”

小鱼儿道：“那人是女的。”

万春流动容道：“女的？”

小鱼儿道：“嗯，她虽然蒙着脸，而且故意将说话的声音扮得很粗，但看她有时的举动，却必定是个女的。”

万春流道：“什么举动？”

小鱼儿道：“比如……她头上虽然戴着布罩，但在无意中却还不时去摸头发。还有，她虽然将我抱在怀里，但总是不让我碰到她的胸……”

万春流叹道：“她是女的，可是就更难猜了，江湖中女子除了邀月、怜星两人外，我简直再也想不出有一人能在恶人谷中来去自如。”

小鱼儿道：“但总是有个人的，第一，这人认得我爹爹，也认得燕伯伯；第二，这人对我爹爹死的原因知道得很清楚。”

万春流道：“想必如此。”

小鱼儿道：“第三，这人不但知道我家的仇恨，而且，还很关心；第四，这人的武功很高；第五，这人必定和移花宫有些过不去；第六，这人的眼睛又大又亮，和别人的眼睛简直完全不同……”

万春流叹道：“不想你小小年纪，分析事情，已如此清楚。”

小鱼儿道：“但……但我要去找她，第一先得出这恶人谷，我……我什么时候才能走出去呢？他们什么时候才会放我走？”

万春流长叹道：“这就难说了，但愿……”

忽听外面有人大呼道：“万神医，小鱼儿可是在这里么？”

万春流变色道：“屠娇娇来找你了，快出去！”

第十章  谷外风光

一离开这屋子，两人就又变了。

万春流又恢复成那冷漠而不动情感的“神医”，小鱼儿恢复成那精灵古怪的顽皮小孩。

屠娇娇斜倚着门，娇笑道：“你们一老一小在干什么？”

小鱼儿扮了个鬼脸，笑道：“我们正在商量怎么害你。”

屠娇娇笑道：“哎呀，你这小鬼，你们若商量着害人，也该商量如何才能做出一种最臭的药来，臭死李大嘴才是，怎么能害我！”

小鱼儿笑嘻嘻道：“李叔叔太容易上当了，害他也没意思。”

屠娇娇笑道：“哎呀，你听，这小鬼好大的口气，小心李大嘴吃了你。”

小鱼儿道：“屠姑姑来找我，究竟为的什么事？”

屠娇娇道：“你笑伯伯弄了几样菜，李大嘴且弄了几坛酒，我……我烧了好大一锅笋烧肉，大家今天晚上要请你吃消夜。”

小鱼儿眨了眨眼睛，道：“为什么？”

屠娇娇道：“你吃过就知道了。”

小鱼儿摇头笑道：“屠姑姑若不说出原因，这顿饭我可不敢吃，否则我吃过后，说不定立刻上吐下泻，三天起不了床。”

屠娇娇笑骂道：“小鬼，好大的疑心病。”

小鱼儿笑道：“这可是跟屠姑姑你学的。”

屠娇娇道：“好，我告诉你，大家请你吃消夜，只是为了要替你送行。”

小鱼儿还真吓了一跳，失声道：“送行……替我送行？”

屠娇娇笑道：“小鬼，这次你可想不到了吧？”

小鱼儿道：“为……为什么要替我送行？”

屠娇娇道：“只因为你今天晚上就要走了。”

小鱼儿张大了嘴，瞪大了眼睛，道：“我……我今天晚上就要走？我要到哪里去？”

屠娇娇道：“外面呀。外面的世界那么大，你难道不想去瞧瞧么？”

小鱼儿摸着脑袋，道：“我……我……”

屠娇娇咯咯笑道：“何况，你年纪也不小了，也该出去找个老婆了……唉，像你这样的小鬼，出去后真不知要迷死多少女孩子。”

她拉起了小鱼儿的手，又笑道：“万神医，你难道不来为小鱼儿送行么？”

万春流木立当地，默然良久，冷冷道：“请恕在下不想将大好时间，浪费在此等事上……两位请走吧。”转过身子，大步走了进去。

屠娇娇轻啐道：“这人一脑门子里，除了他那些破树皮、烂草根，就什么都没有了，就算他亲爹要走，他都不会送行的。”

两坛酒一个时辰里就光了。李大嘴的脸愈喝愈红，杜杀的脸愈喝愈青，哈哈儿愈喝笑声愈大，屠娇娇愈喝愈像女人。只有小鱼儿，一杯又一杯地喝着，却是面不改色。

哈哈儿道：“哈哈，这小鱼儿的酒量可真不错，喝起酒来，简直就像喝水。”

小鱼儿笑道：“老是喝水，我可喝不下这么多。”

阴九幽冷笑道：“喝酒又非什么好事，有何值得夸耀之处！”

屠娇娇笑道：“鬼自然是不喝酒的，但人，人却得喝两杯……小鱼儿呀小鱼儿，你可知道，除了一样事外，别的坏事你可都学全了。”

李大嘴说道：“什么坏事？这全都是好事！一个人活在世上，若不学会这些好事，可真是等于白活了一辈子。”

他说得得意，就想喝酒，但才端起酒杯，“叮”，整只酒杯突然粉碎。阴九幽冷冷道：“酒是不能再喝了！”

李大嘴怒道：“为什么？你凭什么打碎我的酒杯？”

阴九幽道：“再喝，小鱼儿就走不成了。”

李大嘴狠狠瞪着他，瞪了半晌，突然飞起一脚，将酒坛踢得飞了出去，咬着牙道：“总有一天，我要灌几坛酒到你肚子里，让你做鬼也得做个醉鬼。”

小鱼儿笑嘻嘻地望着他们，笑嘻嘻道：“各位叔叔伯伯这么急着要赶我走，为什么？”

屠娇娇道：“小鬼，疑心病，谁急着要赶你走？”

小鱼儿笑道：“你们不说，我也知道的。”

屠娇娇道：“你知道？好，你说来听听。”

小鱼儿道：“因为小鱼儿愈变愈坏了，已坏得令各位叔叔伯伯都头痛了，都吃不消了，所以赶紧要送瘟神似的把我送走，好去害别人。”

屠娇娇咯咯笑道：“无论如何，你最后一句话总是说对了的。”

小鱼儿道：“你们要我走可以，要我去害别人也可以，但这都是为了你们自己，我又有什么好处？你们总得也让我得些好处才行。”

哈哈儿道：“哈哈，问得好，你能问出这句话来，也不枉咱们教了你这么多年……若没有好处的事，我亲爹叫我做，我也不做的，何况叔叔伯伯？”

小鱼儿拍掌笑道：“对了，笑伯伯的话，正说进我心里去了。”

李大嘴道：“你放心，我们自然都有东西送给你。”

小鱼儿笑嘻嘻道：“那却要先拿来让我瞧瞧，东西好不好，我喜欢不喜欢，否则，我就要赖在这里不走了。”

屠娇娇道：“小鬼，算你厉害。杜老大，就拿给他瞧吧。”

杜杀提出的包袱里，有一套藏青的锦衣、一件猩红的斗篷、一顶绣着条金鱼的帽子、一双柔软的皮靴。

小鱼儿道：“还有什么？”

屠娇娇笑道：“还有……你瞧瞧。”

她打开另一个包袱，包袱里竟是一大沓金叶子，世上能一次瞧见这么多金子的人，只怕没几个。

小鱼儿却皱着眉道：“这算什么好东西？饿了既不能拿它当饭吃，渴了也不能拿它当水喝，带在身上又重……这东西我不要。”

屠娇娇笑骂道：“小笨蛋，这东西虽不好，但只要有它，你随便要买什么东西都可以，世上不知有多少人为了它打得头破血流，你还不要！”

小鱼儿摇头道：“我不要，我又不是那种呆子。”

李大嘴两根指头夹了一小块金叶子，笑道：“你可知道，就只这一小块，就可以买你身上穿的这种衣服至少三套，普通人家就可以吃两年。”

哈哈儿道：“你不是喜欢马么！就只这一小块，就可以买一匹上好的藏马，这东西若不好，世上就没有好东西了。”

小鱼儿叹了口气，道：“你们既将它说得这么好……好吧，我就马马虎虎收下来也罢，但除了这些还有什么？”

屠娇娇道：“哎哟，小鬼，你还想要？你的心倒是真黑，你也不想想，我们的好东西，这些年来早已被你刮光了，哪里还有什么！”

小鱼儿歪着头，想了想，提起包袱，站起来就走。

李大嘴道：“喂喂，你干什么？”

小鱼儿道：“干什么？走呀。”

李大嘴道：“你说走就走？”

小鱼儿道：“还等什么？酒也不准喝了，东西也没有了……”

李大嘴道：“你要到哪里去？”

小鱼儿道：“出了谷，我就一直往东南走，走到哪里算哪里。”

李大嘴道：“你想干什么？”

小鱼儿道：“什么也不干，遇见顺眼的，我就跟他喝两杯；遇见不顺眼的，我就害他一害，让他哭笑不得。”

杜杀突然道：“你……还回不回来？”

小鱼儿嘻嘻笑道：“我将外面的人都害光了，就快回来了，回来再害你们。”

哈哈儿道：“哈哈，妙极妙极，你若真的将外面的人都害得痛哭流涕，咱们欢迎你回来，情愿被你害也没关系。”

小鱼儿摆了摆手，道：“再见，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竟真的走了，头也不回地走了。

小鱼儿穿着新衣，提着包袱，走过那条街，新皮靴在地上走得“喀喀”作响，在深夜里传得分外远。

他一路大叫大嚷道：“各位，小鱼儿这就走了，各位从此可以安心睡觉了。”

两边的屋子，有的开了窗，有的开了门，一个个脑袋伸了出来，眼睛都睁得圆圆地瞧着小鱼儿。

小鱼儿道：“我做了这么大的好事，你们还不赶紧拍掌欢送我……你们若不拍掌，我可就留下来不走了。”

他话未说完，大家已一起鼓起掌来。小鱼儿哈哈大笑，只有在走过万春流门口时，他笑声顿了顿，瞧了万春流一眼……只瞧了一眼，没有说话。万春流也没有说话，有些事是用不着说出来的。

小鱼儿终于走出了恶人谷。

星光满天，天高得很，虽然是夏夜，但在这藏边的阴山穷谷中，晚风中仍带着刺骨的寒意。小鱼儿围起了斗篷，仰视着满天星光，呆呆地出了会儿神，如此星辰，他以后虽然还会时常瞧见，但却不是站在这里瞧了。他立刻要走到一个陌生的天地中，他怕？他不怕的！他心里只是觉得有种很奇怪的滋味，也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但是他没有回头，他笔直走了出去。

黄昏，山色已被染成深碧。

雾渐渐落下山腰，苍穹灰暗，苍苍茫茫，笼罩着这片一望无际的大草原，风吹草低，风中有羊咩、牛哞、马嘶，混合成一种苍凉的声韵，然后，羊群、牛群、马群，排山倒海般合围而来。

这是幅美丽而雄壮的图画。这是支哀艳而苍凉的恋歌。

黑的牛，黄的马，白的羊，浩浩荡荡，奔驰在蓝天绿草间，正如十万大军，长驱挺进。

小鱼儿远远地瞧着，脸上闪动着兴奋的光，眸子里也闪着光，这是何等伟大的景象！这是何等伟大的天地！由薄暮，至黄昏，由黄昏，至黑夜，他就那样呆呆地站在那里，他的心胸已似突然开阔了许多。

兽群终于远去，远处却传来了歌声，歌声是那么高亢而清越，但小鱼儿却听不出唱的究竟是什么。他只听出歌曲的起端总是“阿拉……”他自然不知道这两个字的意思就是游牧回民所信奉的神祇。他只是朝歌声传来处走了过去。

星光在草原上升起，月色使草浪看起来有如碧海的清波。小鱼儿也不知奔行多久，才瞧见几顶白色的帐篷点缀在这无际的草原中，点点灯光与星光相映，看来是那么渺小，却又是那么富有诗意。

小鱼儿脚步更紧，大步奔了过去。

帐篷前，有营火，藏女们正在唱歌。她们穿着鲜艳的彩衣，长袍大袖，她们的柔发结成无数根细小的长辫，流水般垂在双肩。她们的身子娇小，满身缀着环佩，焕发着珠光宝气的金银色彩，她们的头上，都戴着顶小而鲜艳的呢帽。

小鱼儿瞧得呆了，痴痴地走过去，走到她们面前。藏女们瞧见了他，竟一齐歇下了歌声，拥了过来，吃吃地笑着，摸着他的衣服，说些他听不懂的话。

藏女们本就天真、多情而爽朗。

一个辫子最长、眼睛最大、笑起来最甜的少女甜笑着道：“我们说的是藏语，你……你是汉人？”

小鱼儿眨了眨眼睛，道：“大概是吧。”

“你叫什么名字？”

大眼睛抿着嘴娇笑道：“我的名字用汉语来说，是叫作桃花，因为，他们许多人都说我的脸……我的脸像桃花。”

这时帐篷中又走出许多男人，个个都瞪大了眼睛，瞧着小鱼儿，他们的身子虽不高大但却都结实得很。

小鱼儿道：“我要走了。”

桃花道：“你莫要怕，他们虽瞪着眼睛，却没有恶意。”

小鱼儿笑道：“我不是怕，我只是要走了。”

桃花大眼睛转动着，咬着樱唇，轻轻道：“你不要走，明天……明天早上，会有很多像你一样的汉人到这里来的，那一定热闹得很，好玩得很。”

小鱼儿道：“很多人……我这一路上简直没有见过十个人。”

桃花道：“真的，我不骗你。”

小鱼儿道：“那么，今天晚上……”

桃花垂首笑道：“今天晚上，你就睡在我帐篷里，我陪你说话。”她比小鱼儿还高些，风吹起她的发辫，吹到小鱼儿脸上，她的眼睛亮如星光。

这一夜，小鱼儿睡得舒服得很，他平日虽然警醒，但这一夜却故意睡得很沉，故意不被任何声音吵醒。

他醒来时，桃花已不在了，却留了瓶羊奶在枕旁。

小鱼儿喝了羊奶，穿好衣裳，走出去，便瞧见两丈外已多了一圈帐篷，这边的人已全都走过去那边。

他远远就瞧见桃花站在一群藏人和汉人的中间，甜甜地笑着，叽叽喳喳像小鸟般说着话。

她的小辫子随着她的头动来动去，她的脸在阳光下看来更像是桃花，怕的只是世上没有这么美的桃花。

她每说几句话，就有个藏人和一个汉人走出来，握一握手，显然是做成了一笔交易，每做成一笔交易，她的笑也就更甜。

小鱼儿走过去，也没有叫她，只是四下逛着，只见每座帐篷门口，都摆着些珍奇的玩物，奇巧的首饰。

一些胖胖瘦瘦、高高矮矮的大汉，就守在这些摊子旁，另一些胖胖瘦瘦、高高矮矮的藏人，比手画脚地向他们买东西。

小鱼儿瞧得很有趣，他觉得这些人都愚蠢得很，他忽然发现世上愚蠢的人远比聪明的人多得多。

一个又高又瘦的人，牵着匹健壮的小马走了过来，雪白的马鬃在风中飞舞着，吸引了小鱼儿的目光。

小鱼儿忍不住走过去，问道：“这匹马卖不卖？”

那瘦子上下瞧了他两眼，道：“你要买？叫你家的大人来吧。”

小鱼儿笑道：“何必还要叫大人，有银子的就是大人。”

那瘦子笑了，道：“你有银子？”

小鱼儿拍了拍腰，道：“银子不多，金子却不少。”

那瘦子嘴笑得更大了，眼睛死盯着他腰带上系着的包袱，手摸着那匹幼马的柔毛，笑道：“这马可是匹好马，价钱可要高些。”

小鱼儿笑道：“随便什么价钱，你只管说吧。”

那瘦子眼睛闪着光，缓缓说道：“这匹马要一百……至少要一百九十两银子。”

小鱼儿想了想，摇头道：“这价钱不对。”

那瘦子脸上的笑立刻不见了，沉着脸道：“怎么不对？你要知道，这是匹宝马，这最少……”

小鱼儿笑道：“这既然是匹宝马，所以至少该值三百八十两银子，一百九十两简直太少了，简直少得不像话。”

那瘦子愣住了，忽又怒道：“你在开玩笑？”

小鱼儿笑道：“金子是从来不开玩笑的……一两金子是六十两银子，三百八十两合金子六两三钱三分三，这块金叶又大概有七两，喏，拿去。”那瘦子这才真的愣住了，迷迷糊糊地接过金子，迷迷糊糊地递过马缰，若不是手抓得紧，连金子都要掉到地上了。

小鱼儿笑嘻嘻地牵着马，逛来逛去。

他发现这些人不但愚蠢的比聪明的多，丑的也比俊的多，只有个白衣少年，模样和这些人全都不同。这少年远远地站在一边，似是不屑与别人为伍。

他负着手，白色的轻衣，在风中飘动着，就像是昆仑山头的白雪，他的眼睛，就像是昨夜草原上的星光。

小鱼儿的大眼睛不觉多瞧了他两眼，他的大眼睛也在瞪着小鱼儿，小鱼儿朝他笑笑，他却连眼睛都没有眨一眨，小鱼儿朝他皱了皱鼻子，伸了伸舌头，做了个鬼脸，他却将头转过去，再也不瞧小鱼儿一眼。

小鱼儿喃喃道：“你神气什么，你不睬我，我难道还要睬你！”他故意将声音说得很大，故意要让那少年听见。

那少年却偏偏听不见。

小鱼儿就走过去，走到离他最近的一个摊子上，摊子上的赝品首饰，也在闪着光，像是等着别人来上当。

小鱼儿拈起朵珠花，眼睛瞧着那少年，小声道：“这卖不卖？”

答话的却不是那少年，而是个戴着高帽子的矮胖子，笑得满身肥肉都像是长草般起了波浪。

他嘻嘻笑道：“小少爷眼光真不错，这种上好的珍珠，市面上可真不多。”他眼睛也瞧着小鱼儿腰里的包袱，他方才已瞧见了小鱼儿买马的情况。

小鱼儿道：“多少？”

那胖子道：“四……五……七十两。”

小鱼儿叫道：“七十两？”

那胖子吓了一跳，道：“七……七十两不多吧？”

小鱼儿道：“但这珠子是假的呀。”

那胖子道：“假的？谁说是假的？这……简直……是侮辱我。”他不笑的时候，那张脸就像是堆死肉。

小鱼儿嘻嘻笑道：“我从两岁的时候，就开始用珍珠当弹子打，这珍珠是真是假，我只要用鼻子嗅嗅也知道的。”

那胖子暗中几乎气破了肚子：“这小子怎地突然变得精明起来了？”脸上却做出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道：“那……那么就六十两……”

小鱼儿大笑道：“你又错了，真的珍珠，只要从海里捞就有了，假的珍珠却要费许多工夫去做，而且做得这么像，那本该比真的贵才是。”

那胖子怔住了，结结巴巴，道：“这……那……嗯！”

小鱼儿道：“真的要七十两，假的最少要一百四十两，合金子二两多……”他就希望那少年瞧他一眼，朝他笑笑。

谁知那少年非但不瞧他，还走开了。

小鱼儿赶紧将金子往地上一抛，道：“这里是三两。”

他也不瞧瞧胖子那张吃惊得像是被人揍了一拳的脸，赶紧去追，但那少年却已不知到哪里去了。

第十一章  旁门左道

小鱼儿觉得有些失望，正咬着嘴唇发呆，突然一只手伸过来，拉着他就跑，那柔软温暖的小手，正是桃花。

她拉着小鱼儿，小鱼儿拉着她，一路跑回她的帐篷里，她的脸更红，轻轻喘着气，轻轻跺着脚，娇嗔道：“你……你这小呆子，要买东西，也不来找我，却去上人家的当，这匹马连八十两都不值，这珍珠……”

小鱼儿道：“珍珠最多只值十两。”

桃花怔了怔，道：“你……你……你知道？”

小鱼儿笑道：“我这样聪明的人，还会不知道？”

桃花道：“你知道了还要上当？”

小鱼儿眨眨眼睛，笑道：“上当有时就是占便宜。”

桃花瞪着眼睛瞧着他，像是在瞧什么稀奇的怪物似的，她实在一辈子也没瞧见过这么奇怪的孩子。

小鱼儿将珠花插上她的鬓角，笑道：“好姊姊，莫要生气了，你瞧，你戴上这珠花多美，就像是个公主，只可惜，这里却没有配得上公主的王子。”

桃花扑哧一笑，道：“你不就是个傻王子嘛！”

小鱼儿又眨眨眼睛，道：“你说我傻……过一会儿你就知道我不傻了，你就会知道，方才要我上当的人，立刻就要上我更大的当了。”

桃花忍不住轻叹道：“你真是个奇怪的孩子，你说的话，总是要人听不懂，你做的事，也总是叫人猜不透。”

小鱼儿还未说话，帐篷外忽有一阵人声传了过来。

一个嘶哑的语声嚷道：“方才买马的那位小少爷可在帐篷里？”

小鱼儿做了个鬼脸，轻笑道：“上当的送上门来了。”

他突然将桃花推到被窝里，道：“乖乖地躺着，莫要动，莫要说话。”

桃花一肚子狐疑，怎肯不说话？但话还未说出口来，小鱼儿却已用被子蒙住了她的头，大声道：“我在这里，你们进来吧。”

进来的最少有十个人，领头的正是那卖马的瘦子，十个人手里都捧着个大大小小的包袱，那卖珠花的胖子手里捧着的包袱最大，压得他整个人都似已变成圆的。

小鱼儿故意皱眉道：“你们干什么，这么多东西……”

那瘦子躬身笑道：“常言说得好，货要卖识家，这些人听说小少爷是识货的，都要将好货色送来让少爷您瞧瞧。”

小鱼儿嘻嘻笑道：“你们不是要来让我上当吧？”

那瘦子赶紧道：“焉有此理，焉有此理……各位还不快将包袱打开，让这位少爷瞧瞧。”话还没说完，包袱已一齐打开了。这些包袱的好东西果然不少，有珍宝、首饰，还有珍贵的皮毛、麝香……这些就是他们刚从藏人手里买来的。

小鱼儿笑道：“这些东西都不错，我都想买。”

十个人一齐喜笑颜开，笑得连嘴都合不拢，齐声道：“少爷一起买下最好。”

小鱼儿道：“好，全给我包起来。”

几个人七手八脚，将十个包袱变成了一个，包袱已比小鱼儿的人还大，普通的人简直搬不动。

那胖子终于忍不住道：“但……但货款……”

小鱼儿笑道：“你要银子？这还不容易，多少银子，随你们说吧。”

几个人立刻七嘴八舌将自己货物的价钱说了出来，每样东西都说得比实在价钱最少要多七八倍。

桃花在被里听得已忍不住要跳起来，却被小鱼儿一只手按住了她的头，她连动也不能动。

只听小鱼儿笑道：“加起来一共多少？”

那瘦子算得最快，道：“一共六千六百两。”

小鱼儿摇头道：“这价钱不对。”

那胖子和瘦子都已听过这句话了，都知道这位小少爷有把价钱再加一倍的脾气，别人自然也早已听说这种“好脾气”“好习惯”。

大家赶紧一起赔笑道：“是，这价钱不对，少爷您说个价钱吧。”

小鱼儿道：“我说？你们只怕……”

几个又一起抢着道：“小人们绝没有异议。”

小鱼儿笑嘻嘻道：“既是如此……好，我说，这些东西加起来，我一共给你们……”他又打开那包袱，大家的眼睛又直了。

只见他用两只手夹下一小块金叶子，笑道：“我一共就给你们一两吧。”

几个人一起呆住了，那瘦子结结巴巴，强笑道：“少爷你……你在开玩笑？”

小鱼儿脸一板，道：“我早已说过，你们既要我说价钱，而且声明绝无异议，此刻要想反悔，已来不及了。”

他将那小块金子往地上一抛，举起包袱就走，这包袱虽比他人还大，但他举在手上却毫不费力。

桃花这才忍不住笑了出来，悄悄探出了头，只见那几个人呆了呆，一起怒喝着追了出去。

几个人一齐大骂道：“小骗子，还咱们东西来。”

又听得小鱼儿道：“谁是骗子？你们才是骗子。”

接着，便是一连串“哎哟，呀……救命……”之声，还有一连串“砰砰咚咚”好像重物坠地的声音。

桃花忍了半晌，终于忍不住跳了起来，跑出去一瞧，只见那些人已没有一个是站着的。

这十来条大汉竟被小鱼儿打得七零八落，有的被打肿了脸，有的摔断了腿，一个个躺在地上，爬不起来。

桃花也不觉惊得呆了，她知道这些敢到关外来做买卖的江湖客，非但力气都不小，手底下也都有两下子。

她实在想不到那奇怪的孩子竟有这么大的本事。

她呆了半晌，才转头去瞧……阳光，照着柔软的草地，那奇怪的孩子和那匹小白马，却已都不见了。

小白马驮着包袱，小鱼儿牵着白马，一人一马直跑出四五里地，小鱼儿一想起那些人的模样，还忍不住要笑。

已将正午了，太阳已愈来愈热，小鱼儿虽还不觉得怎样，但那匹马却已经有些吃不消了。

大草原上瞧不见人烟，也没有遮阴的地方。

小鱼儿眼珠子转了转，突然将包袱打开，拿了只羚羊的角，瞧了瞧，笑了笑，远远抛了出去。

他一面走，一路抛，竟将那一包价值百金的珍贵之物，笑嘻嘻地随手抛了，就像是丢字纸似的。

到最后包袱里剩下的已不多，小鱼儿耐住性将它们又包成一包，远远地抛入长草之间，这才拍手笑道：“痛快呀痛快……”

突然远处有人娇唤道：“小鱼儿……江小鱼……莫要走，等等我！”

一匹马飞驰而来，马上人衣服闪着光，十几条又黑又亮的小辫子，在风中飞扬，那张脸正红得有如桃花。

小鱼儿拍手笑呼道：“好骑术……好漂亮！”

马驰到近前，桃花已站到马上，突然一个筋斗翻下来，小鱼儿吓了一吓，桃花却已站在他面前。她咬着嘴唇，跺着脚，大眼睛里水汪汪的，似乎刚哭过，又似乎刚要哭，她喘息着娇嗔道：“你……你不说一声就走，你……”

小鱼儿笑道：“我惹了麻烦，再不走就连累你了。”

桃花跺脚道：“那……那你为什么要骗别人？”

小鱼儿道：“他们骗我，我为什么不可以骗他们？”

桃花又怔住了，转着大眼睛，道：“东西呢？”

小鱼儿道：“全都丢了。”

桃花吃惊道：“丢了？你……你为什么？”

小鱼儿笑道：“让那些东西坐马，我却在大太阳下走路，我岂非变成呆子了？我自然要把它们丢光。”

桃花睁大眼睛，道：“但……但那些东西都值钱得很，你不在乎？”

小鱼儿笑道：“这又有什么关系？我自然不在乎，反正天下值钱的东西又不止这些，只要我想要，我随时都可以得到的。”

桃花道：“你……你简直是个小疯子。”

小鱼儿哈哈大笑，过了半晌，又道：“我将这些东西抛在地上，总有人会拾到的，他们若是好人，拾着这些东西，一定开心得要死，我只要想想他们拾着这些东西时的脸，也觉得很开心了，那总比自己还要花心思带着它们走好得多。”

桃花道：“他们若是坏人呢？”

小鱼儿道：“这些东西若被坏人拾着，一定会因为分赃不均而打起来，打得你死我活，头破血流，其中若有人独吞，甚至还会将别人都打死。”

桃花失声道：“这样你也开心么？”

小鱼儿道：“我为什么不开心？我简直太开心了！”

桃花睁大眼睛，道：“你……你简直是个小坏蛋。”

小鱼儿道：“还有，这些东西若被那些懒骨头拾着，一定什么事都不想做了，整天都要去草丛里找了，四处去找……直找到饿死为止。”

他咯咯笑着，接道：“你瞧，我只不过是抛了这些东西出去，却显然不知要把多少人一生的命运都改变了，这岂非天下最好玩的事？”

桃花整个人像是木头人似的呆住了，呆了半晌，轻叹一声，道：“你简直是个小魔王。”

小鱼儿道：“好，你方才骂我是呆子，现在又骂我是疯子、坏蛋、魔王，我既是如此，你为什么还要来追我？”

桃花的头垂了下去，道：“我……我只是……只是来问问你，为什么……为什么连招呼都不打一个，就这样走了。”

小鱼儿道：“既然反正是要走的，还打什么招呼？打个招呼又有什么用？假如打个招呼能令你忘了我，我打个招呼也无妨，只可惜你总是忘不了我的。”

桃花霍然抬起头，大声道：“你怎知我忘不了你？”

小鱼儿笑嘻嘻道：“只要见过我的人，都忘不了我。”

桃花瞪着眼瞧他，不知怎地，泪珠竟已流下面颊。

小鱼儿道：“你哭什么？反正我年纪太小，也不能做你的丈夫，何况，你生得这么漂亮，也不怕找不着丈夫的。”

桃花嘶声道：“你……你简直是个……是个……”

她实在再也找不出一个名词来形容这个小怪物，狠狠跺了跺脚，突然飞身上马，拼命打着马屁股，飞驰而去。

小鱼儿摇头叹道：“女人……唉，原来女人都有些神经病。”

他抚摸着那小白马柔软的鬃毛，喃喃道：“马儿呀马儿，你若也和我一样聪明，就千万莫要接近女人，更莫要被女人骑，否则你就要倒霉了，女人生气时，就要将你当出气筒……唉，那匹马的屁股，只怕要被桃花打肿了。”

他骑上马，正往前走，突然一个人挡住了他的去路。

阳光下，只见这人雪白的衣衫，发亮的眼睛，虽然满面怒容，但看起来却一点也不可怕，反觉可爱得很。

小鱼儿认得他正是那很神气的白衣少年，不禁笑道：“原来你到这里来了，站在这里晒太阳么？”

白衣少年冷冷道：“正在等你。”

小鱼儿笑了，道：“等我？你方才不理我，现在却……”

白衣少年叱道：“少废话，拿来！”

小鱼儿奇怪道：“拿来？拿什么？”

白衣少年道：“你骗走的东西。”

小鱼儿又笑了，道：“哦，原来你是说那些东西，早知道你要，我就留给你了，但现在……唉，现在全都被我丢了。”

白衣少年怒道：“丢了？哼，你想骗谁？”

小鱼儿道：“我为何要骗你？那些废物我留着有什么用？”

他又笑一笑道：“喂，你知不知道，你生气的时候，脸红红的，漂亮得很，简直就像是个女孩子……我真的认识个女孩子，她生气时，脸也是红红的，也很漂亮，看来倒和你像是天生的一对，要不要我介绍给你……”

那白衣少年脸更红了，想做出凶狠的样子，却偏偏做不出来，只有用那双大眼睛瞪着小鱼儿，厉声道：“你若真的将那些东西丢了，就得赔。”

小鱼儿道：“你真要我赔？”

白衣少年道：“当然要赔！”

小鱼儿道：“你真是为追东西来的？”

白衣少年大声道：“当然！”

小鱼儿道：“只怕未必吧，那些笨蛋是死是活，你都不会放在心上，何况只不过被骗了些东西，这本是他们罪有应得，你……你只怕不是来追东西，而是来追我的。”

白衣少年红着脸喝道：“不错，我就是来追你的，我瞧你小小年纪，就已这么坏了，若是长大了那还得了！”

小鱼儿摸了摸头，笑道：“你要杀我？”

白衣少年道：“哼，杀了你本也不冤，只是……你年纪还小，还未必不可救药，若肯拜我为师，我好好管教管教你，也许还可成器。”

小鱼儿瞧着他，突然大笑起来，弯着腰笑道：“你想收我做徒弟？”

白衣少年怒道：“这有什么好笑？”

小鱼儿笑道：“有你这样漂亮的小伙子做师父，倒也不错，只是，你能教我什么？你哪点比我强？我做……你做我的徒弟倒差不多。”

白衣少年冷笑道：“你想不想学武功？”

小鱼儿笑道：“你以为你武功比我强？”

白衣少年怒道：“你可知道我乃川中第一高手！”

小鱼儿缓缓道：“你若真是高手，就不会逃到这里来了，是么？你既不是来做生意，也不是来玩的，却到了关外，想必是要逃避别人的追踪，是么？”

白衣少年面色立刻变了，小鱼儿这句话，正说中了他的心事，他眼中真的射出了凶光，喝道：“你究竟是什么人？究竟是何来历？”

小鱼儿笑道：“你莫管我是什么人，也莫管我是何来历，你若认为你的武功高，不妨和我比，谁输了谁就做徒弟。”

白衣少年冷笑道：“好，我正要瞧瞧你武功是何人传授。”

小鱼儿笑道：“谁输了谁做徒弟，这可是你自己答应的，不准赖……”话犹未了，身子突然自马上飞起，凌空踢出两脚，直取那少年双目。

白衣少年倒未想到小鱼儿出手竟是如此迅急，倒真吃了一惊，但这少年非但武功真的不弱，与人交手的经验，竟也似丰富得很，惊慌之中，居然不退反进，身子一偏，已到了小鱼儿背后，头也不回，反手一掌挥出，这掌不但掌势迅急，而且姿势优美，认穴之准，更似背后也生着眼睛。

小鱼儿本想一招就抢得先机，哪知先机却被人占了，突然双足一蜷，凌空翻了个筋斗，落在五尺外，笑道：“等等再打。”

白衣少年只得停下进击之势，道：“等什么？”

小鱼儿道：“你真能瞧出我武功是何人传授？”

白衣少年冷笑道：“十招之内。”

小鱼儿摇着头笑道：“我不信！”

他脸上笑容笑得正甜，双拳却已击出，他笑容虽和善，出手却狠辣，这正是他从哈哈儿那里学来的法子。

那白衣少年果然上了当，虽然未被这两拳击中，但方才占得的先机已失，竟被小鱼儿一轮抢攻逼退数步。

小鱼儿嘻嘻笑道：“我看你还是……”

一句话未说完，这少年突然欺身扑了进来，竟拼着挨小鱼儿两拳，一个肘拳击向小鱼儿胸膛，用的竟是存心和小鱼儿同归于尽的招式。这次是小鱼儿吃了一惊了，他可不想挨这一拳，反甩手，大仰身，身子“嗖”地倒蹿了出去。

但这少年哪肯放松？如影随形，跟了过去，双拳如雨点般密密击下，用的竟全是拼命的招式。

小鱼儿两只手忽拳忽掌。他的招式忽而狠辣，忽而诡谲；忽而刚烈，忽而阴柔；忽又不刚不柔，不软不硬。他正是已将杜杀武功之狠辣、阴九幽之诡谲、李大嘴之刚烈、屠娇娇之阴柔，以及哈哈儿之变化集于一身。这样的武功，在江湖中本已少有敌手，谁知这少年的拳法简直有如狂风暴雨一般，竟打得小鱼儿喘不过气来。但这少年心里也正在暗暗吃惊，他实在也想不到这孩子武功的变化竟有如此之多，他实在瞧不出是何门路。

忽听小鱼儿大声道：“喂，住手。”

白衣少年道：“好，我住手！”

“我住手”三个字说出来时，他已攻出六拳。

小鱼儿左避右闪，乘隙还了三掌，大叫道：“这样也算住手么？”

白衣少年冷笑道：“这次我不上你的当了。”

小鱼儿边打边嚷，道：“但十招已过去了，早已过去了，你可瞧出我的武功门路？你若瞧不出就快住手听我说。”

白衣少年拳势不由得一缓，小鱼儿已乘机退出数尺，笑嘻嘻道：“你瞧出了么？”

白衣少年只得也停住了手，冷笑道：“自然瞧不出，你的武功简直没有门路。”

小鱼儿笑道：“不是没有门路，只是门路太多，瞧得你眼都花了。”

白衣少年道：“门路太多？是哪些门路？”

小鱼儿道：“告诉你，我武功是从五个人处学来的，这五个人的武功又不知包括了多少门路，每个人的武功都是又复杂、又奇怪……”

白衣少年道：“中土武林名家的武功路数，可说绝无一家我不知道，也绝无一家与你的武功路数相同，你那五个师父只怕是卖膏药、练把式的吧！”

小鱼儿笑道：“练把式的……嘿嘿，这五人的名字说出来，不吓你一跳才怪，只是这五人归隐时你只怕还在穿开裆裤，你自然不知道。”

白衣少年怒道：“此等旁门左道，又怎能与我的武功相比！”

小鱼儿道：“你的武功……嗯，倒也不错，但瞧你这种文文静静、秀秀气气的模样，实在猜不出你竟会学那种疯子般不要命的招式。”

白衣少年道：“哼，你知道什么？我这‘疯狂一百零八打’，在当今武林各门各派的拳法中，纵不能列第一，也可算第二。”

第十二章  意外风波

小鱼儿拍掌大笑道：“‘疯狂一百零八打’，哈哈，果然是疯子才会使的拳法，只可惜这么漂亮的人，却学这种疯子的拳法，真教人看着难受。”

白衣少年道：“看起来虽难受，用出来却教别人难受。”

小鱼儿笑道：“我可不难受，我也不要学……”

“学”字出口，人已扑了上去，“呼呼”就是两掌。

这一次白衣少年却已学乖了，早已在暗中防范。小鱼儿这两掌攻来，他早已击出两拳，封住了小鱼儿的掌路。

这一次小鱼儿也学乖了，绝不跟他硬接硬封，只是展动身形，左一拳，右一掌，围着他打转，和他游斗。

但这“疯狂一百零八打”威力实是惊人，这种疯狂的武功，委实比杜杀之狠辣，阴九幽之诡谲，李大嘴之刚烈，屠娇娇之阴柔都要厉害得多，果然打得小鱼儿非常难受。

小鱼儿又接了数十招，忽又喝道：“住手，你这拳法果然不错，我愿意学了。”

白衣少年身子一转，转出五尺，胸膛微微起伏，也有些喘息，心想：这小鱼儿可真是有点不好斗。

小鱼儿笑道：“怪不得别人常说，好好的人绝不能和疯子打架，因为他绝对打不过疯子的，如今我才知道这话果然不错。”

白衣少年道：“如今你可知道厉害了么？”

小鱼儿道：“只可惜你不是疯子，否则你使出这套拳法，一定更加厉害……怕只怕你将这套拳法用久了，也会变得有些疯味了。”

白衣少年皱眉道：“你既要拜我为师，怎地如此无礼？”

小鱼儿笑道：“我只说要学这套拳法，可没说要拜你为师。师父一样也可以向徒弟学拳的，你说是不是？”

白衣少年怒道：“你还想打么？”

小鱼儿大笑道：“不能打了，不能打了，你只要再一出手，立刻就要七窍流血而死，我好心告诉你，你可莫要不信。”

白衣少年怒极之下，反倒不觉笑了，道：“你这小鬼满嘴鬼话，也想来骇我！”

小鱼儿道：“骇你？我可不是骇你，你可知道武林中有种绝传的秘技，叫‘七步阴风掌’？这就是说，无论是谁，只要在七步外被这种掌风击中，除非他站着不动，否则他走不出七步，嘿嘿，就要送命。”

白衣少年道：“鬼话，世上哪有这种掌法！”

他嘴里虽在说“鬼话”，脚却有些发软，再也不敢动了。

小鱼儿瞧着他的嘴，笑道：“这种掌法绝传已有百年，你自然不知道，但我却在无意中得到绝世奇缘，学会了这种掌法，而……”

白衣少年冷笑道：“而且还打了我一掌，是么？”

他虽然故意要做出不信的样子，但此刻无论是谁，也不能教他再走七步了，“七步阴风掌”名字已够吓人。

小鱼儿拍手笑道：“这次你说对了，不过，我只打了一掌，轻轻的一掌，只要你拜我为师，我还可将你救活。”

白衣少年冷笑道：“你若以为几句话就可将我吓倒，你就大错而特错了。”

小鱼儿道：“你不信？好，你且摸摸你左面第三根肋骨下是不是有些发疼？这就是中了‘七步阴风掌’的征象。”

白衣少年道：“哼……”

他嘴里虽在“哼哼哈哈”，手却不觉已向左面第三根肋骨下摸了过去，脸上也已不觉变了颜色。

小鱼儿垂头瞧着脚下的影子，道：“怎么样，疼吧？”

白衣少年指尖已有些发抖，口中却大声道：“自然疼的，任何人这地方都是最容易觉得疼的。”

小鱼儿道：“但这不是普通的疼，是特别的疼，就好像被针刺，被火烧一样，疼得热辣辣的，疼得叫人咧嘴！”

他目光自地上抬起，瞪着白衣少年的手，缓缓道：“你再摸，不是这里，再往左一点……再往下一点……”

白衣少年的手指，不知不觉中随着他的话在动了。

小鱼儿突然叫道：“对了，就是这里，用力往下按！”

白衣少年手指不知不觉用力一按……

他身子突然一阵麻木，“噗”地跌倒，再也不会动了。

小鱼儿拍掌大笑道：“饶你精似鬼，也要喝我的洗脚水。如今你终于上了我的当了吧！你可知道是怎么上的当？”

白衣少年狠狠瞪住他，眼睛里冒火，嘴里却说不出话。

小鱼儿道：“告诉你，世上根本没有‘七步阴风掌’，我自然也不会，但世上却真有另一门神秘的武功，叫作‘点血截脉’！”

他跑过去将那匹已骇得远远跑开的小白马拉了回来。白衣少年眼睛瞪得更大，似是已等不及想听了。

小鱼儿缓缓道：“这点血与点穴虽是一字之差，而且音也近似，但手法却大不相同，点穴是死的，点血却是活的。”

他随手点了那少年身上的“期门”“气血囊”两处穴道，口中笑道：“这是点穴，你‘期门’与‘气血囊’两处穴道，永远都在这个部位，绝不会动，所以点穴是死的。”

说着话，他又在那少年胁下拍了两掌，接道：“点血却是要截断你的血脉，你的血脉不能流通，身子自然不能动，自然要倒下去，你的血脉整天都在不停地流动着，点血就是要恰巧点在你血脉流动时前面那一点，才能恰巧将你的血脉截断，血在流动，这一点自然也时时刻刻都不同，所以点血是活的，你懂得我的意思了么？”

白衣少年已听得入神，不觉应声道：“懂了。”

小鱼儿笑道：“但这闭血点穴为时不能太久，否则被点的人就要死了，方才我已解开你闭住的血，所以你现在才能说话。”

白衣少年虽然生气，却忍不住道：“方才你瞧着地上的影子，可是在计算时辰，计算我血脉该流在何处，然后再叫我用力按下去？”

小鱼儿拍掌大笑道：“对了，举一反三，孺子可教也。”

白衣少年咬了咬牙，又道：“你虽然会一点‘点血’的皮毛，但会的却不多，而且根本就点不着我，所以，你就骗我，让我自己动手？”

小鱼儿大笑道：“对极对极，一点也不错，因为教我‘点血’的那人，医道虽高明已极，武功却不行已极，他虽对人体各部位都了如指掌，虽能算得出人体血脉流动的系统，却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手法去点，所以我也只有请你代劳了。”

他歇了口气，接道：“因为你还在随时准备动手，所以真气仍在掌指间流动，我一叫你用力，你的真气就不觉自指间透出，这是因为我叫你点的不是穴道，甚至根本不在穴道附近，所以，你就根本未去留意。”

白衣少年恨声道：“诡计伤人，又算得什么！”

小鱼儿道：“诡计？你可知道要多大的学问才能使得出这样的诡计？第一，我要先让你时时刻刻都防备着我，这样你的真气才不会自指掌间撤出；第二，我要先编成‘七步阴风掌’这样一个怕人的名字，让你不得不含糊。”

白衣少年不由得叹了口气，道：“这两样已够了。”

小鱼儿道：“不够，我至少还得略窥‘点血’术的门径，还要算准血脉恰巧正流动在你穴道附近，让你全不提防。”

他挺起胸膛，大声道：“这简直是武功与智慧的结晶，我武功若不高，怎能教你提防？我智慧若不高，又怎能教你不提防？你先提防而后不提防，可见你这两样都不如我，你拜我这样的人为师，总算不冤吧？”

白衣少年怒喝道：“拜你为师，你……你做梦！”

小鱼儿道：“你未动手前明明已说好的，如今怎能反悔？”

白衣少年涨红了脸，道：“你杀了我吧！”

小鱼儿笑道：“我何必杀你？你若要食言反悔，我就切下你的鼻子，挖去你的眼睛，割下你的舌头，把你……”

白衣少年大喝道：“我死都不怕，还怕这些？”

小鱼儿眨了眨眼睛，道：“你真的不怕？”

白衣少年道：“哼。”

小鱼儿眼珠子一转，嘻嘻笑道：“好，你既不怕，我就换个法子。”

白衣少年大叫道：“我什么都不怕。”

小鱼儿道：“我把你吊在树上，脱下你的裤子打屁股，你怕不怕？”

他知道有些人纵然刀斧加身，也不会皱皱眉头，但若要脱下他的裤子打屁股，他却是万万受不了的。

白衣少年脸色果然变了，一阵青，一阵红，青的时候青得像生铁，红的时候红得像猪血。

小鱼儿大笑道：“你终于还是怕了吧？快叫师父。”

白衣少年身子发抖，嘶声道：“你……你这恶魔……”

小鱼儿道：“你不叫我师父反叫我恶魔……好。”

弯下腰，就要去拉那少年的腰带。

白衣少年突然大叫了起来，叫道：“师父！师父……”

两声“师父”叫出，眼泪已流了满脸。

小鱼儿立刻为他擦干，柔声道：“你哭什么？有我这样个师父也不错呀，何况，你既已叫了我师父，哭也没有用了……呀，你还哭，再哭我又要打屁股了。”

白衣少年拼命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流下。

小鱼儿笑道：“这样才乖，对了，你得先告诉我，叫什么名字？”

白衣少年道：“铁……铁心男。”

小鱼儿眨眼笑道：“兰花的‘兰’？”

白衣少年大声道：“自然是男儿的‘男’。”

小鱼儿大笑道：“铁心的男儿，好，好名字，男儿的心，本该像铁一样硬，不想你模样虽生得有些像女孩子，名字却取得似乎刚强。”

铁心男突然抬起目光，道：“你！”

小鱼儿道：“我人虽比你刚强，名字却没你刚强，我叫江小鱼……你知不知道？有人说江里的鱼很好吃，你吃过没有？”

铁心男咬了咬嘴唇，道：“我……我很想吃。”

他很想吃的，倒不是远在江里的鱼，而是近在眼前的这条“小鱼儿”，他真恨不得咬这“鱼儿”一口，咬下他一块肉来。

小鱼儿笑嘻嘻地瞧着他，突然伸出手，伸到嘴边，笑道：“你想吃，就吃吧。”

铁心男呆住了，道：“你……你……”

小鱼儿大笑道：“你不是想吃我的肉么？……告诉你，无论你心里在想什么，都瞒不过我的，我一猜就猜出。”

铁心男叹了口气——除了叹气，他还能怎样？

小鱼儿道：“你今年几岁了？”

铁心男道：“总比你大两岁。”

小鱼儿笑道：“就算你比我大两岁，但学无长幼，能者为师，这……”

突然间，远处有人嘶声大呼道：“小鱼儿！江小鱼！你莫要走！不能走！”

一匹马飞驰而来，马上人的衣服仍闪着光，小辫子也仍在飞扬，但马到近前，她却几乎是滚下来的。

她的脸也不再像桃花，简直苍白得像是死人，她的眼睛仍是发亮的，但却充满了惊慌与恐惧。

她一把抱住小鱼儿，喘着气道：“阿拉，真主，感谢你……他还在这里。”

小鱼儿道：“阿拉？是什么事将你又‘拉’来了？”

桃花道：“求求你，莫要再笑我，你打我骂我都可以，但你……你……一定要跟我走。”说到第二句话时，她眼泪已流了满脸。

小鱼儿叹道：“唉，又多个泪人儿，真要命！”

他用衣袖擦了擦桃花脸上的眼泪，道：“你要是再哭，哭肿了眼睛，就不该叫桃花，要叫桃子。”

桃花扑哧一笑，小鱼儿拍手道：“又哭又笑，猫儿撒尿……”

一句话未说完，桃花却又哭了起来，拉过小鱼儿的衣袖，“嗤”地擤了一把鼻涕，边哭边道：“方才我被你气走，愈想愈气，打着马兜了个圈子，刚想回去，但远远就瞧见家里出了事了。”

小鱼儿笑道：“什么事？新衣服被人弄上鼻涕了么？”

桃花根本没听见他说什么，“嗤”地又擤了把鼻涕，道：“我远远就听见帐篷圈子里传来男人的惊呼、女人的哭声，就连马也在乱叫乱跳，乱成一团，其中还夹着皮鞭子‘吧嗒吧嗒’在抽人的声音，还有个破锣嗓子在大吼：‘谁也不准动，排成一排，小心老子宰了你……’”

小鱼儿道：“你嗓子再哭哑些，就学得更像了。”

桃花道：“我本想冲过去，但想了想，又下了马，伏下身子，在草丛里爬了过去，幸好草很长，我爬到近前，便瞧见那一团帐篷四周，不知何时已被一群人围上了，这些人一个个拿着大刀，又拿着鞭子，凶眉横眼，骑在马上，不像强盗才怪。”

小鱼儿道：“哎呀，强盗来了，有意思。”

桃花道：“这些强盗将我的族人和那些做生意的汉客全都赶牛赶羊般赶成一团，我瞧见他们的鞭子抽在我的族人身上，我的心都碎了。”

小鱼儿道：“草原上的强盗原来这么凶。”

桃花道：“草原上的强盗虽然是汉人，但为了方便，也都是穿着牧人的衣服，但这些强盗的打扮，我一看就知道是从关内来的，他们骑的也不是咱们的藏马，而是川马，藏马的腿长，川马的腿短，我一瞧就能分出来。”

小鱼儿不再笑了，皱眉道：“这些人不远千里自关内赶来，自然不是为着要抢你们的货物牛羊，关内的有钱人，总比关外多……”

桃花道：“草原上虽有强盗，但却不是这些人。”

小鱼儿笑道：“你怎知不是？草原上的强盗你认得？”

桃花道：“他们不是要抢东西，而是要抢人。”

小鱼儿睁大眼睛道：“抢人？抢谁？抢你？”

桃花咬着嘴唇，道：“汉家的女孩子，也总比我们漂亮得多……他们要抢的，也是个汉客，他们一路自关内将他追到这里，而且他们的探子还瞧见这人在我们的帐篷里，所以，他们就逼着我的族人要人。”

小鱼儿道：“你的族人可给了他们？”

桃花道：“我的族人根本不知道他们要的是谁，他们自己在帐篷里找，也没有找着，于是他们就说一定是我的族人藏起了他，还要限半个时辰内将他交出来，否则……否则他们就要凌辱我们的姊妹，打死我们的兄弟。”

她说到此刻，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她扑在小鱼儿身上，大哭道：“所以我来求你回去救救他们，我知道你很有本事……”

小鱼儿沉吟道：“你可知他们要的那人是谁？”

桃花道：“我……我本来还以为他们要的人是你，后来才听见，他们要的，是一个‘姓铁的小子’，你……你可知道他是谁？”

小鱼儿眼珠子一转，笑道：“姓铁的……我没听见过，我……”

铁心男一直瞪着眼睛在听他们的话，此刻忽然大叫道：“我就姓铁，我就是他们要的人！”

桃花一惊，两只大眼睛瞪着铁心男，再也不转了。

小鱼儿摸了摸头，苦笑道：“呆子，你为何要承认？”

铁心男也不理他，大声道：“那些强盗中可有女子？”

桃花讷讷道：“没……没有。”

她实在想不到那些强盗要找的竟是个这么漂亮，这么秀气的小伙子，竟呆在那里，眼泪也不流了。

铁心男已大声道：“好，他们既要找我，我跟你去！”

桃花道：“你去？不行！不行！”

铁心男道：“只有我去，才能救你的族人，为何不行？”

桃花垂下头，幽幽道：“像你这样的人，去了岂非等于羊入虎口？我怎忍心你前去送死，你……你……你还是快逃吧。”

铁心男冷笑道：“你以为我怕他们？……哼！像他们这种蠢材，一百个加在一起，也抵不过我一根手指头。”

桃花道：“你不怕他们，为何要从关内逃到这里来？”

铁心男呆了呆，道：“我……我……”

桃花忽然抬起头，道：“莫非你怕的只是个女人，是以一听他们全是男的，你就不怕了？”

铁心男脸红了，大声道：“这些事不用你管。”

小鱼儿却拍掌笑道：“原来你不怕男人，只怕女人。哈哈，这毛病倒和我差不多，我委实也是一见了女人就头疼。”

铁心男叫道：“放过我……我去！”

小鱼儿道：“你若去死，我岂非连徒弟也没了？”

铁心男道：“我担保一定回来。”

小鱼儿歪着头想了想，笑道：“桃花，你看我这徒弟是不是英雄？”

桃花痴痴地瞧着铁心男，合掌道：“阿拉保佑你。”

小鱼儿大笑道：“英雄救美人，这可是佳话一段，我江小鱼可不能煞风景……好，你去吧。”手掌拍了两下，铁心男一跃而起。

桃花道：“你……”

小鱼儿笑道：“你有了一个英雄还不够么？我……我在这里等你们。”

桃花跺了跺脚，道：“不愿救人的人，将来也没有人救你。”

她再也不瞧小鱼儿一眼，道：“铁……你也上马来呀。”

铁心男却瞧了瞧小鱼儿，道：“我……你……”

终于什么话也没说，飞身上马，飞驰而去。

小鱼儿瞧着那渐去渐远的蹄尘，喃喃笑道：“多情的姑娘，情总是不专的，这话可一点儿也不错，铁心男这下子被她缠住了，却不知要几时才能脱身。”

他轻轻拍着那小白马的头，道：“马儿马儿，咱们也去瞧瞧热闹好么？但你瞧见漂亮的小母马时，可要走远点，咱们年纪还小，若被女人缠着，可就一辈子不能翻身了。”

桃花打马飞驰，长长的秀发被风吹起，吹到铁心男的脸上，铁心男却似毫无感觉，动也不动。

桃花只觉他呼吸的热气吹在脖子里，全身都像是发软了，她小手拼命抓紧缰绳，回眸道：“你坐得稳么？”

铁心男道：“嗯。”

桃花道：“你若是坐不稳，最好抱住我，免得跌下马去。”

铁心男道：“嗯。”居然毫不推辞，真的抱住了她。

桃花都软了，突然道：“只要你救了我的族人，我……我什么事都答应你。”

铁心男道：“嗯。”

桃花眸子立刻又发出了光，马打得更急，这段路本不短，但桃花却觉得仿佛一下子就到了。

他们已可瞧见那黄色的帐篷，已可听见声声惊呼。

桃花道：“我们是不是就这样冲进去？”话未说完，忽见一条白色的人影，突然自身后直飞了出去，本来坐在马股上的铁心男，已站在十丈外。

桃花又惊又喜，赶紧勒住了马。

只见铁心男笔直地站在那里，雪白的衣衫虽然染了灰尘，但在阳光下，看起来仍是那么干净，那么潇洒。

这正是每个女孩子梦寐中盼望的情人。

桃花心里飘飘荡荡，几乎将什么事都忘了。

但惊呼叱骂声仍不住传来，铁心男已在厉声喝道：“铁心男在这里！谁要来找我？”

惊呼叱骂声突然一起消寂。

风吹草长，铁心男衣袂飘飘。

帐篷里突然有人嗄声狂笑道：“好，姓铁的，算你还有种，总算没叫我李家兄弟白等。”

铁心男冷笑道：“我早已猜中是你们……你们要找的是我，还耽在那里做什么？随我来！”他转过身子，缓步而行。

帐篷那边呼啸之声大起，十余匹健马，一起奔了过来，凄厉的呼啸夹杂着震耳的啼声，委实叫人胆战心惊。但铁心男仍是慢慢地走着，连眼睛都没有眨一眨。

桃花远远地瞧着，心里又忧又喜，喜的是铁家的儿郎果然是出色的英雄，忧的是他文质彬彬的模样，只怕不是这些野强盗的对手。十余铁骑瞬即将铁心男包围住了，铁心男连眼皮都不抬，马上的汉子手里虽拿着长鞭大刀，竟不敢出手。直走出数十丈外，铁心男才停住脚，冷笑道：“好了，你们干什么找我，说吧。”

迎面一匹马上坐着的虬髯独眼大汉厉声道：“我兄弟先得问问你，那东西可是在你身上？”

铁心男笑道：“不错，是在我身上，但就凭你们兄弟这几块料，可还不配动它，你们若认为我到关外是躲你们，你们就错了。”

那独眼大汉怒吼道：“放屁！”突然一提缰绳，迎头飞驰而来，长鞭迎风一抖，“啪”，带着尖锐的破风声，毒蛇般抽了下来。

铁心男叱道：“下来！”

手一扬，不知怎地，已提着了鞭梢，乘势一抖，独眼大汉百来斤重的身子，竟被他凌空抖起，摔在两丈外。

铁心男身子一抡，马群惊嘶着退了开去，突然刀光闪动，两匹马自后面偷袭而来，鬼头刀直砍铁心男的脖子。

铁心男头也不回，身子轻轻一缩，两把鬼头刀呼啸着从他面前砍了过去，他长鞭扬起，鞭梢轻轻在这两人胁下一点，这两条大汉就滚下马来，一人被马蹄踢中，惨呼着滚出几丈，自己手中的刀将自己左脸整个削去了半边，另一人右脚还套在马镫里，急切中挣它不脱，竟被惊马直拖了出去。

他举手投足，眨眼间便打发了三个人，真是轻而易举，不费吹灰之力，别的人可全都吓得呆住了。

铁心男微声笑道：“李家兄弟的马上刀鞭功夫，原来也不过如此。别人想动我怀里的东西，还有话说，你们竟也不量量自己的斤两，也想插一脚。”

笑声未了，忽听身后一人冷冷道：“李家兄弟不配动你怀里的东西，毛家兄弟配不配？”

这语声有气无力，像是远远自风中飘来，简直教人听不清，但愈是听不清，就愈是留意去听，一听之下，就好像有无数个瞧不见的小毛虫钻进自己的耳朵里，简直恨不得将自己耳朵割下来。

铁心男脸色立刻变了，失声道：“峨眉山上三根毛……”

身后另一个人怪笑着接道：“人鬼见了都难逃……嘻嘻，这句话原来你也听过。”这声音却是又尖又细，宛如踩着鸡脖子，刺得人耳朵发麻。

铁心男一寸一寸地转过身子，这才瞧见身后一匹大马，特制的大马鞍上，一排坐着三个人。

第一个乍看似是五六岁的小孩子，仔细一看，这“孩子”竟然已生出了胡须，胡须又白又细，仿佛猴毛。他不但嘴角生着毛，就连眼睛上、额角、手背、脖子……凡是露在衣服外面的地方，都生着层毛。他面上五官倒也不缺什么，但生的地方却完全不对，左眼高，右眼低，嘴巴歪到脖子里，鼻子像是朝上的。这简直不像个人，纵然是人，也仿佛老天爷造他时，造坏了模子，一生气就索性把他揉成稀泥，却又不小心被他溜进了他妈的肚子。

铁心男瞧着他，虽在光天化日之下，全身也不禁起了寒战。

他也在瞧着铁心男，咯咯笑道：“‘嚼心蛀肺’毛毛虫这名字你总听说过吧？那就是我，你最好莫要多瞧，多瞧两眼，就会肚子疼的！”

铁心男要想不去听他说话，却又偏偏忍不住去听，听完了又觉得直要恶心，赶紧去瞧第二个人。这第二个人模样也未必比那“毛毛虫”好看多少，但身子却比“毛毛虫”整整大了一倍，脖子却比“毛毛虫”长了三倍，那又细又长的脖子上，一个头却是又尖又小，简直和脖子一般粗细，满头乱发刺猬般竖起，一张嘴却像是锥子，上面足足可以挂五六只油瓶。

铁心男拼命咬着牙，道：“你就是毛公鸡？”

这人咧嘴一笑，露出排锯子一般的牙齿，道：“你莫要咬着牙，无论谁见着我，牙齿也要发痒的。”

铁心男恨不得赶紧掩住耳朵——这人哪里是在说话，这简直像是在杀鸡，杀鸡的声音都比他柔和得多。

他实在不想再瞧那第三个人了，却又忍不住去瞧，他想，这第三个人总要好看些的——世上还有比他们更难看的人么？他不瞧倒罢了，这一瞧之下——唉，老天，前面那两个多少还有些人形，这第三个简直连人形都没有了。

这第三个人简直是个猩猩。

“毛公鸡”的身子要比“毛毛虫”大上一倍，这“猩猩”的身子却要比“毛毛虫”整整大上四倍。“毛公鸡”脖子又细又长，这“猩猩”却根本没有脖子，一颗方方正正的头，简直就是直接从肩膀上长出来的，“毛毛虫”身上的毛又白又细，这“猩猩”身上的毛又黑又粗，连鼻子嘴巴都分不出了，只能瞧出一双野兽般灼灼发光的眼睛。

这双眼睛正瞧着铁心男，道：“毛猩猩！”

远处草丛中的小鱼儿，也瞧见这三个人了，他实在忍不住要笑。他实在想不通他们妈妈是怎么将这三人生出来的，能生出这样三兄弟来的女人，那模样他更不敢想象。但他却不知这兄弟三人正是近十年来最狠毒的角色，江湖中人瞧见他们，莫说笑，简直连哭都哭不出了。

第十三章  仙女惩凶

小鱼儿在暗中已瞧了许久，他瞧见李家兄弟在前面追铁心男，这毛家兄弟就在后面跟着李家兄弟。他们坐的那匹马又高又大，但走的步子却是又轻又快，一路在后面跟着李家兄弟，李家兄弟竟没人知道。

现在，李家兄弟自然知道了，这些看起来威风凛凛的大汉，一瞧见这三个怪物，身子竟像是弹琵琶般抖了起来。

小鱼儿不禁暗中奇怪：“这三个怪物找的又不是他们，他们怕什么？难道这些怪物竟是六亲不认，见人就杀的么？”

只见李家兄弟一面发抖，一面就想溜，这兄弟十余人的马上功夫果然都不错，身子未动，马已在后退。

毛毛虫突然笑道：“奇怪呀奇怪，姓铁的还未溜，姓李的却想溜了。”

诸李中一人赶紧抱拳笑道：“我兄弟不敢与前辈争功，这姓铁的身上的东西，我兄弟也不想分了，是以……我兄弟先走一步。”

毛公鸡咯咯笑道：“你们一瞧见我们兄弟就走，难道是嫌咱们难看么？”

那大汉脸色已黄了，牙齿打战道：“不，不……不敢。”

毛公鸡道：“既然不敢，为何还要走？”

毛毛虫笑道：“老二这就错了，腿又不是生在他们身上的，他们的腿可没有动呀，动的只不过是马腿而已。”

毛公鸡道：“如此说来，不是他们不听话，是马不听话。”

那大汉赶紧道：“不……不错，是……是马……”

毛公鸡道：“这些马真该死。”

“死”字刚说出口，那毛猩猩已跃了下来。

他身子虽是方的，两条手臂却是又粗又长，几乎要拖到地上，他身子看来虽笨，行动倒一点也不笨。

只见他身子一晃，已到了第一匹马前，拳头往马头上举去，那匹马连哼都未哼，就倒在地上，马头竟被他一拳打得稀烂。

小鱼儿不禁吓了一跳：“这家伙好大力气。”

一念转过，已有三匹马的头被他打烂了。

群马惊嘶，毛猩猩大步赶过去，就像是砍瓜切菜，十几匹马眨眼间就再也瞧不见一个好好的马脑袋。李家兄弟一个个跌下马来，一个个面无人色，其中一人突然狂呼着往后就逃，简直已被吓疯了。

毛公鸡道：“还有不听话的。”

语声中突然飞起，头前脚后，一根箭似的射了出去，“砰”的一声，公鸡般的脑袋已撞上了那大汉的后背。那大汉逃得不慢，只听身后风响，连回头都来不及回头，已被撞着，一根脊椎骨断成十几截。他身子竟不是倒下去的，简直就像是面人儿似的瘫下去。毛公鸡的手却已捉着他的身子，喝道：“老大，好菜给你！”

那大汉身子竟被抛了出来，飞过众人头顶。

毛毛虫笑道：“刚出笼的馒头来了。”眼见那大汉身子飞来，突然伸出猴爪般的小手，往那大汉胸口一掏，他只不过是轻轻掏了掏。

那大汉身子还是照样往前飞，但却有鲜血涌了出来，又飞了三丈，才跌在地上，地上多了一串鲜血，他胸口也多了一个大洞。

再瞧毛毛虫手上已是血淋淋的，掌心一颗鲜红的人心，似是还在微微跳动。毛毛虫笑道：“各位谁要吃这馒头，好香好热的馒头，还烫手哩。”

李家兄弟脸如死灰，铁心男脸色也变了。

毛毛虫大笑道：“你们既然无福消受，可又便宜我了。”竟张口咬了下去，一口就咬了一半，嚼得吱吱作响，顺着嘴角直淌鲜血。

李家兄弟身子发软，简直已站不住了。铁心男不由自主掩住了嘴，否则就得当场吐了出来。就连小鱼儿，也不禁直犯恶心。李大嘴虽然也是吃人的，但吃得到底“文明”得多，还讲究细切慢烹，煎炒蒸煮，吃相也文质彬彬的，并不吓人。像毛毛虫这样的吃法，小鱼儿简直没瞧过，简直也瞧不起，他觉得这人，简直太野蛮，简直太不懂享受。就算要吃人，最少也该学学李大嘴那样的吃法才是。

但毛猩猩的气力实在不小，毛公鸡的身法实在不错，这毛毛虫手上的功夫，也实在令人吃惊。

这点小鱼儿还是承认的，尤其是毛毛虫，他伸手一掏，就能将人心掏出来，这出手之快且不去说它，部位认得之准，竟不会掏错地方，如此眼明手快，当真连小鱼儿也不得不佩服。

他索性沉住了气，瞧个明白。

只见毛毛虫片刻间已将一颗心吃得干干净净，甚至连嘴角的血都舔干净了，拍了拍手，笑道：“秋风将近，进补及时，人心最补，大家不可不知，你们瞧，我刚吃完了，精神可不就来了。”

他的精神果然来了，不但说话的声音已响亮得多，就连眼睛也亮得多，脸上也冒出了红光。

铁心男突然冷冷笑道：“你们这是向我示威？”

毛毛虫笑道：“你胸口里也藏着个馒头，你若不想被我吃掉，就赶紧把那东西拿过来吧，免得我多花气力动手，费了力气就又想吃馒头。”

铁心男道：“你想也休想！”

身子突然倒翻而出，三十六着，最是走为上策。

哪知那毛猩猩突然已挡住了他的去路，两条手臂一伸，加起手足有两丈，铁心男竟蹿不过。

毛猩猩咧嘴一笑，道：“好漂亮的小脑袋，打坏了真可惜。”

他一共只说了十三个字，铁心男却已攻出十四招。铁心男固然是快，他说得也委实慢得不像人话。

这十四招击出去，从第一拳开始便未落空，只听“砰、砰、砰……”之声不绝于耳，毛猩猩肩头、胸口、肚子已挨了十四拳之多，着着实实的十四拳，可没有半分虚假。

但毛猩猩却当他是假的，非但身子动也不动，嘴里还是照样说话，铁心男这十四拳竟像打鼓为他话声助威一样。十四拳击过，铁心男嘴唇已发白，那第十五拳，委实再也打不出手，竟似已呆在地上。

毛猩猩透了口气，道：“完了么？”

铁心男咬咬牙，道：“完了。”

毛猩猩道：“好，轮到我了！”

“呼”的一拳，直击而出。

他的拳头铁心男可受不了，身子一伏，突然自他胁下穿出，乘势在他脚上轻轻一勾，反手又添了一掌。

毛猩猩身子已推金山倒玉柱地俯面跌在地上。

铁心男却不敢回头瞧他狼狈的模样，身形不停地前蹿，忽见地上钻出个毛毛的东西，竟是毛公鸡的脑袋。

他再回头去瞧，毛猩猩已从地上弹了起来，正咧着大嘴望着他笑，左面却伸过来一只长满白毛的小爪子，道：“拿来。”

这兄弟三人竟有两下子，小鱼儿瞧见他们的身法，就知道铁心男逃是绝对逃不了的，打，也打不过。

他叹了口气，暗暗道：“看来只好我出手了，师父虽然未必帮着徒弟打架，但徒弟身上若有好东西时，做师父的可不能让它被别人抢走。”

只见铁心男已被围在中央，他摩了摩拳头，就要出手，但就在这时，忽听一阵铃声远远传了过来。接着，他便瞧见一个大红的影子，像是火。这团火竟是一人一马，火红的马，火红的衣服，人马本来极远，但来得好快，简直像是在飞。

铃声传来，李家兄弟、毛家兄弟、铁心男已全都一惊，再瞧见这火红的人马，十几人竟似一齐吓呆了。

只听一个又娇又脆的声音喝道：“一共十九个，谁也不准走！”

人马已火云般飞到眼前，马上人红衣如火，手里挥动着根火红的鞭子，鞭子雨点般落下，眨眼间李家兄弟已被抽得倒在地上打滚，那鞭子就像毒蛇，就像火，但李家兄弟眼见这鞭子抽下来，非但不敢逃，不敢招架，竟连惨呼都不敢呼出声来，只是咬着牙直哼。火红的人马兜着圈子，李家兄弟在地上直滚。

小鱼儿不禁暗中鼓掌道：“好鞭法，打得好，不想铁心男有这样的朋友，看来用不着我出手了。”

他却未瞧见这其中脸色变得最惨的，就是铁心男，他目光委实已被马上的人吸住了，且也没空去瞧别人。

毛家兄弟实在太丑，这人却实在太美；毛家兄弟丑得不像人，这人美得也不像人，简直像是仙子。

她的衣服红如火，她的面靥上也带着胭脂的红润，她的鞭子若是地狱中的毒蛇，她的眼睛就是天上的明星。她的鞭子飞舞，她的眼波流动。

小鱼儿暗叹道：“只要能被她瞧两眼，挨几鞭子也没关系，但她这鞭子却未免太毒了，别人说过愈美的人愈狠心，这话果然不错。”

他瞧见李家兄弟身子本来还在打滚，嘴里本来还在哼哼，到后来却连滚也滚不动了，哼也哼不出。但这红衣少女手里的鞭子还是不停，她瞪着眼睛，咬着牙，嫣红的面靥上，没有半分笑容，竟冷得怕人。

铁心男突然大喝道：“他们和你有什么仇恨，你要下如此毒手？”

那红衣少女冷笑道：“天下的恶人，都和我仇深如海。”

铁心男嘶声道：“你……你住手！”

红衣少女道：“你要我住手，我偏要打！偏要打！”

又抽了十几鞭子，她却霍然住手，兜转马头，面对着毛家兄弟，她的眼睛发着光，冷笑道：“很好，你们没有走，很聪明，但我也没有忘记你们。”

毛毛虫咯咯笑道：“姑娘叫咱们留下，咱们自然遵命。”

红衣少女道：“你可知道我为什么未用鞭子对付你们？”

毛毛虫道：“不知道。”

红衣少女道：“挨鞭的人能活，不挨鞭子的就得死！”

毛毛虫道：“姑娘可知道咱们为什么不走？”

红衣少女道：“你敢走么？”

毛毛虫怪笑道：“咱们不走是因别人怕你，我们兄弟却不怕你！”

三个人像是早已打好商量，此刻突然同时飞起。毛公鸡一头撞向那少女的腰，毛猩猩一拳击向马头，毛毛虫一双猴爪，闪电般直抓她的眼睛。

这兄弟三人不但出手迅急，配合佳妙，而且所攻的部位，更是上、中、下三路全都照顾得周周到到。小鱼儿实在想不出她怎能挡得住这三招，她就算能保住头，也保不住腰，就算能保住腰，也保不住马。

只听这少女冷冷叱道：“找死！”

接着，又是轻轻一声呼啸，那匹胭脂马竟突然人立而起，一双马腿，直往毛猩猩头上砸了下去。

毛猩猩纵能受得了人的拳头，却也受不了这马腿，拼命一躲，肩头还是被踢中，踢得满地打滚。小鱼儿瞧得几乎要拍起手来，他虽已猜出这少女武功必定厉害，却未料到连她座下的马也有两下子。再瞧毛毛虫与毛公鸡，两人也躺了下来，毛毛虫一双手已齐腕折断，毛公鸡的脑袋却分成了两半。小鱼儿眼睛虽然快，但毕竟只有一双眼睛，瞧得这边，便顾不了那边，他竟未瞧出这少女是如何出手的。

他简直瞧得连眼睛都发直了，脖子里直冒凉气，这少女连马鞍都未下，已打发了这三个怪物，这是什么样的本事。

草原昼短，日夕西沉。

夕阳，照着这少女嫣红的脸，照着她嫣红的面颊，也照着这些“死尸”——一个骑着红马的美丽小姑娘，慢慢走在满地死尸间，风吹草长，夕阳将暮，这……这又像是幅什么样的图画？

铁心男站在那里，像是丝毫也没有想逃的念头，只是瞪大了眼睛瞧着她，脸色和躺在地上的人的也差不了多少。

穿红衣的小姑娘终于将马兜到他面前。小鱼儿虽瞧不见她的脸，却猜她此时一定笑了，她不笑已是那么美，笑的时候模样更不知有多可爱了，只可惜自己瞧不见。他又想，这小姑娘只怕也对铁心男很有意思，所以才会将和铁心男作对的人都打在地上。

哪知这小姑娘却冷笑道：“好，铁心男，算你有本事，竟能一直逃到这里，能从我手里逃得这么远的人，除了你，还没有第二个。但现在你可再也逃不了啦。”

铁心男道：“所以我根本没有逃。”

红衣姑娘道：“你很聪明，你果然比这些人都聪明得多，但你若是真聪明，就快些将那东西交出来，免得我费事。”

小鱼儿愈听愈不对了，他这才知道这小姑娘虽然出手救了铁心男，却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存好心。

他眼珠子一转，自怀中摸出件东西，悄悄爬了出去，风吹草长，不住作响，恰巧掩饰了他的声音。

只听红衣姑娘道：“你拿不拿来？”

铁心男道：“什么东西，我根本不知道。”

红衣姑娘大怒道：“我从来没有对别人这样好好说过话，你……你……你还要装蒜？”鞭子突然飞起，一下子抽了过去。

“啪”，鞭子抽在铁心男身上，用的力却不重，铁心男动也不动地挨着，神色不变，淡淡道：“你打死我，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红衣姑娘喝道：“好，你这是逼我动手，你可知我一动手就不会停手，你难道不知道我的脾气？你难道……”

她的火气愈来愈大，全未觉察小鱼儿已爬到她的马后，将手里的东西迎风一晃，便有一股火焰飘了出来，立刻燃着了马股和马尾巴，这胭脂马虽然神骏，但毕竟是畜生，世上哪有不怕火烧的畜生？当下惊嘶一声，直蹿了出去。

红衣姑娘一句话没说完，马已将她带到十丈外，她要是跃下马来，小鱼儿和铁心男还是逃不了。怎奈她对这匹马爱逾生命，怎舍得丢下？这自然是小鱼儿早已算准了的，否则他又怎会使出这一着。

那火烧得好厉害，烧得马疯了似的向前跑。

红衣姑娘惊呼道：“樱桃，莫要怕，樱桃……站住！”

她跳下马虽容易，但要勒住受惊的马，可不简单，何况她简直根本舍不得使力勒马。这“樱桃”脚力也实在真快，眨眼间便跑得不见了。

小鱼儿自然也早已拉着铁心男的手，向另一个方向飞逃而去，那小白马远远瞧见了，居然像是认得他，也跟着他跑。

也不知跑了多远，小鱼儿不敢停住脚，铁心男更不敢停住脚，两人脸已发青，汗珠已和黄豆差不多大。

天色已暗了，这一趟直跑了不少里路，莫说小鱼儿，就连铁心男一生也没有一口气跑得这么远过。跑着跑着，只见前面有个破破烂烂的小木屋，小鱼儿也不管里面有人没人，一头就冲了进去。

一冲进去，两人可忍不住全躺下了，喘气的声音，简直比牛还粗，小鱼儿就在铁心男怀里，铁心男心跳的声音像是在打鼓。

幸好这屋子果然没人，只见蜘蛛网不少，显然已有许久无人居住，两人冲进来时，自然粘得满头满脸。小鱼儿刚想去弄掉它，哪知铁心男一喘过气来，突然用力一推，几乎将他推得远远滚了出去。

小鱼儿瞪起眼睛道：“我救了你命，你就这样谢我？”

铁心男脸红了红，道：“对……对不起，谢谢你。”

小鱼儿笑道：“对不起，行个礼，放个屁，臭死你……”铁心男竟真的放了个屁，小鱼儿早已笑得满地打滚。铁心男脸更红得像茄子似的，恨不得一头钻进地里。

小鱼儿爬了起来，笑道：“放屁有什么要紧，人在害怕时，不撒尿就算好了，放个屁又算得什么？你怎么像个大姑娘似的，动不动就脸红。”

铁心男道：“我……我……”

他说话的声音简直像是蚊子叫，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小鱼儿道：“莫说你害怕，就连我……连我这天不怕地不怕的人都怕了她，还有谁不怕她……喂！你可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铁心男道：“她姓张，别人都叫她‘小仙女’张菁。”

小鱼儿拍掌道：“呀，这名字我听过……”

他突然想起自己出谷那天下午，逃入恶人谷的那“杀虎太岁”巴蜀东，就在他面前提起过这名字。

那巴蜀东的确也是怕她怕得要死，但小鱼儿那时候未想到这人人闻名丧胆的角色，竟是个无锡泥娃娃般的小姑娘。

小鱼儿想到她，骑着小红马，穿着红衣裳，闯荡江湖，走过的地方，人人都向她磕头……小鱼儿不觉想得出神了。

过了半晌，铁心男轻轻道：“你能将我从她手里救出来，可真不容易，但……但她必定恨你入骨，你以后可要小心。”

小鱼儿笑道：“我不怕，她根本没瞧见我，不认得我，何况……就算真的打起来，我也未必会输给她。”

铁心男笑道：“你打不过她的，她的武功也不知是谁传授的，出道才不过一年多，最少已有五六十个武林高手栽在她手里。”

小鱼儿笑道：“那些一装一篓的高手算什么？”

铁心男道：“但其中却也有不少功夫是真硬的，譬如……”

小鱼儿大声道：“这些且不去管它，你且将那东西拿来给我瞧瞧。”

铁心男身子微微一震，道：“什……什么东西？”

小鱼儿道：“就是他们不要命地来抢的东西，也就是你宁可不要命也不肯给他们的东西，你自然知道是什么的。”

铁心男道：“我……我不知道。”

小鱼儿一把拉住了他的衣襟，大声道：“我救了你性命，要你拿那东西给我瞧瞧，你都不肯，你这人还有良心么？何况我只不过想瞧瞧，又不要你的。”

铁心男道：“你……你放手，我告诉你。”

铁心男叹了口气，道：“但我这是件秘密，你可不能告诉别人。”

小鱼儿道：“我会去告诉谁？呆子，你才是我最喜欢的人呀，别人害你，我不要命地救你，我怎会去告诉别人！”

铁心男脸又一红，但立刻抬起头来，轻声道：“那东西不在我这里。”

小鱼儿瞪着眼睛瞧了他半天，突然大笑起来。

铁心男道：“你笑什么？”

小鱼儿道：“那东西既不在你身上，他们为何要追你？你为什么要逃？”

铁心男叹道：“只因那东西是我一个最亲近的人拿去的，我怕别人去害他，所以就故意装成东西在我身上的模样，好教别人都来追我，他就可以平安了。”

小鱼儿呆了呆，道：“原来这是金蝉脱壳，调包之计。想不到你竟是个肯舍己为人的好人。”

铁心男垂首道：“我虽不是好人，但那人是我哥哥。”

小鱼儿道：“哦，原来如此，但那究竟是什么东西，你总可以告诉我吧。”

铁心男头垂得更低，道：“那是张藏宝的秘图。”

小鱼儿笑道：“原来是这种东西，早知道是这种东西，我连瞧都不要瞧了，我若要宝贝，简直到处都有，何必那么费事？”

他站起来，转了一圈，小鱼儿走到门口，笑道：“这外面还有井。”

铁心男道：“这破柜子里还有几只破碗，我去打些水来给你喝。”

小鱼儿眨了眨眼睛，道：“你不会逃吧？”

铁心男道：“我为什么要逃？”

小鱼儿大笑道：“我知道你不会逃的。”

铁心男果然没有逃，却提着个木桶走了进来。他脸上的傲气已全不见了，突然变得十分温柔，竟真的打水、洗碗，做了些男人不愿做的事，而且做得很仔细。

小鱼儿瞧着他，觉得有趣得很，突然一阵马蹄声传来，两人都一惊，面无人色，幸好小鱼儿眼尖，已瞧见是匹白马。

那小白马居然也一路追着他们来了。

小鱼儿又惊又喜，跳着迎了出去，抚着小白马道：“马儿马儿你真乖，明天请你吃白菜。对了，我也该给你取个名字，别人红马叫樱桃，你就叫白菜吧。”

他向屋子里瞟了一眼，屋子里很黑，过了半晌，铁心男端了两碗水出来，满面笑容，道：“我已尝了尝，这水是甜的。”

小鱼儿道：“我们喝水，马儿呢？它跑累了让它先喝吧。”

铁心男赶紧道：“不行不行，这……我只洗了两个干净碗，叫它拿桶喝吧。”将一只碗放到井边，一只碗交给小鱼儿，飞也似的跑了回去。

他跑得可真快，等他跑出来的时候，小鱼儿还站在那里没动哩。铁心男眨了眨眼睛，笑道：“你喝呀，水真是甜的！”

小鱼儿笑道：“我怕这井水有毒。”

铁心男咯咯笑道：“不……不会的，水里有毒的话，我已经被毒死了，我刚才已经喝了一碗，现在，我再喝一碗。”

他拿起井边的碗，一口气喝了下去。

小鱼儿笑道：“你先喝，我就放心了。”

他喝了一碗，又是一碗，简直比马喝得还多。

天色更暗了，星星，已在草原上升起。

小鱼儿面色突然大变，道：“不……不好！奇怪，我的头怎么发晕了？”

话未说完，真的倒了下去，大呼道：“毒，井水里一定有毒！”

铁心男突然后退两步，冷冷笑道：“你放心，水里没有毒，只不过是迷药，你在这里好好睡上一夜，明天早上，就可以走路了。”

小鱼儿呻吟着道：“你……你为什么要……下迷药？”

铁心男道：“只因我要去个地方，不能被你缠着。”

小鱼儿道：“你……你……”

他愈来愈不行了，连话也说不清。

铁心男笑道：“你这孩子，虽然还算聪明，但……”

他边说边走，说到这里，脚下突然一软，几乎跌倒。他面色也立刻变了，再走两步，竟真的扑地跌倒，倒在水桶旁，竟似连爬都没有力气爬起来，颤声道：“这……这是怎么回事？”

小鱼儿道：“莫非你在自己碗里也下了迷药？”

铁心男道：“不……不会的，我……我明明……”

小鱼儿突然大笑起来，大笑过后一跃而起。

铁心男大骇道：“你……你莫非……”

小鱼儿拍掌大笑道：“你这孩子，虽然还算聪明，但和我比起来，可就差多了。你在屋子里下迷药，以为我瞧不见？嘿嘿，告诉你，我这双眼睛是药水泡大的，就算半夜里，也可以在地上找出根绣花针的。”

铁心男面色如土，道：“原来你……你换了碗。”

小鱼儿笑道：“不错，我换了碗，你却瞧不见，老实告诉你，这种把戏，我在两岁时就会玩了，把我带大的那些人，都是天下迷药的祖宗。”

铁心男连眼睛都张不开了，但却拼命大声道：“你……你想把……我怎样……”

小鱼儿道：“我也不想把你怎么样，只是，你说的话，我全不相信，我先要将你从头到脚仔细搜一搜，看看究竟藏有什么东西。”

他话未说完，铁心男苍白的脸，又像是火一般红了起来，颤声道：“求求你……求……求你，不……不要……”

他不但声音颤抖，竟连身子也颤抖起来，他的一双手，死命地抓紧衣服，死也不肯放松。他口中不断呻吟着道：“求求你……不……求求你……”

但声音愈来愈弱，终于没有声音了，手也终于松开。小鱼儿站在那里，笑嘻嘻地瞧着他。直等他再也不会动了，小鱼儿才在他身旁蹲了下来，把他的手拉开，他愈是求，小鱼儿愈搜。这时，一阵风吹过，吹来了一条人影。

这人影来得竟一丝声音也没有，幽灵般站在小鱼儿身后，朦胧的星光下，依稀可看出她身上的衣裳是红的。小鱼儿竟似完全没有察觉。

第十四章  倩女现形

红衣的人影，在星光下看来是那么窈窕，那么可爱。

她缓缓抬起了手，姿势也是这么轻柔而美丽，就像是多情的仙子，在星光下向世人散播着欢乐与幸福。

但这只手带来的却只有死亡，这只手刹那间就要取小鱼儿的性命。

小鱼儿还是好像完全不知道，但口中却突然喃喃道：“这人真奇怪，怎么躺在这里睡觉，叫也叫不醒……喂，喂！这位大哥，你醒醒呀，在这里睡觉要着凉的。”

那只本要拍下的手，突然停住不动了。

小鱼儿还在自言自语道：“这怎么办呢？……我既然见着了，就不能不管，唉，谁叫我瞧见了这口井，谁叫我要来喝水，我也只好自认倒霉了。”

红衣人影突然道：“你不认得此人？”

小鱼儿就像被针戳着屁股似的跳了起来，转了个身，瞪着大眼睛瞧着这人影，又像是见了鬼似的。其实，星光下，水桶里剩下的半桶水，就像是面镜子，早已告诉了小鱼儿来的这人就是小仙女。但小鱼儿却装得真像，他瞪着眼睛怔了半天，才嗫嚅着道：“小……小姑娘，你是几时来的？”

他话未说完，小仙女一个耳光打了过去，他想躲，却像是躲不开，直被打得滚倒在地。

“小仙女”张菁冷冷道：“你这小鬼也敢叫我小姑娘？”

小鱼儿捂着嘴，哭丧着脸从地上爬起，惨兮兮地道：“是……大姑娘，我……”

话未说完，另外半边脸又挨了一个耳刮子。

小仙女厉声道：“大姑娘也不是你叫的。”

小鱼儿道：“是，姑姑……阿姨……我不敢了。”

小仙女道：“哼，这样还差不多。”

这话虽然还是冷冰冰的，但在她说来已是和气多了。她简直想不到自己会这样和气，也不知怎地，瞧见小鱼儿这样的孩子，竟连她的心都硬不起来。

小鱼儿眨着眼睛，突然又道：“阿姨，你也莫要生气，我有个叔叔，说人若生气，肉会变酸，不……不……人若生气，就会变老、变丑的，阿姨你这么美，若是万一真的变老变丑了，岂非要教人难受得很？”

他眨着大眼睛说着，小仙女居然听了下去。她瞧着小鱼儿的脸，不禁觉得这孩子真是奇怪得很。

她竟不由自主脱口道：“我真的很美么？”

一句话出口，突然觉得自己实在太和气了，反手又是一个耳光掴了出去，瞪圆了那双美丽的眼睛，厉声道：“就算美也不要你说。”

小鱼儿暗暗好笑，他已觉出这一掌已轻得多，但口中却哭兮兮道：“是，阿姨虽然美，但我却不说了。”

小仙女道：“你这小鬼，怎会到这里来的？”

小鱼儿道：“我跟着几位叔叔来做生意，今天我大叔买了匹小马，叫我骑着玩，哪知这匹马虽小，却厉害得很，竟发疯般一阵跑，我拉也拉不住，就糊里糊涂被这鬼马弄到这里，也不知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他眼睛也不眨，想也不想，一大篇谎话就顺理成章地从嘴里流出来，简直比真的还叫人相信。

小仙女点头道：“不错，无论多柔顺的马，一旦疯狂起来，真是谁也拉不住的，莫说你这么个小孩子了。”她自然是身受其痛，所以对这“小鬼”的遭遇不觉有些同情，却不知使她“痛”的正是面前这“小鬼”。

小鱼儿暗中几乎笑断了肠子，口中却连连道：“是呀，我被这疯马折腾了一天，好不容易等它跑不动了，瞧见这里有口井，刚想喝口水，哪知却瞧见了这个睡虫。”

小仙女瞧了铁心男两眼，冷笑道：“哼！你以为他是真的睡着了么？”

小鱼儿失声道：“不是睡着，难道是死了！”

小仙女道：“小鬼，告诉你，他是中了别人迷药……奇怪，他怎会被人迷倒的？……也好，我正可搜那东西在哪里。”

她对小鱼儿已全无疑心，竟也喃喃自语起来，小鱼儿瞧着她搜铁心男的身子，心里直着急，却也没法子。

哪知她搜了一遍，却什么也没搜着，小鱼儿更奇怪，想不到那东西，竟真的不在铁心男身上，那么，我说要搜他时，他为什么急得要命？

忽听小仙女失声道：“不好，那东西莫非已被迷倒他的人先搜走了？那会是什么人？……小鬼快提桶水来，泼醒他，我要问他话。”

小鱼儿赶紧笑道：“是，莫说一桶，十桶我也提得动。”

但他却像是一桶也提不动的样子，一面打水一面喘气，好容易打满了一桶，喘着气将水提过来，喃喃道：“这鬼桶怎么这样重，我……”脚下突然一个踉跄，身子扑地跌倒，水桶也直飞了出去，整桶水泼在小仙女身上。

小仙女大骂道：“你这笨猪，你……你要死。”

小鱼儿脸都骇白了，连滚带爬站起来，脱下衣服，笨手笨脚地去擦小仙女身上的水，嘴里连声道：“阿姨，姑姑……我不是故意的，我该死！”

小仙女恨声道：“瞧你长得还像个人，哪知你却是个笨猪、死猪，你要不把我身上弄干净，我不宰了你才怪。”她跺着脚，抖着衣服，小鱼儿手忙脚乱，跪在地上替她擦，她愈说愈气，刚想把这“小笨猪”一脚踢出去，哪知她脚还未抬起，膝上“阴陵泉”突然一麻，半边身子立刻不能动了，小仙女大惊喝道：“小鬼，你……”

小鱼儿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对不起……”口中说话，手也没闲着，竟自她“宗鼻”“梁邱”“伏兔”“髀灵”等穴道一路点了上去，竟几乎将她“足阳明经”上所有的穴道全都点了个遍。

小仙女哪里还会不跌倒？

她年纪虽小，但厉害的角色却已会过不少，其中也颇有几个出名的坏蛋，她做梦也想不到这小鬼竟比所有的坏蛋加起来还坏十倍，竟连她都瞧不出，竟连她都栽了，她气得全身发抖，却又偏偏无可奈何。

小鱼儿这才笑嘻嘻站起来，故意瞪大眼睛道：“哎呀，你生病了么，着凉了么？怎会跌倒了？……唉，不想你竟如此娇弱，才沾点冷水就病了。”

小仙女眼睛已冒出火来，颤声道：“好……你很好，我竟瞧不出你有这么好！”

小鱼儿笑道：“对不起，我实在不是故意的，这桶水我本来是要送给你那匹马喝的，我烧了它的屁股，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只可惜它想来被你送去治伤去了，我只好将这桶水转送给你，反正你们两姊妹谁受都一样。”

小仙女嘶声道：“原来樱桃就是被你……你这小鬼烧伤的。”

小鱼儿大笑道：“火烧樱桃，水淹仙女。我这笨猪还不算太笨吧……告诉你，永远莫要将别人瞧得太笨，也永远不要占人家的便宜，要别人叫你阿姨，一个小孩子若总是想占别人的便宜，就一定会倒霉的。”他也不管小仙女气得发疯，笑嘻嘻地抱起了铁心男的身子，放到那匹小白马的背上，像是要走了。

小仙女拼命咬着牙，拼命忍住，她毕竟算聪明，知道这“眼前亏”若能不吃时，总是不吃的好。

哪知小鱼儿突然又回过头，瞧着她笑道：“对了，还有，你方才打我三巴掌，我可不能不还给你，瞧在你是个女人分上，我不加利息就是。”

小仙女惊呼道：“你……你敢！”

小鱼儿笑道：“我不敢……我不敢……”

随手就是一个大耳光掴了过去，直打得小仙女脸都红了，她一辈子几曾吃过这样的亏？嘶声呼道：“你……你，好！你记着！”

小鱼儿笑道：“你放心，我什么事都忘不了的，你第一个耳光打得我好重，所以我也不能打轻，但第二个就会打轻些了。”第二个耳光掴下，小仙女虽然拼命忍住，但眼泪已不禁流了出来，她从生出来到今天，哪有人碰过她一根手指？

她流泪的眼睛，狠狠瞪着小鱼儿，道：“好，我永远也不会忘记你！永远！永远！”

小鱼儿笑道：“我知道你永远也不会忘记我的，女人对第一个打她的男人，总是忘不了的，能被你这样的女人常常记在心上，我也开心得很。”

他大笑着接道：“但我这第三个巴掌，还是不能留着……只是，你第三下却又实在打得我很轻，我也实在不忍打重了，你说该怎么办呢？”

小仙女大吼道：“你……你去死吧！”

小鱼儿眨了眨眼睛，道：“好，就这样吧，这样就算互相抵过，谁也不欠谁了。”眼睛瞧着小仙女的眼睛，缓缓俯下了头。

小仙女连心都颤抖了起来，道：“你……你想怎么样？”

小鱼儿笑道：“你用手打我，我用嘴打你，一定比你手打得还轻。”

小仙女惊叫道：“你这恶贼，你……”

“敢”字还未说出，小鱼儿已经托住了她的下巴，在她那柔软的小嘴上，轻轻亲了亲。

小仙女突然不叫了，整个人都似已呆住，整个人都似已麻木。

小鱼儿却突然叹道：“你也最多不过十五六岁，怎么能做我的阿姨？做我的老婆还差不多……你这么香的嘴，我一天亲十次都不会嫌多。”

小仙女瞪着眼睛，一字字道：“你若敢再动我一动，我一定要杀死你……一定要杀死你……”

小鱼儿大笑道：“你放心，我再也不会动你了，像你这么凶的女人，送给我我都不要，若有人真的娶了你这雌老虎，那才是真倒了穷霉。”

小仙女突然嘶声大叫道：“你杀了我吧！你最好杀了我！否则我一定要你死在我手里，我要让你慢慢地死，一寸寸地死！”

小鱼儿哈哈大笑，转身拉过了马。

小仙女大叫道：“你为何不杀我？为何不杀我？总有一天，你要后悔的，我发誓，你一定要后悔的。”

小鱼儿却已大笑着扬长而去，连瞧都不再瞧她一眼。小仙女望着他走远，终于忍不住放声痛哭起来。

只听远远传来小鱼儿的歌声：“小仙女，惨兮兮，掉眼泪，流鼻涕，小鱼儿听见了，拍手笑嘻嘻……”

小鱼儿一面走，一面唱，他突然发觉自己歌喉还不错，唱得简直比小仙女的哭声还好听。直到小仙女的哭声听不见了，唱得也没了精神，摸摸脸，叹了口气，摸摸嘴，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那母老虎下手可真不轻，他的脸到现在还疼，但她的嘴却又真香，那甜甜的香气此刻似乎还留在他嘴边。他突然大笑着向前跑，跑得小白马又开始喘了气，他忽又停住了脚，在星空下躺下来，他委实累了。草原上的星空，是那么辽阔，那么灿烂，风吹着他的脸，他糊里糊涂地想着，竟糊里糊涂地睡着了。

他梦见小仙女躺在他怀里，对他说：“每天只准你亲我一百次，一次也不能多，一次也不能少。”

但他刚要去亲时，小仙女却又跳了起来，打他的耳光……不对，真的有人在打他耳光，莫非小仙女又追来了？他一惊醒，却瞧见了铁心男，打他的竟是铁心男，方才那桶水，也有些溅到他脸上，他竟提早醒来了。

星光下，铁心男苍白的脸，满是怒容，一双美丽的大眼睛，正狠狠地瞪着小鱼儿，咬着牙道：“小鬼，你也有睡着的时候，你也有落在我手里的时候。”

小鱼儿想跳起来，身子已不能动了，他竟也被人点了穴道。但他却似全不生气，也不着急，反而笑嘻嘻道：“我正在做着好梦，你把我吵醒了，你可得赔，我方才正在要亲别人一百次，你就得让我亲一百次。”

铁心男身子突然一阵震颤，失声道：“方才你将我怎么样了？”

小鱼儿笑道：“也没有怎么样，只不过把你的身子搜了一遍，从头到脚，仔仔细细搜了一遍，每一寸地方都没有漏。”

铁心男身子更抖得像是在打摆子，脸也红得在星光下也能辨出那红色，竟站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小鱼儿眨着眼睛，叹道：“但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你是女人？否则我也就不搜你了。唉，你要知道，我年纪虽小，毕竟也是个男人呀，怎忍得住……”

铁心男大叫道：“住口！住口！再说我就杀你！”

小鱼儿笑道：“我既已做了，说不说又有什么两样？”

铁心男咬着牙，眼泪又已在眼圈里打转。

小鱼儿扮着鬼脸道：“看来，你只有嫁给我了，我也只有娶个年纪大的老婆……唉，等到我三十岁时，你已是老太婆了。”

铁心男突然自靴筒里拔出匕首，颤声道：“你……你还有什么遗言留下来，快说吧。”

小鱼儿瞪大了眼睛，失声道：“你要杀我……你就算还要嫁给别人，也没关系呀，我保证绝不反对，你又何必一定要杀我？”

铁心男咬着牙道：“你若无话说，我就动手了！”

她突然转过头，颤声接着道：“但你也可放心，我绝不嫁给别人。”

小鱼儿听得几乎要笑出声来，却又实在笑不出，非但笑不出，倒差些要哭，老天，她竟真的相信了。

唉！女人，女人……你究竟是聪明，还是笨？

小鱼儿苦笑道：“求求你嫁给别人，你爱嫁谁就嫁谁，嫁给谁都没关系，只要不嫁给我就好了，我实在受不了。”

铁心男嘶声道：“这，这就是你要说的话么？好……”手里紧握着的匕首，竟真的往小鱼儿的胸膛刺了下去。

小鱼儿大叫道：“慢着，慢着，我还有话说。”

铁心男跺脚道：“快说！快说！”

小鱼儿叹道：“我还有句话，要你转告天下的男人，叫他们千万不要救别人的命，尤其不要救女人的命，他若瞧见有别人要杀女人，千万莫烧那人的马屁股，要烧也只能烧自己的马屁股，走得愈远愈好，愈快愈好。”

铁心男道：“不错，你是救了我性命，但……但我……”

突然坐到地上，放声痛哭起来，痛哭着道：“我怎么办呢？……怎么办呢？”

小鱼儿柔声道：“你不要烦恼，还是杀了我吧，与其让你烦恼，倒不如让我死了算了，我能死在你手上，也很开心了。”

他嘴里说着，眼睛却一直偷偷瞧着铁心男。铁心男果然愈哭愈伤心，小鱼儿心里却愈来愈得意：“对付女人的法子，我总算知道了，你只要能打动她的心，她就会像马一样乖乖地被你骑着，你要她往东，她就往东，要她往西，她就往西。”哪知他正在得意时，铁心男却已痛哭着一跃而起，发了狂似的向前跑，也不知要跑到哪里去。

小鱼儿这才真的吃惊，大呼道：“喂，你不能抛下我走呀，若是有狼来了，老虎来了怎么办？若是小仙女来了怎么办？你可知道，我方才又救了你……”

他叫得虽响，铁心男却已听不见了。

风，虽仍是那么柔和，星空虽也是同样的那么灿烂，那么辽阔。但躺在下面的小鱼儿，却一点也不舒服了。他真是一肚子恼火，口中喃喃叹道：“江小鱼呀江小鱼，这怪谁？这还不是怪你自己，谁叫你要惹上女人？狼来吃了你，小仙女来宰了你，你也活该。”

那小白马已走了过来，在他身旁不住轻嘶。

小鱼儿道：“小白菜，我说的话不错吧？下次你若见到有人要用绳子勒死女人，你就赶紧替他架板凳，你若见到有人要用刀杀女人，你就赶紧替他磨刀。”

那小白马一声轻嘶，突然跑了开去。

小鱼儿苦笑道：“好个小白菜，原来你也是不可靠的，你竟也抛下了我，唉，想来你大概也是匹母马……”

但他已突然发现小白菜跑去的地方，竟动也不动地站着一个人。星光下，这人身上那雪白的衣裳，比马还白。

铁心男竟也回来了。小鱼儿又惊又喜，却忍住不出声，只见小白马跑到她身旁，轻嘶着，她身子终于移动，一步步走了过来。

风吹着她的衣服，她的体态是那么轻盈。

小鱼儿暗叹道：“我真是瞎子，竟直到现在才猜到她是女人，我……我第一眼已该瞧出来的，男人哪有这样走路的？”

铁心男已走到他身边。小鱼儿却闭起眼睛，故意不理她。

只听铁心男幽幽道：“你并没有真的欺负我。”

小鱼儿再也忍不住，笑道：“你现在才知道么？”

铁心男道：“但……但你还是欺负了我，所以你……你……”

小鱼儿道：“看在老天的分上，把你真正要说的话快些说出来吧。”

铁心男垂下了头，沉着脸道：“你愿不愿意陪我去一个地方？”

小鱼儿道：“我自然愿意，但你先得解开我的穴道，我才能走呀！你……你总不能，背着我、抱着我走吧。”

铁心男脸更红了，却忍不住扑哧一笑，果然俯下身子，轻轻拍着小鱼儿，虽然还在为他解着穴道，却也像是不忍下重了手。

小鱼儿苦笑道：“你方才打我时，下手那么重，此刻解我的穴道，下手却又这么轻了，唉，老天！唉，女人……”总算站了起来。

铁心男却背转了脸，轻轻道：“我以前不要你跟我，此刻又要你陪着我，只因我想来想去，知道你……你还是对我很好的。”

小鱼儿道：“你以前不知道？”

铁心男道：“我……我以前不让你去，只因那地方太秘密……”

小鱼儿道：“你要去的地方究竟是在哪里？”

铁心男缓缓道：“那地方在昆仑山中，是……”

小鱼儿失声道：“恶人谷！你要去的地方莫非竟是恶人谷？”

铁心男霍然回首，睁大了眼睛，道：“你……你怎么知道？”

小鱼儿打着自己的头，喃喃道：“老天……老天，这位大姑娘在问我怎会知道恶人谷。我若不知道恶人谷，世上只怕再也没有人知道了。”

铁心男眼睛瞪得更大，道：“为什么？”

小鱼儿道：“你且莫问我为什么，看在老天分上，先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去恶人谷吧？看你的模样，实在不像是要去恶人谷的人。”

铁心男道：“我……我只是去找个人。”

小鱼儿道：“找谁？”

铁心男道：“告诉你，你也不会知道。”

小鱼儿大笑道：“我不会知道？恶人谷上上下下，大大小小，有谁我不知道的？”

铁心男吃惊道：“你……”

小鱼儿大声道：“我……我就是在恶人谷长大的。”

铁心男脸色变了，道：“我不信……我简直不能相信。”

小鱼儿大笑道：“你不信？我且问你，除了恶人谷那种地方，还有什么地方能养大一个像我这样的人？”

铁心男呆了许久，嫣然一笑，道：“的确没有别的地方了，我本该早已想到的。”

小鱼儿道：“现在你总可告诉我，找的是谁了吧？”

铁心男又垂下了头，默然半晌，缓缓道：“我找的人也姓铁，他是个很有名的人。”

小鱼儿道：“莫非是十大恶人中的‘狂狮’铁战？”

铁心男霍然抬头，失声道：“你认得他？他果真在那里？”

小鱼儿笑道：“幸好你遇着我，否则你就要白走一趟了。是什么人告诉你‘狂狮’铁战在恶人谷的，你真该打那人的屁股。”

铁心男骑在马上，小鱼儿拉着马，铁心男没有说话，小鱼儿也没有说话，那小白马自然更不会说话了。

夜，很静，很冷，回头望去，仍可望见那无际的大草原，静静地沐浴在星光下，草浪起伏如海浪。他们终于走出了草原，这平静但又雄奇壮丽、单调却又变化迷人的大草原，已在小鱼儿心中留下永生都不能磨灭的印象。

但小鱼儿却没有回头，没有再去瞧一眼——过去的，既已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留恋？不，绝不！

铁心男的脸，在星光下看来更苍白得可怕，她的确很美，小鱼儿自从知道她是女人后，就发现她实在比别的女人都美，也发现她比自己想象中脆弱得多，自从知道那消息，她非但没有说话，简直连动都不能动了，若不是还有这匹小白马，她简直连一步都不能走。

小鱼儿不禁在暗中摇头叹息：“女人……女人究竟是经不起打击的，最美的女人和最丑的都是一样。”

他暗中摇头，嘴里没有说，他懒得再说。但铁心男却突然说话了。

她长长的睫毛，覆盖着蒙眬的眼波，她眼睛并没有去瞧小鱼儿，只是梦呓，轻语道：“你已有许久未曾说话了。”

小鱼儿道：“你不说话，我为何要说话？”

铁心男道：“但……你难道没有话问我？”

小鱼儿道：“我为何要问你？我有什么不知道？”

铁心男道：“你知道什么？”

小鱼儿懒洋洋地一笑，道：“被人逼得没路可走了，终于想到去投靠你的父亲，虽然你本来对他并没有多大的好感，甚至在很小的时候便已离开了他，甚至是在很小的时候便已被他抛弃了，但他，毕竟是你的亲人。”

铁心男蒙眬的眼波突然亮了，瞪着小鱼儿，道：“我的父亲？谁是我的父亲？”

小鱼儿道：“‘狂狮’铁战。”

铁心男失声道：“谁……谁说的？”

小鱼儿打了个哈欠，道：“我说的……唉，女人，我知道女人明明被人说中了心事，也是万万不肯承认的，所以，你承不承认都没关系。”

铁心男瞪着小鱼儿，好像从来都没有见过他似的——这孩子简直不是人，是妖怪，是人中的精灵。

她呆了半晌，终于又道：“你……你还知道什么？”

小鱼儿道：“我还知道你的名字并不是男人的‘男’，而是兰花的‘兰’——铁心兰……这才像是你的名字，是么？”

第十五章  有惊无险

铁心男道：“不……不……唉，不错，兰花的兰。”

小鱼儿一笑道：“我知道你现在心里很彷徨，也不知要到哪里去，也不知该怎么办，所以，我不说话，让你静静想一想。”

铁心兰苦笑道：“你究竟有多少岁？……我有时真害怕，不知道你究竟是个真正的孩子，还是个……是个……”

小鱼儿道：“妖怪？”

铁心兰轻轻叹息一声，道：“我有时真忍不住要以为你是精灵变幻而成的，否则，你为什么总是能猜中别人心里的事？”

小鱼儿正色道：“因为我比世上所有的人都聪明得多。”

铁心兰幽幽道：“也许你真的是……”

小鱼儿道：“好，现在你想通了么？”

铁心兰道：“想通什么？”

小鱼儿道：“你可想通你究竟该怎么办？到哪里去？”

铁心兰又垂下了头，道：“我……我……”

小鱼儿道：“你可要快些想，我不能总是陪着你。”

铁心兰霍然抬头，脸更白得像张纸，失声道：“你……你不能？”

小鱼儿道：“自然不能。”

铁心兰道：“但……但本来……”

小鱼儿道：“不错，本来我想和你结伴，到处去闯闯，但现在你既然是个女人，我计划就要变了，我也不能再要你做徒弟了。”

铁心兰颤声道：“但你……你……你……”

小鱼儿道：“我和你非亲非故，两个人在一起到处跑算什么？何况，我还有许多事要做，怎么能被个女人缠着？”

铁心兰像是突然挨了一鞭子，整个人都呆住，整个人都颤抖了起来，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凄然一笑道：“不错，我和你非亲非故，你……你走吧。”

小鱼儿道：“那么你……”

铁心兰努力挺直身子，冷笑道：“我自然有我去的地方，用不着你关心。”

小鱼儿道：“好，你现在只怕还不能走路，这匹马，就送给你吧。”

铁心兰拼命咬着嘴唇，道：“谢谢，但……但我也用不着你的马，我什么都用不着你的，你……你……”一跃下马，立刻转过了头。只因她死也不愿小鱼儿瞧见她已泪流满面。小鱼儿也装作没有瞧见，牵过了马，笑道：“你用不着也好，我本也有些舍不得这匹马，我若和它分别，倒真还有些难受。”

铁心兰颤声道：“我……我……”

她本想说：“我难道还不如这匹马，你和我分别难道没有一点难受？”但她没有说出来，虽然她心已碎了。

小鱼儿道：“好，我走了，但愿你多多保重。”

铁心兰没有回头，只听到他上马，打马，马蹄刚去——他竟就真的这样走了，铁心兰终于忍不住嘶声呼道：“我自然会保重的，我用不着你假情假意地来关照我，我……我但愿死也不要再见你！”

终于扑到地上，放声大哭起来。

小鱼儿并没有听到这哭声——无论如何，他至少装作没有听见，他只是拍马的头，喃喃道：“小白菜，你瞧我可是个聪明人，这么容易就将个女人打发走了，你要知道，女人可不是好打发的。”

他骑着马，头也不回地往前走，走了许久，忽又喃喃道：“小白菜，你猜她会到哪里去，你猜不着吧？告诉你，我也猜不着，咱们在这里等等，偷偷瞧瞧好么？”

小白菜自然不会答对的，虽然它也未必赞成。

小鱼儿却已下了马，喃喃道：“能瞧瞧女孩子的秘密，总不是件坏事，何况……咱们也没有什么事急着去做，等等也没关系，是么？”小白菜自然也不会揭穿他这不过是自己在替自己解释的——有时候马的确要比人可爱得多，至少它不会揭穿别人的秘密，也不会出卖你。

星群渐渐落下，夜已将尽。

铁心兰还没有来，难道她不走这条路？但这是唯一的路呀，莫非她迷了路？莫非她又……小鱼儿突然上马，大声道：“走……小白菜，咱们再瞧瞧去，瞧瞧她究竟要搞什么鬼？你要知道，我可不是关心她，我是什么人都不关心的。”

他话未说完，马早已走了，走得可比来时要快得多，片刻间又到了那地方，小鱼儿远远便瞧见了铁心兰。

铁心兰竟还卧倒在那里，也不哭了，但也不动。

小鱼儿从马上就飞身掠过去，大声道：“喂，这里可不是睡觉的地方。”

铁心兰身子一震，挣扎着爬起，大声道：“走！走！谁要你回来的，你回来干什么？”

夜色中，只见她苍白的面色，竟已红得发紫了，那娇俏的嘴唇不住颤抖着，每说一个字，都要花不少力气。

小鱼儿失声道：“你病了。”

铁心兰冷笑道：“我病了也用不着你管，你……你和我非亲非故，你为什么要管我？”她身子虽已站起，但却摇摇欲倒。

小鱼儿道：“我现在就偏偏又要管你了。”突然飞快地伸出手，一探她的额角，她额角竟烫得像是火。

铁心兰拼命打开他的手，颤声道：“我不要你碰我。”

小鱼儿道：“我偏要碰你。”突然飞快地抱起了她。

铁心兰大叫道：“你敢碰我……你放手，你滚。”她一面挣扎，一面叫，但挣扎既挣不脱，叫也没力气，她拳头打在小鱼儿身上，也是软绵绵的。

小鱼儿道：“你已病得要死了，再不乖乖地听话，我……我就又要脱下你的裤子打屁股了，你信不信？”

铁心兰嘶声叫道：“你……你……”

突然埋头在小鱼儿怀里，放声痛哭起来。

铁心兰真的病了，而且病得很重。

到了海晏，小鱼儿就找了家最好的客栈，最好的屋子，这屋子本已有人住着的，但他拿出块金子，大声道：“你搬走，金子就给你。”他一共只说了八个字，那人已走得比马都快——金子虽然不会说话，但却比任何人说八百句都有用得多。

焦急、失望、险难、打击、伤心，再加上草原夜里的风寒，竟使得铁心兰在高热中晕迷了一天多。

她醒来的时候，小鱼儿正在煎药。她挣扎着想爬起，小鱼儿却将她按下去。

她只呻吟着道：“你……你为什么……”

小鱼儿却大声道：“不准开口。”

她瞧见小鱼儿眼圈已陷了下去，好像是为了照顾她已有许多夜没睡了，她眼泪不禁又流下面颊。

小鱼儿将药碗端过来，道：“不准哭，吃药，这是最好的药方，最好的药，你吃下去后，立刻就会好了，若像小孩子似的好哭，就又要打屁股了。”

铁心兰道：“这……这是谁开的药方？”

小鱼儿板着脸道：“我。”

铁心兰道：“原来你还会看病，你难道什么都会？”

小鱼儿道：“不准开口，吃药。”

铁心兰轻轻一笑，虽在病中，笑得仍是那么妩媚。

她嫣然笑道：“你不准我开口，我怎么吃药呢？”

小鱼儿也笑了。他突然发现女孩子有时也是很可爱的，尤其是她在对你很温柔地笑着的时候。

黄昏，铁心兰又睡了。

小鱼儿踱到檐下，喃喃道：“江小鱼呀江小鱼，你切莫忘记，女孩子这样对你笑的时候，就是想害你，就是想弄条绳子套住你的头，她对你愈温柔，你就愈危险，只要一个不小心，你这一生就算完了。”

那白马正在那边马棚嚼着草。小鱼儿走过去，抚着它的头，道：“小白菜，你放心，别人纵会上当，但我却不会上当的，等她病一好，我立刻就走……”

忽听一阵急遽的马蹄声，停在客栈外，这客栈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外面还附带家酒铺。

小鱼儿听得这蹄声来得这么急，忍不住想出去瞧瞧。

远远就瞧见四五条大汉冲进店来，一言不发，寻了张桌子坐下，店家也不敢问，立刻摆上了酒，但这些人却呆子似的坐在那里，动也不动。他们的衣着鲜明，腰佩长剑，气派看来倒也不小，但一张张脸却都是又红又肿，竟像是被人打了几十个耳刮子。过了半晌，又有两个人走进来，这两人更惨，非但脸是肿的，而且耳朵也像是不见了一只，血淋淋地包着布。

先来的五个人瞧见这两个人，眼睛都瞪圆了，后来的瞧见先来的，脚一缩，就想往后退，却已来不及。

小鱼儿瞧得有趣，索性躲在外面，瞧个仔细。

这两批人莫非是冤家路窄，仇人见面，说不定立刻就要动起手来，小鱼儿可不愿进去蹚这趟浑水。哪知这两批人却全没有动手的意思，只是先来的瞪着后来的，后来的瞪着先来的，像是在斗公鸡。

先来的五人中有个麻面大汉，脸上已肿得几乎连满脸的金钱麻子都辨不清了，他瞧着瞧着，突然大笑道：“镖银入安西，太平送到底……安西镖局的大镖师岂不是从来不丢东西的么？怎地连自己耳朵都丢了？这倒是奇案。”他这一笑，脸就疼得要命，但却又实在忍不住要笑，到后来只是咧着嘴，也分不出是哭是笑。

后来的两人连眼睛都气红了，左面一条脸带刀疤的大汉，也冷笑道：“若是被人打肿了脸，还是莫要笑的好，笑起来疼得很的。”

麻面大汉一拍桌子，大声道：“你说什么？”

刀疤大汉冷冷笑道：“大哥莫说二哥，大家都是差不多。”

麻面大汉跳了起来，就要冲过去，刀疤大汉也冷笑着站起身子，小鱼儿暗道：“这下总算要打起来了。”

哪知两人还未动手，手已被身旁的人拉住。

拉住麻面大汉的，是个颔下胡子已不短的老者，年纪看来最大，脸上也被打得最轻，此刻摇手强笑道：“安西镖局和定远镖局，平日虽然难免互相争生意，抢买卖，但那也不过只是生意买卖而已，大家究竟还都是从中原来的江湖兄弟，千万不可真的动起手来，伤了兄弟间的和气。”

拉住刀疤大汉的一条瘦长汉子，也强笑道：“欧阳大哥说得不错，咱们这些人被总局派到这种穷地方来，已是倒了霉了，大家都是失意人，又何必再怄这闲气！”

那欧阳老者叹道：“何况，咱们今日这跟头，还像是栽在同一人的手上，大家本该同仇敌忾才是，怎么能窝里反，却让别人笑话。”

那瘦长汉子失声道：“各位莫非也是被她……”

欧阳老者苦笑道：“不是她是谁？除了她，还有谁会莫名其妙地下如此毒手。唉！咱们弟兄今天可真算栽了。”他说了这句话，七个人全都长叹着坐了下去。

这七人脸上虽已肿得瞧不出什么表情，但一双双圆瞪的眼睛里，却充满了怀恨怨毒之意。

那麻面大汉又一拍桌子，恨声道：“若真是为着什么，咱们被那丫头欺负，那倒也罢了，只恨什么事也不为，那丫头就出手了！”

欧阳老者长叹道：“江湖之中，本是弱肉强食，不是我长他人志气，咱们武功实在连人家十成中的一成都赶不上，纵然受气，也只得认了。”

那瘦长汉子突然笑道：“但瞧那丫头的模样，也像是在别处受了欺负，非但眼睛红红的，像是痛哭了一场，就连她那匹宝贝马都不见了，只怪咱们倒霉，恰巧撞在她火头上，她就将一肚子气都出在咱们身上了。”

麻面大汉拍掌笑道：“徐老大说得不错，那丫头想必是遇上了比她更厉害的，也说不定遇着个漂亮的小伙子，非但人被骗去了，就连马也被人骗走了。”

几个人一齐大笑起来，虽然一面笑，一面疼得龇牙咧嘴，但还是笑得极为开心，像是总算出了口气。

听到这里，小鱼儿早已猜出这些人必定是遇着小仙女了，小仙女打耳光的手段，他是早已领教过的。但小仙女这次出手，可比打他时要重得多，她在那井边想必受了一夜活罪，这口气正好出在这群倒霉蛋身上。小鱼儿愈想愈好笑，但突然间，外面七个人全都顿住了笑声，龇牙的龇牙，咧嘴的咧嘴，歪鼻子的歪鼻子，所有奇形怪状的模样，全都像中了魔般冻结在脸上，一双双眼睛瞪着门口，头上往外直冒冷汗。

“小仙女”张菁已站在门口，一字一字道：“我叫你们去找人，谁叫你们来喝酒！”

小鱼儿一颗心已跳出腔子来，但却沉着气，一步步往后退，他自然知道小仙女要他们找的人，就是他自己。幸好这时已入夜，屋子里已点上灯，院子里就更暗，小鱼儿沿着墙角退，一直退到那马棚。

他不但人不能被小仙女瞧见，就是马也不能被她瞧见，该死的是，这匹马偏偏是白的，白得刺眼。马槽旁地是湿的，小鱼儿抓起两把湿泥，就往马身上涂，马张嘴要叫，小鱼儿就塞了把稻草在它嘴里，拍着它的头，轻轻道：“小白菜，白菜兄，你此刻可千万不能叫出来，谁叫你皮肤生得这么白，简直比铁心兰还要白得多。”

他说完了，白马已变成花马，小鱼儿自己瞧瞧都觉得好笑，他将手上的泥都擦在马尾上，悄悄退回屋子。这屋子里没点灯，但铁心兰已醒了，两只大眼睛就像是灯一样瞪着，瞧见小鱼儿进来，突然一把抓住他，嘶声道：“我的靴子呢？”

小鱼儿道：“靴子？就是那双破靴子？”

铁心兰喘息着道：“就……就是那双。”

小鱼儿道：“那双靴子底都已磨穿，我抛到阴沟里去了。”

铁心兰身子一震，颤声道：“你……你抛了！”

小鱼儿笑道：“那双破靴子，叫花子穿都嫌太破，你可惜什么，紧张什么？我已替你买了双新的，比那双好十倍！”

铁心兰挣扎着往床下跳，颤声道：“你抛到哪里？快带我去找！你……你这死人，你可知道我那靴子，靴子里藏着……”

小鱼儿眼睛眨眨，道：“藏着什么？”

铁心兰道：“就是那东西……我为了它几乎将命都送了，你却将它抛到阴沟里，我……我不如死了算了。”

小鱼儿道：“那东西？那东西不是不在你身上么？”

铁心兰眼眶里已满是眼泪，道：“那是我骗你的。”

小鱼儿叹道：“谁要你骗我，这一来你可是自己害自己，我把那破靴子随手一抛，根本不知道抛在哪里。”

铁心兰当场倒在床上，不能动了，口中喃喃道：“好……很好……什么都完了。”

小鱼儿微微笑道：“那东西也只不过是张破纸而已，丢了也没什么了不起，你又何苦如此着急，急坏了身子可不是好玩的。”

他话未说完，铁心兰已一骨碌爬起来，瞪着他道：“你……你怎知道那……那是张纸？”

小鱼儿笑道：“你若说的就是那张纸，我已从靴子里拿出来过，纸不但已破了，还是臭臭的，有股臭咸鱼的味道。”

铁心兰整个人都扑到他身上，捶着他的胸，又笑又叫，道：“你这死人……你故意让我着急。”

小鱼儿笑道：“谁叫你骗我……我早已猜出那东西是在你靴子里的……你居然想得出把那么重要的东西藏在靴子里，可真是个鬼灵精。”

铁心兰道：“你才是鬼灵精，什么事都瞒不过你，你……你方才真骇死我了。”

小鱼儿道：“但东西还是落在我的手里，你不着急？”

铁心兰垂下了头，道：“在你手里，我还着急什么？”

小鱼儿道：“你不怕我不还给你？”

铁心兰道：“我不怕。”

小鱼儿道：“好，我就不还你。”

铁心兰柔声道：“那，我就送给你。”

小鱼儿瞪起眼睛道：“但……但你本来死也不肯将这东西给别人的。”

铁心兰道：“你……你和别人不同。”

也不知怎地，小鱼儿突然觉得心里甜了起来，全身飘飘然，就好像一跤跌进成堆的棉花糖里。

但他立刻告诉自己：“江小鱼，小心些，这糖里有毒的。”他立刻想把铁心兰往外推，怎地却推不下手。

铁心兰悠悠道：“方才你到哪里去了？”

小鱼儿道：“外面……我还瞧见了一个人。”

铁心兰道：“谁？”

小鱼儿道：“这人你认得的……我不幸也认得。”

铁心兰悚然道：“小……小仙女？”

小鱼儿笑道：“对了，就是她。”

铁心兰颤声道：“她在哪里？”

小鱼儿道：“你打开窗子只怕就可见到。”

铁心兰手脚都凉了，道：“她……她就在外面，你却还有心在这里和我开玩笑？”

小鱼儿道：“她就在我面前，我也是照样开玩笑。”

铁心兰咬着嘴唇，道：“你这人……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呢？”

小鱼儿道：“现在，三十六着，走为上策，咱们……”

话犹未了，忽听外面远处有人厉声喝道：“叫你开门你就得开门，大爷们是干什么的，你管不着！”接着，“砰”的一声，像是有扇门被撞开了。

小鱼儿叹道：“好啦，走也走不了啦！”

铁心兰面色如土，颤声道：“看样子小仙女已找了人一间间屋子查过来了，她想必已听说咱们落脚在这附近，但现在他们还未查到这里，咱们赶紧从窗子里逃，还来得及。”

她一把拉住小鱼儿的手，就想往窗外跳。

小鱼儿却摇头道：“不行，咱们现在若从窗里逃走，他们就必会猜出咱们了，那时小仙女追踪而来，咱们也是逃不远的。”

铁心兰掌心已满是冷汗，道：“那……那怎么办？”

小鱼儿微微笑道：“不怕，我自有法子。”

这时远处又传来女子尖锐的呼声，叫道：“出去……快出去，你们这群强盗怎地也不敲门就闯进来了……”

小鱼儿笑道：“这女人莫非正在洗澡。”

他竟似一点也不着急，一面嘻嘻笑着，一面从怀里掏出个已陈旧得褪了颜色的绣花小布袋。

铁心兰道：“这是什么？”

小鱼儿笑道：“这是宝贝……是我从一个姓屠的人那里偷来的。”

说话间他已自袋中取出一沓薄薄的，软软的，黏黏的，像是豆腐皮，又像是人皮般的东西。

铁心兰眼睛瞪圆了，突然失声道：“这莫非就是人皮面具？”

小鱼儿笑道：“总算你还识货。”

他从那一沓中仔细选出了两张，道：“你先脱下外面的衣服，随便塞在哪里……再把我这斗篷，反着披在身上……好，现在把脸伸过来。”

铁心兰只觉脸上一凉，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等她张开眼来，小鱼儿的脸已完全变了模样。

他竟已满脸都是皱纹，只差没有胡子。

铁心兰忍不住轻笑道：“真像是活见鬼，你……你竟已变成个小老头了。”

小鱼儿道：“小老头正好配小老太婆。”

这时脚步声、人语声已渐渐近了。小鱼儿仍是不慌不忙，先从袋子里掏出一撮胡子，粘在他自己嘴上，又取出瓶银粉，往铁心兰和他自己头发上洒——两个人头发立刻变为花白的，然后，小鱼儿又取出几支粗细不同的笔，也不知蘸了些什么，就往铁心兰脸上画。

人语声、脚步声愈来愈近，好像已到他们门口。铁心兰手脚冰冷，四肢已簌簌地发抖。

小鱼儿的手仍是那么稳，口中还不住悄声道：“莫怕……莫怕，我这易容改扮的功夫，虽还并不十分到家，但唬唬他们已足够有余了。”

现在，脚步声真的已到他们门口。

小鱼儿闪电般收拾好东西，扶着铁心兰，道：“走，咱们从大门出去。”

铁心兰骇然道：“大……大门！”

她连声音都急哑了，但小鱼儿却已不慌不忙地打开了门。

只见方才那条脸被打肿的大汉，恰巧正走到他们门外，小仙女那窈窕的红衣身影，就在这几人身后。

小鱼儿却连头也不抬，连声道：“大爷们让让路，我这老婆子也不知吃错了什么，突然得了重病，再不快去瞧大夫，就要送终了。”

他的语声竟突然变得又哑又苍老，活像是个着急的老头子。铁心兰身子不住发抖，也正像是个生病的老太婆。

那群大汉非但立刻闪开了路，还闪得远远的，生怕被这老太婆传染，那麻面大汉连鼻都掩住，皱眉道：“六月天突然发病，八成是打摆子，否则怎会冷得发抖？”

小鱼儿叹着气，慢吞吞地从他们中间走了过去。铁心兰简直要晕了，恨不得立刻插翅而逃，她真不懂小鱼儿怎地如此沉得住气。好不容易走过小仙女身旁，走到了院子里，小仙女瞪大了眼睛瞧着他们，也像是丝毫没有怀疑。

哪知他们还未走出几步，“呛啷”一声，小仙女突然自一条大汉腰畔抽出了柄快刀，一刀向小鱼儿脑袋上砍下，口中喝道：“你想骗得了我？”

铁心兰骇得魂都飞了，但小鱼儿却似毫未觉察，直到那柄刀已到了他头上，立刻就可以将他脑袋切成两半，他还是动也不动，还是一步步慢吞吞走着。那柄刀居然在距离他头发不及半寸处顿住。

就连那些大汉都不禁叹了口气，暗暗道：“这丫头疑心病好重，连这个糟老头子都不肯放过。”

小鱼儿像是什么事都不知道，居然还走到马棚里，牵出了那匹也“易容”过的马，喃喃道：“马儿马儿，老太婆虽病了，我可也不能丢下你。”

铁心兰急得眼睛都花了，汗已湿透衣服——小鱼儿居然还要牵这匹马，她真恨不得狠狠捏他几把。

现在，小鱼儿和铁心兰已站在大街上，铁心兰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来的，这简直像做梦，一场噩梦。

她糊里糊涂地被小鱼儿扶上了马，小鱼儿拉着马居然还在慢吞吞地走，铁心兰忍不住道：“老天，求求你，走快些好么？”

小鱼儿道：“千万不能走快，他们或许还在后面瞧，走快就露相了……你瞧夜色这么美，骑在马上慢慢逛，多么富有诗情画意。”他居然还有心情欣赏夜色，铁心兰长长叹了口气，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但长街终于还是走完了。

眼前是一片郊野，灯火已落在他们身后很远。

铁心兰这才长长松了口气，苦笑道：“你这人……我真猜不出你的心究竟是什么做的？”

小鱼儿笑道：“心……我这人什么都有，就是没有心。”

铁心兰咬着嘴唇，带笑瞟着他，道：“方才那把刀若是砍下，你就连头也没有了。”

小鱼儿笑道：“我早就知她那把刀只不过是试试我的，她若真瞧破了我，真要动手，又怎会去拔别人的刀？”

铁心兰叹道：“不错……你在那种时候居然还能想到这种关节，你真是个怪人……你难道从来不知道害怕？”

小鱼儿大笑道：“你以为我不害怕……老实告诉你，我也怕得要死，世上只有疯子白痴才会完全不害怕的。”

铁心兰嫣然一笑，道：“咱们现在到哪里去？”

小鱼儿道：“到哪里去都没关系了，反正再也没有人能认得出你……只是，你的病……”

铁心兰笑道：“我方才被他们一骇，骇出一身冷汗，病倒像是好了，手脚也像是有了力气，你说怪不怪？”

小鱼儿道：“你已能走了？”

铁心兰道：“能，不信我下马走给你看看。”

小鱼儿道：“好，你下马走吧……我也要走了。”

铁心兰身子一震，失声道：“你……你……你说什么？”

小鱼儿道：“我们不是早已分手了么？只因为你有病，我才照顾你，现在你病好了，我们自然还是各走各的路。”

铁心兰面色惨变，变得比方才听到小仙女来了时更苍白更可怕。她身子竟已又开始发抖，泪珠夺眶而出，嘶声道：“你……你难道真的……真的……”

小鱼儿道：“自然是真的，你将那东西送给了我，我也救了你一命，咱们可算两相抵过，谁也不欠谁了。”

铁心兰泪流满面，咬牙道：“你难道真的没有心……你……你的心莫非已被狗吃了？”

小鱼儿笑道：“这次你猜对了。”

铁心兰突然扬起手，狠狠给了小鱼儿一个耳刮子。

小鱼儿动也不动，瞧着她，淡淡道：“幸好我的心已被狗吃了，我真该谢谢那条狗，否则男人的心若被女人捏在手里，倒真不如被狗吃了算了。”

铁心兰已痛哭着自马背上扑倒在地，放声痛哭道：“你不是人……你根本不是人！”

小鱼儿拉起了她，笑道：“再见吧……无论我是不是人，至少不是被女人眼泪打动的呆子，我……”

突然一人冷笑道：“不错，你不是呆子，你聪明得很！只可惜太聪明了些！”

第十六章  弄巧反拙

这语声冷而美，赫然竟是小仙女的声音。

铁心兰哭声立刻顿住，小鱼儿身子虽也一震，但却绝不回头去瞧一眼，口中立刻叹息道：“孩子的妈，你哭什么？又死不了的，快去找大夫吧，再迟人家只怕就要关起门来睡大觉了。”

只听小仙女冷笑道：“你说完了么？不错，你装得很像，你此刻真该去找大夫了，只可惜世上所有的大夫都已救不了你。”

小鱼儿站在那里，像是突然被钉子钉在地上，动也不能动。铁心兰也是那样伏在地上，连头都未抬起。

小仙女道：“你还有什么话说？”

小鱼儿突然转过头，突然大笑道：“很好，终于被你瞧破了，但你是如何瞧出来的？可否说来听听。”

小仙女冷笑道：“我砍下那一刀时，风声连聋子都听得出，你若真是个糟老头子，早已骇得扑倒在地，又怎会还是若无其事地往前走？”

小鱼儿歪着头想了想，长叹道：“不错，原来你也是个聪明人，聪明得出乎我意料。”

小仙女道：“你现在才知道，不嫌太迟了么？”

小鱼儿笑道：“但你也莫要神气，我总算还是骗过你一阵子，你发觉得才真的是太迟了，我若不是身旁有个累赘，早已不知走到哪里去了，还会等着被你追上。”

小仙女居然没有动怒，冷笑道：“你既然那么聪明，此刻就该还能再想出个法子逃走……你若想不出，可见你的脑袋还是没有用，不如割下来也罢。”

小鱼儿笑嘻嘻道：“我何必再想什么法子？你以为我真的打不过你？我先前只不过是懒得和你动手罢了，常言道，好男不与女斗，我……”

他话未说完，小仙女的手掌已到了他面前。这一掌招式倒也平常，但却奇快，简直快得不可思议，若非眼见，谁也想不到世上竟有人出手如此迅急。小鱼儿口中说话时，眼睛虽一直盯住她，防备着她，但这一掌击来，他竟然还是躲不开。

他身子全力一拧，脸上还是被那春葱般的指尖刮着一些，脸上立刻多了三道红印，火辣辣地发疼。

小仙女第二掌又跟着发出。

小鱼儿大嚷道：“住手，好男不跟女斗，住手！”

他大叫大嚷，小仙女却似全未听见，她实在恨透这坏小子了，铁青着脸，瞬息间已击出了二三十掌。小鱼儿看来看去，也看不出她招式有什么奇妙之处，她一掌击来，小鱼儿明明觉得自己可以从容化解，但到她一掌真的击来时，小鱼儿却不知躲得多么狼狈。他连变了十几种身法，连掏心窝的本事都使了出来，却竟然无法还手击出一掌——他一招还未击出，小仙女的第二招已跟着攻来，他好容易再躲过这一掌，再想还手，小仙女第三招又来了，他简直只有挨打的份儿。

铁心兰忍不住抬起头来，眼睛也已瞧直了。

她根本瞧不清小仙女的身法、招式，她只瞧见一条红衣人影，那两只白生生的手掌，竟已化为一条白线。这条白线在红影中蹿来蹿去，又好像一条鞭子，小鱼儿就被这条鞭子打得到处乱跑，他跑到哪里，鞭子就追到哪里。铁心兰委实瞧不出这掌法有什么特别奇妙之处，但却一辈子也没有瞧见过这么快的掌法。小仙女的这双手像是附着什么妖魔精灵，否则怎会有如此快的出手？

小鱼儿只觉得她像生着十几只手似的，刚躲过这一只，另一只已来了，他简直连气都不能喘。到后来，小鱼儿眼前已全都是她那白生生的兰花般的掌影，他连头都晕了，忽又放声大呼道：“住手，住手，你已中了我的毒，你……”

他又想重施故技，怎奈小仙女却全不听他这一套。铁心兰也急得变了颜色，但身子还是软软的，却又无法出手助他。

小鱼儿满头大汗，叫道：“你不相信，你可知我这毒药有多厉害？”

小仙女冷笑道：“在我手下，天下可说绝无一人还能抽出手来施毒，何况是你这小鬼，你又想骗我，你简直是做梦！”

小鱼儿大叫道：“我不骗你，我……”

突然“啪”的一声，他脸上已着了一掌，身子竟被打得直飞了出去，远远落在一丈外，在地上直滚。

铁心兰失声惊呼道：“小鱼儿，你……你……”

哪知小鱼儿不等她话说完，一个翻身又跳了起来，擦了擦从嘴角淌下来的鲜血，笑嘻嘻道：“你放心，她打不死我的，只要她打不死我，我总能打倒她。”

小仙女冷笑道：“好，我倒要看看你骨头有多硬。”

她话未说完，身子又冲了过去，又攻出七掌。不错，她掌式既不奇诡，也不算狠辣，但却实在太快，快得令对方简直不能喘息，不能还手。

别人若不还手，又怎能胜她？

小鱼儿咬着牙，发下狠，无论如何，也得还她两拳。他看准小仙女掌法中有个破绽，拼命一招击出。

哪知等到他这一招击出时，小仙女手掌已将那破绽补上，他一招还只击出一半，肚子上已挨了一拳。

铁心兰惊呼道：“不好！”

呼声中，小鱼儿又被打得飞了出去，满地乱滚。

铁心兰颤声道：“算了吧，求求你……你打不过她，她实在太快了。”

哪知小鱼儿还是站起来。

他虽然疼得龇牙咧嘴，还是笑道：“就因为她太快，所以打不死我……出手太快，就不会太重，这道理你难道不明白。”

小仙女面色也变了，她委实也未想到这小子竟然变得如此有种，居然还能站起来，她知道自己出手并不轻，若是换了别人，挨了这三下，纵然不死，也丢了半条命，但这小子非但能站起来，竟反而也出手反击起来了。

小仙女咬了咬嘴唇，道：“好，算你骨头硬，我倒要瞧瞧你的骨头有多硬！”

她出手愈来愈快，小鱼儿却愈打愈慢。

但是他躺下去，又爬起来，躺下去，又爬起来……

小鱼儿第七次爬起来，却又跌下去，他还是挣扎着要爬起来。小仙女瞧着他，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也不知是愤怒，是痛恨，还是已有些可怜，有些不忍。

她口中只是冷冷道：“你只要服输，我就饶了你！”

小鱼儿道：“放屁！谁要你饶我……要你求我饶你……我要扒下你的衣裳，把你吊在树上，狠狠地抽你……”

他摇摇摆摆，才站直身子，小仙女已冲过去，飞起一脚，将他踢得连滚几滚。

铁心兰已闭起眼睛，不忍去瞧了，她的心已碎，肠已断，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何对这可恨的冤家如此关心。

小鱼儿伏在地上，不住喘息，终于不能动了。小仙女胸膛已有些起伏，她喘息着道：“小鬼！小坏种！小流氓！你还能站起来么？你还能再打么？”

小鱼儿双手抓着地上的草，身子慢慢向上爬，颤声道：“你才是坏种！流氓！你……你还是强盗……”

小仙女大怒叫道：“你还敢骂我！”

她又冲上去，一脚又将小鱼儿踢了几个滚。

铁心兰嘶声道：“你……你……你好狠，人家已躺在地上，你还要动手！”

小仙女恨声道：“谁叫这小鬼骂我！”

小鱼儿道：“我骂你，我偏要骂你，你见财起意，你无恶不作，你杀人如草，你……你是见鬼的小仙女，你简直是个母夜叉。”

他声音已愈来愈弱，但还是骂不绝口。

小仙女气得身子发抖，一脚踩在他胸膛上，道：“好，你骂，你骂……我叫你永远再也骂不出，我本不想杀你，这是你逼我的，我……”

她咬着牙，一掌方待击下，铁心兰失声惊呼，也挣扎着要爬过去，滚过去，哪知就在此刻——

小鱼儿突然出手，抱住了小仙女的脚。

他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力气，竟将小仙女纤巧窈窕的身子一抡，抡了起来，接着飞起一脚踢在小仙女腰眼上。

小仙女怎么也想不到这垂死的人还能出手，脚一麻，身子被抡起，头一晕，腰上挨了一脚，接着就摔在地上。

小鱼儿也扑倒下去，压在她身上，两只手片刻不停，把可以摸得到的穴道，不管三七二十一全点了。

铁心兰又惊又喜，颤声道：“小鱼儿，你……你这是怎么回事？”

小鱼儿喘息着笑道：“我早就告诉过你，她打不死我的……我这身子是被药水泡大的，别人吃奶的时候，我就已开始吃药……莫说是她，就算是出手比她再重十倍的人，也休想将我打得真个爬不起来。”

铁心兰道：“但你……你方才……”

小鱼儿大笑道：“我方才只是故意装出来骗她的，好教她不防备，然后再故意骂她，让她生气，她气晕了头，我就笑歪了嘴。”

铁心兰终于破涕为笑，但还是有些不放心，道：“你真的没事么？”

小鱼儿站起来，笑道：“我这一身铜筋铁骨，凭她那两只又白又嫩的小手能伤得了我？她拳头打在我身上，简直好像在弹棉花似的。”但这棉花却委实弹得不轻，他嘴虽说得硬，但身子一动，就到处发疼，全身骨头像是被打散了。

他狠狠瞧着小仙女，道：“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说？”

小仙女闭着眼睛，眼泪已一连串流下来。

小鱼儿大笑道：“你哭也没有用的，我说过要还你几拳，就是要还你几拳，一拳也不会少……”

说着说着，他已一拳打了出去。他一连打了四拳，打得可真不轻。小仙女闭着眼，咬着牙，哼也不哼。

小鱼儿道：“你求我饶你，我就少打几拳。”

小仙女突然大叫道：“你这恶贼，你打死我吧！”

小鱼儿一个耳光打过去，打得她住了嘴。

铁心兰忍不住道：“你就饶了她吧！”

小鱼儿道：“饶她，我为什么要饶她？她方才为何不饶我？我说过要扒下她的衣服，将她吊在树上……”

小仙女嘶声呼道：“你敢！你若真的，我……我死了也不饶你！”

小鱼儿笑嘻嘻道：“你活着我尚不怕，何况死的。”

他一把抓起小仙女的头发，将她整个人抓起来，正正反反，先打了她四个耳刮子，笑道：“这是本钱，先还你，还要再加利息。”

小仙女泪流满面道：“你……你好狠……”

小鱼儿道：“我狠？你自己难道不狠？你只知别人对你出手狠，难道就忘了你对别人出手时，岂非还要比这狠得多？”他愈说愈气，一把就撕开了小仙女的衣服。

小仙女整个软玉般的肩头都露了出来，她嘶声大骂道：“你这恶狗，恶魔……”

她将心里想得出的什么话全都骂了出来。

小鱼儿笑嘻嘻地听着，摇头道：“你若骂得好，我听听也没关系，还觉有趣，但你实在不会骂人，骂人的技术你一点也不懂，我只有请你住嘴了。”他竟从地上抓起烂泥，要往小仙女嘴里塞。

小仙女现在真的怕了，终于痛哭着道：“求求你……饶了我吧……饶了我吧……”

小鱼儿大笑道：“好，你终于求我饶你了，你莫要忘记。”

小仙女哭得肠子都断了，她毕竟是个女孩子，她毕竟年纪还小，她第一次尝到被人欺负的滋味。

小鱼儿大笑着将她摔在地上，道：“好，我饶了你。”

他再也不瞧小仙女一眼，转过身子，扶起铁心兰，撮口而哨，叫道：“小白菜……小白菜……”

那匹小白马竟真的和他有缘，竟真的跑了回来。

小鱼儿笑道：“白菜兄，这次辛苦了你，背我们两人一程吧，到了前面，我一定好好请你吃一顿，还得喝两杯。”

他扶着铁心兰上了马，自己也上了马，这匹马虽然小，气力却不小，轻嘶一声，轻快地向前就跑。

小鱼儿大笑道：“小仙女，再见了……嗯，还是莫要再见的好。”

他竟然就这样扬长而去，留下动也不能动的小仙女，躺在地上，小仙女的哭声，他像是完全没有听到。

两个人挤在马背上，靠得紧紧的，铁心兰只觉身子又轻又软，像是靠在云堆里，既不愿动，也不愿说话。

小仙女的哭声，终于听不见了。铁心兰终于轻叹一声，道：“你真的是张菁的克星。”

小鱼儿笑道：“她遇见我，算她倒霉。”

铁心兰默然半晌，悠悠道：“我真没想到，你真的打起来时，竟那么狠，那么不怕死……”

小鱼儿大笑道：“我也许是个坏蛋，但却绝不是孬种。别人想要我干什么都容易，但谁也休想叫我求饶。”

铁心兰嫣然一笑，柔声道：“不错，你就算坏，但也坏得是个男子汉。”

星光月色都很亮，银子般的月光，将他们的影子照在地上，他们两人的影子，几乎已变成了一个。

又过了半晌，铁心兰突然道：“你可知道小仙女张菁为什么要抢我那张藏宝图？”

小鱼儿道：“还不是见财起意。”

铁心兰道：“那你就错了，她手段虽然毒辣，却不是个坏人。”

小鱼儿笑道：“她难道是好人？好人要杀你，坏人却救了你，这岂非怪事？”

铁心兰道：“我跟你说正经的，她要抢我的藏宝图，只因为她母亲和这批宝藏的主人有很密切的关系。”

小鱼儿道：“哦……她已经这么凶了，她母亲岂非更是个母夜叉？”

铁心兰笑道：“她母亲非但不是个母夜叉，还是昔日江湖中一位大大有名的美人，只要看见过她的男人，没有一个不被她迷得要死要活的。”

小鱼儿笑道：“这样的人，我倒想瞧瞧。”

铁心兰咬着嘴唇，道：“只可惜你迟生了几年，她现在已经老了，但江湖中老一辈的人听到‘玉娘子’张三娘的名字，心还会直跳。”

小鱼儿笑道：“你为什么不说只可惜她早生了几年，见不着我……那么，小仙女的父亲又是何许人物？”

铁心兰道：“这……这我却不清楚。”

小鱼儿大笑道：“不错，有名美人的子女，的确有许多是找不到父亲的，只因为可能是她父亲的人太多了。”

铁心兰扑哧一笑，道：“你少缺德，那‘玉娘子’虽然美得如玉，但也冷得如冰，江湖中追求她的男人虽不知有多少，但她瞧得上的却只有一个。”

小鱼儿眨了眨眼睛，道：“谁有如此艳福？”

铁心兰道：“就是那藏珍的主人，名叫燕南天。”

小鱼儿身子微微一震，失声道：“燕南天！”

铁心兰道：“你也听过这名字？”

小鱼儿道：“我……我好像听见过，却已记不清了。”

铁心兰道：“你若听见过这名字，就不该忘记，他本是昔日江湖中最最有名的剑客，他的剑法，至今还没有一个人能比得上。”

小鱼儿道：“哦。”

铁心兰悠悠道：“他生得虽不英俊，但却是江湖中最有男人气概的男子汉，只可惜我也迟生了几年，见不着他。”

小鱼儿笑道：“你可要我帮你找他？”

铁心兰叹道：“你已找不着他，任何人都找不着他，江湖传言，十几年前，他不知为了什么，闯入恶人谷，从此就没有再出来，他虽然剑法无敌，但遇着那许多恶人，只怕……还是难逃毒手。”

小鱼儿默然半晌，道：“噢……”

铁心兰道：“这藏宝图，据说就是他入谷之前留下的，他似乎也自知入谷之后必死，所以便将他生前搜集的古玩珍宝，以及他无敌天下的剑谱，全都藏在一个隐秘之处，若没有这藏宝图，谁也找不到。”

小鱼儿缓缓点头道：“珍宝虽不足令人动心，但这剑谱却的确令人眼红，谁得了这剑谱，谁就可无敌于天下，那就难怪有这许多人要来抢了。”

铁心兰道：“但小仙女却非为这剑谱，而是为了要安慰她的母亲……”

她方待回头，但眼光溜过地上，整个身子突然一震，失声道：“你……你瞧，这……这是……”

小鱼儿笑道：“我早就瞧见了，地上的影子，已多了一个。”

地上的影子，竟赫然真的多了一个，多出来的影子，就站在小鱼儿身后的马屁股上。

但马还是照样往前跑，像是全无知觉。小鱼儿虽沉得住气，铁心兰却慌了，抱着小鱼儿的手，拼命一勒马缰，那匹马长嘶而起，铁心兰却跌下马去。

只听一人冷冷道：“你怕什么？我若要取你们性命，早已出手了。”

小鱼儿笑道：“我若害怕，早已跳下马了。”

那语音咯咯笑道：“不错，你这人很有意思，我早就瞧出你很有意思，想交交你这朋友，所以才跟着来的。”这语声又尖又亮，说话人的嗓子，就像是金铁铸成，这语声虽然冰冰冷冷，但却又似带着稚气。

铁心兰惊惶爬起，抬眼瞧去，只见一个身材瘦小的黑衣人，轻飘飘站在马股上，活像是粘在上面的纸。他不但全身都被一件闪闪发光的紧身衣服紧紧裹住，一张脸也蒙着漆黑的面具，只剩下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黑的地方如漆，白的地方如雪，这双眼睛在夜色中一眨一眨的，也说不出有多么诡异可怖。

铁心兰悚然动容，失声道：“你莫非就是黑蜘蛛！”

那黑衣人怪笑道：“不错，你居然认得我。”

铁心兰道：“你……你怎会到这里？”

黑蜘蛛道：“我本也是为你来的，但瞧见这小伙子，觉得很有趣，可真比那藏宝图有趣多了，我想交这朋友，只好放弃那藏宝图。”

小鱼儿大笑道：“想不到居然会有人将我瞧得比这藏宝图还重，这种朋友我也要交的……只是，黑蜘蛛，这又算什么名字？”

黑蜘蛛冷冷道：“你连‘黑蜘蛛’这名字都未听过，简直是孤陋寡闻，当今天下，不知我的名字的，还能在江湖中混么？”

小鱼儿道：“你什么时候跟上我的？”

黑蜘蛛道：“你将白马涂成花马时，我就瞧见了。”

小鱼儿道：“奇怪，我竟不知道。”

黑蜘蛛冷笑道：“我若存心要跟住一个人，就算跟上一辈子，那人也不会知道。我若不愿被人瞧见，当今天下，又有谁能够瞧见我的影子？”

小鱼儿纵身下马来，瞧着他那摇来摇去的身子，笑道：“你年纪虽小，口气可真不小。”

黑蜘蛛怒道：“谁说我年纪小！”

小鱼儿道：“我听你说话，难道还听不出？”

黑蜘蛛眨着眼睛，瞧了他半晌，咯咯笑道：“我年纪纵然小，也大得可以做你叔叔伯伯了，只是我既想交你这朋友，也不愿倚老卖老，你就叫我大哥吧！”

第十七章  碧蛇神君

小鱼儿笑道：“大哥……你个子比我还小，该叫我大哥才是。”

黑蜘蛛眼睛一瞪，怒道：“江湖中人求我要叫我一声大哥的人也不知有多少，但却被我一个个踢回去了，我要你叫我，你还不愿意？”

铁心兰已站了起来，不住向小鱼儿使眼色。

小鱼儿却似没有瞧见，还是笑道：“很好……黑老弟，你的本事不小……”

黑蜘蛛怒道：“你叫我什么？”

小鱼儿道：“黑老弟，咱们喝两杯去如何？”

黑蜘蛛咯咯笑道：“你可知你现在已将有大祸临头，除了我外，没有人能帮你，你若叫我一声大哥，不知有多少好处。”

铁心兰已急得要跺脚，直恨不得掐住小鱼儿的脖子，要他叫“大哥”，但小鱼儿却还是笑嘻嘻道：“黑老弟，我有什么大祸临头，你且说来听听。”

黑蜘蛛瞪着眼睛瞧住他，瞧了半晌，突然冷笑道：“好，我本来想帮你个忙的，但你既然要在我面前充老大，我也就犯不着再管你的事了。”说话间，手突然一扬，月光下只见他袖管中仿佛有条闪闪发光的银丝，笔直飞了出去。

小鱼儿还想仔细瞧瞧这是什么，哪知他眼睛才眨了眨，黑蜘蛛的手一抖，人已跟着飞了出去，就像是箭一般。接着，他人就不见了，那银丝也不见了。

小鱼儿也不禁怔了怔，叹道：“难怪他口气这么大，轻功果然有两下子。”

铁心兰叹道：“岂止有两下子？他这手独门轻功，‘神蛛凌空，银丝渡虚’，在江湖中简直没有第二个人能比得上。”

小鱼儿道：“这种功夫有什么巧妙？”

铁心兰道：“他袖中所藏的，据说真是南海千年神蛛所结的丝，又坚又韧，刀剑难伤，他将这蛛丝藏在一个特制的机簧筒中，手一扬，蛛丝就飞了出去，最远据说可达一二十丈，而蛛丝顶端的银针，无论钉住什么东西，他人立刻就能跟着到那里，当真可说是来去飘忽，快如鬼魅。”

小鱼儿笑道：“这小子非但人古怪得有趣，所练的功夫也古怪得有趣，却不知他年纪竟是大是小？为什么如此喜欢充老？”

铁心兰道：“江湖中没有一个人瞧见过他的脸，更没有人知道他年纪，只知他最恨别人说他小，谁要犯了他这毛病，马上就要倒霉。”

小鱼儿道：“我怎么还没有倒霉？”

铁心兰展颜笑道：“这倒是怪事，他倒真像是和你有缘，否则，就凭你叫他那几声老弟，他只怕已经要割下你的舌头了。”

笑着笑着，突又长长叹息了一声，皱眉道：“但这人从来不说假话，他说咱们立刻就将有大祸临头，只怕……只怕也不会说假。”

小鱼儿笑道：“哪有什么大祸临头？你别听他鬼话。”他语声愈说愈小，说到最后一字，已几乎听不出了，他的眼睛，也已紧紧盯在马屁股上，不知瞧见了什么。

铁心兰刚发觉，刚想去瞧。

但小鱼儿却拖着她上了马，道：“咱们快走吧。”

铁心兰道：“你……你瞧见了什么？”

小鱼儿道：“没有什么……哈哈，哪有什么？”

铁心兰垂下了头，默然半晌，幽幽道：“我知道你一打哈哈，说的就不是真话。”

小鱼儿怔了怔，大笑道：“不想我这毛病竟被你瞧出了……我这毛病是从小被一个人传染的，竟一直到现在还改不过来。”

铁心兰自然不知道传染这毛病给他的就是从来不说真话的“哈哈儿”，她也不想问，只是急着道：“那么，你究竟瞧见了什么？”

小鱼儿道：“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东西，你不瞧也罢。”

铁心兰笑道：“我知道你不让我瞧，是怕我着急，但我若不瞧，就会更着急……”

小鱼儿苦笑摇头道：“唉……女人，你要瞧，就瞧瞧吧。”

马股上，不知何时，竟被人印上一条绿色的小蛇。

这条小蛇是以碧磷印上去的，在月光下闪着丑恶的绿光，光芒闪动，这条蛇也像是在蠕动，那铲形的蛇头，更像是随时都会跳出来噬人。小鱼儿虽然明知它不是活的，但不知怎地，却愈瞧愈觉得恶心，全身上下，像是都起了鸡皮疙瘩。

铁心兰更早已面色大变，道：“蛇……碧磷蛇……青海之灵，食鹿神君！”

小鱼儿眨着眼睛，笑道：“你说什么？”

铁心兰苍白着脸，颤声道：“你不懂的……不懂的……”

小鱼儿道：“一条小蛇就算是真的，也没什么可怕。”

铁心兰道：“真的不可怕，这假的才可怕！”

小鱼儿失笑道：“不怕真的怕假的，为什么？”

铁心兰深深吸了口气，道：“这碧磷蛇就是那‘青海之灵，食鹿神君’的标志，标志所在，他人就不远了，他人既不远，祸事就真的要来了。”

小鱼儿皱眉道：“这食鹿神君又是什么玩意呢？”

铁心兰道：“你可听过‘十二星相’这名字？”

小鱼儿目光闪动，道：“好像听过，又好像没有。”

铁心兰叹道：“这‘十二星相’乃是近三十年，江湖中最残酷、最狠毒的一批强盗，他们平日极少下手，但若瞧见值得下手的东西，被他们瞧中的人便再也休想跑得了，三十年来，据说‘十二星相’只有一次失手！”

小鱼儿道：“这条蛇自然就是‘十二星相’中的人。”

铁心兰道：“不错，这‘食鹿神君’，正是‘十二星相’中最阴毒、最狡猾的一人，他的老窝就在青海……唉！我本该早已想到他要向我下手的。”

小鱼儿道：“为什么你早就该想到？”

铁心兰道：“‘十二星相’唯一失手的一次，据说就是栽在燕南天手上，他们若知道燕南天有剑谱留下，又怎肯放过。”

小鱼儿眨着眼睛笑道：“不想你年纪虽小，知道的事却不少。”

铁心兰幽幽道：“我很小的时候，就出来闯荡江湖，知道的江湖秘辛，自然比别人多些，你将来在江湖走动，便会知道的。”

小鱼儿笑道：“知道的愈多，就害怕的愈多，倒不如索性什么都不知道，无论遇着什么人，都可以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和他拼了再说。”

铁心兰笑道：“但我们现在既然知道了，又该怎么办呢？”

小鱼儿道：“咱们此刻既拼不过他，自然唯有走。”

铁心兰喃喃道：“走……能走得了么？”

两人一骑，策马狂奔，两人俱是满头大汗，都已将面具取了下来，小鱼儿轻轻道：“小白菜，辛苦你了，抱歉抱歉……”

只见前面有个小小的山村，此刻虽然只不过曙色初露，但这山村的屋顶上，却已袅袅升起了炊烟。

青灰色的炊烟，在乳白色的苍穹下袅娜四散，就像是一幅绝美的图画，但任何丹青妙手也休想描绘得出。

这里已迫近青海、四川的接境，汉人已多。

只见一个身穿青布短褂的老汉，站在一家门口，嘴里叼着管旱烟，瞧着天色，喃喃道：“看来今天又是个好天气，该把棉被拿出来晒晒了。”

小鱼儿翻身下马，走过去唱了个喏，笑道：“老丈可有什么吃喝的，赏给我兄妹一些？”

那老者上下瞧了他几眼，又瞧了瞧马上的铁心兰，呵呵笑道：“小官人说话真客气，只要不嫌老汉家里茶饭粗陋，就快请进来。”一面说着话，一面已含笑揖客。

小鱼儿笑着谢过，扶铁心兰下马，悄声道：“不想这里的乡下人倒好客得很。”

铁心兰笑道：“瞧见你这么可爱的孩子，话又说得这么甜，无论你要什么，只怕没人能狠得下心拒绝你。”说到这里，脸突然一红，垂下了头。

小鱼儿瞧着她嫣红的脸，笑道：“只怕别人是瞧在你这病美人的面子，他虽是个老头子，但却没有瞎眼。”

铁心兰嫣然一笑，扶着他的肩走了进去。

只见那老汉已擦干净了桌子，摆上了四副碗筷，笑道：“两位稍坐，老汉瞧瞧老婆子饭可煮好了没。”

他人走进去，饭香就一阵阵传了出来，小鱼儿肚子叽里咕噜直叫，眼睛睁得大大地瞪着厨房的门，厨房里碗勺叮当直响。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婆子终于走了出来，一手捧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糙米饭，上面还摆着一块咸肉，几条咸菜。

她蹒跚着将饭送到桌上，弯腰笑道：“两位小客人先用吧，莫客气，饭凉了就不好吃了。”

小鱼儿笑道：“既是如此，我兄妹就不客气。”

他还没等到这老婆子走出门，已拿起了碗筷，就要往嘴里扒饭，忽听“当”的一声，铁心兰刚端起了碗，立刻又松下了手，笑道：“真烫。”

小鱼儿目光一闪，突然出手如风，用筷子在铁心兰手上一敲，铁心兰筷子落地，瞪大了眼睛道：“你这是干什么？”

小鱼儿也不说话，却将那碗饭倒在桌上，又干又硬的糙米饭洒了一桌子，却有条小小的青蛇从饭粒中蠕动着钻了出来。

铁心兰失声惊呼，道：“蛇……‘十二星相’！”

小鱼儿已飞身冲进了厨房，铁心兰接着冲进去，只见方才那老汉仰天倒在地上，一张脸已变成黑的。

还有个老婆子倒在灶旁，脸也是又黑又青，头发也是黑的，看得出不是方才送饭进去的那老太婆。

那白发苍苍的老婆子已不见了。

铁心兰颤声道：“好狠……好毒……唉，好险。”

小鱼儿咬着牙，恨声道：“这些人看来竟比我还坏十倍，竟连这老人家都不肯放过。”

铁心兰道：“我……我早就知道咱们跑不了的。”

小鱼儿取出块金子，抛在地上，又用块焦柴，在墙上写了十个大字：“厚殓两人，否则必追你命！”忽听门外马嘶，小鱼儿立刻冲出去，一条小蛇已沿着马腿在往上爬。小鱼儿撕下条衣襟，将蛇掸在地上，踩得稀烂，摸着马鬃道：“小白菜，莫要怕，这些恶人害不死你的，也休想害得死我。”拉着铁心兰上马，打马飞奔而去。

那白马似也知道凶险，跑得更是卖力，眨眼间便穿过那小小的村庄。

铁心兰身子还在发抖，不住喃喃道：“好险……好险，咱们只要吃进一粒饭，就活不到现在了。”

小鱼儿大笑道：“但咱们现在还是好好地活着！”

铁心兰道：“你……你怎么会发觉的？”

小鱼儿道：“你端起饭碗，还烫得不能留手，那老婆子却安安稳稳从厨房里一路捧出来，这双手没有练过毒砂掌一类的功夫才怪。”

铁心兰叹道：“真是什么事都逃不过你这双眼睛。”

忽见前面路上，一块绿草如茵，仔细一瞧，这块草竟不住蠕动，赫然是百余条青色的小蛇。

铁心兰失声惊呼，小鱼儿已调转马头，往旁边一条岔路冲了过去，这条路虽然窄小，但两旁竟有林荫夹道。

小鱼儿一路上从未见过如此荫凉幽美的道路，心里方自有些惊疑，突然一条蛇自树上倒挂下来。

这条蛇虽仍是碧绿色，但却不小，绿油油的蛇身，粗如儿臂，赫然正挂在铁心兰的眼前。

白马惊呼人立，铁心兰吓得魂都飞了。

小鱼儿喝道：“莫慌，捉蛇打狗的本事我最在行！”

喝声中出手如电，捏住那蛇的七寸，往树上摔了过去，这一抓一摔，果然是迅急美妙，蛇果然已被摔晕。

铁心兰这才松了口气，道：“幸好你不是女人，女人可都是怕蛇的。”

小鱼儿道：“你那柄匕首拿来。”

铁心兰递过匕首，道：“小心些，莫要被蛇血溅在身上。”

小鱼儿道：“哼……”

只见他铁青着脸，突然一刀往自己臂上割下。

铁心兰吃惊道：“你……你这是……”

一句话未说完，已像是被人扼住咽喉，再也说不出一个字，甚至连呼吸都已困难。

自小鱼儿臂上刀口流出来的血，竟是黑的。

小鱼儿脸色惨白，嘶声道：“我终于还是上当了！”

缓缓摊开手掌，掌心凝结着几滴血珠，竟是黑的。

再瞧那条蛇虽已晕死，但蛇身却仍笔直，七寸处隐隐竟似有光芒闪动，铁心兰变色道：“原……原来这条蛇早已死了，那恶魔竟在蛇身里藏着一柄软剑，剑上有剧毒，你一捏蛇身，里面的剑锋就割伤了你！”

小鱼儿悠笑道：“你真聪明，真是天才儿童。”

铁心兰道：“幸……幸好你……你发觉得早，已将毒血放出，只怕已没……没事了吧？”

小鱼儿道：“没事了……半个时辰后，什么都没了。”

铁心兰身子一震，从马上跌了下去，颤声道：“你……你胡说！”

小鱼儿道：“这毒是没有救的，我若不放血，此刻已要去见那老头子了，纵然放了血，也拖不到半个时辰。”

铁心兰扑到他身上，泪流满脸，道：“这毒有救的，你根本不知道……”

小鱼儿大笑道：“我从小就在使毒的大名家群中打滚，我若不知道，天下还有谁知道！”他居然还像是得意得很，居然还笑得出。

铁心兰叫道：“既然如此，你就该能配解药。”

小鱼儿道：“我自然能配解药。”

铁心兰大喜道：“你……你原来又在吓我！”

小鱼儿缓缓道：“但这解药却要三个月才配得好！”

铁心兰笑容还未绽出，又已软软地跌倒，流泪道：“你现在还有心情开玩笑，你……你……你叫我怎么办呢？”流泪变为抽泣，抽泣变为痛哭，痛哭捶地道：“你简直不是人！你竟对自己的生死都要开玩笑，却不管别人心里如何，我恨死你……恨死你了！”

小鱼儿也不理她，却从怀里掏出了张发黄的羊皮纸，拿在手里挥来挥去，口中大声呼道：“小臭蛇，你瞧见了么？这就是那藏宝图，你想不想要？”

他喊了两遍，树梢果然传下来一声又尖又细，又滑又腻，教人听得全身都要起鸡皮疙瘩的冷笑。

一人冷笑着道：“这迟早是我的，我并不着急。”

只见这人穿着条碧绿的紧身衣，藏在树叶中，当真教人难以发觉。他又瘦又长的身子，弯弯曲曲地藏在枝丫间，全身像是没有骨头，那双又细又小的眼睛瞪着小鱼儿，活脱脱就像是条蛇，毒蛇。

铁心兰抬头瞧了一眼，全身都不觉发麻，就像是有条冰凉的蛇钻进了她衣服，沿着她背脊在爬。

小鱼儿却大笑道：“这真已迟早是你的了么？”

那碧蛇神君阴恻恻笑道：“你若趁早双手奉上，本座只怕还会救你的命。”

小鱼儿大笑道：“是，是，我很相信……”

铁心兰嘶声道：“你就给他吧，反正……反正咱们已用不着了。”

碧蛇神君道：“还是这女子聪明。”

小鱼儿哈哈笑道：“是，是，她聪明，我却很笨！”

突然将那张羊皮纸塞入大笑着的嘴里，大嚼起来。

碧蛇神君在树上一滑一闪，便“嗖”地跳了下来，从马上一把抓了小鱼儿，厉声怒喝道：“吐出来！”

小鱼儿也不招架闪避，任凭他拖下马，却趁机将那张纸吞了下去，张开嘴笑道：“吐不出来了。”

碧蛇神君怒喝道：“你这是找死！”

小鱼儿嘻嘻笑道：“这藏宝图世上只有一张，也只有我一人将它看熟了，你若让我死，一辈子都休想瞧那藏宝一眼。”

碧蛇神君怔了怔，手掌不由得渐渐放松。

小鱼儿悠悠道：“我若是你，此刻就该将解药拿出来了，只要我活着，说不定还会将那藏宝图画出来，死人的手是不会动的。”

碧蛇神君狠狠瞧着他，一张几乎皮包着骨的脸上，突然泛起了残酷的狞笑，狞笑着道：“你只当本座真的要被你这小鬼要挟住了么？”

小鱼儿仰起了头，笑嘻嘻道：“假的么？”

碧蛇神君一字一字道：“那羊皮纸又轻又韧，你纵然吞下去，也还是好好地在你肚子里，本座只要剖开你的肚子，还怕拿不到？”

小鱼儿脸上虽在笑着，心里却不禁透出一股寒意。

铁心兰嘶声大呼道：“你不能这么做……你不能……”

碧蛇神君咯咯笑道：“谁说不能？你瞧着吧！”

他手一抖，已自腰畔拔出柄碧光闪闪的软剑，迎风抖得笔直。

小鱼儿虽然智计百出，此刻却也想不出法子。铁心兰拼命扑过去，怎奈大病未愈，碧蛇神君反手一掌就将她打得滚倒在地，狞笑道：“捉蛇打狗你最在行，开膛剖腹却是我最在行的，但你只管放心，我这一剑刺下，绝不会要你的命。”

小鱼儿虽已满头大汗，却仍笑道：“多谢多谢……”

碧蛇神君道：“我就算将你肚子剖开，将那羊皮纸拿了出来，你还未必死的……我要叫你慢慢地死！”

小鱼儿笑道：“但你动手时却要小心些，我今天早上吃了条蛇祖宗在肚子里，还未消化，你切莫不小心伤了你的祖宗。”

碧蛇神君怒道：“小鬼，临死还要贫嘴！”

他一剑刺下，突然“当”的一声，掌中剑竟被震开。

原来小鱼儿已悄悄将那条“死蛇”拿在手里，用死蛇身子里的剑，挡了他一剑，接着又是一剑刺出。

碧蛇神君轻轻一闪，狞笑道：“你妄动气力，毒性发作更快，死得更早。”

口中说话，掌中剑连续击出，小鱼儿挡了四剑，手臂发软，竟再也举不起来。

铁心兰已晕了过去，小鱼儿心也凉了。

碧蛇神君嘶声笑道：“小鬼，你还有什么花样？”

他掌中剑抵住了小鱼儿的胸膛，一分分往下刺。

小鱼儿胸膛已见血，放声狂笑道：“剖肚子乃人生一大快事也，不想我江小鱼竟在无意中得之！”

笑声未了，忽听“当、当、当”三声，碧蛇神君的掌中剑不知怎地，竟突然断成四段，一段段落在地上。

碧蛇神君凌空翻身，紧紧贴在树上，小眼睛四下乱闪，嘶声道：“什么人？”

一个甜笑的女子声音道：“我是什么人，你会不知道？”

这语声竟赫然又像是小仙女的声音。小鱼儿绝处逢生，方在欢喜，听见这语声，又如一桶冷水当头淋下——落在小仙女手里，可未必比落在碧蛇神君手里好多少。

碧蛇神君面色霎时苍白，道：“你……姑娘你……”

那语声缓缓道：“你纵不知道我是谁，总该知道这条路是通向什么地方的，你有多大的胆子，竟敢在这里撒野！”

小鱼儿本已垂头丧气，此刻又几乎拍起掌来。

第十八章  慕容九妹

这不是小仙女。

她的语声，听来虽和小仙女有七分相似，但小仙女说话不会这么慢的，小鱼儿从未听过小仙女慢慢地说一句话。

只见一个绿衣少女，手挽着花篮，肩着花锄，款款自树后走出。她的体态是那么轻盈，像是一阵风就能将她吹倒，她柳眉轻颦，大大的眼睛充满了忧郁，容貌虽非绝美，但却楚楚动人，我见犹怜。

她身后还跟着个浓眉大眼的少年，个子虽然又高又大，却是满面稚气，毕恭毕敬地跟在她身后，连头都不敢抬起。

这男女两人，一个就像是弱不禁风的闺阁千金，一个又像是循规蹈矩、一步路也不敢走错的世家少年。

但碧蛇神君瞧见这两人，却像是被人在脖子上砍了一刀，头立刻垂了下去，强笑着道：“原来是九姑娘。”

绿衣少女淡淡道：“很好，你还未忘记我，但你莫非忘了这是什么地方，居然要在这里开膛剖腹，你的胆子也未免太大了吧？”

她神色并非冷酷，只是一种淡淡的轻蔑与冷漠，她并非要对别人不好，只是对任何人都不关心。世上无论多重要的人物，在她眼中似乎都不值一顾。

小鱼儿实在猜不出这少女身份，她看来本该是皇族贵冑千金公主，却又偏偏只不过是个草野女子。她年纪轻轻，本该对世上的一切都抱着美丽的幻想与希望，但她却偏偏似乎已看破一切，所以对任何事都这么冷淡。

只见碧蛇神君头垂得更低，颤声道：“小人以为这里还未到禁区，所以……”

绿衣少女道：“现在你知道了么？”

碧蛇神君道：“现在知道了。”

绿衣少女道：“既已知道，你总该知道怎么办吧？”

碧蛇神君惨笑道：“是，小人知道。”

忽见剑光一闪，他竟将自己的左手齐腕斩断。

就连小鱼儿都不禁为之动容，但这绿衣少女“九姑娘”却仍是那么淡漠，只是轻轻挥了挥手，道：“好，你现在可以走了。”话未说完，碧蛇神君竟飞也似的逃走了。

忽听铁心兰振声大呼道：“你不能放他走……不能放他走！”她不知何时已醒来，此刻挣扎着要站起，却又跌倒。

绿衣少女瞧了她一眼，道：“为什么？”

铁心兰指着小鱼儿，道：“他已中了剧毒，只有碧蛇神君有解药，否则他……他……他就只怕活不过今天了！”

绿衣少女淡淡道：“他的死活，与我又有何干？”

铁心兰身子一震，又扑倒在地。

那少年突然笑道：“九姊，咱们救救他吧。”

绿衣少女道：“你若要救他们，你只管救，我不管。”转过身子，款步而去，再也不回头瞧任何人一眼。

那少年瞧了瞧躺在地上的铁心兰，垂头道：“对不起……”突也大步赶了上去，跟着她走了。

铁心兰颤声呼道：“姑娘……求求你……你……”

小鱼儿大眼睛转来转去，突然大笑道：“咱们也走吧，何必求她？”

铁心兰道：“但你……你……”

小鱼儿大声道：“我死就死，活就活，有什么关系？她小小年纪，又怎能救得了咱们？你逼她相救，岂非令她为难？”他用力扶起铁心兰，才走了两步，忽听那少女冷冷道：“站住！”

小鱼儿嘴角泛起一丝微笑，口中却大声道：“为何要站住？我若死在这里，岂非玷污这条干净的道路？”他头也不回，还是往前走。

人影一闪，绿衣少女已挡住了他的去路，冷冷道：“你已死不了……但你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是在激我，要我救你，只是为了要你知道世上没有慕容姊妹办不到的事。”

小鱼儿冷笑道：“我可没有激你，也并未要你救我，我自己高兴死就死，高兴活就活，用不着别人操心。”

九姑娘淡淡道：“我既已要救你，现在你想死都已不能死了。”

小鱼儿眨了眨眼睛，道：“这可是你自己心甘情愿要做的，我既未求你，你纵然救活了我，我也不会感激你的。”

九姑娘不答话，转过身子，道：“随我来。”

道路尽头，竟是座庄院。

这庄院依山而建，占地并不广，气派也不大，但每一片瓦、每间房子，都建筑得小巧玲珑，别具匠心，看来别有一番风味。走进去便是个小小的院子，小小的厅房，虽然瞧不见一个仆役，但每寸地方都打扫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小鱼儿走到这里，已不住地喘气，似将跌倒，那少年悄悄出手，在后面扶着他，小鱼儿感激地一笑，道：“谢谢你，你叫什么名字？”

那少年脸红了红，道：“顾人玉。”

小鱼儿道：“你不姓慕容？”

顾人玉红着脸道：“我是她们的表弟。”

小鱼儿笑道：“你这人倒真不错，只是太老实了些，倒像是个女孩子，怎地还没说话，脸就先红了起来。”

顾人玉吃吃道：“我我……我……”

他若非生得又高又大，浓眉大眼，绝不会是个女子，小鱼儿真要以为他又是个女扮男装的。

九姑娘脚步不停，穿过厅房，穿过回廊，偌大的庭院，到处都不闻人声，更瞧不见一个人影。

最后，她走到小园中两三间雅轩门前，方自站住了脚，道：“进去。”说完了这句话，竟又转身走了。

顾人玉道：“请……请进，这就是我住的屋子。”

铁心兰竟也笑了笑，接道：“这里恐怕只有这间屋子是男人能住的。”

小鱼儿笑道：“哦……这里除了你，莫非全是女子？”

顾人玉瞪大了眼睛，道：“你难道没有听过慕容九姊妹的名字？”

铁心兰本已连眼睛都已阖起，此刻失声道：“莫非就是江湖人称的‘人间九秀’？”

她一说话，顾人玉脸又红了，轻声道：“不……不错。”

小鱼儿瞧着铁心兰笑道：“原来你又知道了，你且说说这九姊妹又有什么厉害。”

铁心兰轻叹了口气，道：“这九姊妹不但轻功、暗器，可称天下一绝，而且每个人都是秀外慧中，只要是别人会的事，她们姊妹就没有不会的，所以，天下的名门世家，没有一家不想娶个慕容家的女儿回去做媳妇。”

小鱼儿眨了眨眼睛，笑道：“她们嫁了么？”

铁心兰道：“据说除了最小的九妹外，另外八姊妹嫁的不是武林世家的公子，就是声名显赫的少年英雄……”

小鱼儿大笑道：“这就难怪江湖中人要怕她们，别人纵然惹得起她们九姊妹，却也惹不起她们这八个有本事的丈夫。”

他此刻脸上已泛出黑气，说话时一口气也常常提不上来，但他居然还是旁若无人，大声谈笑，竟又一拍顾人玉肩头，笑道：“常言说得好，近水楼台先得月，你只管紧紧盯住她吧，这主意一点也不错，哈哈，一点也不错！”

顾人玉脸更红得像火，垂下了头，偷偷瞧了铁心兰一眼，道：“这……这是家母的意思，小弟我……”

哪知慕容九姑娘突然走了进来，冷笑道：“这本是舅妈的意思，你本不愿来这里受气的，是么？”

顾人玉简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吃吃道：“我……我不是这意思。”

慕容九妹冷冷道：“顾少爷，这里可没有人请你来，也没有人留着你，舅母虽当你是宝贝，别人可不稀罕你。”

她再也不瞧顾人玉一眼，“当”，将一个小小的黑色玉瓶，抛在小鱼儿面前的桌子上，冷冷道：“一半内服，一半外敷，三个时辰内，你这条命就算捡回来了，就快走吧。”转过身子，就往外走。

小鱼儿嘻嘻一笑，道：“我可没有求你救我，我也没有要娶你做媳妇，你用不着对我这么神气，别人虽当你是宝贝，我可不稀罕。”

慕容九妹霍然回身，冷冷地瞪着他。

小鱼儿却若无其事，拔开瓶塞，“咕”的一声，将半瓶药咽了下去，舔了舔嘴唇，啧啧道：“这药怎地酸得像醋。”接着又把另半瓶敷在伤口——他究竟是聪明人，嘴里虽说着风凉话，手里却赶紧将药先用了再说。

慕容九妹狠狠瞪着他，冷漠的目光中，突然像是要冒出火来。她瞬也不瞬瞪了半晌，一字字道：“我虽然救了你，一样还是可以杀你！”

小鱼儿吐了吐舌头，笑道：“你不会的，你看来虽狠，心却还是不错。”

也不知怎地，慕容九妹苍白的面颊竟红了红，但瞬即厉声喝道：“出去，现在就出去，永远莫要被我再瞧见，否则我……我就先割下你的舌头，挖出你的眼睛，再杀了你！”

顾人玉已吓呆了，他一生从未见到冷冷淡淡的九姑娘，发这么大的脾气，更未想到她会说出这么狠的话来。

小鱼儿却仍是笑嘻嘻地道：“我自然要走的，但我走后，你可莫要再求我回来。”

慕容九妹气得身子发抖道：“你……你这……”

忽听外面一个人遥遥呼道：“慕容九妹，你在哪里？小姊姊来瞧你了。”

这呼声来得好快，一句话说完，便似已由大门外来到小园里。慕容九妹咬了咬嘴唇，轻盈的身子，流云般飘了出去。

小鱼儿听到那呼声，整个人都呆住了，再也笑不出来。

铁心兰也变了颜色，道：“莫非是……是小仙女张菁？”

顾人玉道：“不……不错，她和九姊是好朋友。”

小鱼儿“噗”地坐到椅上，苦笑道：“这世界怎地如此小……”

只听小仙女与慕容九妹在园中寒暄的语声渐渐走近。

铁心兰听得手足冰凉，悄声道：“咱们怎……怎么办？”

小鱼儿坐在椅子上，长叹道：“打又不能打，逃也不能逃，我什么法子都没有了。”

话未说完，小仙女已冲了进来，失声道：“果然是你这小鬼在这里！”

小鱼儿笑嘻嘻道：“许久不见，你好吗？”

慕容九妹皱眉道：“菁姊，你认得他？”

小仙女恨声道：“认得，我自然认得，但……但他怎会在这里？”

慕容九妹淡淡道：“他在外面受了伤，我……”

小鱼儿突然大声道：“你莫要问了，我和慕容家丝毫没有关系，此刻又受了伤，你若要杀我，只管杀吧，既不必怕伤别人的面子，也不必怕我还手！”

小仙女冷笑道：“你还手又怎样？”

小鱼儿大笑道：“我若能还手，你就又要躺着不能动了！”

小仙女反手一个耳光掴过去，怒道：“你再说！”

小鱼儿动也不动，反而笑道：“我不说了，我还有什么可说的？你两次落在我手上，只怪我看你可怜，两次都饶了你，今日就算死在你手上，也是活该。”

他说得当真是大仁大义，动人至极，至于小仙女如何会落在他手上的，他自然一字不提。

慕容九妹终于忍不住问道：“菁姊，你真的两次……”

小仙女气得全身发抖，却偏偏说不出一句辩驳的话来。慕容九妹瞧见她这模样，面上神情突然变得甚是古怪。

小鱼儿瞧在眼里，失声道：“慕容姑娘，你就让她杀了我吧，我虽然是在你家里被她杀的，但我也知道你看不起她，我绝不怪你。”

小仙女已气极了，不怒反笑，道：“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小鱼儿道：“你自然敢的，大名鼎鼎的小仙女张菁，一辈子怕过什么人来？何况是我这根本不能还手的人。”

小仙女怒喝一声，并指如剑，向小鱼儿额角太阳穴直点过去。小鱼儿根本不能闪避，铁心兰心胆俱裂。

哪知就在这时，人影一闪，慕容九妹突然挡在小鱼儿面前，小仙女的手指已触及她娇怯怯的身子，方自硬生生收住，怒道：“九妹，你难道要帮外人！”

慕容九妹淡淡道：“若是在别的地方，你将他是打是杀，我全不管，但在这里，菁姊你总该给小妹个面子。”

小仙女道：“我杀了他再向你赔罪。”

慕容九妹道：“这庄院自从盖成以后，就没有杀人流血的事，菁姊你一定非想破这个例，你难道不能等等？”

小仙女跺脚道：“你……你不知道这小鬼有多可恶！”

慕容九妹道：“纵然可恶，也等他走出去再……”

小仙女大喝道：“我等不及了！”

她身形连闪七次，想冲过去，但慕容九妹娇怯怯的身子，却总是如影随形，挡住了她的路。

其实慕容九妹若真是让她动手，她也未必会真个杀了小鱼儿，但慕容九妹愈是拦阻于她，她反而愈是愤恨，竟真的要将小鱼儿杀了才甘心，只见她纤指连续向慕容九妹攻出了七招。

慕容九妹身子飘飘闪动，冷冷道：“菁姊，这是你先向小妹出手的，可怪不了我。”

小仙女手上不停，冷笑道：“我若要做一件事时，世上没有一个人能拦得住我，你也不行……你只管将慕容家那些小针小箭使出来吧……”

话犹未了，忽听身后一人喝道：“用不着，看招！”

一股拳风击过来，竟是雄浑沉厚，无与伦比。

小仙女一伏身“嗖”地蹿了出来，大喝道：“好呀，顾小妹，你也敢向我动手了。”

小鱼儿暗笑道：“原来他外号叫作顾小妹，这倒真的是名副其实，只是他人虽老实，武功却端的扎实，究竟不愧为武林世家的后人，看来就算这自命不凡的‘小仙女’，也未必能胜得了他。”

他却不知顾人玉正因为人老实，是以武功才能练得扎实，“玉面神拳”顾人玉这七字，在江湖中也是赫赫有名的。

小仙女瞪着眼睛，叉着腰，喝道：“你们还客气什么，来呀！”

小鱼儿也在心里说：“是呀，还客气什么，赶紧打吧。”

谁知顾人玉却站在那里动也不动，低着头道：“只要张姑娘不向九姊出手，小弟又怎敢向张姑娘出手？”

小仙女冷笑道：“原来顾家神拳的传人，竟是个没出息的小子，你除了向你的九姊讨好之外，难道什么都不会？”

顾人玉站在那里，连一句话都不说了。

小仙女气得跺脚，道：“好，慕容九妹，你来吧，你那宝贝‘七巧囊’中，究竟有什么玩意儿，也只管一起使出来。”

慕容九妹冷冷道：“只要你不在这里杀人，我又怎会和你动手？”

小仙女瞧瞧她，又瞧瞧顾人玉，两个人一个堵着窗子，一个堵着门，竟硬是和小仙女泡上了。

小鱼儿笑嘻嘻道：“你瞧也没用，反正你是闯不进来的，原来大名鼎鼎的小仙女，也有被人拦住的时候。”

小仙女眼珠子一转，忽地笑道：“你希望我和他们打得落花流水，你才好在旁边瞧热闹，是不是？”

小鱼儿大笑道：“你不敢打就走吧，又何必找个梯子下台阶！”

小仙女道：“我正要走了，你若能在这地方躲上一辈子，我算服你，否则，你只要踏出这大门一步，我就要你的命。”转身向慕容九妹一笑，道：“除非你嫁给他，一辈子守着他，否则他总是要死在我手上的，我又何苦现在和你动手，教别人听见，反说我欺负你。”

她倒退三步，身形已在银铃般的笑声中飞掠而去，这位姑娘居然真的说走就走，倒也是小鱼儿想不到的事。

他瞪着眼睛，呆了半晌，苦笑道：“女人……女人……唉，女人的心思，变起来真的吓得死人……”

慕容九妹轻轻叹息了一声，道：“此人心思变化，当真无人能猜测，性格也教人捉摸不定，唉！当今天下，只怕也唯有她才配做我的对手……”

小鱼儿眨了眨眼睛道：“如此说来，天下英雄，只有你和她两人了？”

慕容九妹道：“正是。”

小鱼儿道：“那么，谁是江湖第一？”

慕容九妹沉吟道：“她行事精灵古怪，脾气变化无常，连我都测不透她下一步想做什么，可算是江湖中第一厉害的人物。”

小鱼儿道：“你呢？”

慕容九妹冷冷道：“我并未插足江湖。”

小鱼儿道：“你若插足江湖，她就得变为第二了，是么？”

慕容九妹道：“哼。”

小鱼儿一本正经，点头道：“不错，你确是天下第一……”

慕容九妹扬了扬眉，淡淡一笑。小鱼儿接着又道：“你这自我陶醉的本事，的确可算是天下第一。”

慕容九妹心情立刻又变了，小鱼儿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抚着肚子笑道：“我本来以为只有男人才会自我陶醉，哪知女人自我陶醉起来，比男人还要厉害得多，何不走出去瞧瞧，就该知道江湖中比你强的人也不知有多少，但你若只要关起门来称第一，我也没法子。”

慕容九妹道：“你……你……”

小鱼儿笑道：“你虽然两次救我性命，但那都是你自己愿意的，我可没有求你，我既不领你的情，自然也不必说好听的话拍你的马屁。”

慕容九妹道：“好……很好。”

她虽然拼命想做出冷淡从容、若无其事的样子，却偏偏做不出，偏偏忍不住气得全身发抖。她的确也是个冷漠寡情、不易动怒的人，但不知怎地，小鱼儿随便三两句话，就能把她气得发疯。

顾人玉走了过来，讷讷道：“她总算对你不错，你又何苦如此气她？”

小鱼儿笑嘻嘻瞧着她，道：“我就是喜欢故意逗她生气，她生气的时候，岂非比平时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好看得多？”

顾人玉忍不住也转头瞧了瞧，只见慕容九妹苍白冷漠的面颊微现晕红，早就比平时更增妩媚。

他瞧了两眼，不觉已瞧得痴了，连连摇头道：“不错，不错，果然漂亮多了。”

慕容九妹眼睛一瞪，道：“你……你也敢在我面前说这样的话，你当我是什么？”

顾人玉骇得赶紧低下了头道：“不……不……不漂亮，你生起气来丑得很。”

铁心兰虽然满腹心事，一言未发，到此刻也不禁“扑哧”笑出声来，小鱼儿更早已笑弯了腰。

只见两个垂髫少女，穿林而来，远远便娇笑唤道：“九姑娘……九姑娘……”

慕容九妹正是满肚子气没处发作，怒道：“喊什么？我又不是聋子。”

那少女也骇得赶紧一起垂下了头，道：“是……九姑娘。”四只眼睛偷偷一瞟小鱼儿，又赶紧垂下头接着道：“屋子已经整理好了，姑娘你是不是现在……”

慕容九妹道：“自然现在就去睡，每天都如此，还问什么？”

那两个少女从来未见着她们的九姑娘这样说话，垂头说了声“是”，头也不抬，一溜烟走了。

慕容九妹冷冷道：“顾少爷若是没事，就请在这里看着他们，否则我也不敢留你。”

顾人玉道：“小弟没事，没事，没事……”

他一连说了五六句“没事”，慕容九妹早已走出了门外。小鱼儿向铁心兰挤了挤眼睛，也跟着走了出去。

顾人玉失魂落魄地瞧着慕容九妹，铁心兰也呆呆地瞧着小鱼儿，顾人玉不由自主叹了口气，铁心兰也不由自主叹了口气，道：“你对她真好……也许太好了。”

她嘴里在说顾人玉的事，心里想的却是小鱼儿的事，顾人玉为什么会对慕容九妹这么的好，而小鱼儿……她柔肠百折，想来想去，顾人玉说了句什么话，她完全没有听到，过了半晌，幽幽又道：“你是不是很喜欢她？”

顾人玉茫然道：“我……我不知道。”

铁心兰轻轻一笑，道：“你不知道？”

顾人玉叹道：“别人都觉得我应该喜欢她，我自己也觉得应该喜欢她，但……但我……我是不是喜欢她，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是怕她的。”

铁心兰嫣然一笑，道：“你真是好人。”

顾人玉瞧了她一眼，垂首道：“你……你也是个好人。”

慕容九妹走到园中，突然回过头，冷冷道：“你跟来干什么？”

小鱼儿笑嘻嘻道：“我本不想跟来的，但我若不跟着你，小仙女若是乘机来将我杀了，我生死虽没什么要紧，你的面子岂非难看？”

慕容九妹瞪了他半晌，再不说话，又往前走。小鱼儿踉踉跄跄，跟在她身后，不住喘气，柔声道：“我走不动了，你扶着我的手好吗？”慕容九妹根本不理他，走得更快。

小鱼儿道：“好，我就累死算了，我死了之后，你把我的尸体送给小仙女，她以后就必定不会找你的麻烦了。”

慕容九妹虽未回头，但脚步却果然已放缓。

小鱼儿道：“有些女孩子，平时看来虽比男人强，但真的见着男人，可就没用了。喂，你可瞧见过不敢扶女人手的男人么？”

慕容九妹终于忍不住冷冷笑道：“不敢？哼，我只是……”

小鱼儿道：“你只是不愿，是么？哈哈，世上又有哪一个人会承认自己是不敢的？这‘不愿’两字，正是‘不敢’的最好托词。”

慕容九妹突然转身，拉起了他的手，向前急行。

小鱼儿行不由自主地跟着她跑，嘴里还在笑嘻嘻道：“你的手真小，大概还没有我一半大……”他嘴里不停在说，眼珠子也不停在转。只见花园之侧，一道浅阶曲廊，沿着山坡蜿蜒而下。曲廊之旁，便是一间精致的屋子，每一间建筑的形式都不一样，每一间的窗纸颜色也不一样。小鱼儿数了数，这样的屋子一共有九间，想来就是慕容九姊妹的闺房，第一间的窗纸是浅黄色的，慕容九妹推门走了进去，屋子里的窗幔、桌布、被褥……也都是浅黄色的，简简单单几样东西，却自有一种优雅之意。

慕容九妹走了进去，把每样东西都仔细瞧了一遍，瞧瞧上面可有灰尘，小鱼儿却在瞧着她，道：“这是你大姊的闺房，你大姊可是就要回来了？”

“不回来就可以任它脏么？”

小鱼儿笑道：“不错，虽然不回来，也要将每样东西保持得干干净净，看来你们姊妹间果然是情意深厚。”他突然不再说尖酸刻薄的话了，慕容九妹一时间倒摸不透他的用意，哼一声，也不答话。

小鱼儿道：“你大姊想必是位优雅娴静、温柔美丽的女人，唉，这样的女人，世上已不多了，却不知她的夫婿可配得上她？”

慕容九妹终于回头瞧了他一眼，道：“世上自然没有能配得上我大姊的人，但若有一人能勉强配得上她，那就是我大姊夫了。”

小鱼儿道：“他武功如何？”

慕容九妹冷冷道：“你总该知道，‘美玉剑客’这名字。”她本来决定再也不愿和这可恨可厌的小鬼说话的，但此刻不知不觉间又说了许多，只是这“小鬼”和她说的，正是她最愿意说的话题，这小鬼虽然两句话就能将她气得半死，但两句话又可将她的气说平了。

第二间屋子全都是粉红的，粉红的墙壁，挂着柄长弓，还挂着口短剑，连剑鞘都是红的。

小鱼儿笑道：“你二姊脾气想必和大姊不同，她想必是个天真直爽的人，有时脾气虽然坏些，但心地却是最好的，而且最肯替别人设想。”

慕容九妹默然半晌，终于忍不住问道：“你怎会知道？”

小鱼儿道：“慕容家暗器之精妙，天下皆知，但你二姊偏偏要使长弓大箭，可见她脾气必是豪爽，喜欢痛快，自然就不喜欢那些精巧的玩意儿。”

慕容九妹道：“嗯，还有呢？”

小鱼儿道：“剑长则稳，剑短则险，你二姊用的剑短如匕首，可见她脾气发作时，必是勇往直前，不顾一切。”

慕容九妹不由得点了点头，道：“我二姊剑法之辛辣险急，可称海内第一。”

小鱼儿笑了笑，道：“但你二姊夫武功却不高，是么？”

他突然间说出这话来，慕容九妹也不禁一怔，诧异地瞧着他，瞧了足足有半盏茶时间，才缓缓点头道：“我二姊夫乃是‘南宫世家’一脉单传的独子，‘南宫世家’武功虽然高绝，但我二姊夫却是自小多病，所以……唉！”

小鱼儿拍手笑道：“这就是了！”

慕容九妹道：“是什么？”

小鱼儿道：“你二姊出嫁之后，仍将随身的兵刃留在这里，为的自然是不愿以自己的武功来使夫婿觉得惭愧难受，由此可见她夫婿武功必不如她，因此也可见她心地是多么善良，多么肯替别人着想。”

慕容九妹默然瞧了他几眼，转身走到第三间房子。

这第三间屋子窗上糊着的竟是极厚的黑纸，屋子里自然光线幽暗，但陈设却精致，妆台旁有琴案、棋枰，画架上满堆着画，墙上挂着极精妙的工笔仕女图，题款是“慕容女史”，想来就是她自己的手笔。

小鱼儿目光四转，笑道：“你这位三姊，想必是个才女，只是，性情也许太孤傲了些，也未免太忧郁，但古往今来的才子才女，岂非俱是如此？”

慕容九妹悠悠道：“她最不喜欢见到阳光，最喜欢的就是雨声，在雨声中她画出的图画，真是不带丝毫人间烟火气，她抚的琴，在雨声中传来，更好像是天上传下来的，只可惜……只可惜，我已有许久未听见了。”

小鱼儿道：“你三姊夫呢？”

慕容九妹道：“他也是武林中的绝顶才子，不但琴棋书画无一不精，而且二十九岁时，便已成为两广武林的盟主。”

小鱼儿笑道：“如此郎才女貌，好不羡煞了人。”

第十九章  爱恨情仇

小鱼儿随着慕容九妹向一间间房子走过去，走完第八间，慕容九妹神情大见温和，甚至连眼波都温柔起来，她觉得这“小鬼”实在并不如自己以前想象中那么可憎可厌，谈谈说说，不知不觉已到了第九间。

这间房子什么都是浅碧色的，最精致，最华丽，房子每件东西，都是人间罕睹的珍贵之物。

小鱼儿大眼睛四下转动，突然笑道：“这间房子的主人和前面的完全不同。”

慕容九妹目中闪过一丝笑意，神情却是淡淡的，像是漠不关心，只不过随口问问，道：“什么不同？”

小鱼儿道：“这房子里的绿色，正表示她自我陶醉，自命不凡。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也正表示她幼稚、虚荣，俗不可耐……”他话未说完，慕容九妹面上已变了颜色，终于铁青着脸，冲了出去，再也不瞧这可恨的小鬼一眼。

小鱼儿忍不住哈哈大笑道：“我若说错了，你又何必生气？”

慕容九妹头也不回，往前走，小鱼儿跟着她，三转两转，突然来到一条青石信道中，信道尽头，有扇青铜的门。小鱼儿自然瞧不见门里的情况，但就只瞧见这扇门，他已感觉到一种神秘诡谲之意，他也说不出这是什么缘故。只见慕容九妹取出柄黄金色的钥匙，插入门上一个小洞之中转了转，那扇沉重的门，便无声无息地开了。一股寒气，自门里涌了出来。

小鱼儿立刻觉出，这间房子和他万春流万大叔的屋子有七分相似之处，屋子四面，也堆满了各式各样的药草，自然也有些炼丹制药的铜鼎铜炉，只是万春流的屋子乃是以砖瓦建成，这屋子四壁却都是巨大的青石，万春流的屋子四季温暖如春，这屋子却是阴森森地教人发冷。

慕容九妹已将那扇青铜的门锁起来了，她苍白的面颊，到了这屋子里更变得发青。

小鱼儿笑道：“原来咱们的九姑娘还是位女大夫，当真是多才多艺，你带我到这里，莫非又想为我看病？”

慕容九妹道：“不错。”

小鱼儿道：“我的毒已解了，还有什么病？”

慕容九妹道：“你身上多了件东西，若将这件东西割去，你就好多了。”

小鱼儿笑道：“哦，那是什么东西？”

慕容九妹冷冷道：“你的舌头！”

小鱼儿伸了伸舌头，赶紧走得远远的，竟道：“我说的话，真能令你如此生气么？那我当真荣幸得很。”

慕容九妹冷笑一声，转过了头，道：“此间之药草，俱是十分珍贵之物，你万万不可乱动。”

小鱼儿笑道：“你想我会不会动？”

慕容九妹笑道：“你若要动，也由得你，但这些药草中虽有补气延年灵药，却也有夺命穿肠的毒药，你若被毒了，可没有人再来救你。”

小鱼儿又吐了吐舌头，道：“你莫吓我，我这人别的也没什么，就是胆子太小，只要被人家一吓，可就吓倒了。”

慕容九妹冷冷道：“但只要你老老实实在这里不动，便绝没有人能伤你一根毫发。这是我练功的时候，我得走了。”

小鱼儿道：“你……你要到哪里去？我跟着你。”

慕容九妹厉声道：“你若再跟着我，不等别人伤你，我就要你死！”

小鱼儿叹了口气，道：“其实像你这样漂亮的女孩子，只要笑一笑已是够人神魂颠倒，还要练什么功夫……功夫练老了，人也变老了。”

慕容九妹也不理他，径自走向另一扇铜门，又取出柄黄金钥匙将门开了一线，回首道：“你若妄入此门一步，就休想再活着出来。”

小鱼儿笑道：“你门是锁着的，我怎么进得去？”

慕容九妹冷笑道：“谅你也进不来的。”

身子一闪，进了铜门，门立刻紧紧关起，“咯啷”一声，又上了锁，竟不让小鱼儿瞧一眼，这门里又是何模样。

小鱼儿也全不着急，懒洋洋伸了个懒腰，嬉笑道：“女人……唉，女人，你们最大的毛病，就是将天下的男人都看成笨蛋傻子……你以为我连这些药草是毒药还是灵药都认不得么？告诉你，我从小就是在药草堆里长大的，我认识的药草可比你多得多。”

他一面自言自语，一面东翻翻，西瞧瞧，又笑道：“难怪她要吓我，这里的药草，倒真有好些货色。万大叔找了几十年没找到的，这里却有三四样，嗯，看来我的口福倒不错。”

他竟真的选了三四种药草大嚼起来，慕容九妹若是在旁边瞧着，可真的要急得晕倒过去。

这几种药草中，有些的确是稀世之物，小鱼儿其实也未瞧见过，只是万春流曾经绘出图形，教他辨认。这些药草万春流搜寻数十年，却未寻得一味，由此可见价值之珍贵，若是炼成丹药，一粒便可活人。

此刻像小鱼儿这样的吃法，却当真是王八吃大麦，糟蹋粮食，但他一点也不心疼，片刻间便吃了个干净。

他抚着肚子笑道：“肚兄呀肚兄，今日可便宜了你。”眼珠子一转，竟还意犹未足，脑筋又动到那些铜鼎中的丹药上去。

他竟把铜鼎全部揭开，瞧了瞧，嗅了嗅，取出一把，像嚼花生米似的吃得津津有味，右手还不停地一把把往怀里塞，塞不下了，他就将剩下的丹药全部混在一起，扮了个鬼脸，笑道：“你既然闲着没事，我就找些事给你做做吧！”这一来可真害苦了慕容九妹，她若想将这些丹药分门别类，少说也得三天五天的工夫。

但小鱼儿自己此刻可也不好受，十几种草药、丹药，像是已在肚子里烧起火来，烧得他身子发热，嘴唇发焦。他歪着头想了想，自怀中取出根弯弯曲曲的铜丝，伸进那扇铜门的钥匙洞里，笑嘻嘻道：“你以为我进不去么？好，我就偏偏进去让你瞧瞧。”

他耳朵凑在钥匙洞上，手拨着铜丝，一面拨，一面听，脸上渐渐露出了笑容，喃喃道：“这里……这里……对了，就是这里。”

只听“喀啷”一声，铜门立刻开了。

里面的房子，比外面更冷，寒气又自门缝中袭出。

小鱼儿深深吸了口气，道：“好舒服。”

他此刻全身像是被火在烧，自然愈冷愈舒服，索性开了门，大步走进去，一面大笑道：“九姑娘，我进来了，你只管练功，我不吵你。”

话说完了，人也怔住，只见这石室中还有个地洞，地洞里全是从冬天就窖藏留存的冰块。

慕容九妹就坐在冰上，双手自腿的外侧弯入腿的内侧，抱住了脚，食指点着足心，全身竟是赤裸裸地一丝不挂。小鱼儿活了这么大，见过的事也有不少，但赤裸的少女，却是从未见过，他无论见到什么都不会吃惊，此刻却也不禁呆呆地怔住了。

慕容九妹眼睛是睁开的，也瞧见了他，她眼睛里的惊奇、愤怒、羞急，无论用什么话也不能形容。

但她身子却动也不动，似乎已不能动了。

小鱼儿呆了几乎有半盏茶工夫，这才转过身子，故意东张西望，道：“九姑娘在哪里？我怎地瞧不见呀！”

这“小鬼”就是这么会体贴女孩子的心意，这句话出来，慕容九妹明知是假的，也可自我安慰一下了。

小鱼儿一面说，一面走，就要退出门，忽然瞧见墙上挂着九幅图画，他又忍不住要停下来瞧瞧。只见第一幅图上，刻画着赤身露体的女子，以手脚倒立在冰上，旁边写着几行小字：“化石神功，须处女玄阴之体方能习之，此乃化石神功之入门第一步，三年有成，口诀如下。”

“化石神功，功成九转，肌肤化石，厉物不伤，九转功成，无敌天下……”

小鱼儿看到这里，已不禁失声道：“这鬼功夫竟活活地要将人练成殭石，慕容九妹练了这种鬼功夫，难怪对什么人都要冷冰冰的了。”

他赶紧去瞧第二张图，只见上面画的人已由倒立而直立，上面写着：“功成二转，由逆为正……”

小鱼儿也懒得往下瞧，他可无心来学这种鬼功夫，人若变成了石头般又硬又冷，纵能无敌天下，又有何用？

第三张图上画着的人形，姿态就和慕容九妹此刻练功时一样，小鱼儿松了口气，喃喃道：“幸好只练成第三转就被我瞧见，否则她功夫若是练成了，人也必定要变成个怪物，那就真是害人又害己了。”

他再也不往下瞧，七手八脚，将挂的图全扯了下来，慕容九妹仍在瞪着他，目光却已由羞愤变成哀求。

小鱼儿也不回头去瞧，口中大声道：“九姑娘，你莫恨我，我这是为你好，你好好一个人，活得快快活活，为什么偏要自己给自己找罪受。”慕容九妹此刻若能说话，若不放声痛骂，便要苦苦哀求，她若能动，只怕早已将小鱼儿吞下肚里。怎奈她既不能言，也不能动，只有眼睁睁瞧着小鱼儿揭起九张图扬长而去，她目中不禁流下眼泪。

小鱼儿将九张画全丢在铜炉烧了，又弄开外面那扇门的锁，走了进去，居然也不去瞧铁心兰，就越墙走出了这山庄。他做事全凭一时高兴，有时做对，有时做错，但是错是对，他全不管，只管做了这件事，心里颇是舒服，做完了后果如何，他全不放在心上。只是此刻身子一点也不舒服，不但热，而且发起胀来，就像是有人不断往他肚子里填火。

他一口气也不知奔出了多远，一头钻进了个树林，凉风穿林而过，自然要比外面凉快得多。

小鱼儿实在走不动了，倒在树下直喘气，心里只希望小仙女此刻莫要来，慕容九妹更莫要来。

他身上又热、又胀、又痒，嘴里干得冒火，喃喃道：“这里要是有个池塘就好了，我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水……水……”

忽听一人冷冷道：“你此刻最需要的不是水，是棺材！”

小鱼儿但觉脖子一凉，已有一口剑架在他脖子上。

他一惊一怔，苦笑道：“到底还是女人厉害，男人若被女人盯上了，一辈子就休想跑了。”

那语声冷笑道：“你现在才知道，已嫌太晚了。”

小鱼儿道：“你是慕容姑娘，还是小仙女？”

那语声道：“你还想九丫头救你，你是做梦。”

小鱼儿突然笑了起来，喃喃道：“很好……很好……是你，就还算我运气不错。”

小仙女自然想不到小鱼儿此刻最怕见的不是她，而是慕容九妹，冷笑道：“很对，你的运气好极了，偏偏要走这条路，偏偏我就在这里等着。”

她这话自然是故意来气小鱼儿的，小鱼儿纵然走别的路，还是跑不了的。

小鱼儿脖子动了动，道：“你这柄剑很快嘛！”

小仙女道：“哼，也不太快，只是我削下你脑袋时，只怕你嘴里还能说话。”

小鱼儿笑道：“我那般折磨你，你一剑削下我脑袋，就能出气么？嘿嘿，我若是你，可就没有这么便宜了。”

小仙女道：“你想受什么罪，只管说吧，我一定包你满意。”

小鱼儿道：“至少先得臭揍一顿再说。”

小仙女冷笑道：“你以为我不敢揍你？”

小鱼儿笑道：“你虽能狠一狠心将我杀了，却是舍不得见我挨揍的。”

话未说完，脖子上就挨了一掌，背上又挨了一脚。

小仙女咬牙道：“很对，我舍不得揍你，很对……”

她说一声“很对”就揍出一拳，说一声“舍不得”，又踢出一脚，小鱼儿被揍得满地打滚，口中却大笑道：“舒服……舒服……”

他是真的舒服，可不是假的，他身子正胀得发痒，小仙女拳头打在他身上，倒像是替他捶背、松骨。

小仙女怒道：“好，你既舒服，就再打重些。”她话未说完，小鱼儿背上已重重地挨了一拳。

小鱼儿道：“不行，还是太轻了……再重些。”

小仙女几乎气破肚子，但瞧小鱼儿面上竟真的全无痛苦之色，她又不觉惊讶、奇怪。她哪里知道小鱼儿体内十几种灵丹妙药的药力已活动开，纵然是铁锤击在他身上也伤不了他的筋骨。小仙女的手倒有些打酸了，小鱼儿还是不住道：“舒服，舒服，再重些……”小仙女想起那日他被痛揍之后，还能奋起击人之事，更是奇怪这小鬼为何如此能挨揍。

忽听一人冷冷道：“你打够了么？”

小仙女霍然转身，站在树下的正是慕容九妹。

只见她披头散发，眼睛里满是红丝，指尖不住发抖。小仙女怎么也想不到她怎会如此模样，大声道：“还没有打够，你要怎样？”

慕容九妹道：“你若打够了，就让给我。”

小仙女冷笑道：“这里可已不是你的家了，你若再阻拦我，我也……”

慕容九妹道：“你以为我是来救他的么？”

小仙女又怔了怔，道：“你不是来救他的，还是来杀他的不成？”

慕容九妹道：“正是来杀他的！”突然掠到小鱼儿身旁，抽出一柄匕首，直刺而下。

小鱼儿见到她们两人全来了，心里反倒不怕了——既然非死不可，还有什么好害怕的？他瞪着眼睛，瞧着这柄匕首，忽见寒光一闪，“叮”的一响，小仙女手里的短剑已架住了匕首。

慕容九妹怒道：“你方才本要杀他的，此刻为何要救他？”

小仙女冷笑道：“你方才本是救他的，此刻为何要杀他？”

慕容九妹道：“你……你管不着。”

小仙女大声道：“我偏要管。”

慕容九妹手腕一抖，闪电般刺出七刀，道：“今日无论是谁来拦阻我，我也是杀定他了。”

小仙女短剑挥出，闪电般接了七刀，道：“你方才不许我杀他，我现在也不许你杀他。”

慕容九妹道：“你方才苦苦要杀他，此刻却反要救他，莫非……莫非是你对他……”

小仙女的脸飞也似的红了，大声道：“你方才苦苦要救他，此刻反却要杀他，莫非……莫非是他对你……”

慕容九妹苍白的脸也飞红起来，喝道：“你敢胡说！”

小仙女喝道：“你才是胡说！”

两人刀剑齐地击出，“当”，又硬拆了一招，两人都觉手腕有些发麻，身子也被震得后退数步。

突然间，两人同时惊呼出来。

小鱼儿竟已不见了。

小仙女跺足道：“都是你害得我……”

慕容九妹跺足道：“都是你害得我……”

两人同时开口，同时闭口，说出来的竟是同样的一句话，同样的几个字，两人脸都红了。

小仙女瞧了瞧慕容九妹，慕容九妹瞧了瞧小仙女，小仙女垂下头，慕容九妹也垂下了头。

小仙女终于抬起头来，道：“他逃不了的。”

慕容九妹也同时抬起了头，道：“追。”

两人红着脸想笑一笑，却又笑不出。

小仙女咬着嘴唇，道：“这次追着了，咱们两人同时下手杀他。”

小鱼儿也知道自己无论凭轻功，凭体力，都是逃不了的，所以他什么地方都不逃，却径自逃回慕容山庄，他从原路跃回，竟笔直走到那石室铜门前，门自然又锁上了，他自然也又轻易地将锁弄开。然后，他将两扇门都从里面锁起，伸展了四肢，舒服舒服地躺在那贮冰的地洞旁，忍不住笑了起来。想起小仙女与慕容九妹方才的模样，他就要笑，这两人在别人眼中是侠女、才女，但在小鱼儿眼中，她们却只不过是个女人。在小鱼儿眼中，世上的男人可能有一百七八十种，但女人却只有一种。

身子愈来愈热，嘴唇愈来愈干，他索性跳下地洞，躺在冰堆里，敲了块冰，嚼得“咯吱咯吱”直响，嚼了七八块后，但觉通体生凉，舒服得很，索性就躺在冰上呼呼大睡起来。

此时此地，他居然还睡得着，本事当真不小。

睡梦中，忽听“喀啷”一声，铜门竟似开了，小鱼儿一颗心顿时提了起来，动也不敢动，气都不敢喘。

只听小仙女的声音道：“好冷。”

又听得慕容九妹的声音道：“昔日家母建造这藏冰窖时，本为了家父怕热，在暑中最嗜冰镇酸梅汤，哪知后来我却做了别的用途。”

小仙女又道：“什么用途？”

慕容九妹默然半晌，低低叹道：“现在，什么用途都没有了。”语声中充满了伤心失望，也充满了怨恨。

小鱼儿听得直发毛，他知道慕容九妹实已恨透了自己，自己若被她们堵在这冰窖里，可是再也休想逃了。

小仙女道：“你怕那小鬼还逃到这里来么？”

“嗯。”

小仙女笑道：“你也未免太多虑了，那小鬼又怎会有这么大的胆子？”

慕容九妹道：“我真不懂，他会逃到哪里去？”

小仙女叹道：“那小贼当真滑溜如鬼，诡计多端，下次见着他时，我话也不跟他说就宰了他，看他还有什么花样使得出来。”

语声渐远，又是“喀啷”一声，门已锁上了。

谢天谢地，她们总算走了，小鱼儿笑道：“幸好女人都是小处仔细，大处马虎，既要瞧，又不瞧个仔细，否则我真要倒霉了。”

他又静静地伏了两盏茶工夫，身上已有些发冷，这才一跃而起，他若在冰上调息运气，将药力归纳入元，功夫必有骇人的增长，只可惜他只是睡了觉就爬起来，这良机竟被他平白地糟蹋了。

小鱼儿屏息静气，凑眼在那钥匙洞上向外瞧了瞧，便发觉小仙女与慕容九妹竟还在外面那屋子里。小仙女斜斜倚在墙上，似乎在出神地想着心思，慕容九妹身子站得笔直，面色苍白得可怕。铁心兰竟也在这屋子里，她坐在药鼎前，正将鼎中的药一粒粒择出来，分别装到几个铜罐里。她满眶泪水，每捡一粒药，眼泪就落下一滴。

小鱼儿瞧得直皱眉头，暗笑道：“我本是要害慕容九妹的，哪知却害了她，想来是慕容九妹恨我入骨，竟把气出在她身上，叫她来做苦工。”

顾人玉呢？顾人玉想必是连这屋子都不准进来。

小仙女出了会儿神，突然向铁心兰走过去。铁心兰一惊，手里握着一把药丸，洒了满地。

语声自钥匙洞里传进来，只听小仙女叹道：“你不要怕，我不会难为你了，咱们都是被那小鬼骗苦了的，正是同病相怜。”铁心兰垂下头，眼泪一滴滴落在衣襟上。

小仙女展颜一笑道：“来，快动手，我帮你的忙，看来咱们若不将这些药丸整理清楚，九姑娘是不肯给咱们饭吃的了。”

慕容九妹冷冷地瞧着她们，面上没有一丝笑容。

过了半晌，小仙女忽又道：“那张图……你可是真的被那小鬼骗走了？”

铁心兰默然半晌，低声道：“不是骗，是我送给他的。”

小仙女道：“送给他……你为什么要送给他？”

铁心兰霍然站了起来，大声道：“我高兴送给谁就送给谁，这事谁也管不着。”

小仙女怔了怔，失笑道：“你凶什么？”

小鱼儿暗笑道：“小仙女外刚内和，铁心兰却是外和内刚，这两人性子当真是两个极端；而慕容九妹呢，她练了那种鬼功夫，外面冷冰冰，心里只怕也是冷冰冰的，这三人中，最不好惹的就是她了。”

又过了半晌，小仙女道：“你还生不生气？”

铁心兰垂下了头，似也有些不好意思，别人若对她凶恶，她死也不服，别人若是对她好，她反而没法子。

小仙女道：“那张图你想必是看过了的，你可记得？”

铁心兰道：“我……记不清了。”

小仙女道：“我可不是想要那些藏珍，我发誓决不动它们，只是，我想……那小鬼必定会到那里去的，你若记得那地方，咱们就可找着他，我替你出气。”

铁心兰头垂得更低，道：“我真的记不得了，我不骗你。”

小鱼儿自钥匙洞里往上瞧，正好瞧见她的脸，只见她说话时眼珠子不停地在转，不禁暗笑道：“她想必是记得那藏宝的地方，只是不肯说出来。这丫头看起来老实，嘴里直说不骗人，骗起人来却笃定得很。”

心念一转，又忖道：“她为何要骗人？莫非是为了我？我对她这么坏，但到现在为止，她非但还是不肯说我一句坏话，听到别人说我坏话，她反而要生气，这是为了什么？”

想着想着，他似也有些痴了，但瞬间又暗中自语道：“我管她是为什么，反正女人都是神经病。”

忽见慕容九妹快步走了出去，小鱼儿正在奇怪，她又走了回来，手里却拿了个小小的铜勺子。

小仙女道：“这里面是什么？”

慕容九妹道：“铅。”

小仙女奇道：“铅？你拿铅来要做什么？”

慕容九妹也不说话，却将那铜勺在火上煨了半晌，目中突然露出一种残忍而得意的光芒，口中缓缓道：“里面那屋子，反正也没有用了，我索性用铅将这钥匙洞塞住，这样，谁也休想再进得去，谁也休想再出来！”

小鱼儿瞧见她那笑容，已觉不对，再听到这话，更是心胆皆丧，这慕容九妹好狠毒的手段，竟想将小鱼儿活活关死在里面，她虽然发觉小鱼儿，却绝不说破，只因她生怕小仙女和铁心兰还会救他。

小鱼儿大骇之下，赶紧想弄开锁冲出去，但慕容九妹已一步掠过来，小鱼儿只瞧见铜勺在钥匙洞外一晃，接着，就什么也瞧不见了，铅汁，已灌了进去，外面的人声也一起被隔断。只听外面突然有人在铜门上敲打起来。

这慕容九妹竟生怕小鱼儿在里面敲门，被小仙女与铁心兰听见猜出，所以她竟自己先敲起门来，小鱼儿再拍门，外面也听不见了。

小鱼儿又惊又怕，跺足大骂道：“慕容九妹，你这妖妇、恶婆娘，你的心为何要这么狠，我又没害死你爹妈，又没强奸你，你为什么定要我死！我方才若不是瞧你那把瘦骨头全无兴趣，早已趁机修理了你，你现在只怕反不会要我死了。”

他破口大骂，什么话都骂了出来，在恶人谷长大的孩子，骂人的技术，自然也比别人高明得多。这些话若被慕容九妹听见，不活活气死才怪，只是四面石墙坚厚，钥匙洞又被塞住，小鱼儿骂得虽卖力，外面连一个字都听不到。

骂了半天，小鱼儿也知自己骂破喉咙也是没用的了，在屋子里乱敲乱转，想弄出条出去的路，怎奈藏冰的屋子，必须建造得分外牢固，不能让一丝热气透入，正是天生的牢狱，小鱼儿想尽法子，也挖不出一个小洞。

小鱼儿苦笑道：“谁说这屋子没用了？这屋子用来关人，岂非比什么地方都好得多？看来，我真要变成条冻鱼了。”

他已冷得牙齿打战，只有盘膝坐下，运气相抗，一股真气传达四肢，这才渐渐有了些暖意。小鱼儿本不是个用功的人，方才纵然明知自己将大好机缘白白糟蹋了，他也满不在乎。只因为他觉得自己是天下第一个聪明人，武功好不好都没关系，反正无论多厉害的人遇着他也无可奈何，他又何必吃苦用功？

但现在情势却逼得他非用功不行，他这才知道那十余种灵药功用当真非同小可，糟蹋了实在有些可惜。药力随着真气流转，功夫也跟着增进，他不知不觉间竟已入了人我两忘之境，竟将生死之事也忘怀了。

第二十章  人心难测

这样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是几个时辰，还是几天？休息的时候他就将怀中的药丸掏出来吃，既不觉饿，也不觉冷。但出去是无法出去的，他迟早是要活活地被困死在这里，那么纵然练成了绝世的武功，又有何用？小鱼儿想到这里，便要自暴自弃，只是功夫一不练，就冷得厉害，他死活没关系，又何必在活着时多吃苦。

他终究不是神仙，肚子终于饿了，饿得连用功都不能，一饿更冷，他自知死期已不远了。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这么聪明的人竟也会被人困死，尤其想不到的是，自己竟会死在女人的手上。这才知道女人并不如自己所想象的那么简单，那么无用，他忽而自责自骂，忽而自艾自怨，不住喃喃道：“看来好人真是千万做不得的，我若早将小仙女和慕容九妹杀了，又怎会有今日之事……”

于是他又怪万春流，若不是万春流，他彻头彻尾都是个坏人，坏人纵被人恨，被人骂，至少命总比好人活得长些。

他冷得全身发抖，饿得头晕眼花，喃喃道：“唉，死就死吧，反正人人都要死的，人死之后，至少也有件好事，那就是他再也不会听到女人的啰唆了。”

但突然间，他竟不再觉得冷了。非但不冷，而且还发起热来，他又惊又奇，张开眼睛，又瞧见桩怪事，那一大块一大块冰，竟也在融化。

伸手一摸，冰冷的石壁，竟也热得烫手。

小鱼儿跳了起来道：“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慕容九妹那丫头冻死我还不过瘾，还要烤熟我？不对，她将她姐姐的那几间房间瞧得那般珍贵，又怎会在此引火？”

他围着屋子走了一圈，四面石壁，三面都烫得像火，只有背山的那面，还是温热的。

小鱼儿心念一转，恍然道：“是了，想必是慕容九妹的仇人来了，不但要杀人，还要放火……只是你们这些蠢材不知道，你们放火烧了慕容家的破屋子不打紧，却连天下第一个聪明人也要被你们害死了！”说着说着，他又跳脚大骂起来。

还不到一顿饭工夫，巨大的冰块全都融化了，小鱼儿已被泡在水中，想跳脚都无法跳了。

水，本来还是凉的，人泡在里面还不觉难受，小鱼儿既然想不出法子，索性脱了衣服，在里面痛痛快快洗了个澡。他天生不见棺材不流泪的脾气，不到真正走投无路的时候，谁也休想要他着急、害怕。

但现在已到了他真正走投无路的时候了。

水，已渐渐热了起来，像是快要沸滚了。小鱼儿泡在水里，就像是被人抛进热锅里的一条活鱼，烫得他在锅中乱蹦乱跳。他只望火能将石壁烧毁，但这见鬼的石壁偏偏坚固得出奇，非但没有毁坏，简直连条裂缝都没有。到后来他什么力气都没有了，竟沉了下去，鼻子一酸，“咕嘟咕嘟”，灌了好几口水。

小鱼儿苦笑道：“好大的一碗鲜鱼汤，叫我一个人独自消受，岂非可惜……”

突然铜门外有人在叮叮当当敲打起来。

小鱼儿精神一振，暗道：“好了，这下子总算有人来和我分享这碗鱼汤了！”

他已想到这大火虽烧不毁铜门，却可将钥匙洞里的铅烧熔，那精巧的机簧，被滚热的铅汁一烫，只怕就不保险了，外面只要有人用凿子、钉子之类的东西一敲，铜门九成是要敲开的。

他念头还未转完，铜门果然开了，水势如黄河决堤，一下子涌了出去，小鱼儿也不动，任凭水将他冲出。外面两人怎么也想不到开了门后会涌出这么大的水，一惊之下，全身已被淋得像是落汤鸡。

他们更做梦也未想到的是：水里竟还有个人。

小鱼儿被水冲得远远的，就躺在那里，死人般地不动，他已被饿得半死，泡得半死，又怎能妄动。眯着眼偷偷瞧了瞧，外面的火，竟已熄了，从这间屋子的门瞧出去，只见一片焦木瓦砾，仍在冒着青烟。

老房子着火，自然烧得快些。

再瞧这两人，前面一个高大魁伟，满脸横肉，一嘴络腮大胡子，虽被水淋得湿透，看来仍是雄赳赳，气昂昂，就像是条牛似的。小鱼儿瞧见此人，心里很放心，这种四肢发达的人，头脑一定也被肌肉挤得很小，他只要略施小计，保险可教这人服服帖帖。

但另一人他却瞧得有点寒心，这人一身白衣，弯着腰，驼着背，一张脸就像是倒悬的葫芦，再加上一嘴山羊胡子，两条细眉，两只小眼，就算将他放到山羊窝里去，也不会有人瞧出他是人来。

他身子本就轻枯瘦小，再驼背，头还够不着那大汉的胸口，但看起来却比那大汉可怕十倍。小鱼儿一瞧这两人，就知道他们必定就是“十二星相”中的“白羊黄牛”了。

他发觉这“十二星相”长得实在不像人，都像是畜生。这十二人凑在一起，也不知是怎么找出来的。

两人瞧见小鱼儿，都怔了半晌，那“黄牛”咧着嘴道：“谁要听你的话，那人准是祖宗没积德，上辈子倒了霉，我早就发誓将你说话当放屁，谁知道这次还是上当。”

那“白羊”道：“听我的话，才是福气。”

黄牛直着嗓子怪笑道：“福气？被淋了一身臭水难道也算是福气？你说这石头屋子里必有宝贝，宝贝却又在哪里？”

白羊瞧着小鱼儿，道：“这小子就是宝贝。”

黄牛道：“这小子一身嫩肉，若是李大哥在这里，倒可以趁热饱餐一顿，但你这只只会嚼草的老山羊，还想拿他怎样？”

小鱼儿瞧见这白羊，心里本在发愁，听到这话，精神立刻一振，愁怀大解，突然嘻嘻一笑，道：“老牛老羊，你们近来好么？”

黄牛怔了怔，道：“这小子认得咱们。”

小鱼儿笑道：“闲暇之时，我常听大嘴兄说起‘十二星相’中，就数黄牛最勇，白羊最智，不想今日竟在这里瞧见你们。”

黄牛哈哈大笑道：“过奖过奖……”突然止住笑声，瞪大眼睛道，“你……你怎会认得我，李……李老哥？”

他这次不但已将“大哥”改成“老哥”，而且“老哥”这两字说出来时，说得有些结结巴巴。

小鱼儿眼珠子一转，道：“大嘴兄对我说起时，只说‘十二星相’中有个黄牛乃是他的后辈，听你唤他老哥，莫非是那黄牛的叔伯？”

黄牛红脸一笑，道：“我……我就是黄牛。”

小鱼儿道：“既然如此，虽在背后，你也该称他大叔才是，你胡乱改了辈分，若是被他知道可不高兴的。”

黄牛涎脸笑道：“是，是，小兄弟，你千万莫要告诉他……他老人家。”

小鱼儿板着脸道：“这‘小兄弟’三个字，也是你叫得的么？”

黄牛道：“是是是，我……在下……”

白羊突然冷笑道：“你在下若非跟着我出来，就算被人卖了，还不知是被谁卖的。”

黄牛眼睛一瞪，道：“这是什么话？”

白羊道：“你真相信这小子是李老前辈的小兄弟……哼，他年纪简直连做李老前辈的儿子都嫌太小了。”

黄牛摸了摸头，道：“但……但他说的倒也不错。”

白羊道：“呆子，他说的话，有哪句不是你自己卖给他的……请问，他若真是李老前辈的兄弟，哪会在这慕容山庄里？”

黄牛道：“他……他只怕是被慕容那丫头关起来的。”

白羊冷笑道：“这两间屋子是做什么用的，你难道还瞧不出？慕容那丫头又不是疯子，怎会将人关在炼丹藏宝的密室里？这小子既然能在这里，慕容家的丹药藏于何处，他必定知道，所以我说他就是个宝贝。”

黄牛又摸了摸头，瞧着小鱼儿道：“好小子，我还在替你辩驳，哪知你却是个小骗子。”

小鱼儿冷笑道：“这屋子难道规定是要炼丹藏宝的么？不炼丹时，关人难道不可以？慕容那丫头又不是疯子，这屋子若有藏宝，她又怎会灌一屋子水？”

黄牛拍掌道：“是呀，不错呀……譬如说我这双手，虽可以摸女人的小脸蛋，但也可以打人的耳刮子，炼丹的屋子，为什么就不能关人？”

小鱼儿道：“你年纪也和大嘴兄相差无几，但却是他的后辈，我年纪虽和他相差多些，为何就不能是他兄弟？”

黄牛再摸了摸头，瞧着白羊道：“是呀，他说得不错呀，咱们龙大哥的妹子，岂非也只有十来岁。”

白羊冷笑道：“世上若真有活了四五十岁，还要上孩子当的人，那人就是你，但我……哼，他若要我相信，除非……”

小鱼儿招手笑道：“你过来，我让你瞧件东西。”

他此刻仍水淋淋地躺在地上，白羊方自走到他面前，小鱼儿身子突然一滑，双手双腿连续击出四拳三脚。

这四拳三脚几乎是在同一刹那间击出来的，世上唯有一个躺在地上的人，才能将双拳双腿同时击出，世上也唯有李大嘴才练得有这种招式，只因这种招式听来虽厉害，其实却不实用，试问一个好好的人，怎会躺在地上和人动手？除非他是在装病诈死的，要向人猝然偷袭。

而世上除了李大嘴这样外貌老实、内心奸恶的人外，谁也不会挖空心思去创此等招式。

白羊大惊之下，整个人都跳了起来，不像是羊，倒像只兔子——若非小鱼儿已累得半死，他此刻就是只死兔子了。

小鱼儿盘膝坐起，笑嘻嘻道：“你此刻相信了么？”

白羊喘着气还未说话，黄牛恭敬作了三个揖，道：“小爷叔……无论你年纪多大，就算你刚生出来只有三天，只要你是李大叔的兄弟，你就是我的小爷叔。”

小鱼儿道：“老山羊，你呢？”

白羊目光闪动，仰起了头，缓缓道：“李老前辈在谷中过得还好么？”

小鱼儿道：“好人不长命，他却死不了的。”

白羊阴恻恻一笑，道：“谷中的人，一个个都长命百岁，李老前辈自然也乐在谷中享福，是不会再出来受罪的。”

小鱼儿眼珠一转，笑道：“他本来是不会再出来的。”

白羊一怔，道：“现在呢……现在呢？”

小鱼儿慢吞吞道：“现在，不但是他，就算是杜大哥、阴大哥、屠大姐……嘿嘿，他们若不出来，我又怎敢一个人在外面乱闯？”

白羊面色顿时变了，道：“但……但他们……”

小鱼儿道：“他们在谷中闷了这许多年，每人又都练了身江湖中谁也没见过的功夫，你若是他们，你出不出来？”

白羊垂首道：“是是，阁下……前辈可知他们现在……”

他虽然低着头，但目光不住闪动，冷森森地不怀好意，小鱼儿瞧在眼里，微微一笑，道：“他们这些人做事素来神出鬼没，我也不知道他们的行踪。”

白羊似乎暗中松了口气，但小鱼儿又接着道：“说不定，他们现在就在你身后，你也未必知道。”白羊一口气立刻又憋了回去，想回头去瞧，又不敢去瞧。

黄牛却是喜笑颜开，道：“若是李大叔真的来了，那就好了，慕容家那几个丫头纵有三头六臂，咱们也不怕她来报仇了。”

小鱼儿淡淡道：“你们被她逃走了么？”

黄牛叹了口气，道：“咱们这一次虽是那条蛇约来的，其实咱们这些人自己又何尝不是早已在动慕容山庄的脑筋。”

小鱼儿笑道：“慕容家的灵药，确是叫人流口水。”

黄牛苦笑道：“只可惜慕容那丫头确是鬼灵精，也不知从哪里得知咱们要大举来犯，咱们还没来，她竟已溜了。”

小鱼儿吃惊道：“溜了？”

黄牛恨声道：“不但人溜走了，值钱东西也被搬得差不多干干净净，连大门也没有锁，只留下张条子，说什么‘妄入者死’，哼，简直是放屁！”

小鱼儿道：“不错，简直比屁还臭。”

他此刻已猜出慕容九妹是为何要走的了。

小仙女与铁心兰一心以为小鱼儿已溜走，急着去找，慕容九妹知道她们嘴里虽说得凶，心里却是软的，自然也不肯说出小鱼儿已被关了起来，别人要她去找，她就跟着去找……

小鱼儿想到这里，不禁又破口大骂道：“那丫头不但比屁还臭，简直比蛇还毒，你们烧了她的屋子，当真再好也没有，谁动手烧的，我可得请他喝两杯。”

黄牛大笑道：“放火的虽已走了，但咱们……”

小鱼儿笑道：“咱们却可喝几杯，不对，几百杯……咱们一路走，一路喝，我带你们去找李大嘴，在路上瞧见顺眼的，还可以……哈哈，还可以怎样，你总知道。”

黄牛拍掌道：“妙极妙极。”

小鱼儿道：“白羊，你呢？”

白羊道：“这……在下……咳……”

小鱼儿道：“你若不愿去也没关系，等我遇见大嘴兄时，就说你不愿见他，也就是了。”

白羊大叫道：“谁说我不愿去，黄牛，是你说的么？”一把推着黄牛道：“咱们还不走……咱们还等什么？”

这三人果然是一路走，一路喝，小鱼儿忽然发现，自己喝酒原来也是天才，居然像是永远喝不醉。

有时他简直有些奇怪，那许多杯酒喝下去后，到哪里去了？他看来看去，也觉得自己没那么大的肚子。

那黄牛、白羊两人，对他竟是百依百顺，吃喝歇住，全用不着他费半点心思，早有他两人为他安排得舒舒服服。

他要走就走，要停就停，黄牛、白羊两人，也全不问他要到哪里去，“十二星相”中这两个煞星竟会对个孩子如此听话，倒真是令人想不到的事。

一路上自然也遇着不少江湖人物，瞧见他们，有的远远行个礼，就绕路避开，有的纵不认得他们，但瞧见这两人的奇形怪状，也远远就避之唯恐不及，又有谁敢来啰唆生事？

但入了雁门关后，小鱼儿突然发现，前面的人瞧他们，虽远远避开，却有不少人悄悄跟在他们身后。

他们走到哪里，这些人就跟到哪里，一个个神情却都是恭恭敬敬，既不说话，也没有半点要找麻烦的样子。

小鱼儿再瞧黄牛、白羊，面色竟全无变化，像是什么都没瞧见，小鱼儿也不说破，傍晚时到了剑阁，找了家客栈投宿，小鱼儿道：“大曲酒配麻辣鸡，虽然吃得满头冒汗，但愈吃却愈有劲。”

黄牛大声笑道：“不错，大曲酒配麻辣鸡，妙极妙极。”

平日小鱼儿只要一张口，黄牛、白羊两人就动手将东西拿来了，但今日这两人嘴里虽说得好，身子却动也不动。

小鱼儿等了半晌，道：“既然妙极，为何不去拿来？”

黄牛笑道：“从今日起，咱们不必拿了。”

小鱼儿道：“你们不去拿，难道要我去？”

白羊笑道：“怎敢劳动你老人家！”

小鱼儿道：“咱们不去拿，又不去吩咐店家，这大曲酒与麻辣鸡难道会从天上掉下来，地下长出来不成？”

黄牛笑嘻嘻道：“你老等着瞧吧！”

小鱼儿在屋子里踱了两个圈子，只听门外“笃，笃，笃”敲了三声，霍然拉开门，门外鬼影子却瞧不见一个，但地上却多个大托盘，盘子里装着一碟麻辣鸡，一碟回锅肉，一碟凉拌四件，一碟豆瓣鱼，一大碗月母鸡汤，还有一大壶酒，芳香甘洌，果然是道道地地的大曲。

小鱼儿眨了眨眼睛，笑道：“原来你两人还会鬼王搬运法。”

黄牛笑道：“这不叫鬼王搬运法，这叫孝子贤孙搬运法。”

小鱼儿道：“哦。”

白羊道：“这一路上跟在咱们后面的那些人，你老可瞧见了？”

小鱼儿道：“我只当你们没瞧见哩。”

黄牛道：“那些小子，就是咱们的孝子贤孙。”

小鱼儿道：“原来那些人是你们的门下。”

黄牛道：“狗屁门下，我连认都不认得那些孙子。”

小鱼儿道：“既不认得，为何要跟着你们？”

黄牛笑道：“江湖中人都知道，只要‘十二星相’在哪条道上走，哪条道上就必定有大买卖，这些孙子自己不敢做大买卖，就总是跟在咱们身后，‘十二星相’从来只取红货，不动金银，这些孙子跟在屁股后，多少也可分得一杯羹。”

白羊道：“所以咱们‘十二星相’无论走到哪里，哪里的黑道朋友总是大表欢迎，若有什么风吹草动，不用咱们自己探听，总有人来走报消息。”

小鱼儿拊掌笑道：“难怪‘十二星相’不发则已，一发必中，原来并不是真的有千手千眼，而是有这许多别人不知道的徒子徒孙。”

黄牛大笑道：“但这一次，他们却上当了，平白孝敬了许多东西，却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连血本都捞不回去。”

白羊也大笑道：“但这是他们自己心甘情愿的，咱们乐得消受，也不必客气。”他们笑声虽大，语声却小得很。

这一路上自然走得更是舒服，无论他们想要什么，只要把声音说大些，不出片刻，自然就有人送来。

小鱼儿入关之后，竟不再东行，反而又转向西南，过绵阳、龙泉、眉山，竟似要直奔峨眉。他居然像是认得路的，走到哪里，只要问问那地方的名字，就知道方向，根本不向黄牛、白羊问路。

蜀中风光，自然与关外草原不同，小鱼儿走得颇是高兴，蜀中的烈酒辣菜，更使小鱼儿一路赞不绝口。到了峨眉，黄牛、白羊一个未留意，小鱼儿竟一个人溜了出去，直到深更半夜时，才施施然回来。

黄牛、白羊既不问他去了何处，小鱼儿也一字不提，到了第二日，他也不说走，傍晚时又悄悄溜了出去。这样竟一连过了三天，小鱼儿还不说走，黄牛、白羊还是不闻不问，这两人的确已服了小鱼儿，简直比小鱼儿的儿子还听话，看来李大嘴虽然退隐多年，但在这些人心里，对他仍是畏如蛇蝎。

“十大恶人”的声名，果然不是好玩的。

第三日午夜，小鱼儿一个人到市上兜了个圈子，只见大大小小的酒楼饭铺里，每一家都有几个江湖人坐着。十人中有九人只是喝着闷酒，非但没有大声吵笑，简直连话都不说一句。

小鱼儿也不知道他们贵姓大名，这些人是黑道，是白道？是成名的英雄，还是无名小卒？小鱼儿全不想问。

街道上不时还有些乌簪高髻，立服佩剑的道人走过，他们腰佩的剑又细又长，神情更是倨傲异常，既像是全不将别人瞧在眼里，但却又不时以锐利的目光去打量别人，他们既像是来市上散步闲逛的，面色偏偏又十分凝重。

小鱼儿知道这些道人必是“峨眉”门下，峨眉剑法之辛辣迅急号称天下无双，门下弟子的眼睛自然难免要生在额角头上，何况，这里就在峨眉山下，正是峨眉弟子的地盘，他们要在这里招摇过市，做虎视眈眈巡逻调查状，也只好由得他们，又有谁敢去管他。

小鱼儿逛了一圈，买了个香袋，又在西街口的卤菜大王切了半斤蹄筋，一斤牛肉，才逛回客栈。

屋子里已摆了一桌配菜，黄牛、白羊老老实实地坐在那里等，菜都快凉了，两人却连筷子都不敢动。

小鱼儿笑道：“这三天来，你两人简直比大姑娘还老实，简直足不出户，街上热闹得很，你两人也不想瞧瞧？”

黄牛苦笑道：“瞧是想瞧的，但以我两人的名声，在这峨眉山下，还是老实点待在屋子里，太太平平地喝酒好。”

小鱼儿道：“峨眉派的杂毛们真有这么厉害？”

黄牛叹了口气，举杯道：“咱们不说这些，来……小侄敬您老一杯。”

小鱼儿却先将两包卤菜打开，笑道：“听说这‘卤菜大王’用的是几十年的陈汤老卤，所以卤出来的菜，滋味分外不同，你两人不妨先尝尝。”

黄牛笑道：“有了孝子贤孙们送来这许多菜，您老又何必多破费。”

小鱼儿道：“换换口味，总是好的。”

白羊道：“长者赐，不敢辞。”果然夹了块牛肉在嘴里，一面大嚼，一面赞美，等他吃完了，黄牛已吃了五块。

小鱼儿喝了两杯酒，虽无酒意，兴致却更高了，笑道：“看来峨眉派的剑法，果真有两下子，江湖朋友到了这里，连说话都不敢说了……我迟早要见识见识。”

黄牛笑道：“您老一出手，峨眉杂毛包准吓得满街走。”

白羊眼睛盯着那香袋，道：“您老莫非真的要上峨眉山去？”

小鱼儿道：“我本想和你两人一起去的，也好叫你两人开开眼界，但你们两人既然不敢露面，我只好一人去了。”

黄牛道：“您老准备什么时候上山？”

小鱼儿道：“明日清晨。”

黄牛叹了口气，道：“只可惜您老的计划要改变了。”

小鱼儿皱眉道：“为什么要改变？”

黄牛瞧着他一笑，笑容突然变得十分奇怪。

白羊阴森森笑道：“你这小杂种，你还不知道！”

称呼突然由“您老人家”变成“小杂种”，小鱼儿倒当真吃了一惊，“啪”地一拍桌子，霍然站起，怒道：“你这老山羊，你敢……”

话犹未了，身子竟软软地倒了下去。

白羊咯咯笑道：“小杂种，你现在总知道了吧。”

小鱼儿倒在地上，道：“酒……酒里有毒。”

黄牛得意扬扬笑道：“我两人还生怕骗不倒你，所以跟你喝的是同一壶酒，只不过我两人早已服下了解药而已。”

小鱼儿道：“你……你两人为何要如此？”

白羊道：“你只当咱们到慕容山庄去真是为了慕容家的丹药么？哼，那几个丫头炼出来的药，还不值得‘十二星相’劳师动众。”

黄牛道：“老实告诉你，咱们是找你去的。”

白羊道：“现在普天之下，只怕已唯有你一人知道燕南天的藏宝所在，蛇老七为了要抓住你，早已在慕容山庄四面都布下了眼线，一面飞鸽传书，将咱们找去，哪知咱们方到那里，慕容那丫头竟鬼使神差地走了。”

黄牛道：“但你却留在庄子里，咱们进去找了一圈，竟找不着你，一气之下，就放了把火将屋子烧了。”

白羊道：“屋子烧光了，咱们才瞧见那两间石室，原来你这小杂种也不知为了什么得罪了人家，竟被人家关在水牢里。”

黄牛道：“这也难怪，慕容丫头本就喜怒无常……”

小鱼儿听得唉声叹气，忍不住问道：“但后来为何只剩下你两人？”

黄牛笑道：“咱们早已知道你这小杂种诡计多端，若是逼着你说出藏宝之处，说不定还会想出鬼主意，你若胡说八道，咱们岂非也只有跟着你乱转，一路上若是被你趁机溜了，岂非冤枉？”

白羊道：“咱们的黄牛哥算准你只要一能走动，第一个去的地方，必定就是燕南天的藏宝之处，所以他就做好了这圈套，要你上当。”

小鱼儿瞪大了眼睛，瞧着黄牛，道：“是你想出来的主意？”

黄牛道：“想不到吧！”

第二十一章  尔奸我诈

小鱼儿中了黄牛、白羊在酒中放的迷药，身子无法动弹，只得叹口气，苦笑道：“看来当真是人不可貌相，你这条笨牛居然也有一肚子鬼主意，我可真做梦也未想到。”

白羊咯咯笑道：“江湖中上过他当的人，真是数也数不清了，你这小杂种又不是头一个，你叹的什么鸟气？”

小鱼儿道：“但你又怎知我……”

黄牛道：“你和‘狂狮’铁战的女儿走在一起，自然和‘十大恶人’有关系，我随意说了‘十大恶人’中一个名字，你果然打蛇随棍上，自己往坑里跳。”

小鱼儿苦笑道：“这才叫歪打正着，算你走运就是。”

黄牛道：“我知道你一瞧我两人如此容易上当，必定不会轻易放过的，必定要叫咱们跟着你做牛做马，你这小鬼若是良心好些，咱们反倒要想别的法子了。”

小鱼儿叹道：“我正也有些奇怪，‘十二星相’是出名的坏蛋，怎会突然变得如此老实听话……唉！不想我竟也有阴沟里翻船的时候。”

黄牛大笑道：“你这小鬼自以为已经很聪明了，是么？告诉你，你若在江湖中混，还差得远呢！”

白羊道：“咱们‘十二星相’是何等人物，若不是骗着你玩，又怎会对你这样？哼！就算李大嘴自己来了，咱们也不过只是拿他当作个屁。”

黄牛道：“咱们本想等你找着那藏宝之地后，再拿你开刀，哪知你这小鬼果然滑溜，咱们竟看不住你，所以只好请你喝两杯迷魂汤了。”

白羊道：“反正咱们此刻已知道那藏宝必定就在峨眉山，距离已不远了，也不怕你这小鬼再玩花样。”

黄牛狞笑道：“你若是好生说出那藏宝之地，说不定大爷一开恩，或许饶了你，你不是个笨人，想必不会自找麻烦，冤枉多受些活罪。”

小鱼儿眼睁睁瞧着他们，突然大笑起来，笑得居然开心得很，得意得很。白羊大怒道：“小杂种，你只道咱们没有叫你说实话的本事么！”

小鱼儿笑道：“老杂种，你只道我真的上了你们的当么！”

黄牛笑道：“你还有什么鬼主意，说吧！”

小鱼儿叹了口气，道：“我说是愿意说的，只怕你们还未听完，就呜呼哀哉了。”

黄牛还是笑嘻嘻道：“真的么？”

小鱼儿也笑嘻嘻道：“假的，那包牛肉里没有毒药，一点毒药也没有。”

他话未说完，黄牛、白羊已再也笑不出来。

黄牛一把拉住他衣襟，变色道：“小杂种，你说什么？”

小鱼儿笑道：“我说我是个呆子，虽然明天就要去寻宝了，虽然不能让你们跟着，但我还是舍不得毒死你们，所以没有在牛肉蹄筋里下毒。”

他愈说没有，白羊面色愈是害怕，嘶声道：“你……你快将解药拿来！”

小鱼儿笑道：“是是是，我应当将解药拿给你们，然后等你们来害我……哈哈，莫要忘了，你们要我寻宝，不敢毒我，但我可没有要你们寻宝，难道也不敢毒死你们？哈哈，莫忘了迷药是会醒的，毒药却要人的命。”

黄牛居然又笑了，笑嘻嘻拉开白羊的手，道：“是是是，咱们是呆子，什么都不懂，你说咱们中了毒，咱们就真的以为自己中了毒了。”

小鱼儿笑道：“当然当然，你们千万莫要相信，现在你们若是摸一摸第五根肋骨下的‘乳根穴’旁边，那里保险一点毛病都没有，你们也不必摸吧！”

他“不必摸”三个字还未说完，黄牛、白羊两个人的手已不由自主往第五根肋骨下“乳根穴”旁摸了过去。

两人不摸还罢，一摸之下脸色顿时变得比墙还白，两人你望着我，我望着你，再也动弹不得。

小鱼儿笑道：“没关系，那里虽有些发麻，但两三盏茶工夫里，你们还是死不了的，你们还来得及先杀了我。”

他虽然叫他们杀他，但此刻就算再给他们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动，小鱼儿死了，谁给他们解药？

白羊道：“你……你究竟要怎么样？”

小鱼儿笑道：“我若是你们，此刻就该乖乖地先将我老人家中的迷药解了，再拍拍我老人家的马屁，让我老人家出出气，然后再发下个重誓，从此永远听我老人家的话，绝不敢有丝毫违背……”

黄牛嗄声道：“我若解你的迷药，你不解咱们的毒又如何？”

小鱼儿道：“是是是，你不解我中的迷药，我反会替你们解毒了？”

白羊、黄牛对望一眼，突然向小鱼儿走过去。

小鱼儿悠悠道：“世上有些毒药，是没有现成的药可解的，而且，除了下毒的人之外，谁也不知道那毒性究竟如何，但你们若是不信，不妨试试也可以。”

黄牛、白羊停住了脚，再也不敢走一步，叫他们拿别的来试都可以，叫他们拿自己性命来试，他们可没这么大的胆子。

两人心中同时忖道：“咱们发过誓，服下解药后，难道就不能宰了他么？发誓在咱们说来，岂非比吃白菜还容易？”

两人再不说话，一起跪了下去，发了个又重又毒的誓，恭恭敬敬，将解药喂入了小鱼儿的嘴里。

别的事都可以等，要命的事是等不得的。

过了半晌，小鱼儿果然已能站起，拍了拍衣服上的土，笑道：“‘十二星相’的解药果然都灵得很。”

黄牛干笑道：“你老人家的解药想必更灵。”

小鱼儿道：“什么解药？”

白羊、黄牛好像被人在肚子上踢了一脚，失声道：“你……你……”

小鱼儿大笑道：“莫要着急，我是骗着你们玩的。”

他笑嘻嘻自怀中摸出个小瓶子，道：“解药其实在我身上，你们方才为什么不来搜搜……唉，人有时的确不该太相信别人的话。”

白羊、黄牛又气又恨，恨不得一手把这小鬼捏死，但还是救命要紧，黄牛抢过解药，一下子就倒进嘴一大半。

白羊变色道：“你……你为何吃这么多？”

黄牛笑嘻嘻道：“我块头大些，理当多吃些。”

白羊恨恨地夺过瓶子，将瓶里的药全吃了下去，然后两人瞧着小鱼儿，心里却在想：小杂种，瞧你再往哪里跑！

小鱼儿也瞧着他们，道：“再摸摸那里还疼不疼？”

两人一摸，果然不疼了。

白羊笑道：“这毒药解得好快！”

黄牛狞笑道：“现在你……”

“往哪里跑”四个字还未说出，小鱼儿忽又大笑起来，道：“方才我叫你们摸时，那里正是你们气血交流处，纵然轻轻一触，也会又麻又疼，现在气血已流过那里，自然不疼了！”

这下子两人又被气得目直口呆，肚子都快被气破了。

白羊嘶声道：“小杂种，原来你在骗人。”

小鱼儿笑嘻嘻道：“不错，我正是在骗你这老杂种。你们也不想想，牛肉又不是我煮的，我怎么下毒？何况，我若真下了毒，为何不将你们毒死？”

黄牛忽也大笑道：“算你聪明，但咱们可也不是呆子，告诉你，那迷药虽解，但半个时辰内，你还是无法动用真气，我举手便可取你性命。”

小鱼儿道：“哦，真的么？”

黄牛狞笑道：“假的，我怎舍得宰了你？我只不过要割下你一只耳朵、半个鼻子，砍断你一只手、一条腿。”

小鱼儿道：“哎呀，我好怕呀！”

黄牛道：“你不必害怕，我不是李大嘴，不会吃你的，我只不过要把你的肉拿去喂狗。”口中说话，一步步向小鱼儿走了过去。

小鱼儿瞧也不瞧他，口中低低念道：“一、二、三、四、五、六、七……”

他念到“七”时，黄牛巨灵般的手掌已劈过来，小鱼儿还是动也不动，根本不睬他。黄牛一掌劈出，也不知怎地，身子竟然摇了起来，面色也变了，突然一个倒栽葱，直挺挺倒了下去。只见他眼睛发直，口吐白沫，宛如中了邪一般。

白羊大惊道：“这……这是怎么回事？”

小鱼儿笑道：“也没什么，只不过牛肉里虽然无毒，但那解药却是有毒的，他抢着要多吃些，自然就先倒下去。”

白羊怒吼一声，飞扑而起，但身子方自扑到空中，就像根木头似的掉了下去，脑袋立刻肿起了一块。

小鱼儿拍掌笑道：“这下子可变成独角山羊……”

笑声未了，突然窗外一人叹道：“活了这么大年纪，却被个小孩子玩弄于股掌之上，你们这一条羊、一条牛以后还能再见人么？”

小鱼儿惊道：“什么人？”

只见窗子开了一线，一个人蛇一般自窗缝里滑了进来，全身碧油油的，又腻又滑，赫然正是那碧蛇神君。

小鱼儿眼珠子一转，笑道：“好久不见呀！你好吗？坐下来喝杯酒吧！”

碧蛇神君阴恻恻笑道：“告诉你，他们在酒中所下的迷药，乃是我独门炼制，这迷药的药性，天下再无一人比我清楚，你纵然想拿话来拖延时间，也是无用的，我就算再让你说一百句话，你还是休想动用真气。”

小鱼儿叹了口气道：“如此说来，我今天总是劫数难逃，是倒霉定了。”

碧蛇神君道：“正是。”

只听白羊、黄牛两人同时哼了起来，他两人眼睛还瞧得见，怎奈全身肉都硬了，四肢既不能动，想张嘴说话都不行，这毒药可要比碧蛇神君炼制的厉害十倍。碧蛇神君瞧了一眼，也不禁微微变色道：“半人半鬼的‘僵尸散’！”

小鱼儿笑道：“算你还有些眼力，这两位仁兄还生怕吃得不够多，半个时辰中，只怕就要变成僵尸，虽然死不了，但以后也只能跳着走路了……哈哈，一只羊一只牛满街乱跳，想必好看得很。”

黄牛、白羊听了这话，头上已往外直冒冷汗，哼的声音更大。碧蛇神君转首瞧了他们一眼，道：“两位仁兄可是要小弟先救你们？”

黄牛、白羊拼命点头，头也不过只是微微动了动。

碧蛇神君阴恻恻笑道：“一份藏宝，三个人分不嫌太少了么？何况两位本说好这一路上要给小弟留下标记，但标记又在哪里？若非小弟早已知道两位的为人，早已令人混在那些‘孝子贤孙’中跟来，此刻又怎找得到两位？”

黄牛、白羊额上的冷汗已比黄豆还大，目中已露出惊恐之色。碧蛇神君目光闪动，纵声长笑道：“两位就喜欢装神弄鬼，如今真的变作僵尸，岂非更是有趣！”突然顿住笑声，向小鱼儿走了过去。

小鱼儿笑道：“你若要点我穴道，下手可要轻些，我现在不能运气相抗，你若一指将我点死，可就没戏唱了。”

碧蛇神君狞笑道：“那么，我不点你穴道就是，我只叫‘碧丝’轻轻咬你一口，你非但不会觉得疼，还会觉得痒痒的，酸酸的，那滋味可比抱着女人还舒服。”语声中，只见一条碧光闪闪的小蛇，自他衣袖中滑了出来，蛇身虽只有蚯蚓般大小，但红信闪缩，滑行如风，却足以摄人魂魄。

小鱼儿纵是胆大，此刻面色也不禁变了。

那碧蛇神君衣袖中竟似有个蛇窟，瞬息之间，便有十几条细如蚯蚓、长如筷子的碧丝蛇，接连滑了出来，有的滑上小鱼儿的脸，有的滑上他的脖子，有的滑进他靴子里，还有的竟滑入他衣襟——十几条又冷、又滑、又腻的小蛇，在自己身上乱爬，那滋味可真不是人受的。

小鱼儿全身都麻了，纵有力气，也不敢动一动。

碧蛇神君伸出拇、中两指，道：“我手指只要轻轻一弹，你便立刻跌入温柔乡里，嘿嘿，十几个女人一起抱着你，那种销魂蚀骨的滋味，除了你别人都无福消受。”

小鱼儿叹道：“抱女人若是这样的滋味，难怪聪明人都要去当和尚了。”

碧蛇神君狞笑道：“你此刻还未尝着，怎知……”

小鱼儿大叫道：“拜托拜托，这滋味我也无福消受。”

碧蛇神君道：“你可是告饶了？”

小鱼儿苦笑道：“你要去哪里，我带你去就是。”

碧蛇神君目光闪动，欢喜得连声音都哑了，道：“那藏宝之地可是真的就在这峨眉山上？”

小鱼儿道：“半点也不假。”

碧蛇神君咽了口口水，道：“如此说来，今夜我便可瞧见那批宝藏了？”

小鱼儿道：“你不但可以瞧见，还可以带走。”

碧蛇神君一跃而起，道：“既然如此，走吧！”

小鱼儿道：“走……这……这些蛇……”

碧蛇神君大笑道：“我肯让这些蛇美人抱住你，你真是天大的福气。”

小鱼儿苦着脸道：“但有这些小美人儿抱住我，我哪里还有走路的力气？”

碧蛇神君道：“我自知看不住你，只有请她们代劳，只要你乖乖的，她们也必定温柔得很，但你的手若是乱动，她们的樱桃小口只要轻轻咬上你一口，嘿嘿，哈哈……”突然又大笑起来，笑得也不知有多么难听。

小鱼儿只有乖乖地站起来就走，非但不敢乱动，简直连咳嗽也不敢咳嗽一声，他平生也没有如此听话过。

走出门，还可以听见黄牛、白羊两人在地上哼哼，那声音像是哀呼、求饶，又像是在咒骂，纵是铁石人听了，也难免要动心。怎奈碧蛇神君的心竟比铁还硬，根本像是没有听见，小鱼儿更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哪里还管得了别人？

对面一个店伙走过来，躬身笑道：“少爷你……”

话未说完，瞧见小鱼儿的脸，大叫一声，顿时被骇得晕了过去，就像是瞧见了活鬼似的。

小鱼儿苦笑道：“我现在模样想必好看得很，耳朵上挂着两条蛇，脖子里绕着两条蛇，手腕上盘着两条蛇，还有条蛇塞在鼻孔里，耳环、项链、手镯，都全了，他日若有机会，我倒要将这副首饰送给慕容九妹。”

他一个人自言自语，碧蛇神君也不理他。

小鱼儿又道：“其实那幅藏宝图画得并不十分详细，我花了整整两个晚上，才算将地方摸清，不想却被你捡了便宜。”

碧蛇神君道：“那入口是在前山，还是后山？”

小鱼儿道：“后山……”

话未说完，已有一块黑布蒙住了他的头。

碧蛇神君冷冷道：“从这里到后山，用不着你领路，你若聪明，就乖乖地跟我走，若想故意招摇过市，引起别人的注意，这心思就白费了。”

小鱼儿暗中叹了口气，口中却笑道：“我为何要引起别人的注意？这世上我只有仇人，哪有朋友？”

碧蛇神君叱道：“闭嘴！”

小鱼儿叹道：“连话都不能说么……”他就像是个瞎子似的，被人牵着走，此刻又变成了个哑巴。

碧蛇神君走得快，他只有走快，碧蛇神君走得慢，他也只有走慢，至于已走过什么地方，他全不知道。

走了一顿饭工夫，人声渐寂，风渐凉，小鱼儿的手突然被人一拉，像是被拉入一个草堆树丛里。

小鱼儿心念一转，暗道：“这厮莫非瞧见了什么他害怕的人……”

碧蛇神君凑在他耳旁沉声道：“一出声就要你的命！”

这句话才说完，六七丈外已有个语声响起：“铁心兰这丫头怎地到了这里就突然不见了。”

娇脆的语声，每说一个字，小鱼儿的心就跳一下——这竟是小仙女的声音，她怎会也到了这里？

接着，就听得另一人道：“只怕她已发觉了我们。”

这语声冷漠优美，竟是慕容九妹的。

小鱼儿的心立刻像是打鼓般跳了起来，平时他若知道这两人就在附近，逃得生怕不够快。

但此刻，他却只希望这两人快些走过来，愈快愈好，他忽然发现这两人虽是他的仇人，却也可算是他的亲人。

只听小仙女道：“咱们一路跟着她，她半点也没发觉，到了此地又怎会突然发觉？瞧她那副痴痴迷迷的模样，心里只有那小鬼，眼里也只知去找那小鬼，就算有一队人马跟在她后面，她也不会发觉的。”

慕容九妹淡淡道：“既是如此，你还怕找不着她？”

小仙女道：“我只怕……只怕……”

慕容九妹冷笑道：“你只怕找不着那小鬼，是么？”

小仙女道：“对了，我真怕找不着那小鬼……真怕不能将他的心挖出来，瞧瞧那究竟是什么颜色。”

慕容九妹道：“不用瞧你也该知道……黑的……”

语声非但没有走近，反而渐渐远了。

小鱼儿真恨不得大声叫她们回来，但他也知道自己只要一出声，那些蛇美人的“樱桃小嘴”就要一起咬下来，他可吃不消。

他只有忍着，只要留着命在，什么事都有法子的。

听了她们的话，他已猜出慕容九妹与小仙女必定是先故意将铁心兰放了，然后再一路悄悄地跟踪而来。

这是个又简单，又古老的计谋，而这种计谋却偏偏最容易令人上当——铁心兰，她此刻又到哪里去了？铁心兰到这里自然不是为了那宝藏，她只不过要在这里等小鱼儿，她知道宝藏就在峨眉山，也知道小鱼儿必定会来的。慕容九妹亲手将小鱼儿关入石牢，自然认为小鱼儿绝对来不了，那么，她为何要来这里？难道这冷漠无情的女人，对这宝藏也有贪念不成？

小鱼儿眼珠子直转，怎奈什么也瞧不见，什么也猜不出，只觉碧蛇神君又凑了过来。小鱼儿眼前一亮，黑布已被掀了起来，虽然是深夜，但这一夜的星光夜色好似分外明亮，分外可爱。

小鱼儿不觉也长长松了口气，道：“我现在才知道，做瞎子的滋味可真不好受。”

第二十二章  阴错阳差

峨眉山势险峻，正是“高出五岳，秀甲九州岛”；尤其在后山，抬头望去，只觉万丈危崖似将临面压下，令人神魄俱为之飞越。

这里正是峨眉山景最最荒凉的一环，上山不久，但有浓浓的烟霞自脚底生出，到了半山，人已在云雾里。

小鱼儿虽然想展开身法，将碧蛇神君摆脱，但有十几条蛇盘在身上，又有谁能走得快？一个时辰后，两人都已在喘气了。

碧蛇神君喘着气道：“到了没有？”

小鱼儿道：“你还嫌慢么？若是没有我带路，就算你知道这地方，找上个七天七夜，也休想找得到。”

碧蛇神君突然笑道：“你实在是个很能干的孩子，实在比我能干得多。”

小鱼儿笑道：“这就对了，在没有寻得那宝藏之前，你还是拍拍我马屁的好，等找到宝藏后，你再将我千刀万剐也不迟。”

碧蛇神君柔声道：“你放心，等找到了宝藏，我更不会杀你，我一定会好好地待你，你……”突然大吼道，“小鬼，出来……出来……”

原来他说得正得意，小鱼儿已不见了。

刹那间，碧蛇神君已满头冷汗，大吼道：“你若再不出来，我只一声尖哨，你就得死！无论你逃到哪里，也是没用的！”

夜雾深沉，小鱼儿连影子都瞧不见。

碧蛇神君急得跳脚，又道：“我那碧丝蛇又叫‘附骨之疽’，若无我的号令，一辈子都要缠着你，直到你死为止，你仔细想想，这么做划得来么？”

忽听身旁“扑哧”笑道：“我就在这里，你着急什么！”

碧蛇神君瞧了半天，才瞧清那里竟有个洞穴，山藤一条条垂下来，就像是一层层帘子似的。

小鱼儿不知何时已钻入洞里，又笑道：“进来吧，这里就是那宝藏的入口。”

碧蛇神君本来满腹怒气，听见这话，火气全没有了，俯身钻了进去，但觉一股阴寒之气扑面而来，他竟不由得激灵灵打了个寒噤，叹道：“也真亏那燕南天找得到这种地方……”

小鱼儿道：“若不是这种地方，那宝藏还会等着你来拿么？”

碧蛇神君展颜笑道：“不错，如此幽秘之地，除了有燕南天自己画的地图之外，只怕真的连鬼都找不到……燕南天呀燕南天，你花费这许多心血，寻得如此幽秘之地，却不知到头来宝藏还要落在别人手中的！”

此地既是如此幽秘，那宝藏之珍贵自也可想而知，碧蛇神君想到这里，不禁更是得意，连冷都不觉冷了。

洞穴内伸手不见五指，碧蛇神君燃起了个小小的火折子，火折虽小，光度却甚强，他开怀笑道：“你瞧我这火折怎么样？老实告诉你，为了此行，我已准备许久了，这火折乃是花了三百两银子向那‘老火鸦’买的，就是燃上个一天一夜，也不会熄灭……”话还未说完，火折子已突然灭了。

小鱼儿笑道：“哦，这火折子原来是不会灭的。”

碧蛇神君恨声道：“好个‘老火鸦’，连我的银子也敢骗。”

小鱼儿道：“这也不能怪他，只怕是你牛吹得太大，连火折子都被你吹灭……”脚下突然踩着样东西，身子踉跄冲出。碧蛇神君也惊呼了一声，接着，火折又亮起，但火折亮后，两人惊呼之声却更响，眼睛也发了直。

洞中地下，竟卧着三具死尸。

这三具死尸衣衫华丽，手里握着的剑，青光闪动，竟似名器，但三人尸身蜷曲，死得却极惨。伸手一探，三人手足虽已冷，但尸身还是软绵绵的，显见他们死时距离此刻最多也不会超过一个时辰。

碧蛇神君再扳过他们的脸瞧了瞧，他的脸立刻也变得和这三个死人差不了多少，拿着火折子的手也发起抖来。

小鱼儿忍不住问道：“你认得他们？”

碧蛇神君道：“金……金陵三剑，其利断金！”

小鱼儿耸了耸肩，展颜道：“反正这三人已经死了，咱们何必再去多想。”

碧蛇神君怒道：“他们虽死了，但杀死他们的人却必定还在洞里，这人能在刹那间将‘金陵三剑’一起杀死，岂非更是怕人？”

小鱼儿道：“奇怪，他会是谁呢？他怎会知道这秘密？”

碧蛇神君咬牙道：“你难道不知道？这难道不是你告诉他的？燕南天苦心藏宝，地图自然只画了一张，这唯一的一张就在你手里，除了你……”

语声未了，手里的火折子突然又灭了。

碧蛇神君这次自然已知道暗中有人做了手脚，倒退三步，贴着冰冷的石壁。

黑暗中一人缓缓道：“你猜得不错，杀死‘金陵三剑’的人确实还在洞里，那人就是我。”这话声平和缓慢，听来完全没有什么奇突之处，但也就因为这语声太过平凡，在这阴森诡秘的洞中听来，反而更是可怕。

碧蛇神君这样的角色，竟也不觉打了个寒噤，道：“你……你是什么人？”

那语声道：“你可想瞧瞧我是什么人？”

碧蛇神君咬一咬牙，又将火折子亮起。

火光闪动间，只见一个灰衣人缓缓自洞里走了出来，脸上也是灰蒙蒙一片，瞧不见鼻子眼睛，什么都瞧不见，他整张脸就像是个发白的柠檬，那真的比世上所有丑怪的脸都要可怕十倍。

小鱼儿虽然知道此人面上必定蒙着面具，心里还是忍不住直冒寒气，他蒙着鼻子嘴巴倒也罢了，却为何连眼睛也一起蒙住？眼睛蒙住了，为何还能在这里行动自如？——做瞎子的滋味，小鱼儿方才是尝过了的。

只见碧蛇神君额角上又在往外冒汗，道：“你……你是灰蝙蝠？”

灰衣人淡淡笑道：“你瞧清楚了么？”

碧蛇神君道：“那猫头鹰莫非也……”

一句话未说完，身子突然定住，整个人都变成个石像，高举着火把的石像，只有一粒粒汗不断自那发青的脸上流下，“砰”的一声倒了下去。

小鱼儿慌忙接过火把，已瞧见一人自他身后走了出来，这人看来也没有什么奇怪，只是眼睛大得怕人，亮得怕人。

灰衣人微微笑道：“灰蝙蝠既然在此，猫头鹰自也不会远的，以后你和前面的人说话时，切记莫忘了留意身后。”

那双猫头鹰一般的眼睛，瞪着小鱼儿，咯咯笑道：“我真想问问你们，是怎么找到这里的？”他不说话倒也没什么，这一说话，果然名副其实，正如枭鸟夜啼。

小鱼儿眨了眨眼睛，道：“不是你告诉我的么？”

猫头鹰一怔道：“我告诉你的？”

小鱼儿道：“燕南天的藏宝秘图只有一张，不是你告诉我们的，我们怎会找到这里？你还要我们帮你的忙，将灰蝙蝠害死，让你一人独吞宝藏，你为何又食言背信？难道你又约了些别的帮手不成？”

他瞪着眼睛，叉着腰，说得当真是活灵活现。

那猫头鹰脸都气得变了颜色，怒叱道：“你小小年纪，便学会血口喷人，长大了岂非比你师父还要恶毒！”

小鱼儿道：“对了，你赶紧杀了我吧，杀了我也好灭口！”

猫头鹰喝道：“某家正要杀了你为世人除害！”喝声中双掌齐出，十指有如鹰爪，直取小鱼儿胸膛咽喉。

小鱼儿动也不敢动，他实在有点怕那些蛇美人的“樱桃小口”，眼见这一双鹰爪抓来，突然人影一闪，那灰蝙蝠已挡在面前，道：“对小孩何苦下毒手？”

猫头鹰硬生生收回掌势，变色道：“你为何阻止我出手？莫非你真相信了这小鬼的话？”

灰蝙蝠淡淡道：“我只是有些奇怪，藏宝图明明只有一张，明明只有你我两人知道，这些人却又怎会来的？”

猫头鹰嘶声道：“我与你相交二十年，你难道还信不过我？”

灰蝙蝠道：“瞎子时常被人欺负，疑心病自也难免重些。”

猫头鹰跺脚道：“好！想来必是你想独吞宝藏，所以借着这题目，要向我出手，我早已听说瞎子最是难缠，只恨我不听人言，你要……”

语声未了，灰蝙蝠已挥掌灭去了火光。

小鱼儿赶紧退后三步，只听猫头鹰一声惊呼，道：“好！好！你真下毒手！”

接着便是一连串掌风拳击。

小鱼儿暗道：“猫头鹰呀猫头鹰，你还活得了吗？”

他算准灰蝙蝠既是瞎子，在黑暗中必定有独特的功夫，猫头鹰纵能在暗中视物，出手时也要先吃个大亏。

只听“咔嚓，咔嚓”几声骨节折断声，猫头鹰惨呼道：“你……你总有一日要后悔的！”

说到最后一字，又是一声闷哼，便再无声息。

然后，灰蝙蝠平和的语声又自响起，一字一字道：“小娃儿你在哪里？”

小鱼儿屏住呼吸，更不敢动了，他知道灰蝙蝠杀了猫头鹰与碧蛇神君后，第二个目标便要轮到自己。

灰蝙蝠的呼吸也渐渐平静，柔声道：“小弟弟你为何不说话呀？你揭破了他的奸阴，我正要谢谢你。”

语声中，他脚步竟已向小鱼儿站着的方向移动过来，瞎子总有一种异于常人的触觉，小鱼儿纵然屏住呼吸，但在这阴森的洞穴中，他身上因紧张而散发的热气，已足够将灰蝙蝠引了过来。

只听那脚步声愈来愈近，小鱼儿满头大汗滚滚而下，靠着石壁的衣衫，也已完全湿透。

灰蝙蝠柔声道：“原来你在这里，你怎么不赶紧跑呀？”

小鱼儿紧紧咬着嘴唇，汗珠沿着鼻梁流下，他脸上痒得要命，但他连抓也不敢抓，他一生都没有如此害怕过。

只觉灰蝙蝠的手掌已渐渐向他伸了过来，小鱼儿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却仍然动也不动。

突然一声惊呼，衣袂带风“呼”的一声后退数步，颤声道：“你……你项子上……”

原来他手指方自点向小鱼儿的咽喉，缠在小鱼儿头上的毒蛇就给了他一口，别人虽瞧见小鱼儿身上的毒蛇，怎奈灰蝙蝠毕竟是个瞎子，又怎会料得到有此一着。

小鱼儿笑道：“如今你可尝着我护身蛇神的滋味了吧？哈哈！就凭你这瞎子也想杀我，哪有如此容易！”

灰蝙蝠嘶声道：“蛇……毒蛇……”

呼声中发狂般冲了出去，但脚步声还未走出十步，便又听得“砰”的一声，他人已跌倒。小鱼儿又惊又喜，喜的自然是对头已死，惊的却是这碧蛇神君所养的毒蛇实在厉害。

他长长吐了口气，喃喃道：“唉！本来是要害我的毒蛇，此刻反救了我命，天下的事，有些当真奇怪得令人怎么也想不到。”

他身子软软的，像是已虚脱，要知他方才实是生死一发，他实在是在拿自己的性命来和灰蝙蝠打赌，除了小鱼儿这样的人外，又有谁会如此赌法。

他摸索着去找碧蛇神君的火折子，但手又不敢乱动，这些“蛇美人”的厉害，他已见识过。他不由得轻轻叹息着道：“附骨之疽，若是弄不掉它们，真不如死了算了！”

突然间，远处火光闪动，一条锦衣虬髯大汉，高举火把，昂然而入，虽然走在这种阴湿的洞穴，气概仍然不可一世。

小鱼儿自然又吃了一惊。他见了小鱼儿，又见到满地尸身，面色更是大变，后退三步，举掌护胸，厉声道：“你是什么人？”

小鱼儿眼珠子一转，道：“你是什么人？”

那锦衣大汉厉声道：“你连某家都不认得，还能在江湖中走动么？”

小鱼儿笑道：“如此说来，你倒像是有些名气。”

锦衣大汉喝道：“某家是两河十七家镖局的联盟总镖头，‘气拔山河铜拳铁掌震中州’赵全海！这名字你想必定是听过。”

小鱼儿微微笑道：“这名字倒长得很，听来倒也威风，但你不知本座是谁？”

锦衣大汉赵全海冷笑道：“你算什么东西！”

小鱼儿也冷笑道：“本座便是‘万蛇之圣，万剑之尊，万王之王，打遍三山五岳，南七北六十三省无敌手，惊天动地玉王子’，你可听过这名字？”

他一口气说出这一长串名字，赵全海倒真被唬得怔住了，道：“某家从未听过江湖中有这号人物！”

小鱼儿道：“你纵未听过，回去问问你师父他想必是知道的，江湖中老一辈的人物，见到我谁敢不低头！”

赵全海怒道：“凭你这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子，也敢如此胡言乱语。某家儿子都比你大得多。”

小鱼儿道：“你可知道武功修炼至登峰造极，便可返老还童？”

赵全海又怔了怔，凝目瞧着他，显见已是半信半疑。

小鱼儿道：“今日我杀的人已够多了，再也懒得出手，念在你看来还是条汉子，你快快走吧，本座饶了你。”

赵全海怒喝道：“就凭你也想将某家吓走？”

小鱼儿冷笑道：“你且瞧瞧地上死的是些什么人物？”

赵全海俯首望去，变色道：“金陵三剑……灰蝙蝠、猫头鹰……还有一个……”

小鱼儿道：“‘十二星相’中的碧蛇神君你不认得？”

赵全海倒抽一口凉气道：“他……他们难道都死在你手上？”

小鱼儿淡淡道：“那也算得什么？我只问你武功比起这些人如何？”

赵全海怔了半晌，挺胸道：“在下费了千辛万苦，方到此间，前辈要在下这样走了，在下实是心有不甘。”

他虽还不走，但不知不觉间已改了称呼。

小鱼儿微微笑道：“你要怎样？”

赵全海道：“只要让在下见识见识前辈的武功，在下拍手就走，绝无留恋。”

他外表虽然鲁莽，行事倒也精细，显见成名并非幸致。

小鱼儿神色不动道：“你想见识见识本座武功？那也容易，只要你能将我身上的这些毒蛇全都弄死，而不损及本座毫发，本座就将宝藏让给你无妨。”

赵全海目光闪动，道：“真的？”

小鱼儿道：“前辈对晚辈焉有戏言？”

赵全海大步迈过去，目光瞬也不瞬地凝注着那些蛇头。小鱼儿心里暗暗欢喜，只望他手下真有两下子。

哪知就在这时，忽听一连串刀剑相击自前面传了过来，别人刀剑相击，每一声之间总有间隔，但此刻这刀剑相击声，却又紧又密，前一声和后一声几乎是同时响起来的，数十声刀剑相击，听来竟如一声。

赵全海霍然回首，变色道：“又是什么人来了？好快的剑！”

小鱼儿眨着眼睛道：“莫要怕，只要你站在本座身旁，谁也伤不了你。”

赵全海瞧了他几眼，再瞧瞧缠在他耳鼻之间的毒蛇，这种诡异的模样，不由得他不信面前这人实是前辈异士。他瞧了几眼，终于抱拳道：“多谢！”

那剑击之声来得好快，方才还在洞口，此刻已到了近前，一个阴沉冷漠的语声冷笑道：“雪花刀，你真要和我拼命么？”

另一人道：“久闻你剑法之快，关外无双，我早就想见识见识，今日既然又不知怎会被你知道藏宝之地，看来你我只有分个生死强弱了。”

这语声又尖又细，竟似女子的口音。

小鱼儿忍不住问道：“这雪花刀是女的？”

赵全海叹了气，道：“她就是昔日江湖中令人闻名丧胆的‘三罗刹’其中之一，刀法实已出神入化，就连历史悠久的五虎断门刀彭家子弟，都败在她手下。”

小鱼儿道：“另一人又是谁？”

赵全海道：“听雪花刀所说的话，这人想来必是‘长白剑派’中巨子，‘关外神龙剑’冯天雨，此人剑法之快，委实可称是关外无双。”

小鱼儿叹了口气，道：“本座究竟老了，后辈的成名人物本座多已不知道了。”

赵全海双眉深皱，道：“这藏宝之地如此隐秘，却怎会有这许多人来？奇怪……奇怪……”

只见一片刀光剑影，着地滚来，光芒流动，在火光映影下，看来就仿佛一具十彩变幻的七宝光幢。剑光中里的两条人影，一个瘦削颀长，满身黑衣，另一人白衣如雪，身材婀娜，掌中一柄柳叶刀，运展如飞。

赵全海站在那里，已有些不安。

小鱼儿悠悠道：“这两人武功虽不错，但破绽还是很多，若是换了本座出手，他两人只怕不能抵挡十招。”

只听“呛”的一声龙吟，刀光剑影顿敛，黑衣人、白衣人，已齐地住手，齐地掠到小鱼儿面前。

那白衣女子“雪花刀”徐娘半老，风韵犹存，身材也丝毫不现臃肿，此刻眼波一扫，竟失声道：“全海，你怎地也来了？”

赵全海勉强笑了笑，道：“多年不见，你模样看来还未改变。”

雪花刀嫣然一笑，道：“谢谢你，在这里见着你，可真是想不到的事……十一年……嗯，快十二年了，你竟都不来找我，难道你只求成名立业，就不要别的了么？”

赵全海干咳几声，道：“我……我……”

“关外神龙剑”冯天雨突然笑道：“妙极妙极，原来是老情人见面了，但柳玉如再加上个赵全海，我冯天雨也未见得怕了你们。”

“雪花刀”柳玉如眼见有了帮手，根本理也不理他，眼波扫了赵全海身旁的小鱼儿一眼，道：“你还带了个徒弟来么？怎地如此奇形怪状？”

赵全海道：“这位便是……玉……玉老前辈。”

柳玉如眼睛立刻瞪大了，道：“玉老前辈？”

赵全海大声道：“此刻躺在地上的金陵三剑、灰蝙蝠、猫头鹰、碧蛇神君，全都是死在这位玉老前辈手下的！”

这句话说出来，不但柳玉如吃了一惊，冯天雨更是面色大变，退后两步，朝小鱼儿左瞧右瞧，手里的剑握得更紧了。

小鱼儿暗中几乎笑破肚子，面上却正色道：“柳姑娘莫非也有份藏宝图么？”

柳玉如点头道：“嗯。”

小鱼儿目光移向冯天雨，道：“你呢？”

冯天雨冷冷道：“若无藏宝图，我怎会寻到这里？”

小鱼儿目光闪动，道：“到目前为止，这藏宝图已出现六份了，一份宝藏，却有六份藏宝秘图，此事倒真奇怪得很。”

冯天雨剑光一展，厉声道：“无论有多少人来，死得只剩最后一个时，便是宝藏的主人！”

小鱼儿冷冷道：“你此刻就想死，也没关系，但连那宝藏所在之地都未瞧过一眼就死了，岂非死得太可惜了么？”

冯天雨怔了怔，掌中剑缓缓垂落。

赵全海道：“玉老前辈说得是，无论如何，咱们先进去瞧瞧总是好的，等到瞧见宝藏再拼个你死我活也不迟。”

小鱼儿笑道：“究竟还是联盟镖头的见识不同。”

他转身走了几步，忽又回首道：“烦你瞧瞧那碧蛇神君怀中有些什么好吗？”

碧蛇神君怀中，果然有三个紫檀木雕成的小匣子，三个匣子一模一样，上面贴着的黄纸签却各不相同。

一个匣子上写着“迷魂”，一个匣子上写着“解毒”，第三个匣子上写的，赫然正是“蛇粮”。

小鱼儿接过匣子，简直欢喜得几乎跳起来。

他知道凭这一匣蛇粮，就必定可以将身上的这些“蛇美人”引走，但他想了想还是先将匣子拿在手里。

他忽然发觉用这些小蛇来唬人，真是再好也没有了，而此时此刻，正是他大唬其人的时候。

洞穴竟然很深，而且曲折幽秘，寒气侵人。

小鱼儿当先而行，赵全海高举火把，跟在他身后，柳玉如故意让冯天雨走在前面，冯天雨手握长剑，嘴角噙着一丝冷笑。

突然间，洞穴豁然开朗，钟乳四垂，五光十色。千奇百怪，玲珑剔透的钟乳间，竟插着一大一小两支松枝火把，火光闪影下赫然又有五个人在那里。

这五人中有三个站着，另外两个却盘膝相对而坐，四只手掌，紧紧贴在一起，正各以内家真力生死相拼。

只见这两人一个是黄衣和尚，一个是枯瘦老人，两人眼珠似已将凸出，额上都已见了汗珠。

站着的三人，亦是面色凝重，神情紧张，小鱼儿等四人走了进来，这三人竟连瞧都未瞧上一眼。

小鱼儿再转头一望，赵全海、柳玉如、冯天雨的脸色全都变了，显然他们是认得这五个人的，非但认得，而且还必定对这五人存有畏惧之心，看来这五人无论武功、声望，都必定在他们之上。

赵全海口中正念经般在喃喃自语道：“这五个老怪物怎会也到了这里？”

小鱼儿微笑道：“一个人能被人称做老怪物，想必一定有些名堂。”

赵全海叹道：“非但有名堂，而且名堂还不小。”

小鱼儿道：“哦？”

赵全海道：“前辈可听过淮南王家世代相传的‘大力鹰爪神功’么？这一门武功七十年前便已名扬天下。”

小鱼儿道：“嗯。这我倒听过。”

赵全海道：“那看来瘦小枯干的老人，便是当今‘鹰爪门’的第一名家，人称‘视人如鸡’王一抓。”

小鱼儿道：“视人如鸡？这算是什么名字？”

赵全海苦笑道：“名字是他自己取的，意思就是说，无论什么人，在他眼中看来，都好像小鸡一样，老鹰抓小鸡，岂非只要一抓？”

小鱼儿失笑道：“好怪的名字，好大的口气……”

目光转向那黄衣僧人，只见他身材魁伟，相貌堂堂，坐着也比那王一抓高了一个头。

此刻两人四掌相交，那王一抓当真像鹰爪下的小鸡一样，小鱼儿忍住了笑，悄声道：“依你看来，这两人谁像小鸡？”

赵全海又想笑，又不敢笑，自己面上的神色却已变得可笑得很，干咳了一声，清了清喉咙道：“这位黄衣僧人，便是五台山鸡鸣寺的黄鸡大师。”

小鱼儿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道：“像小鸡的偏偏要叫老鹰，像老鹰的偏偏叫作鸡，这两人看来倒真像是天生的活冤家死对头，却不知……”

忽听一人叱道：“闭嘴！”

这叱声并不甚响，但入耳却极沉重，竟震得小鱼儿耳朵都麻了，再瞧发出叱声的蓝衣老人，却连头也未回，目光只是凝注着王一抓与黄鸡大师的两双手掌，生像是除了这两人外，世上别的人都未放在他心上。

小鱼儿撇了撇嘴，道：“这小子又是什么角色？”

赵全海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瞧了瞧那蓝衣老人，又瞧了瞧小鱼儿身上的蛇，终于压低了语声道：“此公便是气功独步海内的‘一叱开山’啸云居士，他与黄鸡大师数十年相交，乃是生死过命的交情。”

小鱼儿道：“既是生死过命交情，为何不助黄鸡和尚出手？”

赵全海话压得更低道：“王一抓自然也不是一个人来的，站在他身后的两人，一位叫孙天南，掌‘天南剑派’，剑掌出手双绝，另一位便是枪法世家‘浙东邱门’的当今掌门人，邱清波七爷。王邱两门，素来是通家之好。”

他悄悄喘了口气，接道：“何况以黄鸡大师与王一抓的身份，自也容不得别人助他们出手的。”

小鱼儿冷笑道：“狗屁的身份，那王一抓若是一个人来的，啸云老儿不出手才怪……”突然大步走了过去，向那邱清波抱拳一礼，笑道：“七弟近来可好？”

那邱清波面容清癯，神情肃重，但瞧见小鱼儿这副诡异的模样，眼睛不觉也直了，皱眉道：“是谁家的七弟？怎会识得老夫？又怎会来到此处？”

小鱼儿笑道：“你不认得我，我却认得你。这次我带了赵全海、冯天雨和‘雪花刀’柳姑娘三个人来，就是来帮你忙的，你和这位‘天南剑派’的仁兄只管向啸云老儿出手，我负责将这黄鸡和尚送上西天。”

邱清波又惊又奇，还在莫名其妙，啸云居士面色却已变了，突然一声长啸，啸声清越，震得火光闪动飘摇。

王一抓、黄鸡大师自也难免被这啸声震得心神分散，两双紧黏在一处的手掌也难免为之震动分离。

刹那间，只见长剑离鞘，银枪出手，黄鸡大师身形已冲天而起，一朵黄云般飘出两丈。

啸云居士厉叱道：“以王、邱两家的声名，难道真要以多为胜么？”

小鱼儿却仰天笑道：“说来你五人倒都是不同凡响的人物，其实也和江湖盗贼差不了许多，谁也信不过谁，大家都有一肚皮坏心思。”

啸云居士脸色铁青，怒道：“你究竟想怎样？”

王一抓目光如鹰，沉声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小鱼儿笑道：“你不认得我么？问问他吧！”他随手一指赵全海，十道锐利的目光，都转到赵全海身上。

赵全海垂下了头，讷讷道：“这位便是玉老前辈……便是……‘万蛇之圣、万剑之尊、万王之王，打遍三山五岳无敌手，惊天动地玉王子’……”

小鱼儿点头笑道：“虽然少了几个字，也算差不多了，这名字各位若是未听过，那当真是孤陋寡闻得很。”

王一抓怒道：“乳臭未干的小子，也敢用这样的名字！”

赵全海道：“这……这位玉老前辈的内功已登峰造极，金陵三剑、灰蝙蝠、猫头鹰和碧蛇神君，全都是死在这位玉老前辈手上的。”

这句话说出来，王一抓等五人自然又都悚然动容。

啸云居士目光逼视赵全海，厉声道：“这些人死在他手上，你怎会知道？可是你亲眼瞧见的？”

赵全海道：“这……这自然是我亲眼瞧见的，他们的尸身，此刻就在外面。”

他虽未真的亲眼瞧见，但心中实已深信不疑，何况，到了此刻他实已骑虎难下，实在也无法说出“没有亲眼瞧见”这句话来。

王一抓、邱清波、啸云、黄鸡，面面相觑，再去瞧小鱼儿时，目光与神情已与方才大不相同。

要知道这些人虽未将赵全海的武功放在眼里，但对赵全海说出来的话却也未敢忽视，“两河十七家镖局联盟总镖头”这几字，拿到当铺里去也可当几两金子的。

小鱼儿目光四扫，微微笑道：“一份宝藏却有许多份藏宝秘图，各位难道不觉得此事有些奇怪，难道不想先瞧个究竟？”

这番话若是在方才说出来，别人纵然听了，也不会仔细去想，但此刻他的身份在别人眼里已不同，说出来的话分量自也不同。王一抓、黄鸡大师心念转动，愈想愈觉得此事其中实在大有蹊跷。

小鱼儿抬起了头，只见山洞顶上，有个缺口，露出一片星光，接着，明月移来，月光自缺口中射下。

众人齐地动容道：“时候到了！”

啸云居士撮口一吹，王一抓铁掌反挥，两支松枝火把，顿时熄灭，只剩下一点月光照在一株玲珑的石笋上，月光照射处，正是藏宝的入口。

王一抓抢先掠向石笋，但身形方自展动，黄鸡大师长袖已流云般向他卷来，王一抓铁掌如钩，直抓长袖，邱清波银枪已点向啸云胸膛，柳玉如的雪花刀，闪电般劈出三刀，冯天雨也还了两剑，刹那间，又将是一场混战。

小鱼儿站得远远的，冷笑道：“你们着急什么？这里面是否有宝藏还说不定啦，等见到藏宝后再拼命，再动手，难道就等不及了么？”

石笋果然可以移动，火把再燃起，照亮了这神秘的地道入口，也照亮了地道中的十数级石阶。

王一抓、黄鸡大师、邱清波、啸云居士、孙天南、赵全海、冯天雨、柳玉如……这些人顺序而入，一个盯着一个，一个监视着一个，每个人都是脸色凝重，呼吸急迫，如临深渊，如对大敌。

小鱼儿走在最后，面上虽仍带笑容，但心情也难免有些兴奋，有些紧张，无论如何，此中的秘密，他还是未曾猜透。

忽听王一抓“咦”的一声，接着，黄鸡大师也是“咦”的一声，这两人俱是一派宗主的身份，若非所见之事委实出奇，又怎会惊得“咦”出声来？孙天南、赵全海等人脚步加快，跟着他们赶到前面，也不禁“咦”的一声，目瞪口呆，愣在那里，再也说不出话来。

石阶的尽头，哪有什么藏宝，却有几口棺材。

漆黑的棺材，在这黝黯的石室中，闪动的火光下，看来更是诡秘可怖。每具棺材前，都有灵牌神幔，自地道中吹来阴森森的微风，将鹅黄色的神幔吹得飘飘飞舞。柳玉如但觉身子发冷，不由自主向赵全海靠了过去，暗中一数，那棺材竟有十三口之多。

小鱼儿委实不敢走快，等他一步步走了进来，赵全海与冯天雨手中所举的两支火把，竟已熄灭。

偌大的石室中，只剩下当中一张灵桌上两支烛泪淋漓的白烛，仍在明灭闪动，发出鬼火般的黄光，映着灵牌上的七个字：历代祖师之灵位。

这七个字上还有两个字，却被神幔的阴影所掩，瞧不出来，小鱼儿也不觉倒抽了口凉气，道：“这是什么所在？”

邱清波沉声道：“衡量地势，中间乃是峨眉后山。闻得峨眉山中有处禁地，乃是峨眉派历代掌门人厝灵之所，莫非便是这里？”

第二十三章  奇峰迭起

黄鸡大师听说这里是峨眉禁地，不由得皱眉道：“当真是这里，你我还是快快退出才是。”

啸云居士道：“不错，误入别人禁地，便是犯了武林大忌。”

王一抓目光闪动，接口道：“既是如此，各位就请快快退出去吧！”

黄鸡大师微一沉吟，终于转身。

冯天雨突然大声道：“大师且慢，莫要中了别人之计。”

黄鸡大师道：“计？计从何来？”

冯天雨道：“世上哪里还有比棺材更好的藏宝之地？”

黄鸡大师悚然动容，啸云居士与王一抓已双双向居中灵位旁的一口棺材抢出，哪知就在这时，四面石壁突然开出了八道门户，八道强烈的灯光，自门中笔直射出，照在小鱼儿、王一抓等人身上。

众人被这灯光一照，一时间竟是动弹不得，眼睛更是无法睁开，隐约只瞧见灯光后人影幢幢，剑光闪动，却瞧不出是什么人来。

一个沉重的话声自灯光后响起，道：“何方狂徒，竟敢擅闯本门圣地！”

另一个厉声接道：“擅闯圣地，罪必当诛，还问他们的来历作甚？”这人语音缓慢，但徐徐说来，自有一种凌厉逼人的气概。

黄鸡大师失声道：“莫非是神锡道长？”

那语声“哼”了一声。黄鸡大师道：“道长难道已不认得五台黄鸡大师了么？”

那语声道：“圣地之中，不谈旧谊。咄！”

“咄”字出口，数十道剑光自灯光处急射而出，如雷轰电击，直取黄鸡大师与王一抓等人的咽喉要害。

小鱼儿眼见剑光刺来，竟是不敢闪避——剑光虽狠，蛇吻更毒，他惊惶之下，反而仰天长笑起来。

他这一笑，蜷曲在他身上的毒蛇全部昂首而起，红信闪缩，小小的孩子身上爬满了毒蛇，这模样看来端的比什么都要吓人。

刺向他的两柄长剑，竟不由自主硬生生在半空顿住了剑势，在灯光下现出的人影，是两个紫衣微髭的道人；左面一人横剑当胸，厉声道：“你这娃儿鬼笑些什么？”

小鱼儿笑道：“我只笑你们峨眉派自命不凡，却不过只是些不分青红皂白的糊涂虫而已。”

四面兵刃相击声，喝道：“你说啥子？”

峨眉道人足不离山，说的自然是地道的四川土音。

小鱼儿眨了眨眼睛，道：“什么傻子不傻子，你才是傻子。我且问你，就算是咱们擅闯了禁地，你们又怎会知道的？”

那道人冷笑道：“峨眉山岂是容人来去自如之地，有人闯入后山，本派焉有不知之理？”

小鱼儿也冷笑道：“只是咱们闯入后被你们发觉，那也算你们的本事，但你们却显然是早有防备在此，难道你们峨眉弟子真有未卜先知的本事？”

那道人厉声道：“这不关你的事。”

小鱼儿道：“这自然关我的事，只因咱们未来之前，早已有人向你们告密，是么？哼，这人又是怎会知道咱们要来的，你们难道想都不想么？”

赵全海远远大喝道：“正是，这一切都是告密的那人做成的圈套，好教你我互相火并……”话未说完，一声惨呼，显然是身上已挂彩了。

那道人皱了皱眉，沉声道：“啥子圈套？哪有啥子圈套？”

小鱼儿大声道：“你们只要住手，我自会对你们揭穿这圈套。”

只听一人喝道：“莫要中了这小鬼的缓兵之计。”

那道人亦自喝道：“不错，擒住了他再问话也不迟。”

小鱼儿知道这两人只要一出手，自己就休想全身而退，他暗中不觉大是后悔，方才为何不先用蛇粮将毒蛇引开，却偏要留着它来唬人。

他情急之下，大喝一声，将紧捏在手里的三个匣子，劈面向这两个峨眉道人掷了过去。

但道人剑光一展，三个匣子立刻分成六半，匣子里的迷魂药、解毒药……下雨般落了满地。

道人剑势也不觉缓得一缓，但瞬即扑刺上来。

小鱼儿暗叹一声，苦笑道：“要害人的时候，莫忘了反而会害到自己……”

心念一闪间，忽闻“嗤、嗤、嗤”十数声急风骤响，昏黄的烛光，强烈的灯光，突然一齐熄灭。

小鱼儿方在吃惊，已有一只手悄悄握住了他的手。

一人在他耳畔轻声道：“随我来。”

小鱼儿只觉这只手虽是冷冰冰的，却有说不出的柔腻，这语声更是说不出的温柔，说不出的熟悉。

他心头不知怎地也会流过一股暖意，低声道：“是铁心兰么？”

那语声低低道：“嗯。”

小鱼儿脚下随着她走，口中不觉轻叹了一声，道：“如今我才知道你暗器功夫实在比我强得多，那种在一瞬间便能打灭十几盏灯光的本事，我实在比不上。”

铁心兰道：“打灭灯火的不是我。”

小鱼儿怔了怔，道：“不是你是谁？”

灯光熄灭后，虽有一阵静寂，但惊呼叱咤声立刻又响起，数十人在黑暗中纷纷呼喝：“谁？”

“又是什么人闯了进来？”

“掌灯！快！快！”

铁心兰还未仔细回答小鱼儿的话，灯光又自亮起，峨眉道人贴向石壁，王一抓等人也聚在一起。

灯光下，却多了两个人，只见这两人衣衫雪也似的洁白，头发漆也似的乌黑，那皮肤却更白于衣衫，眸子也更黑于头发。

小鱼儿只当这能在刹那间熄灯的必是十分了不起的角色，哪知却是两个看来娇柔无力、弱不禁风的绝色少女。

此刻在这峨眉后山禁地灵堂中的，可说无一不是江湖中顶尖儿的人物，就算是那些紫衣道人也都是峨眉弟子中百里挑一的好手，但这两个白衣少女却似未将任何人瞧在眼里，两双明亮的秋波，微微上翻，娇美的面容上满带着冷漠傲岸之意。

这种与生俱来、不假做作的傲气，自有一种慑人之力，此刻灯火虽亮起，室中反而变得死一般静寂。

啸云居士突然冷笑道：“居然有女子闯入峨眉禁地，峨眉弟子居然还在眼睁睁地瞧着，这倒是江湖中前所未闻的奇事。”

他口中说话，眼角却瞟着神锡道长，神锡道长面沉如水，四下的峨眉弟子却已不禁起了骚动，有了怒容。

白衣少女却仍神色不动，左面一人身材较细，长长的瓜子脸，尖尖的柳叶眉，冷漠中又带着股说不出的娇俏。

右面的少女身材娇小，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鼻尖上浅浅的有几粒白麻子，却使她在冷漠中平添了几分妩媚娇憨。

此刻这圆脸少女眼睛瞪得更大了，冷笑道：“荷露姐，你可听见了，这峨眉后山，原来是咱们来不得的。”

那荷露冷冷道：“天下无论什么地方，咱们要来便来，要去便去，有谁能拦着咱们？有谁敢拦着咱们？”

神锡道长终于忍不住怒叱一声，厉声道：“是哪里来的小女子，好大的口气！”

这一声怒叱出口，峨眉弟子哪里还忍耐得住？两道剑光如青龙般交剪而来，直刺白衣少女们的胸腹。

白衣少女却连瞧也未瞧，直等剑光来到近前，纤手突然轻轻一引，一拨，谁也瞧不出她们用的是什么手法，两柄闪电般刺来的长剑，竟不知怎地被拨了回去，左面的剑竟刺在右面一人的肩上，右面的剑却削落了左面一人的发髻，两人心胆皆丧，愣在那里再也抬不起手。

王一抓、黄鸡大师等人也不禁为之悚然失色。

神锡道长一掠而出，变色道：“这……这莫非是‘移花接玉’？”

荷露淡淡道：“亏你还有点眼力。”

圆脸少女冷笑道：“现在你总知道咱们是哪里来的了，你还嫌咱们的口气太大么？”

神锡道长面容惨变，道：“峨眉派与移花宫素无瓜葛，两位姑娘此来，为的是什么？”

荷露道：“咱们也不为什么，只想要你将燕南天的藏宝取出来，其实咱们也不想要，只不过想瞧瞧而已。”

神锡道长怔了一怔，道：“燕南天的藏宝？”

圆脸少女道：“你还装什么糊涂，好生拿出便罢，否则……哼！”

神锡道长道：“燕南天与本派更是素无瓜葛，此间怎会有燕南天的藏宝？”目光四顾，突然惨笑一声，接道：“我明白了，各位想必也是为了这藏宝来的。”

王一抓、黄鸡大师都闭紧了嘴，谁也不说话，移花宫中居然有人重现江湖，他们还有什么话好说？

神锡道长嘶声道：“这一切想必是个圈套，你我全都是被骗的人，你我若是火并起来，就正是中了别人的毒计！”

小鱼儿已退到圈外，此刻不禁冷笑忖道：“我说这话时你偏偏不信，如今你自己也说出这话来了，这岂非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眨着眼睛，瞧着那两个白衣少女，心里也不知又在转些什么念头，反正他的心思，谁也猜不透。

只听那圆脸少女道：“你的意思，是说燕南天的藏宝不在这里？”

神锡道长叹道：“贫道简直连听也未听过……”

圆脸少女道：“荷露姐，他说的话，你相信么？”

荷露淡淡道：“我天生就不信别人说的话，无论谁说的话，我都不信。”

神锡道长道：“姑娘若是不信，那也是无可奈何。”

圆脸少女冷笑道：“谁说无可奈何，咱们要搜！”

神锡道长变色道：“要搜？”

圆脸少女道：“不错，搜！我瞧这几口棺材，就像是最好的藏宝之地，你就先打开来让咱们瞧瞧吧！”

她话未说完，峨眉弟子已都勃然大怒，神锡道长更是须发皆张，勉强忍住怒气，沉声道：“棺中乃是本派历代先师之灵厝，天下谁也不能开启。”

圆脸少女冷笑道：“这就是了，棺中若真是死人，让咱们瞧瞧有何关系？又不会瞧掉他们一根骨头，你不让咱们瞧，显见有弊。”

神锡道长怒喝道：“无论谁要开此灵厝，除非峨眉弟子死尽死绝！”

圆脸少女道：“那要等多久？我可等不及了。”

神锡道长喝道：“移花宫欺人太甚，我峨眉派和你拼了！”反腕拔出长剑，剑光一闪，直取少女咽喉。

他暴怒之下，这一剑正是他毕生功力所聚，当真是快如电击，势若雷霆，声威之猛，震人魂魄。

白衣少女毕竟功力还浅，眼见如此声威，竟不敢撄其锋锐，再施展那移花妙手，两人身形一闪，翩翩避了开去。

但这时峨眉弟子的数十柄长剑，已交剪击来，她两人纵有绝世的心法妙传，也难敌这数十柄雷霆怒剑。

铁心兰突然松开了小鱼儿的手，道：“你等着莫动，我……”

小鱼儿瞪眼道：“你要做什么？”

铁心兰道：“我迷途荒山，幸得她们收容，你危急被困，又幸得她们出手，此刻她们有难，我怎能坐视不救？”

小鱼儿笑道：“移花宫中人纵然有难，还用得着别人解救么？”

语犹未了，身后已有人接口道：“你说得不错！”

这语声清朗而短促，语声入耳，已有一条人影自小鱼儿身侧掠出，纵在火光之下，小鱼儿也无法瞧清这人是男是女，是何模样，以小鱼儿的眼力，甚至连此人身上穿的衣服是何颜色都未瞧清。

他一生竟从未见到如此迅急的身法，更想不到世上有如此迅急的出手——人影闪过，闪入剑光。

刹那间，只听剑击之声不绝于耳，数十柄长剑一齐落在地上。别人谁也瞧不清这些剑是如何脱手的，只有峨眉弟子自己心里有数——他们只觉剑上忽有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道引来，将自己掌中剑引得与同伴之人掌中剑互相交击，人人都觉得对方剑上之力大得惊人，于是手腕一麻，长剑落地，一个个捧着手腕惊呼后退，心里还是糊里糊涂，仿佛是在做梦似的。

神锡道长掌中剑虽未出手，人已惊得后退一丈，目光四下游顾，除了那两个白衣少女外，哪里还有别的人影……

但四下火光明灭闪动，数十柄长剑都在地。

神锡道长咬牙顿足，仰天长叹道：“罢了！”反腕一领长剑，竟向自己脖子上抹去，他眼见此等不可抗拒的惊人武功，眼见峨眉派的声名便要从此断送，也只得一死以求解脱。

谁知就在这时，一只手自他身后伸出，轻轻托住了他的手，另一只手已轻轻将他长剑接过。

神锡道长掌中这柄剑，随他出生入死，闯荡天下也不知经历了多少惊心动魄的战役，长剑离手之事，却是从来未有，但此刻也不知怎地，这柄生死不离的长剑，竟会轻轻易易到了别人手中。

神锡道长又惊又怒，一个白衣少年已自他身后缓步走出，双手捧着长剑，从容而揖，含笑道：“道长请恕弟子无礼，但若非贵派道友向妇女人家出手，弟子也万万不会胡乱出手的。”

灯光下，只见这少年最多也不过只有十三四岁年纪，但他的武功他的出手，已非这许多武林一流高手所能梦想，他穿着的也不过只是件普普通通的白麻衣衫，但那种华贵的气质，已非世上任何锦衣玉带的公子能及。

他到此刻为止，也不过只说了三五句话，但他的温文，他的风度，就连阅人无数的“雪花刀”柳玉如见了，也觉心神皆醉，“银枪世家”的邱七爷少年时也曾是风流潇洒的美男子，但见了这少年，也只有自愧不如。

一时之间，众人竟都不知不觉瞧得呆了。

神锡道长虽是满心惊怒，此刻竟也被这种迷人的风度所慑，竟也不觉抱拳还礼，道：“足下莫非亦是来自绣玉谷移花宫？”

白衣少年道：“弟子花无缺，正是来自移花宫。本宫中人已有多年未在江湖走动，礼数多已生疏，若有失礼之处，还请各位包涵才是。”

他说的话总是那么谦恭，那么有礼，但这情况却像是个天生谦和的主人向奴仆客气，主人虽是出自本意，奴仆受了却甚是不安——有种人天生出来就仿佛是应当骄傲的，他纵然将傲气藏在心里，他纵觉骄傲不对，但别人却觉得他骄傲乃是天经地义，理所应当之事。

他面上的笑容虽是那么平和而亲切，但别人仍觉他高高在上，他对别人如此谦恭亲切，别人反觉难受得很。

神锡道长、黄鸡大师、王一抓、邱清波、孙天南、冯天雨、赵全海，这些人无一不是一派掌门的身份，但不知怎地，在这少年面前，竟有些手足失措，举止难安，几个人口中讷讷，居然说不出应对之词。

荷露眼波流转，忍不住笑了，大声道：“我家公子来了，这棺材可以打开瞧瞧了么？”

神锡道长面色又一变，但他还未出言，花无缺已缓缓道：“藏宝之事必属子虚，在下只望各位莫要中了奸人的恶计，而从此化干戈为玉帛，今日之事，从此再也休要提起。”

黄鸡大师合十道：“阿弥陀佛，公子慈悲。”

王一抓大声道：“谁若还想争杀，却让别人暗中在一旁看笑话，那才是呆子。”

邱清波、孙天南等齐声道：“公子所言极是，在下等就此告退。”

神锡道长唏嘘合十，道：“多谢公子！”

此间本已是个不死不休的杀伐之场，这花无缺公子才三言两语，却已化戾气为祥和，化杀气为和气。

柳玉如眼波转动，始终不离他面目，铁心兰瞧着他，嘴角不知不觉间泛起了一丝钦佩的笑意。

小鱼儿突然“哼”了一声，向地道外大步奔出。铁心兰怔了怔，微微迟疑，终于也快步跟了出去。

只听身后赵全海叹道：“玉大侠，玉老前辈……”

荷露也在唤道：“喂！那位姑娘，你怎地走了？”

神锡道长唤道：“那位小施主，方才多承教言，请稍坐侍茶。”

几个人呼声混杂，小鱼儿根本听不清楚，何况他纵然听清，也不会回头的，他竟一口气走出了那山窟。

洞外虽有薄雾，但明月在天，清辉满地，夜色显得更美。

小鱼儿眼睛却只是直勾勾瞧着前面，脚步丝毫不停，直走了几盏茶时间，方自寻了块青石坐下。

铁心兰这才长长叹了口气，道：“藏宝之事，竟会如此结束，倒真是令人想不到的事。”

小鱼儿道：“你想得到什么？”

铁心兰怔了怔，垂下头，幽幽道：“我竟为这一文不值的藏宝秘图受了那许多辛苦危难，竟险些一死，如今想来，真是冤枉得很。”

小鱼儿道：“你活该。”

铁心兰咬了咬嘴唇，垂首道：“在那慕容山庄，我知道你必有许多苦衷，许多困难，才会抛下我不顾，我并不怪你，但你……”

小鱼儿道：“你怪我又怎样？”

铁心兰霍然抬起头，道：“你……你……你怎么这样说话？”

小鱼儿道：“我说话本来就是这样，你不爱听，就莫要听……哼，别人说话好听，你不会去听别人的么？”

铁心兰眼圈已红了，默然半晌，强颜一笑道：“你是什么时候到峨眉来的？”

小鱼儿道：“哼！”

铁心兰柔声道：“你身上怎会有这些蛇？”

小鱼儿道：“哼！”

铁心兰跺了跺脚，也赌气坐了下去，两人背靠着背，谁也不理谁，谁也不动，谁也不说话。

也不知过了多久，小鱼儿终于忍不住了，重重啐了一口，道：“嘿，那小子好神气！”

铁心兰像是全没听见，根本不搭腔。

小鱼儿憋了半晌，又忍不住了，用背顶她，道：“喂，聋子，我说的话你听见了么？”

铁心兰道：“聋子怎会听得见人说话？”

小鱼儿呆了呆，道：“但……你这不是明明听见了么？你听不见人说话，又怎会听见了，你……”说来说去，他自己也忍不住大笑起来。

铁心兰早已偷偷在笑，此刻也不禁“扑哧”笑出声来。

笑声中，两人不知不觉已并排坐在一起，也不知是铁心兰先移过来的，还是小鱼儿先移过去的。

笑了半晌，小鱼儿突然又道：“那小子实在忒神气了！”

铁心兰柔声道：“其实那也不是他自己神气，只不过是别人捧着他神气而已。”

小鱼儿冷笑道：“你莫以为他自己不神气，他那副样子，不过是装出来的，好让别人说他谦恭有礼，其实……哼，狗屁！”

铁心兰笑道：“绣玉谷移花宫可说是当今天下武林的圣地，他身为移花宫唯一的传人，就算神气，也怪不得他。”

小鱼儿道：“哼……哼哼……哼哼哼。”

铁心兰嫣然一笑，轻轻摸了摸他的手，瞧见他腕上的毒蛇，又赶紧缩了回来，眨着眼睛笑道：“你有没有发觉，他的眉毛眼睛，可真是像你，简直和你一模一样，不知道的人，还要以为你们是兄弟哩！”

小鱼儿道：“我若生得像他那副娘娘腔的模样，我宁可死了算了。”

铁心兰含笑瞟了他一眼，不再说话。

小鱼儿歪起了头，冷笑着又道：“奇怪的是，这种装模作样、娘娘腔的男人，偏偏有人喜欢他。”

铁心兰道：“哦，谁喜欢他？”

小鱼儿道：“你。”

铁心兰呆了呆，失笑道：“我喜欢他？你疯了！”

小鱼儿道：“你若不喜欢他，怎会瞧他瞧得眼睛都直了……你若不喜欢他，又怎会处处都帮着他说话？”

铁心兰脸都气红了，咬牙道：“好，就算我喜欢他，我喜欢得要死好么。反正，你也不是我的什么人，你也管不着。”

她跺着脚，背又转了过去。

小鱼儿索性坐到地上去了，喃喃道：“哼，装模作样像个小老头子，这种人比什么人都讨厌。”

铁心兰也不回头，道：“你不是说他娘娘腔么？现在怎么又说他像老头子？”

小鱼儿道：“我……我说的是他像小老太婆。”

铁心兰忽又“扑哧”一笑。

小鱼儿瞪起眼睛，道：“你笑什么？”

铁心兰慢慢悠悠地，一字字道：“你在吃醋。”

小鱼儿跳了起来，道：“我在吃醋？笑话，笑话！”

忽又坐了下去，叹道：“不错，我现在真的有些像是在吃醋。”

铁心兰娇笑着扑入他怀里，但瞬即跳起，颤声道：“蛇……这些鬼蛇你怎么不弄掉它？”

小鱼儿苦着脸道：“我若能弄得掉它们就好了！”

铁心兰失色道：“你……你自己也弄不掉？”

小鱼儿叹道：“碧蛇神君一死，现在只怕谁也弄不掉它们了，无论谁只要一碰它们，它们立刻就会给我来上一口。”

铁心兰着急道：“那……那怎么办呢？你难道永远带着它们跑？”

小鱼儿愁眉苦脸，呆了半晌，突然做了个鬼脸，笑道：“这样也好，身上缠着蛇，女孩子就不会来缠我了。”

铁心兰跺脚道：“人家说正经的，你却还要开玩笑！”

她又赌气背转脸，但瞬即又回了过来，笑道：“我有法子了。”

小鱼儿喜道：“你有什么法子？”

铁心兰道：“你不给它们东西吃，等它们饿死，它们一死，自己就掉下来了。”

小鱼儿像是想了想，点头道：“是极是极，这法子简直妙不可言。”

铁心兰嫣然笑道：“多谢多谢。”

小鱼儿眨了眨眼睛，道：“只是还有一样你忘了。”

铁心兰道：“还有什么？”

小鱼儿道：“这些蛇虽是光头，却不是和尚。”

铁心兰呆了半晌，道：“这是什么意思？”

小鱼儿忍住笑，道：“不是和尚，就吃荤的。”

铁心兰又呆了呆，突然跳了起来，惊呼道：“它……它们若是真的饿了，岂非要吃你的肉，喝你的血？”

小鱼儿叹了口气道：“你真是天才儿童，到现在才想到。”

铁心兰急得眼泪都流出来了，跺脚道：“这怎么办呢？怎么办呢？我看只有……只有……”

到底“只有”怎样，她却说不出来，急得在那里直转圈子，转了七八个圈子，忽听有人语声传了过来。

只听一人道：“那丫头怎会突然失踪，倒真奇怪。”

另一人冷冷道：“她跑得了今天，还跑得了明天么？”

这两人语声一入耳，小鱼儿、铁心兰面色又变了。

铁心兰哑声道：“小仙女！”

小鱼儿道：“还有慕容九妹！”

铁心兰道：“咱……咱们快走吧！”

但直到这时，他们才发觉这竟是条死路，三面俱是直壁峭立，唯一的道路，正是小仙女她们要走过来的。

铁心兰脚都已冰冷，道：“这……这……”

小鱼儿道：“咱们先躲一躲再说。”

两人身子刚躲好，小仙女与慕容九妹已走过来了。

小仙女道：“峨眉山倒真是邪门，偌大的一片山上，除了猴子住的洞外，就只有这里是可以避风的地方。”

慕容九妹道：“我看满山乱找也没用，咱们不如先在这里歇歇，等天亮再说。”

小仙女早已坐了下来，她坐的正是小鱼儿方才坐的那块石头，两人懒懒地坐下，连眼睛都眯了起来。

小鱼儿和铁心兰不觉暗暗叫苦，这一来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逃出去，可真是只有天知道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小仙女张开了眼睛，道：“你冷不冷？”

慕容九妹冷笑道：“你真是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这样就算冷么？就算在冰天雪地之中，我都不会喊冷的。”

小仙女耸了耸肩，又闭起了眼睛。

小鱼儿却在暗中撇了撇嘴，暗道：“你自然不怕冷，你也不想想你练的是什么功夫，光着屁股睡在冰上都没关系，别人可没练过你那鬼功夫呀！”

又过了半晌，小仙女突然站起来，道：“你不怕冷，你有本事，我可受不了啦。”

慕容九妹道：“受不了也得受。”

小仙女笑道：“九姑娘，好姐姐，陪我去找些柴来生堆火好么？”

慕容九妹终于慢吞吞站了起来，两人东瞧瞧，西望望，竟向小鱼儿与铁心兰藏身之处走了过来。

小鱼儿暗道：“该死该死，我怎么偏偏选了这地方来躲，这地方怎会偏偏有柴火，当真是倒了穷霉了！”须知他们要躲，自然就躲在枯藤木叶后，枯藤木叶自然是最好的引火之物，百般巧合，小鱼儿可像是要倒霉了。

铁心兰掌心早已流满冷汗，身子也发起抖来。

只见小仙女与慕容九妹愈走愈近，铁心兰也愈抖愈厉害，抖得四下枯藤木叶簌簌地直响。

小仙女突然停住脚，道：“你……你听，那是什么在响？”

慕容九妹冷冷道：“你放心，不会有鬼的。”

小鱼儿心念一闪，眼珠子一转，突然将头发扯散，自己居然偷偷笑了起来，也不知在笑什么。

铁心兰见他在这种时候居然还笑得出，简直要气破肚子，急断肠子。只见小仙女又在往前走，口中喃喃道：“就算没有鬼，钻条蛇出来，也够要命的了。”

慕容九妹冷冷道：“有我在这里，你什么都不必怕。”

她话未说完，忽见一个怪物从黑暗中跳了出来。

小仙女吓了一跳，冷汗立刻流了出来。

慕容九妹冷叱道：“是什么人装神弄鬼？”

只听这怪物鬼叫道：“慕容九妹……慕容九妹，你害我死得好苦，我做了淹死鬼，还要做烫死鬼……慕容九妹，慕容九妹，你还我命来！”

第二十四章  死中求活

在月光下，慕容九妹已瞧清了这“怪物”面目，不是小鱼儿是谁？不赫然正是那已死在她手上的小鱼儿又是谁？

深夜荒山，阴风阵阵，荒山中突然跳出个披头散发、满身是蛇的怪物，而这怪物又正是她亲手害死了的人。

慕容九妹纵有天大的胆子，也是受不了的。

她指着小鱼儿，颤声道：“你……你……”

第二个“你”字才出口，人已被吓得晕了过去。

小仙女虽然不知道这其中的纠葛秘密，但瞧见小鱼儿满身的蛇，瞧见慕容九妹竟又吓得晕倒……她的魂也没有了，惊呼一声，转身就跑，连头都不敢回，瞬息间她便跑得踪影不见。

小鱼儿哈哈大笑，道：“蛇兄呀蛇兄，无论你以后是否会害死我，我都得谢谢你，无论如何，你至少已救过我两次命了。”

最莫名其妙的自然还是铁心兰，她简直整个人都糊涂了，从黑暗中走出来，瞪大了眼睛瞧着小鱼儿，终于忍不住问道：“你几时被慕容姑娘害死过？什么淹死鬼、烫死鬼，我……我简直被你弄糊涂了。”

小鱼儿笑道：“女孩子还是糊涂些好，女孩子知道得愈多，麻烦就愈多，你只要知道我有两下子就行了。”

铁心兰怔了半晌，叹道：“你实在是有两下子，慕容九妹居然会被你吓晕，小仙女居然会被你吓得落荒而逃，这种事告诉别人，别人只怕也不会相信的。”

小鱼儿瞧着还是晕迷不醒的慕容九妹，道：“依你看，我会对她怎么样？”

铁心兰想了想，道：“你就任凭她晕在这里，一走了之。”她瞧了瞧小鱼儿的脸色，接着又道：“或者……或者你用藤子捆住她，等她醒来时，打她几下出气。”

小鱼儿冷冷道：“妇人之仁，到底是妇人之言。”

铁心兰道：“这……这么凶的法子还不够？”

小鱼儿道：“当然不够。”

铁心兰颤声道：“难道……难道你真要杀了她？”

小鱼儿道：“我若不杀她，难道还等她以后来杀我不成？”

铁心兰跺脚道：“我实在想不到你……你……你竟真的如此狠心。”

小鱼儿道：“你现在总该想到了吧！你若不愿瞧，就走得远远的好了。”

铁心兰跺了跺脚，一口气冲了出去。

小鱼儿也不理她，眼睛瞪着慕容九妹，喃喃道：“你这个狠心的女人，我若不杀了你，怎对得住自己？”

语声微顿，又冷笑道：“我正好要毒蛇咬你一口，看着究竟是蛇毒，还是你毒。”他竟抓起慕容九妹的手，向自己腕上的毒蛇喂去。

这时月光满天洒将下来，正照着慕容九妹的脸。

只见瘦瘦的瓜子脸，是那么苍白，长长的睫毛，覆盖着眼帘，虽然是在晕迷着，看来却更是楚楚动人，我见犹怜。

她的手，也是那么柔软，冰冷而柔软，要拿这样人的这种手去喂蛇，又有谁狠得下这个心？

小鱼儿的手有些软了，但想到她将自己关在石牢里，想到她要将自己活活冷死、饿死……小鱼儿的怒火又不禁直冲上来，冷笑道：“什么事你都怨不得我，你若不想杀我，我绝不会杀你的……”

忽听一人缓缓道：“以这样的手段来杀一个女孩子，岂非有失男子汉的身份？”

小鱼儿一惊抬头，喝道：“谁？”

“谁”字喝出，他已瞧见了面前的人，正是那温文尔雅的无缺公子，三个人远远站在他身后，两个是白衣少女，还有一个竟是铁心兰。三个女孩子的六双大眼睛都在瞪着他，像是恨不得将他吞下肚里。

小鱼儿心里也不知已气成什么样子，但面上却只是笑了笑，仍然抓着慕容九妹的手，笑眯眯地道：“你是说我杀不得她？”

花无缺和声道：“一个男人，对女孩子总该客气些，就算她有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你也该瞧在她是个女人分上，让她一些。”

小鱼儿哈哈笑道：“好个温柔体贴的花公子，世上有你这样的男人，当真是女人的福气，天下的女人真该联合起来送你一面锦旗才是。”

花无缺微微笑道：“好说好说。”

小鱼儿道：“但女人若要杀死你时，你又如何？难道你就闭起眼睛来让她们杀？难道你连还手都不还手？”

花无缺缓缓道：“我若做了对不起她的事，被她杀死，也绝无怨言。”

小鱼儿道：“但若有个女人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不杀她？”

花无缺道：“男人总该让着女人些才是。”

小鱼儿苦笑道：“你这样的想法，真不知从哪里学来的，照你这样说来，天下的男人简直都该死了，都该一头跳进黄河才是。”

花无缺道：“那也不必。”

小鱼儿瞪着他，也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也不知他是真的听不懂自己的话，还是假听不懂；也不知他是聪明，还是呆子。

花无缺含笑瞧着他，面上既无怒容，也不着急，他若真像表面看来这般文弱，小鱼儿早已一个耳光掴了过去。

但他那身武功实在有点骇人，小鱼儿只得叹了口气，道：“你的意思，是定要我放了她？”

花无缺含笑道：“足下放了她才是英雄所为。”

小鱼儿道：“我今日放了她，她日后若来杀我，又当如何？”

花无缺沉吟道：“日后之事，谁也无法预测，是么？”

小鱼儿道：“好，我要杀她，我就不是英雄，不是男子汉，我就该死，但她若要杀我，却是天经地义的事，我被她杀了也是活该，是么？”

花无缺笑道：“在下并无此意，只是……”

小鱼儿大声道：“我不管你是什么意思，今天我打不过你，你放个屁我也只有听着，但以后你打不过我时，我偏偏要杀几个女人让你瞧瞧。”

他重重摔开慕容九妹的手，道：“算你厉害，你抬走吧！”

花无缺也不动气，仍然微笑道：“如此就多谢了。”

白衣少女已燕子般掠了过来，抱起了慕容九妹。

那圆脸少女瞪着小鱼儿，冷笑道：“今天若非公子在这里，我就宰了你，让你知道女人的厉害。”

小鱼儿冷笑道：“随便你吧！骂什么都没关系，因为你是女人，女人天生就可以骂男人的，花公子，你说是么？”

花无缺笑道：“能被女人骂的男人，才算是福气，有些男人，女人连骂都不屑骂的。”

小鱼儿道：“哈……哈哈，如此说来，我真是荣幸之至，为了免得让你难受，他日也得找几个女人来让你荣幸荣幸才是。”

花无缺笑道：“那时在下必定洗耳恭听。”

小鱼儿眼睛一翻，几乎气炸了肺。

只见荷露拉起了铁心兰的手，道：“姑娘，你也跟咱们一起走吧。”

铁心兰垂首道：“我……我……”

她虽然垂着头，眼角却不住去瞟小鱼儿。

圆脸少女恨声道：“那种男人，你还要理他么，跟咱们走吧！”

荷露笑道：“我家公子也正想和你聊聊。”

小鱼儿大声道：“去去去，你快跟他们去吧！我现在虽然倒霉，但还没什么，你若再跟着我，我才是倒霉透顶了。”

铁心兰垂着头，眼角又沁出了泪珠。

圆脸少女拖着她，道：“不理他，我们走。”

花无缺含笑一揖，也转过身子，只见荷露怀中的慕容九妹突然挣扎着动了起来，口中梦呓般道：“小鱼儿……江小鱼，放了我……放了我吧！”

花无缺面色微变，霍然回首，凝注着小鱼儿，一字字道：“你就是江小鱼，就是小鱼儿？”

小鱼儿也不觉怔了怔，道：“我这名字很出名么？”

花无缺又瞧了半晌，竟轻轻叹息了一声道：“抱歉得很……”

小鱼儿瞪大了眼睛，道：“抱歉？你为什么抱歉？”

花无缺缓缓道：“只因我要杀死你。”

这句话说出来，大家全都吃了一惊。

小鱼儿道：“你头脑有些不正常么？怎地突然又要杀我？”

花无缺道：“只因你是江小鱼，所以我要杀你，芸芸天下只有一个是我要杀的人，那人就是江小鱼，就是你。”

小鱼儿怔了半晌，叹道：“我懂了，可是有人叫你杀我的？”

花无缺道：“正是家师所命。”

铁心兰已嘶声大呼道：“你师父为什么要你杀他？为什么……为什么？”她想冲过来，却被那圆脸少女紧紧抱住了。

小鱼儿与花无缺面面相对，谁也没有瞧她。

过了半晌，小鱼儿突然笑道：“很好，我本来也想杀死你的，只因我目前实在打不过你，所以才一直忍住，不过，现在……”

他双臂突然一振，向花无缺扑了过去，他武功纵非花无缺之敌，但只要让他触及花无缺，他身上的毒蛇，是谁也不认的。

那不但会要花无缺的命，也会要他的命。

哪知他手臂一震，真气才转，左右双腕，便麻了一麻，他身子还未扑到花无缺面前，眼前已发黑。

他竟凌空跌了下去。

小鱼儿醒来时，首先瞧见一炉香。

这炉香就在他对面，香烟缭绕，氤氲四散，一阵阵送到小鱼儿鼻子里，却非檀香，也非茴香，而是一种说不出是什么的香气，乍嗅有些像花，再嗅有些像药，仔细一嗅，又有些像女子的脂粉。

小鱼儿懒得去分辨，总之他觉得嗅起来舒服得很。

然后，小鱼儿又瞧见一柄刀。

这柄短刀，镶着珠柄，就挂在他睡着的床头，像鲨鱼皮的刀鞘，看起来抢眼得很，像是专为装饰用的。

但这间屋子就只有这点装饰，其余都简陋得很，只是四面都打扫得一尘不染，看起来也舒服得很。

小鱼儿猜不出这是什么地方，他想，这极可能是花无缺为了要在峨眉山逗留，而临时搭起来的竹屋。

但他又怎会到了花无缺的屋子里？

他方才不是明明中了不可救药的蛇毒，难道花无缺还会救他？花无缺不是一心想杀死他的么？

他转了转头，立刻就瞧见了花无缺。

这时阳光已照满了那以竹架搭成的简陋的窗子。

花无缺，就坐在阳光下，那眉目，那脸，那安详的神态，那雪白的衣衫，就连小鱼儿也不得不承认他是人间少见的美男子。

他像是已在这里坐了许久许久，但看来却一点也不烦躁着急，他就这样静静地坐着，像是还可以继续坐下去。

这也是小鱼儿佩服的，若是换了小鱼儿，简直连一刻都坐不住，小鱼儿暗中试了试，觉得自己身子好像并没有什么难受，再瞧自己身上那些要人命的毒蛇，居然也一条都瞧不见了。他暗中松了口气，大声道：“喂，可是你救了我？”

花无缺淡淡道：“不错。”

小鱼儿道：“那么厉害的蛇毒，你也能救？”

花无缺道：“这仙子香与你已服下的素女丹，万毒俱可解。”

小鱼儿道：“你方才不是要杀我的么？”

花无缺缓缓道：“我现在还是要杀你，只因我必须亲手杀死你，不能让你因为别的事而死。”

小鱼儿眨了眨眼睛，道：“你为何定要亲手杀死我？”

花无缺道：“只因我受命如此。”

小鱼儿默然半晌，道：“她一定要你亲手杀死我？我死在别的人手里、别的事上都不行，这……你不觉奇怪么？你不问是为了什么？”

花无缺道：“我不必问。”

小鱼儿道：“看来你倒听话得很。”

花无缺道：“本宫令严，无人敢违。”

小鱼儿道：“看来你也老实得很，我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

花无缺道：“任何人无论问我什么，我都会据实以告，我纵要杀死你，但那和问答的话完全是两回事。”

小鱼儿道：“你非要亲手杀死我不可？我若杀死了你呢？”

花无缺淡淡道：“你杀不死我的。”

小鱼儿道：“你敢和我拼一拼么？”

花无缺道：“我正是要堂堂正正取你性命。”

小鱼儿道：“好，你先退后几步，先让我起来。”

花无缺果然站起身子，后退了八九步之多。

小鱼儿缓缓爬起，口中喃喃道：“你这人实在太老实了，但我却不知你是真的老实，还是假的老实，也许你自以为对什么事都太有把握，所以随便怎样都无所谓。”

他口中说话，突然抽出了那柄镶珠的匕首，一跃下地。

花无缺淡淡瞧着，神色不变，就这份安详从容的气概，已足以愧煞世上千千万万自命高手的人物。

小鱼儿突然大笑道：“你要我死，那并不困难，但你若定要亲手杀死我，今生今世，再也休想。”

突然反转匕首，对准了自己的心窝。

花无缺微微变色，道：“你……你这是做什么？”

小鱼儿向他做了个鬼脸，笑道：“只要你身子向我这边动一动，我这一刀就刺下去，那么你就一辈子也休想亲手杀死我了，因为我已亲手杀死了自己。”

花无缺呆在那里，简直不会动了。他实在想不到小鱼儿竟会有这一着。

若论武功，花无缺自是强胜许多，但若论临事应变，他又怎能比得上精灵古怪、诡计多端的小鱼儿。

这自然是因为两人生长的环境截然不同——高高在上的移花宫传人，若论精灵诡计，又怎比得上恶人谷中的恶徒？小鱼儿使出的这些绝招，花无缺当真是做梦也使不出的。

小鱼儿大笑道：“你若还想亲手杀死我，现在就得忍耐，莫要动……一动都莫要动……”

他眼睛瞪着花无缺，一步步往后退。花无缺竟不知该如何应付这种局面，只有站着不动，眼看小鱼儿退出了门，也无可奈何。

但小鱼儿也实在不敢稍有疏忽，虽已退出了门，眼睛还是瞬也不瞬地盯着花无缺，不敢放松。

门外晨雾迷漫，不知名的山花，在雾中更显得风姿绰约，阳光虽已升起，却仍照不散峨眉清晨的浓雾。

小鱼儿一步步往后退，退过山花夹列的小径，他除非算准花无缺再也追不着他，否则实也不敢回头。他退得很慢，脚步踏得很稳……

花无缺突似想起什么，失声道：“江小鱼……快快快站住……”呼声中，他身子已要往门外冲。

小鱼儿厉声道：“你先站住！你只要敢出门口一步，我立刻……”

花无缺身子硬生生顿住在门口，额上竟已急出冷汗，大声道：“快站住，你已退不得了，后面……”

他“后面”两字方自说出，小鱼儿往后退的左脚已一脚踏空，他惊呼之声才出口，人已往下面直坠而落。他身后竟是一道悬崖，云雾凄迷，深不见底，花无缺眼看着小鱼儿直坠下去，也赶不及去拉他了……

小鱼儿的惊呼声，尖锐而短促，但四山回应却一声声响个不绝，天地间仿佛俱是小鱼儿的惊呼。花无缺身子似已脱力，斜斜倚在门上，眼睛失神地瞧着面前的浓雾，一粒粒汗珠滚滚流下。

这时铁心兰已踉跄冲了出来，四五个白衣少女跟在她身后，铁心兰冲到花无缺面前，道：“是谁在惊呼，是不是他……是不是他？”

花无缺点了点头。

铁心兰道：“他——他在哪里？”

花无缺叹息着摇了摇头。

铁心兰瞧见他的神色，后退两步，颤声道：“你——你——你杀了他——你杀了他！”

突然冲上去，拳头像雨点般落在他身上。

花无缺仍是动也不动，既不闪避，也不招架。铁心兰拼命击出的拳头，打在他身上，他竟似全无感觉。

白衣少女们惊怒之下，怒喝着齐向铁心兰出手，花无缺反而为铁心兰一一拦住，柔声叹道：“我并没有杀他，只是他——他自己失足落下了悬崖。”

铁心兰身子一震，踉跄后退，道：“你——你真的没有杀他？”

花无缺道：“我一生之中，绝不说半句假话。”

铁心兰嘶声道：“那你为什么不还手？”

花无缺目光温柔地瞧着她，叹道：“我知道你此刻心里必定很难受，你纵然伤了我，也是理所应当的，我绝不会怪你的。”

铁心兰怔在那里，心里酸甜苦辣，也不知是何滋味，这花无缺固是如此善良，如此温柔，但小鱼儿——那又凶又坏的小鱼儿，却为什么偏偏比花无缺更令她刻骨铭心，更令她难舍难分，牵肠挂肚？

花无缺目光更是温柔，道：“铁姑娘，你还是歇歇去吧，你……”

铁心兰道：“是——我是该歇歇去了，是该去了……”

突然疯狂般冲向悬崖，嘶声道：“小鱼儿，你等着，我来陪你一起歇歇……”

但她还未冲到悬崖，花无缺已拉住了她的手，她拼命挣扎，纵然用尽了力气，也是挣扎不脱。

铁心兰泪流满面，大呼道：“放开我——放开我——为什么不让我下去陪他？他一个人死在下面，是多么寂寞……”

只听一人悠悠道：“谁死在下面了？一个人能寂寂寞寞、安安静静地死，是多么幸福。”

乳白色的浓雾中，一条婀娜的人影，缓缓走了过来，就像是雾中的幽灵，却正是慕容九妹。

她面容更是苍白，那双灵活妩媚的大眼睛，也失去了昔日光彩，竟已像是有些痴呆。

铁心兰咬牙道：“小鱼儿终于已死了，你开心么？他就死在这悬崖下，你可要去瞧瞧他死时的模样。”

慕容九妹轻轻摇了摇头，缓缓道：“他不会死在这里的，死在这里的，绝不是他！”

她突然咯咯笑了起来，笑道：“他早已死在慕容山庄了，是我亲手杀死了他——一个人是绝不可能死两次的，你们说是么——是么？”

她长发在风中飞舞，笑得那么疯狂。

花无缺怜悯地瞧着她，轻声道：“荷露，这位姑娘方才被骇得太厉害了，到此刻神智还未恢复，你扶她回屋去躺躺吧！”

荷露拉起了慕容九妹的手，但慕容九妹仍在咯咯笑道：“我亲手杀死了他，我亲眼瞧见了他的鬼魂！哈哈，你们瞧见过鬼么——你们能亲手杀死他么？”

铁心兰突然狂笑道：“你们谁也杀不死他，世上唯一能杀死他的人，就是他自己——”

狂笑忽又变为痛哭，她放声悲嘶道：“但他终于杀死了自己——他终于毁灭了自己——为什么聪明的人，总是会自己毁了自己……”

不错，聪明人有时的确会自作聪明，弄巧成拙，到头来虽害了别人，但却也害了自己。

小鱼儿远比这种人还要聪明得多——他方才那一脚踏空，竟是假的，竟只不过是做给花无缺看看的。

他其实早已将地势瞧得一清二楚，他整个人看似跌下去了，其实早已算准了平衡的力量，拿捏得分毫不差。他身子滑下，右手的尖刀便已插入了峭壁，左手也立刻拉住了条山藤，整个人都贴在峭壁上。

这自然要有很快的眼睛、很细的心，更要有很大的胆子，但若要别人上当，尤其要花无缺这种人上当，不冒险行么？

到方才铁心兰悲呼痛哭，慕容九妹又笑又叫，花无缺柔言细语，小鱼儿始终贴在壁上，听得清清楚楚。听见这些哭叫呼喊，小鱼儿心里自然也有许多难言的滋味，但他毕竟忍得下这个心，对一切都不闻不问。

到后来人声终于散去了，小鱼儿暗中松了口气，过了半晌，身子悄悄往上爬，眼睛自悬崖边沿悄悄向外望。只见悬崖上果然已没有人了，他正想爬上去——

哪知就在这时，身旁似有人声响动。

第二十五章  死里逃生

小鱼儿大惊之下，扭头一瞧，才发现那竟不过是猴子，几十只猴子也不知是从哪里来的，竟都学着他的模样，身子趴在峭壁上，脑袋悄悄往外伸。峨眉山的猴子最多，又最喜欢学人模样，小鱼儿本就听人说过。

但此刻真的让他瞧见了，他不禁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又不知该如何才能赶走它们，只得撮口道：“嘘——去——”

猴子们向他做了个鬼脸，也撮起嘴，叽叽喳喳地叫，有些猴子的脸红得像屁股，做起鬼脸来真可以吓死人。小鱼儿生怕这些见鬼的猴子惊动了花无缺，又不禁有些着急起来，忍不住伸出一只手去赶，去打。他手一伸，就知道坏了。

猴子们突然一窝蜂扑了过来，一起向小鱼儿伸出手来，若是在平时，小鱼儿自然不怕。

但此刻他身子悬空吊在峭壁上，两只手都用不得力，猴子们往他身上一扑，他就真滚下去。

他又是害怕，又是着急，又不敢出声呼救，两只手往峭壁上乱爬，手里的尖刀也落了下去，许久才听见“噗”的一声。

那峭壁竟是向内陡斜的，所以匕首才会直落到底，那回声许久才传上来，显见这悬崖深得怕人。

小鱼儿满身冷汗，手再也抓不到着力之处，到了峭壁向内陡斜之处，他身子也要笔直跌下去，不粉身碎骨才怪。天下第一个聪明人竟会死在一群猴子手上，小鱼儿一想到这里，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只见猴子们也往下直跌，但几十只猴子叽叽喳喳一叫，突然一个拉着了一个的手。几十只猴子手拉着手，竟一连串悬空吊了起来，就像是一串葫芦似的，一个也未跌下去。

小鱼儿却已跌下去了，他的手已抓不住任何东西。

他只有闭起眼睛，惨笑道：“完了——小鱼儿竟被猴儿杀了——”

但就在这时，突然不知从哪里伸出一只毛茸茸的猴爪来，竟将他胸前的衣襟一把抓住——

这只猴爪力道竟大得怕人，只是小鱼儿下落之力更大，猴爪虽抓住了他的衣服，但衣服撕裂，身子还是往下直落。谁知另一只猴爪又闪电般伸出来，抓住了他的头发。

小鱼儿疼得眼泪直流，身子却总算顿住。

只见那一串猴子还朝他做鬼脸，朝他鬼叫，抓住他的两只猴爪，却是从峭壁上的一个洞里伸出来的。

小鱼儿暗道：“抓住我的大概是猴王，否则又怎会有这么大的力气。猴子对人，可不会有什么好念头，它将我抓上去，却不知要怎样折磨我？”他主意打得真是比天下所有的人都快，这心念一转，立刻暗中运气，先掠上去攀住那个洞，先发制“猴”。

又谁知他身子还未动，那洞里竟突然有个人的语声传出来，又尖又细一字字道：“莫要动，一动就将你丢下去！”这又尖又细的语声，听来当真有七分像是猴子，但说的明明是人话，猴子难道也会说人话？这峨眉山里，莫非真有猴子成了精？

小鱼儿吓得又是一身冷汗，颤声道：“你……你究竟是什么？”

那语声吱吱笑道：“你是什么，我就是什么。”

小鱼儿道：“你……你是人？”

那语声道：“你猜我是不是人？”

小鱼儿抽了口凉气道：“你要怎样？”

那语声道：“你垂下手，不准动。”

小鱼儿只有乖乖地垂下手，身子已被这“人”凌空直提了上去，就好像是在腾云驾雾一般。那双猴爪竟在他左右双肩各点了一点，点的竟正是他肩头的穴道，他再想抬手也抬不起来。

接着，他真的就像是条鱼似的，被拉入那洞里。

那洞口并不大，但洞里面却不小。

小鱼儿被拉得全身又酸又疼，脑袋直发晕，张开眼睛，只见一只猴子正咧着大嘴朝他直笑。

这“猴子”可真是不小，竟比小鱼儿矮不了许多。仔细一瞧，这“猴子”身上竟穿着衣服，虽然破破烂烂，但的确是人穿的衣服，半分不假。再仔细一瞧，这“猴子”全身虽长着毛，脸上虽也长着毛，但那眼睛、那鼻子，却又像是人的模样。最奇怪的是，这“猴子”不但长着头发，还长着胡子。

那“猴子”却吱吱笑道：“你现在瞧见了么？我究竟像是什么？”

小鱼儿硬着头皮，道：“你有三分像人。”

那“猴子”道：“却有七分像猴子，是么？”

小鱼儿道：“若不是亲耳听见你说人话，你简直半分也不像人。”他遇见这怪事，索性豁出去了，心里早已全忘了“生死”两字，根本全不怕这“怪物”要对他怎样。

但这“猴子”却不生气，反而咯咯大笑道：“告诉你，我本就是人中之猴，猴中之人，你说我是个人固然是对的，说我是猴子可也不错。”

小鱼儿却不禁怔住了，失声道：“人中之猴……猴中之人……你难道是……是……”

忽听一人冷冷道：“你莫要听他鬼话，他根本就是个人，只不过模样本就生得像猴子，再和猴子相处日久，人味儿更少了。”

洞中甚是宽阔，阳光自小小的洞口照进来，洞里后面大半地方都是黑黝黝的，什么都瞧不清。这语声正是从黑暗中传出来的，枯涩生冷，听来也不完全像是人说的话，小鱼儿又吓了一跳，道：“你呢？你是什么？”

只见一个影子缓缓自黑暗中走出，亦是瘦小枯干，满头毛发，看来实也只有三分像人。但是他的目光却极是清澈，而且像是充满了智慧，除了“人”外，的确再无一种动物有这样的眼睛。

小鱼儿松了口气道：“不错，你是人……但你究竟是什么人？又怎会在这种地方？又怎会变得如此模样？”

这“人”长长叹息一声，道：“你问他吧！”

他话未说完，那“猴子”已跳了起来，怒骂道：“问我？我不是被你害的，又怎会活鬼般被困在这里？又怎会变成这副不像人的模样？”

那“人”冷冷道：“你本来像人么？‘十二星相’中，又有哪一个是像人的？”

小鱼儿眼睛本在这两“人”身上转来转去，心中固是惊骇，也不觉有些可笑，好奇，但听了这话，他却吃了一惊，骇然望向那“猴子”道：“你……你真的是‘十二星相’中人？”

那“猴子”挺直背脊，傲然道：“不错，某家正是‘十二星相’中的献果神君！”

小鱼儿身子不觉往后退，背贴着石壁，转向那人道：“你……你呢？”

那人惨笑道：“你小小年纪，绝不会听见过我的名字……”他的背脊也挺直，目中突然射出了光，大声接道：“但十四年前，武林中提起‘飞花满天，落地无声’沈轻虹这名字，有谁人不知，哪个不晓？”

“献果神君”嘿嘿笑道：“放你的臭屁！你从来也不过只是个臭保镖的，一听见咱们‘十二星相’的名字，马上就落荒而逃。”

沈轻虹冷笑道：“是么？你‘十二星相’既这般厉害，为何带不走我一分银子，为何也被我困在这里十四年，天天干着急？”这两人互相讥刺，互相嘲骂，小鱼儿又不禁听得呆住了，他这才知道这两人竟非朋友，而是仇敌。

两个仇人竟同被困在一个山洞里达十四年之久，这日子真不知是怎么过的，小鱼儿委实想不出他们怎能活到现在。

只见两人你瞪着我，我瞪着你，像是已箭在弦上，一触即发，但到后来两人却是谁也未曾出手。

“献果神君”狞笑道：“你莫忘记，现在已有这小鬼来了，我已不愁寂寞，就算立刻杀了你，也没有什么关系。”

沈轻虹冷冷道：“你只因恨我，不想比我先死，所以才活了这么久，我若是真个死了，你也万万活不长的。”

小鱼儿忍不住道：“如此说来，你两人只因为互相怀恨，一定拼着活下去，所以才能活了这么久的么？”

献果神君咬牙道：“‘十二星相’怎能比这臭保镖的先死！”

小鱼儿道：“这十四年来的日子，你们就始终在打打骂骂中度过？”

沈轻虹道：“若不打打骂骂，如何遣此长日？”

献果神君道：“若非如此，我早已宰了他了！”

小鱼儿道：“但你两人为何不设法逃出去？”

献果神君道：“我若能走就走了，还用得着你这小鬼来说？”

小鱼儿道：“你两人若不能出去，却又是如何进来的？”

献果神君恨恨道：“只因那批红货就藏在这里，我逼他将我带来！那时我还有些不信，让他先进来，我再进来……那自然是从绳子上垂下来的。”

他也许是因为太久没有和人说过话，也许是因为心里恨得太厉害，所以说话颠三倒四，不明不白，简直教人听不懂。

小鱼儿眨着眼睛想了想，缓缓道：“他原是镖头，保了批红货，你知道了便要去抢，谁知他使了金蝉脱壳之计，先将红货藏到这里，你去抢了个空是么？”

献果神君咬牙道：“说他娘是个老太太，正是一点也不错。”

小鱼儿忍住笑道：“只是他机智高，武功却非你敌手，所以被你逼得没法子，后来终于将你带到这里。”

沈轻虹道：“其中虽有曲折，大致却不差。”

小鱼儿道：“你们两人在悬崖上用绳子一起垂了下来，他在前，你在后，为的自然是你怕他将绳子割断。”

献果神君道：“这臭保镖的什么事都做得出，我自然得时时防备着他。”

小鱼儿奇道：“那条绳子却到哪里去了？”

献果神君牙齿咬得吱吱作响，恨声道：“我瞧见那批红货，心里一欢喜，就未留意他，谁知道这臭保镖的竟以折子烧了。”

小鱼儿叹道：“这端的是绝妙之计，你自然是想不到的，看来他早已决定要陪着你死，否则又怎会将你带到这真的藏宝之地？”

沈轻虹唏嘘叹道：“不想你小小年纪，倒真是我的知己，那时我想来想去，也只想出这一个地方能困死他，否则我真是死也不会将他带到这里。”

小鱼儿道：“但这些日子来，你两人是以何维生，却又令我不解。”

献果神君大声道：“这自然又得靠我……”

小鱼儿失笑道：“不错，猴子的别号就叫作‘献果’，你却是‘献果神君’，自然是有法子叫猴儿献果来的。”

他话里虽然带刺，献果神君听来却反而甚是得意，大笑道：“猴儿们的脾气，天下还有谁比我摸得更清楚？我将石头从洞口抛出去，打它们，它们自然就会将果子从洞口抛进来打我们。”

小鱼儿道：“它们抛的若也是石头又如何？”

献果神君咯咯笑道：“外面悬崖百丈，哪里来的石头……”

小鱼儿点头笑道：“不错不错，猴儿们采果子，的确比捡石头容易得多，但……但就只这些，你们也吃得饱么？”

献果神君道：“猴儿们吃什么，咱们便也能吃什么，猴儿们的食物虽不多，但咱们可也用不着去吃许多。”

小鱼儿瞧了瞧他们干枯瘦小的身子，忍住笑道：“这个倒可瞧得出来的。”

献果神君龇牙笑道：“你这小鬼也莫要得意，此后你吃的也就是这些，但你只管放心，这些年来我只瞧见你这么一个人，我绝不会饿死你的。”

沈轻虹道：“我瞧这猴子脸也瞧得腻了，就算他要饿死你，我也不答应。”

小鱼儿也不理睬，只是瞧着外面出神。

献果神君咯咯笑道：“今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说不定还要在一起活上个三五十年，你叫什么名字，也该先说来听听。”

小鱼儿道：“江小鱼。”

小鱼儿忽然道：“那批红货现在哪里？”

沈轻虹道：“你想瞧瞧么？”

小鱼儿道：“珍珠宝贝，瞧瞧也是好的。”

沈轻虹道：“好，跟我来……”

献果神君喝道：“那是我的，你碰一碰就打死你！”他瞪着眼睛发了半天威，终又笑道：“但让这小鬼见识见识也好……也好让他知道某家有何本领。”

一面说话，一面已自黑暗的角落中拎出了两口箱子。

那是两口生了锈的黑铁箱子，但箱子里却是珠光宝气，辉煌耀眼，献果神君眼睛已眯成一条线了，疯狂地笑道：“小鱼儿，你瞧见了么，这些本都是我的……本都是我的，我只要送你千分之一，已够你吃喝一辈子。”

小鱼儿也不理他，只是盯着那些闪闪发光的珠宝出神，过了半晌，突然长长叹息了一声道：“可惜呀可惜！”

小鱼儿悠悠道：“我只可惜你们见着我已太晚了些。”

献果神君怔了怔道：“我们若是早些见着你又如何？”

小鱼儿道：“你们若能早见着我一年，此刻便已在那花花世界中逍遥了一年，你们若能早见着我十年，此刻便已逍遥了十年。”

献果神君就像是只猴子似的不停地眨着眼睛，道：“你是说……”

小鱼儿道：“我是说你们若早见着我，我早已将你们救出去了。”

献果神君倒退三步，瞪着小鱼儿，眼睛也不眨了，就好像小鱼儿鼻子上突然长出朵花来似的。

献果神君已大笑起来，咯咯笑道：“你这小疯子，小牛皮，你能救咱们出去……”一把抓住沈轻虹，笑得几乎喘不过气，又道：“你听！你听见了么？这小子说能救咱们出去！他自以为是什么人？他只怕自以为自己是个活神仙。”

沈轻虹凝目瞧着小鱼儿，瞧着小鱼儿那双透亮的大眼睛，瞧着小鱼儿挂在嘴角的笑，一字字道：“说不定他真有法子。”

献果神君道：“你……你居然相信这小鬼的话？”

小鱼儿傲笑道：“这只因为阁下脑袋的构造和在下有点不同。”

献果神君怒道：“你的脑袋难道比我的管用？”

小鱼儿道：“岂敢岂敢，在下的脑袋，也未必比阁下的管用多少，只不过管用个一二十倍而已。”

献果神君跳脚道：“放屁！”

小鱼儿道：“但阁下也莫要生气，像阁下的这种脑袋，也可算是不坏的了，至于在下的这种脑袋，普天之下大概还没有第二颗。”

献果神君怪叫道：“好，既然如此，你若说不出个法子，老子就宰了你。”

小鱼儿道：“我三个月内若不能救你逃出这鬼地方，我脑袋输给你。”

献果神君道：“三个月……哈，哈哈，你脑袋只怕有毛病，就算三年……”

小鱼儿道：“不必三年，只要三个月。但三个月里我若真的将你弄出这鬼地方了，你又当如何？”

献果神君道：“我输你八个脑袋也没关系。”

小鱼儿笑道：“阁下的脑袋，携带既不便，送给李大嘴他也不吃的，一个已嫌太多，若真有八个，倒坑死我了。”

他摇着手不许献果神君说话，接着笑道：“阁下若输了，我只要阁下翻几个筋斗让我瞧瞧也就是了。”

献果神君暴跳如雷，道：“好，你这小鬼气我……好，我若输了，随便你如何就是，但你若输了，我非要你脑袋不可。”

小鱼儿道：“一言为定。”

献果神君道：“老子放个屁也算数的。”

小鱼儿道：“但我只要将你救出去，无论用什么法子你可都得由我。”

献果神君道：“好，老子全他妈的由你。”

小鱼儿道：“好，三个月，从现在开始。”

突然抓起最大的一块翡翠，往洞外抛了出去。

第二十六章  巧计脱困

碧绿的翡翠纵在黑暗中也耀眼得很，沈轻虹本来一直含笑瞧着小鱼儿，此刻也不免吃了一惊，献果神君更是要急疯了，一把抓住小鱼儿，道：“你……你这小疯子，你可知道你在做什么？”

小鱼儿笑道：“我自然知道。”

献果神君跳脚道：“你可知道你抛出这一块翡翠，就等于抛出一栋平墙整瓦的大屋子，就……就……就等于抛出三百条大肥牛。”

小鱼儿道：“我自然也知道。”

献果神君道：“你……你这也算救我？你这简直是在要我的老命。”

小鱼儿叹道：“你若要钱不要命，那也就罢了。”

献果神君道：“但你……你……你这又算什么意思？”

小鱼儿冷笑道：“我的意思，早知你是不会懂的……但你难道也不懂么？”

他这最后一句话问的自然是沈轻虹。

沈轻虹面上已有喜色，道：“在下虽有些懂，只是还不能全明了。”

小鱼儿道：“我将这些珍宝抛出去后，那些猴子猴孙必定抢着去接，它们必定也和这位猴兄一样，见着此等稀奇好玩之物，是万万舍不得抛却的。”

沈轻虹道：“不错。”

小鱼儿道：“我抛出去一百件珍宝，至少有五十件被它们接去，它们接去后必定带到各地去炫耀。这五十件珍宝，只要有一件被人瞧见，这人必定就要苦苦追寻这珍宝的来处。”

沈轻虹道：“若换了我，也会如此的。”

小鱼儿道：“这人独力难成，必定要找个同伴，而这种事只要被第二人知道，立刻就会有第三人知道，有第三人知道，就会有第三百个人知道。只要这消息一传出去，你就不怕没有人能找着这里。”

沈轻虹拊掌笑道：“不错，就算最无用的人，找寻珍宝时也会突然变得有用的，何况这消息一传出去，各种厉害角色都会赶来的。”

小鱼儿叹了口气，道：“现在你懂了么？只要有人能来到这里，咱们就不愁出不去了，如此简单的法子，你们都想不出，可真是奇怪得很。”

献果神君脸上的怒容早已瞧不见了，此刻竟一把抱起了小鱼儿，像是发了疯似的狂笑道：“你的的确确当真是天下最聪明的人。”

于是，那些价值连城，大多数人一辈子赚来的钱也买不到一件的珍宝，就被小鱼儿像丢烂桃子、香蕉皮似的一件件丢了出去，他每丢一件，献果神君脸上的表情就像是被人砍了一刀似的，也不知是哭是笑。

此后，他每天愈丢愈多，只丢得献果神君脸皮发青，眼睛发绿，嘴里不停地喃喃嘀咕，道：“聪明人呀聪明人，你可知道你已丢出去多少银子了么？你丢出去的东西若作价成银子，只怕已可将这见鬼的悬崖填平了。”

小鱼儿也不理他，到了第七天，献果神君额上已不停地往外直冒汗珠，捏紧了拳头嘶声道：“聪明人呀聪明人，你想出来的这条妙计若是不成功，你可知道你就要如何死法么？”

小鱼儿淡淡道：“我丢光了这些珍宝，若是还没有人来，随便你怎样弄死我都没关系。”其实他自己的手也有些发软了，珍宝已不见了一半，还是鬼影子也没有来一个。

献果神君终于一把抢过那箱子，整个人坐在箱子上，大吼道：“不准碰！谁也不准再碰它一碰！”

小鱼儿道：“难道你真的要钱不要命？”

献果神君咬紧牙关，道：“我为这些宝贝已吃了十五年的苦，宝贝若被你这小鬼弄光了，我就算能活着出去，又有什么意思？”

小鱼儿眼珠子一转道：“这话倒也不能说完全没有道理，但你不妨再想想，说不定只要再抛一粒珍珠出去，就有人来了，如此功亏一篑，岂不可惜？”

献果神君摸了摸头，道：“这……”

小鱼儿笑嘻嘻瞧着他，悠悠道：“说不定只要抛出一粒，只要一粒……”

献果神君终于大吼一声，跳了起来，道：“算你这小鬼的嘴厉害，老子又被你说动了。”

有了一粒，就有两粒，就有了三粒……又好几天过去，还是鬼影子不见一个。

献果神君一把拎住了小鱼儿的衣襟，牙齿咬得吱吱地响，嘶声道：“你这小鬼还有何话说？”

小鱼儿道：“说不定只要……”

献果神君大吼道：“说不定只要再抛一粒，是么？”

小鱼儿嘻嘻笑道：“正是如此。”

献果神君跺脚道：“放你娘的千秋屁，老子已被你害苦了，你还要……还要……”两只猴爪般的手，已要去抓小鱼儿的脖子。

就在这时，忽听沈轻虹“嘘”的一声，低叱道：“来了！”

崖洞边，已探出了半个头来。

果然是人的头。这人的头发，正中央梳成个发髻，但原来戴在头上的帽子此刻却没有了，像是已被风吹落。

这人的眉毛，黑而长，眉尖微微上提，看来颇有杀气，但眉心却纠结在一起，又像是有许多心事。这人纵有许多心事，却也无法自他眼睛里瞧出来。

他的眼睛大而凸出，眼珠子好像是生在眼眶外的，他的黑眼珠凝结不动，白眼珠上布满了血丝。这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就这样瞪着崖洞里的三个人，空空洞洞的，绝没有丝毫变化、丝毫表情。

这明明是人的眼睛，看来却竟又不像是人的眼睛，如此大的一双眼睛，看来竟全无丝毫生气。小鱼儿与沈轻虹、献果神君自然也在瞪着这双眼睛，瞪着瞪着，也不知怎地，心里竟不由自主生出一股寒意。

这全无丝毫表情、全无丝毫生气的一双眼睛，看来竟是说不出的冷漠、残忍、恐怖、诡秘。

那凝注者的黑眼珠中，竟似带着种逼人的死亡气息。

献果神君忍不住大喝一声，道：“你这人是什么东西，你……”

喝声未了，那颗头突然凌空飞了进来。

没有手，没有脚，没有身子……什么都没有，这赫然只是一颗人头，一颗孤零零的人头。

献果神君喝声已噎在喉咙里，呆呆地怔住，崖洞外却传入了一阵诡秘的猴笑，露出了几张带着诡笑的猴脸。

小鱼儿松了口气，带笑骂道：“原来是你们这些猢狲在搞鬼！”

但这人头却绝计不会是猴子砍下来的。

沈轻虹拾起了人头，凝注着那双煞气凛凛的浓眉，凝注着那双凸出的眼睛，口中喃喃道：“却不知是谁杀死他的？”

小鱼儿瞧着洞外将落的夕阳，悠悠道：“杀死他的人，想必就要来了！”

但那“杀死他的人”却没有来。

漫漫的长夜已将尽，献果神君又开始坐立不安，蒙蒙的曙色渐渐照入这黝黑的崖洞……

崖洞外突然伸入一只手来。

这只手五指如钩，像是想去抓紧一件东西，但却什么也没有抓住，在凄迷的曙色中，这只手看来也是说不出的诡秘。

献果神君风一般掠过去，叼住了这只手腕，他并未用什么力气，这只手就被他叼了进来。

但这也只是一只手，一只孤零零的手，已齐肘被人砍断，断处的鲜血已凝结，变成一种凄艳的死红色，手背上还有条刀疤，长而深，就像是一条蛇蜷曲在那里，想来多年前这只手已险些被人砍断过一次。

诡笑的猴脸在崖洞外摇晃着，像是一张张用鲜血画成的面具。

献果神君牙齿咬得直响，嘶声道：“脑袋先到，手也来了，下面只怕就是只臭脚。”

小鱼儿道：“这脑袋和手不是同一个人的。”

献果神君冷笑道：“你怎知道？你问过他？”

小鱼儿道：“那脑袋的皮肤又细又嫩，这只手的皮肤却像是砂纸，你就算看不出，摸也该摸得出来的。”

献果神君道：“哼！”过了半晌，忍不住又道，“这只手莫非就是第二个人的……”

小鱼儿道：“不错，这只手就是砍下那脑袋的。”

献果神君道：“你又知道了，你瞧见了不成？”

小鱼儿道：“你瞧这只手，便该知道必定是孔武有力，若非这样的手，又怎能一刀就砍下别人的脑袋？”

献果神君道：“哼！”

小鱼儿道：“你瞧这只手的模样，也就该知道它被砍断前的那一刻，必定还紧紧握着柄刀……不但是刀，还是柄宝刀，所以，手一被砍断，那柄刀立刻就被人抢去了……一只有力的手拿着柄宝刀，砍人的脑袋自然方便得很，想不到的是，这只手不知怎地也被人砍断了。”

沈轻虹突然长长叹息一声，道：“不错，这的确是只有力的手，他手里拿着的也的确是柄宝刀。”

献果神君目光闪动，冷笑道：“嘿，你也知道了。”

沈轻虹道：“我自然是知道的。那脑袋我虽不认得，这只手我却是认得的。”

小鱼儿眉毛一扬道：“莫非是这刀疤？”

沈轻虹道：“不错，他手上这刀伤正是我留下的，却也是我为他敷的药，看着它收的口，我……我又怎会忘记？”他语声中竟似有许多伤感之意。

献果神君嗤鼻道：“你砍伤了他，又为他敷药，你脑袋莫非有什么毛病不成？”

小鱼儿眨着眼睛，道：“这一刀想必是误伤，所以你砍了他之后，心里又后悔得很，所以才会替他敷药，是么？”

沈轻虹苦笑道：“正是如此。”

小鱼儿道：“如此说来，这人是你的朋友？”

沈轻虹又长长叹了口气，道：“此人便是昔年江湖人称‘铁镖头，金刀手’的‘金刀’铁如龙，他与我本是好友，只为了争那总镖头之位，我……我竟失手砍了他一刀，到后来我虽想补过，但他……他却不告而别了，算将起来，这已是二十年前的事，二十年不见，不想今日竟……”转过头去，咳嗽不已。

献果神君道：“铁镖头，金刀手……嗯，这名字我听过，听说他不但比你有种得多，武功也比你强，只可惜没有你诡计多端，所以才会被你砍了一刀。”

沈轻虹黯然道：“我确实是比不上他。”

献果神君皱起了眉，道：“此人武功本已不错，这二十年来，身受屈辱，想必朝夕苦练，武功自又精进不少，但还是被人一刀砍断了手，砍下他手的那人，岂非又是个厉害的角色，我们要加倍提防才是。”

说完了这句话，他再不开口，只是盘膝坐到黑暗的一个角落里，屏息静气，凝注着那洞口。

洞外渐渐明亮起来，微风中也传来了夏日芬芳而温暖的气息，不时有猴子们怪笑着在洞外荡来荡去。

这阳光，这温暖的芳香气息，这无拘无束的自由……

沈轻虹目中突然流下泪来，他扭转头，嗄声道：“你想……真的会有人来么……真的会有人找到这里？”

小鱼儿道：“会的。”

沈轻虹道：“但来的又会是什么人呢？他又是否会救我们出去？”

献果神君狞笑道：“会的，他不救也得救……无论他是什么人，我都不管，我只要他垂下来的那条绳子，那条绳子……”

沈轻虹道：“但他要的若不是你的人，只是你的珍宝，他若一进来就杀了你，又当如何？”

献果神君狞笑道：“他杀不了我的，无论是谁也杀不了我的……他还未瞧见我在哪里时，我已经先宰了他。”

沈轻虹道：“来的若是你的朋友，你莫非也……”

献果神君大笑道：“朋友……这世上哪有我的朋友？我七岁之后便再无一个朋友，‘朋友’这两字我一听就要作呕。”

沈轻虹缓缓合起眼，道：“好，很好。”

献果神君一字字道：“你两人若也想活着出去，就千万莫要做出糊涂事……你两人什么事都不做也没关系，只要那人进来时，引开他的注意力，否则……”

突然“嗖”的一声，一柄剑直飞进来。沈轻虹不等它撞上石壁，便已抄在手中，只见这柄剑青光莹莹，虽非宝器，却也是百炼精钢所铸。

献果神君厉声道：“人呢？”

小鱼儿悠悠道：“人……想必也死了，这柄剑也是你的猢狲兄弟丢进来的，剑的主人若未死，如此利器又怎会落在猴子手里？”

沈轻虹叹道：“不错，剑在人在，剑亡人亡……”

他轻抚着那精致而华丽的剑柄，以金丝镂在剑柄上的，正是“剑在人在，剑亡人亡”这八个字。

小鱼儿道：“配得上使用如此利器的人，想来也是位成名的剑客。”

沈轻虹将剑柄送到小鱼儿面前，道：“你瞧瞧这剑柄上除八个字外，还有什么？”

除了八个字外，还有三个以金丝镂成的圆圈。

小鱼儿眨眨眼睛道：“没有什么，只不过是三个圈圈而已。”

沈轻虹喟然道：“不错，只不过三个圈圈而已……但你可知道这三个圈圈在武林豪杰眼中又有何等重大的意义？”

小鱼儿道：“什么意思？”

沈轻虹沉声道：“就只这三个圈圈，可使巨万金银易手，可令上千人马改道，可使势不两立的仇人握手言和，可令八拜相交的朋友翻脸成仇。”

小鱼儿笑道：“这三个圈圈莫非有什么魔法不成？”

沈轻虹道：“没有魔法，这三个圈圈只是‘追魂夺命三环剑客’沈洋的标记，就凭这标记，大河两岸便可通行无阻。”

小鱼儿道：“哦，这姓沈的居然有这么大的门道？”

沈轻虹道：“这三环剑正是当今天下十七柄名剑之一，那一招‘三环套月’在沈洋手中使出来，当真可说是……”

沈轻虹默然半晌，长叹一声道：“三环剑客竟也死在这一役之中，倒真是我意料未及之事，如此看来，被你那些珍宝引来的武林高手，竟有不少。”

小鱼儿笑道：“此刻在这悬崖上面，必定打得热闹得很，只可惜咱们瞧不见。”

沈轻虹黯然道：“不错，此刻这悬崖之上，必定已有许多武林朋友在流血拼命，而这些正都是你造成的后果，你本该为此悔疚才是……”

小鱼儿大笑道：“这些人为了些破铜烂铁竟不惜拼个你死我活，还说是什么武林高手，在我看来，简直是一群呆子，我不笑他们笑谁？”

沈轻虹又自默然半晌，缓缓垂下了头，长叹道：“为了些身外之物而如此拼命，仔细想来，的确是愚不可及，但我……我又何尝不是如此！”

小鱼儿道：“你若能常常和我说话，以后说不定会变得聪明些的。”

这一日又在期待中过去，献果神君眼睛瞪得更大，日色渐暗，他眼睛就像两盏燃烧着碧磷的鬼灯。

子夜后，洞外仍瞧不见人影，但等到这一天的漫漫长夜又将尽时，洞外无边的黑暗中，突然传来了一片喧闹的刺耳的诡秘的笑声。这又是猴儿们的笑声。

小鱼儿皱眉道：“猢狲猢狲，半夜三更，你们还吵什么？”

沈轻虹沉声道：“猴性不喜黑夜，这些猴儿半夜如此喧嚷，必有缘故。”

话犹未了，只听“叮当，哗啦”一连串响声，猴子们竟又自洞外抛入了十几件东西。

洞窟里一片黑暗，谁也瞧不清它们抛进来的究竟是什么，只听猴笑声渐渐远去，像是已达成它们的任务。

小鱼儿摸索着，拾起了件东西，道：“这像是柄吴钩剑。”

沈轻虹沉吟道：“吴钩剑……这种兵刃近年江湖已不多见，吴钩剑的招式也渐渐失传，但能使用此等兵刃的，却无一不是高手。”

小鱼儿道：“看来又有个高手已送命了。”

他摸索着，又拾起一件东西，沈轻虹道：“这件是什么？”

小鱼儿道：“这东西圆圆的，滑滑的，还带着根链子，像是流星锤，却又不十分像，我也摸不出是什么。”

沈轻虹沉吟道：“圆圆的，滑滑的……呀，这莫非是江湖下五门中最歹毒的兵刃‘五毒霹雳雷霆珠’？”

小鱼儿道：“五毒霹雳雷霆珠，这名字倒威风得很。”

沈轻虹道：“这五毒珠施展起来，招式也和普通流星锤并无不同，只是这铜球内藏有暗器，若是不敌对方时，暗器便如暴雨般射出，纵是一流的高手，也难免被其所伤，是以这兵刃的主人杨霆，在江湖中也可算是个人见人怕的角色。”他虽然告别江湖十五年，但说起武林秘辛，仍是如数家珍一般。

小鱼儿笑道：“但看来这姓杨的小子，此番连看家的本领都来不及使出，便已送命了，要他命的人，岂非可算是武林中的超级高手！”

沈轻虹道：“你再瞧瞧还有什么，但小心些，莫要乱摸，此间既有下五门的高手到来，兵刃上说不定附有剧毒。”

小鱼儿笑道：“我这样的人，会中别人的毒么……我手上早已缠着布了，嗯，这里有柄刀像是九环刀。”他的手一抖，便发出一阵震耳的声响。

沈轻虹道：“听这声音，此刀像是十分沉重？”

小鱼儿道：“的确重得很，只怕有五十斤。”

沈轻虹道：“五十斤重的九环刀，先声便足以夺人，看来此人的臂力武功，俱不在金刀铁如龙之下，莫非是‘荡魔刀’曾伦！”

小鱼儿道：“这里还有支判官笔，分量也重得很，能用如此沉重的兵刃打穴，这人的武功看来也不含糊。”

沈轻虹道：“拿来让我瞧瞧。”

小鱼儿笑道：“你瞧得见么？该说让你摸摸才是。”

沈轻虹手指轻轻滑过冰冷而坚硬的笔杆，笔杆的握手处，像是刻着好几个字，他一个字一个字摸下去。

那上面刻的是“不义者亡”四个字。

沈轻虹失声道：“果然是‘生死判’赵刚，他……他难道也会死？”

小鱼儿道：“人都会死的，这有什么奇怪？”

沈轻虹道：“但……但这‘生死判’赵刚，可算是当今江湖中打穴的第一名家，一身小巧功夫，中原武林不作第二人想，又是谁杀了他？又有谁杀得了他！”

小鱼儿道：“说不定他没有死，只是丢了兵刃。”

沈轻虹叹道：“凡是江湖高手，必定都将自己成名的兵刃视为性命一般，这些兵刃既落入猿猴之手，他们的性命必已不保！”

这时已有微光照入洞窟，光线虽不强，但以沈轻虹等人的目力，已足以瞧清落在地上的兵刃是何模样。只见地上除了吴钩剑、五毒珠、九环刀之外，还有两柄剑、一根链子银枪、一对虎头钩、三枚铁胆、两只暗器囊。

沈轻虹拾起一柄剑，这柄剑又轻又巧，刃薄如纸，沈轻虹道：“这是‘龙凤双飞鸳鸯剑’中的雌剑‘飞凤’，那雄剑‘神龙’哪里去了？莫非已被人拆散……唉！‘龙凤剑客’一世英雄，江湖人尝言‘龙凤比翼，翱翔九天’，谁知到头来，还是要龙拆凤散遭人毒手！”

他叹息着放下了这柄“飞凤”剑，目光黯然自链子枪、虎头钩等兵刃上一一望了过去，叹息更是沉重，喃喃道：“这些人竟会都死在这一役之中，当真令我梦想不到，看来这一役战况之惨烈，只怕已是百年仅有的了。”

小鱼儿道：“这些人不但死了，而且显然是同时死的，能同时杀死这许多成名高手的人，可真是了不起。你能猜得出他是谁么？”

沈轻虹道：“当今天下能使这许多一流高手同时毙命的人物虽不多，但算来也有七八个，其中武功最高，下手最毒的，自然是推移花宫中的两位宫主。”

说到“移花宫”三字，他语声竟也似有些变了，四下瞧了一眼，像是生怕那美如天仙、但却狠如魔鬼的两位宫主突然自黑暗中出现似的。

小鱼儿笑道：“你放心，她们绝不会到这种鬼地方来的。”

沈轻虹喘了口气，道：“不错，那两位宫主乃天上仙子，又怎会为了区区世俗珍宝出手？下手的绝不会是她们。”

小鱼儿道：“除了她们还有谁？”

沈轻虹道：“昔年‘十大恶人’中，武功最高的‘血手’杜杀与‘狂狮’铁战，只怕也有这样的手段。”

小鱼儿道：“这两人也不可能。”

沈轻虹道：“不错，这两人一个已多年不知下落，据闻早已投入恶人谷，至于‘狂狮’铁战嘛……唉！这些人若是被他杀的，连兵刃都要被拆成一段段的了，又怎会有此刻这般完整？”

小鱼儿道：“还有呢？”

沈轻虹道：“还有几人，名字不说也罢。”

小鱼儿道：“为什么？”

沈轻虹道：“只因这几人武功虽强，但轻财仗义，俱是一代之大侠，那是万万不会做出此等事来的。譬如说当今天下第一剑客燕南天，他老人家要杀这几人，虽然易如反掌，但若非不仁不义之人，他老人家宁可自己受苦，也不会出手的。”

小鱼儿本就在等他说出“燕南天”这名字，如今听得他如此推崇，胸中不禁热血奔腾，大声道：“好！好男儿！男子汉活在世上，就要活得像燕南天，教人一提起他的名字，就要挑起大拇指。”

沈轻虹瞪着献果神君，大声道：“非但受过他老人家好处的人，无论人前背后，都对他老人家五体投地，就算是他老人家的仇人，背后也不敢对他老人家稍有闲话。”

献果神君冷笑道：“嘿嘿，你以为我不敢骂他？”

沈轻虹霍然站起，厉声道：“你敢！”

献果神君叹了口气，道：“我虽想骂他两句，却不知该如何骂法。”

沈轻虹大笑道：“你听见了么？纵有想骂他老人家的人，也不知该如何骂起，只因他老人家平生实未做过一件见不得人的事，我虽有十五年未见他老人家；但此等上无愧于天，下无愧于人的大英雄，身体必定日更强健，你说是么？”

小鱼儿道：“不错，他身子必定十分强健，他活得必定好得很……”

说着说着，他眼睛像是有些湿了，赶紧垂下头，拾起了一只暗器囊，将里面的暗器全倒了出来。

只见那里面有十三枚毒针，七枚黝黑无光的铁蒺藜，还有一大堆毒砂。沈轻虹悚然失色，道：“川中唐门也有人栽在这里！”

小鱼儿道：“下手的这人，既不会是你方才已说过的那几位，又不会是你还没有说过的那几位，那么，他究竟会是谁呢？”

沈轻虹叹道：“想来我委实也难以猜测。”

小鱼儿伸了个懒腰，道：“你猜不到也罢，反正他这就要来了，咱们等着瞧吧！”

献果神君圆睁的双目中，已露出惊怖之色，虽然，他确信以自己的武功，在如此黑暗中骤施暗袭，必能得手。但这即将到来的不可猜测的敌人，武功委实太强，委实令人胆寒，他一击若是不中，只怕便难有第二次出手的机会了。

有风吹动，崖洞外忽又伸出了一只手来。这只手纤细、柔美，每一根手指都像是白玉雕成，纵是世上最喜吹毛求疵的人，也无法在这只手上挑出丝毫瑕疵来。但在这穷崖绝洞外，突然出现这么美的一只手，却显得更是分外诡秘，在沈轻虹等人眼中，这只毫无瑕疵的纤纤玉手，实似带着种凄迷的妖艳之气，实令人不得不怀疑这只手是否属于人的。一时之间，献果神君却似已将窒息，说不出话来。

只见这只手轻轻在洞边的崖石上敲了敲——这只手动了，手指也动了，绝不会再是死人的手。

然后，一个温柔而甜美的语声在洞外银铃般笑道：“有人在家么？”

此时此地，这甜美的语声说的竟是这样的一句话，就好像是邻家的少妇闲来无事走过来串门子似的。献果神君与沈轻虹听在耳里，心里却不禁直发毛，两人面面相觑，简直是哭笑不得，更不知该说什么。

小鱼儿眼珠一转，却笑道：“有人在家，有好几个哩！”

那语声笑道：“有人在家，就该出来开门呀！”

小鱼儿道：“昨天我吃了人家的梨膏糖没付钱，大门已被人扛走了。”

那语声银铃般笑道：“我在外面站得腿发软，可以进来坐坐么？”

小鱼儿道：“当然可以，但你可得小心些走呀，门槛高得很，莫要弄脏你的新裙子。”

那语声道：“谢谢你啦。”

第二十七章  脱困入困

一个轻衫绿裙、鬓边斜插着朵山茶的少妇，盈盈走了进来。她步履是那么婀娜，腰肢是那么轻盈。她自那百丈危崖外走进来，当真就像是邻家的小媳妇跨过道门槛，就连那朵山茶花都还是稳稳地戴着，没有歪一点。

黑暗中，献果神君已飞扑而出，挟着一股不可当的狂风，直扑那看来弱不禁风的少妇。绿裙少妇猝不及防，眼见就要被震出去，但腰肢不知怎地轻轻一折，她身子已盈盈站在献果神君身后。

献果神君一惊，猛回身，待二次出手。绿裙少妇已向他嫣然一笑，柔声道：“您要我出去，我这就出去，您又何必费这么大的劲，生这么大的气呢？”那妩媚甜美的笑容，美得像花，甜得像蜜。

献果神君道：“你……你……”

他虽然凶横霸道，奸狡毒辣，但面对着如此温柔、如此美丽的女子，心还是不免有些动了，狠话再也说不出口。

绿裙少妇道：“老爷子您若喜欢我留在这里，我就留在这里，替你扫地煮饭补衣服……”

小鱼儿一直在瞪着眼睛瞧她，此刻突然笑嘻嘻道：“我看你不如做我的媳妇儿吧！”

绿裙少妇嫣然笑道：“你若真的肯要我做媳妇，我真开心死了，像你这样又聪明，又英俊的丈夫，我找了十年都没找到，只可惜……”

小鱼儿道：“只可惜什么？”

绿裙少妇柔声道：“只可惜我的年纪太大了，等你三十岁的时候，我已经是老太婆了，那时你又想甩了我，又不忍心，岂不是让你为难嘛，我又怎忍让你为难呢？”

小鱼儿明知她说的全没有一句真话，但不知怎地，听在耳里，心里还是觉得舒服得很，忍不住大笑道：“你不说我年纪太小，只说自己年纪太大，像你这么说话的女子，就算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母夜叉，我也是喜欢的。”

绿裙少妇嫣然道：“不管你说的是真是假，这句话我一定永远记在心里。”

献果神君嗄声道：“我若不喜欢留在此处又当如何？”

绿裙少妇道：“老爷子若觉得这里太气闷，想出去逛逛，我已在外面备好了梯子，老爷子您随时都可以走。”

献果神君嘶声道：“真的？”

绿裙少妇道：“老爷子你若还不放心，只管先上去，然后咱们再上，留下这位少爷最后再带着箱子走，这样老爷子既可放心咱们，咱们也可放心老爷子您了。”

献果神君心里虽然一万个不愿意听她的话，但她的话实在说得入情入理，实在说入了他的心，实在令他不能不听。

就连沈轻虹，心里虽也明知这女子必定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但也像是入了魔似的，听得只有点头。

两人想来想去，找来找去，也找不到她有任何恶意。她说的话委实面面俱到，不但替自己想过，也替别人想过，无论是谁，都再也想不出更好的法子。

小鱼儿拊掌道：“这法子的确再好也没有，别人若先上去，猴老兄必定不放心，此番猴老先上去，也要等着最后一批珠宝上来，必定不会割断绳子。”

献果神君瞪着那少妇，还是忍不住问道：“但你……你真的是完全出于善意么？”

绿裙少妇柔声道：“老爷子您想想我会有什么恶意呢？”

献果神君大喝道：“世上真有你这么好的人？”

绿裙少妇轻叹道：“我生来就是这样，只知替别人着想，替别人做事，自己也没法子。”

献果神君眼珠子转来转去，但左看右看，也实在看不出她究竟坏在哪里，只得跺一跺脚道：“好，无论你是好是坏，先上去再说！”他心中其实早已迫不及待，那阳光，那暖风，那自由的天地，似乎早已在向他不断地招手。

他探头一瞧，果然有条粗如儿臂的长索从上面直垂下来，这长索若会中断，那么这绿裙少妇自己也要被困在此，只要这长索不会中断，那么，纵有别的诡计，他也要先上去了再说。

献果神君算来算去，只觉已无遗策，当下再不迟疑，纵身一跃，攀住了索头，大笑道：“沈轻虹，你跟着……”

笑声未了，身子突然一阵扭曲，向那万丈绝壁中直坠了下去，得意的笑声，变作了凄厉的惨呼。

沈轻虹大惊失色，失声道：“这……这……”

那绿裙少妇的脸像是也吓白了，颤声道：“这……这是怎么回事？”

沈轻虹霍然回身，厉声道：“这原该问你才是！”

绿裙少妇道：“莫非是他老人家年纪太大，连绳子都抓不住了？”

沈轻虹怒道：“老实说你这绳子上究竟有何古怪？”

绿裙少妇眼睛就像秋水般明亮、婴儿般无辜，柔声道：“这绳子是好好的呀，又没有断，我方才就是从上面下来的嘛。你若不信，不妨拉拉看。”

沈轻虹果然伸手去拉，小鱼儿突然笑道：“这绳子里若是藏着几根毒针，伸手去拉的人滋味一定不大好受。”

他话未说完，沈轻虹手早已闪电般缩回来，厉声道：“不错，这绳里必定暗藏毒针，否则献果神君又怎会松手？不想你这女子竟是如此狠毒，我今日才算开了眼了！”

绿裙少妇目中泪光莹莹，凄然道：“你们要如此说，我也没法子，既是如此，我……我只有自己拉给你们瞧吧。”她纤腰一扭，自己果然攀上长索。

沈轻虹眼睁睁瞧着她往上爬，那身着绿裙的少妇看来已愈来愈小，他心里又着急，又后悔，要他们跟着这不知究竟是温柔还是毒辣的女子往上爬，他实在有些不敢，但要他眼睁睁瞧着这机会错过，却又实在令人痛心。

他正在为难，不知是否该冒险一试，哪知就在这时，那不可捉摸的女子竟又轻轻滑了下来。

小鱼儿笑道：“我早已知道你会回来的。”

绿裙少妇柔声叹道：“我本来已想不管你们，但又实在不忍心，唉，我的心为什么总是这么软，简直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她眼波轻轻一扫沈轻虹道：“这绳子究竟是好是坏，如今你们总该知道了吧？”

到了此刻，沈轻虹委实不知道该相信谁了，他甚至已有些怀疑献果神君真是自己抓不住绳子才跌下去的。

绿裙少妇悠悠道：“你若还不相信，不妨用块布包着手。”

沈轻虹瞧瞧那绳子，又瞧瞧洞外的青天白日，再瞧瞧这阴森黝黯的洞窟，想着那十五年苦难的岁月。

这机会委实不容再错过。

他咬了咬牙，最后再瞧了瞧小鱼儿。小鱼儿也皱紧了眉，道：“你莫瞧我，我也没了主意，但是……我想这绳子总该不会断了吧，否则她自己也上不去了。”

沈轻虹长叹一声，道：“事到如今，无论如何我也要试一试了。”

他纵身一跃，攀持而上。

小鱼儿提起一颗心，眼睁睁瞧着他往上爬，一尺、两尺……眼见他已爬上十余丈，小鱼儿终于松了口气，瞧着那少妇笑道：“你这人究竟是好是坏，到现在我也弄不清了……”

话未说完，绳子已断了。

沈轻虹惨呼着，挣扎着，自洞口直坠而下，眨眼便瞧不见了，只剩下那凄厉的惨呼响彻四山。

小鱼儿目瞪口呆，怔在当地，讷讷道：“你……你……你真是个骗死人不赔命的女妖怪。”

绿裙少妇嫣然笑道：“哦！是么？”

小鱼儿道：“你用绳子里的毒针毒死那老猴子，又将绳子划断一半，等着沈轻虹来上当，但以你的武功，你本来不必费这么多心思，就可杀死他们的呀。”

绿裙少妇嫣然道：“要自己动手杀人，那多没意思。我一生中从未自己动手杀过一个人，全都是别人心甘情愿去死的。”

小鱼儿道：“但我还是不明白，绳子断了，你自己怎么上去？”

绿裙少妇道：“这里舒服得很，我已不想上去了。”

小鱼儿怔了怔，摸着头苦笑道：“女孩子说的话能教我猜不透的，你是第一个。”

绿裙少妇凝注着他，柔声道：“你的朋友被我害死了，你不想报仇？”

小鱼儿叹道：“我打也打不过你，骗也骗不过你，怎么样报仇？何况，正如你所说，这不是你迫着他们，而是他们自己心甘情愿送上门来上当的。”

绿裙少妇道：“你心里不难受？”

小鱼儿道：“这两人一个是早已该死了，另一个是十五年前自己就不想活了，如今死得正是对门对路，我又难受个什么。”

绿裙少妇眼波流转，咯咯笑道：“你这样的孩子，我才真是从来没有见过。”

小鱼儿笑道：“好，现在你可以开始骗我了，骗到我死为止。”

绿裙少妇道：“骗死了你，我一个人在这里岂非寂寞得很？”

小鱼儿瞪大眼睛，道：“你……你自己难道真的也不上去了？”

绿裙少妇道：“我又没生翅膀，又不会飞。”

小鱼儿愣了半晌，苦笑道：“你真是个女妖怪。”

绿裙少妇道：“我若是女妖怪，你就是小妖怪。”

小鱼儿叹道：“这倒不错，一个女妖怪，一个小妖怪，在这鬼洞里过上一辈子，将来说不定还会生了一大群小小妖怪……”

他话未说完，绿裙少妇已笑得直不起腰来。

突然间，一阵狂笑声远远传了过来。

一人狂笑道：“姓萧的鬼丫头，你跑不了的，老子已知道你从哪里下去的，老子就在这里等着你，除非你一辈子不上来！”

这话声显然是来自云雾凄迷的山头，听来却如就在耳畔狂叫一般，震得你耳朵发麻，绿裙少妇面色立刻变了，变得比纸还白。

小鱼儿道：“他是什么人？”

绿裙少妇道：“他……他不是人，他简直是个老妖怪。”

小鱼儿道：“你真那么怕他？”

绿裙少妇摇头叹道：“你不知道，不知道……他做出来的事，世上永远没有人能猜得透的。”

只听那语声又喝道：“姓萧的，你真不上来么？”

绿裙少妇咬住嘴唇，不说话。

过了半晌，那语声又道：“好，老子数到十，你若还不上来，等老子捉到你时，担保要你受十天十夜的活罪，若让你少受一刻，老子就不是人！”

小鱼儿眨着眼睛，叹道：“看来，他果然有叫人连死都死不了的本事。”

那语声已大吼道：“现在开始！一！”

绿裙少妇整个人都像是已被吓软了，瘫到地上，动也不能动，鬓旁的山茶花，也簌簌地抖个不住。

那语声已喝道：“二！”

小鱼儿眼珠子一转，道：“这厮如此凶恶，莫非是‘十大恶人’之一？”

绿裙少妇叹道：“‘十大恶人’若和他比起来，简直就像是最乖的小孩子了。”

小鱼儿也吃了一惊，道：“他比‘十大恶人’还狠？”

只听那语声又喝道：“三！”

小鱼儿呆了半晌，道：“他叫什么名字？”

绿裙少妇道：“你不会知道他的。”

小鱼儿道：“他既然比‘十大恶人’还狠，就应该很有名才是。”

绿裙少妇长叹道：“咬人的狗是不叫的，你知道么？愈是没有名的人才愈厉害，他就算作了神鬼难容的事，别人也不知道。”

那语声又喝道：“四……好，看样子你真的不上来了，你要不要听听老子捉到你时，要如何对付你？”

他像是已在暴跳如雷，狂吼道：“老子捉到你时，先挖掉你一只眼睛，再把盐水灌进去，等到十天后，你全身都要变成咸肉。”

小鱼儿苦笑道：“好凶的人，这样的活咸肉，只怕连李大嘴都没有吃过。”

绿裙少妇突然道：“你认得李大嘴？”

小鱼儿眨了眨眼，反问道：“你认得他？”

绿裙少妇默然半晌，悠悠道：“在江湖中混的人，谁不知道他！”

只听那语声已狂吼道：“五！你听到了么？五！再数五下，你就要完蛋，你若以为老子捉不到你，你就大错特错了！”

绿裙少妇突然站了起来，长叹道：“罢了，与其等着被他捉住，倒不如现在先死了干净。”

小鱼儿道：“你……你怕什么？咱们等在这里不上去，他反正也不敢下来的。”

绿裙少妇叹道：“你不知道，他说过的话，从来没有不算数的，他若说能够捉住我，就是真的能捉住我。”

小鱼儿道：“你不能死，你死了我一个人在这里多寂寞。”

绿裙少妇凄然一笑，道：“你还想活么？”

小鱼儿道：“我活得正有意思，为什么不想活？”

绿裙少妇摇头叹道：“他连你也不会放过的……”

那语声大叫道：“六！现在已数到六了！”

绿裙少妇道：“他总有法子捉住你，我若死了，他一定要将气都出在你身上，那时你就更惨了。”

她一面说话，一面缓步走到洞口。

小鱼儿道：“你要跳下去？”

绿裙少妇道：“以我看来，你还是和我一齐跳下去的好。”

小鱼儿失声道：“你要我也跳下去？”

绿裙少妇突然回身，凝眸瞧着他，缓缓道：“我一个人死也寂寞得很，你肯陪陪我么？”

小鱼儿摸着头，喃喃道：“叫人陪着她一齐死，免得她寂寞……嘿，这种要求倒也少见的。”

绿裙少妇悠悠道：“我是喜欢你，才要你陪我一齐跳下去，否则，否则……你是死是活，我才不管你哩。”

那吼声已喊道：“七！”

小鱼儿瞧着她，瞧了很久，才道：“你喜欢我？”

绿裙少妇缓缓道：“你是聪明人，你难道瞧不出？”

小鱼儿又瞧了她很久，突然大声道：“好！我陪你一齐跳下去！”

绿裙少妇也像是有些意外，失声道：“真的？”

小鱼儿道：“我非但陪你跳，还要抱着你跳。”

绿裙少妇又凝眸瞧着他，也瞧了很久，缓缓道：“好……你很好。”

那吼声道：“八！还有两下了，臭丫头，你的命已不长久了！”

小鱼儿果然跳上去，紧紧抱住了她，居然还能笑道：“你真香……能抱着你死，倒真不错。”

绿裙少妇突然一笑道：“你真是个可爱的孩子，能被你抱着死，更是件不错的事。”

那语声大吼道：“九！臭丫头，你听到了么？老子现在已数到九了！”

绿裙少妇道：“你抱好了么？抱紧些，我就要跳了！”

小鱼儿道：“你跳吧！”

他闭起眼睛，长长叹了口气，道：“死，不知道究竟是何滋味？”

绿裙少妇道：“你马上就要知道了……”

身子一跃，竟真的向那深不见底的绝壑跳了下去。

他只觉耳朵里都灌满了风，身子往下直坠，这时如说他心里害怕，倒不如说他觉得很有趣，很舒服。无论如何，自百丈高处往下跳，有这种经验的总不多。

也许小鱼儿连“害怕”这两个字都已被吓得忘了，也许他起先根本不相信这绿裙少妇会真的往下跳。

他只觉得愈来愈快，下半身已似和上半身分了家。这时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在问自己：“我究竟是聪明，还是糊涂？”

就在这时，只听“嘭”的一声响。他身子似乎一震，下落的势道突然缓了。

只听绿裙少妇在他耳畔轻笑道：“死的滋味如何？”

小鱼儿道：“不错，还不错……”

他已张开眼，左右一瞧，两旁山壁的树木，都可瞧得很清楚，像是一株株树都在往上飘。由此可见，他们下落的势道，竟已慢得出奇。

绿裙少妇笑道：“你可知道，你是个幸运的人，虽然尝过了死的滋味，却不必真的死了。”

小鱼儿道：“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绿裙少妇道：“你抬头瞧瞧。”

小鱼儿一抬头，便瞧见一样奇怪的东西，这东西像是伞，又不是伞，至少也比伞大了十倍。

这东西竟是从绿裙少妇背后撑出来的，看来像是用无数根细绳系着的一柄五色大伞。这“伞”兜住了风，他们下落之势自然缓了。

小鱼儿就像是坐在云上往下落似的，那滋味可是妙极了。他忍不住放声大笑，大声道：“这玩意儿真不错，真不知你是如何想出来的。”

突然，他只觉身子一震，已落在实地上。那柄“伞”连带着风，带着他们往外滚。

绿裙少妇自裙子里抽出柄小刀，割断了绳子，娇笑道：“小鬼，你现在可以放开手了。”

小鱼儿手却抱得更紧，道：“我偏不放开你，你骗得我好苦，我被你骗得差点没发疯，你总该让我多抱抱你，算作补偿。”

绿裙少妇笑道：“你这小鬼，你究竟是个聪明人，还是个呆子？”

小鱼儿笑嘻嘻道：“这句话我刚刚还问过自己，我自己也回答不出。”

绿裙少妇道：“我瞧你呀，是个不折不扣的小呆子。”

小鱼儿突然跳起来，大眼睛里闪着光，瞪着她道：“你以为你真骗倒了我？”

绿裙少妇也笑眯眯瞧着他，道：“你自己不知道？”

小鱼儿大笑道：“告诉你，我早就知道你不会死的，所以才陪着你往下跳，你这种人，不像是会自己寻死的人！”

绿裙少妇眨了眨眼睛，道：“哦！是么？”

小鱼儿挺起胸，大声道：“告诉你，世上没有一个人能骗得倒我江小鱼。”

绿裙少妇瞧着他，柔声道：“我现在才发觉你已不是个孩子，而是个大人，是条男子汉，我几乎从未见过像你这样的男子汉。”

她眼波里像是充满了赞美之意，小鱼儿的胸脯挺得更高了，他也突然发觉自己不再是孩子，已突然长大了。

绿裙少妇眼波四转，忽又长叹道：“我虽然没有死，但到了这里，我又没法子了，现在……我什么事只有依靠你，你可不能抛下我。”

小鱼儿只觉自己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强壮，这样有勇气，他觉得自己实在不错，否则她又怎会全心全意地依赖自己？

他大声道：“你只管依靠着我，我绝不会后悔。”

绿裙少妇嫣然一笑，道：“你真好，我知道我不会选错人的。”

小鱼儿笑道：“你当然没有选错，你选得正确极了。”

绿裙少妇愉快地叹了口气，道：“好，你现在快想个法子，让咱们离开这鬼地方吧。”

小鱼儿道：“好。”

他刚说完这“好”字，嘴虽说得甜，心里却已发苦。只因他已瞧清了这“鬼地方”。

他实在不知道有什么法子能离开这里。

这里，就像是一个瓶的瓶底，就算是有蟑螂那么多脚，那么强的生存力，也休想爬得上去。

奇怪的是，这里并不如他们想象的那么阴湿。这里竟丝毫没有沼气，反而是温暖而干燥的，正上面看到的那凄迷的云雾，距离他们头顶还很高。

他脚下踩着的，也不是沼泽湿泥，而是非常令人愉快的草地，柔软的青草，看起来就好像是张碧绿的毡子。

明亮的光线中，充满了芬芳的香气。

四面枝叶茂密的树林，树林间还点缀着一些鲜艳的花草，小鱼儿几乎要以为自己突然跌落在仙境里。

这仙境唯一可怕的，就是那无边的静寂。没有风，也没有声音，每一根草，每一片叶子，都是绝对静止的，看来，竟像是没有丝毫的生气。

这可怕的静寂，简直要令人发狂。

这美丽的“仙境”，竟是块“死地”。

绿裙少妇柔声道：“你已想出了法子么？”

小鱼儿再也笑不出来，不住道：“有法子的，自然有法子的。”

绿裙少妇道：“好，我什么都听你的。”

她温柔地瞧着他，果然不再说话。

小鱼儿背负着手，兜了十七八个圈子，突然大声道：“不对！不对！”

绿裙少妇道：“什么事不对？”

小鱼儿道：“这里少了样东西。”

绿裙少妇道：“少了东西？什么东西？”

小鱼儿苦着脸道：“那老猴子和沈轻虹两人到哪里去了？飞上天了么？”

绿裙少妇道：“他……他们不是已摔死了么？”

小鱼儿道：“不错，摔死了，但尸身呢？我所有的地方都瞧过，竟瞧不见他们一根骨头，就算是被老虎吃了，也吃得没有这样快呀。何况，这里简直连只猫都没有，哪里会有什么老虎！”

绿裙少妇脸色也变了，失声道：“你真的没有瞧见他们的尸身？”

小鱼儿道：“没有，简直一根骨头都没有。”

他嘴里虽这样说，但还是有些不相信自己，一面说，一面又到四下搜寻起来，绿裙少妇也跟着他找。这地方并不大，他们很快就找了两三遍，每个角落，每一株树下，每一块草皮都找遍了。

这里非但没有骨头，甚至连一点血迹都没有——这里简直丝毫没有两个人跌死的痕迹。

小鱼儿突然有些害怕了，道：“这见鬼的地方，莫非真的有鬼！”

绿裙少妇身子缩了缩，强笑道：“鬼，哪里会有鬼！”

小鱼儿道：“若没有鬼，那两个人哪里去了？就算他们没有摔死，也该在这里呀，何况，他们是绝对不可能不摔死的。”

“但这地方必定有古怪，我必定能找出这古怪究竟在哪里。”说着，又到四面去搜索起来，但树还是那几株树，草还是那几片草……

小鱼儿又大叫道：“这里必定还有别的人。”

绿裙少妇道：“这鬼地方会有人？”

“因为若是野生的草地，怎会这么整齐，这么干净？所以，我想这里一定有人住，一定有人时常修剪草地。”

绿裙少妇展颜道：“呀，不错，你不但头脑好，眼睛也好……这里既然有人住，我就放心了。”

她随即又皱眉，颤声道：“但……人呢？”

小鱼儿道：“人……人……”

他四下去瞧，这里连鬼影都没有，哪里有人。

谜，不可思议、无法解释的谜。

绿裙少妇道：“我……我简直想都不敢想了，我一想就要打寒噤。”

小鱼儿大声道：“你不必想，由我来想，我想已足够了。”

其实他也想不通，他想得头都疼了。

天色，已渐渐暗下来，暗得很早。

小鱼儿不停地在四下走，肚子已饿得直冒酸水。

小鱼儿也快急疯了。

他常常说：世上没有办不到的事。

现在，他突然发觉说这话的人不是疯子就是傻瓜。

他更不敢去瞧那绿裙少妇，这女人将一切都依靠着他，她真是选错人了，她眼睛一定有毛病。

到后来小鱼儿简直已发晕了，喃喃道：“睡觉吧，好歹睡一觉再说，最好能一睡不醒……”

突然绿裙少妇娇唤道：“过来……快过来！”

小鱼儿一回头，已瞧不见她的人，大声道：“你在哪里？你也学会隐身法了么？”

绿裙少妇道：“我在这里，在这里！”

这呼声竟是从一株树后传出来的，这株树很粗，很大，叶子特别绿，小鱼儿早就疑心其中有古怪，却瞧不出来。

他飞快地跑过去，只见绿裙少妇跪在那株树后，像是在祈祷似的，动也不动，只是眼睛却瞪得很大。

小鱼儿皱眉道：“你在干什么？拜菩萨？”

绿裙少妇招手道：“你快过来，瞧瞧这里。”

小鱼儿只得也蹲下来，瞧了半晌，道：“这没有什么呀，不过是……呀，不错，有了！”

他突然发现这株树下半截树皮，竟和上半截不同，上半截的树皮粗糙，下半截的树皮却光滑得很。

绿裙少妇道：“你瞧，这树皮像是常常被人用手摸的，人为什么要摸这树皮，显然只有一个解释……这株树必定就是道门。”

小鱼儿展颜道：“你不但头脑好，眼睛也不错。”

绿裙少妇嫣然道：“谢谢你。”

小鱼儿眨了眨眼睛，伸手在树上敲了几下，笑嘻嘻道：“有人在家么？”

第二十八章  穴里乾坤

小鱼儿有个特别的脾气，随时随地都要开玩笑，但他这玩笑开得也并非没有用意，他想试试这株树是空心还是实心。

他做梦也想不到里面会有人响应。不错，里面的确没有回应，但那块树皮却突然移动起来，好好的一株树，竟突然现出了个门户！

小鱼儿这一惊倒是不小，整个人都吓得向后飞了出去。绿裙少妇也像是吓惨了，竟跪在那里不能动。

树，果然是空的。小鱼儿瞪着那黑黝黝的洞，大声道：“什么人在里面？是人是鬼，都给我滚出来。”

树穴里没有声音，一点声音都没有。小鱼儿一步步走过去，拳头捏得很紧，捏得指节都发了白，那双本来就不小的眼睛，瞪得更大。

绿裙少妇颤声道：“不要走进去，里面……里面说不定有什么东西。”

小鱼儿大声道：“怕什么？这种鬼鬼祟祟的东西，没什么可怕的，他若真的很厉害，为什么不敢出来见人？”

绿裙少妇道：“你……你要进去？”

小鱼儿身子也缩了一下，道：“进……进去……”

他咳嗽一声，大叫道：“自然要进去，这是唯一的线索，我怎么能不查个明白？”

突然间，一阵香气从里面飘了出来。

那香气竟像是一只鸡加上酱油、五香作料在锅里烧的味道。

小鱼儿鼻子已耸起来，这味道在他嗅来，当真是世上最可爱的味道了。他咽下几口口水，大声道：“这里面必定是人，鬼是不会吃鸡的，妖怪纵吃鸡，也不会红烧……既然是人，就没什么可怕的。”

他这话像是说给那绿裙少妇听的，又像是自言自语壮自己的胆子。绿裙少妇颤声道：“你若真的要进去，就要小心些。”

小鱼儿大声道：“我自然会小心的，无论做什么事，我都小心得很，否则只怕已活不到现在了。”嘴里说话，自树下捡了块石子，往洞中抛进去。

只听“笃”的一响，小鱼儿道：“这洞并不深。”

绿裙少妇柔声道：“你果然是个很小心仔细的人。”

小鱼儿不觉又挺了挺胸，道：“你在这里等，我进去瞧瞧。”

绿裙少妇颤声道：“不……不行，叫我一个人留在外面，我怕都怕死了，我要跟着你一起进去，有你在我身旁，我才放心。”

小鱼儿瞧了她两眼，道：“唉，女人，究竟是女人……好，你跟着来吧，紧紧跟着我，莫要走开。”

绿裙少妇道：“你用鞭子都赶不走我的。”

小鱼儿已一脚跨了进去，脚下不觉有些飘飘然。

这株树，里面果然是空的，虽不深，但却十分黑暗。

绿裙少妇紧紧依偎着小鱼儿，颤声道：“奇怪，这里还是没有人。”

小鱼儿道：“有人的，一定有人的。”

绿裙少妇道：“这里总共只有这么大地方，人在哪里？”

树穴周围不过五尺，果然没有可以藏下一个人的地方。

小鱼儿皱眉道：“奇怪，红烧鸡肉的香气是从哪里来的？”

绿裙少妇道：“这香气像是从下面……”

话未说完，他们站的地方竟突然往下沉了下去。绿裙少妇整个人都缩进小鱼儿怀里，颤声道：“这是怎么回事？咱们怎么办？”

小鱼儿圆瞪着眼睛，大声道：“莫要怕，怕什么！咱们索性就下去瞧个究竟。”

两个人的身子不断往下沉，四下仍是一片黑暗，他们就像是站在一个筒子里，一个可以上下活动的筒子。绿裙少妇紧紧抓着小鱼儿的手，她的手又湿又冷，这个方才还杀人不眨眼的女子，此刻胆子竟会变得这么小，倒是令人想不通的事。

那“筒子”终于停了，小鱼儿眼前一亮，又出现一道门，一片青蒙蒙的光线，自门外洒了进来。

小鱼儿一伏身，“嗖”地蹿了出去，外面竟是条地道，两旁是雕刻精致的石壁，壁上嵌着发亮的铜灯。

小鱼儿喃喃道：“好家伙，这地方居然还收拾得如此华丽，看来，此间的主人纵不是妖怪，也和妖怪差不多了。”

他刚想回头叫那绿裙少妇出来，忽听一声惨呼，原来那铁筒的门忽又关了，铁筒竟又往下沉，绿裙少妇的惨呼声不断自筒里传出来。

只听她凄声呼道：“火……救命，救命，火……”

小鱼儿大惊之下，要伸手去拉，但那就像是间小屋子般大小的铁筒，他又怎么能拉得住？他想随着铁筒往下跳，但那铁筒恰巧嵌在地里，就不动了，只有那绿裙少妇的惨呼声仍不断传上来。

“火……烧死我了，求求你……救命呀，火……”

凄厉的呼声，听得小鱼儿全身冷汗直冒。他拳打脚踢，想弄开那铁筒的顶，怎奈那铁筒的顶也是精钢所铸，他用尽气力，也是没有用的。

绿裙少妇的惨呼声已愈来愈衰弱。“我受不住了……求求你，让我快些死吧……求求……”呼声突然断绝，然后便是死一般的静寂。

小鱼儿也停下了手，痴痴地站在那里。

绿裙少妇竟被活活烧死在铁筒里。

这女子虽然狠心，虽然和他没有关系，却曾全心全意地依靠着他，而结果，却落到这种下场。她选错了人，选错人了……

小鱼儿的眼眶已变得湿湿的，突然嘶声大呼道：“你听着，无论你是谁，都仔细地听着，你吓不倒我，也杀不死我的，我却一定要杀死你！”

地道里没有响应，根本没有人理他。

小鱼儿咬了咬牙，大步向前走去。

地道并不长，尽头处有一扇门，门上面也雕刻着一些人物花草，看来，单只建这条地道，就不知花了多少人力物力，这里的主人肯花这么大的人力物力在地下建造这条地道，当真不知是个什么样的怪物。

门，并没有上锁，小鱼儿伸手一推就推开了。

他自己也不知自己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胆子，竟笔直走了进去，他好像觉得自己绝不会死。

只因他若要死，方才就该被火烧死——他只觉这地道的主人似乎不想杀他，为什么，他却弄不清楚。

他想得并不太多，这就是他思想的秘诀，只要能捕捉着一点主题，其余的就不必想了，想多了反而困扰。

门后面，是一间厅堂。地道已是如此华丽，厅堂自然更堂皇，在地下竟会有如此堂皇的厅堂，更是件令人想不到的事。除了没有窗子，这里简直和地上富户的花厅没什么两样，陈设的雅致大方，还尤有过之。但厅堂中仍没有人。

小鱼儿喃喃道：“这里的主人虽是个怪物，但倒也懂得享受，他若将这里弄得鬼气森森，虽能吓得倒别人，却也苦了自己。”

忽听一人笑道：“不想阁下倒是此间主人的知己。”

这语声虽是男子的口音，但缓慢而温柔，却又有些和女子相似。小鱼儿滴溜溜一转身，却瞧不见人，不由大喝道：“什么人？你在哪里？”

那语声笑道：“你瞧不见我的，我却瞧得见你。”

小鱼儿虽然没有瞧见人，却又瞧见一扇门。他一步掠了过去，推开门，又是间花厅。

厅堂的中央，有张桌子，桌子上有只天青色的大碗，那始终引诱着小鱼儿的香气，便是自碗里发出来的。碗里，果然是只烧得红红的鸡。

小鱼儿眼睛又圆了。只听方才那语声又在另一处响起，缓缓道：“江小鱼，这只鸡烧得很嫩，是特地为你准备的。”

小鱼儿身子一震，大声道：“你……你怎会知道我的名字？”

那语声笑道：“此间的主人，没有不知道的事。”

小鱼儿吼道：“你们到底是些什么人？”

那语声道：“你怎知道我们一定是人？”

小鱼儿怔了怔，后退两步，道：“你们究竟想要我怎样？”

那语声缓缓道：“你的胆子不小，竟敢一直闯到这里，但你若是胆子真大，就将这只鸡吃下去，你敢吗？”

小鱼儿眼睛瞪着那只鸡，不错，鸡的确烧得很香、很嫩，但吃下这只鸡后会怎样？会死？会晕过去？会发疯？

小鱼儿突然大笑道：“你以为我不敢吃？”

他竟真的抓起那只鸡，吃了个干净。

那语声道：“很好，你的胆子真不小。”

小鱼儿在裤子上擦着手，大笑道：“我怕什么？就算你们都不是人，就算这只鸡有毒，也没什么关系，你们若是鬼，我被毒死后，岂非也变成鬼了？何况，你们若要我死，尽可有许多别的法子，又何必如此麻烦请我吃鸡？”

他的嘴虽硬，心里却还是有些发虚。他觉得这对手实在可怕得很，只因他根本弄不清他们是谁，也弄不清他们的用意，更不知他们怎会知道自己的名字。他简直就像是落在云里雾里，他以前当然也曾害怕过，但那种害怕却和此种绝不相同。

只因此刻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怕的是什么。

只听那语声悠悠道：“你以为这只鸡没有毒？”

小鱼儿大声道：“这只鸡难道有毒？”

那语声道：“你可知道，有很多人，专喜欢做麻烦的事……”

小鱼儿脸色突然发绿，道：“不错，有许多人专喜欢做麻烦的事，我也错了……”他嘴里说着话，人已倒了下去。

他醒来时，只觉全身发软，一点力气都没有，眼前一片黑暗，什么都瞧不见，也听不见丝毫声音。

他就在黑暗中静静地躺着，什么也不去想，这一切遭遇，反正是想也想不通的，想了反而头疼。

黑暗中，终于有了声音。

仍是那么温柔的语声，唤道：“江小鱼，你醒来了么？”

小鱼儿道：“嗯。”

那语声道：“你可知道你现在是死是活？是人是鬼？现在，你睁大了眼睛，等着瞧吧。”

这句话刚说完，四面灯光已亮了起来。小鱼儿发觉自己还是躺在方才倒下去的地方，但四面的椅子上，不知何时，已坐着七八个人。

这七八个人都穿着宽大而柔软的长袍，年纪最多也不过只有二十多岁，每个人都长得清清秀秀，白白净净。

这七八个人虽然都是男人，但看来却又和女子相似，每个人都懒洋洋地坐在那里，瞧着小鱼儿懒洋洋地笑着。

小鱼儿道：“你们就是这里的主人？”

七八个人一齐摇了摇头。这些人一个个竟都是有气无力，像是全身没一根骨头，人虽然都是活的，但却和死人差不多。

小鱼儿忍不住大声道：“你们的主人究竟是谁？为什么不出来见我？他若也像你们这种不男不女、要死不活的模样，我还懒得见他哩。”

其中一人笑道：“你莫要笑咱们，三个月后，你也会和咱们一样。”

小鱼儿笑道：“你活见大头鬼了。”

那人笑道：“你不信？你虽有铁打的身子，也吃不消她。”

小鱼儿道：“她？她是谁？”

那人道：“她就是咱们的女王。”

只听一人银铃般娇笑道：“我就是这里的女王！”

这笑声听来熟得很。小鱼儿转过头，便瞧见了她。

她竟是那方才被活活烧死的绿裙少妇。

小鱼儿整个人都呆住了，眼睛瞪得简直比鸡蛋还大。

第二十九章  颠倒乾坤

绿裙少妇瞧着小鱼儿咯咯笑道：“天下第一聪明人，世上真的没有一个人能骗得到你么？”

小鱼儿痴痴地瞧着她，道：“难怪那两人尸身全不见了，难怪你能找得到那地道的入口，原来你就是这里的主人，你……你的确骗到我了。”

绿裙少妇道：“你服了么？”

小鱼儿叹道：“我服了……我早就说过，你是个骗死人不赔命的女妖怪。但我却再也想不到，你这妖怪竟是从地下钻出来的。”

绿裙少妇身子轻盈地一转，笑道：“你瞧我这宫殿如何？”

小鱼儿道：“不错，的确不错。”

绿裙少妇眼波一转，道：“你瞧我这些妃子如何？”

小鱼儿瞪大了眼睛。

绿裙少妇咯咯笑道：“男人可以有三妻四妾，女人为什么不可以？”

小鱼儿苦笑了一下，忽又瞪大眼睛，失声道：“你难道……难道要我也做……做你的妃……妃子？”

绿裙少妇瞧着他，嫣然笑道：“不对。”

小鱼儿刚松了口气，绿裙少妇已柔声接道：“我要你做我的皇后。”

小鱼儿呆了半晌，突然大笑起来，笑得几乎喘不过气，他一生中简直从来没有像这样大笑过。

绿裙少妇道：“你开心么？”

小鱼儿大笑道：“我开心，开心极了，我什么疯狂的事都想到过，但却做梦也没有想到我有朝一日竟会做皇后。”

绿裙少妇道：“你不愿意？”

小鱼儿瞪大眼睛，道：“我为什么不愿意？世上又有几个男人能当皇后？”

他突然跳起来，往桌子上一坐，大声道：“喂，你们还不过来拜见你们的新皇后么？”

那些青衫少年你瞧着我，我瞧着你，终于一起走过来。

小鱼儿道：“只要磕三个头就够了，不必太多。”

少年们一齐去望那绿裙少妇，绿裙少妇不停地娇笑，不停地点头，少年们想不磕头也不行了。

小鱼儿道：“磕完头就出去吧，我要和皇上喝酒了，快出去……妃子若想和皇后争宠，皇后吃起醋来，是要砍你们脑袋的。”

少年瞧着他，那模样倒当真像是瞧见了个妖怪似的，突然一起转过头，走了个干净。

小鱼儿拍手大笑道：“妙极妙极，做皇后的滋味可真不错。”

绿裙少妇笑得已直不起腰，咯咯笑道：“你这小鬼真有意思，我在这里十多年，从来没有这样开心过。”

小鱼儿笑道：“从今以后，我天天都要让你开心，开心得要死，你虽然叫‘迷死人不赔命’，我却要迷死你。”

绿裙少妇突然不笑了，瞪大眼睛，道：“你……你怎知道我的名字？”

小鱼儿笑嘻嘻道：“我非但知道你这名字，还知道你叫萧咪咪，也是‘十大恶人’之一。你看来虽然又娇又嫩，其实最少也四五十了，但你放心，我不会嫌你老的，姜是老的辣，愈老我愈欢喜。”

他连珠炮似的说了一大篇，绿裙少妇已怔在那里。

小鱼儿道：“别站在那里呀，春宵一刻值千金，你该过来和我这皇后亲热亲热才是。”

绿裙少妇凝眸望着他，缓缓道：“你只说错了一件事。”

小鱼儿道：“哦？”

绿裙少妇道：“我今年只有三十七。”

小鱼儿嘻嘻笑道：“就算你十七也没关系，‘永远莫要和女人讨论她的年龄’，这句话我很小的时候就懂了的。”

绿裙少妇道：“别的事你说错都没关系，但你若说错女人的年纪，她可不饶你。”

她的手，温柔而美丽；她的笑，也是温柔而美丽。

但这温柔的笑容中却隐含杀机，这双美丽的手顷刻间也能致人死命，这小鱼儿自然是知道的。

小鱼儿却偏偏装作不知道，嘻嘻笑道：“我已知道你是谁，你可知道我是谁么？”

萧咪咪眼波流转，道：“你……”

小鱼儿道：“‘十大恶人’若也有一个朋友，那就是我，江小鱼。”

萧咪咪道：“你……你竟敢自称‘十大恶人’的朋友？”

小鱼儿笑道：“你难道以为我是好人不成？”

萧咪咪嫣然道：“你自然不是好人，但你还太小，小得还不能做恶人。我瞧你……你只怕是那老妖怪派来的，是么？否则你又怎么知道我？”

小鱼儿道：“老妖怪我的确认得好几个。”

萧咪咪道：“好几个？”

小鱼儿眨了眨眼睛，突然大笑道：“哈哈，小僧从来不近妖孽，阿弥陀佛……近妖者杀……你杀时小心些，若让血流得太多，肉就不鲜了……九幽门下，饿鬼日多，肉纵不鲜，也有鬼食……你呀，你就是个缺德鬼。”

他说了五句话，正活脱脱是哈哈儿、“血手”杜杀、“不吃人头”李大嘴、“半人半鬼”阴九幽、“不男不女”屠娇娇这五人的口气，不但声音相同，语气也相同，正是惟妙惟肖，活灵活现。

萧咪咪眼睛已睁大了，娇笑道：“你这小鬼，你认得他们？”

小鱼儿道：“我从小就是在恶人谷长大的。”

萧咪咪的手，立刻放下了，拍手笑道：“这就难怪，难怪你是个小妖怪，原来你竟是跟着他们长大的……他们常常提起我么？”

小鱼儿笑道：“他们叫我遇见你时，要千万小心些，莫要被你迷死。他们说你是六亲不认，见人就要迷的。”

萧咪咪咯咯笑道：“你相信他们的鬼话？”

小鱼儿眯着眼笑道：“能见着你这样的人，就算被你迷死，我也心甘情愿的。”

萧咪咪娇笑道：“哎唷，小鬼，我没有迷死你，倒真的快要被你迷死了。”

小鱼儿大笑道：“现在，你可以请我喝酒了么？”

送酒上来的，竟是个孩子。

这孩子生得眉目清秀，但却面黄肌瘦，像是发育不全的模样，看神气像是比小鱼儿大，看身材又似比小鱼儿小。

他缩着脖子，驼着背，捧着盘的两只手，不停地发抖，但一双眼睛，却仍不时偷偷在萧咪咪胸前瞟来瞟去。

萧咪咪笑道：“小色鬼，你瞧什么？”

那孩子红着脸，垂下了头，道：“没……没有。”

萧咪咪媚笑道：“你想亲亲我是么？”

那孩子脸更红了。

萧咪咪道：“来，想亲就来亲呀，怕什么？”

那孩子突然放下盘子，抱住了她。

萧咪咪突然反手一个巴掌，将他打倒在地上直滚，小鱼儿瞧得直摇头，突然发现这孩子背着脸时，满脸都是杀机，目中狠毒之意，竟令人觉得可怕。

但他站起来时，又变得一副可怜模样，红着脸，垂着头，一步一挨，慢吞吞走了出去，像是路都走不动。

小鱼儿道：“这小孩儿也是你的妃子？”

萧咪咪道：“你吃醋？”

小鱼儿道：“唉，你简直是摧残幼苗。”

萧咪咪道：“我就是要折磨他，直到他死。”

小鱼儿道：“你为什么恨他？他不过是个孩子呀！”

萧咪咪道：“他虽是个孩子，但他的爹爹……嘿，普天之下，再没有一个比他那爹爹更毒辣更阴险的人了。”

小鱼儿笑道：“哦？他难道比阴九幽还阴险？难道比李大嘴还毒辣？”

萧咪咪道：“阴九幽虽险，李大嘴虽狠，别人总还瞧得出，但他爹爹做尽了坏事后，别人还在称他为当世之大侠。”

小鱼儿眼珠子一转，笑道：“连你都说这人坏，想来他必定真是个大坏蛋了。”其实他心里想的却是，“你说他是坏蛋，他想必是个好人……”

他故意不问这人的名字，萧咪咪居然也不说了。只见那孩子抱了个盘子走进来。

小鱼儿突然道：“喝酒之前，我先得出去清存货。”

萧咪咪啐道：“没出息。”

小鱼儿笑道：“皇后方便时，总得有个妃子在旁边伺候着……”

他拉起那孩子的手，道：“来，你带我去。”

萧咪咪娇笑道：“小心些，莫掉下去先就吃饱了。这里的酒菜还在等着你哩。”

那孩子缩着脖子，垂着头在前面走。小鱼儿瞧着他的背影，似乎在想什么。

这地下的宫阙，显然是经过精心的设计，每一寸地方，都没有被浪费，长道的弯曲处，就是方便之处。

小鱼儿突然问道：“喂，你姓什么？”

那孩子道：“江。”

小鱼儿笑道：“你也姓江？真巧。”

“你叫什么名字？”

那孩子道：“玉郎。”

小鱼儿皱了皱眉，眼珠子四面一转，忽又笑道：“奇怪，这里已是地下，这许多人的大便小便，都流到哪里去了？这地下的地下难道还有通道？”

江玉郎道：“下面没有通道，是坟墓。”

小鱼儿道：“坟墓？谁的坟墓？”

江玉郎道：“听说是建造此地工人的坟墓。”

小鱼儿又不禁皱了皱眉头，赶紧站起来，道：“你知道的倒不少，想必已来了许久。”

江玉郎道：“一年。”

小鱼儿道：“一年……你怎会来的？”

江玉郎道：“阁下怎会来的？”

小鱼儿道：“嗯，不错，萧咪咪自然有法子把你弄来的……看来这里必定还有条通向外面的道路，你……你知道么？”

江玉郎道：“不知道。”

小鱼儿道：“你没有查过？”

江玉郎道：“没有。”

小鱼儿道：“你难道不想出去？不想回家？”

江玉郎道：“这里很好，很舒服。”

小鱼儿突然一把抓着他的肩头，沉声道：“你这小鬼，我知道你心里恨得要死，时时刻刻都在想法子出去，你瞒不过我的，你若肯与我合作，咱们就能想法子出去！”

江玉郎面上毫无表情，淡淡道：“阁下若是方便完了，就请回去用酒。”

小鱼儿眼睛盯着他，盯了许久，一字字道：“我说的话，你记着，每个字都记着！”

江玉郎仍然缩着脖子，垂着头，在前面走。小鱼儿瞧着他的背影，还似在想着什么。

两人终于走了回去，萧咪咪笑道：“看来，你存货倒不少，我只当你真的掉下去了。”

小鱼儿抚着肚子，嘻嘻一笑，道：“这肚子……”

江玉郎突然接口道：“他方便是假的，他只想要我陪着他捣鬼，只想从我嘴里探听出这里的出路，还叫我跟他一起逃出去。”

萧咪咪眼睛一瞪，冷冷笑道：“江小鱼你真的想出去？你何必问他，我告诉你好了。”

小鱼儿神色不动，却大笑起来，笑道：“我在恶人谷都住了十来年，这地方难道比恶人谷还糟么？我不过是试试这小鬼的，你难道信他的？”

萧咪咪悠悠道：“其实，不管你是真是假，你问他都没有用的……这地方的出路，除了我，谁也不知道。”

她拍了拍江玉郎的头笑道：“想不到你倒很老实。”

江玉郎脸又红了，垂头道：“只要能常常在娘娘的身边，我什么地方都不想去了。”

萧咪咪笑道：“小色鬼，今天不准再胡思乱想了，乖乖去睡觉吧。”

江玉郎瞧了瞧小鱼儿道：“但他……娘娘难道……”

萧咪咪道：“你想我宰了他？”

江玉郎道：“他……他实在……”

萧咪咪轻轻给了他个耳刮子，笑啐道：“要吃醋还轮不到你，滚吧。”

江玉郎垂着头，转回身，乖乖地走了。萧咪咪根本再也未瞧他，这小鬼她是不放在心上的，无论他想玩什么花样，也玩不过她的手掌心。她只是瞧着另一个小鬼。

小鱼儿嘻嘻一笑，道：“这小子果然是个坏蛋。”

萧咪咪道：“他是坏蛋，你也不是好东西。”

小鱼儿道：“我难道不比他好？”

萧咪咪眯着眼笑道：“你可知道我为什么不杀你？”

小鱼儿道：“你舍不得杀我的。”

萧咪咪媚笑道：“对了，我真是舍不得杀你，我正要瞧瞧你究竟有多好……屠娇娇总教过你几手的，我……我想试试。”

她斜斜地在张软榻上坐下去，春色已上眉梢，柔声道：“你还不过来？难道还要等我再教你？”

小鱼儿眼珠子乱转，嘻嘻笑道：“女人到了三十五，果然又如狼，又如虎。”

萧咪咪轻咬着嘴唇，道：“你怕？”

小鱼儿笑道：“初生之犊不畏虎。”

萧咪咪道：“那么……你还等什么？”

小鱼儿道：“我只怕你吃不……”

他“消”字还未说出口，江玉郎突然又冲了进来，一张脸已变得没有一丝血色，颤声道：“不……不好，不好了！”

萧咪咪怒道：“你想干什么？”

江玉郎道：“死了……全都死了。”

萧咪咪变色道：“什么人死了？”

江玉郎道：“我……你赶紧去瞧瞧，他们……他们……”话未说完，突然晕了过去。

死人，到处都是死人！方才那些青衫少年，此刻竟没有一人还是活的。

翻开他们的脸，有的七窍流血，有的血肉模糊，就连小鱼儿这么大的胆子，也不禁瞧得心里直冒寒气。

萧咪咪也有些慌了，跺脚道：“这……这是怎么回事？”

小鱼儿眼珠子一转，道：“莫不是那老妖怪已暗中潜来此地？”

萧咪咪道：“不可能，绝不可能！此间入口，绝无人知道。”

她嘴里说着“不可能”，人已往门外冲出去，忽又回头，厉声道：“你若敢跟着来，我就真宰了你！”

小鱼儿苦笑道：“你放心，我难道不知道偷看了别人秘密的人，是万万活不长的……我还想多活两年哩。”

等到萧咪咪从前面的门出去，他人已到了后面的门。他虽然明知萧咪咪必定要到那秘密的出口处察看，他也不想去偷瞧这秘密，只因他想瞧的是另一人的秘密。

他伏在地上，露出半只眼睛。只见那已晕在地上的江玉郎，头突然动了，也用一只眼睛往四面瞧，他自然瞧不见门后面的小鱼儿。小鱼儿屏住了呼吸，动也不动。

江玉郎突然唤道：“江公子……江小鱼，你出来吧。”

小鱼儿的心一跳，但咬住牙，终于没有出声。江玉郎又等了等，突然跳起来。他身子突然变得比燕子还轻，比鱼还滑，比狐狸还灵，身子才一闪，已从旁边的一道小门滑出去。

那道小门，正是他方才带小鱼儿方便时走的门。小鱼儿早已算好方向，他出了那间屋子的小门，小鱼儿也到了这间屋子的小门边，还是用半只眼睛偷偷地瞧。

只见江玉郎身子不停，一头钻进了那方便之处。小鱼儿的身子也像燕子一般掠过去。江玉郎竟掀起了那粪坑的盖子，往里面钻。

突然间，他腰上一麻，裤带已被人拉住。只听小鱼儿笑道：“你想一个人跑，那不成。”

江玉郎的脸，这一次是真的吓白了，颤声道：“莫……莫要开玩笑。”

小鱼儿冷笑道：“谁跟你开玩笑，老实说，你想干什么？”

江玉郎道：“小……小人只是想方便方便。”

小鱼儿道：“放屁，方便也不必钻进粪坑里去！”

江玉郎道：“我……我想……”

小鱼儿道：“你难道想吃粪？”

江玉郎道：“听说粪是解毒的，我也中了毒，所以……我……”

小鱼儿冷笑道：“你这小鬼，一张嘴果然厉害，但却休想骗得到我，你再不说老实话，我就拉你去见萧咪咪，而且还告诉她，那些人都是你杀的！”

江玉郎身子已抖了起来，道：“我……我没有……”

小鱼儿道：“你杀了他们，将萧咪咪引开，然后再躲在一个秘密的地方，等萧咪咪找不着你时，再偷偷溜出去。”

江玉郎道：“你……你……”

小鱼儿道：“老实告诉你，你纵然奸似鬼，也得吃老子的洗脚水，我早就看透你了，你若想活命，就得乖乖跟我合作。”

江玉郎终于叹了口气，道：“我服了你，好吧，你说得不错，我那藏身之处，就在这粪坑里，我费了一年的时间，才挖出来的。”

小鱼儿道：“真有你的，居然将藏身之处弄在粪坑里，也不怕臭。”

江玉郎道：“若要活命，就不觉得臭了。”

小鱼儿叹道：“我见过的坏人也不少，若论忍得、狠得，还得数你这小鬼第一，就连我也不得不佩服你。”

江玉郎道：“快，时候已不多，快放手，我带你进去！”

小鱼儿放开手笑道：“你将路弄干净些，我……”

话犹未了，江玉郎两只脚突然连环踢出，这两脚踢得当真是又准又狠，他看来本不似有这么高的武功。

可惜小鱼儿早已算好他有这一招，他脚再踢出，腰上的穴道已全都被小鱼儿点住了，下半身再也不能动。

小鱼儿冷笑道：“我早就告诉过你，你弄不过我的，还不乖乖往里爬。”

江玉郎颤声道：“我……我不能动了。”

小鱼儿道：“脚不能动，用手爬！”

江玉郎再也不说话，果然乖乖地往里爬。

那粪坑本有一个洞通向地下，竟被他又从旁边挖了条小道，刚好可以容得下他的身子。他就像蛇一般往里爬。小鱼儿也只得捏着鼻子，跟着他爬，幸好爬了一段，就不臭了，小鱼儿摇着头苦笑道：“别人说我是个小妖怪，我看你才真是个小妖怪。真亏你想得出，竟在这种鬼地方下工夫。”

这条小小的地道有七八尺，然后，里面就是个小小的洞，最多也不过只有七八尺见方。但这洞里，却早已铺好了四五床棉被，还有两缸水、一坛酒和一大堆咸肉、香肠、糯米糕，此外居然还有十几本书。

小鱼儿瞧了瞧，也不禁叹息道：“你倒真花了不少功夫，准备得倒真周到。”

江玉郎缩在角落里，瞧着他，那双眼睛就像蛇一样，闪着光，狡黠的光，狠毒的光，怨恨的光。小鱼儿也瞧着他，他是狐狸也好，是蛇也好，小鱼儿都不怕，小鱼儿并不怕坏人，愈坏他愈觉有趣。

地下静得很幽寂，虽然难耐，但也正代表着安全，这里的确是个安全的地方，小鱼儿想不出有谁还能找得到他。他舒服地在棉被上躺下来，摘下条香肠，嗅了嗅，咬了一口，香肠的滋味居然不错，很不错。

小鱼儿笑道：“粪坑里的避难所，粪坑里的香肠……江玉郎你的确是个天才。”

江玉郎垂下眼皮，喃喃道：“天才！天才……”

小鱼儿笑道：“在粪坑挖洞，的确是只有天才才想得出的主意，萧咪咪就算查得再紧，但在你方便时可也不能跟着你。”

江玉郎木然道：“不错，这的确是天才的主意，但这天才想出这主意后，花了多大的代价，吃了多大的苦，你可知道么？”

小鱼儿道：“你说吧，我很喜欢听人诉苦。”

江玉郎道：“你只知道在大便时挖出地道非常秘密，但你可知道要大便多少次才能挖出这样的地道？”

小鱼儿道：“嗯，确实要不少次。”

江玉郎道：“你可想过一个人一天只能大便多少次？一年又只能大便多少次？大便的次数太多，岂不被人怀疑？”

小鱼儿搔了搔头道：“嗯，这……”

江玉郎道：“你可想过一个人在大便时，若只是拼命地挖地道，那么他的大便哪里去了？他难道能永远不大便么？”

小鱼儿又搔了搔头，苦笑道：“嗯，这的确是个问题，你在大便时若真的大便，就没有时间挖地道；你若挖地道，就没有时间大便了，这怎么办？”

江玉郎辛涩地一笑，道：“怎么办？你永远想不到的，像你这样的大少爷，永远想不到像我这样的小人物能吃怎样的苦。”

他瞪着眼，咬着牙，一字字接道：“我只有像狗一样，一面工作，一面大便，因为我不能浪费时间，我学会在最短时间脱光衣服，纵然冷得要死，我也得脱光衣服，因为我不能让大便和泥土弄脏衣服，但是我身上……”

他突然停住嘴，似乎想吐。小鱼儿也突然觉得有些恶心，抛下了手里的半截香肠，想说什么，但说了半天，也没有说出话来。

江玉郎盯着地上的半截香肠，缓缓道：“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这样瘦？”

小鱼儿道：“你……嗯……你……”

江玉郎咬牙道：“我瘦，因为我一天到晚在挨饿，为了要尽量减少大便，我只有不吃东西，为了要贮存食物，我也只有挨饿。”

他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尖锐地一笑，道：“这就是天才一年来的生活，一年来狗一般的生活才换来这地洞，而你……你什么事都没有做，却在这里舒服地睡着。”

小鱼儿还在搔头，突然笑道：“你可知道这是为了什么？”

江玉郎道：“我但愿能知道。”

小鱼儿笑道：“告诉你，这就因为你虽是天才，我却是天才中的天才，一个人有我这样聪明就可以不必吃苦了。”

江玉郎盯着他，良久良久，缓缓垂下头，道：“不错，我的确不如你，我很佩服你！”

这本是句称赞的话，但小鱼儿听了，不知怎地，心头竟突然生出股寒意，竟像是听了句最恶毒的诅咒。不错，这苍白而矮小的少年，也许的确不如他聪明，不如他机警，但若论狠毒，若论狡黠，小鱼儿却差多了。

尤其是那一份忍耐的功夫，小鱼儿更是一辈子也比不上——忍耐虽是种美德，但有时却又令人觉得可怕。小鱼儿也不再说话。

他心里在想：这世上若还有我的对手，就是这小狐狸。但这念头还未转完，他已知道自己错了。

这世上他还有个对手，一个更可怕的对手。

他眼前似已泛起了一条人影，那是个文质彬彬的、温柔有礼的、又风流体贴、永远不会动怒的人影。

花无缺，无缺公子，他既不狠毒，也不奸诈，似乎完全没有什么心机，除了武功外，似乎全无任何可怕之处。但这种“全无可怕之处”正是最可怕之处——他整个人似乎就像是大海浩浩瀚瀚，深不可测。

小鱼儿暗中叹了口气，喃喃道：“这小子我的确看不透，能让我看不透的人，大概是不错的了……”

江玉郎瞧着他，想说话，但是忍住了。

小鱼儿笑道：“我不是说你，我是说另一个人。”

江玉郎道：“哦。”

小鱼儿道：“这个人看起来并不像是个十分聪明的人，但你无论多聪明，无论玩什么花样，到他面前就没用了。因为你无论对他用什么手段，玩什么花样，他都不会吃亏的，算来算去，吃亏的是你自己。”

江玉郎淡淡一笑，道：“这种人我还未见过。”

小鱼儿道：“只要你不死，你总会见着的。”

江玉郎木然自语道：“只要我不死……只要我不死……”突然面色大变，失声道：“糟糕！”

小鱼儿知道能让他变色的，必定是件很糟糕的事，脸色不由自主也有些变了，脱口道：“什么事？”

江玉郎道：“你……你进来时，可反手盖上那粪坑的盖子？”

小鱼儿张大眼睛，道：“呀，没有，我忘了。”

江玉郎变色道：“萧咪咪瞧不见我们，必定四下搜索，她若瞧见……”

小鱼儿展颜笑道：“你也未免太小心了，她难道会想到咱们在粪坑里？”

江玉郎道：“我自然要小心，只要稍微大意，只要一处大意，就可能招来杀身之祸，你可知道萧咪咪的武功？”

小鱼儿苦笑道：“我就因为摸不透她的武功，所以不敢和她翻脸……假如是笨人，武功高些我也不怕，但她，她简直也是个妖怪。”

江玉郎叹道：“她武功之高，只怕远出你想象之外。据说，她一生中有七百多个情郎，其中还包括了七大剑派中的子弟，每人只教她一手武功，就够人受的了。”

小鱼儿眼珠子一转，道：“如此说来，倒是真该小心些才好，我还是再偷偷溜出去一趟，把那见鬼的盖子盖上吧。”

江玉郎道：“你等一等。”他口中说话，耳朵已贴在土壁上，听了半晌，失色道：“不行，她已经回来了。”

第三十章  作法自毙

小鱼儿耳朵也贴上土壁，静静地听。地上面，果然已有声音传下来，各种声音。

萧咪咪自然要发怒，要暴跳如雷，要呼唤、咒骂，小鱼儿虽然听不到她在骂什么话，也可想象得出。

江玉郎道：“我算了许久，算准她本来是绝对想不到我会藏在地下的，她必定以为我已想法子溜了，但那盖子……”

小鱼儿道：“我想，她在气得快发疯的时候，是不会留意到粪坑的盖子是否盖着的。”

江玉郎道：“但愿如此。”

他停了停，又道：“只要她找不着咱们，就必定不会再逗留在上面的，人已死光了，她还留在那里干什么？”

小鱼儿道：“不错，她一定会走的。”

江玉郎道：“咱们最多在这里待半个月，她一定早已走了，那时，咱们就可以大摇大摆地走出去，也不怕她再来追。”

小鱼儿道：“你知道那秘密的出口？”

江玉郎淡淡一笑道：“天下绝没有一件能瞒住所有人的秘密。”

小鱼儿笑道：“好，咱们就等半个月吧，在地下住半个月，倒也是件有趣的事，倒也不是每个人都能享受到的。”

他又躺下来，眨着眼笑道：“只不过……抱歉得很，我还是不能解开你的穴道。”

江玉郎道：“你……你真要这样？”

小鱼儿道：“我不能不这样……只因为我和你这样的人日夜在一起，我实在有点不放心，实在不能不提防着你。”

他又笑道：“我差点忘了告诉你，我点你穴道所用的手法，你自己是绝对解不开的。”

这地洞就像是蛇穴一样，江玉郎也正像是条蛇，和一条蛇一起睡在蛇穴里，能睡着的人大概不多吧。

小鱼儿却睡着了。他吃了条香肠，吃了块糯米糕，还喝了碗酒。他脸红红的，睡得很甜。

壁上自然有个小洞，洞里自然有盏灯，灯光照着他红红的脸，江玉郎的眼睛，也在瞧着这张红红的脸。他暗中在数着小鱼儿的呼吸，已数了四千多下了。小鱼儿的呼吸均匀得很。

江玉郎已检查过自己两条腿的经脉，这该死的小鬼果然没说假话，他用的竟不知是哪一派的该死的点穴手法。现在，他睡得很熟，因为他知道江玉郎不敢杀他。

但江玉郎却悄悄伸出了手。小鱼儿仍在睡着，甚至开始轻轻地打呼。

江玉郎眼睛盯着他，手尽量往前伸。小鱼儿呼声愈来愈响。

江玉郎的手突然拿起了一本书，极快地翻开书，书里面夹着张叠着的纸，江玉郎松了口气，拿出了那张纸。

他轻轻将书放回去，小心地将那张纸叠得更小，想了想，想塞进靴子，最后却是藏在发髻里。

这时，他苍白的脸像是发出了光。然后，他叹口气，闭上了眼睛。不久，他也睡着了。

小鱼儿的眼睛突然睁开，睁得很大。灯光照着江玉郎苍白的脸，小鱼儿的眼睛里带着些讥嘲，也带着些笑。

这双眼睛像是在说：“你瞒不过我的，你什么事都瞒不过我的。”

江玉郎的呼吸也均匀得很。小鱼儿悄悄站起来，伸出一只手，在江玉郎面前晃了十几下，江玉郎呼吸仍然很均匀，完全没有感觉。

这小狐狸的确太累，真的睡着了。小鱼儿轻轻地、慢慢地，伸出了两根手指，去掏江玉郎的头发，但还未触及头发，这两根手指忽又改变了方向，向江玉郎的睡穴点了过去。

睡着了的江玉郎突然叹了口气，道：“你要拿，就拿去吧，又何苦再点我的穴道。”

小鱼儿怔了怔，瞬即笑道：“原来你也没有睡着。”

江玉郎苦笑道：“和你这样的人在一起，我怎么睡得着？”

小鱼儿笑道：“但你假睡的本事却真不错，我竟也被你骗过了。”

江玉郎道：“彼此彼此。”

小鱼儿大笑道：“妙极妙极……你头发里的东西，借给我瞧瞧好么？”

江玉郎苦笑道：“我能说不好么？”

他苦笑着自发髻中取出那张纸，指尖已有些颤抖，这张纸他看得比什么都重，但此刻却只有拿出来。对于不能反抗的事，他是从来不会反抗的。

他将纸抛给小鱼儿，仰首长叹道：“我只怕是上辈子缺了很大的德，老天才会让我遇见你。”

小鱼儿心里委实充满了好奇。他委实想不出这张纸上究竟有什么秘密，但他相信江玉郎显然如此看重这秘密，这秘密就绝对不是普通的。

他打开这张纸的时候，也不禁有些心跳，但他瞧了一眼……只瞧了一眼后，竟突然笑了起来。

江玉郎瞪着眼睛，道：“你很得意，是么？”

小鱼儿道：“是，是，我得意极了。”

江玉郎咬牙道：“你能瞧见这秘密，的确是该得意的，只因你一生之中，再也不会看到比这张纸更宝贵的东西。”

小鱼儿道：“是，是，这张纸的确宝贵得很。”

他一面说话，一面竟将那张纸撕得粉碎。江玉郎大概一辈子也没有像此刻这样吃惊过。他的脸色更苍白得可怕，颤声道：“你……你……你可知道这张纸的价值？”

小鱼儿悠悠道：“我非但知道，还瞧见过……我自己也有过一张。”

江玉郎怔住了，道：“你……你自己有过一张？”

“我非但自己有过一张，而且还去过那藏宝之处。”

原来江玉郎的这张纸，就和铁心兰交给小鱼儿的那张一模一样，就是那骗死各种人不赔命的藏宝秘图。

江玉郎自然不知道这其中的曲折，此刻简直被吓呆了，道：“你……你去过那藏宝之处？你没有骗我？”

小鱼儿道：“我为何要骗你？”

江玉郎呼吸突然急促起来，道：“那宝藏……那宝藏已落入你手中？此刻在何处？”

小鱼儿目光闪闪，道：“你先告诉我这张藏宝图是从哪里来的，我再告诉你。”

江玉郎两只手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角，道：“我说出了，你真的告诉我？”

小鱼儿笑道：“你说了我若不说，我就是乌龟。”

江玉郎喘了口气，道：“这份藏宝图，我是从我爹爹书房里偷出来的。”

小鱼儿道：“你父亲又是从哪里得来的？”

江玉郎道：“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小鱼儿沉吟道：“不错，听说你父亲也是个成名人物，这张图想必是有人送给他的，却不想他竟有个好儿子。”

他叹了口气，摇头笑道：“连父亲的东西都要偷，这么好的儿子实在不多。”

江玉郎的脸居然红也不红，道：“这又算什么！我……”

小鱼儿道：“你一心想得到这藏宝，连父亲也不认了，一个人偷偷溜出来，溜到峨眉山，哪知却落入了萧咪咪的手中。幸好你遇着她，否则此刻只怕已死了。”

江玉郎奇道：“为什么？”

小鱼儿笑道：“你父亲也幸亏有你这样个宝贝儿子，否则就难免要上个大当。”

江玉郎吃惊道：“上当？”

小鱼儿道：“老实告诉你，这藏宝图是假的，根本一文不值，造出这藏宝图的人，只是要寻宝的人自相残杀！”

江玉郎完全怔住了，怔了半晌，讷讷道：“这人是谁？”

小鱼儿恨恨道：“我也不知道这人是谁，但我一定要找出他来。我倒不是要为大众除害，只是他既然令我上了当，我就要他好看。”

江玉郎喃喃道：“难怪你要问我这张图是从哪里来的，难怪你……”

突然间，一阵呼声从那地道中传了进来。

竟是萧咪咪的声音在呼唤着道：“江玉郎……江小鱼两个坏蛋，你们在下面么？”小鱼儿、江玉郎两个人的手脚都吓凉了，动也不能动。

只听萧咪咪咯咯笑道：“你们不出声也没用，我已知道你们在下面了。”

江玉郎颤声道：“她……她只怕是在使诈。”

小鱼儿道：“不会，此刻她就对着粪坑在喊，否则咱们是听不见的。”

江玉郎道：“那盖子……我就知道那盖子要出毛病。”

小鱼儿叹道：“这女人真厉害……”

只听萧咪咪笑道：“江玉郎，你真是个天才，居然想得出躲在粪坑里，也不怕臭。”

小鱼儿笑道：“你听，她也说你是个天才。”

江玉郎道：“你……你还笑得出？”

小鱼儿道：“仔细想想，我为何笑不出？”

江玉郎道：“你……你不怕她……”

小鱼儿笑道：“就算她厉害，但咱们在这里等着，她敢爬进来么？以她的脾气，也不会守在外面等着的。”

江玉郎想了想，笑道：“呀，不错，她明我暗，她绝不会来冒这个险，就算她等，也等不了许久，咱们总有机会溜出去。”

只听萧咪咪道：“两个小坏蛋，出来吧。”

小鱼儿大喊道：“你这老坏蛋，你进来吧。”

萧咪咪道：“你们不出来？”

小鱼儿道：“你为何不进来？”

萧咪咪咯咯笑道：“你们情愿在下面臭死？”

小鱼儿大笑道：“你放心，咱们臭不死的，这里舒服得很，有香肠，还有酒，你要不要下来陪我们喝两杯？”

萧咪咪笑道：“你们不怕臭，我却怕臭。”

她语声微顿，又道：“何况，我也不希望你们上来。”

小鱼儿大笑道：“是吗？”

萧咪咪道：“你们若上来，我一发脾气，说不定就宰了你们，那样反而让你们死得太痛快了，我要让你们慢慢地死。”

小鱼儿大笑道：“你有什么法子让我们……”

话未说完，突然再也笑不出了。

萧咪咪嘻嘻笑道：“笑呀，小坏蛋，为什么不笑了？”

江玉郎面色也变了，两人齐声大呼道：“萧姑娘……萧姑娘……”

地道中却再也没有声音传进来。江玉郎、小鱼儿对望了一眼，两人都面色如土。

只听“轰”的一声，接着哗啦啦响个不住。

江玉郎颤声道：“完了……”

小鱼儿道：“好狠……最毒妇人心，我早该想到她有这一招。”

江玉郎惨笑道：“现在，再也用不着盖盖子了……”

小鱼儿精神忽又一振，大声道：“她虽然将外面堵死了，但咱们还是可以再挖出去。”

江玉郎叹道：“她存心将你我困死在这里，必定在上面盖了铁板、石板……”

小鱼儿道：“咱们另外换个地方往上挖。”

江玉郎道：“当初建造此地之时，为了防潮，这上面都铺着一尺多厚的石板。”

小鱼儿默然半晌，反手拍开了江玉郎的穴道：“想来你也不会再动我的脑筋了……”

江玉郎木然道：“半个月……半个月后，就得饿死在这里。”

小鱼儿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大笑道：“振作些，莫要愁眉苦脸，咱们至少还有半个月好活……我本已死过好多次，这半个月已是捡来的。”

他虽在大笑，其实笑的声音也难听得很。

江玉郎只怕已有三个时辰没有动了。

他就这样坐在那里瞪着两只眼睛发呆，也不知想些什么，小鱼儿打开酒坛，叫了他八次，他也像是没听见。

于是小鱼儿就自己喝了起来。他喝一口，笑一声，喝一口，又叹口气，喃喃道：“一个人知道自己要死了还不喝酒，这人一定是呆子。”江玉郎瞪着他，没有说话。

小鱼儿道：“唯一遗憾的是，咱们都死得太早了，我现在简直有些后悔，方才本应和萧咪咪风流风流才是，唉，人不风流枉少年……”他摇摇晃晃站起来，去摘挂在上面的香肠。

江玉郎冷冷道：“你醉了。”

小鱼儿笑道：“醉死最好，醉死鬼总比饿死鬼好得多……”

江玉郎突然一掠而起，一掌向他后颈劈了过去。他身法好轻，出手好快，一掌就想要小鱼儿的命。

第三十一章  柳暗花明

但小鱼儿瞧见灯光一花，已霍然转身，刚好接了他这一掌，两个人身子俱一震，都撞上土壁。

小鱼儿瞪大眼睛，吃惊道：“你……你想杀我？”

江玉郎道：“一点也不错。”

小鱼儿道：“你我反正是要死的，你为什么……”

江玉郎道：“这里的食物本够一个月吃的，多了你，就少吃半个月，杀了你，我就可以多活半个月。”

小鱼儿道：“为了多活一天你也会杀我？”

江玉郎道：“为了多活一个时辰我也会杀你！”

小鱼儿苦笑道：“我虽然知道你是个坏人，但真还没有想到你竟坏成这样子，若论心肠之狠毒，天下只怕得数你第一。”

江玉郎道：“你呢？”

小鱼儿道：“和你比起来，我简直就像是个吃长素的老太婆。”

这句话他还未说完，他的手已到江玉郎面前。这地洞是如此小，他身子根本不必动，就可以打着江玉郎的脸。

他这一掌也许是真打得快，也许是江玉郎根本没有想到他会出手，所以根本没有闪避。总之，这一掌是着着实实打着了。

只听“啪”的一声，江玉郎半面脸红了，人已倒下去。

小鱼儿笑道：“你看来虽瘦，脸上的肉倒不少，我若是没看清楚这一巴掌的确是打在你脸上，还真要以为是打着了个胖女人的屁股。”

江玉郎捂着脸嘶声道：“你……你要干什么？”

小鱼儿道：“你要杀我，我难道不能杀你？”反手又是一巴掌。

江玉郎的脸，看起来像条死鱼的肚子，颤声道：“你我两个反正都已快死了，你……你何苦……”

小鱼儿大笑道：“这话不错，但你提醒了我，我若杀死你，就可多活半个月。”

江玉郎垂首道：“我……我该死……该死……”他突然将整个人都当作颗流星锤似的，一头撞向小鱼儿的肚子，他的脑袋虽不算太硬，但总比肚子硬得多。

小鱼儿早就留心他的一双腿两只手，但说老实话，他实在没有去留意他那颗小脑袋。整个人被撞入角落里，像是个虾米似的弯下了腰，捂着肚子，足足有半盏茶时间没有喘气。

江玉郎冷笑道：“现在，你知道该死的是谁了。”

他用足力气，一脚向小鱼儿下巴踢过去。

小鱼儿呻吟着，仿佛已抬不起头，但等到这只脚到了他面前时，他捂着肚子的手突然闪电般伸出。他这双手就像是抢着去抱一只从宰相千金手里抛出来的绣球似的，抱住了江玉郎的脚，右脚。然后，他把这只右腿拼命地向左一扭。

江玉郎惨叫一声，整个人鱼一般翻了个身，扑地，跌在地上，跌了个狗吃屎，鼻血都流了出来。

小鱼儿人已跳在他背上站着，笑道：“现在我的确知道该死的是谁了。”

江玉郎趴在地上呻吟着，道：“我服了你，我真的服了你，你什么事都比我强，但我知道你不会真的杀我的，你若要真的杀我，也用不着等到现在。”这小子居然开始乞怜，开始拍马屁，这倒不是件容易事。但小鱼儿听了却一点也不开心，反而有些毛骨悚然。小鱼儿知道这小子心里其实很想用一把刀子插入他喉咙，或者是什么别的地方，一些比较软的地方。不过他现在没有刀子，纵然有刀子也不行。一个人被别人踩着自己背脊的时候，是割不到别人喉咙的。

他不过是在等一个机会，好用刀子慢慢地割。

小鱼儿如果算不上十分穷凶极恶的话，至少可以说是十分聪明，他自然懂得江玉郎的意思。但他明知江玉郎要杀他，却又偏偏要给江玉郎这机会。他要看江玉郎到底能用什么法子杀死他。

这的确是件有趣的事。对于有趣的事，小鱼儿从来不愿意错过的。尤其是当他自知活不长的时候。

小鱼儿有趣地想着，几乎已忘了快要被困死的事。

就在他想得最有趣的时候，江玉郎的身子突然用力拱了起来，把站在他身上的小鱼儿弹了出去。若是在平时，这也没什么关系，但这里却是个地洞，一个很小的地洞，高个子在这里几乎不能抬头。

于是小鱼儿的头就撞上了上面的顶。“咚”的，就好像打鼓一样，然后他人也就鼓槌一样倒下去。

但江玉郎也是过了许久才爬起的。他一爬起来，就扼住了小鱼儿的脖子，阴险地笑道：“我知道你不会真的杀死我的，但我却要真的杀死你。”

他手指用力，小鱼儿却一点反应也没有。

江玉郎手指又放松了，他不愿意在小鱼儿晕过去的时候杀他，他要看小鱼儿挣扎着透不出气来的样子。

小鱼儿竟偏偏不醒。江玉郎腾出一只手，把那个已滚倒在旁边的酒坛子拎起来，把坛子里剩下来的酒全倒在小鱼儿头上。

他酒还没有倒完，小鱼儿的手突然从他两只手中间穿出去，一拳打在他喉咙上。江玉郎疼得脸都变了形，但手里的酒坛还是没有忘记往小鱼儿头上摔下去。小鱼儿自然早已料到他这一招，身子一滚，跟着飞出去一脚，踢在江玉郎某一处重要部位上。酒坛被摔得粉碎，江玉郎身子已蜷曲得像是只五月节的粽子，动也不能动，连呼吸都接不上气了。

小鱼儿这一脚的确很有效，但却并不十分漂亮，这简直不能算是招式。从头到尾，他两人根本谁也没有使出一招漂亮的招式。因为在这种老鼠洞一般的地方，谁也使不出漂亮的招式，幸好他不是打来给别人瞧的，也没有别人能瞧见他们。

灯光，像是渐渐暗了。

小鱼儿突然跳起来，道：“不好。”

江玉郎道：“什么不好？我们现在已够坏了，还有什么事更不好？”

小鱼儿叹道：“我们还没有被饿死，已经要被闷死了。”

地道被堵死，空气中的氧渐渐稀薄，连灯光都快要灭了，他感觉到呼吸已渐渐不通，眼皮已渐渐发重。

江玉郎颤声道：“我什么都算过了，就没有算到这点。”

小鱼儿道：“现在你就算能杀死我，最多也只能活半个时辰了。”

江玉郎道：“半个时辰……半个时辰……”

他牙齿已打起战来。

小鱼儿也是愁眉苦脸，喃喃道：“闷死……闷死的滋味不知如何？”

江玉郎道：“我听人说过，闷死比什么都痛苦，在闷死之前，人就会发疯，甚至将自己的脸都抓得稀烂！”此刻他还有心情说这些话，只因他觉得只有自己一个人害怕太不公平，他得要小鱼儿也分享这恐怖。

小鱼儿默然半晌，突然笑道：“那也不错，我就怕死得太平常，现在总算能很特别地死了！世上能被闷死的人总是不多。”

江玉郎也默然半晌，缓缓道：“但也不少！当初建造此地的人，只怕也是被活活闷死。”

小鱼儿眨了眨眼，道：“到现在为止，你还是在尽量想法子刺激我？”

江玉郎冷冷道：“你实在太开心，我不知你究竟能开心到什么时候。”

小鱼儿道：“你真的那么恨我？”

江玉郎道：“哼！”

小鱼儿道：“你恨我，只因为我什么事都比你强是么？”

江玉郎道：“也许我们生下来就是对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绝不会想到这句话并没有说错。

火光，更弱了。小鱼儿茫然瞧着这点渐渐小下去的火头，喃喃道：“酒！该死的酒，却被你这该死的人糟蹋了，现在，还有什么事能比真正的烂醉如泥更好？”

他目光转到地上，地上满是酒坛的碎片。酒，已快干了。但奇怪的是，酒竟非渗入泥土中去的。

这地面自然不平，酒往低处流……

小鱼儿突然跳起来，把一缸水全都倒在地上。水，也在往低处流……

小鱼儿狂呼道：“喂，你瞧……瞧！”

江玉郎道：“瞧……还有什么好瞧的？”

小鱼儿道：“你瞧这水……水一直在流。”

江玉郎道：“水自然要流，自然要往低处流。”

小鱼儿指着一个角落，似已紧张得说不出话，吃吃道：“你瞧，水都往这里流，但却没有积在这里。”

江玉郎眼睛也瞪大了，道：“不错，水没有积在这里。”

小鱼儿道：“水没有积在这里，自然是流了出去，水流了出去，这里自然有个洞，但这里已经是地底下，怎么会有个让水流出去的洞？”

小鱼儿再也不说话，拾起一块碎坛子，在那块地方拼命地挖了起来，江玉郎呆呆地瞧着，一双手在抖。

两个人此刻已更难呼吸了。微弱的光，突然熄灭，四下立刻一片黑暗，暗得伸手不见五指，江玉郎也不知小鱼儿究竟挖得如何。只听小鱼儿在喘着气，他自己也在喘着气。

突然，“砰”的一响，像是木板碎裂的声音，接着，小鱼儿大叫道：“洞……我又挖出了个洞……外面竟是空的！”

江玉郎颤声道：“你……你没有弄错？”

小鱼儿道：“火折子，火折子……看在老天分上，你千万莫要说没有火折子。”

有火折子又有什么用？小鱼儿会说出这句话来，只怕是已经晕了头了。

但火折子却亮了起来。小鱼儿人已赫然不见了，那地方已多了个洞。

一阵阵阴森森的带着腐臭味的风，从洞外吹进来。

江玉郎的呼吸竟渐渐通了，大喜唤道：“江……江公子，江兄。”

小鱼儿的声音在洞外道：“快过来，快。”

这声音中充满惊奇、狂喜。江玉郎几乎像滚一样钻了进去。然后，他就呆立在那里。

这里竟是个八角形的屋子，那八面墙，有的是铁，有的是钢，有的是石板，竟还有一面像是金子。

而谢天谢地，他们这一面恰巧是木板——这一面若不是木板，他们此刻只怕已闷死在那里了。

八角形的屋子里，没有桌子，没有椅子，因为在地底，所以也没有蛛网、积尘，空气也不知是哪里进来的。

屋子里只有绞盘，大大小小、形状不同的机关绞盘，有的是铁铸，有的是石造，自然，也有的是金子的。

江玉郎几乎连气都喘不过来，喃喃道：“天呀！天呀！……这里是什么地方？打死我也想不出来！而……而这地方竟和我那洞只有一板之隔。”

小鱼儿围着这屋子在打转，也惊奇得不知如何是好。这究竟是什么地方？这些绞盘究竟是做什么用的？他看来看去，也看不出这些绞盘的巧妙，这个绞盘一个连着一个，也不知花了多少工夫才做出来的。

小鱼儿一辈子也没有见过这么巧妙的东西。

江玉郎道：“你瞧出了么？这究竟是什么地方？”

小鱼儿苦笑道：“谁能瞧出才是活见鬼了。”

江玉郎掠过去，用袖子擦一面墙，擦了一会儿，失声道：“天呀，这墙果然是金子。”

小鱼儿道：“墙是金子的倒不稀奇，稀奇的是这地方居然能通气，建造这地方的人若是没有发疯，必定另有用意。”

江玉郎道：“什……什么用意？”

小鱼儿长长叹了口气道：“这只怕是你我这一辈子中所见的最大秘密。”他的手按在个绞盘上。

江玉郎道：“你……你要去搬它？”

小鱼儿道：“你能忍得住不搬么？”

他朝江玉郎挤了挤眼睛，笑道：“这里说不定就是地狱的门户，我绞盘一搬，说不定就将鬼都放了出来。”

江玉郎咬牙道：“你这笑话不错，真是好笑极了。”

两个人突然同时打了个寒噤。“吱”的一声，绞盘已转了。那面石板墙，已突然一转，现出了个门户。

小鱼儿大笑道：“你瞧，地狱的门果然现出来了。”

其实他自己也知道，他这笑声真不知有多难听。

江玉郎爬回去，取出了那盏灯。

小鱼儿拿着火折子，走在前面，一阵阵腐臭气从门里飘出来，那味道小鱼儿一辈子也没有嗅过。他再也不想嗅第二次。

两个人胆子总算不小，总算走了进去。死尸，这门里竟是一屋子死尸！江玉郎的手在抖，不停地抖，只见这些死尸……

这些死尸的形状，我纵然能说，也还是不说的好。何况，我根本说不出，只怕也没有人能说得出。

这里其实只是一屋子穿着衣服的骷髅。小鱼儿打了个喷嚏，他面前一具骷髅的衣服突然化作了粉灰。

小鱼儿只觉背脊发凉，道：“这些人，只怕已死了几十年。”

江玉郎道：“他……他们都是饿死的，你瞧他们的模样，临死前想必已饿得发疯了，你瞧他……他们的手。”

小鱼儿想到自己险些也要变成这模样，突然忍不住想吐，竟将方才吃下去的酒肉全都吐了出来。

江玉郎道：“这些人，不知道都是些什么人？”

小鱼儿呕出了最后一口苦水，喘息着道：“瞧他们的衣服都很粗俗，想必就是建造此地的工匠。”

江玉郎道：“想必是一群呆子。”

小鱼儿道：“呆子？”

江玉郎道：“若不是呆子，怎会为人建造如此秘密的地方……为人建造了如此秘密之地，本就是再也活不成的了。”

小鱼儿道：“你瞧见这许多人如此惨死，一点都不同情？”

江玉郎道：“我若死了，谁来同情我？”

小鱼儿叹了口气，道：“很好，你很好，我在天下恶人集中的地方学了十年，看来还不如你，看来我还得向你学。”

江玉郎道：“奇怪的是，萧……”

话未说完，忽听一阵脚步声传了过来。这脚步声缓慢而沉重，似是拖着很重的东西。

小鱼儿全身的寒毛都耸立起来，他纵然是天下胆子最大的人，此时此刻，也不能不害怕了。

江玉郎的手又在抖，道：“这……这……”

他心肠虽狠毒，胆子却不大，此刻已说不出话来，“当”的一声，他手里的铜灯也跌落到了地上。脚步声似是从上面传来的，已愈来愈近。

小鱼儿手脚也骇软了，手里的火折子不知何时也跌落在地，四面立刻又是一片黑暗，该死的黑暗。

沉重的脚步声，像是已踩破他们的苦胆。

两个人想往外逃，竟抬不起腿。

突然间，上面露出了个洞，一片昏黄的光线照了下来。小鱼儿、江玉郎即都屏住呼吸，动也不敢动。

他们看到了一双脚。

这是纤细的穿着绣花鞋的脚。脚上面还有一截绿色的裙子，再上面就瞧不见了。

两个偷偷对望一眼，几乎忍不住要同时脱口道：“萧咪咪！”

这不是女鬼，竟赫然真的是萧咪咪。

只听萧咪咪的语声喃喃道：“你们就在这里歇歇吧，这地方还不错，虽然稍微太挤了些……”

语声中，一条人影直落下来。这女妖怪又在害什么人？

小鱼儿、江玉郎又是一惊，但瞬即发觉这不过是具死尸——死尸就这样一具具被秘密抛落了下来。

萧咪咪的语声又道：“能住在这么豪华的坟墓里，你们也算死得不冤了，再见吧，各位……说不定有时我也会想想你们的。”

“砰”的，洞又阖起，一片黑暗。

江玉郎、小鱼儿在黑暗中等了许久许久，才长长透出一口气。小鱼儿突然哈哈一笑道：“江玉郎，这些死尸就是被你害死的人，你不怕他们找你索命？”

江玉郎道：“他们活的时候我都不怕，死了我怕什么！”

小鱼儿在脚旁摸着了火折子，火折子亮起，照着江玉郎的脸，那几乎也已不像是张活人的脸。

小鱼儿笑道：“你不怕，脸怎么骇成这副样子？”

江玉郎突然拾起铜灯，大步走了出去。

小鱼儿也赶紧跟出去，他可不想被江玉郎关在这里。老实说，从今以后，谁也无法再让他走进这里一步了。

如此“豪华”的地方，他实在吃不消。江玉郎站在一旁，也在呕，他呕的全是苦水。

小鱼儿喃喃道：“我本就怀疑这地方绝不是萧咪咪建造的，女人，怎会有这么大的手笔，现在已可证明我怀疑的果然不错。”

江玉郎道：“哼。”

小鱼儿道：“她不知走了什么运，被她发现上面那地方，但找到这里时，她瞧见那许多死尸，就再也不敢往下找了，却不知她找着的只不过是这地下宫阙的一部分而已，说不定只是最差劲的一部分，精彩的全在后面哩。”他长长叹了口气，接道：“但这地方又是谁建造的？普天之下，谁有这么大的手笔？”

江玉郎冷冷道：“至少，总不会是你吧？”

小鱼儿朝他扮了个鬼脸，道：“你莫要忘记，我武功比你强，还是随时都可以宰了你。”

江玉郎情不自禁，后退一步，变色道：“你……你……”

小鱼儿嘻嘻一笑，道：“但你也莫要着急，我只不过是要你说话客气些。”

江玉郎瞪着眼瞧了半晌，垂头道：“我年纪还轻，什么事都不懂，若是说话得罪了你，你总该原谅我一些，我……我心里总是把你看成我的大哥的。”

小鱼儿笑道：“幸好你并非真的是我弟弟。”

他举着火折子，围着这八角屋子走了一圈，一只手东摸摸，西敲敲，眼珠子不停地转，口中道：“这里八面墙，只有一面是土砖砌成的，其余七面除了石墙和木壁之外，还有金、银、铜、铁、锡。”

江玉郎道：“他们用八种不同的东西来造这八面墙，想必也有用意。”

小鱼儿道：“不错，你可知道是什么用意？”

江玉郎赔笑道：“我就是不知道，所以才请教大哥你。”

小鱼儿瞧了他半晌，缓缓道：“你听着，我告诉你两件事。”

江玉郎道：“但请大哥吩咐。”

小鱼儿瞪着眼道：“第一，你以后千万莫叫我大哥，这称呼我听了肉麻。”

江玉郎怔了怔，立刻垂下头，道：“是。”

小鱼儿道：“第二，以后也莫要在我面前装傻。我知道你是个聪明人，很聪明，你装傻也是没有用的。”

江玉郎乖乖地点头道：“是。”

小鱼儿一笑，道：“现在，你且说你猜他们是何用意？”

江玉郎嗫嚅道：“我不知猜得可对……他们造这八面不同的墙，一来表示在八面墙后面，藏着不同的东西。”

小鱼儿道：“不错，二来呢？”

江玉郎道：“二来，便和这绞盘有关系，这石绞盘是控制这石壁的，那金绞盘想必就是控制金壁的。”

小鱼儿笑道：“很好……说下去。”

江玉郎道：“那木壁后是咱们出来的地方，自然不会有什么东西。石壁后是坟墓，咱们也不想再看了。至于这土墙，看来是实心的，想必也不会有什么巧妙。现在剩下的只有金、银、铜、铁、锡这五面墙了。”

小鱼儿道：“不错，这五面墙壁后，必定有些花样。”他眨了眨眼睛，接道：“你说，咱们先试哪面墙呢？”

江玉郎道：“金的。”

小鱼儿道：“很好，这一次你倒没有说假话，我心里其实也是想先试这面金墙的，其实世上的人又有谁不是如此？”

第三十二章  地下宝藏

黄金的绞盘转动，黄金的墙壁果然随之移动，现出了道门户。江玉郎、小鱼儿人还未走进去，已有一片辉煌的光洒了出来。这金色的墙壁后，竟赫然全都是珠宝，数不清的珍宝，任何人做梦都想不到会有这么多的珠宝。

江玉郎站在那里，整个人都已呆住了，苍白的脸上，竟泛起了异样的红晕，指尖也开始微微颤抖。

小鱼儿的眼睛却只不过在这些珠宝上打了个转，便转到江玉郎那张激动的脸上，微微笑道：“你喜欢么？”

江玉郎道：“我……我……”

他初初凸起的一点喉结上下移动，强笑道：“我想，世上没有人不喜欢这些的！”

小鱼儿道：“你若喜欢，这些就全算你的吧！”

江玉郎惊喜地瞧了他一眼，但瞬即垂下了头，赔笑道：“这宝藏是你先发现的，自然归你所有，我……我……只要能分我一点，我已感激得很。”

小鱼儿道：“我不要。”

江玉郎猝然抬起了头，失声道：“不要……”但立刻又垂下，赔笑道，“我性命都是你所赐，你纵然不肯分给我，我也毫无怨言。”

小鱼儿笑道：“你以为我在试探你，在骗你？这些东西饥不能当饭吃，渴不能当水饮，带在身上又嫌累赘，还得担心别人来抢，我为什么要它？”

江玉郎呆在那里，再也说不出话来。

小鱼儿也不理他，又在这屋子里兜了个圈子，喃喃叹道：“这里全都是死的，出路想必也不在这里。”

江玉郎突然咯咯笑了起来，笑个不停。

小鱼儿道：“你瞧见鬼了么？”

江玉郎笑道：“这些东西，我也不要了。”

小鱼儿道：“哦，这倒稀奇得很，为什么？”

江玉郎道：“我连人都不知是否能活着走出去，要这些东西做什么？”

小鱼儿拍手笑道：“你毕竟还没有笨得不可救药，毕竟还是个聪明人，我就瞧见过有些人不惜为这些东西送命，你说他们的脑子是否有些毛病？”

小鱼儿转动了铜绞盘。

于是，他就瞧见了一生中从未瞧见过的那么多的兵器，各式各样的兵器，还有各式各样的暗器。有些兵器，固然是小鱼儿熟悉的，但有些兵器，小鱼儿非但没有瞧见过，简直不知道它们的名字。

金铁之气，砭骨生寒，森森的寒光，将他们的脸都照成了铁青色。小鱼儿不禁缩起了脖子。

枪，最长的长达丈八，最短的才不过三尺；剑，最大的宛如木桨，最小的竟宛如筷子。长枪短剑，整齐地排列着，它们虽然没有生命，却又似含蕴着杀机，令人胆寒的杀机。

普天之下，所有的凶杀之器，只怕都尽在这屋里。

小鱼儿随手拔出了一柄剑，只听“锵啷”一声，剑作龙吟，森森的剑气，直逼他眉睫而来。

他忍不住脱口赞道：“好剑！”

江玉郎沉声道：“这口剑虽是利器，但在这屋子里，却算不得什么。”江玉郎取起了一件兵刃，道：“你可知道这件兵刃是什么？”

这件兵刃骤眼看去，就像是金龙，龙的角左右伸出，张开的龙嘴里，吐出一条碧绿色的舌头。

小鱼儿道：“看来，这像是条金龙鞭。”

江玉郎道：“不错，这是金龙鞭，但这条金龙鞭，却与众不同。这叫作‘九现神龙鬼见愁’，一件兵刃却兼具九种妙用。”

小鱼儿道：“有趣有趣，你且说来听听。”

江玉郎道：“这条鞭全身反鳞，不但可黏人兵刃，使对方兵刃脱手，还可黏住暗器；龙角分犄，专制天下名门各派软兵刃；龙舌直伸，打人穴道；那张开的龙嘴，咬人刃剑如探囊取物；除此之外，一双龙眼乃是霹雳火器；龙嘴之内，可射出一十三口‘子午问心钉’，见血封喉，子不过午；在必要时，那浑身龙鳞，也全都可以激射而出。若不知这件兵刃的底细，只怕神仙也难躲过。”

他滔滔说来，竟是如数家珍一般。

小鱼儿叹道：“好个鬼见愁，果然厉害。”

江玉郎道：“只可惜普天之下，这同样的兵刃，一共才只有两件，却不知这一件又怎会出现在这里。”

小鱼儿道：“还有一件呢？”

江玉郎道：“这兵刃在江湖中绝迹已久，还有一件，也不知到哪里去了……那一件若是在江湖出现，又不知有多少人的性命要葬送在它手上！”

小鱼儿笑眯眯道：“想不到你年纪轻轻，竟对这种绝迹已久的独门兵刃也熟悉得很。”

江玉郎眼珠子一转，似乎已觉出自己话太多了，强笑道：“我只不过偶然听人说的……你知道家父交游素来广阔，其中自然有一两个‘万事通’先生的。”

小鱼儿笑眯眯瞧着他，淡淡道：“如此说来，这件兵刃你是会用的了？”

江玉郎笑道：“我……我若会用就好了。”

他像是满不在乎似的，随手放下了这件兵刃。其实，他的眼睛一直在瞬也不瞬地盯着小鱼儿的手。小鱼儿也像是满不在乎地笑着，其实他的眼睛也未尝有片刻离开过江玉郎手里的鬼见愁。

这两人虽然还都是孩子，但心计之深，纵然有三百八十个七十岁的老头子加在一起，也比不上他们一个。

小鱼儿笑道：“如此说来，这屋里的兵刃，无论哪一件拿出去，只怕都可以在江湖中轰动轰动，尤其是这‘鬼见愁’……唉，我反正不会使它，不如你拿去吧。”

江玉郎不等他话说完，已远远走了开去，笑道：“如此歹毒的兵刃，我可不要它。”

小鱼儿笑道：“其实，兵刃究竟是死的，人才是活的，只要人强，无论用什么兵刃都是一样，这种兵刃倒真不要也罢。”

他突然拔出一口吹毛断发的利剑，剑光展动，竟将这天下第一歹毒的外门兵刃砍得稀烂。

江玉郎脸上自然还是带着笑的，连连道：“好极了，毁了它最好，免得它落在别人手上害人……”一面说话，一面转过头去，眼里立刻好像冒出火来。

小鱼儿轻抚着手中的剑，笑道：“好剑呀好剑，我本来也有心将你带在身边，但想了想，还是将你留在这里的好，像我这样的人，纵然空手，也……”

忽听江玉郎惊呼道：“看……看这里……”

寒光剑气下，一具骷髅斜斜躺在角落里。这具骷髅不但衣衫已腐烂，本应是灰白的骨架，此刻竟也变成乌黑色，在寒光下看更是可怖。

江玉郎喃喃道：“奇怪，这人怎会死在这里？怎地未被抛入那坟墓？”

小鱼儿道：“能进到这屋子里来的，只怕便是此间的主人，此间的主人，自然十成十是武林绝顶高手。”

忽又皱眉道：“但此间的主人，又怎会死在这里？又是被谁杀死的？瞧他躺着的样子，丝毫没有挣扎之态，显见是被人一击而死。”

江玉郎道：“瞧他骨骼都已变色，又像是中毒而死。”

小鱼儿道：“不错。”

两人目光闪动，突然同时失声道：“原来他竟是中了别人的毒药暗器！”

两人已发现在那乌黑的骨骼上，竟钉着无数根细如牛芒的银针，如此细小的银针，竟能穿透皮肉直钉入骨头里。

小鱼儿骇然道：“好厉害的暗器，好歹毒的暗器。”

江玉郎道：“这是……这不知是谁下的手？”

小鱼儿瞧他一眼，道：“你也用不着改口，认得这暗器的人只怕不止你一个，我也认得的。”

江玉郎苦笑道：“这‘天绝地灭透骨穿心针’，果然不愧是天下第一暗器……”他眼角突然瞥见兵刃架下，有个金光灿灿的小圆筒，立刻就用身子挡住了小鱼儿的目光，一面弯腰咳嗽，一面移动了过去。

小鱼儿笑道：“你再咳嗽，我也要被你染上了。”

他竟真的咳嗽起来，咳得弯下了腰。江玉郎等他一弯腰，就飞快地伸出手，伸手取下了那小圆筒，却不知小鱼儿同时也在那骷髅的手掌里轻巧地抽出样东西，塞在衣里。

但那只不过是个竹筒，小鱼儿其实也并未瞧出它有什么用，他只不过觉得，这个人到死时手里还紧握住的东西，若是没有用才怪。

江玉郎勉强忍住心里的欢喜，故意皱眉道：“此人若是此间的主人，又怎会被人暗算死在这里……但他若不是此间的主人，更没有道理死在这里。”

小鱼儿道：“嗯，他若不是此间的主人，根本进不来。”

江玉郎道：“那么，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小鱼儿道：“看来，此间还有许多秘密。”

江玉郎叹了口气，道：“许多可怕的秘密。”

小鱼儿笑道：“世上没有可怕的秘密，世上所有的秘密，都是有趣的……”

两个人并肩走出了这可怕而又有趣的屋子，两个人都故意用双手举着灯火，表示他们都没有拿走任何东西。

铁壁移动，灯光照入了这寒气森森的铁屋。

江玉郎首先走了进去，目光转处，突然惊呼一声，退了出来，那神情看来就像是只中了箭的兔子。

小鱼儿皱眉道：“这里面又有什么？”

江玉郎脸色苍白，道：“你瞧见会站着的骷髅么？”

小鱼儿笑道：“站着的骷髅？这倒有趣。”

他大步走了进去，却也有些笑不出来了。只见这铁屋特别大，特别高，四壁空空，什么也没有，一个人站在里面，就好像站在旷野中似的。

就在这空旷而阴森的屋子中央，孤零零地站着两具骷髅，两具惨白色的骷髅，紧紧拥抱在一起。死人的血肉已化，但骷髅至今犹屹立不倒。

小鱼儿瞧得心里实在有点儿发毛，口中却笑道：“这只怕是一男一女，瞧他们临死前还抱在一起，舍不得放手，可见他们交情必定不错！说不定是殉情而死。”

江玉郎跟了进来，道：“若是交情不错，就不会站着了。”

小鱼儿失笑道：“呀，这点我倒没想到，在这方面，你经验的确比我丰富。但这两人若都是男的，却又抱在一起干什么？”

他嘴里说话，人已走了过去，站在这两具骷髅面前，像是发了会儿呆，又长叹了口气，道：“这两人果然全是男的。”

江玉郎突然笑道：“男人和男人，交情有时也会不错的。”

小鱼儿道：“但这两个交情非但不好，而且坏透了。”

江玉郎道：“你怎知道？”

小鱼儿道：“你过来瞧瞧也知道了。”

这两具骷髅其实并非拥抱在一起的，左面一人的右掌，直插入右面一人的胁骨里，他赤手一抓，便能直透入骨，这是何等惊人的武功，何等惊人的掌力。但他自己的胸骨却也折断了七八根之多，脖子也被对方捏断，一颗头软软垂下来，倒在对方肩上。

这两人竟是在恶斗之下，各施杀手，同归于尽。

江玉郎骇然失声道：“好厉害的鹰爪功！好厉害的拿力！看来这两人想必都是绝顶的武林高手，却不知怎会死在这里？”

话犹未了，只听“哗啦啦”一响，两具骷髅都被他语风震倒，两个绝顶武林高手，此刻便化为一堆枯骨。

小鱼儿沉吟道：“瞧这两人的武功，只怕也是此间的主人之一，两人既然共同隐居在这种秘密之处，情谊必定非浅，为何又要拼个你死我活，结果弄得谁也活不了？”一面说话，一面又自枯骨堆里拾起了两件东西。

江玉郎道：“这地底宫阙里别的人都到哪里去了，难道也都死光了不成？”

小鱼儿道：“非但死光，而且还一定要是同时死光的，否则他们的枯骨就绝对不会一直留到现在，害得咱们吓一跳。”

江玉郎道：“他们若是同时死光，却又是谁下手杀他们的？”

小鱼儿叹道：“我早就说过，此间必有绝大的秘密。”

江玉郎喃喃道：“有趣的秘密。”

小鱼儿笑道：“很好，你终于学会了。”

这时，他们才发现这阴森森的屋子里，还有五张矮几，几上居然还放着些笔墨、书册。

小鱼儿笑道：“看来这屋子居然是个书房，有趣有趣。”

他走过去，将矮几上的书册随意翻了翻，面色突然变了。江玉郎瞧了瞧他，也赶紧去翻另一张矮几上的书册。

瞧了两眼，他面色也变了。这些柔绢订成的书册上，记录的竟是最高深的武功。

小鱼儿和江玉郎的武功虽俱是名师传授，但此刻仍不禁瞧得冷汗直冒，只因他们忽然发现自己以前所学的功夫，和这些武功比起来，简直一文不值。两人手里拿着这绢册，再也舍不得放下来。

良久良久，小鱼儿透了口气，道：“我知道了。这里本来必定有五位绝顶高手，他们五个人一起在这屋子里练武，有了心得，就赶紧在矮几上记录下来。”

江玉郎道：“不错，高手练武的所在，屋子必定要特别大了。”

小鱼儿道：“五位高手，咱们已瞧见死了三个，若是我没有猜错，另外两间屋子里，必定还有另外两具尸身。”

江玉郎道：“想来必定如此。”

小鱼儿道：“走，咱们瞧瞧去吧。”

江玉郎的眼睛这时才从书上抬起来，失声道：“走……你说走？”

小鱼儿道：“你突然听不懂我的话了么？”

江玉郎道：“但这些……这些武功秘籍……”

小鱼儿道：“放在这里，它们跑不了的。”

江玉郎垂头道：“好，你说怎样就怎样……”突然自怀中取出了那金色的圆筒，狞笑道：“你可认识这是什么？”

小鱼儿像是一惊，道：“天绝地灭透骨针……”

江玉郎道：“不错，算你还有些眼力……我本想出去之后，才用这对付你的，但现在，我却再也容不得你。”

小鱼儿道：“你杀了我，一个人留在这里不害怕么？”

江玉郎大笑道：“此间这绝世的武功，绝世的宝藏，已全是我的了，我等找着出路，立刻便成为天下第一人，我还怕什么？”

小鱼儿叹了口气，道：“好，既是如此，你杀吧。”

江玉郎狞笑道：“你不怕？”

小鱼儿突然大笑起来，笑道：“你这针筒是空的，我怕什么？”

江玉郎变色道：“空的！”

小鱼儿笑道：“你难道不想想，这针筒若不是空的，怎会被人抛在地上……这里面的透骨针早已被他用来将那人杀死了，他杀过人后才会随手将针筒一抛，如此简单的道理，你难道都想不到么？”

江玉郎颤声道：“你……你……”

小鱼儿道：“你方才假扮咳嗽，捡这针筒时，我早就瞧见了，若不是我早就知道这针筒是空的，怎会让你去捡？”

他笑了笑，接道：“而且这‘天绝地灭透骨针’，打造最是困难，昔年能制此针的，也不过只有‘神手匠’一个人而已，如今他早已死了，这空的针筒，已是个废物……哈哈，简直比废物都不如。”

江玉郎满头冷汗，道：“我……我方才不是真的要……要杀你，只是……”只听“当”的一声，他手里的针筒已落在地上。

小鱼儿笑道：“我知道，你只不过是开玩笑的。”

江玉郎道：“我始终将你视如兄长，此心可誓天日。”他说得竟像是诚恳已极，居然没有脸红。

小鱼儿笑眯眯瞧着他，道：“现在，你可以出去了么？”

江玉郎道：“是。”垂首走了出去。

小鱼儿大笑道：“江玉郎呀江玉郎，你真是个乖孩子！”

第三十三章  当代人杰

现在，小鱼儿已在搬动那锡制的绞盘。

小鱼儿道：“石屋子是坟墓，铁屋子练武，金屋子藏宝，铜屋子放兵器，这倒都很合理。这锡屋子里面是什么，你猜不猜得到？”

江玉郎眨了眨眼睛，道：“莫非是卧房？”

小鱼儿大笑道：“在锡屋子睡觉，那真是活见鬼了。”

那面锡墙已在移动，他话未说完，里面突然扑出了一条猛狮，几乎就扑到站在墙外的江玉郎身上。江玉郎吃了一惊，退出七八尺。

再看那狮子毛发虽存，但皮肉也已不见，只剩了一副骨架，一副骇人的骨架。小鱼儿笑道：“这狮子想必是饿极了，一心想扑门而出，临死前还倒在门上，不想却害得咱们江公子又骇了一跳。”

说到这里，他人已走了进去，突然失声道：“原来用意在此！”

江玉郎跟过来，只见这间灰白色的屋子里，竟是五光十色，琳琅满目，骤然望去，又仿佛是另一宝藏。

仔细一看，才发觉这“宝藏”不过是许许多多颜色不同、大小各异的小瓶子，每一个瓶子的形式都诡异得很。

小鱼儿道：“你总该知道这些瓶子里是什么吧？”

江玉郎深深吸了口气道：“毒药！”

小鱼儿道：“不错，他们豢养这头猛狮，正是为了看守这毒药的。”

小鱼儿突然弯下了腰，道：“第四人的尸身果然在这里！”

江玉郎瞧他只不过捡起了根骨头，想了想，不禁失色道：“他……他的尸身，莫非已饱了狮吻？”

小鱼儿叹道：“这人也算是时运不济，不但被人害死在这里，尸身还喂了狮子……”

江玉郎突然咯咯笑了起来。

小鱼儿道：“什么事如此开心？”

江玉郎笑道：“你回头瞧瞧。”

他手里不知何时已多了黑黝黝的像竹筒般的东西，口中哈哈笑道：“我运气当真不错，居然能找到这宝贝。”

小鱼儿眨了眨眼睛，道：“这是什么？”

江玉郎道：“你若不认得此物，当真是孤陋寡闻。昔年滇边第一剑客‘绝尘道长’，便是死在这东西手上。”

小鱼儿笑道：“我还是不认得。”

江玉郎冷笑道：“告诉你，这就是昔年‘白水宫’的‘五毒天水’。无论是谁身上，只要沾着一点，不出半个时辰，便要周身溃烂而死。”

小鱼儿笑道：“如此说来，你可得拿远些，莫要溅着我。”

江玉郎道：“这一次，你再也休想跑了。我方才已试过，此中满满地盛着的一筒‘五毒天水’，只要我手一动，你就完了。”

小鱼儿苦笑道：“你难道非杀我不可？”

江玉郎道：“你方才若不多事，由得我把那些武功秘籍取走，我也许会容你多活些时候，但现在你已非死不可了！”

小鱼儿道：“你莫忘了，我本可杀你的，但却没有下手。”

忽又大笑道：“但你且先瞧瞧我手里是什么？”

他手里拿着的，竟是方才江玉郎抛在地上的“天绝地灭透骨针”的针筒。江玉郎大笑道：“我看你已骇疯了，竟想拿这空筒子来吓人。”

小鱼儿笑嘻嘻道：“空筒子？谁说这是空筒子？”

江玉郎怔了怔，道：“你……你自己方才……”

小鱼儿笑道：“不错，我自己方才曾说是空筒子，但那不过是我骗你的，试想在那种时候，我不骗你骗谁？你可知道，这‘天绝地灭透骨针’就因为制作费时，是以每个针筒里都有三套透骨针。”

他大笑接道：“这‘天绝地灭透骨针’每筒只能用一次，用完了又得找那‘神手匠’，还有谁会将它看得那般珍贵？如此简单的道理，你难道都想不到？”

江玉郎的手已开始颤抖，道：“你……你休想骗我，你根本不知道……”

小鱼儿冷笑接口道：“我不知道？我自幼生长在恶人谷，对这种歹毒的暗器，知道得会没有你多？”

江玉郎的手已软了，颤声笑道：“大哥自然是见多识广，小弟自愧不如。”

话未说完，他已将手里的“五毒天水”放了回去。

小鱼儿笑嘻嘻瞧着他，悠悠道：“我若不杀你，就是我活该倒霉，是么？”

江玉郎道：“小……小弟年幼无知，胡言乱语，大哥你……你想必能原谅的。”他一面说，身子已一面往后直退。

小鱼儿叹了口气，道：“你的确是个聪明人，知道的事的确不少，只可惜比我还差了一点！只差了那么一点点……”

他手指轻轻一按，手里针筒突然“咔”的一响。

江玉郎全身都软了，几乎吓得晕了过去。

但针筒里什么也没有射出来。

小鱼儿已将那“五毒天水”拿在手里，哈哈笑道：“告诉你，这针筒其实是空的。‘天绝地灭透骨针’一发便是一百三十根，这小小的针筒里，哪里装得下三套？如此简单的道理，你却想不到？”

江玉郎呻吟一声，真的晕了过去。

他自然不是被骇晕，只是被气晕了。

铜灯里油已快干了。

江玉郎乖乖地爬回那地洞，乖乖地加满了油，又带出些清水食物，乖乖地送到小鱼儿面前。等到小鱼儿吃完了，他才敢吃那剩下的。他爹爹此刻若是在旁边瞧见，只怕要气得直翻白眼，只因他对爹爹都从来没有如此孝顺过。

小鱼儿抹着嘴，喃喃道：“只剩下最后一间屋子没有瞧过了，出路，想必就在这屋子。嗯，不错，将出路设在卧房里，正是合理得很。”

他终于转动了银绞盘。这银色的墙背后，竟是个奇妙的天地。

这里，才真正是地下的宫阙，萧咪咪那几间屋子也算奢华的了，但和这里一比，简直像是土窑。

银墙后是条甬道，地上铺着厚厚的柔软的地毡，甬道两旁，有六扇门，门上挂着珠帘。小鱼儿他们走在缤纷的光影里，就像是走入了七宝瑶池，走入了天上的仙境。

小鱼儿却根本瞧也不去瞧它，只是喃喃道：“奇怪，五个人，怎会有六间屋子？难道这里还有第六个人……纵有第六个人，只怕也是不会武功的，否则那边又怎会只有五张矮几？”

说话间，他已走入了第一间屋子。

这屋子布置得竟像是女子闺房，对旁的梳妆台上，居然还放着整套的梳妆用具，床后面居然还有个马桶。

这一下，小鱼儿倒真是怔住了。他瞪大眼睛，失声道：“是女的……这里的主人会是女的，打死我也不相信。”

绣花的帐子，略垂下来。

小鱼儿掀开帐子，床上直直地躺着具骷髅。发髻、环佩，还都完整地留在枕头上，自然是个女子。

第二间屋子，还是间女子的绣房，床上躺着的还是个女的。第三间、第四间，全都是如此。

小鱼儿直是摇头，苦笑道：“原来这里非但不止五个人，也不止六个人，原来这些武林高手是带着老婆来的。他们被人害死，连老婆也被人害死了。”

江玉郎道：“看来这些女子全都是被人点了穴道，然后才慢慢被饿死的。”

小鱼儿道：“这种死法，大概是世上最不好受的死法了。下手的这人，心肠看来竟比你还毒，手段竟比你还狠。”

江玉郎虽然垂下了头，连脸都没有红。

他走入第五间屋子，又掀起了床帐，叹道：“人真是奇怪得很，纵然明知这床上还是副女人骨头，还是忍不住要掀起帐子来瞧一瞧。”

他话未说完，就知道自己弄错了。这床上竟有两具尸身，一男一女，男人面朝下，脊椎竟已被打得粉碎，显然是一击之下，便已毙命。

小鱼儿吐了口气，道：“这才真正是第五个人。”

江玉郎道：“那第六间屋子，只怕就是他的……”

小鱼儿掀开了第六间房子的珠帘，他往屋子里只瞧了一眼，整个人突然被骇得呆在那里。

火光闪动下，一条头戴珠冠、满面虬髯的大汉迎门而坐，双手按在桌子上，竟似要作势扑起，骤眼望去，只见他浓眉如戟，环目圆睁，满脸杀气，仔细一瞧，他眼鼻七窍之中，俱都流出了鲜血，只是血迹早已干枯，是以瞧不清楚。

小鱼儿叹了口气道：“这人原来也死了。”

江玉郎摘下颗珠子抛过去，击在这虬髯大汉身上，只听“笃”的一声，珠子竟又被弹了回来。

这人的身子竟坚硬如石。

小鱼儿道：“这莫非只是个木偶？”

江玉郎道：“是人，死人。”

小鱼儿叹道：“说他是木偶，他的确像是个人，但说他是人，又怎会硬得像木头一样？”

江玉郎一言不发，走过去掀起了帐子。

床上，果然也躺着一个人，女人，绝色的女人。她身子果然也完整如生，一点也没有腐坏，若不是脸色铁青得可怕，她实在可算是世上少见的美女。

事实上，江玉郎简直一生中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女子，她脸色纵然铁青，江玉郎纵然明知她是死人，但瞧过一眼后，仍不觉有些痴了。

小鱼儿叹道：“这女子活着的时候，想必不知要有多少男人被她迷死，萧咪咪和她比起来，简直是个丑八怪。我真不懂，她的尸身为何也……”

江玉郎沉声道：“这两人的死法和别人不同，他们是中了一种极奇怪的毒而死的。这种毒性竟可以使他们的尸身永不腐烂。”

他叹了口气，缓缓接道：“看来，她对自己的容貌极为珍惜……这原本也是值得珍惜的。”

小鱼儿道：“你的意思是说她是自杀的？”

江玉郎道：“别人若要杀她，何苦去寻如此珍贵的毒药？”

小鱼儿点头道：“这也有道理，只是……这男的又如何？瞧这男子死后数十年还有如此气概，生前想必是个好角色。”

江玉郎道：“也许，他就是这里真正的主人。”

小鱼儿道：“不错，他看来的确会有这么大的手笔。”

江玉郎道：“若说那五个人都是被他杀死的，他自己又是如何死的？他的妻子又为何要自杀？他和那五人又是什么关系？他为何要花费这许多人力物力来造这地下的宫阙？他为何要藏得如此秘密？”

小鱼儿苦笑道：“你这么一说，把我的头都说晕了。”

两个人虽然都聪明绝顶，但还是打破头也猜不透这秘密，两个人的眼睛虽然都不小，但却谁也没有瞧见枕头旁还有本绢册——他们若瞧不见这本绢册，就一辈子也休想猜得出这秘密。

幸好，小鱼儿终于瞧见。

他翻了两页，突然大呼道：“在这里……所有的秘密全都在这里！”

浅黄的绢册，秀丽的字迹，显然是女子的手笔。

这正是此刻躺在床上这绝色女子一生凄凉、悲惨、离奇，几乎令人难以相信的遭遇。她临死前揭开了这地底宫阙的全部秘密。

自然，她不是写给小鱼儿看的，也不是写给任何人看的，她只不过临死前想将自己的心事倾诉倾诉而已。只是，她死的时候这里已没有活着的人，于是她只有将心事付于纸笔。

她说，她的名字叫方灵姬，她的家本是江南的望族，她们家四代同堂，日子本来过得幸福而平静。但她自己，并没有享受过这幸福的日子。

她四岁的时候，她母亲带她到苏州去探亲，等她回去的时候，她们家占地百亩的庄院，已变为一片瓦砾。她们家大大小小三百多口，已被人杀得干干净净。

仇人，自然要斩草除根。她和她母亲就开始亡命天涯，她虽然没有详细叙出这一段经历，但想必是充满了辛酸和艰苦。

在这段艰苦的日子，她们终于查出了仇人的名姓。

欧阳亭。“当世人杰”欧阳亭！她的仇人竟是当日江湖中享誉最隆的侠士，武功最强的高手之一，家财亿万的富豪。

她母女孤苦伶仃，虽有些武功，但若想寻仇，实无异以卵击石。她母亲忧愤之下，终于一病不起。

三年后，她竟设法嫁给了她的仇人。她只有用她绝世的美貌，作为她复仇的武器。

但欧阳亭一代人杰，毕竟不是容易被暗算的，她只有忍受着屈辱和愤恨，苦苦等候着复仇的良机。

不幸欧阳亭竟有个最可怕的习惯，他永不和任何人睡在一起。她和他虽是夫妻，竟也不知道他睡在哪里。

小鱼儿瞧了那虬髯珠冠的大汉一眼，道：“这小子想必就是欧阳亭了。”

江玉郎叹道：“此人当真不愧为一代人杰，方灵姬虽然恨他入骨，但笔下写来，字里行间，仍不禁流露出对他的佩服之意。”

小鱼儿笑道：“只要假以时日，你就是第二个欧阳亭。”

江玉郎不敢答话，转过话题，道：“奇怪的是，这欧阳亭在人世间既有名誉，又有地位，为何又要建造这地下宫阙？是什么事会让他宁愿过这种暗无天日的日子？”

小鱼儿道：“你看下去不就可以知道了么！”

于是，他们接着看了下去。

她说，欧阳亭为了建造这地下的宫阙，可说是费尽了心血，一年中总有三个月的时候，他要屏绝一切，来此督工。

然后，他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将当时武林中武功最高的五位高手骗到这里，他说服他们要他们创造出一套惊天动地、空前绝后的武功。他说，这武功留传后世，他们便可名留千古。

“千古留名”这句话，果然打动了这五大高手的心，他们合五人的智慧与经验，共同探寻武功中最深奥的秘密。

但他们却再也想不到，他们成功的日子，便是死的日子。

她这样写着：

到了这“地灵宫”里，他终于不再独睡，只因他对我丝毫没有怀疑之心，他再也想不到我竟是他的仇人。我虽然有了下手的机会，却始终没有下手。

我还要等。

他还有个野心。在武林的记载和江湖的传说中，古往今来，虽有不少称雄一时的英雄，但却从无一人的武功真的能横扫天下。他便要做这空前绝后、震古烁今的英雄。

只可怜那被江湖人称为“天地五绝”的五位高手，显然要成为满足他野心的牺牲品，只因这五人各有弱点，而抓住别人的弱点，正是他最擅长的事，这五人也绝不会想到他的奸谋，只因欧阳亭的慷慨豪爽，天下知名。

他早已有杀他们的计划，我虽不知道这计划究竟如何，但欧阳亭的毒计，从来都是天衣无缝的。我纵有揭穿他阴谋之心，但却抓不着他的证据，说出来了别人也不会相信，我怎敢轻举妄动。

但我早已准备好杀他的计划，只等他成功之日。

现在，他成功的日子已快到了，他眼看便要到达前无古人成功的巅峰。

现在，在这里等着他的是一杯毒酒。我要和他共饮……

小鱼儿眼睛像是有些湿了，突然将这本绢册远远抛出，说道：“她为何要将这些事写下来？让别人瞧见也难受，这岂非害人嘛……女人，活见鬼的女人！”

江玉郎却像是痴了，喃喃道：“人类成功的巅峰……空前绝后的英雄，唉！可惜呀，可惜！”

小鱼儿瞧着欧阳亭的尸身，道：“他杀了‘天地五绝’，正想和他的爱妻共饮一杯庆功之酒，哪知道这杯庆功的酒，却是杯毒酒……哈，有趣，有趣。”

江玉郎叹道：“这方灵姬倒也是了不起的人物，只是，她既然报了她的血海深仇，为何要陪着她的仇人死呢？”

小鱼儿长长伸了个懒腰，道：“我早就说过，女人的心事最难猜测，谁若花工夫去猜女人的心事，他不是呆子，就是疯子，唉……女人……”

江玉郎道：“但她还是不得不杀他，杀了他后，她心里又未尝不痛苦，她只有陪着他死，只因她已没法子一个人活下去。”

他长叹一声，悠悠道：“方灵姬之与欧阳亭，岂非正如西施之与吴王？唉，国仇家恨与深情厚爱，究竟孰重？只怕很少有人能分得清的。”

小鱼儿瞧着他，突然笑道：“有时我真奇怪，不知你究竟是男是女？”

江玉郎怔了怔，失笑道：“你不知道我究竟是男是女？”

小鱼儿道：“有时你心狠手辣，六亲不认，但有时你又会突然变得多愁善感。男人，是很少这样的，只有女人的心，变化才会这么快，这么多。”他大笑着接道：“若不是我亲耳听见萧咪咪叫你小色鬼，我真要以为你是女扮男装的……”

第三十四章  盖世恶赌

忽听一人娇笑道：“不错，我可以为他证明，他全身上下，每分每寸都是男人，绝没有半分假。”

如此娇媚的语声，除了萧咪咪还有谁！

小鱼儿骨头都仿佛酥了，要想回身，只觉一个尖尖的冰凉的东西抵住了他的后脑勺子。

萧咪咪柔声道：“乖乖的，不要动，不要回身。”

她朝那已吓呆了的江玉郎招了招手，道：“玉郎，你也过来好么……嗯，这样才是乖孩子，现在，你也背转身，和他并排站着好么？”

小鱼儿只希望江玉郎莫要太乖，只希望他稍微有些反抗，那么，小鱼儿就可以将怀里的“五毒天水”拿出来。

但这见鬼的江玉郎却偏偏乖得很，低着头，垂着手走过来。小鱼儿朝他直打眼色，他也瞧不见。小鱼儿恨得牙痒痒的，但也没法子，一个人若被一柄剑抵住了后脑，他纵有一万个法子也是使不出来的。

但他还没有灰心，他还在等着机会，只要让他能取出那“天水”，甚或那针筒，萧咪咪可就完蛋了。萧咪咪没有完蛋，完蛋的是小鱼儿。

她突然伸过手来，将小鱼儿怀里的东西都摸去了，咯咯笑道：“哟，小鬼，看样子你们真得了不少好东西，‘透骨针’‘五毒水’，幸好我没有大意，否则可真惨了。”

小鱼儿长长叹了口气，道：“现在我惨了。”

萧咪咪笑道：“还不算太惨，暂时我还不会杀你。”

她突然将小鱼儿的右手和江玉郎的左手拉在一起，笑道：“你们是好朋友，先拉拉手……”

小鱼儿只觉江玉郎的手冷冰冰，不停地在发抖，满手都是冷汗。其实，他自己的手又何尝不是如此？只听“咔”的一声，两个人的手上，突然多了副手铐，又黑又重的手铐，将两人铐在一起。

萧咪咪银铃般娇笑着，终于走过来，走到他们面前，妩媚的眼睛，笑眯眯地瞧着他们，柔声道：“现在，你们真可以算是好朋友了，活要活在一起，死也要死在一起，谁都别想抛下另一个人走。”

小鱼儿苦笑道：“现在，我倒宁愿他是女的了。”

萧咪咪道：“我喜欢你，在这种时候还能说笑话的人，世上并没有几个。”

江玉郎道：“你……你……你怎会来的？”

萧咪咪眼波一转，笑道：“你们奇怪么？”

小鱼儿叹道：“若不奇怪那才见鬼哩！”

萧咪咪道：“聪明的孩子们，你们怎么也突然变得笨了，你想想，你们对我这么好，我怎舍得闷死你们？”

小鱼儿道：“我还是不大明白……”

萧咪咪道：“那时，我虽然明知你躲在下面，但我还是不敢下去的，我根本不知道下面究竟是怎么回事，若是下来了，不被你们弄死才怪。”

她叹了口气，接道：“你们对我，决不会像我对你们这么客气的。”

小鱼儿道：“你的确太客气了，所以你要闷死我们。”

萧咪咪娇笑道：“我想，这样也许未必真的能闷死你们，但最少也可以让你们不再防备着我。你们以为我既然要闷死你们，就绝对不会再下来瞧的了，是么？”

小鱼儿叹道：“我现在才知道，一个人若没有被闷死，已是非常不幸，假如他再被女人喜欢上，那么他更是倒了穷霉了。”

萧咪咪咯咯笑道：“这话真好笑，真要笑死我了！我下次一定要告诉别人，被人讨厌才不倒霉，被人闷死就是走运。”

她像是根本不再去听小鱼儿的话，她的心开始完全贯注在这屋子里的东西上。

她将这里每间屋子都仔仔细细搜索了一遍，那种仔细的程度，就好像个妒忌的妻子搜查她丈夫的口袋一样。

然后，她的脸上发了光，眼睛也发了光。她终于找着了她所要找的。

那是本淡黄绢册，自然也就是那五大高手心血的结晶。

她将这绢册捧在怀里，贴在脸上，亲了又亲。她吃吃地笑个不停，喃喃道：“心肝呀心肝，我有了你，还怕什么！今后天下武林第一高手是谁？你们可知道……那就是我，萧姑娘。”

江玉郎眼睛盯着她手里的绢册，几乎已冒出火。

萧咪咪摸了摸他的脸，咯咯笑道：“说起来，我还得感激你们，若不是你们，我怎会得到‘它’？”

她轻盈地转了个身，看起来真的像是年轻了十几岁。

她接着笑道：“现在，你们领路，每个地方都带我去瞧瞧，那些东西想来都是上天赐给我的，我若客气，肚子会痛的。”

其实，萧咪咪自己当真也未想到“上天赐给她”的东西竟会有这么多，她简直连眼睛都花了。

她将每间密室都瞧了一遍，然后，便瞧着小鱼儿和江玉郎，她的眼睛看来是那么温柔，笑容看来是那么甜蜜。

她柔声笑道：“好孩子，你们可知道我为什么直到现在还没有杀你们？”

小鱼儿眼睛却瞧着那面土门土墙，像是没有听见她的话。江玉郎脸色发白，根本已说不出话来。

萧咪咪道：“老实说，叫我一个人在这种鬼地方兜圈子，我实在也有点害怕，所以，我自然要留下你们陪着我。”

江玉郎紧咬着嘴，脸色更白了。

萧咪咪瞧了小鱼儿一眼，笑道：“现在你们的任务已完成了，你们两个人已连成一个，要再从那地洞爬回去，看样子也困难得很，不如就留在这里吧。”

江玉郎嘴唇已咬破了，眼泪已不停地往下流。

江玉郎突然跪了下去，颤声道：“求求你，莫要杀我，只要你放过我，我一辈子都做你的奴隶，无论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萧咪咪道：“抱歉得很，只有这件事，我不能答应你，除此之外，你们无论想要怎么样死法，我都可答应的。”

她又瞧了小鱼儿一眼，道：“小鱼儿，你听见么？”

小鱼儿眼睛仍在瞧着那土墙，茫然道：“嗯。”

萧咪咪道：“有个最特别又最舒服的死法，我可以建议你们，不知你们愿意不愿意。”

小鱼儿道：“嗯。”

萧咪咪道：“我咬死你们，好吗？”

她伸出纤纤玉手，摸着小鱼儿的喉咙，媚笑道：“我只要在这里轻轻咬一口就行了。”

小鱼儿眼睛瞬也不瞬，道：“嗯。”

萧咪咪皱了皱眉，道：“那土墙有什么好看的，你究竟在想什么？”

小鱼儿叹了口气，道：“我反正已要死了，想什么都没关系了。”

“我倒想听听。”

小鱼儿道：“我看你还是赶紧杀了我算了，免得麻烦。”

萧咪咪道：“你愈不说，我愈要听。”

小鱼儿又叹了口气道：“你既然要听，我只好说。”

他眼珠子一转，接道：“我在想，既然每扇墙里面都有些古怪的东西，这面土墙后面就绝不可能是空的，但里面究竟是什么呢？”

萧咪咪眼睛又亮了，道：“是呀，里面会是什么呢？”

她眼珠子也开始四下转动，喃喃道：“只可惜这里没有土制的绞盘，这土墙不知要怎样才能开开。”

小鱼儿眨着眼睛道：“虽没有土制的绞盘，但上面却有个吊环还未拉过。”

萧咪咪道：“呀，不错，你快去拉拉看。若不将这土墙开开看，我以后怎么睡得着觉呢！”

小鱼儿满心不情愿地走过去，心里却欢喜得很。他其实也不知道这土墙里是什么东西，但想来必定不会是什么好东西，只是，此时此刻，无论什么东西，都已不可能令他的处境更坏了，他反正是一个死，土墙里就算藏着群妖魔鬼怪又有何妨？

上当的，只不过是萧咪咪。

那铜环吊得很高，拉起来很费力，小鱼儿拉了拉，铜环本来动也不动，但小鱼儿和江玉郎拼命一使力，铜环突然完全落了下来。

接着，只听“轰隆隆”一连串大震，就好像山崩地裂似的，整整一面土墙，突然间完全崩溃。

一股洪水，有如排山倒海一般激射了进来。

萧咪咪惊呼一声，面色惨变——她平时面色虽然千变万化，但这一次却变得和平时大不相同。

她就像一个看见老鼠的小丫头似的，拼命跳上了一架绞盘。怎奈那水势来得实在太快，晃眼间已将那绞盘淹没。

此刻她除了想赶紧逃走之外，别的什么都顾不得了，甚至连小鱼儿和江玉郎都可放过一边。

怎奈那唯一的一条逃路——那地道也被水灌了进去。

要知这块地方，和地道那边的出口“厕所”是平行的，所以地道中虽灌满了水，水势还是无法宣泄。

小鱼儿和江玉郎此刻自然也已泡在水里。江玉郎的水性竟然高明得很，踩着水就像踩在地上似的。

他瞧着萧咪咪的模样，脸上不禁露出恶毒的微笑，喃喃道：“这女妖怪居然不通水性，妙极！妙极。”

小鱼儿大笑道：“这就叫歪打正着。”

江玉郎突然回头瞧着他，道：“你会游水么？”

小鱼儿的手吊在他手上，声色不动，笑道：“你难道忘了我叫什么名字？天下可有不会游水的鱼么？”

他说得实在不像有半分假的，江玉郎瞪了他半晌，终于展颜一笑，道：“很好，好极了。”

水不停地往里灌，整个屋子都快被灌满了。

萧咪咪非但不会水，而且看来还十分怕水，她此刻简直慌了手脚，手脚乱动，愈动愈要往下沉。

江玉郎低声道：“她虽不会水，但若沉得住气，莫要乱动，也不会往下沉的。何况，她还有一身武功，纵然沉下去，也不会喝着水。”他阴阴地笑了笑，接道：“但像她现在这样，却是非喝水不可，两口水喝下去，她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完全没用了。”

那边萧咪咪果然已喝了两口水下去，忍不住嘶声叫道：“救命呀……你们难道真的眼看我死么？”

江玉郎柔声道：“我们自然不忍瞧着你死的，只要你先将那秘籍抛过来，我就救你。”他现在自然还不敢过去，只因萧咪咪若是一把拉住他，他也惨了。

但那秘籍若是在水中泡久了，字迹也难免模糊。

萧咪咪现在倒是真听话，立刻就将“秘籍”抛了过来，叫道：“快！快来救……”咕嘟，又是一口水灌了进去。

江玉郎赶紧将秘籍接住，小鱼儿也不和他抢，因为他接书的手本和小鱼儿连在一起，他另一只手是把着灯的，只听他咯咯笑道：“傻孩子，你真以为我会救你么？”

萧咪咪颤声呼道：“求……求求你……”

江玉郎大笑道：“我要在这里瞧着你喝水，一口口喝下去……等你死的时候，你肚子就会胀得像个球，那模样想必好看得很。”

萧咪咪大骂道：“你……你这狗贼。”

江玉郎道：“你骂吧，最好过来打我一拳……过来呀，你有这本事么？”

萧咪咪挣扎着想扑过去，但愈是挣扎，水喝得愈多。不会水的人被泡在水里，那种恐惧和惊慌，若非尝过滋味的人，谁也想象不出。

江玉郎大笑道：“今后天下武林第一高手是谁？萧咪咪你可知道么……告诉你，那就是我江大少爷。”

小鱼儿冷冷道：“只怕未必。”

江玉郎赶紧接着道：“自然还有咱们的鱼兄。”

小鱼儿叹了口气，道：“你我两人，谁也莫要做这梦了。现在唯一的出口已被水淹，你我除非真的有鱼那样好的水性，否则照样也得淹死在这里。”

江玉郎怔了怔，立刻又变得面如土色，抓住小鱼儿的手，道：“你……你快想想法子。”

小鱼儿道：“我早已想过了，金、银、铜、铁、锡，都是死路，那石头坟墓虽有道门向上面，但那门却是从外面开的。”

江玉郎苦笑道：“坟墓的门自然是在外面开的，死人反正不会要出去……唉，该死，你我难道真的也要死在这里？”

小鱼儿道：“也许，咱们还有一条路可走。”

江玉郎大喜道：“什么路？”

小鱼儿道：“那木绞盘咱们还未动过。”

江玉郎喜色立刻又没有了，恨声道：“你难道忘了，咱们岂非就是从那木墙后出来的？”

小鱼儿悠悠道：“咱们是往下面钻上来的，上面呢？”

江玉郎大喜呼道：“不错，我为何没有想到！”

小鱼儿笑嘻嘻道：“只因为我比你聪明得多。”

江玉郎叹道：“此时此刻，还能想到这种事的人，除了你之外，实在不多了……”

只见萧咪咪头发漂在水上，已完全不会动了。

江玉郎潜下水，搬动了木绞盘，他手上本来一直举着灯的，但此刻一潜下水，四下立刻又是一片黑暗。

忽听“吱”的一响，大水忽然往外冲，小鱼儿和江玉郎身不由己，也随着水势被冲了出去，心胸突然一畅。

木墙外，赫然正是出口，数百级石阶直通上去，一线天光直照下来，江玉郎欢呼一声，眼泪不觉又往下直流。

石阶尽头，竟然有天光照下，这的确出人意料。

江玉郎满心欢喜，却又不禁奇怪，道：“这样的出口倒也奇怪，难道不怕被人发觉么？这里一切既造得如此隐秘，出口本也该隐秘些才是。”

小鱼儿笑道：“咱们从这里瞧着虽不隐秘，想来必定是隐秘的。若不隐秘，这许多年早该有人寻来了。”

突然间，上面竟有语声传了下来。

两人不禁又是一惊，脚步更轻、更快，一口气跑上去，只见那出口处盖着块石板，两旁却留半寸空隙。

天光，便是自这两条空隙中照下来的，语声也是从这两条空隙中传下来。两人又惊又奇，悄悄往外一瞧。

只见外面竟是个小小庙宇，但这庙宇里供的是什么神像，两人却瞧不见，只因那神像便在他们头顶的石板上。谁能想得到一个小庙的神像下竟会有世上最神秘、最奇异，也最伟大的地底宫阙，谁能说这出口不隐秘？

外面，自然有张神案。此刻神案上并没有香烛供礼，却赫然有一双腿，这双腿黝黑如铁，上面还长满了黑茸茸的毛，裤管直卷到膝盖，泥脚上穿的是双草鞋，再往上面，他们便瞧不见了。

神案上还有个特别大的酒葫芦、两只半熏鸡、一大块牛肉、一串香肠、一堆豆腐干、一堆落花生。酒香、菜香，混合着那双脚上的臭气，随风一阵阵吹下来，小鱼儿闻了，当真不知是什么滋味。

他真想冲出去，但瞧见神案对面站着的五个人，却又不敢动了，非但不敢动，还几乎惊呼出声来。只见最左面站着的是个员外冠、福字履，肚子已渐渐开始膨胀的中年人，身上还挂着只香袋。

他旁边一人，衣服也穿得不错，满脸精明强干的样子，但瞧那气概，却必定是那富商的跟班长随。

另外三个人竟赫然是那“视人如鸡”王一抓、“天南剑客”孙天南，以及那银枪世家的邱清波邱七爷。

他三人平日是何等飞扬跋扈，不可一世，但此刻一个个却是垂头丧气，满面俱是畏惧惊惶之色。

箕踞在神龛上的这位泥腿客，竟能使这三人如此畏惧，小鱼儿委实想不出他是何等人物。

小鱼儿既不敢妄动，江玉郎更不敢动了。

只见一双毛茸茸的大手垂了下去，右手虽完完整整，左手却只剩下拇指与食指两根手指。

这双手撕下条鸡腿，用鸡腿向那富商一指，道：“你过来！”

那富翁平日保养得法的一张脸，此刻已吓得面无人色，一步一挨，战战兢兢走了几步，颤声道：“小人张得旺叩见大王。”

那洪钟般语声大笑道：“格老子，老子明明晓得你龟儿子就是城里的土财主王陵川王百万，你龟儿还想骗老子。”

他一句话里说了三个“老子”，两个“龟儿子”，正是标准的四川土话，只是说来有些含糊不清，想来因为嘴里正咬着鸡腿。

那王百万扑地跪倒，苦着脸道：“小人身上银子不多，情愿都献给大王，只要大王……”

那语声大骂道：“放屁，哪个要抢你龟儿子的钱！老子听说你赌得比鬼还精，所以特地把你找来赌一赌的。”

王百万喘了口气，赔笑道：“大王若要赌，无论骰子、牌九、马吊、花摊，小人都可奉陪，只是这里没有赌具，小人回城之后，一定准备得舒舒服服地和大王……”

那语声拍案道：“哪个和你龟儿子赌这些啰里啰唆的东西，老子就和你赌猜铜板，是正是反，一翻两瞪眼。”

王百万讷讷道：“却不知大王要赌什么？小人赌本带得不多。”

那语声道：“老子赌你一只手，一条腿……”

王百万刚站起来，腿又软了，“噗”地坐倒，咬牙道：“大王若输了呢？”

那语声道：“老子若输了，就割一根手指给你。”

王百万道：“这……这……”

那语声怒道：“这个什么？老子一根手指，就比你四条腿都贵得多！”

王百万牙齿打战，道：“小人不……不想赌。”

那语声道：“格老子，不赌不行。”

王百万像是也豁出去了，大声道：“世上只有强奸，哪有逼赌的！”

那语声咯咯笑道：“老子平生别的坏事不做，就喜欢逼赌。你龟儿子好赌一辈子，今天叫你遇见我‘恶赌鬼’，算你走运。”

王百万眼睛立刻圆了，失声道：“你……你是轩辕……”

那语声道：“老子就是轩辕三光，你龟儿子也晓得？”

王百万苦着脸道：“城里城外赌钱的人，都拿你来赌咒，谁要赌钱出郎中，就要他遇见轩辕三光，但……但我赌时从未骗过人，老天怎地也让我遇见你？”

轩辕三光大笑道：“你既然知道老子，就该知道老子赌得最硬，从来不赖，你怕个啥子？”

只见一个铜板在空中翻了无数个身，“当”地落在神案上，轩辕三光的大手立刻将之盖住，大声道：“是正是反？猜！快！”

小鱼儿也在那里直抽凉气，他实在未想到这泥腿大汉，居然竟是“十大恶人”中的“恶赌鬼”轩辕三光！

他最未想到刚从“十大恶人”手里逃脱，如今竟立刻又遇见一个，而且，看样子，他遇见的“十大恶人”，竟是一个比一个凶恶！但他方才却看见那制钱是“通宝”一面朝上，他相信王百万必定也瞧见了，那么这“恶赌鬼”岂非必输无疑？

只见那王百万连嘴唇都白了，嘴张了好几次，还是说不出一个字，轩辕三光那只手背上青筋暴露，也像是有点紧张，厉声喝道：“快，再不说就算你输了！”

王百万道：“通……通宝！”

轩辕三光手一翻，大笑道：“龟儿子你输了！”

王百万眼睛一闭，小鱼儿也吃了一惊。

他明明看见“通宝”在上，怎地变了？莫非是轩辕三光故意要王百万看见是“通宝”，等他手盖下去时就变了过来？

严格说来，这手法并不能算是骗人呀，谁叫王百万要偷看的？小鱼儿暗中叹了口气，苦笑忖道：“这恶赌鬼倒真是厉害！”

轩辕三光笑道：“你输了，还不快切下一条腿、一只手来抵账。”

王百万嘶声道：“小人……小人情愿将城里的十七家当铺都过户给你老人家……再加上城北那三家米店，只求你老人家饶了小人这一次。”

轩辕三光咯咯笑道：“你这为富不仁的老畜生，你以为老子真要你的那条猪腿么？老子虽然也是恶人，却最看不惯你专会在穷人头上打主意！”

他一拍桌子，大声道：“当铺和米店老子都收下，快滚去将条子打好，等着老子去拿，反正老子也不怕你龟儿子赖账。”

王百万道：“是，是……”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逃了。

他那边刚逃，这边他那跟班的已跪了下来，道：“小人不过是个低三下四的人，你老人家想必不屑和小人赌的，求你老人家就放了小人吧。”

轩辕三光大笑道：“你龟儿子错了，你知不知道老子还有个外号叫‘见人就赌’，皇帝老子也跟他赌屁。”

那跟班的狠了狠心，道：“你老人家要赌什么？”

轩辕三光道：“老子赌你知不知道自己身子有多少个纽扣。你若输了，老子就割下你的鼻子；你若赢了，老子就把那十七家当铺、三家米店都给你。”

那跟班的面色如土，情不自禁用手掩住了鼻子。

轩辕三光大笑道：“想想看，若凭你自己，一辈子也休想发这么大的财……呔，不准往身上看，否则老子就先挖出你的眼珠。”

那跟班的眼睛果然只敢直勾勾地瞧着前面，道：“但那当铺和米店，现在还在王老爷手里。”

轩辕三光笑道：“你龟儿子放心，只要你赢了，老子负责要他给你！”

那跟班的突然一笑，道：“小人从小有个毛病，专喜欢将扣子吞下肚，所以小人的娘替小人做衣服时，从来不用纽扣，都是用带子系着的，长大了也成了习惯！”

第三十五章  智得铜符

那跟班站了起来，拍了拍自己衣裳，道：“所以小人从里到外，从头到脚，身上一粒扣子也没有。”

轩辕三光像是也怔住了，王一抓、邱清波等人看来也想笑，却又笑不出，小鱼儿若不是拼命忍住，早已笑破了肚子。

“这恶赌鬼原来也有上当的时候。”

轩辕三光怔了半晌，忽也大笑起来，道：“算你龟儿子走运，回去等着当大老板吧！”

那跟班的躬身行了一礼，笑道：“小人叫王大立，日后你老人家进城时，千万莫忘了到小人店里去，小人自当略尽地主之谊。”

他四面作了个揖，笑嘻嘻走了。

轩辕三光大笑道：“王大立，你这龟儿子当真是从头精到脚……”他转眼间赢了百万家财，转眼间又输出去，却像是全不在乎，反而笑得开心得很。

邱清波全身突然变得不自然起来，想必是轩辕三光的目光已转到他身上，他脸上也渐渐发白。

邱清波厉声道：“你若要赌，在下可以奉陪，否则……”

轩辕三光咯咯笑道：“不错，堂堂邱公子，自然是吃喝嫖赌，样样精通，你要赌什么，花样不妨由你出，老子都奉陪，赌注可要由我。”

邱清波笑道：“只望你赌注莫要下得太大，正如你所说，在下正是吃喝嫖赌，样样精通，你也未必赢得了。”

轩辕三光纵声笑道：“你龟儿子这是在唬老子！老子从六岁就开始赌，天下无论哪种赌法，老子至少也要比你龟儿子强些。”

邱清波冷冷道：“无论哪种赌都有假，除了一种。”

轩辕三光道：“你说哪一种！”

邱清波道：“在下腰畔这绣囊中，有几锭紫金锭，你猜是单是双？”

轩辕三光又撕下条鸡腿，一面大嚼，一面道：“听说你的老婆本是苏州第一美人……”

他只说了一句，邱清波脸色已变了，失声道：“你……你想怎样？”

轩辕三光道：“老子就赌你的老婆，你输了，就将老婆让给我；老子输了，也将老婆让给你……三个老婆都让给你，让你占个便宜。”

邱清波面如死灰，道：“你……你疯了……”

轩辕三光大笑道：“老子清醒得很！”

邱清波厉声道：“不可以……万万不可以。”

轩辕三光道：“花样是你出的，你现在已非赌不可，反正老子也未必会赢的。”

邱清波站在那里，全身颤抖。他若万一真的将老婆输了，以后他还有何面目去见亲戚朋友？他出身世家，这个人他怎丢得起？

轩辕三光悠悠道：“现在老子要猜了，你那里面的紫金锭子是……”

邱清波狂吼一声，道：“且慢！”

轩辕三光道：“还要等什么？”

邱清波厉声道：“你怎可逼使每个人都非和你赌不可？”

轩辕三光笑道：“遇见恶赌鬼，不赌也得赌。”

邱清波冷笑道：“但有一种人你却万万不能逼他和你赌的。”

轩辕三光道：“哦，有这种人？”

邱清波大喝道：“当然有。”

轩辕三光道：“你且说说是哪一种人？”

邱清波道：“死人！”

突然反手一掌，向自己“天灵”拍了下去。

世上竟有宁可自杀，不肯丢人的硬汉，这倒是出人意料——世家子弟的行为，有时的确是别人想不通，也想不到的。

轩辕三光显然也吃了一惊，鸡腿也掉在桌上，他此刻自然只去瞧邱清波的尸身，绝不会去留意王一抓。

但小鱼儿却瞧王一抓与孙天南打了个眼色，也许是邱清波的死激发了他们的豪气。

两个突然飞身而起，向轩辕三光扑了过来。

小鱼儿瞧得清楚，只见这两人身法既快，出手更狠，王一抓的一双手掌，几乎已完全变成死黑色。

他倒并没有打招呼，他们就是要轩辕三光措手不及。

以小鱼儿看来，世上能躲得过他两人全力这一击的人，只怕不多，简直可以说没有几个。

以江玉郎看来，轩辕三光更是凶多吉少。

只听轩辕三光怒喝一声，两只拳头飞了出去。

小鱼儿和江玉郎也瞧不清他用的是什么招式，只听得“砰、砰”两声，王一抓和孙天南便飞了出去。

他随手两拳，竟然就将两个武林高手击退，那么狠毒的招式，到了他面前，竟好像完全没有用了。

小鱼儿倒抽了一口凉气，只见孙天南如断了线的风筝似的，直飞出窗外，远远跌了下去。

又见王一抓凌空一个翻身，飘落在地上，居然拿桩站稳了，只是那张本已干枯的脸，此刻更难看而已。

轩辕三光大笑道：“好，你龟儿子果然有两下子。”

王一抓道：“哼。”

轩辕三光道：“现在你赌不赌？”

王一抓咬了咬牙，道：“赌！”

轩辕三光道：“老子先赌那孙天南胸口十八根骨头都已断了，若有一根不断的，老子就算输，输脑袋给你！”

王一抓道：“嗯。”

轩辕三光道：“老子再赌这一拳已打死了你，你若能不死，随便用你哪双鬼爪子在老子喉咙上抓几个洞都没关系。”

王一抓默然半晌，嘴角泛起一丝惨笑，道：“我输了！”他前面说的几个字，都是闭口音，此刻“了”字一出口，一口鲜血随之喷出，人也仆地而倒。

江玉郎瞧得手脚冰冷，只见桌子上的两条泥腿，缓缓移了下去，接着，便现出了他的背。

他穿的是件破破烂烂的衣服，身子又高又大，一个肩膀似乎有别人两个那么宽，一个头也有别人两个那么大。

只听他喃喃道：“无趣无趣，老子不想杀人，这些龟儿子偏要老子杀，老子一心想赌，这些龟儿子偏不陪老子赌。”

他反手拿起那酒葫芦，拖着脚步走了出去，走到门口，长长伸了个懒腰，叹了口气，喃喃又道：“这年头像王大立那样的赌鬼，怎地愈来愈少了……”

小鱼儿这才松了口气，吐了吐舌头，道：“这赌鬼好厉害的武功。”

江玉郎道：“咱们还不赶紧跑？”

小鱼儿笑道：“格老子，不跑的是龟儿子。”

这两句话他竟已学会了——无论是谁，要学另一省的方言，那些骂人的话，总是学得最快的。

两人一搭一档，总算将上面的石板抬起，一溜烟钻了出去，这才瞧见，供的神像是赵玄坛。

小鱼儿顺手抓起只鸡，边吃边笑道：“只可惜咱们没有瞧见那‘恶赌鬼’的脸，不知道他长得是否和这位赵将军差不多……也许还黑一点。”

江玉郎道：“求求你，快走吧。”

小鱼儿笑道：“你想追上那赌鬼么？”

江玉郎呆了呆，叹了口气。

小鱼儿道：“吃鸡呀，不吃白不吃。”

突然瞧见江玉郎的眼睛发直，他回过头，便终于瞧见了“见人就赌，恶赌鬼”轩辕三光的脸。

只见他面如锅底，满脸兜腮大胡子，一双眉毛像是两根板刷，眼睛却像是一只铜铃，他眼睛已只剩下一只，左眼上罩着个黑布罩子，却更增加了他的剽悍、凶猛之气，也增加了几分神秘的魅力。

此刻，这一只铜铃似的眼睛正瞪着小鱼儿。

小鱼儿咧嘴笑了笑道：“这鸡的味道不错，只可惜没有酒。”

轩辕三光目光闪动，像是觉得很有趣，居然将那特别大的酒葫芦送到小鱼儿面前，嘻嘻一笑道：“这酒凶得很。”

小鱼儿仰起脖子，“咕嘟咕嘟”一口气喝了十来口之多，伸手抹了抹嘴，居然面不改色，笑嘻嘻道：“这么淡的酒你还说凶？你当我是小孩子！”

轩辕三光笑道：“你这小鬼倒有趣，从哪里来的？”

小鱼儿眨了眨眼睛，道：“哪里来的？自然是从窗子里爬进来的。”

轩辕三光道：“从窗子里爬进来偷人家的鸡，还敢理直气壮？”

小鱼儿道：“死人可以从窗子里飞出去，活人为什么不能从窗子里爬进来？”

轩辕三光脸一沉，道：“你早就来了？”

小鱼儿笑嘻嘻道：“不能来么？”

轩辕三光瞪起眼睛，厉声道：“你小小年纪，到这荒山来做什么？”

小鱼儿道：“做什么？找人赌一赌呀。”

轩辕三光瞪着眼瞧了他半晌，哈哈大笑道：“有趣有趣，实在有趣……”一把将小鱼儿手里的酒葫芦抢了过来，“咕嘟咕嘟”灌了十来口下去。

小鱼儿又从他手里将酒葫芦抢过来，也灌了十来口，笑道：“你莫小气，烟酒不分家，有酒大家喝。”

轩辕三光目光闪动，狞笑道：“你这小鬼居然不怕我？”

小鱼儿也瞪起眼睛，龇牙笑道：“格老子，我既没有当铺给你，也没有老婆输给你，最多也不过输个脑袋给你，我为什么要怕你？”

轩辕三光大笑道：“你竟敢和老子赌脑袋？”

小鱼儿道：“为什么不敢？不过……你的脑袋我却不要，你脑袋我嫌太大了，口袋里放不下，提在手里又太重。”

只听一人缓缓道：“这脑袋我要。”

轩辕三光的狂笑声，就像是被人一刀砍断似的突然停顿，小鱼儿也不觉瞪大了眼睛，闭紧了嘴。

这语声虽然缓慢，虽然只说了五个字，但已显示出一种堂堂的气势，一种庄严的慑人之力。

轩辕三光背对着门，此刻仍没有回头，只因他已觉出有一股杀气袭人而来，若他一动，先机尽失。

他只是缓缓道：“是谁敢要轩辕三光的头颅？只要真的是英雄好汉，轩辕三光又何惜将这大好头颅相送？”

那人缓缓道：“轩辕三光果然豪气如云，果然痛快！”

一个乌簪高髻、白袜蓝袍的清癯道人，随着语声，缓步走了进来，他右手紧握着悬在左腰的剑柄，剑已出鞘四寸。

虽只出鞘四寸，但却有一股凌厉的剑气逼人眉睫。

轩辕三光厉喝道：“来的可是峨眉掌门？”

小鱼儿自然认得这蓝衫人便是神锡道长，但轩辕三光连头都未回，却又怎会认出了他？

这恶赌鬼莫非连背后都长了眼睛不成？

神锡道长似乎也觉得有点奇怪，沉声道：“阁下怎知是贫道？”

轩辕三光纵声大笑道：“若非一门一派的宗主掌门，谁能有如此堂堂的剑气？”

神锡道长缓缓道：“轩辕三光，果然了得！”

轩辕三光突然顿住笑声，道：“只是，道长未入门，剑已出鞘，难道不怕失了你宗主掌门的身份？”

神锡道长神色不变，冷冷道：“面对名震天下的轩辕三光，贫道不能不分外小心。”

轩辕三光喝道：“如此说来，道长是一心想要某家的脑袋了？”

神锡道长沉声道：“此乃峨眉圣地，杀人者死！”

轩辕三光狂笑道：“好一个杀人者死！道长莫非要某家为这几块废料偿命不成？”

神锡道长道：“贫道并非为人报仇，只是护山之责，责无旁贷。”

轩辕三光厉声道：“很好，只是……某家的头颅虽在，道长却未必便能随意取去！”

神锡道长道：“轩辕三光先生一生好赌，也不知赢过多少人的大好头颅，此番纵然将头颅输给贫道，想来也不算什么。”

轩辕三光大笑道：“如此说来，道长莫非有意和某家赌一赌？”

神锡道长道：“正是如此！”

小鱼儿瞧着神锡道长那已洗得发白的蓝袍，瞧着那瘦削的身子，瞧着他那紧握着剑柄的枯瘦的手指……

就这样一个人，竟使得轩辕三光连身子都不敢转过来，这又是何等的气概，这又是何等的威风！

小鱼儿暗叹忖道：“我就是天下第一聪明人，我就算比你聪明百倍，但我能令别人如此怕我么？看来，一个人还是应该好好练成武功，否则他一辈子也休想如此威风，一辈子也休想如此神气！”

这武林名家的风范，的确是令人羡慕，就算是他说出来的话，那分量也和普通人绝不相同。

他“正是如此”四个字说出来，轩辕三光面上已再无笑容，沉声道：“但不知要如何赌法？”

神锡道长道：“你我俱是武林中人，要赌，自然是赌一赌武功之高下。”

轩辕三光道：“动手拼命，也算是赌么？”

神锡道长道：“以身体为赌具，以性命做赌注，世间之豪赌，还有什么能与此相比，这怎能不算是赌？”

轩辕三光厉声道：“好，你以什么来换某家的头颅？”

神锡道长道：“自然是贫道的头颅。”

轩辕三光道：“不行，如此赌法，太便宜了你！”

神锡道长冷冷道：“贫道自六岁出家，至今位居当代‘七大剑派’之一‘峨眉’之掌门，门下三代弟子，两千七百三十二人，掌门铜符到处，不但本门子弟伏首听命，便是其他的门派，也得给贫道这个面子。”他声色俱厉，叱道：“这样的头颅，还抵不过你的？”

轩辕三光道：“你头颅虽好，只可惜某家要来无用，而你取了某家的头颅，不但维护了你峨眉圣地的威风，又增长了你自家的声望。”他纵声大笑道：“这样算来，某家岂非吃亏太大？这样的赌法，某家不赌！”

神锡道长冷笑道：“阁下只怕已是不能不赌了。”

轩辕三光咯咯笑道：“这句话某家不知向别人说过多少次，不想今日竟有人来向我说，只是……你虽想要我的头颅，我却不想要你的，我难道不能一走了之？”

神锡道长道：“你走得了么？”

轩辕三光道：“我走不了？”

神锡道长默然半晌，缓缓道：“你要怎样？”

轩辕三光道：“除非你拿出一样能抵得过某家头颅之物，否则某家绝不和你赌。”

神锡道长道：“普天之下，要有什么样的东西才能抵得过轩辕三光的头颅？”

轩辕三光道：“这样的东西委实不多，但你身旁却有一物，勉强也可充数了。”

神锡道长微微动容道：“那是什么？”

轩辕三光厉声道：“那便是你的掌门铜符！”

神锡道长悚然道：“掌门铜符？”

轩辕三光道：“不错，你胜了我，尽管割下我的头颅，我若胜了你，却留下你的性命，只是你的峨眉掌位，要让我来过过瘾。”

神锡道长面色沉重，缓缓道：“除此之外……”

轩辕三光道：“除此之外，别无他途！但某家却还可给你个便宜。”

神锡道长道：“如何？”

轩辕三光道：“某家就这样站在这里，让你砍三剑，你三剑若是伤了某家，某家自然就算输了，某家双脚若是离了地，移动了位置，也算输了。”

小鱼儿再也想不到他竟会想出如此狂妄的赌法，他算来算去，这样的赌法委实连一分胜的希望都没有。

人站在那里，双脚也不能动，岂非和木头人差不多？神锡道长领袖剑法以辛辣见长的峨眉剑派垂三十年，剑锋之下，飞鸟难渡。

他难道竟会连个木头人都砍不中？

小鱼儿暗暗笑道：“这‘恶赌鬼’提出这样的赌法来，莫非是吃错药了？”

但神锡道长面上还是声色不动，寻思半晌，道：“你还不还手？”

轩辕三光冷笑道：“自然不还手！”

到了这时，神锡道长纵然沉着，面上也不禁露出喜色，大声道：“好，贫道赌了！”

轩辕三光道：“你的铜符在哪里？”

神锡道长想了想，道：“铜符便在贫道腰畔，劳驾小施主取去给他瞧瞧。”

他这话自然是对小鱼儿说的。要知道他此刻蓄势已久，正如箭在弦上，满引待发，若是松开手去取铜符，气势便衰。

何况他握着剑柄的手若是一松，轩辕三光立刻便要回过身来，那时情况难免又要有所变化。

他此刻脑中已有必胜之道，自然不愿情况有丝毫变更。

轩辕三光大笑道：“神锡道长，果然精明，但这小鬼却是顽皮得紧，你信得过他么？”

神锡道长正色道：“这位小施主年纪虽轻，但来日必将为武林放一异彩，成就必定无人能及，又怎会将区区一面铜牌放在心上？”

小鱼儿忍不住大笑道：“我为道长跑跑腿没有关系，道长不必如此捧我。”

嘴里虽然这么说，其实心里也不禁得意非常。当下从神锡道长后面绕过去，取下了他腰间的铜符。

神锡道长沉声道：“但望小施主小心保管。”

小鱼儿笑道：“道长放心，我也不必给他瞧了，反正这铜符绝不会是他的。”

轩辕三光大笑道：“受了别人几句话，立刻就咒我输么？”

小鱼儿笑嘻嘻道：“你反正输定了，我咒不咒都一样。”

轩辕三光冷笑道：“看来，只怕你要失望了。”

神锡道长叱道：“阁下可曾准备好了？”

轩辕三光道：“你还未进门时，某家就已准备好了。”

神锡道长道：“既是如此，贫道这就出手！”

这句话说出口来，四下突然再无声息，甚至连喘息的声音都没有，每个人唯一能听到的，便是自己心跳的声音。

“锵啷”一声，神锡道长长剑出鞘。那森森的剑气，映得他须眉皆碧，映得远处木叶都仿佛有了杀机。

轩辕三光却仍背对着他，山岳般峙立不动。

神锡道长诚心正意，均匀地呼吸三声，剑锋平平移动，突然间，剑光化为碧绿，一剑刺了出去！

这一剑正是刺向轩辕三光两腰之间脊椎上的“命门穴”，也正是轩辕三光全身的中枢所在。

轩辕三光无论如何闪避，身子都必定要为之倾斜，神锡道长这一剑并非要伤人，只不过要他身子失去均势。

那么，神锡道长第二剑便可尽占先机。

小鱼儿暗叹忖道：“名家的出手，气派果然不小，若是第一剑想伤人，岂非显得太小家子气！”

只见轩辕三光熊腰一拧，霍然转过半个身子，腹部猛力收缩，这一剑便堪堪贴着他肚子刺了过来。

但这一剑含蕴不致，后力无穷。

神锡道长不等招式用老，手腕一扭，剑势已变“刺”为“削”，平平削向轩辕三光的胸腹。

他招式变化之间，竟无空隙，小鱼儿瞧得不禁摇头，轩辕三光只怕连这第二剑都已无法躲过了。

哪知轩辕三光的腰竟似突然断了，他下半身好像生了根似的钉在地上，上半身却突然倒下。

他整个人就像是根甘蔗似的被拗成两半，神锡道长的第二剑便又贴着他的面目削过。

这一剑当真是避得险极！妙极！

小鱼儿几乎忍不住要拍起手来，谁能想到长得像巨无霸一般的轩辕三光，竟然也有如此惊人的软功！

神锡道长微微一笑，剑锋又一转，突然回旋削去，竟闪电般削向轩辕三光左腿的膝头！

这一剑变化得更快，一眨眼工夫，三剑都已使出，当真是一气呵成。神锡道长竟似早有成竹在胸，竟早已将剑式计算好了，轩辕三光这一拧、一折，竟早已全都在他的计算之中。

轩辕三光第二剑躲得虽妙，却无异将自己驱入了死路。他此刻身子之变化，已至极限，已变无可变。

何况，他纵然勉强跃起避过一剑，也还是输了——他已有言在先，只要双脚离地就算输。

小鱼儿暗道：“恶赌鬼呀恶赌鬼，看来你此番脑袋是输定了。”

哪知他一念尚未转完，轩辕三光那就像条毛巾拧绞着的身子，突然松了回去，弹了回去。他本来脸朝上，此刻身子一转，脸突然朝下，竟张开大嘴，一口咬在神锡道长握剑的手腕上。

神锡道长做梦也想不到他竟有这一招，手腕被咬，痛彻心骨，长剑再也把握不住，“当”地落在地上。

轩辕三光大笑而起，道：“你输了！”

小鱼儿不禁瞧得怔了，神锡道长更是面如死灰，站在那里，直怔了半盏茶工夫，吃吃道：“这……这算是什么招式？普天之下，无论哪一门，哪一派的武功中，只怕也都没有这样的招式。”

轩辕三光道：“招式是死的，人却是活的，活的人为什么定要用死招式？”

神锡道长道：“但你说过绝不还手！”

轩辕三光大笑道：“不错，我说过不还手，但却未说过不还嘴呀！”

神锡道长默然半晌，惨然一笑，道：“是，贫道是输了……”

轩辕三光摊开大手，笑道：“铜符拿来。”

小鱼儿淡淡道：“这铜符暂时还不算是你的。”

轩辕三光狞笑道：“你这小鬼想怎样？”

小鱼儿笑道：“你不是‘见人就赌’么，为何不和我赌一赌？你若赢了我，不但铜符是你的，我的人也是你的，你若输了，这铜符就该给我。”

轩辕三光怪笑道：“你也想赌？”

小鱼儿道：“嗯。”

轩辕三光道：“你要以你的人来赌这个铜符？”

小鱼儿道：“赌得过么？”

轩辕三光道：“我赢了你又有何好处？”

小鱼儿道：“好处多着哩！一时也数不尽，你无聊时，我可找人来陪你赌，你没有酒喝时，我可替你骗酒来，只要你赢了我，包你一生受用无穷。”

轩辕三光大笑道：“我这老赌鬼有个小赌鬼陪着，倒也的确不错。”

小鱼儿道：“你赌了？”

轩辕三光道：“你要如何赌法？”

小鱼儿笑嘻嘻道：“赌注是我出的，如何赌法，就该由你做主。”

轩辕三光拊掌道：“有意思有意思……”

小鱼儿一只手摸着身上的扣子，笑道：“你可要赌我身上的扣子有多少？”

轩辕三光眼睛一亮，大声道：“好，我就赌你绝不会知道你身上的疤有多少！”

江玉郎暗叹一声，忖道：“小鱼儿，这下你可要完了。”

他心里虽然开心，又不免有些难受，无论如何，小鱼儿究竟是和他共过生死患难的朋友。

黯然站在一边的神锡道长，此刻神情更是黯然。

小鱼儿的衣襟是敞开着的，他脸上是疤，身上更满都是疤，大多数是他小时狮子老虎在他身上留下的杰作，还有小半是刀疤，就算让他脱光衣服，自己去数一数，也未必就能数得清楚。

没有九分胜算的事，轩辕三光是绝不赌的。

小鱼儿也怔住了，吃吃道：“你真的要赌我身上的疤？”

轩辕三光大笑道：“自然是真的。”

小鱼儿道：“好，我告诉你，我身上的疤一共有一百个。”

轩辕三光道：“整整一百个？”

小鱼儿道：“不错，整整一百个。”

他竟然说得斩钉截铁，像是有十分把握，不但轩辕三光脸色变了，江玉郎也不禁怔在那里。

这小妖怪难道竟真的知道自己身上的疤有多少？

轩辕三光怔了半晌，怪笑道：“好，你脱下衣服，让我数数。”

小鱼儿居然就真的脱光衣服，让他数，自己也从地上拾起那柄解腕尖刀，陪他一起数。

轩辕三光突然大笑道：“九十一……你身上的疤只有九十一个，你输了！”

小鱼儿道：“哦，九十一个么？只怕未必吧。”

他口中说话，手里的刀飞快地在自己身上划了九刀，划得虽然不重，但鲜血仍然流了一身。

轩辕三光道：“这算什么？”

小鱼儿面不改色，道：“这就算你输了。”

轩辕三光喝道：“放屁！你……”

小鱼儿笑嘻嘻接口道：“九十一道旧疤，再加上九道新疤，正好是一百，你自然输了！”

轩辕三光大怒道：“这也能算么？”

小鱼儿大笑道：“为何不能算？你只赌我身上的疤有多少，却又未曾规定新疤还是旧疤，难道你还想赖么？”

轩辕三光呆了半晌，忽也大笑道：“有意思有意思，你这小鬼的确有意思……好，某家就算输给你了。”

他转向神锡道长招手笑道：“来来来，还不快来见过你家的新任掌门。”

神锡道长神情惨黯，却强笑道：“峨眉派日渐老大，正是要阁下这样的少年英雄出来整顿整顿，贫道已老了，本已早该退位让贤。”

小鱼儿笑道：“你真要我做峨眉掌门？”

神锡道长长髯在风中不住飘动，缓缓道：“铜符能在阁下手中，已是峨眉之幸，贫道……”

话未说完，突然一件东西落在手里，却正是那掌门铜符。小鱼儿的一双眼睛，正笑嘻嘻地瞧着他，道：“做了峨眉掌门，又要吃素，又要念经，我可受不了，求求你，莫要害我，这玩意儿还是你拿回去吧。”

神锡道长又惊又喜，讷讷道：“但……但阁下……阁下如此大恩，却教贫道……如何……”

小鱼儿大笑道：“这又算得了什么？我前程远大，又岂会将这区区铜牌瞧在眼里，这话本是你自己说的，是么？”

神锡道长紧握着那铜符，目注小鱼儿，也不知瞧了多久，突然深深一揖，躬身合十道：“既然如此，贫道就此别过。”

第三十六章  貌合神离

他转过身子，竟头也不回地去了。

轩辕三光笑骂道：“这牛鼻子好没良心，居然连谢都不谢你一声。”

小鱼儿道：“大恩不言谢，这话你都不知道？”

他一面说话，一面撕下块衣襟，去缠肩上的新伤，只是一只手仍和江玉郎的铐在一起，行动自然不便。

轩辕三光奇道：“你两人为何如此亲热……”

小鱼儿笑道：“你若能叫我们不亲热，就算你有本事。”

轩辕三光又拾起那柄刀，突然一刀向那手铐上砍了下去，只听“铮”的一声，火星四溅，尖刀竟断成两段。

江玉郎叹了口气，小鱼儿笑道：“你瞧，我和他是不是非亲热不可？”

轩辕三光笑道：“那也未必，你若不愿和他亲热，某家不妨砍下他一只手来。”

江玉郎面色惨变，小鱼儿笑道：“纵然砍下他的手，这鬼玩意儿还是在我手上，倒不如留他在我身旁，还可陪我聊聊天。”

轩辕三光瞧着江玉郎的眼睛，缓缓道：“你若不砍下他的手，只怕总有一日他要砍掉你的！”

小鱼儿道：“你放心，他还没有这么大本事。”

轩辕三光大笑道：“你这小鬼很有意思，某家本也想和你多聚聚，只是你身旁这小子一脸奸诈，某家瞧着就讨厌……”

他拍了拍小鱼儿肩头，人忽然已到了门外，挥手笑道：“来日等你一个人时，某家自来寻你痛饮一场。”

小鱼儿赶出去，他人竟已不见了。这时夕阳正艳，满山风景如画，小鱼儿想起那地底宫阙，竟如做梦一般。

由这玄坛庙下山的路并不甚远，两人一口气走了下去，天还没有十分黑，放眼看去，灯火数点。

小鱼儿长长松了口气，笑道：“想不到我居然还能整个人走下山来，老天待我总算不错。”

江玉郎一直没有说话，此刻忽然笑道：“不知大哥要往哪里去？”

小鱼儿道：“我要去的地方，你也得去。”

江玉郎笑道：“小弟自然追随兄长。”

小鱼儿道：“其实，我也没有什么固定的地方要去，只不过到处逛逛。”

江玉郎喜道：“既然到处逛逛，不如先去武汉。那边小弟有个朋友，家传宝剑，削铁如泥……”说到这里，他微微一笑，顿住语声，他知道已用不着再说下去。

小鱼儿果然已大声道：“走，咱们就去找你那朋友。”

他走了几步，忽又停下，笑道：“你身上可带的有银子？咱们总得先到镇上去买几件衣服……还得买件衣服搭在手上，否则不被别人看成逃犯才怪。”

江玉郎叹道：“大哥若让小弟自那库中取些珠宝，只要一件珠宝，买来的衣服只怕足够咱们穿一辈子了。”

小鱼儿眨了眨眼睛，笑道：“既然你也没有，看来咱们只好去骗些来了。”话刚说完，忽见前面一个人提着灯笼走来，手里提着个大包袱。

小鱼儿对江玉郎使了个眼色，正想走过去，哪知这人瞧见他们，突然放下包袱，远远作了个揖，也不说话，转身就走。

那包袱里竟是四套崭新的衣服，而且好像照着小鱼儿和江玉郎的身材定做的，两人打开包袱都不免吃了一惊。

江玉郎道：“这……这是谁送来的？”

小鱼儿皱眉道：“咱们刚下山，有谁会知道？”

两人想来想去，也猜不透是谁，只有先换上衣服。这时那山城中已是万家灯火，两人将一件紫缎袍子搭在手上，大摇大摆地走上大街，样子看来倒也神气，肚子却已饿得“咕咕”直叫。

小鱼儿道：“那人既然送了衣服来，为何不好人做到底，再送些银子。”

话犹未了，忽见一个店家打扮的汉子奔了过来，赔笑道：“两位可是江少爷？方才有位客官寄了五百两银子在柜上，叫小人交给两位，还替两位订好了房间和酒菜。”

小鱼儿、江玉郎对望了一眼，江玉郎沉声道：“那人姓什么？叫什么？”

店家笑道：“小人也不知道。”

江玉郎道：“他长的是何模样？”

店家道：“小店里一天人来人往也有不少，那位客官是何模样，小人也记不清了。”

他连连作揖，连连赔笑，但无论江玉郎问他什么，他只有三个字：“不知道”。

酒菜果然早已备好，而且丰盛得很。

小鱼儿笑道：“这人倒是咱们肚子里的蛔虫，无论咱们要什么，他居然都知道”。

他嘴里说得虽开心，心里却不免有些担忧，尤其他想到自己和那“黄牛白羊”来的时候，一路上的情况岂非也和此刻差不多？而自己此刻刚下山还不到一个时辰，怎地就有人知道？此人表面如此殷勤，暗中却不知在打什么鬼主意，他若真的全属好意，又为何不敢露脸？

江玉郎眼珠子直转，显然心里也在暗暗狐疑，只是这两人年纪虽轻，城府却深，谁也不肯将心事说出来。

到了晚间，两人自然非睡在一间房里不可。

小鱼儿打了个呵欠，笑道：“你知道我现在最想干什么？”

江玉郎笑道：“大哥莫非是想看看书？”

小鱼儿大笑道：“看来你倒真是我的知己。”

他话未说完，江玉郎已将那本从萧咪咪手里夺回来的秘籍自怀中取出，小鱼儿想看，他又何尝不想看？

秘籍上所载，自然俱是武功中最最深奥的道理，两人好像都看不懂，一面摇头，一面叹气，但眼睛却又都睁得大大的，像是恨不得一口就将这本秘籍吞下肚里。小鱼儿瞧了一个时辰，又打了个呵欠，笑道：“这书难看得很，我要睡了，你呢？”

江玉郎也打了个呵欠，笑道：“小弟早就想睡了。”

两人睡在床上，睡了一个时辰，眼睛仍是瞪得大大的，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若说他们在想那秘籍上所载的武功，他们是死也不会承认的。但到了第二天晚上，刚吃过晚饭，小鱼儿就喃喃笑道：“难看的书，总比没有书看好。”

江玉郎立刻也笑道：“眼睛看累了正好睡觉，若是看精彩的书，反倒睡不着了！”

小鱼儿拊掌道：“是极是极，早看早睡，早睡早起，真是再好也没有。”其实两人心里都知道对方绝不会相信自己，但却还是装作一本正经。

尤其小鱼儿，他更觉得这样不但有趣，而且刺激——一个人若是随时随地，甚至连吃饭大便睡觉的时候都要提防着别人害他、骗他，这种日子自然过得既紧张，又有趣，自然过得充满了刺激。

两人就这样钩心斗角，竟不知不觉走了三天。这三天居然没有发生什么事，居然太平得很。

这三天里，小鱼儿时时刻刻都觉得有个人在跟踪着他，那种感觉就好像小孩儿半夜走路时，总觉得后面有鬼跟着似的，只要他回头，后面就没有人了，他若倒退着走，那人忽然还是又到了他身后。

小鱼儿猜不透这人是谁，更猜不透这人是何用意，反正只要他觉得缺少什么，立刻就有人送来。

他觉得这人好像是有求于他，在拍他的马屁。但这人究竟有什么事要求他，他还是想不透。

两人沿着岷江南下，这一日到了叙州，川中民丰物阜，景象自然又和贫瘠的西北一带不同。

小鱼儿望着滚滚江流，更是兴高采烈，笑道：“咱们坐船走一段如何？”

江玉郎拊掌道：“妙极妙极，小弟也正想坐船。”

只见一艘崭新的乌篷船驶了过来，两人正待呼唤，船上一个蓑衣笠帽的艄公已招手唤道：“两位可是江少爷？有位客官已为两位将这船包下了。”

小鱼儿瞧了江玉郎一眼，苦笑道：“这人不是我肚里的蛔虫才怪。”

他索性也不再问这船是谁包下的，只因他知道反正是问不出来的，索性不管三七二十一，坐上去再说。

船舱里居然窗明几净，除了那白发艄翁外，船上只有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一双大眼睛老是往小鱼儿身上瞟。但小鱼儿却懒得去瞧她，他简直一瞧见漂亮的女人就头疼。

到了晚上，江玉郎悄声笑道：“那位史姑娘像是看上大哥了。”

小鱼儿打了个呵欠，懒洋洋道：“你长得比我俊，她看上你才是真的。只可惜你非得跟定我不可，否则你这小色鬼倒可去勾搭勾搭。”

江玉郎脸红了红，道：“小……小弟没有这意思。”

小鱼儿笑道：“算了，你若没有这意思，怎会提起她，又怎会知道她名姓？”

江玉郎脸更红了，吃吃道：“小弟只不过偶然听到的。”

小鱼儿大笑道：“你害什么臊，喜欢个女孩子，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拿起只枕头盖住眼睛，竟似要睡了。

江玉郎道：“大哥，你不看书了么？”

小鱼儿道：“今天我睡得着，不用看了，你呢？”

江玉郎赶紧笑道：“大哥不看，小弟自然也不看。”

两人并头睡在一床铺盖上，江玉郎睁大了眼睛瞪着小鱼儿，也不知过了多久，小鱼儿鼻息沉沉，已睡着了。

江玉郎悄悄将那秘籍掏了出来，轻手轻脚，翻了几页，正想看的时候，小鱼儿突然翻了个身，一只手压到书上，一条腿却压到江玉郎肚子上。江玉郎恨得直咬牙，却又不敢吵醒他，只望他再翻个身，将手拿开。

哪知小鱼儿这回却睡得跟死猪似的，再也不动。

江玉郎气得脸发白，眼睛里冒出了凶光，一只手摸摸索索，突然自被褥下摸出把菜刀，一刀往小鱼儿头上砍下。

就在这时，只听“嗖嗖”两声，接着，“当”的一响，两粒干莲子自窗外飞了进来，一粒打中菜刀，一粒打中江玉郎的手腕，无论力气、准头，都有两下子，竟像暗器高手发出来的。

江玉郎手都被打歪了，咬紧牙，忍住疼，菜刀虽没有离手，但头上却已不禁疼出了汗珠。

小鱼儿像是半睡半醒，咿唔着道：“什么事，谁在敲钟？”

江玉郎赶紧又将菜刀藏起来，道：“没……没有事。”

幸好小鱼儿不再问了，鼻息更沉。

但江玉郎又怎能再睡得着觉？

这两粒莲子是谁打进来的？

这船上怎会有这样的暗器高手？

那咳嗽起来，眼泪鼻涕就要一起流下的白发艄翁，莫非也会是什么隐迹风尘的武林异人？

那一天到晚只会乱飞媚眼的小姑娘，莫非也有如此高明的身手？竟能以两粒轻飘飘的莲子当作暗器？

这简直使江玉郎无法相信。

但不是他们，又是谁？这船上并没有别的人呀！

何况，就算是他们，他们又为何要在暗中监视？为何要在暗中保护小鱼儿？看起来他们和小鱼儿根本素不相识。

江玉郎就这样瞪大了眼睛，望着船顶，一夜想到了天光，还是想不通这其中究竟是何道理。

他刚想睡的时候，小鱼儿已醒了，又推醒了他，笑道：“你睡得好么？”

江玉郎强笑道：“好极了，一觉睡到大天光。”

小鱼儿道：“起来吧，睡得太多不好的。”

江玉郎道：“是，是，该起来了。”

他脸上虽在笑，心里却恨不得一拳打过去。到了船头，再瞧见小鱼儿精神抖擞的模样，更恨不得一脚将他踢下河里。

那小姑娘已端了盆洗脸水过来，脸上在笑，眼睛在笑，那两只深深的酒窝也在笑——她在笑什么？

江玉郎眼睛盯着这两只端着盆的手，只见这双手又白又嫩，实在不像能发出那般强劲的暗器。

但一个终年劳苦的船家女儿，又怎会有这么一双白嫩的手？这祖孙两人，莫非真的是乔装改扮的？

船是新的，他们的衣裳也很新，看来，他们扮这船家勾当，还没有多久，也许就是冲着小鱼儿才改扮的。

但他们这样做又有何用意？

小鱼儿像是什么都不知道，像是开心得很，洗完了脸，一口气竟喝了四大碗稀饭，外加四只荷包蛋。

江玉郎却什么也吃不下去，只听小鱼儿向那艄翁笑道：“老丈，你贵姓大名呀？”

那艄翁道：“老汉姓史……咳咳，人家都叫我史老头……咳咳，我那孙女倒有个名字……咳咳，她叫史蜀云。”

江玉郎暗中苦笑，这每说一句话就要咳嗽两声的糟老头，也会是个风尘异人、武林高手？

只听那史老头道：“云姑，莫要吃莲子了，吃多了莲子，心会苦的。”

江玉郎又是一惊，扭转头，云姑那双又白又嫩的小手里，果然正抓着把莲子，一面吃，一面瞧着他笑。

他的心突然“怦怦”跳了起来，扭回头，又瞧见小鱼儿手里正拿着本书在当扇子，赫然正是那秘籍。

江玉郎这才想起，小鱼儿昨夜是压在上面的，今晨翻了个身，竟乘机将这秘籍拿走了。

他居然将这本天下武林中人“辗转反侧，求之不得”的武功秘籍当作扇子，江玉郎又是气又是着急。

船已驶离渡头，突然一只船迎面过来。史老头用根长长的竹篙，向对面的船头一点，两船交错而过，两只船都斜了一斜。

小鱼儿惊呼一声，道：“哎呀，不好，掉下去了！”

他手中的那本秘籍竟落在江中，江玉郎的一颗心也几乎掉了下去。只见江水滚滚，眨眼就将秘籍冲得不见了。

小鱼儿苦着脸，顿脚道：“这……这怎么办呢？”

江玉郎心里恨得流血，面上却笑道：“这些身外之物，掉下去又有何妨。”

他心里自然知道这必定是小鱼儿故意掉下去的，小鱼儿想必已背熟了，小鱼儿自然也知道他心里明白。

但两人谁都不说，这就是最有趣之处，除了他两人自己之外，天下只怕再无人能猜得出他两人的心意。

苍穹湛蓝，江水金黄，长江两岸，风物如画。

小鱼儿笑道：“船慢慢走没关系，咱们反正不着急。”

江玉郎道：“是是，一点也不着急。”

突然间，一艘快船自后面赶了上来，船头插着面镖旗，迎风招展，紫缎金花，绣着的是个狮子。

江玉郎面上立刻露出喜色，眼睛也亮了，突然站起来，大呼道：“金狮镖局是哪一位镖头在船上？”

快船立刻慢了下来，船上精赤着上身的大汉们，显然都是行船的高手，船舱中探出了半个身子，大声道：“是哪一位呼唤……”

江玉郎招手道：“我，江玉郎，李大叔你还记得么？”

船舱中那人紫面短髭，神情甚是沉猛，但瞧见了江玉郎，严肃的面上立刻堆满了笑容，失声道：“呀，这莫非是江大侠的公子，你怎地在这里？”

史老头像是什么都没瞧见，仍在驶他的船，但金狮镖局的快船却荡了过来，那紫面大汉竟一跃而过。

小鱼儿轻笑道：“这位仁兄的轻身功夫，看来还得练练。”他说话的声音不大，紫面大汉并未听见，含笑走了过来。

江玉郎笑道：“这位便是江南金狮镖局的大镖头，江湖人称‘紫面狮’李挺，硬功水性，江南可称第一。”

他这句话自然是回答小鱼儿“轻功不佳”那句话的，小鱼儿却故意装作没有听见，转头喝茶去了。

只听江玉郎与那李挺大声寒暄了几句，说话的声音突然小了，像是耳语一般，竟像是不愿被小鱼儿听见。

小鱼儿也懒得去听，他就算明知江玉郎要对他不利，他也不想阻拦，他正想瞧瞧江玉郎玩得出什么花样。

自从他三岁开始，他就没有怕过任何人、任何事，他简直不知道“害怕”是何物，愈是危险他愈觉得有趣。

到后来，只听那“紫面狮”李挺道：“过了云汉，我便要弃舟登陆，但公子你交托的事，李某决不会耽误的，公子放心就是。”

两人又大声说笑了几句，李挺便又一跃而回。

小鱼儿笑道：“小心些呀，莫掉下水里去。”

李挺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嘴里像是在说什么：“你该小心些才是……”但话未说完，两只船又分开了。

江玉郎的精神突然像是好起来了，笑道：“江南金狮镖局，除了总镖头‘金狮子’李迪之外，旗下双狮一虎，当真也都可算得上是肝胆相照的义气朋友。”

史老头喃喃道：“说什么狮虎成群，也不过是狐群狗党而已。”这句话小鱼儿听见了，江玉郎也听见了。但两人却又都像是没有听到。

第三十七章  惊险重重

船走得果然很慢，小鱼儿一路不住地问：“这是什么地方？……这里到了什么地方？”

过了云汉，小鱼儿眼睛更大了，像是在等着瞧有什么趣事发生似的。船到夔州，却早早便歇下。

小鱼儿笑道：“现在睡觉，不嫌太早了么？”

史老头“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那云姑却眨着眼睛笑道：“前面便是巫峡，到了晚上，谁也无法渡过，是以咱们今天及早歇下，明天一早好有精神闯过去。”

小鱼儿笑道：“呀，前面就是险绝天下的巫山十二峰了么？我小时听得‘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这两句诗，一心就想到那地方瞧瞧。”

云姑娇笑道：“这两句诗虽美，那地方却一点也不美，稍为不小心，就会把命丢在那里，尤其是现在，只怕连两岸的猿猴都叫不出声来了。”

小鱼儿奇道：“为什么？”

云姑笑了笑，轻声道：“有些事，你还是莫要问得太清楚的好。”

小鱼儿转头去瞧江玉郎，只见江玉郎正垂头在望江水，像是没有听见他们的话，但脸色却已是铁青的了。

到了第二天，他脸色更青。

小鱼儿知道他心里一紧张，脸色就会发青。

但他却在紧张什么？难道他也算定有事要发生么？

史老头长篙一点，船驶了出去。云姑换了一身青布的短衫裤，扎起了裤脚，更显得她身材苗条。

小鱼儿笑嘻嘻地瞧着，也不说话，到了前面，江流渐急，但江面上船只却突然多了起来。

史老头白须飘拂，一心掌舵，像是什么都没有瞧见。云姑两只大眼睛转来转去，却像是高兴得很。

小鱼儿突然发现他们每艘船的船桅上，都挂着条黄绸，船上的人瞧见小鱼儿这艘船来了，都缩回了头。

江玉郎却根本不让小鱼儿瞧见他的脸。

突然间，岸上有人吹响了海螺，响彻四山。

四山回响，急流拍岸，十余艘瓜皮快船，突然自两旁涌了出来。每艘快艇上都有六七个黄巾包头的大汉，有的手持鬼头刀，有的高举红缨枪，有的拿着长长的竹竿，呼啸着直冲了过来。

云姑娇呼道：“爷爷，他们果然来了。”

史老头面不改色，淡淡道：“我早知他们会来的。”

他神情居然如此镇定，小鱼儿不禁暗暗佩服。

只听快艇上的大汉呼啸着道：“船上的小子们，拿命来吧！”只见两艘小艇已直冲过来，艇上大汉高举刀枪。

云姑突然轻笑道：“不要凶，请你吃莲子。”

她的手一扬，当先两条大汉，立刻狂吼一声，撒手抛去刀枪，以手掩面，鲜血自指缝间流出。

大汉们立刻大呼道：“伙伴们小心了，这姑娘暗器厉害！”

云姑娇笑道：“你还要吃莲子么？好，就给你一缸。”

她那双又白又嫩的小手连扬，手里的莲子雨点般撒出去，但却不是干莲子了，而是铁莲子。

只见那些大汉一个个惊呼不绝，有的立刻血流满面，有的兵刃脱手，但还是有大半人冲了上来。

声色不动的史老头到了此刻，突然仰天清啸，啸声清朗高绝，如龙吟凤鸣，震得人耳鼓欲裂。

啸声中，他掌中长竿一振，如横扫雷霆，当先冲上来的三人，竟被他这一竿扫得飞了出去，远远撞上山石。另一人刚要跃上船头，史老头长竿一送，竟从他肚子里直穿过去，惨呼声中，长竿挑起那鲜血淋漓的尸身，数十条大汉哪里还有一人敢冲上来！

这老迈衰病的史老头，竟有如此神威，不但小鱼儿吃了一惊，江玉郎更是惶然失色，满头冷汗。

史老头清啸不绝，江船已冲入快艇群中，那些大汉鼓起勇气，呼啸着又冲上来，有人跃下水去，似要凿船。

小鱼儿暗道：“糟了！”船一沉，就真的糟了。

但就在这时，一条黄衣黄巾、虬髯如铁的大汉，突然自乱石间纵跃而来，身形兔起鹘落，口中厉声喝道：“住手！快住手！”

数十条大汉一听得这喝声，立刻全退了下去。

只见这黄衫客站在一堆乱石上，自水中抓起一条大汉，正正反反掴了七八个耳刮子，顿足怒骂道：“你们这些蠢材都瞎了眼么？也不瞧清是谁在船上，就敢动手。”

史老头长篙一点，江船竟在这急流中顿住。

黄衫大汉立刻躬身赔笑道：“在下实在不知道是史老前辈和姑娘在船上，否则天胆也不敢动手的！这长江一路上，谁不是史老前辈的后生晚辈。”

史老头冷冷道：“足下太客气了，老汉担当不起。老汉已不中用了，这长江上已是你们的天下，你们若要老汉的命，老汉也只有送给你。”

黄衫大汉头上汗如雨下，连连道：“晚辈该死，晚辈也瞎了眼，晚辈实未想到史老前辈的侠驾又会在长江出现，否则晚辈又怎敢在这里讨饭吃？”

史老头冷笑道：“讨饭吃这三字未免太谦了。江湖中谁不知道‘横江一窝黄花蜂’做的全是大生意、大买卖。”

他眼睛一瞪，厉声道：“但老汉这一艘破船，几个穷人，又怎会被足下看上，这倒奇怪得很，莫非足下是受人所托而来么？”

水上的黄花蜂满头大汗，船上的江玉郎也满头大汗。只听黄花蜂连连赔笑道：“前辈千万原谅，晚辈实在不知。”

史老头道：“你不肯说，你倒很够义气。好，冲你这一点，老汉也不能难为你。”

长竿一扬，江船箭一般顺流冲了下去。

那黄花蜂长长松了口气，望着史老头的背影，喃喃道：“你们知道么，二十年前，不但长江一路全是他的天下，就算是天下三十六水路的英雄，又有谁不怕他。咱们今天遇着他，算咱们命大，若是换了二十年前，这一带江里的水，只怕都要变红了。”

那大汉激灵地打了个冷战，道：“他莫非是……”

黄花蜂大喝道：“住口，我不要听见他的名字，也但愿莫要再见着他，老天若保佑我不再和他沾上任何关系，那就谢天谢地了。”

江上生风，船已出巫峡。

史老头手掌着舵，又不住咳嗽起来。

江玉郎瞧着他那在风中飞舞的白胡子，终于忍不住嗫嚅着问道：“老前辈莫非是……是昔日名动天下的……”

史老头冷冷道：“你能不能闭上嘴！”

小鱼儿突然笑道：“史老头，我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但想来你必定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你居然会为我撑船，我不但要谢谢你，实在也有些受宠若惊。”

他居然还是叫他“史老头”，江玉郎眼睛都吓直了。

哪知道史老头反而向他笑了笑，道：“你莫要谢我，也不必谢我。”

小鱼儿眨了眨眼睛，笑道：“那么我又该谢谁呢？是不是有人求你送我这一程，求你保护我……你年高德重，我若猜对了，你可不能骗我。”

史老头弯下腰去，不住咳嗽。

小鱼儿笑道：“你不说话，就是承认了。”

史老头脸色突然一沉，瞪着他道：“你小小年纪就学得如此伶牙俐嘴，将来长大如何得了？”

小鱼儿也瞪起眼睛，大声道：“我长大了如何得了，都是我的事，与你无关。你莫要以为是你救了我，我就该怕你，没有你送我，我照样死不了，何况我又没有叫你送我。”

史老头瞪了他半晌，忽又展颜一笑，道：“像你这样的孩子，老汉倒从未见过。”

小鱼儿道：“像我这样的人，天下本来就只有我一个。”他赌气扭转了头，但心头还是在想：“这老头必定大有来历，如今竟降尊纡贵，来做我的船夫，那么，托他来送我的那人，面子必定不小。这人处处为我着想，却又为的是什么？他既然能请得动像这老人般的高手，想来也不致有什么事要求我。”

小鱼儿实在想不到这人是谁，索性不想了，转首去看江玉郎，江玉郎竟似不敢面对着他。

小鱼儿突然笑道：“你那位紫狮子听说在云汉就上岸了，是么？”

江玉郎道：“大……大概是吧。”

小鱼儿笑道：“保镖的勾结强盗，你却勾结了保镖的，叫保镖的通知强盗，来抢这艘船，否则那些强盗又怎会将别的船都挂上黄带子，只等着咱们这艘船过去？否则那些强盗又怎会只要我的命，不要银子？”

江玉郎汗流浃背，擦也擦不干了，咯咯笑道：“大哥莫非是在说笑么？”

小鱼儿大笑道：“不错，我正是在说笑，你也觉得好笑么，哈哈，实在好笑。”他大笑着躺了下去，又喃喃笑道：“奇怪，这么凉快的天气，怎么有人会出汗？”

云姑一直在旁边笑眯眯地瞧着他。江风，吹着他零乱的头发，他脸上的刀疤在阳光下显得微微有些发红。

顺风顺水，未到黄昏，船已到了宜昌。

大小船只无论由川入鄂，或是自鄂入川，到了这里，都必定要停泊些时，加水添柴，采购伙食。

一入鄂境，江玉郎眼睛又亮了起来，像是想说什么，却又在考虑着该怎么才能说出口。

小鱼儿笑嘻嘻瞧着他，突然跳起来，道：“咱们就在这里上岸吧，坐船坐久了，有些头晕。”

他话未完，江玉郎已掩不住满面的喜色。

小鱼儿大声道：“史老头，多谢相送，将船靠岸吧。你虽然有些倚老卖老，但到底还是个好人，我不会忘记你的。”

史老头凝目瞧了他许久，突然大笑道：“很好，你去吧，你若死不了，不妨到……”

小鱼儿摆手笑道：“你不必告诉我住的地方，也不必告诉我名字，因为我既不会去找你，也不想以你的名字去吓唬别人。”

船还未靠岸，江玉郎已在东张西望。

史老头喃喃道：“要寻找危险的，就快快上岸去吧，你绝不会失望的。”

渡头岸边，人来人往，穿着各色的衣裳，有的光鲜，有的褴褛，有的红光满面，有的愁眉苦脸，有的刚上船，有的正下船。

空气里有鸡羊的臭味、木材的潮气、桐油的气味、榨菜的辣味、茶叶的清香、药材的怪味……

再加上男人嘴里的酒臭，女人头上刨花油的香气，便混合成一种唯有在码头上才能嗅得到的特异气息。

小鱼儿走在人丛中，东瞧瞧，西闻闻，瞧见这样的热闹，他简直开心极了，就连这气味他都觉得动人得很。

江玉郎却仍在直着脖子，东张西望。

忽听人丛外有人呼道：“江兄……江玉郎……”

江玉郎大喜道：“在这里……在这里……”

他分开人丛，大步奔出去，小鱼儿也只得跟着他。

只见渡头外，一座茶棚下，停着三辆华丽的大车，几匹鞍辔鲜明的健马，几个锦衣华服的少年，正在招手。

江玉郎欢呼着奔了过去，那几个少年也大笑着奔了过来，腰畔的佩剑，叮叮当当地直响。

小鱼儿冷眼瞧着这几人又说又笑，却没有人理他，他却像是毫无所谓，等到他们笑过了，他也笑道：“奇怪，你的朋友怎会知道你要来的？”

江玉郎脸一板，冷冷道：“这好像不关你的事吧？”

他非但称呼改了，神情也变了，方才还是满嘴“大哥小弟”，此刻却像是主子对佣人说话。

一个脸色惨白的绿衫少年，皱眉瞧着小鱼儿，就好像瞧着一条癞皮狗似的，满脸厌恶之色，道：“江兄，这人是谁？”

江玉郎道：“这人就是世上第一风流才子、第一聪明人，女孩子见了他都要发狂的，你看他像么？”

少年们一起大笑起来，像是世上再没有比这更可笑的事了。小鱼儿却仍然声色不动，笑嘻嘻道：“你的朋友，也该给我介绍介绍呀！”

江玉郎眼珠子一转，指着那绿衫少年道：“这位便是荆州总镇将军的公子，白凌霄白小侠，人称‘绿袍灵剑客’，三十六路回风剑，神鬼莫测。”

小鱼儿笑道：“果然是人如其名，美得很。不知道白公子可不可以将脸上的粉刮下来一点让我也美一美。”

白凌霄笑声蓦地止住，一张白脸变得发青。

江玉郎指着另一位又高又大的黑大汉道：“这位乃是江南第一家镖局，金狮镖局总镖头的长公子李明生，江湖人称‘红衫金刀’，掌中一柄紫金刀，万夫莫敌。”

小鱼儿拊掌道：“果然是相貌堂堂，威风凛凛。但幸好你解释得清楚，否则我难免要误会这位李公子是杀猪的。”

李明生两只铜铃般的眼睛，像是要凸了出来。

另一个珠冠花衫，眉清目秀，倒有七分像是女子的少年，咯咯笑道：“我叫花惜香，家父人称‘玉面神判’，若是没有听过家父的名字，耳朵一定不大好。”

小鱼儿瞧了他半晌，突然摇头道：“可惜可惜。花公子没有去扮花旦唱戏，实在是梨园的一大损失。”

花惜香怔了怔，再也笑不出来。

还有个又高又瘦、竹竿般的少年，叫“轻烟上九霄”何冠军，乃是轻功江南第一的“鬼影子”何无双之子。

最后一个矮矮胖胖、嘻嘻哈哈，但双目神光充足，看来竟是这五人中武功最强的一人，小鱼儿不免特别留意。

江玉郎介绍他时，神情也特别郑重，道：“这位梅秋湖兄，便是当今‘崆峒’掌门人一帆大师关山门的弟子，他武功如何，我不说你也该知道。”

梅秋湖哈哈一笑道：“过奖过奖，不敢当不敢当。”

小鱼儿想说什么，但瞧他眼睛里似无恶意，竟只是拱了拱手，笑道：“久仰久仰。”

他目光一扫，就知道这几个名人之子虽然油头粉脸，一面纨绔子弟的样子，叫人瞧着就讨厌，但瞧他们的眼神步法，却又发现他们的武功竟都不弱，五人只要三人联手，自己只怕就不是对手。

这几人瞧着小鱼儿，眼睛里却像是要冒出火来。

忽听一人娇声道：“好个没良心的江玉郎，知道我在这里，也不过来。”

车厢中走下个十来岁的女孩子，严格说来，这少女并不难看，只是小鱼儿一瞧就要恶心，但江玉郎瞧了却是眉开眼笑，大笑道：“孙小妹，我若知道你也来了，我早就过去了，只怕连李兄也拉不住我。”

那孙小妹就像是唱戏似的，张开双臂，扑了过来，一头扑入江玉郎怀里，嘴里哼哼嗯嗯，道：“你这死鬼到哪里去了？我真想死你了。”

少年们拍手大笑，小鱼儿实在忍不住叹起气来，他若不是还没有吃晚饭，只怕此刻早已吐了一身一地。

孙小妹眼睛一瞪，手叉着腰，大声道：“喂！你这人怎么这样讨厌，还不快走开。”

小鱼儿叹道：“我若能走开，真是谢天谢地了。”

小鱼儿伏在车窗上，头几乎已伸在车窗外，那位“孙小妹”就坐在江玉郎怀里，小鱼儿实在受不了她那香气。

奸狡深沉的江玉郎，怎会也变得这么浅薄、这么俗？小鱼儿忍不住去瞧他一眼，只见他面上虽笑得像只鸟，但一双眼睛却仍闪动着鸷鹰般的光芒。

他哪里是真的这么浅薄，他原来只不过是装出来的。他若不装得和这些不知天多高地多厚的纨绔子弟一样，他们又怎会将他当作自己的好朋友？

小鱼儿笑了，头又伸出窗外，那“红衫金刀”李明生正在那里得意扬扬地打着马，乌油油的鞭子，“噼啪”直响。

街道上的人瞧见这一群人马走过来，远远就避开了，尤其是大姑娘小媳妇们，更像是瞧见瘟神恶煞一样。

这澡盆看来就像是个特大的木桶，比人还高，桶下面，居然还有生火的地方，桶里的水热腾腾地冒着气。

江玉郎整个人就泡在这个大木桶里，他眯着眼睛，嘴里还不断发出舒服的呻吟，而小鱼儿呢？小鱼儿却只有站在桶外，眼巴巴地瞧着，一只手还得吊在木桶旁边，简直是不舒服已极。

那位总镇之子、“绿袍美剑客”白凌霄就坐在对面，两条腿高高跷在个黄铜衣架上，摸着还未长出胡子的下巴笑道：“这澡盆乃是我家老头子属下的一个悍将，自东瀛三岛带回来的，叫作‘风吕’。据说东瀛岛上的人不讲究吃，也不讲究穿，就是喜欢洗澡，只有洗澡是他们生活中的最大享受，一个澡最少要洗上半个时辰。”

江玉郎笑道：“我这澡却洗了有一个时辰了。”

他终于爬了起来，娇笑声中，两个胴体健美、赤着双足的短衫少女，已拿了块干布过来，替他擦身子。纤柔的玉手，隔着薄薄的轻布，摩擦着他发红的身子，那滋味简直妙不可言。

少女们娇笑着，替他穿上了雪白中衣，轻柔的锦袍。江玉郎但觉满身舒畅，长长伸了个懒腰，大笑道：“这样洗澡，我也愿意每天洗上一次……洗了这澡，我全身骨头都好像散了，人也好像轻了十斤似的。”

小鱼儿叹道：“我却像是重了十斤。”

江玉郎冷冷道：“抱歉得很，此间主人，并没有招待你的意思，你要洗澡，不妨到外面去洗，但在下却不能奉陪。”

小鱼儿道：“自然自然，我要洗澡，就得将手砍断，自己出去洗，是么？”

江玉郎道：“你总算明白了。”

只听孙小妹在门外娇笑道：“江玉郎，你淹死在澡盆里了么？还不快些出来，我等你吃饭哩，今天花惜香在玉楼东为你洗尘接风。”

江玉郎笑道：“玉楼东，可是长沙那玉楼东的分店？”

孙小妹道：“谁说不是。”

江玉郎拊掌道：“想起玉楼东的蜜汁火腿，我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玉楼东的蜜汁火腿，果然不愧是名菜，在灯下看来，那就像是盆水晶玛瑙似的，闪动着令人愉快的光芒。

但小鱼儿却不愉快极了。他刚伸筷子，就被白凌霄打了回去。

花惜香咯咯笑道：“我根本不认识你，所以也用不着为你洗尘接风，是么？”

小鱼儿道：“是极是极，我若要吃，就得割下只手，自己出去吃……”

白凌霄大笑道：“你真是愈来愈聪明了。”

于是小鱼儿就只得看着他们开怀畅饮，看着他们狼吞虎咽，他脸上虽还在笑，肚子却不觉在叫救命了。

忽听一阵楼梯响动，几个人大步走上楼来。这几人年纪俱在四五十岁，穿着俱都十分体面，顾盼之间，也都有些威棱，显然不是等闲角色。

花惜香、李明生、何冠军……这些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少年，瞧见这几人，竟全都站了起来，一个个都垂着头低着眉，突然变得老实得很，有的恭声唤道“师父”，有的垂首唤道“爹爹”。

小鱼儿不觉皱了眉头，哪知道这几人却瞧也不瞧他们的徒弟儿子们一眼，反而都走到小鱼儿面前，齐地抱拳笑道：“这位莫非就是江小鱼江小侠么？”

这一来，小鱼儿更觉奇怪，眨着眼睛道：“我就是。”

当先一条白面微须的中年汉子立刻招手道：“店家，快摆上一桌酒菜，我等为江小侠接风。”

花惜香、白凌霄，一个个怔在那里，像是呆了。

非但“玉面神判”来了，“鬼影子”何无双、“金狮”李迪，这城里的武林大豪，居然来的一个不漏。

小鱼儿吃完了整整一盆蜜汁火腿，终于忍不住笑道：“儿子们拿我当狗屁，老子们却对我客客气气，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们可不可以说给我听听？”

玉面神判笑道：“犬子无礼，江小侠却莫见怪。”

又瘦又长、面色铁青的“鬼影子”何无双接口笑道：“我等受了一位武林前辈所托，要我们对江小侠务必尽到地主之谊，这位武林前辈德高望重……”

小鱼儿道：“他究竟是谁？”

玉面神判想了想，笑道：“那位前辈本令我等守秘，为的自然是不愿江小侠回报于他。”

小鱼儿笑道：“你放心，我向来不懂得报恩的，报仇嘛，也许还可能，但报起仇来若太麻烦，我也就算了。”

玉面神判拊掌道：“江湖中人若都有江小侠这样的心胸，为武林开此古来未有的新风气，倒真的是人群之福……”

小鱼儿道：“现在，你可以说出他是谁了么？”

玉面神判缓缓道：“峨眉掌门，神锡道长！”

小鱼儿拍案道：“原来是他……这一路上原来都是他，他倒没有忘记我……”

数日疑惑，一旦恍然，于是开怀畅饮，大吃大喝。玉面神判、鬼影子等人只是含笑望着他，谁也没有动筷子。

第三十八章  江南大侠

小鱼儿埋头苦吃了半个时辰，才总算放下筷子，摸着肚子笑道：“肚兄肚兄，今日我总算对得起你了吧！”

玉面神判笑道：“酒菜都已够了么？可要再用些瓜果？”

小鱼儿笑道：“我很想，只是肚子却不答应。”

玉面神判微微一笑，道：“既是如此，我等总算不负神锡道长之托，已尽过地主之谊了。”

小鱼儿眨了眨眼睛，道：“你话里好像有话……”

玉面神判霍然长身而起，缓缓道：“阁下不妨先推开窗子看看。”

小鱼儿推开窗子一瞧，只见这一段街道上，竟已全无灯火行人，却有数十条劲装大汉，将酒楼团团围住。

再瞧这酒楼之上，也再无别的食客，只有个店小二站在楼梯口，面上满是恐怖之色，两条腿不停地抖。

小鱼儿歪着头想了想，笑道：“这算什么？”

玉面神判脸色一沉，冷冷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神锡道长托我好生招待于你，我等便尽了地主之谊。但还有一人，却托我等来取你的头颅，你看怎样？”

小鱼儿哈哈大笑道：“我这颗脑袋居然还有人要，这倒真是荣幸之至，但要我脑袋的这人又是谁？你总该说来听听。”

玉面神判冷笑道：“你只需知道他有一个鼻子两只眼睛已足够了。”

小鱼儿目光转处，只见江玉郎等人俱是满面喜色，鬼影子等人却是面色凝重，满脸杀气。

这些人早已将他围住，这许多武林高手将他围在中央，他简直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

更何况他还有只手是和江玉郎连着的，他根本连逃都不能逃。

小鱼儿长叹一声，苦笑道：“看来，今天我只得将脑袋送给你们了……一盆蜜汁火腿就换去了我的脑袋，这岂非太便宜了些？”

“金狮”李迪“锵”地拔出了腰畔紫金刀，厉声道：“你还要我等动手么？”

小鱼儿笑道：“用不着了，只是不知道你的刀快不快？若是一刀保险可以切下脑袋，我倒想借来用用。”

“金狮”李迪狂笑道：“好，念你死到临头，还有谈笑的本事，某家就把这柄刀借给你！”

手扬处，紫金刀“夺”地钉在桌子上。小鱼儿缓缓伸出手，去拿这柄刀，无数道比刀光更冷、更亮的眼光，都在瞧着他这只手。

玉面神判冷冷地瞧着他，突然自怀中摸出了对判官笔，那是对十分精巧的兵器，发亮的笔杆上雕着精致的花纹。

小鱼儿的指尖停留在刀柄上，没有拔。

玉面神判缓缓道：“你为何不拔？你拔出这柄刀来，就可以一刀砍向我，或是别的人，或是将刀架在江玉郎的脖子上，逼我们放走你。”

小鱼儿的手指轻点着刀柄，没有说话。

玉面神判道：“你不敢拔这柄刀，是吗？只因为你自己也知道，只要你拔出这柄刀，只有死得更惨。”

小鱼儿觉得自己的手很冷，而且在流汗。

玉面神判叱道：“念你是个聪明人，且给你个速死，咄，去吧！”

手腕一抖，判官笔闪电般向咽喉“天突”穴点了出去。这“天突”乃是人身必死大穴之一，纵然被常人拳脚打中，也是难以救治，何况是这等点穴名家掌中的纯钢判官笔，小鱼儿历经大难不死，岂知竟要死在这里！

眼看这发亮的笔尖已到了咽喉，他竟躲都懒得躲了，躲开这一招，第二招反正还是要来的，既然要死，何不死得痛快些。

哪知就在这时，忽听“叮”的一声，一只酒杯自窗外直飞进来，不偏不倚套住了判官笔的笔尖。

那判官笔去势是何等凌厉，酒杯又是何等容易破碎，奇怪的是，酒杯远远飞来，套住笔尖，居然还是完整的。

玉面神判手腕反似被震得麻了麻，大惊之下，后退三步，厉声喝道：“什么人？”

这时新月方自升起，淡淡的月光下，只见对街“老介福绸缎庄”的招牌上赫然坐着一个人。

这人满头蓬发，敞着衣襟，手里提着个特大的酒葫芦，正在嘴对嘴地狂饮。酒葫芦遮去了他的面目，也看不出他是谁。

但小鱼儿却已瞧出来了，暗道：“此人来了，又有好戏瞧了。”

玉面神判手腕一震，笔尖上的酒杯直飞出去，直打对街那人的胸膛，他自信手上劲力，无论是谁，只要被这酒杯击中，身上必定要多个窟窿。只听又是“叮”的一声，酒杯打在那人身上，片片粉碎。

那人却竟似全无感觉。

玉面神判面色更变了，花惜香、白凌霄、李明生等人，拔刀的拔刀，拔剑的拔剑，一时之间刀光剑影大作。

“鬼影子”何无双身子也不见动弹，人突然飞了出去。此人号称轻功江南第一，身手之轻捷，果然不同凡俗。

只见他人在空中，手里已有十余点寒光暴射而出。

对街那人突然哈哈一笑，一股闪亮的银光，自口中射了出来，暗器立刻被打飞，银光直射到何无双身上。

这轻功第一的“鬼影子”竟也被打得飞了回来，回时比去时更快，直飞入窗子，飞过桌面“砰”地撞在墙上。

那股银光到这时才四溅散开，玉面神判远远便觉得酒气扑鼻，那人嘴里喷出来的，竟只不过是口酒。

他一口酒竟然就将何无双击退，众人不禁都变了颜色。白凌霄等人初生之犊不怕虎，各展刀剑，便要扑过去。

只听“呼”的一声，接着“噼啪噼啪”一连串声响，白凌霄等人手里的刀剑已全不见了，一个个捂着脸，半边脸色红得像是茄子，就在这刹那之间，这几个人竟已每人重重挨了个耳刮子。

再瞧对街那人，不知何时已端端正正坐在何无双方才坐过的位子上，左手仍拿着那酒葫芦，右手却杂七杂八拿了一大把刀剑。

白凌霄等人认得，这些刀剑正是自己的，但若问他们怎会到别人手上，他们只怕谁也回答不出。

江玉郎瞧见这人，面色变得毫无人色。玉面神判心计最深，在不知道这人来历之前，生怕李迪等人鲁莽闯祸，当下抢先一步，干笑道：“这位兄台贵姓大名？为何无端出手伤人？”

那人眼睛一斜，冷冷道：“谁是你的兄台，你是什么玩意儿？”

玉面神判勉强忍住怒气，铁青着脸道：“在下萧子春，江湖人称玉面神判。”

那人哈哈大笑道：“好个响亮的名头，你配么？”

笑声中手一送，将一大把刀剑全送到萧子春面前。雪亮的刀头剑尖，在灯光下像是猛虎的獠牙。

玉面神判一惊之下，不由得伸手去接，再看自己手里那对判官笔不知何时已到了对方手里。

那“金狮”李迪没有吃过苦头，浓眉一扬，便待发作。江玉郎在桌下扯了扯他袖子，悄悄说了句话。

李迪面色立刻也变得全无人色，失声道：“你……你便是‘恶赌鬼’轩辕三光！”

轩辕三光冷笑一声，也不说话，却自桌上拔起了那柄紫金刀，反手一刀，向旁边一个茶几砍了下去。那茶几上点着只儿臂般粗的蜡烛。

轩辕三光这一刀砍下，蜡烛仍是蜡烛，烛台仍是烛台，茶几仍然是茶几，他这一刀像是根本砍空了。

但突然间，烛光竟缓缓分了开来，接着蜡烛、烛台、茶几，全都分成了两半，向两边直倒下去。这一刀出手，众人更是面如死灰。

轩辕三光一扬紫金刀，“夺”地钉入梁上。梁上积尘，簌簌而落，他再也不瞧一眼，一屁股坐下，冷冷道：“儿子们眼见老子来了，怎地还不快摆上酒菜！”

他这句话说的虽然无理，但听在众人耳里，再也无人敢顶撞于他。

李迪“砰”地一拍桌子，大喝道：“小二，瞧见老子来了，为何还不摆上菜来！”他看来人虽最是粗豪，但做保镖的人，究竟能屈能伸。

那店伙魂魄早已骇飞了，此刻哪里还禁得起这一声大喝？口中刚说了声“是”，人已直滚下楼去。

少时酒菜摆上，萧子春、李迪抢着要来斟酒。

轩辕三光眼睛一瞪，道：“谁要你斟酒？除了对面两个姓江的娃儿，全给老子远远站开。”

他居然拿起酒壶，替小鱼儿倒了杯酒，又替江玉郎倒了一杯。小鱼儿满怀欢喜，江玉郎却已骇破苦胆。

轩辕三光端起酒杯，道：“喝！”

小鱼儿一饮而尽，江玉郎也不敢怠慢，他刚放下杯子，只见轩辕三光眼睛已在盯着他，咯咯笑道：“你可知道这酒叫什么酒？”

江玉郎道：“弟……弟子愚昧，实在不懂。”

轩辕三光大声道：“这一杯叫赌酒，无论谁喝了老子倒的酒，都得和老子赌一赌。”

江玉郎骇得手一抖，酒杯也摔在地上。

轩辕三光眼睛一瞪，道：“怎么？你不赌？”

江玉郎道：“吐……吐……吐……”

他骇得舌头都麻了，竟将“赌”字说成了“吐”。

轩辕三光大笑道：“好，你龟儿子要赌啥？”

江玉郎道：“吐……吐什么……都可以。”

轩辕三光道：“好，老子就赌你这条手臂。”

江玉郎两腿一软，从椅子上滑了下去。小鱼儿笑嘻嘻将他拉了起来，道：“你怕什么？反正未必一定输的。”

轩辕三光厉声道：“坐直了，说，你要怎样赌？”

江玉郎目中竟流下泪来，转眼去瞧萧子春等人，但这些人此刻哪里还敢替他出头？

突然间，一人朗声笑道：“轩辕先生若要赌，在下可以奉陪，寻这等黄口孺子来赌，岂非无趣么？”

小鱼儿转眼望去，但觉眼睛一亮。

一个青衫秀士已飘飘走上楼来。

灯光下，只见此人眉清目亮，面如冠玉，他含笑走过来，风神更是潇洒已极。小鱼儿自出道江湖以来，除了那无缺公子外，就再未见过如此令人着迷的人物。

萧子春等人见到他来了，都不禁在暗中长长松了口气，喜动颜色，江玉郎更是欢喜得几乎要跳了起来。

轩辕三光目光闪电般在他身上一转，也不禁为之动容道：“你是谁？”

这人微笑一揖，道：“在下江别鹤。”

轩辕三光目光闪动，厉声道：“江湖传言，江南一带，出了个了不起的英雄，乃是燕南天之后第一个当得起‘大侠’两字的人物，莫非就是你？”

江别鹤笑道：“那只是江湖朋友抬爱，在下怎担当得起！”

轩辕三光指着江玉郎摇头叹道：“虎父犬子……虎父犬子……”

忽又一拍桌子，大喝道：“他既是你儿子，你莫非要代他与我赌一赌？”

江别鹤道：“轩辕先生若有兴致，在下自当奉陪。不知轩辕先生赌注如何？”

轩辕三光微一思索，浓眉轩起，大声道：“你我两人无论谁输了，便任凭对方处置！”

这赌注说出来，众人不禁俱都失色。这“任凭对方处置”，委实令人心惊，胜的一方若令败的一方去做件绝不可能、甚至丢人现眼之事，那岂非比死更痛苦百倍？尤其以江别鹤这样的身份，他若输了，就算想死，也先得做了对方要求之事才能死的。他就算死也不能食言背信。

众人只道江别鹤绝不会答应，哪知他只是淡淡一笑，道：“就是这样也好。但如何赌法，还请见告。”

轩辕三光见他如此轻易便答应了这赌注，也不禁为之动容，端起面前酒杯，一饮而尽，大笑道：“好，江南大侠果然豪气干云，我定了赌注，如何赌法便由得你，这是我的规矩。”

江别鹤笑道：“既是如此，在下恭敬不如从命了。”

他走过去，搬了张小圆桌来，又将一大碗满满的鱼翅羹放在桌子中央。轩辕三光瞧得奇怪，道：“这又算什么？”

江别鹤缓缓道：“你我依次往桌上击一掌，谁若将这碗鱼翅震得溅出，或是使得碗落下去，那人便算输了。”

他口中说话，一掌向那桌面拍了下去。

他这一掌似乎也未用什么气力，但那坚硬的梨木桌面在他掌下，竟像是突然变成了豆腐似的。

他一掌切下，竟穿透了桌面，桌上那碗盛得满满的鱼翅羹，果然还是纹丝不动，没有溅出一滴。

江别鹤微微笑道：“你我一掌击下，必定穿透桌面，是以就算你我两人都未将这碗鱼翅羹震倒，到了后来，桌面上俱是掌痕，那中央一块，总要落下去的，谁击下最后一掌，谁就输了，是以桌子愈小，胜负便愈早。”

众人都已被这种掌力惊得呆了，直到此刻才喝出彩来，就连小鱼儿也不能例外，他实在未见过这种掌力。

轩辕三光面色也已变了，站在那里，怔了许久，喃喃道：“这样的赌法，倒真连我也未曾见过。”

江别鹤笑道：“在下已击下了第一掌，此刻该轮到轩辕先生了。”

轩辕三光突然仰首狂笑道：“我‘恶赌鬼’平生与人大赌小赌，不下万次，从未有一次还未赌时，便已先认输了……”

他忽又顿住笑声，目光凝注江别鹤，道：“但这次，我不必赌，已认输了……我掌力纵能穿透桌面，却万万不能令这碗见鬼的鱼翅羹一滴也不溅出来。”

众人长长吁了口气，大喜欲狂。

轩辕三光惨然一笑，背负双手，道：“现在，你要我怎样，只管说！”

江别鹤微一沉吟，走过去倒了两杯酒，笑道：“在下且敬轩辕先生一杯。”

轩辕三光仰首一饮而尽，“砰”地放下酒杯，厉声道：“现在轩辕三光是生是死，往东往西，但凭阁下吩咐！”

第三十九章  将计就计

江别鹤微笑道：“在下要轩辕先生做的事，方才不是已做过了么？轩辕先生的赌注既已付清，为何还要说这样的话？”

轩辕三光又怔住了，讷讷道：“你……你说什么？”

江别鹤笑道：“输的一方，既是任凭胜方处置，在下就罚轩辕先生一杯酒，此刻轩辕先生酒已饮下，正是银货两讫，各无赊欠了。”

轩辕三光木立当地，喃喃道：“你若能杀了我，江湖中人谁不钦服，你若要我做件事，无论奇珍异宝，名马灵犬，我也可为你取来，但……但……”他长叹一声，苦笑道：“但你却只是要我喝一杯酒。”

江别鹤笑道：“若不是在下量小，少不得还得多敬几杯。”

轩辕三光突然举起那酒葫芦，一口气喝了十几口，伸手抹了抹嘴唇，仰天长笑起来，道：“好！果然不愧是‘江南大侠’！我轩辕三光平生未曾服人，今日却真的服了你江别鹤了！”

大步走过去，拍了拍小鱼儿肩头，道：“小兄弟，你的事我已管不了啦，但有‘江南大侠’在此，你再也不必怕那些鼠辈欺负了，我且去了……再见！”

说到“再见”两字，人已出窗，眨眼便消失在夜色中。窗外凉风习习，一弯新月正在中天。

江别鹤目送他去，喃喃叹道：“此人倒不愧是条好汉！”

“玉面神判”萧子春赔笑道：“此人是‘十大恶人’之一，江兄不乘机将之除去，岂非太可惜了？”

他口中虽以兄弟相称，但神情却比弟子待师长还要恭敬。

江别鹤正色道：“这样的英雄人物，世上有几个？萧兄怎能轻言‘除去’两字？何况，此人除了好赌之外，并无别的恶迹。”

萧子春垂首笑道：“是，小弟错了。”

江别鹤笑道：“更何况他只要赌输，便绝不抵赖，纵然输掉头颅，也不会皱一皱眉头，试问当今天下，有他这样赌品的人，能有几个？”

小鱼儿突然叹了口气，道：“只可惜轩辕三光没有听见你这番话，否则他真要感激得眼泪直流了。”

江别鹤目光上下瞧了他一眼，展颜笑道：“这位小兄莫非也是犬子好友？”

小鱼儿道：“‘好友’两字，我可实在不敢当。”

江别鹤目光一闪，已瞧见了他们手上的“情锁”，微微笑道：“这旁门左道的区区之物，我自信还能将之解开，小兄你只管随我回去……”

小鱼儿笑道：“我也实在很想随你回去，只是这里还有人等着宰我，怎么办呢？”

江别鹤皱眉道：“谁？”

小鱼儿道：“自然都是些威名赫赫的英雄豪杰。七八个成名的大英雄等着宰我一个人，这岂非光荣之至。”

江别鹤目光一转，满屋子的人俱都垂下了头，萧子春、李迪等人更是面红耳赤，江别鹤缓缓道：“我可保证，这种事以后绝不会发生了。”

忽听窗外远处黑暗中有人高歌。歌声随风传来，唱的竟是：“江南大侠手段高，蜜糖来把毒药包，吃在嘴里甜如蜜，吞下肚里似火烧，糟！糟！糟！天下英雄俱都着了道……”

江别鹤神色不变，微微笑道：“得名之人，谤必随之，我既不幸得名，挨些骂也是应当的，此等小人，你若去追他，岂非反令他得意？”

小鱼儿笑眯眯瞧着他，道：“我小鱼儿也很少服人，今天倒有些服你了……”

若没有自己去看，谁也不会相信“江南大侠”住的竟是这样的屋子。

那只是三五间破旧的屋子，收拾得虽然干干净净，一尘不染，但陈设却极为简陋，也没有姬妾奴仆，只有个又聋又哑的老头子，蹒跚地为他做些杂事。

小鱼儿随着他走了两天，才走到这里。

这两天小鱼儿更觉得这“江南大侠”实非常人，一个在武林中有如此大名的人，对人竟会如此客气，这大概除了江别鹤外，再没有人能做到了，和他走在一起，就如同沐浴春风一般，无论是谁，都会觉得很舒服、很开心的。

走进了这间屋子，小鱼儿更不免惊奇。

江别鹤微笑道：“这庄院昔日本是我一个好友诸葛云的，他举家迁往鲁东，就将庄院送给了我，只可惜我却无法保持它昔日的风貌，想起来未免愧对故人。”

小鱼儿叹道：“名震天下的‘江南大侠’，过的竟是如此简朴的生活，千百年来，武林中只怕没有第三个了。”

江别鹤正色道：“古人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这句话我从未忘记。”

小鱼儿叹道：“你真是个君子。”

少时菜饭端来，也只是极为清淡的三四样菜蔬，端菜添饭摆桌子，竟都是这领袖江南武林的盟主自己动手的。这样的生活，与他那炫目的名声委实太不相称。

小鱼儿喃喃道：“难怪天下江湖中人都对你如此尊敬，一个人能忍别人之所不能忍，自然是应当成大事的。”

江别鹤闪亮的目光专注着他，忽然道：“我看来看去，愈看愈觉得你像我昔日一位恩兄。”

小鱼儿道：“哦，那是谁？”

江别鹤叹道：“他如不是昔日江湖人中温文风雅的典型，也是千百年来江湖中最著名的美男子，我为小儿取‘玉郎’这名字，正也是为了纪念他的。”

小鱼儿笑道：“你看我像个美男子？我这人若也可被称为‘温文风雅’，那么天下的男子就没有一个不是温文风雅的了。”

江别鹤微笑道：“你也许并不十分温文风雅，但你的确有他那种无法形容的魅力。尤其是你笑的时候，我不相信世上会有任何少女能抗拒你微笑时瞧着她的眼睛。”

小鱼儿大笑道：“我但愿能有你说的这么好，也但愿能就是你说的那人的儿子。只可惜我爹爹也和我一样，纵然是个聪明人，但绝不是什么美男子，而且他现在也正活得好好的，也许正在他那张逍遥椅上抽着旱烟哩。”

他大笑着站了起来，走了出去。江玉郎也只有跟着他。

小鱼儿又笑道：“我实在想陪你多聊聊，却又实在忍不住要去睡了……希望你明天能找几个有用的锁匠来，能将这见鬼的‘情锁’打开。”

江别鹤叹道：“这一路上我几乎已将鄂中一带有名的巧手锁匠都找过了，我实在想不到这‘情锁’的机簧竟造得如此妙。”

他一笑又道：“但你只管放心，就在这两天我必定能寻得一柄削铁如泥的宝剑……到了我这里，你什么事都不必再烦心了。”

小鱼儿笑道：“所以我现在只要一沾着枕头，立刻就会睡得像死人似的。”

江玉郎现在就像是已突然变成了一个世上最听话、最老实的孩子，老老实实地随他走了出去。

江别鹤温柔地瞧着他们的背影消失，缓缓在袖中摸索着，竟摸着了一柄长不过一尺的短剑。

这短剑的剑鞘黑黝黝的，看来毫不起眼，但等到江别鹤抽出这口剑来，屋子里却像是有电光一闪。森冷的剑气，立刻使烛火失去了光彩。

那又聋又哑的老头子，远远站在门口，此刻也不禁打了个冷战，他瞪大了眼睛，像是在说：“你手里的明明已是口削铁如泥的宝剑，却又为什么不为他们将那见鬼的‘情锁’削断？”

江别鹤抬起头，瞧见他这充满惊疑的目光，像是已瞧破了他的心意，微微一笑，缓缓道：“我此刻自然还不能将那‘情锁’削断，那孩子一肚子鬼主意，谁也猜不到他要干什么，我只有叫玉郎时时刻刻地监视着他……有了那‘情锁’，他就是想溜想跑，却也是跑不走的了。”

可惜他说话的对象只不过是个又聋又哑的老头子，他无论说什么，这老头子都是听不见的。

走廊上，有个小小的灯笼。昏黄的灯光，照着荒凉的庭园，一只黑猫蹲踞在黑暗里，只有眼睛闪着碧绿的光。

小鱼儿和江玉郎走在这曲廊上，脚下的地板吱吱直响，远远有风吹着树叶，小鱼儿缩起了脖子，苦笑道：“任何人若在这种地方住上十年，不变成疯子才怪。”

江玉郎道：“你放心，你用不着住十年的。”

小鱼儿笑道：“你终于说话了……方才在你爹爹面前，我还以为你变成了哑巴哩。”

江玉郎道：“在我爹爹面前敢像你那样说话的人，世上只怕也没几个。”

小鱼儿瞧着那黑黝黝的后园，笑笑道：“这后园你去过么？”

江玉郎道：“去过一次。”

小鱼儿道：“你在这里也住了许久，只去过一次？”

江玉郎道：“去过一次的人，你用鞭子抽他，他也不会去第二次了。”

小鱼儿笑道：“那里面难道有鬼？”

江玉郎道：“那种地方，鬼也不敢去的。”

他打开一扇门，悬起了一盏灯，小小的屋子里，有几柄刀剑，一大堆书，自然，还有张床。

小鱼儿眼珠一转，道：“这就是你的卧房？”

江玉郎长长叹了口气，道：“一年多没有回来，此刻看见这张床，也不觉亲热得很。”

小鱼儿笑道：“瞧见你那些宝贝朋友之后，打死我也不相信你以前会老老实实睡在这张床上，你难道真的憋得住？”

江玉郎突然一笑，道：“半夜我不会溜出去嘛？”

小鱼儿道：“我自然知道大户人家的子弟，都有半夜溜出去的雅癖，但你爹爹可与别人不同，你怎能逃得过他的耳目？”

江玉郎眨了眨眼睛，道：“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要住在这屋子里？”

小鱼儿道：“不知道。”

江玉郎道：“只因这屋子距离我爹爹的卧房最远，而且窗子最多……这本来应该是佣人住的地方，但我却抢着来睡了。”

小鱼儿笑道：“据我所知，这只怕是你最聪明的选择了！”

回到了自己的卧房，江玉郎终于也放下了心，睡到床上，还没有多久，便已真的睡着，而且睡得很沉。他也用不着再去提防小鱼儿，他也实在累了。小鱼儿也像是睡得很沉。

也不知过了多久，有一阵轻轻的脚步声走了过来，走到了门外，停了停，轻轻敲了敲房门。门里没有应声，这人将门推开一线，瞧了瞧，然后这脚步声又走了回去，竟像是走入了那荒凉可怖的后园。

这连鬼都不敢去的地方，他三更半夜走去做什么？

小鱼儿突然张开了眼睛，自头发里摸出了根很细很细的铜丝，竟将这铜丝刺入那“情锁”上的一个小洞里。

他耳朵贴在这“情锁”上，将那铜丝轻轻拨动着——他眯着眼睛，聚精会神地，就像是在听着什么动人的音乐。

突然，轻轻“咔”的一响，那鄂中所有的巧匠都打不开的“情锁”，居然被他以一根细细的铜丝拨开了。

他面上不禁露出得意的笑容，挥动着那只失去自由已久的手，随手点了江玉郎的“睡穴”。

江玉郎睡得更不会醒了。

小鱼儿瞧着他，得意地笑道：“你自以为聪明，其实却是个呆子，竟一直以为我真的弄不开这见鬼的‘情锁’，你也不想想，我是在什么地方长大的。”

恶人谷中既然有最出色的强盗，自然也有最出色的小偷，在最出色的小偷手下，世上哪有打不开的锁？

但他为什么却又一直宁愿和江玉郎锁在一起？宁愿受各种气？他心里究竟又在打着什么主意？莫非他早已猜到江玉郎的父亲必定是个神秘的人物？莫非他早已猜到这地方必定有一些惊人的秘密？

他要和江玉郎锁在一起，莫非只不过就是要到这里来？而且还可令别人都因此而不再防备着他？任何人都以为他是常常摆不脱江玉郎的，有江玉郎时时刻刻、寸步不离跟着他，别人自然都放心得很。

但这时，小鱼儿已溜出了窗子。他竟向那连鬼都不敢去的后园掠了过去。这时，那脚步声入园已有许久了。

小鱼儿掠入那圆月形的门时，只瞧见远处有灯火闪了闪，然后，便是一片黑暗，灯火竟似熄灭。

黑暗中，树木在风中摇舞，仿佛是许许多多不知名的妖魔，正待择人而噬。天上虽然有暗淡的星光，但星光却更增加了这园林的神秘与恐怖。风很冷，但小鱼儿的掌心却是湿湿的，已沁出了冷汗。

假如是别人，此刻早已退回去了。但小鱼儿却不是“别人”，小鱼儿就是小鱼儿，天下独一无二的小鱼儿，他若要前进，世上再无任何事能令他后退。

他早已认准了方才那灯火闪动之处，他就直掠过去。但园林中只有枯萎了的树木、颓败了的山石小亭，方才那一点灯火，早已不知到哪里去了。

走着走着，小鱼儿突然迷失了方向。一阵风吹过，他忍不住激灵灵打了个寒噤，他忽然发觉自己根本不知道该走到哪里去，该找些什么。

就在这时，一条黑影自黑暗中蹿了出来。

小鱼儿魂都几乎被骇飞了，黑影蹿过去，竟是条黑猫！但这黑猫又怎会入了这后园？又怎会突然蹿出来？

小鱼儿心念一转，绝不再多猜，立刻伏到地上，前面有一堆碎石瓦砾，还有一片枯萎的菊花。

他身子刚伏下来，十余丈外，突然有一扇窗子亮起了灯火。接着，一条人影缓步走了出来。

这人手掌着灯，灯光照着他的脸，赫然正是江别鹤！

只听“咪呜”一声，那黑猫便向他蹿了过去，蹿入他怀里，他反手扣起了门，抱着黑猫走了回去。

小鱼儿伏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出。灯火，刚刚远去，园林中像是更黑、更冷。小鱼儿又等了许久，才悄悄爬了出来，悄悄走过去，走到前面，才瞧出那里有间小小的花房。

门，已锁上了。

于是小鱼儿又有了机会施展他开锁的本事。

他轻轻推开了门，点着了他方才从桌子上偷来的火折子。花房里蛛网密布，角落里堆着些破烂的花盆、枯叶，此外就什么也没有了——半夜三更，江别鹤跑到这什么也没有的破屋子里来做什么？

风吹着窗户，吱吱作响，风从破了的窗纸里吹进来，就像是一只冰冷的鬼爪子，在摸小鱼儿的背脊。小鱼儿真想逃去，逃回床上，用棉被盖住头，这种地方，真是连鬼也不会愿意来的。

但连鬼也不来的地方，岂非最好隐藏秘密？

他目光四下转动，瞧了半晌，也瞧不出这屋子里有什么可疑之处。屋子里到处都积着灰尘，像是已有许久没有人来过。但江别鹤方才明明来过，灰尘上怎会没有他的脚印？小鱼儿心一动，俯身摸了摸，那灰尘竟是黏在地上的，除非你用力去搓，否则什么痕迹也不会留下。

小鱼儿几乎跳了起来，他知道这屋子必有地道，但他将每个角落都找遍了，还是找不出有什么机关消息。

他几乎绝望了，仰面长长叹息了一声。蛛网，在风中飘摇，有些蛛网已被风吹断了，蜘蛛正忙着在重新结起。但有一张蛛网，任凭风怎么吹，却动也不动。

这种事别人也不会注意，但世上再也没有一件事能逃过小鱼儿的眼睛，他立刻蹿了过去。

只听“格”的一声，接着，又是一连串“格格”声响，蛛网下的一堆枯柴突然缓缓移动，露出一个洞来。小鱼儿也曾见过许多设计巧妙的秘密机关，但却从未见过有任何一处比这更巧妙、更秘密。

除了没有窗子，这一间最标准的书房，就和世上大多数读书人读书的地方完全一样。

书房的左右两壁，是排满了书的书橱书架，中间是一张精雅的大理石书桌，桌上整齐地排列着文房四宝。

除此之外，自然还有盏铜灯，小鱼儿点燃了它，然后，便坐在那张舒服的大椅子上，他开始静静地想：“我若是江别鹤，我会将秘密藏在什么地方？”

任何一间书房里，可以收藏秘密的地方都很多，但假如那秘密是一些纸张，最好是藏在什么地方？

最好自然是藏在书里。但这里有成千成百本书，他又会藏在哪本书里？

自然要藏在别人最不会翻阅的一本书里——虽然，这里绝不会有人走来翻他的书，但他却也会习惯性地这样做的。

小鱼儿站了起来，仔细去瞧那书架。他一本本地瞧，书架上有石刻的《史记》、《汉书》，还有些手抄的珍本杂记，每本书上都已积着灰尘。

江别鹤到这里，自然不会是为了看书，这些书上自有积尘，但这里……就在这里，却有本书非常干净。

这本书不算薄，小鱼儿抽下来，书皮上写的是：本草。

小鱼儿笑了，他知道这必定就是他要找的书。

他翻开了它，就发现这本书中间已被挖去了一块，四边却黏在一起，就像是个盒子。

书中被挖去的地方，竟放着几张精巧的人皮面具，还有三两个小瓶子，这显然是易容的工具。

但小鱼儿却对这些完全没有兴趣，他再找，又找出个同样的“书盒子”，这里面也有几只小木瓶。瓶子里装的竟是非常珍贵的毒药。

小鱼儿叹了口气，再找他又找出了一叠数目大得骇死人的银票，还有张很长的名单。他也懒得去瞧那些名字，只瞧见每个名字下都有个括号，括号里有的写着“少林”，有的写着“武当”，每一个都写的是名门大派，也许，这些虽然都是惊人的秘密，但却不是小鱼儿所要找的，他失望地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突然，他瞧见书桌旁有些矮几，矮几上堆满了纸，各色各样的纸，他眼睛像是一亮，抓起了一叠纸。

纸质很轻、很薄，却带着韧性，这种纸，在当时是非常特殊的，小鱼儿也不过只见过一次。但他却知道这种纸的味道！只因他曾经将一张同样的纸吞入肚里。

这叠纸，正和他从铁心兰处得来的那“燕南天藏宝图”的纸质是完全一样的，他再也不会忘记。

他仔细地刮了一小撮尘土，轻轻抹在最上面一张纸上，纸上便现出了花纹，果然正是那藏宝图的图形。

要知那藏宝图为了要求逼真，是用木炭条画的，在上面的一张纸上画图，下面的纸上自然难免留下痕迹。

此刻小鱼儿用灰尘一抹，这些痕迹自然就现了出来，而江别鹤在画过最后一张图后，又恰巧没有再动过这叠纸。

小鱼儿长长叹了口气，喃喃道：“伪造那藏宝图的人，果然就是他！要害得天下英雄自相残杀的人，果然就是他！”

他冷笑道：“好一个大仁大义的‘江南大侠’！我早知道你有不可告人的野心，否则你又怎会如此矫情，如此做作……你不但想将天下英雄俱都瞒在鼓里，竟还想将不易收服的人俱都用计除去，好让你独霸天下！”

他小心地将一切又重归原位，喃喃道：“你若不惹我，你的事我本也懒得管的，但谁叫你害得我也上了次大当，我若不教训教训你，岂非对不住自己？”

他吹熄了灯，退了出去，将机关也回复原状。

只因他知道此刻就算要揭破江别鹤的阴谋，别人也不会相信的，江别鹤实在装得太好了。所以他只有再等，反正江别鹤是跑不了的。

江玉郎还在沉沉地睡着，甚至连姿势都没有变，他的头埋在枕头里，那副已打开了的“情锁”仍挂在手上。

小鱼儿不动声色地上了床，又将手套入“情锁”里，“格”地锁上，此刻他什么都不再想。

他要舒服地睡一觉，养足精神好对付明天的事。但他眼睛还没有闭上，屋子里突然有火光亮起。

小鱼儿一惊，张开眼，便瞧见一个人笑嘻嘻站在床头。闪动的火光，照着他苍白的脸，照着他诡秘的笑容……

这人竟赫然是江玉郎！但江玉郎不是明明睡在他旁边么？又怎会站到了床头？小鱼儿跳了起来，再看他身旁的人。

他身旁那人也抬头向他笑，却是那又聋又哑的残废老人……小鱼儿怔了半晌，突然大笑道：“我明明知道江别鹤是个厉害人物，怎地还是小估了他？”

江玉郎冷冷道：“这也很好笑么？以我看来，你本该痛哭才是。”

只见江别鹤缓缓走了进来，含笑瞧着他，柔声道：“你发现了那么重要的秘密本该快快逃走才是，但你居然还能不动声色地回来，你的确有惊人的胆子。”

小鱼儿道：“你明明知道我已发现了你的秘密，居然还能不动声色地等我回来，等我再将自己锁起……唉，你的确了不起。”

江别鹤道：“你小小年纪，居然能骗过了我，居然能找出我的秘密，这实在是我绝未想到的事，的确令人佩服。”

小鱼儿道：“你竟能令天下人都相信你是个大仁大义的英雄，竟能令每个人都对你如此尊敬，当真不愧为一代枭雄。”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竟互相推崇起来，假如有不相干的人在旁边听着，谁也不会猜到他们心里在打什么主意。

江别鹤叹道：“我实在很爱惜你的才智，但你为什么偏偏要来和我作对。你既然知道了那些秘密，我纵然爱惜你，也只有忍痛割爱了。”

小鱼儿叹道：“我实在也很爱惜你的才智，很愿意见到你大事成功，但你为什么偏偏要做出那些见鬼的藏宝图来，害得我也上了次当。”

江别鹤面上突然微微变了颜色，失声道：“你怎知道那藏宝图与我有关？”

小鱼儿道：“若不是那藏宝图，我又怎会来到这里？我又怎会辛辛苦苦地来发掘你的秘密？只要你不惹到我，你的秘密关我屁事？”

江别鹤瞧了江玉郎一眼，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小鱼儿笑道：“我瞧见你这‘犬子’身上居然也有张藏宝图，我就问他是从哪里得来的，他说是从你书房偷来的。那时，我就想，如此重要的藏宝秘图，你怎能随便放在书房里？那时我心里就已有些疑心。”

江别鹤道：“你疑心得很好。”

小鱼儿道：“我听人说，这‘犬子’的父亲乃是一代大侠，我又想，常言道：龙生龙，凤生凤，一代大侠怎会养得出如此卑鄙无耻的儿子。”

江别鹤微笑道：“你骂得也很好。”

小鱼儿道：“后来我瞧见你，居然住在这种地方，居然自己搬桌子端菜，身旁只用了又聋又哑的老头子，我又想，这人若不是圣贤，就必定是我从未见过的大奸大恶之徒，因为世上只有这两种人能做出这样的事。”

江别鹤笑道：“我自然不太像是圣贤。”

小鱼儿道：“所以我就一心探一探你的秘密。”

江别鹤叹道：“你实在太聪明了，这实在是你的不幸……”

小鱼儿道：“我若老些，只怕就能学会装傻了。”

江别鹤道：“可惜你只怕永远学不会了。你可知道今天晚上你并不是唯一想害我的人？”

小鱼儿道：“还有谁想害你？”

江别鹤道：“昨夜已有人到我卧房里去过了，他先将迷香吹进来，再撬开窗子，显然是要来杀我，只可惜我昨夜并未睡在这里。”

小鱼儿道：“不错，你昨夜是和我一起睡在新滩口的客栈里的……但你又怎会知道有人曾经进去过你的屋子？”

江别鹤笑道：“今天我回来时，那屋子里还有残余的迷香气味，窗台上也还留着个浅浅的足印，昨夜想来杀我的人，并不是老手。”

小鱼儿叹道：“他若是老手，今夜就不会来了。”

江别鹤拊掌道：“不错，只因他不是老手，所以今夜还会来的。”

小鱼儿苦笑道：“所以你就要我睡在你屋子里，代替你被人杀死，你不但可借此杀了我，还可借此捉住那人。那么，你杀他时，还可说是为我报仇，别的人若是知道此事，少不得又要称赞你的仁义。”

江别鹤大笑道：“和你这样聪明的孩子说话，当真有趣得很……我甚至根本不必说出来，你便已知道我的心意。”

第四十章  冤家路窄

小鱼儿果然被送到江别鹤卧房的床上。

“情锁”还是他自己打开的，但锁一开，他身上肺俞、心俞、督俞、腩俞、肝俞、胆俞、脾俞、三焦俞等八处穴道，立刻就被江别鹤一一点遍。

现在，他睡在床上，眼睁睁瞪着屋顶，心里索性什么也不去想，反而在数着绵羊，一只、两只……但他直数到八千六百五十四只，眼睛还是睁得大大的。

他数着绵羊，心里不由得就想到桃花，想到桃花那红红的像是苹果般的脸，于是他立刻又想到了铁心兰。他从来不知道人类的联想力竟是如此奇怪，你愈是不愿意去想一个人，那人却偏偏会闯入你心里来。

“铁心兰此刻在哪里？也许正在和那温文风雅的无缺公子开心地谈着话，但我却在这里等死。”

小鱼儿闭上眼睛，拼命令自己不要去想她，但铁心兰偏偏还似在他眼前，穿着一身雪白的衣服，站在灿烂的阳光下。这就是他第一眼瞧见她时的模样。

若不是铁心兰，他又怎会得到那见鬼的“藏宝图”，若不是那“藏宝图”，他又怎会来到这里？

他再去数绵羊……八千六百五十五……八千六百五十六……但一只只绵羊的头，竟都变成了铁心兰的。

突然间，窗外轻轻一响。接着，便有一阵淡淡的香气飘了进来。

小鱼儿立刻屏住了呼吸，暗道：“来了，终于来了，江别鹤果然算得不错……唉，我连手指都不能动，屏住呼吸又有什么用？”

他大半个脸都埋在枕头里，只露出半只眼睛。

他就用这半只眼睛往外瞧。

只见窗子轻轻开了一线，接着，一条人影闪身而入。这人穿着一身黑色的紧身衣，手上拿着柄闪亮的柳叶刀，行动显得十分轻灵矫健，而且胆子也真不小。

刀光忽然闪亮了她的脸。小鱼儿恰巧瞧见了她的脸，他立刻骇呆了。这大胆的黑衣刺客，竟是铁心兰！

世上怎会有这样巧的事？莫非是小鱼儿看花了眼？但他看得实在不错，这人的确是铁心兰。

她一闪进了屋子，瞧见床上有人，就也不瞧第二眼，一步蹿到对前，一刀向床上的头颅砍了下来。小鱼儿既不能动，也不能喊，心里更不知是什么滋味，他竟要死在铁心兰手里，这岂非是老天的恶作剧！

江别鹤父子就在门外偷偷瞧着，只待她这一刀砍下，他们立刻就要冲进去——这一刀眼见已砍下去了，小鱼儿的头眼见已要离开脖子。

哪知就在这时，忽听“格”的一声，铁心兰手里高举着的柳叶刀，竟突然奇迹般一断为二。

江别鹤父子俱都吃了一惊：“是谁有这等身手？”

铁心兰更是面无人色，后退两步，似待觅路而逃。这时窗外已飘入了一条人影，就像是被风吹进来的一朵云。淡淡的星光照进窗户。

星光下，只见这人身上穿着件轻柔的白麻长衫，面上带着丝平和的微笑，在淡淡的星光下，看来仿佛是天上的神仙，从头到脚，都带着种无法形容的慑人魅力，但谁也说不出他这种魅力是从哪里来的。

江别鹤竟也不觉被他这种风雅而华贵的气质所慑，竟怔在门外，再也想不起武林中哪有这样的少年。小鱼儿却一眼便认出了他，几乎晕了过去。

他自然就是世上所有人类最完美的典型——无缺公子。

铁心兰又不禁后退两步，嘶声道：“是你？你……你怎会来的？”

无缺公子微微笑道：“自从前天你苦心讨来了‘鸡鸣五鼓返魂香’，我就觉得有些怀疑，所以这两天来，我一直在暗中跟着你。”

铁心兰轻轻跺脚道：“你为什么要跟着我？你为什么要阻拦我杀他？”

无缺公子柔声道：“江湖中人人都说‘江南大侠’是位仁义的英雄，你纵然对他有些气恼，也不该如此杀了他。”

铁心兰颤声道：“你……你知道什么？你可知道……他杀死了我爹爹？”

这时，江别鹤终于推门走了进去，满面俱是惊奇之色，像是对什么事都不知道似的，抱拳笑道：“两位是谁……在下平生从未妄杀一人，又怎会杀死姑娘的爹爹？姑娘只怕是对在下有所误会了。”

铁心兰眼睛都红了，厉声道：“我爹爹明明留下暗号，告诉我他要来寻你，但到了这里后，便未曾再出去，难道不是被你害死在这里！”

江别鹤道：“这位姑娘是……”

铁心兰大声道：“我姓铁，我爹爹便是‘狂狮’铁战！”

江别鹤笑道：“原来是铁姑娘，但在下可以名誉担保，铁老先生确未来过此间，姑娘不妨仔细想想，在下若真的杀了铁老先生，那是何等大事，在下纵待隐瞒，江湖中也必定有人知道的，何况，在下也未必就想隐瞒的。”

“狂狮”铁战乃是“十大恶人”之一，江湖中想杀他的人，本就不止一个，若有人杀了他，非但人人称快，而且人人都要称赞几句，江别鹤这番话虽然说得话中带刺，但却大有道理。

铁心兰正和她爹爹一样，是个毛栗火爆的脾气，虽然寻来拼命，但她爹爹究竟是否死在这里，她却根本未弄清楚。此刻她听了这番话，心中虽然气恼，却也反驳不得。

江别鹤已向无缺公子抱拳笑道：“公子人中龙凤，在下走动江湖数十年，却也从未见过公子这样的人物，不知可否请教尊姓大名？”

无缺公子微笑道：“在下花无缺，阁下……”

江别鹤长揖道：“在下便是江别鹤。”

铁心兰忽又跳了起来，大声道：“你是江别鹤，那么床上的又是谁？”

江别鹤暗笑道：“这女子看来秀气，其实却只怕是个鲁莽张飞，竟直到此刻才问床上的是谁……”心念转动，人已走到床边，拍着小鱼儿道：“此乃在下故人之子，今日远道而来，是以在下便将卧榻让给了他……贤侄快快醒来，见过花公子。”

手掌拍动间，他已解开了小鱼儿的穴道，但却又轻轻按在死穴之上，只要小鱼儿说出一个字对他不利，他手掌一用力，小鱼儿第二个字便再也说不出了。

小鱼儿头仍埋在枕头里，突然憋着喉咙道：“我早已醒了，只是懒得和他们说话而已。”

江别鹤故意皱眉：“你怎可如此无礼？”

小鱼儿道：“江湖中谁不知道你老人家是大仁大义的英雄，但他们却要赖你老人家胡乱杀人，这种不明是非的人，我和他有什么好说的？”

江别鹤本道小鱼儿纵然被胁，最好也不过不开口而已，哪知小鱼儿竟为他辩驳起来，这倒是他未曾想到的事。

忽听铁心兰失声道：“你……你……”瞧了无缺公子一眼，突然一笑，柔声道：“你既然没有杀死我爹爹，也就算了，我们走吧。”

江别鹤又是一怔：“这女子神态怎地转变得如此之快？”

却不知小鱼儿虽然憋住嗓子，但铁心兰对他朝思暮想，时刻未忘，又怎会听不出他的声音？

她心中正自惊喜交集，忽又想到无缺公子若是知道小鱼儿在这里，小鱼儿还会有命么？是以立刻拉着无缺公子就走。

这几人关系当真是复杂已极，江别鹤纵然是个聪明人，一时之间，却也难以弄得清，反而笑道：“花公子既来寒舍，怎可如此匆匆而去……”

花无缺笑道：“在下也久闻江南大侠侠名，正也要多领教益，只是……”

小鱼儿见他要走，本已在暗中谢天谢地，此刻忽又听他有留下来的意思，一急之下，忍不住又大声道：“只是你若真的要见我江老伯，本该等到明日清晨，再登门拜访，三更半夜地越窗而来，成何体统？”

花无缺面色突然一变，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铁心兰拼命拉他袖子，道：“管他是谁，咱们快走吧。”

她直将花无缺拉出窗子，才松了口气，哪知眼前人影一花，花无缺已不见了，再瞧他人已到了小鱼儿的床头。

小鱼儿整个头都埋进枕头里，心里不住骂自己该死。江别鹤见到花无缺去而复返，更是莫名其妙。

只见花无缺面沉如水，一字字道：“此人可是江鱼？”

江别鹤怔了怔，强笑道：“公子可是认得我这位贤侄？”

花无缺长长吐了口气，展颜笑道：“很好，好极了，你居然没有死。”

江别鹤见他如此欢愉，再也想不到他欢喜的只是为了可以亲手杀死小鱼儿，还当他必是小鱼儿的好友，当下笑道：“他自然不会死的，谁若要害他，在下也不会答应。”

花无缺悠悠道：“你不答应？”

江别鹤见他神色有异，心里正在奇怪，小鱼儿已跳了起来，躲在他背后，向花无缺做了个鬼脸，笑道：“谁若想杀死‘江南大侠’的贤侄，岂非做梦。”

花无缺缓缓道：“在下对‘江南大侠’虽然素来崇敬，但却势必要杀此人，别无选择！”

江别鹤又是一怔，失声道：“你……你要杀他？”

花无缺叹了口气，道：“在下委实不得不杀。”

江别鹤瞧了瞧小鱼儿，不禁暗道一声：“糟！我终于还是上了这小鬼的当了。”

要知他话既已说到如此地步，以他的身份地位，那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眼看别人在他面前杀死他“贤侄”的。

小鱼儿瞧他神色，心里真是开心得要命，口中却叹道：“江老伯，你就让他杀死我吧，这人武功高得很，反正你老人家也不是他的敌手，江湖中人也不会耻笑你老人家的。”

江别鹤暗中几乎气破了肚子，面上却微笑道：“花公子当真要令在下为难么？”

花无缺沉声道：“阁下但请三思。”

突然间，江玉郎捂着肚子冲进来，面色苍白得可怕，身子也不住颤抖，指着小鱼儿道：“他……他送来的酒中有毒！”

江别鹤面色也立刻惨变，回身瞪着小鱼儿，厉声道：“我父子待你不薄，你……你为何要来害我……难怪你自己一滴不尝，原来你竟在酒中下了毒！”

这变化不但大出花无缺意料之外，连小鱼儿也怔住了。

但他立刻便又恍然，不禁暗骂道：“好个小贼，好阴损的主意……”

这主意的确是个高招，情况一变，变得连江别鹤父子自己都要杀他了，自然再也用不着阻拦花无缺。

只见江别鹤突然自怀中拔出了那柄宝剑，怒骂道：“我待你如子如侄，不想你竟为了这区区一柄剑便要置我于死，你……你这种忘恩负义全无天良之人，若是容你活下去，还不知有多少人要死在你手里，我岂能不为世人除害！”手腕一抖，短剑直刺小鱼儿的胸膛。

哪知他剑方刺出，花无缺已轻轻托住了他的手腕。

江别鹤又是一惊，既惊于这少年出手之快，更不知道少年为何又反过头来阻拦于他，失声道：“公子你……你为何……”

花无缺道：“抱歉得很，在下必须亲自动手！”

他忽听江玉郎惨呼一声，倒在地上。

江别鹤也立刻捂住肚子，惨笑道：“既是如此，在下……在下……”

话未说完，倒退几步“噗”地坐到椅子上。

花无缺叹了口气，自怀中取出个小小的玉瓶，送到江别鹤手里，道：“这仙子香与素女丹一外敷，一内服，可解世间万毒，阁下但请自用，恕在下不能亲自为贤父子效劳了。”

他虽有行动，虽在和别人说话，但目光却始终瞬也不瞬地盯在小鱼儿身上，他已尝过小鱼儿诡计的滋味，这一次哪敢有丝毫大意？

小鱼儿也知道自己这一次只怕是休想再能跑得脱的了，索性盘起双腿，坐在床上，笑嘻嘻地瞧着他道：“我居然没有死，真该恭喜你才是。”

花无缺一笑道：“不错，你居然未死，实乃我之大幸。”

小鱼儿笑道：“你自信这一次真的必定能杀死我？”

花无缺道：“这一次你纵然再想自杀，也是绝不可能的了。”

小鱼儿扬了扬眉，道：“哦？”

花无缺缓缓道：“在这样的距离之内，无论任何人的手只要一动，我便可先点下他左右双臂一十八处穴道。”

他淡淡说来，就像是在说一件最简单最轻易的事，但小鱼儿却知道他说的绝没有半句假话。

窗外，铁心兰突然将柳叶刀弹得“叮叮”作响，她这柳叶刀本是鸳鸯两柄，断了一柄还剩下一柄。

小鱼儿眼珠子一转，笑道：“你可敢让我自己走出去？”

花无缺微微一笑，道：“你想你能逃得了么？”

小鱼儿笑道：“你何必多心，我只不过是不愿意被你抱出去而已。”

他一跃下床，瞧了江别鹤父子一眼，若是别人，此刻少不得要大声揭破这父子两人的奸谋。但小鱼儿却知道那不过是白费气力，他说的话花无缺根本连一个字也不会相信。

那是个很老式的窗子，窗台很低，就像门槛一样。

小鱼儿摇摇摆摆地一脚跨了出去，他瞧着铁心兰，铁心兰也在瞧着他，那双美丽的眼睛里究竟含蕴着多么复杂的情感？这只怕谁也分不清。

柳叶刀仍被她弹得“叮叮”直响。夜风中已颇有寒意。

小鱼儿笔直向前走，也不回头去瞧花无缺，他知道花无缺必定不会离他很远的，他再瞧也是没有用。他摇摇摆摆走过铁心兰身旁。

突然间，刀光一闪，柳叶刀向小鱼儿身后直劈过去。

小鱼儿自然知道这一刀是劈向花无缺的，花无缺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得先闪避——铁心兰刀法也算一流高手。刀光闪处，小鱼儿已向前一跃而出。

只听铁心兰叱道：“接住……”

哪知刀在半空只听“叮”的一声，剩下的这柄柳叶刀也突然奇迹般折为两段，自空中直跌下来。

花无缺已又到了小鱼儿身后，道：“你还要往前走么？”

他语声仍是那么平和，面上也仍然带着微笑，就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似的，更绝不去瞧铁心兰一眼。他若去瞧铁心兰，铁心兰怎有颜面见他？他一生中绝不会伤害任何一个女孩子，何况这女孩子是铁心兰。

小鱼儿叹了口气，只得再往前走。

他走了几步，忽然叹道：“你对女孩子可真不错。”

花无缺笑道：“这是我从小的习惯。”

小鱼儿道：“假如那女孩子很丑哩？”

花无缺道：“只要是女孩子，就全是一样。”

小鱼儿笑道：“我真想找个很丑很丑的女孩子来……癞痢头，扫把眉，葡萄眼，塌鼻子，缺嘴巴，再加上大麻子……我倒要瞧你对她如何？”

花无缺道：“抱歉得很，你只怕没有这机会了。”

小鱼儿忽又叹了口气，道：“这实在是件令人很难想象的事，你要杀一个人时，居然还能不慌不忙地和他谈笑聊天，这……这简直不可思议。”

花无缺淡淡笑道：“聊天和杀人，完全是……”

小鱼儿苦笑道：“完全是两回事，是么？”

花无缺道：“不错，我自己要和你聊天，但我得的命令却要我杀了你，所以这完全是两回事，互相绝没有关系。”

小鱼儿叹道：“我真不懂，你怎能将这两件事分开的？”

花无缺道：“这是我从小所得的教训。”

小鱼儿长叹道：“你真是个听话的孩子。”

花无缺笑了笑，道：“你还要往前走么？”

小鱼儿苦笑道：“是你要杀我，不是我要杀你，你并不需要征求我的意见。”

花无缺缓缓道：“那么……就在这里停下吧。”

小鱼儿四望一眼，淡淡的星光下，远处龟山巨大的山影朦胧，近处垂杨的枝条已枯萎……

小鱼儿喃喃道：“奇怪，江南的秋，怎会来得这么早，我江鱼又怎会死得这么早……”

直到花无缺等人俱已去远，江玉郎才跳了起来。

江别鹤也坐直了，瞧着他笑道：“想不到你应变的急智，竟还在我之上。”

江玉郎垂首道：“孩儿怎及爹爹，孩儿只不过是……”

江别鹤叹道：“你在你自己爹爹的面前，并不需要太用心计，就算你智计胜于我，我难道还会对你怎样不成？”

江玉郎道：“是。”

江别鹤抚摸着那玉瓶，皱眉道：“仙子香，素女丹……想不到那花无缺竟是‘移花宫’的弟子。此人出现江湖，我倒要留意些才是。”

江玉郎道：“他武功虽高，但却完全不懂事，又有何可怕？”

江别鹤叹道：“此人大智若愚，又岂是你所能揣测。”

江玉郎笑道：“但那位铁姑娘，却的确有些大愚若智，不过……她爹爹是否真的没有来过这里？你老人家是否真的没有杀他？”

江别鹤冷冷一笑，道：“我虽然真的没有见到过‘狂狮’铁战，但像她那样的女孩子，说出来的话却很少会有假的。”

江玉郎皱眉道：“她既然没有说假话，而你老人家又真的没有见过‘狂狮’铁战，那么，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江别鹤叹声道：“这就是说，‘狂狮’铁战虽然来过，但却改扮成另一种模样，而我竟一时疏忽，没有认出他来。”

江玉郎道：“但……但那女子又说她爹爹到了这里后，便未曾出去。”

江别鹤悠悠道：“不错，他此刻或许还在这里。”

江玉郎动容道：“在这里？”

江别鹤冷笑一声，长身而起，冷冷道：“你莫要忘记，此间除了我父子之外，还有一个人的。”

江玉郎失声道：“你老人家是说那老聋子？”

江别鹤冷笑道：“他难道不能装得又聋又哑么？”

江玉郎道：“但你老人家曾经偷偷从他背后走过去，在他耳畔把那面大锣敲得山响，我从前面看，他真的连眼睛都没有眨一眨。”

江别鹤道：“有定力的人，纵然山崩于前，也不会眨一眨眼睛的。”

江玉郎立刻放低了语声，道：“你老人家可知道此刻他在哪里？说不定已经逃走了也未可知。”

江别鹤却放大了声音，厉声道：“他以为我不会怀疑到他，所以必定尚未逃走，此刻我父子只要瞧见了他，就立刻将他杀死，绝不要再给他说话的机会，‘宁可错杀一百好人，也不要漏掉一个奸细！’这句话你切切不可忘记！”

江玉郎听他声音说得这么响，心里不禁大是奇怪。

“那老头若非聋子，听见这话岂非要跑了么？”

但转念一想，立刻又恍然。

“爹爹想已知道他就在附近不远，他若骇得跑了，岂非便可证明他就是‘狂狮’铁战，那时再追也不迟。”

只见江别鹤“砰”的一声，推开了门。

第四十一章  流浪江湖

门外是条走廊，走廊的尽头有间小屋，屋里有炉火，火上烧着壶水，老人正蹲在壶边，等着水沸。他动也不动地蹲在那里，显得那么安详，那么宁静。

他这一生中已“等”了多久？还要“等”多久？对于“等”他自然比少年人有更多的忍耐。

江别鹤厉声道：“很好，你装得很像，但无论如何，我还是要你的命！”他一步蹿过去，手掌向老人顶门直击而下。

老人却抬起头来，向他一笑，指着炉子上的水壶，像是在说：“水开了，我就替您沏茶。”

江别鹤这只手掌终于只轻轻落在他肩上。这老人若是听见他说的一个字，笑容又怎会如此安详？

淡淡的星光，照在花无缺脸上，真是张毫无瑕疵的脸。天下少女们在梦里所幻想的白马王子，就该是这模样。

小鱼儿瞧着他，忽然笑道：“你知道么？你‘无缺’这名儿的确取得很好，你的确没有什么缺憾……你出身于世上名声最响的武林圣地，你少年英俊，不虑钱财，你的武功可使江湖中每一个人都对你恭恭敬敬，你的美貌、谈吐和风神，又可使天下每一个少女都为你着迷，你的名誉也无懈可击，令人甚至在背后都不能骂你。”

他摇着头笑道：“天下若真有一个完美无缺的人，那人就是你。”

花无缺微微笑道：“多谢夸奖。”

小鱼儿悠悠道：“但我却忽然发觉，你还是少了样情感。你彻头彻尾是个没有情感的人，你身上流的血，只怕都是冷的。”

花无缺淡淡一笑，道：“是么？”

小鱼儿大声道：“你不服么？好，我问你，你可真的懂得什么叫爱，什么叫恨？你可曾尝过爱的滋味？恨的滋味？”

他一步步往前走，接道：“你甚至连烦恼都没有，老、病、愁闷、贫苦、失望、悲伤、羞辱、恼怒……这些本是全人类都不能避免的痛苦。但你却一样也没有……一个完全没有痛苦的人，又怎能真正领略到欢乐的滋味？”

他长叹了一声，缓缓接道：“你既没有真正爱过一个人，也没有真正恨过一个人，你没有痛苦，也没有欢乐……别人也许都羡慕你，我却觉得你活着实在没有什么意思。”

花无缺默然半晌，神色竟还是那么安详，绝没有任何变化，他只不过是淡淡笑了笑，道：“也许你说得不错，这只怕也是我从小的环境造成的。”

小鱼儿苦笑道：“不错，只有‘移花宫’才能造出你这样的人，使你变成一个活动的木头人。你虽然对每个人都谦恭有礼，但心里却绝不会认为他们值得尊敬，你虽然对每个女孩子都温柔体贴，但也绝不是真的喜欢她们。”

他又长叹一声，道：“就算你要杀人，你心里都未必认为他是该杀的。”

花无缺叹道：“这的确是遗憾得很。”

小鱼儿仰天一笑，道：“好，现在我话已说完了，你只管动手吧，我倒要看看，你到底能在几招内将我杀死！”

花无缺道：“你可要使用兵器？”

小鱼儿道：“我没有兵器。”

花无缺柔声道：“你若愿使用兵器，我可以陪你到有兵器的地方，让你选择一样。”

小鱼儿苦笑道：“你明明知道我纵有武器，也非你敌手，你明明要杀死我，却还要对我如此客气，若是别人，必定要认为你是个阴险毒辣的人，但我却知道你不是，因为你连虚伪作假都不会，因为你根本不必作假。”

花无缺道：“你实在很了解我。”

小鱼儿道：“你再想找一个这么了解你的人，只怕很难了。”

花无缺叹道：“不错。”

小鱼儿抹了抹发干的嘴唇，道：“我不要用兵器，你动手吧。”

花无缺仰头瞧了一眼。秋风吹过，一片枯叶飘飘落了下来，星光更淡了，大地充满了萧瑟之意。

他叹了一声，悠悠道：“这样的天气……”

小鱼儿接道：“这样的天气，的确很适于杀人。”

忽听铁心兰冷冷道：“这样的天气，只令我觉得冷得很……”

她突然走过来，身上竟已是完全赤裸着的！

星光，柔和地洒了她全身。

世上绝对无法再找出一样比这赤裸的少女胴体更美、更炫目的东西来，简直美得令人窒息。一瞬间，小鱼儿和花无缺呼吸都为之停顿。

花无缺颤声道：“你……你……”

铁心兰转身面对着他，悠悠道：“你看我美么？”她起伏着的胸膛，在月光下看来是那么苍白。

花无缺不由自主地闭起了眼睛，道：“你……你为什么要……”他刚闭起眼睛，铁心兰已扑上去紧紧抱住了他。

花无缺只觉得一个冰冷的柔滑的身子，缠住他的身子，他的心房突然猛烈地跳动，手足也颤抖起来。

他一生中从未有这种感觉，他仿佛要晕迷、爆裂……他根本不知该如何是好。

铁心兰颤声道：“死人，你……你还站在这里？”

小鱼儿站在那里，像是已发了呆。

铁心兰嘶声道：“你这样……你还不走？”

小鱼儿目中突然流下泪来。

这几乎是他平生第一次流泪，他也不知道这是感激的泪，是悲伤的泪，是愤怒的泪，还是羞愧的泪？

花无缺的手根本不敢去碰铁心兰的身子，自然也挣不脱她，额上已有了汗珠，只有连声道：“放手……放手……”

铁心兰也是泪流满面，道：“你……你再不走，我就死在你面前！”

小鱼儿道：“我……我……”

他最后瞧了铁心兰一眼——那无辜而纯洁的胴体，已满脸晶莹的泪珠，这必将令他永生不能忘怀。他狂吼一声，发疯似的转头奔了出去。

小鱼儿像一条负伤的野兽，在这秋夜中的原野里狂奔着，也不知究竟奔出了多远，更不知已奔到何处。

他已没有眼泪可流，他的心乱得就像是他的头发。他一生中从没有这样痛苦，这么心乱过。

水田里的稻穗已成长，在晚风中像是大海的波浪。小鱼儿奔入一块稻田中央，在星光下躺了下来。

积水的污泥，浸着他的身子，星光自稻穗间望出去，显得更遥远、更飘忽，更不可捉摸。

他暗问自己：“我能算是个人么？

“我自以为谁都比不上我，我瞧不起任何人，但别人要杀我时，我却连一点法子也没有。

“我瞧不起女人，尤其是铁心兰，只因我知道她爱我，所以就拼命令她伤心，但到头来，却要她牺牲自己来救我。

“我自以为是天下第一聪明人，但此刻却像条狗似的被人追逐，像条狗似的夹着尾巴逃。

“我这次虽然逃脱了，但我这一生中难道都要这样逃么？我这一生中难道都要等别人来救我？

“不错，花无缺的计谋也许不如我，但像他这样的人，又何必再用什么计谋？只因他真实的本事。

“而我……我却只想靠聪明，靠运气……一个人若只有聪明，而没有本事，那又有什么用？

“我自以为连恶人谷里的人都怕我，所以觉得很了不起，却不知他们怕我，只不过是像父母怕一个顽皮的孩子似的，若是真的动手，我能强得过屠娇娇？李大嘴？‘血手’杜杀……”

小鱼儿就这样躺在水田里，反反复复地想着。

小鱼儿终于爬了起来，他身上满是污泥，脸上也满是污泥，他也不管，只是沿着田埂往前走。

前面有烟火点点，仿佛是个村镇市集。一家小客栈旁的空地上，团聚着一群人，里面锣鼓声打得“叮咚”直响，红纸大灯笼也在风中直晃。

这自然是个走江湖的戏班子。

小鱼儿走到前面，蹲下来。一个穿着红衣服，扎着两根小辫子，眼睛大大的女孩子正在那里走绳索。另外还有大大小小、老老少少几个人，有的在旁边舞刀，有的在翻筋斗，有的在打锣，有的在敲鼓。

小鱼儿只是蹲在那里，眼前演着什么，他根本没有看，他只觉得很萧索，只是想看看人们的笑容。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模模糊糊感觉到有人欢呼，有人拍手，还有铜钱落在地上的叮叮声响。

然后人群散去了，走江湖的在收拾着家伙，那个穿红衣服的女孩子却像是个公主似的，只是坐在那里喝水。她皱着眉瞧了小鱼儿一眼，那双大眼睛里闪着光，突然从怀里摸出了个铜板，抛在小鱼儿面前，立刻又扭转了头。

戏班子也走了，穿红衣的小姑娘昂着头走过小鱼儿旁边，像是没有在意，伸脚轻轻踢了踢，将那铜板踢到小鱼儿脚下。

这是多么善良的人们，瞧见了别人的穷困，就忘记了自己的。大人们在笑着，讨论着今天的收获可以买多少肉，打多少酒，至于明天——明天是另一个日子，他们用不着去为明天烦恼，明天纵有不幸的事，纵然没饭吃，且等到明天再去烦恼，今天先喝了酒再说。

这又是多么豁达的人们——小鱼儿此刻想过的，正是这种只有“今天”，没有“明天”的日子。

他捡起了那铜钱，跟在他们后面走。前面不远，就是江岸，江岸旁停着的一艘船，这就是他们的家。

一个蓝布衣裤，敞着衣襟，露着紫铜的胸膛的虬髯老人正在指挥着将兵刃家伙搬上船去。

他年纪虽已必在六十开外，但身子却仍像少年般健壮，他生活虽然落魄，但神情间却自有一股威严。

这想来必是戏班子的主人了。

小鱼儿突然赶过去，恭恭敬敬作了个揖，道：“老爷子，我也跟着你走江湖好么？”

那老人瞧了他一眼，笑了，摇头道：“走江湖可不是好玩的，要有本事，还得不怕吃苦。”

小鱼儿想了想，道：“我不怕吃苦，我会翻筋斗。”

老人大笑道：“翻筋斗？干咱们这行的谁不会翻筋斗，翻筋斗原是最简单的玩意儿……野犊子，你就翻几个让他瞧瞧。”

一个浓眉大眼的结实少年笑嘻嘻走了出来，一挽袖子，也没摆什么姿势，就一连翻了七八个筋斗。

小鱼儿眨了眨眼睛，道：“你最多能翻几个？”

那野犊子笑道：“大概二三十个吧。”

小鱼儿道：“但我却可以翻一两百个。”

那老人笑道：“哦！能一口气翻八十个筋斗的人，我少年时倒见着一个，那就是李家班李老大，自从他挨了一刀后，就再没有别人了。”

小鱼儿道：“但我却能翻一百六十个。”

老人大笑道：“你若真能翻一百六十个……不，只要能翻八十个筋斗，这行饭就能吃上个一辈子了，虽没有什么好的吃，但也有酒有肉。”

他话未说完，小鱼儿已翻起筋斗来。

他一身铜筋铁骨，武功虽不能和绝顶高手相比，但翻起筋斗来，那可当真比吃豆子还容易。

等他翻到三十个，大家都已围了过来，他翻到六十个时，大家都已喝彩，在为他打气。

等他翻到八十个时，大家都已瞪大了眼珠，连喝彩都忘了，那穿红衣服少女的大眼睛就更亮了。

小鱼儿直翻了一百多个，才算停住，笑道：“够了没有？”

老人拊掌大笑道：“够了，够了……太够了，快跟着野犊子上船去，洗个脸，换件衣裳，等着吃消夜吧。从今天起，你就是咱们海家班的人了。”

小鱼儿垂头道：“我爹爹妈妈刚死没多久，我在他们坟前发过誓，为他们守三年丧，我……我发誓说这三年绝不洗脸。”

老人叹了口气，道：“可怜的孩子，想不到你还这么孝顺……我的孩子们叫我四爹，以后，你也叫我四爹吧。”

于是小鱼儿就在这走江湖、玩杂耍的“海家班”留了下来，每天翻筋斗，过着新奇却又平凡的日子。

他现在已知道这班子里的人差不多都是海四爹的子侄儿女，野犊子是他的六儿子，也是功夫最好的一个。那穿红衣裳的小姑娘，却是这杂耍班的台柱子，她叫海红珠，是海四爹在五十大庆那天生的小女儿。

除此之外，他知道的就不多了。

除了翻筋斗外，别的事他几乎全都不管，每天除了吃饭、睡觉、翻筋斗外，他就是坐在那里发愣。

谁也不知道他发愣的时候，正是在寻思着武功中最最奥秘的窍要，普天之下几乎没有几个人懂得的武功窍要。

那本牺牲了无数人命才换得的武功秘籍，他早已背得滚瓜烂熟，他想通了一点，等到晚上别人都睡着了时，就偷偷在江岸无人处去练，别人只觉得他有些奇怪，有些傻，但也没有人去管他。

他翻筋斗的本事既十分叫座，又从不想分银子，他就算有点奇怪，有些傻，甚至有些懒，别人也都可原谅了。

现在，他不再是天下第一聪明人，现在，别人都叫他海小呆。

漂泊的人们，终年都在漂泊，从长江这头到那头，从东到西，从南到北，小鱼儿也不知道究竟到过些什么地方。

这一天，船又靠岸了。他正坐在船舷洗脚，背后突然伸过来一只白白的小小的手递给他一个橘子。

他接过来剥了就吃，也不回头。海红珠站在他身后，等了很久，他不回头，她只有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也脱了鞋子，在江水中洗脚。

那是双白白的小小的脚，脚踢起了水花，溅了小鱼儿一身，但小鱼儿却动也不动，也不说话。

海红珠瞟了他一眼，突然“扑哧”一笑，道：“你既然不理我，为何又吃了我的橘子？”

小鱼儿道：“我不会说话。”

海红珠笑道：“你不会说话？你难道是哑巴？”

小鱼儿冷冷道：“我不配和你说话。”

海红珠柔声道：“你不配，谁说你不配……”

她灵活的大眼睛俏巧地转动着，抿着嘴一笑，道：“别人都叫你小呆，但我却知道你是聪明人。不但聪明，而且比别人都要聪明得多，是么？”

小鱼儿现在最怕听的，就是别人说他聪明。

他一皱眉站起来，转头就要走，但这时他突然瞧见了一群人，他立刻怔住，就像是被钉子钉在地上，整个人都不能动了。

江岸上，正有一群人，踏着青青的草地，谈笑着走了过来。他们穿着鲜艳的轻柔的春衣，他们面上的笑容是那么开朗而欢愉，春风轻抚着他们的春衣，阳光是那么温暖，而他们正年少。

生命是可爱的，有什么事能令他们忧虑？

这欢乐的一群，正有着小鱼儿最不愿见到的人，那正是花无缺、铁心兰、慕容九和江玉郎。

江玉郎居然和他们在一起。

此刻，一群衣着鲜明的人正围着花无缺，赔着笑，献着殷勤，他无疑正是一群人的中心。

但他的笑，却多半是为他身旁两个娇艳的少女而发的——铁心兰也在笑着，面上似乎充满了幸福的光彩。

小鱼儿的心，火一般燃烧起来。

他平生第一次真正感觉到嫉妒的痛苦，他如今才知道这痛苦竟是如此强烈，竟似要将他的心都揉碎。

海红珠奇怪地瞧着他，再瞧瞧这群人，她似乎已感觉到小鱼儿的悲哀与痛苦，幽幽叹道：“我知道你的身世一定有很多秘密，是么？”

小鱼儿根本没有听到她的话。

现在，他又瞧见了一身淡绿衣衫的白凌霄。白凌霄正和花无缺低声谈笑，笑得很愉快。

奇怪，花无缺怎么能忍受如此庸俗浅薄的人……唉！花无缺原是什么人都能忍受的，因为他根本未将任何人瞧在眼里，对他说来，世上所有的人全都差不多，他根本不必为他们生气。

海红珠咬着嘴唇，低声道：“你认得他们……我知道，你原来是属于他们那一群人的，绝不会属于我们……我们，只不过是一群卑贱而可怜的人。”

小鱼儿渐渐往后退，退入了船舱檐下的阴影。

他发现铁心兰似乎正在瞧他。

但这只不过是她不经心的一眼而已，她又怎会真的注意一个如此龌龊、如此卑贱的少年？

但小鱼儿却不能不注意她，她已长大了些，就像是朵含苞待放的牡丹，既华贵，又娇艳。

而慕容九却更清瘦，瘦得就像朵菊花，虽然没有牡丹的娇丽，却另有一种淡淡的幽香，令人沉醉。

她的眼睛也更大了，但眼睛里已失去了往昔那种锐利的光芒，却换了种朦胧的忧郁，她在为什么忧郁？

海红珠轻轻走到小鱼儿面前，目中的忧郁也正和慕容九一样，她幽怨地瞧着小鱼儿，轻轻道：“我现在才知道你为什么不理我，只因我不配和你说话，是么？我又怎比得上那两个女孩子，她们是那么高贵，而我……”

小鱼儿突然一把将她搂过来，将灼热的嘴唇重重印在她的嘴唇上。他的血已沸腾，他需要发泄。

在这一刹那，海红珠只觉天地都已在她面前崩裂。她闭起眼睛，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她只觉自己似已投身于一团灼热的火焰中，全身也已燃烧起来，她全身都已融化，灵魂也已融化。这一刹那，已将她生命全都改变。

但这在别人眼中看来，又是多么不值得重视的小事。岸上的人指点谈笑着，渐渐远去了。小鱼儿突然推开她，跃下了船舱。

她痴痴地怔在那里，似已永远不能动了，春风仍然吹得很暖，但她的心却开始一寸寸结成冰。

她仍然闭着眼，不敢睁开，她怕那令人迷乱狂醉的美梦在她眼前粉碎，但是她长长的睫毛上，已出现了一滴晶莹的眼泪。

夜已深了，谁也不知道夜是何时来的。海红珠更不知道，她几乎什么都不知道了。

灯笼已亮起，人群已聚拢，海四爹已开始用他那独特的豪爽笑声，在大声说着一些吸引人群的话。

无论她有了多大的改变，但生活却必须继续。于是，海红珠又跃上了绳索。

她麻木地在绳索上走着，人群的欢笑声、鼓掌声，都似乎已距离她十分遥远，十分遥远……只因她的心，已飞驰到远方。

那地方永远春光明媚，在那地方，人们永远能和自己心爱的人厮守在一起，永远不必再装出卑贱的笑脸。

小鱼儿蹲在兵器架后，他的心也已飞驰到远方，眼前所有的事，他也是什么都瞧不见……

突然，人群中一声惊叫。海红珠竟自高高的绳索上跌下去！

海四爹、野犊子面色立刻惨变，但却仍要强笑着大声道：“人有失手，马有失蹄，这算不得什么……小姑娘，站起来吧，再露两手给爷儿们瞧瞧！”

但这时人们的惊呼已变为喧笑。

有人大笑道：“还瞧什么，这小妞儿今天心不在焉，只怕已在想汉子了！”

“喂，小姑娘想谁呀，是在想我？”

于是人们笑得更开心，也更低贱。

小鱼儿的血又开始沸腾。

但这时，人丛中已有个绿衫少年一跃而出，却正是白凌霄。他凌厉的目光四下一转，冷冷道：“谁若再对这位姑娘说出一个无礼的字，我就割下他的舌头！”

另一人厉声道：“老子就挖出他的眼睛！”

这人也随之跃出，竟是那“红衫金刀”李明生。人群立刻静了下来，恶人，永远有人怕的。

海四爹走过来，打着揖笑道：“多谢少爷仗义。”

白凌霄冷冷道：“这也没什么！”

自怀中摸出锭大银锞，随手抛在地上，道：“今天眼见你们要白辛苦了，这就给你们买酒喝吧。”

李明生大声道：“这可足够买几十坛酒了，爷儿为什么赏你银子，你总该明白。”

海四爹面色变了变，但瞬即笑道：“红丫头，还不快过来道谢。”

海红珠垂着头走过来，脸上像是发了烧，轻轻道：“谢谢少爷……”

白凌霄倨傲的面上露出了笑容，李明生突然拉住海红珠的手，眯着眼笑道：“咱们的大哥喜欢你，你陪他去喝两杯吧。”

海红珠脸色惨白，全身都颤抖起来。

海四爹强笑道：“咱们这孩子年纪还小，等过两年再让她陪少爷喝酒去。”

李明生怪笑道：“过两年？大爷已等不及了。”

野犊子冲过来，大声道：“你放开她！”

话未说完，就被李明生反手一个耳光掴在脸上，他半边脸立刻肿了起来，人也被打得直跌出去。

白凌霄背负着双手，皮笑肉不笑地道：“我看你还是乖乖地跟我走吧。”背负着的双手突然伸出去摸海红珠的脸。

海红珠已骇得啼哭起来。

突然间，一个人大步走出，一字字道：“谁也不能将她带走！”

海红珠眼睛立刻发了亮——小鱼儿终于出来了！小鱼儿竟会为她出头，她就是死了，也没什么了。

李明生浓眉扬起，狞笑道：“你这脏小子，想找死么？”

反手又是一个耳光掴出去。但这耳光却永远也不会掴在小鱼儿脸上。

他的手不知怎地已被小鱼儿捉住，就像上了副铁夹子，骨头都断了，疼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小鱼儿厉声道：“去吧！”

喝声出口，手一扬，李明生那好几百斤重的身子，竟被他直摔出去，跌在几丈外，纵然不死，也去了半条命。

人群又惊呼起来，白凌霄面色大变，反手拔剑，“锵”的，长剑出鞘，毒蛇般直刺小鱼儿胸膛。

小鱼儿身子一偏，竟抢入剑光，一掌拍在白凌霄胸膛上。他并未用出全力，但白凌霄却惨呼一声，口中鲜血狂喷而出，整个人就像是一棵草似的软软地倒了下去。淡绿的衣衫上，染满了鲜血画成的桃花。

人群四散而奔，惊呼道：“不好了，杀人了！”

小鱼儿呆了呆，他自己实在也未想到自己的武功竟如此精进，但惊呼声却使他回过神来。

现在，这里再也不能藏身了。他转身狂奔而出。

海红珠已挣扎着奔出去，嘶声道：“小呆……小呆……等等我……等等我……”

小鱼儿却头也不回，走得人影不见了。

海红珠踉跄跌在地上，满脸俱是眼泪，痛哭着道：“他走了……我知道他永远也不会回来了。”

海四爹赶过来，扶起了她。他饱经世故的苍老的脸上，也交织着许多复杂的情感，是惊奇，是欣喜，也是不可避免的悲哀。

他轻抚着他爱女的头发，喃喃叹道：“他虽然不会回来了，但这也是没法子的……他本就不属于这一群，你又有什么法子拉住他……”

海红珠悲嘶道：“但我……我不能……求求你老人家……”

海四爹长叹道：“你只有忍耐，像这样的人，非但我拉不住他，世上……世上只怕没有任何人能拉住他的……你只怕是永远再也见不着他了。”

海红珠突然晕倒在她爹爹怀里，永远再不能和自己所爱的人相见，这无论对谁说来，都是不能忍受的痛苦，又何况这情窦初开的女孩子！

第四十二章  巧识阴谋

小鱼儿一口气奔出数里，在荒凉的江岸倒卧下来。

今夜，又是满天星光。

他做了这件事，总算出了口气，心里似已觉得轻松了些，但却又有另一个沉重的担子加了上去。

他知道自己这一走，海红珠的心必定已碎了，他并未存心伤害这纯洁的女孩子，但确已伤害了她。

他仰天笑道：“你莫要怪我，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我虽然也不愿意走，但我的行踪已露，再也没法子待在你那里了。”

天上的繁星，就像是海红珠的眼睛，每一只眼睛，都在流着泪，向小鱼儿流着泪，小鱼儿眼睛却闭起了。

黎明时，小鱼儿已远远离开了这地方。他茫无目的地向前走，更穷、更脏，他都根本不放在心上。

这天，他来到个不算很小的城镇——城镇的大小，其实也和他没什么关系，他根本就远离了人群。

他不走大街，只走陋巷，他不知不觉在一家厨房的后门外停了下来，这对他说来，真是种讥刺——所有高贵的香气，都不能令他动心，但这世上最庸俗、最平凡的味道，却诱惑了他。

这厨房最大，香气也最浓，他呆呆地站在那里，也不知过了多久，突然一桶洗碗水倒了出来，倒了他一身。

他既不生气，也不动。现在，他已懂得什么事才值得他生气，像这种事你请他生气，他也不会生气的。

厨房后门里，却探出张圆圆胖脸来，赔笑道：“对不起，我没有看见你。”

小鱼儿笑了笑道：“没关系。”

那张圆脸一笑，缩回了头，过了两盏茶工夫，又探出头来，瞧见小鱼儿还站在那里，竟笑道：“我这里还有些饭，你要是不嫌脏，就进来吃吧。”

小鱼儿又笑了笑，道：“好，谢谢你。”

他既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也不客气，走进去就吃，一吃就吃了八碗，吃完了就站起来再笑了笑，道：“多谢。”

那圆脸一直在瞧着他，像是觉得这小伙子很有趣，小鱼儿拱了拱手就要走，这圆脸汉子竟笑道：“我那里还少个洗碗的人，你要是愿意做，每天少不了有你吃的。”

小鱼儿想了想，笑道：“我吃得很多。”

那圆脸笑道：“开饭馆的，还怕大肚汉么？”

小鱼儿想也不想，一伸手就提起水桶，道：“要洗的碗在哪里？”

第二天，小鱼儿就知道这里原来是“四海春饭馆”的厨房，那圆脸汉子自然就是大师傅，名字叫张长贵。

于是小鱼儿就开始每天洗碗。他发觉一个人若是躲在饭馆的厨房里，那当真是谁也不会认出他来。

这饭馆生意并不好，客人散得很早，收了炉子，张长贵常会拉小鱼儿陪他喝两杯，聊聊天。

小鱼儿喝的酒虽不少，但说的话却绝不超过三句。

有一天，锅里的油已热了，张长贵突然肚子痛，抛下锅铲就跑，小鱼儿接着锅铲，替他炒了两样菜。

张长贵回来，不免有些担心，怕菜炒得不好。

却不知天下第一名厨也在恶人谷里，小鱼儿从小就跟他学了不少手艺，像小鱼儿这样的人，有什么学不好的？

过了半晌，外面的堂倌突然唤道：“方才炒的羊肚丝和麻辣鸡，照样再来两盘。”

这一次，张长贵自然不会再让小鱼儿动手了，但又过了半晌，四海春的彭老板突然走进厨房来，瞪着眼道：“方才有两盘羊肚丝和麻辣鸡是谁做的？”

老板居然走进厨房，张长贵心里已在打鼓，硬着头皮笑道：“自然是我做的。”

彭老板道：“那味道不对，不是你的手艺。”

张长贵只得从实说了。彭老板走到小鱼儿面前，左瞧右瞧，瞧了半天，突然挑起大拇指，笑道：“佩服，佩服，瞧不出你小小年纪，竟能做出那样的菜，连熊老板吃了都拍手叫好，从今天起，你来掌勺吧。”

小鱼儿垂着头，道：“我不会。”

彭老板拍着他的肩头，柔声道：“你就帮我个忙吧，从今以后，四海春就得靠你了。”

小鱼儿掌勺之后，四海春的生意奇迹般好了起来，远在几百里外的人，都听到四海春有位名厨。

彭老板已将旁边的铺面都买了下来，加设了房间雅座，厨房里自然也添了人，小鱼儿每天只要动动锅铲。

他甚至连在动锅铲时，心里也在想着那本秘籍上的武功奥秘，他简直就像是个得了相思病的少年，昼夜想个不停。

现在，别人都唤他俞大师傅，他说的话就是权威，他不准外人进厨房，就连彭老板都不敢进来。

但有一天，彭老板还是进来了。

他满脸兴奋之色，搓着手笑道：“俞老弟，今天你可得分外卖力才是——你猜今天有些什么人来了？”

小鱼儿淡淡道：“谁？”

彭老板大笑道：“三湘地方的一条英雄好汉今天居然赏光来到这里，这不但是我的面子，更是你老弟的光彩。”

小鱼儿心一动，道：“他又是谁？”

彭老板挑起大拇指，道：“铁无双铁老爷子，江湖人称‘爱才如命’，三湘子弟只要提起这名字，谁人不知，哪个不晓。”

小鱼儿道：“哦，是么？”

他面色仍是淡淡的，像是丝毫无动于衷，但等到菜炒完，他竟悄悄走出去，竟第一次走出了厨房。

三湘武林盟主，“爱才如命”铁无双，这名字对他的诱惑实在太大，他实在想瞧瞧这竟为了爱才而敢将李大嘴收为女婿的人，究竟长得是何模样。一个人居然敢将自己的独生女嫁给李大嘴，这种人连小鱼儿也不得不佩服的。

高高的木屏风，围成一间间雅座。小鱼儿从屏风的缝里瞧出去，只见一个须胡皆白，满面红光的锦袍老人，高踞在酒筵的主座上。

他面上笑容虽然可亲，但神情中自有一种尊严气概，那正是惯于发号施令的人所独有的气概，别人再也伪装不得。

小鱼儿只瞧了一眼，便已猜出他必定就是铁无双。

铁无双右面座上，坐着个高颧鹰鼻的中年大汉，目光顾盼之间，也正像是只兀鹰一样。

铁无双的左面座上，却赫然坐着那两河十七家镖局的总镖头“气拔山河，铜拳铁掌震中州”赵全海。

小鱼儿想到此人在那峨眉后山六洞中，口口声声将自己唤作“玉老前辈”的神情，险些忍不住笑出声来。

除了这三人外，酒筵上还坐着八九个衣着鲜明、神情雄壮的汉子，看来也都是江湖中有头有脸的人物。但这其中最令小鱼儿注目的，却是垂手站在铁无双身后的两个紫衣少年。

左面的紫衣少年浓眉大眼，紫黑面膛，就像是条黑豹似的，全身都充满了劲力，不发则已，一发必定惊人。

右面的紫衣少年却是面清目秀，温文有礼，看来就像是个循规蹈矩的书香子弟，但他偶尔一抬眼，那目光却如刀锋般锐利。

这两人手持酒壶，代表着铁无双，频频向座上的人劝酒，看来纵非铁无双的子侄，也必是他的弟子。

酒过三巡，赵全海突然长身而起，四下作了个罗圈揖，仰首先喝干了杯酒，然后清了清嗓子大声道：“今日兄弟应铁老前辈之召而来，本该老老实实坐在这里喝得大醉而归，但在未醉之前，兄弟心里却有几句话，实在不能不说。”

铁无双捋须笑道：“说，你只管说，不说话怎么喝得下酒？”

赵全海瞪着眼睛，大声道：“段合肥要运往关外的那批镖银，本是咱们‘两河镖联’先派人到合肥去接下来的，江湖中人人都知道此事。”

鹰鼻大汉微笑道：“不错，在下也听说过。”

赵全海厉声道：“厉总镖头既然知道此事，便不该再派人到合肥去，将这笔生意抢下来，兄弟久闻‘衡山鹰’厉峰乃是仁义英雄，谁知……哼！”

“啵”的一声，他手里酒杯竟被捏得粉碎。

“衡山鹰”厉峰神色不动，淡淡笑道：“做买卖讲究货比货，这和江湖道义并没有什么关系，段合肥既然要找‘三湘镖联’，在下也没得法子。”

赵全海怒道：“如此说来，你是说咱们‘两河镖联’比不上你们‘三湘镖联’了？”

厉峰冷冷道：“在下并未如此说，这全要看别人的意思。”

赵全海胸膛起伏，咬牙道：“好……很好……”

突然转向铁无双，抱拳道：“兄弟今日虽然应召而来，但也知道铁老爷子与‘三湘镖联’关系深厚，也不想求铁老爷子为兄弟主持公道，只是……”

他“砰”地一拍桌子，大喝道：“只是‘三湘镖联’既然如此瞧不起‘两河镖联’，咱们少不得要和他们斗一斗，尤其是姓厉的……”

铁无双突然长身而起，纵声大笑起来，举杯笑道：“赵老弟，我先敬你一杯如何！”

赵全海举杯一饮而尽，道：“铁老爷子……”

铁无双接口笑道：“兄弟你说得不错，老夫世居湘潭，三湘武林中人，可说大多与老夫有些关系，厉峰算起来更可说是老夫的师侄！既然如此，老夫今日若是让老弟你就此负气而去，岂非白混了几十年江湖？”

赵全海的手不知不觉已握紧了刀柄，他身旁的四条大汉也变色离座而起。厉峰面带冷笑，目光却冷锐如刀。

赵全海一字字道：“铁老爷子莫非要将兄弟留在这里？”

铁无双纵声笑道：“正是要将你留在这里，听老夫说几句话！”

他面色突然一沉，目光转向厉峰，沉声道：“老夫若要你将这票生意让给‘两河镖联’，你意下如何？”

厉峰面色也大变，道：“这……这……”

铁无双道：“老夫决不会勉强于你，但这件事老夫已调查清楚，确实是你理亏。你今日若肯接纳老夫之言，老夫便将衡山那片茶林，让作‘三湘镖联’属下的公益……江湖之中，仁义为先，你还好再思、三思！”

厉峰默然半晌，长叹一声，垂首道：“老爷子的话，弟子怎敢不听？但那茶林乃是老爷子所剩下的少数产业之一，弟子怎敢接受……”

铁无双拊掌大笑道：“只要你肯顾念武林道义，莫教我三湘子弟在江湖中被人背后指骂，我老头子那区区产业，又算得什么！”

赵全海默然半晌，满面愧色，垂首道：“铁老爷子如此大仁大义，而弟子却……却……弟子实在惭愧，这票生意，还是由‘三湘镖联’承保吧。”

厉峰笑道：“在下不敢，这票生意是‘两河镖联’先接手的，自然还是让两河承保，赵总镖头若再谦谢，反令在下惭愧。”

这两人方才争得面红耳赤，剑拔弩张，恨不得立刻就拼个你死我活，此刻却居然互相谦让起来。

小鱼儿在外面瞧得也不禁大为感叹，暗道：“好个铁无双，果然不愧为领袖武林的人物，非但将一场争杀轻易地消弭于无形，居然还能将别人感化得也变成谦谦君子。”

只听铁无双拊掌大笑道：“两位既然如此谦让，这趟镖不如就由‘两河镖联’与‘三湘镖联’联保，岂非更是皆大欢喜？”

众人一起鼓掌称喜，于是干戈化为玉帛。小鱼儿也想走了。

哪知就在这时，赵全海方自举杯笑道：“厉兄，但望此次你我能同心合力，从今以后……”

他说到“我”字，面上肌肉已突然起了阵抽搐，说到“从今以后”手掌也为之抽搐，杯中酒俱已溅出，溅得他一身。

他话未说完，“哗啦啦”，面前碗盏俱都被扫落在地。他人竟也倒了下去。

酒筵前立刻大乱。随他前来的四条大汉，有的失声惊呼，有的赶上去扶起他，突然齐地嘶声道：“不好，中毒……总镖头中毒了！”

铁无双面色大变，道：“这……这是怎么回事？”

“两河”属下一条大汉满面悲愤，大喝道：“这是怎么回事，该问你才是！”

厉峰拍案怒道：“你这是在说谁？他吃过的酒菜咱们也吃过，难道……”

他话未说完，突然也四肢抽搐，跌到地上，竟也和赵全海同样地中了毒。

众人更是惊惶大乱，人人自危，每个人都吃了桌上的酒菜，岂非每个人都有中毒的理？这毒又是从哪里来的？

小鱼儿虽然旁观者清，一时间却也猜不出这道理。

惊惶大乱之中，小鱼儿忽然瞥见那白面紫衣少年竟悄悄溜了出来，小鱼儿身形一闪，立刻退入了厨房。

此刻厨中的人也都已惊动而出，再无别人，小鱼儿刚退进去，那紫衣少年竟也悄悄走了进来。

外面正有大事发生，他走进厨房里来做什么？小鱼儿蹲了下去，假装往灶里添柴。

那紫衣白面少年根本没有留意到他——像他们这样的人，又怎会去留意一个添火的厨子？

他匆匆穿过厨房，走到后门，轻轻道：“残云。”

门外一人应声道：“风卷残云。”

小鱼儿眼角一瞟，只见这白面少年后退两步，门外一条人影一撞而入，满身黑衣，黑巾蒙面，哑声道：“事成了么？”

白面少年道：“成了。”

黑衣人道：“好。”

他前后三句话一共加起来才说了九个字，但小鱼儿心头一动，只觉这语声熟悉得很，头埋得更低，几乎要钻进灶里。

黑衣人还是瞧见了他，沉声道：“这人是谁？”

白面少年道：“只不过一个厨子。”

黑衣人道：“留他不得！”

两人身形一闪，黑衣人并指急点小鱼儿背后“神枢”穴。这“神枢”位在“脊中”穴上，乃人身死穴之一。

但小鱼儿却连闪也不闪，只是暗中运气一转，穴道的位置，便向旁滑开了半寸，用的正是武功中最最深奥的“移穴大法”，小鱼儿虽还未练到炉火纯青，但用来对付这种情况，却已绰绰有余。

那黑衣人一指明明点在他“神枢”穴上，眼看他连声都未出便跌倒下去，算定此人已必死无疑，冷笑一声，道：“谁叫你待在这里，你自寻死路，却怨不得我！”

黑衣人又道：“快出去，莫要被人猜疑。”

白面少年道：“是！”

两人再也想不到一个厨子竟身怀绝传已久的武功奥秘，自以为此事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再也不瞧小鱼儿一眼，一个向前，一个向后，急掠而出。

小鱼儿还是伏在地上，就好像真死了似的动也不动，只是他的心念，却一直在转个不停。这黑衣人的语声，竟和江玉郎有八分相似。

此人若真的是江玉郎，那么，铁无双的弟子，又和江玉郎有什么关系？他们进行的究竟是什么阴谋？

小鱼儿心念一转，又想到那日在江别鹤的密室中，所瞧见的那装着一瓶瓶珍贵毒药的“书匣”。

他那时虽然只匆匆瞧了一遍，但那匣子里的每瓶毒药都未逃过他的眼睛，到如今他还是记得清清楚楚：“销魂散……美人泪……七步断肠……夺命丹……一滴封喉……散魂水……雪魄精……”

小鱼儿突然失声道：“雪魄精……不错，必定就是它！瞧那赵全海中毒时的模样，岂非好像连肌肉都冻僵了？”

他立刻跳起来，扯下身上的围裙，用焦炭在围裙上写下副药方——在恶人谷长大的人，实在有许多好处。

赵全海、厉峰的脸，已变成一种奇异的死灰色，他们的身子本在颤抖抽搐着，此刻却连动也不会动了。

别的人身子却都在不停地颤抖着，也不知自己是否也中了毒，更不知这毒性要到什么时候才发作。

他们就好像待决之囚般坐在那里，也不敢跑——他们自然知道只要一走动，毒性就发作得更快。

铁无双面上的笑容也已不见，不停地踱着方步，搓着手，这纵横数十年的老江湖，此刻也已全失了主意。

他仰天长叹一声，喃喃道：“这究竟是什么毒？是谁下的毒？”

那紫衣白面少年又已站在他身后，道：“莫非是这菜馆里的人……”

铁无双道：“依我看来，这毒药断非中土所有，否则我行走江湖数十年，怎会连见都未曾见过？若是我猜得不错，这……”

忽听一人大声道：“你猜得的确不错，这毒药确非中土所有，乃是天山‘雪魄精’！”

语声中，一人燕子般自屏风上飞掠而过，身子凌空后，抛下了样东西，口中大声接着道：“围裙上所写的药方，可解雪魄精毒，快去配药，还有可救！”

他话说得很快，身形却更快，话说到一半时，人已不见，最后那两句话，已是自十余丈外传来的。

铁无双失声道：“好快的身手！”

他一把攫取了那人抛下来的东西，只不过是条油腻的围裙，上面果然写着副奇异的药方。

铁无双瞧了两眼，喃喃道：“雪魄精，居然是雪魄精……难怪我猜不到！”

众人喜动颜色，齐声道：“如此说来，总镖头岂非有救！”

白面少年面上也已微微变色，口中却冷冷道：“说不定这也是那恶人的诡计！”

有人伸手一探赵全海的手，失声道：“不错，那厮必定又是要来害人的，中了雪魄精毒的人，本该全身冻僵而死才是，但他……他身上却似火热的。”

铁无双沉声道：“你可知道，冻死的人在临死之前，非但不会觉得寒冷，反会觉得如同被烈火焚烧一般，这种感觉若非身历其境，别人永远不会想到的。”

紫衣白面少年忍不住道：“那么你老人家又怎会知道？”

铁无双缓缓道：“只因我也险些被冻死过一次。”

紫衣白面少年垂下头，再也不敢说话。但他的眼角，还是盯着那条油腻的围裙。

小鱼儿已出了城镇。他自然知道那“四海春饭馆”再也不是他藏身之地了，但是他还不想露面，他还要等。

他要等到自己一露面便已轰动江湖的那一天，他才大摇大摆地走出来，让别人瞧瞧小鱼儿究竟是怎么样的人。

现在，他还是不想管闲事，虽然他明知“四海春”的这件奇案在江湖中必将成为一个谜。

只因他知道以自己此刻的力量，就算去管这件事，也还是没有什么用的，说不定反而要赔上自己一条命。

他又茫无目的地向前走，还是那么脏、那么穷。但此刻，他的心情、他的武功，却已和往昔不可同日而语了。

绝代之英雄，终于已将长成。

这一日他又走到江岸，望着那滚滚江水，他脚步竟不知不觉间放缓了下来，他可是希望再瞧瞧那艘乌篷破船？

他可是希望再瞧瞧破船上那些生活虽然卑贱，但人格却毫不卑贱的人？他可是希望再瞧瞧那双明亮的大眼睛？

江上船来船去，却再也找不到那艘破船的影子。他们到哪里去了？是不是还在流浪，在漂泊……

小鱼儿站在江岸旁，痴痴地出了半天神。

忽听身后衣袂带风之声响动，一人道：“有劳阁下久候，抱歉得很。”

小鱼儿心里虽然奇怪，但也不回头，也不说话。

那人又道：“阁下怎地只有一人前来？还有两位呢？”

小鱼儿还是不说话。

那人怒道：“在下等遵嘱而来，阁下为何全不理睬？”

小鱼儿终于回头一笑，道：“你们只怕找错人了吧。”

他话未说完，已瞧清了面前的三个人。

天上星光与江上渔火高映下，只见左面一人生得又高又大，身上穿件发亮的红衣服，却赫然正是那“红衫金刀”李明生。

中央那人气宇轩昂，自然正是他爹爹“金狮”李迪，还有一人紫面短髭，却是那“紫面狮”李挺。

小鱼儿瞧见了这三人，还真是吃了一惊，脸上的笑容都险些僵住了，幸好这三人竟未认出他来。

“金狮”李迪皱眉道：“原来是个小叫花子。”

李明生喝道：“你站在这里干什么？”

小鱼儿垂头道：“小人无地可去，所以才站在这里。”

李明生道：“你还不快滚，少时只怕……”

话犹未了，“紫面狮”李挺已低叱道：“来了！”

江面上，已荡来一叶轻舟。

轻舟上果然有三条人影，黑衣人影。

第四十三章  峰回路转

小鱼儿远远在江岸旁的草丛中蹲了下来，但却不肯走。他实在穷极无聊，实在想瞧瞧热闹。

轻舟还未靠岸，三条黑衣人影已一掠而来，居然俱都是身手矫健、轻功不弱的武林高手。

当先一人身材魁伟，后面一人矮小精悍，最后的那人腰肢纤细，看来竟仿佛是个女子。

三人俱是满身黑衣，黑巾蒙面，几乎连眼睛都掩住，手里都提个长长的黑包袱，包袱里显然是兵器。

他们的兵器为何也要用黑布包着？难道他们连兵器都有秘密？

李家父子已迎了上去，但两方人中间还隔着七八尺，便已停下脚步，面面相对凝神戒备。

“金狮”李迪厉声道：“三位可就是自称‘仁义三侠’的么？”

那高大的黑衣人冷冷道：“不错！”

李迪道：“敝镖局的镖车，近年来数次失手，都是三位做的手脚？”

李迪冷笑道：“三位既然连连得手，我等又查不出三位的来历，三位便该好生躲藏才是，却又为何要下书将我兄弟约来这里？”

黑衣人缓缓道：“江湖中都已知道，赵全海与厉峰已双双中毒，他们的人虽未死，但‘两河镖联’与‘三湘镖联’的威信却已大伤。”

李迪面色微变，李挺却冷笑道：“这与我等又有何关系？”

黑衣人道：“三湘与两河威信受损，‘双狮镖局’自然可乘机蹿起，段合肥那批镖银，自然要落在你身上了。”

听到这里，小鱼儿心才动了。双狮父子也已为之动容。

黑衣人缓缓又道：“这趟镖关系匪浅，‘双狮镖局’想也不敢自力承担，必定请得有旁人从中保证，以我三人之力，只怕也动不了它。”

“紫面狮”冷笑道：“你倒也聪明！”

黑衣人厉喝道：“所以我今日就要叫你们也保不了这趟镖，‘三湘镖联’与‘两河镖联’就算倒了霉，你们也休想占便宜！”

喝声中，手腕一抖，黑色包袱布抖落在地，露出了三件青光闪闪兵刃，乍看似钩，但钩头却是朵梅花。

“金狮”李迪失声道：“梅花钩！”

黑衣人道：“你们居然还认得这件兵刃，总算不错！”

李挺冷笑道：“你们居然敢将这兵刃亮出来，更可算胆子不小，你们难道就不怕你家仇人不声不响地摘走你们的脑袋！”

黑衣人道：“没有人会知道‘梅花钩’又已重现江湖的！”话声中，三人已直扑上来。

那矮壮的黑衣人当先扑向李明生，此人身法最猛，招式也最猛，看来竟似与李明生有着什么仇恨。

那黑衣女子却掠向“紫面狮”李挺。她身法轻灵巧快，掌中梅花钩的招式却是迅急狠毒，刺、夺、绞、削，新奇的兵刃，新奇的招式。

“紫面狮”李挺武功虽然老练，但遇着这门兵刃迅急的招式，一时间竟被逼得手忙脚乱。那边“金狮”李迪也已和那高大的黑衣人交上了手。

这一战已可说是十分激烈，但小鱼儿却瞧得甚是无趣，除了这“梅花钩”有些新奇的招式还勉强值得他一瞧，要知他所练的那武功秘籍，正是天下武功之精华，那和李迪等人的武功，实在连比都无法比的。

这其中最惨的就是李明生，四十招下来，他连刀法都未施展开，额头鼻洼都已沁出汗珠。

那矮壮的黑衣人却是愈战愈勇，突然间拧身错步，青光如落花般洒下，梅花钩已锁住了刀锋。

李明生心胆皆丧，只因他此刻前胸空门已大露，对方只要迎胸一拳击来，他纵然不死，也去了半条命。

哪知这黑衣人却只是反手给了他个耳刮子，沉声道：“这是先还你的！”

李明生被打得踉跄跌倒，再一跃而起，失声道：“还我的？”

突然间，只听一声长笑，一条人影闪入了钩光。接着，只听“嗖！嗖！嗖！”三响，三柄梅花钩俱都已冲天飞起，两柄落在地上，一柄落入江里。

三条黑衣人只觉手腕一震，兵刃已脱手，对方用的是什么招式，是如何出手的，这三人竟全不知道。

三人大惊之下，齐地纵身后退，只见面前不知何时已多了个少年，轻衫飘飘，面白如玉。小鱼儿瞧见这少年，也不免有些吃惊——江玉郎，这面色惨白的，笑容阴森的少年却不是江玉郎是谁？但江玉郎的武功又怎会如此精进？

这问题小鱼儿自然能回答的，江玉郎也背过那武功秘籍，两年来他武功若不精进，那他简直就不是人了。

双狮父子俱都面现喜色。

黑衣人却是又惊又怒，顿了顿脚，想是想走，但江玉郎身子一闪，已到了他们面前，挡住了他们去路，笑道：“这位姑娘也用布蒙住脸，是因为生得太丑，还是太美呢？”

那矮壮的黑衣人怒吼一声，挥拳直扑上来。他武功的确不弱，李明生绝不是他的敌手，但此刻到了江玉郎的面前，却半点用也没有了。

他一拳还未击出，手腕已被江玉郎擒住，轻轻一笑，他身子便飞了出去，险些落入江里。

江玉郎笑道：“你们既不愿说，在下也只有自己来瞧了。”笑声中，他已闪过那高大的黑衣人，到了那少女面前。

黑衣少女的双掌齐出，但两只手不知怎地竟被江玉郎那一只手捉住，她伸腿要踢，膝盖却也麻了。

江玉郎笑道：“但愿姑娘生得美些，否则在下就失望了。”他手掌一扬，黑衣少女的脸拼命向后退，但她面上的黑巾，还是被揭了下来。

于是星光就照上了她的脸，也照着她的眼睛。

她眼睛就如同星光般明亮。

小鱼儿目光动处，几乎叫出声来，海红珠，这黑衣少女竟是海红珠！

李明生失声道：“是她！原来是她！”

江玉郎道：“你认得她？”

李明生嘶声道：“她就是那卖艺的女子，白凌霄大哥就是为她死的……那矮子想必就是那天被我掴了一掌的人，难怪他要找我报仇！”

江玉郎笑道：“更妙了，更妙了，梅花门下，居然做了江湖卖艺的，你们为了避仇，居然不惜做如此低贱之事，这点我倒也佩服。”

那高大的黑衣人也撕下黑巾，果然正是海四爹！他咬紧钢牙，厉声道：“你放开她的手！”

江玉郎道：“放开她的手也可以，但我却要先问你，那日一掌就打死白凌霄白公子的人究竟是谁？此刻在哪里？”

海红珠娇呼道：“你想找他，你这是在做梦！”

江玉郎微笑道：“哦，做梦……”

他手掌一紧，海红珠立刻疼出了眼泪，却仍然咬牙呼道：“像你这样的人和他比起来，连提鞋都不配。”说到后来，她声音已颤抖，显然已疼彻心骨，但她死也不肯住口。

海四爹怒吼一声，铁拳直击江玉郎背脊。江玉郎头也不回，身子也像是没有动，海四爹的手臂却已被他夹在胁下，再也动弹不得。

海四爹面上青筋暴现，冷汗迸出，手臂似已将折断。他昔日本也是叱咤一时的风云人物，但此刻到这少年面前，武功竟连一成也施展不出，长叹一声，顿足道：“罢了……”

忽听一人凄声道：“我的‘神枢’穴疼呀，江玉郎，你还我命来！”

呼声尖锐凄厉，实在不像是人的声音。接着，一条人影自江岸旁的草丛里飘了出来。

夜色中，只见他披头散发，满身油污，七分像鬼，却连三分也不像人。身子飘飘荡荡，宛如乘风。

他呼声凄厉，模样像鬼，身形更如鬼魅，深夜江畔，骤然瞧着这样的“人”，谁能不被骇出冷汗！

小鱼儿咯咯笑道：“黑心贼，我与你无冤无仇，你却在‘四海春’的厨房里，下毒手害死了我，你赔命来吧。”

江玉郎的手已松开，身子后退，嘶声道：“你……你……”

像他这样的人，本不会相信鬼魅之事，但此刻却又实在不能不信。只因他确信自己点着那人死穴时，那人是万万活不成的，而那日在“四海春”厨房里的事，天下谁也不知道，此“人”不是鬼是什么？

他牙齿打战，连话竟也说不出来。双狮父子瞧见他怕成如此模样，也不由自主随着他往后退。

小鱼儿道：“你想跑？你跑不了的……跑不了的，快拿命来吧！”他龇牙笑着，一步步往前走，身子摇摇荡荡，似将随风而倒。

海红珠也瞪眼瞧着他，突然脱口大呼道：“是你！小呆，是你么？”

小鱼儿形状虽然又改变了，但那双眼睛，那双令海红珠刻骨铭心，永生难忘的眼睛，她又怎会认不出？她呼声出口，才想起自己错了，但已来不及。

小鱼儿暗暗顿足道：“该死……”

江玉郎果然已瞧出其中有鬼，身形动处，直扑过来，轻风般拍出七掌，如落花缤纷，满天飞舞。

海四爹等人瞧见变幻如此奇妙，出手如此轻灵的掌法，都不禁为之失色，海红珠更是为她的“小呆”担心。

小鱼儿却阴森笑道：“你还想杀我？你已杀死过我一次，再也杀不死我了！”

他身子飘飘站在那里，像是根本没有闪避，但江玉郎七掌拍过，他还是好生生地站在那里，这轻灵迅急的七掌竟似没有沾着他一片衣袂。

别的人瞧得目瞪口呆，江玉郎更是心惊胆战，狂吼一声，又是七掌拍出，掌势更急、更狠，但小鱼儿还是动也未动。这七掌还是沾不到他的边。

小鱼儿龇牙笑道：“你再也杀不死我了，此刻你难道还不信？”

江玉郎身子颤抖，额上已迸出一粒粒冷汗。别的人瞧见这种不可思议的事，也是手足冰冷。

江玉郎的十四掌竟真的像是打在虚无缥缈的鬼魂身上，他们亲眼瞧见怎能不信？怎能不怕？

海红珠瞪大了眼睛，眼里已满是泪水，但这已不再是悲伤的泪，而是惊喜的泪、兴奋的泪。

只见小鱼儿一步步往前逼，江玉郎一步步往后退，他手脚都已似有些软了，竟再无出手的勇气。

双狮父子自然已退得更远了，退着退着，转头就跑。江玉郎也突然全力跃起，凌空一个翻身，逃得比他们还快一倍。

小鱼儿也不追赶，瞧着他的背影，喃喃笑道：“我不想杀你……实在不想杀你！”

海红珠已扑了过来，颤声呼道：“小呆，我知道还能见着你的，我知道……”

小鱼儿咯咯一笑，道：“谁是小呆……我是鬼……鬼……”

海红珠刚扑过来，他身子已旗花火箭般斜斜掠过三丈，凌空再一转折，“扑通”，落入了江心。

海红珠扑到江边，又痛哭起来，嘶声道：“你若不想见我，为什么要到这江边来……你若想见我，为什么见了我又要走？为什么……为什么……”

小鱼儿尽量放松了四肢，漂浮在水面上。冰冷的江水，就像是一张床，天上繁星点点，他觉得舒服得很。

他总算已瞧过了他想见的人，虽然他们的变化不免令他惊奇，虽然他只瞧了一会儿，但这已足够了。

这几天来他怀疑不解的事，此刻总算也恍然大悟。那紫衣白面少年的确是和江玉郎在暗中勾结，而江玉郎却显然是“双狮”镖局的幕后主人。

那么，赵全海与厉峰的被毒，就一点也不奇怪了——他们杯中的酒，正是那白面少年倒的。他想着想着，突然几根竹篙向他点了过来。

他先不免吃了一惊，但立刻想到：“他们必定以为我是快淹死的人，所以要来救我的。”

他暗中好笑，索性闭起了眼睛。只觉几个人七手八脚地将他拉上了一条船。

一人摸了摸他心口，笑道：“这小子命长，幸好遇见我们，还没淹死。”又有人替他灌了碗热汤，替他揉着四肢。

忽听一个洪亮的语声道：“这人是死的，还是活的？”

小鱼儿突然睁开眼睛，笑道：“活的！”

他张开眼睛，就瞧见一条大汉站在眼前，半敞着衣襟，歪戴着帽子，一条腿高跨在凳子上，手里拿着又粗又长的旱烟。

此刻他以旱烟指着小鱼儿，大声道：“你既是活的，为何要装死？”

小鱼儿还未说话，忽然发现这“大汉”胸脯高耸，腰肢很细，虽然浓眉大眼但却并不难看。

小鱼儿笑了笑，笑道：“你既是女人，为何又要装成男的？”

那大姑娘瞪起了眼睛，怒道：“你知道我是谁？”

小鱼儿笑道：“不管你是男的还是女的，你反正是个人，你已经快嫁不出去，再这么凶，还有谁敢娶你！”

他说话本来尖刻，这两年来虽已极力收敛，但憋了两年多，此刻又不禁故态复萌，这正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那大姑娘拍案道：“你敢对我这样说话？”

将小鱼儿抬进来的几个少年，此刻都变了颜色，几个人在后面直戳他的脊梁，小鱼儿假装不知道，还是笑道：“为什么不敢？只要你是人，我就不……”

他话未说完，那几个少年已抢着笑道：“这位就是段合肥段老太爷的女公子，江湖人称‘女孟尝’，你总该听过，说话就该小心些。”

小鱼儿笑道：“呀，原来你就是段合肥的女儿，你爹爹可是有一批银子要运到关外去？”

小鱼儿耸了耸鼻子，又道：“这船药材，是你从关外运来的么？”

女孟尝眼睛瞪得更大，道：“你怎知道这是船药材？”

小鱼儿笑道：“我不但知道这是船药材，还知道这些药材是人参、桂皮、鹿角、五加子……”他一连说一大串药名，果然正是这条船所载的药材，说得丝毫不差。

莫说这几种普通的药材，就算将天下各种药材都混在一起，他也是照样可以嗅得出的。此刻他一口气说完了，这些人都不禁惊奇得张大了嘴。

女孟尝眼睛里有了笑意，抽了口旱烟，“呼”地将一口烟雾喷在小鱼儿脸上，悠悠道：“想不到你这小子对药材还内行得很。”

小鱼儿差点被烟呛出了眼泪，揉着眼笑道：“我对药材非但内行，而且敢说很少有人比我再内行的！你若真的是女孟尝，就该好生将我礼聘到你家的药铺里去。”

女孟尝又抽了口旱烟，这次未喷到小鱼儿脸上，而是一丝丝吐出来的，等到烟吐完了，她突然转身走了进去，口中却道：“替他换件衣服，送他到庆余堂去。”

安庆庆余堂，可算是皖北一带最大的药铺，小鱼儿在这里，居然做了管药库的头儿。他根本用不着到柜上去，所以也不怕人认出他，每天就配配药方，查查药库，日子过得更清闲了。

这时他才知道，那位“段合肥”，正是长江流域一带最大的财阀，这一带最赚钱的生意，差不多都被他垄断了。那“女孟尝”，就是他的独生女儿，据说她还有两个哥哥，但却已死了，所以别人都称她“三姑娘”。

这位三姑娘时常到庆余堂来，但她不理小鱼儿，小鱼儿也不理她，虽然小鱼儿已知道她看来虽凶，心却不错。小鱼儿愈不理她，她到的次数愈勤了，有时一天会来上两三次，但眼睛还是连瞧也不瞧小鱼儿一眼。

这一天，小鱼儿正躺在椅子上晒太阳。初冬的太阳，晒在他身上，他觉得舒服得很，几乎要睡着了。

那位段三姑娘突然走到他面前，用旱烟袋敲了敲椅子背，道：“喂，起来。”

小鱼儿笑道：“我的名字可不叫‘喂’。”

三姑娘眼睛又瞪了起来，大笑道：“喂，我问你，上次你说的那批要送到关外的镖银，你怎会知道的？”

小鱼儿道：“那批镖银怎样？”

三姑娘冷冷道：“那批银子已被人劫走了。”

小鱼儿眼睛亮了，翻身坐了起来，喃喃道：“奇怪！既是‘双狮镖局’接的镖，怎么还会被人劫走呢？”

三姑娘冷冷道：“双狮镖局保的镖，怎么就不能被人劫走？哼，我瞧那两个姓李的，根本就是饭桶！”

小鱼儿想了想，又道：“劫镖的是些什么人，你可知道？”

三姑娘道：“那批镖银乃是半夜中忽然失踪的，门未开，窗未动，看守镖银的人连屁都未听见，镖银就好像生翅膀飞了。”

小鱼儿笑道：“这倒是奇案……除非那劫镖银的人会五鬼搬运法，否则就是‘双狮镖局’的人眼睛耳朵有了毛病。”

三姑娘道：“那他们就活该自己倒霉！”

小鱼儿道：“难道他们要赔？”

三姑娘冷笑道：“当裤子也得赔的。”

小鱼儿又用手去摸鼻子，喃喃道：“这就怪了……我本来还以为这是‘双狮镖局’监守自盗，但他们既然要赔，这又是为了什么呢？”

三姑娘道：“只因为他们都是饭桶，所以镖银就被人劫走，这道理岂非简单得很。”

小鱼儿缓缓道：“看来愈是简单的事，说不定其中内幕愈是复杂。”

三姑娘瞧着他，瞧着他的微笑，瞧了许久，突然大声道：“你究竟是个聪明人，还是个呆子？”

小鱼儿长长叹了口气，翻过身，把头埋在手弯里，悠悠道：“我若是呆子，日子就会过得快活多了。”

第四十四章  扑朔迷离

第二天，还是个晴天，太阳还是照得很暖和。小鱼儿又躺在那张椅子上晒太阳。

他全身骨头都像是已经散了，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去想，其实，他心里想的事可真是不少。

他心里想的事虽然不少，但总归起来，却只有两句话：“那批镖银怎会被劫走？是被谁劫走的？”他想不通。

这时，三姑娘居然又来了。

小鱼儿眯起一只眼睛去瞧她，只见她神情像是兴奋得很，匆匆赶到小鱼儿面前，大声道：“喂，你错了。”

小鱼儿本来懒得理她，但听见这话，却不禁张开眼睛，道：“我什么地方错了？”

三姑娘眼睛里闪着光，道：“我刚才听到个消息，那批镖银已被夺回来了。”

小鱼儿眼睛也睁大了，道：“被谁夺回来的？”

三姑娘大声道：“那人年纪和你也差不多，但本事却比你大多了，你若是不这么懒，也许还可以赶上他十成中的一成。”

小鱼儿已跳了起来，道：“你说的可是江玉郎？”

三姑娘怔了怔，道：“你怎会知道？”

小鱼儿突然大笑道：“我知道，我当然知道……我什么事都知道了……”

他又笑又叫又跳，三姑娘简直瞧呆了，终于忍不住道：“你难道是个疯子？”

小鱼儿突然跳起来亲了亲三姑娘的脸，大笑着道：“只可惜我不是，所以他们倒霉的日子已不远了。”他拍手大笑着，转身跑进了药仓。

三姑娘手摸着脸，瞪大了眼睛，瞧着他，就像是在瞧着什么怪物似的，喃喃道：“小疯子……你真是个小疯子。”

因为只用了一根灯草，所以灯火不亮。

小鱼儿出神地瞪着这点灯光，微笑着喃喃道：“江玉郎，你果然很聪明，你假装镖银被盗，再自己去夺回来……这么神秘的盗案，你居然不费吹灰之力就破了，江湖人有谁能不佩服你？又有谁会知道这只不过是你自己编出来的一出丑角戏？”

他轻轻叹了口气，接道：“只有我……江玉郎，但愿你莫要忘了这世上还有我，你那一肚子鬼主意，没有一件能瞒得过我的。”

窗外，夜很静，只有风吹着枯枝，飕飕地响。忽听一人压着嗓子唤道：“疯子……小疯子，快出来。”

小鱼儿将窗子打开一条线，就瞧见了披着一身大红斗篷，站在月光下寒风里的段三姑娘。

三姑娘只是咬了咬嘴唇，道：“我有事……有要紧的事要告诉你。那件事果然不太简单。”

小鱼儿眼睛一亮，道：“你又得到了消息？”

三姑娘道：“是……我刚刚又得到消息，镖银又被人劫走了！”

小鱼儿鞋子还没穿就跳出了窗子，这下他可真的吃了一惊，他赤着脚站在冰凉的石板上，失声道：“你这消息可是真的？”

三姑娘道：“半点也不假。”

小鱼儿搓着手道：“这镖银居然又会被人劫走，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我实在想不通……你可知道劫镖的人是谁么？”

三姑娘道：“这一次，和上一次情况大不相同。”

小鱼儿道：“有什么不同？难道这一次丢了镖银，他们连赔都不必赔了？”

三姑娘缓缓道：“是，他们的确不必赔了。”

小鱼儿跳了起来，大声道：“为什么？”

三姑娘垂下目光，道：“只因为‘双狮镖局’大小镖师、内外趟子手，一共九十八个人，已死得一个不剩，只剩下个喂马的马夫。”

小鱼儿以手加额，怔了半晌，忽又大声道：“那江玉郎呢？”

三姑娘道：“江玉郎不是‘双狮镖局’里的人。他夺回镖银，便功成身退，再也不停留片刻，这岂非正是大英雄、大豪杰的行径！”

小鱼儿吃吃笑了起来，冷笑道：“好个大英雄、大豪杰！只怕他早已知道镖银又要被劫，所以就溜了。”

三姑娘道：“你是说……第二次劫镖的，也是第一次劫镖的那伙人？”

小鱼儿眨了眨眼睛，道：“这难道不可能？”

三姑娘道：“第一次劫镖的人，都已被江玉郎杀了，他夺回镖银时，镖银是和劫镖人的人头一齐送回来的！”

小鱼儿击掌道：“好手段！果然是好狠的手段！”

三姑娘凝眸瞧着他，缓缓道：“而且，第二次劫镖的只有一个人……‘双狮镖局’的九十八条好汉，全都是死在这一个人的手下！”

小鱼儿动容道：“一个人？一个人在一夜间连取九十八条性命，江湖中是谁有如此狠毒，如此高明的手段？”

三姑娘道：“据说，那是个须眉皆白的虬髯老人……”

小鱼儿道：“有谁瞧见他了？”

三姑娘道：“自然是那死里逃生的马夫。”

小鱼儿道：“那么他……”

三姑娘接口道：“他听得第一声惨呼后，就躲到草料堆里，只听屋子里惨呼一声，接连着直响了两三盏茶时分……”

小鱼儿失声道：“好快的手！好快的刀！”

三姑娘叹道：“杀人的时候虽然不长，但在那马夫心中觉得，却仿佛已有好几个时辰，然后他便瞧见一个高大魁伟的虬髯老人，手提钢刀，狂笑着走了出来，这老人穿的本是件淡色衣衫，此刻却已全都被鲜血染红了！”

小鱼儿手摸着下巴，悠悠道：“这听来倒像是个说书人说的故事，每个细节都描述得详详细细，精彩动人……一个人刚刚死里逃生，还能将细节描述得如此详细，倒端的是个人才。”

三姑娘展颜笑道：“当时我听了这话，也觉得他细心得很。”

小鱼儿道：“你是什么时候听到这消息的？”

三姑娘道：“就在半个时辰之前。”

小鱼儿道：“这件事又是在什么时候发生的？”

三姑娘道：“昨天晚上。”

小鱼儿道：“消息怎会来得这么快？”

三姑娘道：“飞鸽传书……以此间为中心，周围数千里大小七十九个城镇，都有我家设下的信鸽站。”

小鱼儿突然大声道：“我和这件事又有什么狗屁的关系？你为什么要如此着急地赶来告诉我？你吃饱饭没事做了么？你难道以为我和那劫镖的人有什么关系？”

三姑娘跺脚道：“可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小鱼儿道：“那你是什么意思？”

三姑娘的脸，居然急红了，居然还是没有发脾气。

她居然垂下了头，轻声道：“只因为你……你是我的朋友，一个人心里有什么奇怪的事，总是会去向自己的朋友说的……”

小鱼儿大声道：“朋友？我只不过是你雇的一个伙计，你为什么要将我当作你的朋友？”

三姑娘脸更红，头垂得更低，道：“我……我也不知道。”

小鱼儿瞪着眼瞧了她半晌，突然大笑起来。

三姑娘咬着嘴唇，道：“你……你笑什么？”

小鱼儿大笑道：“我认识你到现在，你只有此刻这模样，才像是个女人！”

三姑娘垂头站在那里，呆了半晌，突然放声大哭起来，她整个人都像是软了，扑倒在橱上，哭得真伤心。

小鱼儿皱了皱眉，道：“你哭什么？”

三姑娘痛哭着道：“我从小到现在，从没有一个人将我看作女人，就连我爹爹，他都将我看成个男孩子，而我……我明明是个女人。”

小鱼儿怔了怔，点头道：“一个女人总是被人看成男孩子，的确是件痛苦的事……你实在是个很可怜的女孩子。”

三姑娘呻吟道：“我今天能听到这句话，就是立刻死，也没有什么了。”

小鱼儿道：“但我却一点儿也不同情你。”

三姑娘踉跄后退了两步，咬牙瞪着他。

小鱼儿笑道：“你希望别人将你当作真正的女孩子，就该自己先做出女孩子的模样来才是，但你却成天穿着男人的衣服，抽着大烟斗，一条腿跷得比头还高，活像个赶大车的骡夫，却叫别人如何将你看成女孩子？”

三姑娘冲过来，扬起手就要打，但这只手还没有落下去，却又先呆住了，呆了半晌，又垂下了头。

小鱼儿道：“好孩子，回去好生想想我的话吧……至于那件镖银的事，我现在虽然还没有把握，但不出半个月，我就会将真相告诉你。”

他一面说话，一面已跳进了窗户。

他关起了窗户，却又从窗隙里瞧出去，只见三姑娘痴痴地站在那里，痴痴地想了许久，终于痴痴地走了。小鱼儿摇头苦笑。

下半夜，小鱼儿睡得很熟。正睡得过瘾，突然几个人冲进屋子，把他从床上拉了起来，有的替他穿衣服，有的替他拿鞋子。

这几个人中，居然还有这药铺的大掌柜、二掌柜。小鱼儿睡眼惺忪，揉着眼睛道：“领钱的日子还没到，就要绑票么？”

二掌柜的一面替他扣钮子，一面笑道：“告诉你天大的好消息……太老爷今天居然要见你。”

大掌柜也接着笑道：“太老爷成年也难得见一个伙计，今天居然到了安庆，居然第一个就要见你，你这不是走了大运么？”

于是小鱼儿糊里糊涂地就被拥上车，走了一顿饭工夫，来到个气派大得可以吓坏人的大宅子，糊里糊涂地被拥了进去。

这大宅院落一层又一层，小鱼儿跟着个脸白白的后生，又走半顿饭的工夫，才走到后园。花木扶疏中五间明轩，精雅玲珑。

那俊俏后生压低声音道：“太老爷就在里面，他老人家要你自己进去。”

小鱼儿眨着眼站在门口，想了想，终于掀起帘子，大步走了进去，第一眼就瞧见了三姑娘。今天的三姑娘，和往昔的三姑娘可大不相同了。

她穿的不再是洒脚裤、小短袄，而是百褶洒金裙，外加一件蓝底白花的新绸衣。

她脸上淡淡地抹了些胭脂，乌黑的头发上，插着只珠凤，两粒龙眼般大的珍珠，在耳坠上荡来荡去。

她垂着头坐在那里，竟好像有些羞答答的模样，她明明瞧见小鱼儿走进来，还是没有抬头，只是眼波瞟了瞟，轻轻咬了咬嘴唇，头反而垂得更低。

小鱼儿几乎忍不住要笑出声来——若不是他瞧见她身旁地上还趴着个人，他早已笑出声来了。

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毡，一个穿着件宽袍的胖子趴在地上，骤然一看，活脱脱像是个大绣球。

他面前有只翡翠匣子，竟是用整块翡翠雕成的，价值至少在万金以上，但匣子里放着的却是只蟋蟀。

小鱼儿也伏下身子，瞧了半晌，笑道：“这只‘红头棺材’只怕是个刽子手……”

那胖子抬起头，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线了，道：“你也懂蟋蟀？”

小鱼儿笑道：“除了生孩子之外，别的事我不懂的只怕还不多。”

那胖子拊掌大笑道：“好，很好……老三，你说的人就是他么？”这人不问可知，自然就是那天下闻名的财阀段合肥了。

三姑娘垂首道：“嗯。”

段合肥笑得眼睛都瞧不见了，道：“很好，太好了，你眼光果然不错。”

小鱼儿摸了摸头笑道：“这算怎么回事？”

段合肥道：“你莫要问，莫要说话，什么事都由我……先把我拉起来，用力……嗳，这才是好孩子。”

他好容易从地上站了起来，看样子简直比人家走三里路还累，累得直喘气，摸着胸口笑道：“很好……很好……你喜欢吃红烧肉吧……什么鱼翅燕窝、鲍鱼熊掌都是假的，只有红烧肉吃起来最过瘾。”

小鱼儿道：“但是我根本不知道，这是……”

段合肥摆手笑道：“你不必知道，什么都不必知道……都由我做主就够了，留在这里吃饭，我那大师傅烧的红烧肉，可算是天下第一。”

于是小鱼儿糊里糊涂地吃了一大碗红烧肉。到了这里，他的嘴除了吃肉外，好像就没有别的用了，因为段合肥根本就不让他说话。

黄昏后，他回到店里，还是不知道段合肥叫他去干什么，只觉庆余堂上上下下的人，对他的态度全变了。

那自然是变得更客气。

洗过澡，小鱼儿刚躺上藤椅，忽听前面传来一阵粗嘎的语声，就像是破锣似的直着嗓子道：“附子、肉桂、犀角、熊胆……”

他说了一大串药名，不是大寒，就是大热，接着听得二掌柜那又尖又细的语声，想来是在问他：“这些药，你老要多少？”

那语声道：“你们这店里有多少，咱们就要多少，全都要，一钱也不能留。”

另一人道：“你们这庆余堂想必有药库吧，带爷们去瞧瞧。”这人的语声更响，听起来就像是放连珠炮竹。

小鱼儿心念一动，刚站起身子，就瞧见那二掌柜的被两条锦衣大汉挟了进来，就好像老鹰抓小鸡似的。

灯火下，只见这两条大汉俱是鸢肩蜂腰，行动矫健，横眉怒目，满脸杀气。遇见这样的人，这二掌柜的能不听话么？

小鱼儿袖手站在旁边瞧着，店里的伙计果然将这两个锦衣大汉所要的药材，全都包好扎成四大包。

小鱼儿却悄悄在掌心扣了个小石子，等到他们将药包运出门搬上车子，他手指轻轻一弹，石子“嗤”地飞了出去，打在药包的角上，门外的灯光并不亮，他出手又快，自然没有人发觉。

他又躺回那张藤椅，瞧着天上闪亮的星群，喃喃道：“看来，这只怕又是出好戏……”

夜更静，药铺里的人都已睡了，小鱼儿却仍坐在星光下，在这安详的静夜里，他却似乎在期望着什么惊人的事发生。小鱼儿眯起了眼睛，也似乎将入睡乡。

突然间，静夜中传来一阵急骤的马蹄声。小鱼儿眼睛立刻亮了，侧耳听了听，喃喃道：“三匹马，怎地只有三匹马？”

这时健马急嘶，蹄声骤顿。三匹马竟果然俱都在庆余堂前勒缰而停。

接着，便是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一人大呼道：“店家开门，快开门，咱们有急病的人，要买药。”

响亮的呼声中，果然充满了焦急之意。睡在前面的伙计，自然被惊醒，于是回应声、抱怨声、催促声、开门声……响成了一片。

那焦急的语声已在大声喝道：“咱们要附子、肉桂、犀角、熊胆……每样三斤，快，快，这是急病。”

店伙自然怔了一怔——怎地今天来的人，都是要买这几样药的？他们的回答自然是：“没有。”

那焦急的语声立刻更惊惶、更焦急，甚至大吵大闹起来：“这么大的药铺，怎地连这些药都没有？”

这人身材也在六尺开外，一双威光棱棱的眼睛，已满布血丝。那店伙瞧见这凶相，只有赔笑道：“咱们是百年老店，什么药原都有的，只是这几样药偏偏不巧，在两个时辰前偏偏被人买光了，你们不妨到别家试试。”

小鱼儿悄悄走过去，从门隙里往外瞧，只见这大汉焦急得满头冷汗涔涔而落，不住顿足道：“怎地如此不巧？这城里几十家药铺，竟会都没有这几样药！”

外面店门半开，门外另一条大汉，牵着两匹健马，马嘴里不住往外喷着白沫，显然是经过长途急驰。

还有一人一马，远立在数尺外。星光下，只见马上人黑巾包头，黑氅长垂，目光顾盼间，星光照上她的脸——这人竟是女子。

店伙手举着烛台，急着要送客。突然，烛火一闪，马上的黑衣女子不知怎地已到了他面前，一双明媚的眼波，看来竟锐利如刀。店伙不由得一惊，踉跄后退，烛泪滴在他手背上，烫得钻心，他手一松，烛台直跌下去。

但烛台并未落在地上，不知怎地，竟到了这黑衣女子的手里，蜡烛也未熄灭，嫣红的烛光，正照着她苍白的脸。她的脸苍白得仿佛午夜的鬼魂。

她目光凝注着那店伙，一字字道：“这些药，是被同一人买去的么？”

店伙的脸也吓白了，颤声道：“是……不是……是两个人。”

黑衣女子道：“是什么人？”

她缓慢的语声，突然变得尖锐而短促，充满了怨毒，就连店伙都听得忍不住激灵灵打了个寒噤，道：“不……不知道……咱们做买卖的，哪敢去打听顾主的来历。”

黑衣女子锐利的眼睛仍在凝注着他，瞬也不瞬，似乎要瞧瞧他所说的话，究竟是真，是假。在这样一双眼睛的注视下，有谁能说假话？

那店伙的腿已被瞧软了，幸好黑衣女子终于转身，上马，打马……蹄声渐渐远去，去得比来时更快。

那店伙就像是做梦一样，猛低头，只见那烛台就放在他脚前地上——这自然不是梦，他俯身拿起烛台……

烛火突然又一闪。这店伙又一惊，刚拿的烛台又跌落下去。

但这次烛台还是没有跌落在地上，蜡烛也还是没有熄——一只手闪电般伸过来，恰巧接住了烛台。那店伙大吓回头，就瞧见了小鱼儿。

小鱼儿手里拿着烛台，眼睛却瞧着远方，喃喃道：“想不到……想不到居然是她！”

店伙道：“她……她是谁？”

小鱼儿道：“她叫荷露，是移花宫的侍女……这些话告诉你，你也不懂的。”突然轻轻一跃，伸手抄住了那张被风卷起的纸，只见纸上写满了药铺的名字。

小鱼儿道：“她将这张纸丢了，显见已经将每一家药铺都找遍，还是买不着那些药……”

店伙道：“奇怪，他们为什么急着要买这几样奇怪的药？”

小鱼儿微笑道：“这自然是因为他们家里有人生了种奇怪的病。”

店伙垂首道：“那会是什么病？居然要这几种大寒大热的药来治……这种病我简直连听都没有听说过，你听过么？”他抬起头，问小鱼儿。

烛台又被放在地上，小鱼儿已不见了。

第四十五章  皮里阳秋

小鱼儿掠过几重屋脊，便又瞧见那三匹急驰的健马。

健马奔驰虽急，但又怎及小鱼儿身形之飞掠？马在街上跑，小鱼儿在屋顶上悄悄追随。

他心中也在暗问：“荷露为什么急着要买那几种药？莫非是有人中了极寒或极热的毒？这种毒难道连移花宫的灵药都不能解救？”

他心念一转，又忖道：“下毒的人早知道他们要买那几种解药，所以先将市面上这几种药都买光，显见是一心想将中毒的人置于死地……下毒的人好狠的手段！但却不知是谁呢？”

“中毒的人又是谁呢？难道是花无缺？”

他心思反复，也不知是惊是喜。

健马急驰了两三盏茶的工夫，突然在一面高墙前停下，墙下有个小小的门户，像是人家的后门。门，并没有下闩。荷露一跃下马，推门而入。

小鱼儿振起双臂，蝙蝠般掠上高墙，他身形在黑暗中滑过，下面的两条大汉竟然丝毫没有觉察。

荷露轻喘急行，夜风穿过林梢，石子路沙沙作响，她解下包头的黑巾，发髻上有一颗明珠。

明珠在星光下闪着光。小鱼儿掠在树梢，追着珠光。珠光隐入林丛，林中有三五间精舍。

小鱼儿隐身在浓密的枝叶中，倒也不虞别人发觉，他悄悄自林梢望下去，却瞧见了花无缺的脸。

这张俊逸、潇洒、安详，充满了自信的脸，此刻却满带焦虑之色。他匆匆赶出门，看到荷露第一句话就问道：“药呢？”

荷露手掌里揉着那包头的黑巾，悄声道：“没买到。”

她这三个字其实还未说出口来，花无缺瞧见她面上的神色，自己的面色已骤然大变，一把夺过她手里的黑巾，失声道：“怎……怎地买不到？”

这无缺公子平时一举一动，俱是斯斯文文，对女子更是温柔有礼，但此刻却完全失了常态。

小鱼儿瞧见他这神态，已知道受伤的必是和他关系极为密切的人，否则他绝不会如此失常，如此慌乱。

小鱼儿心里奇怪，暗中猜测，荷露和花无缺又说了两句话，他却没听见，等他回过神来，两人已走进屋里。

灯光自窗内映出，昏黄的窗纸上，现出了两条人影，一人在垂着头，冠带簌簌而动，似乎急得发抖。这人不问可知，自是花无缺。

另一高冠长髯，坐得笔直，想来神情甚是严肃，小鱼儿瞧了半天也瞧不出这影子究竟是谁。

忽听得一个温和沉稳的语声缓缓道：“吉人自有天相，公子也不必太过忧郁……其实，荷露姑娘此番空手而回，在下是早已算定了的。”这语声一入耳，小鱼儿心里就是一跳。

只听花无缺叹道：“这几种药虽然珍贵，但却非罕有之物，偌大的安庆城竟会买不到这几种药，我委实想不透。”

那语声接道：“那人算定了他下的毒唯有这几种大寒大热之药才能化解，也算定了公子必定知道这点，他若不将解药全都搜购一空，这毒岂非等于白下了？”

这语声无论在说什么，都像是平心静气，从从容容，小鱼儿听到这里，已断定此人必是江别鹤。

想起了此人的阴沉毒辣，小鱼儿背脊上就不禁冒出了一股寒意，花无缺犹还罢了，他若被人发现，哪里还有生路！小鱼儿躲在木叶中，简直连气都不敢喘了。

只听花无缺恨声道：“不错，此人自是早已算定了连本宫灵药都无法化解这种冰雪精英凝成的寒毒，只是……‘他’和‘他’，究竟又有什么仇恨？为何定要将他置于死地？”

小鱼儿既猜不透他所说的第一个“他”指的是谁，更猜不透那第二个“他”指的是谁，心里急得要命。

江别鹤已缓缓接道：“此人要害的只怕不是‘他’，而是公子。”

花无缺道：“但我自入中原以来，也从未与人结下什么仇恨，这人为何要害我？这人又会是谁呢？我实在想不透。”

江别鹤似乎笑了笑，缓缓道：“只要公子能放心铁姑娘的病势，随在下出去走一走，在下有八成把握，可以找得出那下毒的凶手！”

铁姑娘！中毒的人，莫非是铁心兰？小鱼儿这一惊真是非同小可，差点从树上掉下来。木叶“哗啦啦”一阵响动。

只见花无缺的影子霍然站起，厉声道：“外面有人，谁？”

小鱼儿紧张得一颗心差点跳出腔子来。

只听江别鹤道：“风吹木叶，哪有什么人？在下还是先和公子去瞧瞧铁姑娘的病势吧。”于是两人都离开了窗子。

小鱼儿这才松了口气，暗道：“这真是老天帮忙，江别鹤一向最富心机，今日总算疏忽了一次……”

想到这里，他心头忽然一寒：“江别鹤一向最富机心，绝不会如此疏忽大意，这其中必定有诈！”

小鱼儿当真是千灵百巧，心眼儿转得比闪电还快，一念至此，就想脱走，但饶是如此，他还是迟了。

黑暗中已有两条人影，有如燕子凌空般掠来。

小鱼儿惊慌中眼角一瞥，已瞧见来的果然是江别鹤与花无缺。花无缺衣袂飘飘，望之有如飞仙，一双眸子在黑暗中闪闪发光，却是满含恨毒之色，想来必是以为躲在暗处的这人与下毒之事有关。

小鱼儿武功虽已精进，但遇着这两人，心里还是不免发毛，只是他出生入死多次，早已将这种生死险难看成家常便饭，此刻虽惊不乱，真气一沉，坐下的树枝立刻“咔嚓”一声断了，他身子也立刻直坠下去。

江别鹤与花无缺蓄势凌空，箭已离弦，自然难以下坠，更难回头，小鱼儿只听头顶风声响动，两人已自他头顶掠过。

他抢得一步先机，哪敢迟疑，全力前扑，方向正和江别鹤两人的来势相反，他算定两人回头来追时，必定要迟了一步。这其间虽仅有刹那之差，但以小鱼儿此时之轻功，江别鹤与花无缺只要差之刹那，也已追不着他了。

哪知江别鹤身子虽不能停，笔直前掠，但手掌却反挥而出，他手里竟早就扣着暗器，数点银星，暴雨般洒向小鱼儿后背。

花无缺身形凌空，突然飞起一足，踢着一根树枝，他竟借着树枝这轻轻一弹之力，整个身子都变了方向，头先脚后，倒射而出。去势之迅，竟和江别鹤反手挥出的暗器不相上下。

小鱼儿但闻暗器破空之声飞来，银星已追至背后。

他力已用光，不能上跃，只得扑倒在地，就地一滚，“噗、噗”一连串轻响过后，七点银星正钉在他身旁地上。

这其间生死当真只差毫发，小鱼儿惊魂未定，还未再次跃进，抬眼处，花无缺飘飘的衣袂，已到了他头顶。

花无缺身子凌空一滚，双掌直击而下。他身形捷矫如龙在天，掌力笼罩下，蝼蚁难逃。

哪知就在这时，钉在地上的七点银星突然弹起，正好打向花无缺，变生突然，花无缺眼看也难以闪避。

江别鹤虽是厉害角色，却也未料到有此一着，对方竟将他击出的暗器用以脱身，他也不禁为之失声。

只见花无缺击出的双掌“啪”地一合，那七点寒星竟如夜鸟归林全都自动投入了他的掌心。

这虽是刹那间事，但过程却是千变万化，间不容发。

小鱼儿一掌将地上银星震得弹起后，人也借着这一掌之力直弹出去，百忙中犹不忘偷偷一瞥。

他眼角瞥见了花无缺这种惊人的内力，也不禁失声道：“好！”

而江别鹤正也为他这匪夷所思、妙不可言的应变功夫所惊，大声道：“朋友好俊的身手，有何来意，为何不留下说话！”

小鱼儿头也不回，粗着嗓子道：“有话明天再说吧，今天再见了！”

他话犹未了，花无缺已冷冷喝道：“朋友你如此身手，在下若让你就此一走，岂非太可惜了！”

这话声就在小鱼儿身后，小鱼儿非但不敢回头，连话都不敢说了，用尽全力，向前飞掠。

只见一重重屋脊在他脚下退过，他也不知掠过了多少重屋脊，却竟然还未掠出这一片宅院。

只听江别鹤道：“这位朋友看来年纪并不大，不但身手了得，而且心思敏捷，江湖中出了这样的少年英雄，在下若不好生结交结交，岂非罪过？”

他一面说话，一面追赶，竟仍未落后，语气更是从从容容，似是心安理得，算定小鱼儿逃不出他的手去。

花无缺道：“不错，就凭这轻身功夫，纵不算中原第一，却也难能可贵了！”他心里也在暗中奇怪，自己怎会到此刻还追不上。

要知他轻功纵然比小鱼儿高得一筹，但逃的人可以左藏右躲，随意改变方向，自是比追的人占了便宜。

只听江别鹤又道：“此人不但轻功了得，而且中气充足，此番身形已展动开来，只怕你我难以追及。”

小鱼儿听了这话，突然一伏身蹿下屋去，这宅院曲廊蜿蜒，林木重重，他若不知利用，岂非傻子？

江别鹤说这话本想稳住他的，就怕他蹿下屋去，哪知小鱼儿更是个鬼灵精，江别鹤不说这话，小鱼儿惊慌中倒未想及，一说这话，反倒提醒了他。

江别鹤暗中跌足，只见小鱼儿在曲廊中三转两转，突然一头撞开了一扇窗户飞身跃了进去。

这时宅院中灯火多已熄灭，他虽然不知道屋里有人没人，但这宅院既然如此宏阔，想来自然是空屋子较多。

屋子果然是空的。

小鱼儿刚喘了口气，只听“嗖”的一声，花无缺竟也掠了进来，接着又是“嗖”的一声，江别鹤也未落后。

屋子里黑黝黝的，什么都瞧不见。小鱼儿向前一掠，几乎撞倒了一张桌子。

江别鹤笑道：“朋友还是出来吧，在下江别鹤，以‘江南大侠’的名声作保，只要朋友说得出来历，在下绝不难为你。”

这话若是说给别人听，那人说不定真听话了，但小鱼儿却非但知道这“江南大侠”是怎么样的人，更知道他们若是知道自己是谁，定是非“难为”不可的。

江别鹤道：“朋友若不听在下好言相劝，只怕后悔就来不及了。”

小鱼儿悄悄提起那张桌子，往江别鹤直掷过去，风声鼓动中，他已飞身扑向一个角落。

他算定左面的角落里必定有扇门户，他果然没有算错，那桌子“砰”地落下地，他已踢开门蹿了出去。

这间屋子外面更黑，黑暗对他总是有利的。

小鱼儿藏在黑暗中，动也不敢动，正在盘算着脱身之计，突然眼前一亮，江别鹤竟将外面的灯点着了。

小鱼儿随手拾起了椅子，直摔出去，人已后退，“砰”地，又撞出了窗户，凌空一个翻身，撞入了对面一扇窗户。

他这样“砰砰蓬蓬”的一闹，这宅院里的人，自然已被他吵醒了大半，人声四响，喝道：“是什么事？什么人？”

江别鹤朗声道：“院中来了强盗，大家莫要惊慌跑动，免受误伤，只需将四下灯火燃着，这强盗就跑不了的！”

小鱼儿心里暗暗叫苦，这姓江的端的有两下子，说出的话，既正在节骨眼上，要知小鱼儿就希望院中大乱，他才好乘乱逃走，他更希望灯火莫要燃着，灯火一燃，他非但无所逃，连躲都没处躲，正是要了他的命了。

只听四下人声呼喝，纷纷道：“是江大侠在说话，大家都要听他老人家吩咐。”

接着，满院灯火俱都亮了起来。

小鱼儿转眼一瞧，只见自己此刻是在间书房里，这书房布置得出奇精致，书桌旁却有个绣花棚子。

他心念一转：“书房里怎会有女子的绣花棚？”

江别鹤与花无缺已到了窗上。小鱼儿退向另一扇门，门后突然传出人语声道：“外面是谁？”

这竟是女子的语声。

门后有人，小鱼儿先是一惊，但心念转动，却又一喜，再不迟疑，又一脚踢开了门，闯了进去。

他算定江别鹤假仁假义，要自恃“江南大侠”的身份，决计不会闯进女子的闺房，而花无缺更不会在女子面前失礼。

但小鱼儿可不管什么女人不女人，一闯进门，反手就将灯火灭了，眼角却已瞥见床上睡着个女子，他就蹿过去，闪电般伸手掩住了她的嘴，另一只手按着她的肩头，压低嗓子道：“你若不想受罪，就莫要动，莫要出声！”

哪知这女子竟是力大无比，而且出手竟也快得很，小鱼儿的两只手竟被她两只手生生扣住。

这又是个出人意料的变化，小鱼儿大惊之下，要想用力，这女子竟已将他按在床上，手肘压住了他的咽喉。

小鱼儿骤出不意，竟被这女子制住，只觉半边身子发麻，竟是动弹不得，他暗叹一声，苦笑道：“罢了罢了……我这辈子大概是注定要死在女人手上的了。”

这时江别鹤语声已在外面响起。

他果然没有径自闯进来，只是在门外问道：“姑娘，那贼子是闯进姑娘的闺房了么？”

小鱼儿闭起眼睛，已准备认命。

只听这女子道：“不错，方才是有人闯进来，但已从后面的窗子逃了，只怕是逃向小花园那边，江大侠快去追吧。”

小鱼儿做梦也想不到这女子竟是这样回答，只听江别鹤谢了一声，匆匆而去，他又惊又喜，竟呆住了。

小鱼儿终于忍不住道：“姑……姑娘为什么要救我？”

那女子先不答话，却去掩起了门。

屋子里伸手不见五指，小鱼儿也瞧不清这女子的模样，心里反而有些疑心起来，一跃而起，沉声道：“在下与姑娘素不相识，蒙姑娘出手相救，却不知是何缘故？”

那女子却“扑哧”一笑，道：“你与我真的素不相识么？”

小鱼儿道：“与我相识的女人，都一心想杀我，绝不会救我的。”

那女子大笑道：“你莫非已吓破了胆，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了？”她方才说话轻言细语，此刻大笑起来，却有男子的豪气。

小鱼儿立刻听出来了，失声道：“你……你是三姑娘？你怎会在这里？”

三姑娘道：“这是我的家，我不在这里在哪里？”

小鱼儿怔了怔，失笑道：“该死该死，我怎未看出这就是段合肥的屋子……这见鬼的屋子也委实太大了，走进来简直像走进迷魂阵。”

三姑娘笑道：“莫说你不认得，就算我，有时在里面都会迷路。”

小鱼儿道：“但那江别鹤与花无缺又怎会在这里？”

三姑娘道：“他们也就是为那趟镖失劫的事而来的。”

小鱼儿叹道：“这倒真是无巧不巧，鬼使神差，天下的巧事，竟都让我遇见了，江别鹤竟会在你家，我竟会一头闯进你的屋子……”

三姑娘笑嘻嘻道：“他们可再也想不到我认识你。”

小鱼儿道：“否则那老狐狸又怎会相信你的话？”要知江别鹤正是想不到段合肥的女儿会救一个陌生的强盗，所以才会被三姑娘一句话就打发走了。

三姑娘道：“但……但你和江大侠又怎会……怎会……”

小鱼儿冷笑道：“江大侠……哼哼，见鬼的大侠。”

三姑娘奇道：“江湖中谁不知道他‘江南大侠’的名声，他不是大侠，谁是大侠？”

小鱼儿道：“他若是大侠，什么乌龟王八屁精贼，全都是大侠了。”

三姑娘笑道：“你只怕受了他的气，所以才会那么恨他，其实，他倒真是个好人，听说我家镖银被劫，立刻就赶来为我们出头……”

小鱼儿冷笑道：“他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三姑娘道：“你说他没存好心，但他这又会有什么恶意？”

小鱼儿道：“这些人的心机，你一辈子也不会懂的。”

三姑娘斜身坐到床上，就坐在小鱼儿身旁，她的心“怦怦”直跳，垂着头坐了半晌，又道：“那位花公子，也是江……江别鹤请来的。”

小鱼儿道：“哦。”

三姑娘道：“据说这位花公子，是江湖中第一位英雄，又是天下第一美男子，但我瞧他那副娘娘腔，却总是瞧不顺眼。”

小鱼儿听她在骂花无缺，当真是比什么都开心，拉住了她的手，笑道：“你有眼光，你说得对。”

三姑娘道：“我……我……”

她在黑暗中被小鱼儿拉住了手，只觉脸红心跳，喉咙也发干了，连一个字都再也说不出来。

小鱼儿想了想，忽然又道：“你说的那位花公子，他是否有个朋友中了毒？”

三姑娘道：“你怎会知道的？”

小鱼儿道：“他既然本事那么大，怎会让自己的好朋友被人下毒？”

三姑娘道：“昨天下午，那位花公子和江大……江别鹤一起出去了，只留下铁姑娘一个人在客房里，有人送来一份礼，要送给花公子，是铁姑娘自己收下的。礼物中有些点心食物，铁姑娘只怕吃了些，谁知竟中毒了。”

小鱼儿道：“送礼的是谁？”

三姑娘道：“礼物是直接交给铁姑娘的，别人都不知道。”

小鱼儿道：“她难道没有说？”

三姑娘道：“花公子回来，她已中毒晕迷，根本说不出话了。”

小鱼儿皱眉道：“她怎会如此大意，随便就吃别人送来的东西？”

想了想，沉吟又道：“那送礼的想来必定是个她极为信任的人，所以她才毫不疑心地吃了……但一个被她如此信任的人，又怎会害她？”

三姑娘叹了口气，道：“那位铁姑娘，可真是又温柔，又美丽，和花公子倒真是一对璧人，她若不救，倒真是件可惜的事。”

小鱼儿咬住牙道：“你说她和花……”

三姑娘道：“他们两人真是恩恩爱爱，叫人瞧得羡慕，尤其是那花公子对她，更是千依百顺，又温柔，又体贴……”

小鱼儿只听得血冲头顶，人都要气炸了，忍不住大声道：“可恨！”

三姑娘道：“你……你说谁可恨？”

小鱼儿吐了口气，缓缓道：“我说那下毒的人可恨。”

三姑娘道：“直到现在为止，花公子和江别鹤还都不知道下毒的人是谁……”

小鱼儿瞪着眼睛笑道：“他对她虽然又温柔，又体贴，但却救不了她的性命……嘿嘿……嘿嘿……”

三姑娘听他笑得竟奇怪得很，忍不住问道：“你……你怎么样了？”

小鱼儿道：“我很好，很开心，简直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

三姑娘垂下了头，道：“你……你和我在一起，真的很开心么？”别人说男孩子会自我陶醉，却不知女孩子自我陶醉起来，比男孩子更厉害十倍。

小鱼儿默然半晌，突然又拉起三姑娘的手，道：“我现在求你一件事你答应么？”

三姑娘脸又红了，心又跳了，垂着头，喘着气道：“你无论求我什么，我都答应你。”

小鱼儿喜道：“我求你将我送出去，莫要被别人发觉。”

三姑娘又好像被人抽了一鞭子，整个人又呆住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颤声道：“你……你现在就要走？好，我送你出去。”三姑娘突然放声大喊道：“来人呀……来人呀……这里有强盗！”

小鱼儿的脸立刻骇白了，一把扣住三姑娘的手，道：“你……你这是干什么？”

三姑娘也不答话。

只听衣袂带风之声响动，江别鹤在窗外道：“姑娘休惊，强盗在哪里？”他来得好快。

小鱼儿又惊，又怨，又恨。

“女人……女人……她为了要留住我，竟不惜害我。我早知女人都是祸害，为何还要信任她？”

他已准备一冲，只听三姑娘道：“我方才瞧见一人，像是往铁姑娘住的地方……”

她未说完，花无缺已失声道：“呀……不好！我们莫要中了那贼子调虎离山之计，快走！”接着，风声一响，人已去远。

小鱼儿又松了口气，苦笑道：“你真吓了我一跳。”

三姑娘悠悠道：“你放心，我不会害你的。我将他们引开，我才好帮你走。”

她抓起件大氅，摔在小鱼儿身上，道：“披起来，我带你出去。”

小鱼儿心里也不知是何滋味，喃喃道：“女人……现在简直连我也弄不清女人究竟是种什么样的动物。”

三姑娘道：“你说什么？”

小鱼儿道：“没有什么，我在说……你真是我见到的女孩子中最老实的一个。”

三姑娘“扑哧”笑道：“我若真的老实，就不会用这一计了。”

小鱼儿叹道：“所以我才觉得女孩子都奇怪得很，最老实的女孩子，有时也会使诈；最奸诈的女孩子，有时却也会像只呆鸟。”

幸好三姑娘身材高大，小鱼儿披起她的风氅，长短大小，都刚合适，两人就从廊上大模大样走出去。

三姑娘将小鱼儿带到偏门，开了门，回过头，淡淡的星光，正照着小鱼儿那倔强、调皮，却又充满魅力的脸。

三姑娘轻轻叹了口气，道：“你……你还会来看我么？”

小鱼儿笑道：“我自然会的，我今天就会……”

他一面说话，人已匆匆跑了。

三姑娘瞧着他背影去远，犹自呆呆地出神，只觉心中泛起一股滋味，也不知是愁，是喜？竟是她平生从未感觉过的。

小鱼儿匆匆奔回那药铺。

到了那条街上，庆余堂的金字招牌在星光下已可隐隐在望，小鱼儿的脚步也立刻缓了下来。

他鼻子东闻西嗅，眼睛东张西望，突然蹲下身子，喃喃道：“是了……”

只见光亮的青石板路上，有一些药末，前面六七尺处，又有一些，小鱼儿眼鼻俱用，一路追了下去。

原来他昨夜以石子将两条大汉买走的两大包药击穿个小洞，正是想让药包中的药漏下，他只要寻得漏下的药末，也自然就可追出那药包是送向何处的。他年纪虽小，做事却极是周到，不但早已埋下这线索，而且早已算定在这深夜之中，街上无人行走，绝不会将漏下的药末踏乱。

到后来他根本无需再低头搜索，只凭着清冷的夜风中吹来的一丝药味，他已不会走错路途。

这样走了约莫两盏茶时分，道路竟愈来愈是荒僻，前面一片池塘，水波粼粼。

只见这池塘不远，果然又有一片庄院，看来纵然不及段合肥的宅院精雅，但依山傍水，气象却更是宏大。那药包竟是径自送到这庄院来的。

小鱼儿微一迟疑，四下瞧了瞧，深夜之中，这庄院里居然还亮着灯火，黑漆的大门上也有个牌子。

“天香塘，地灵庄，赵。”

小鱼儿暗道：“瞧这气派，这姓赵的不但有财有势，而且还必定是个江湖人物，他们深更半夜的不睡觉，想来不会在做什么好事。”

他胆子本就大得出奇，再加上近来武功精进，更是满不在乎，竟向有灯光的地方，笔直掠了过去。

那是间花厅。小鱼儿垂在檐下，小指蘸着口水，在窗纸上点了个小小的月牙洞，花厅里正有四个人坐在那里喝酒。

他眼睛只盯住厅左的一个角落，这角落里大包小包，竟堆满了药，自然正是些附子、肉桂、犀角、熊胆……

只听一人道：“无论如何，三位光临敝庄，在下委实光宠之至，在下再敬三位一杯。”

这人坐在主座，又高又瘦，一张马脸，扫帚眉，鹰钩鼻，双颧高耸，目光锐利，看来倒有几分威棱。

小鱼儿暗道：“这人想必就是姓赵的。”

又听另一人笑道：“赵庄主这句话已不知说过多少遍了，酒也不知敬过多少次，赵庄主再如此客气，我兄弟委实不安。”

第三人笑道：“其实，我兄弟能做赵庄主的座上客，才真是荣幸之至，我兄弟倒真该好生来敬赵庄主一杯才是。”

这两人同样的圆脸、肥颈，同样笑得眯起来的眼睛，同样慢条斯理地说话，长得竟是一模一样。

小鱼儿暗笑道：“这两个胖子竟是一个模子里铸出来的，天下的双胞胎虽多，但兄弟两人这长相的倒是少有。”

这三人他全不认得，他更猜不出他们为何要害铁心兰，他心里正在揣摩，突见第四人回过头来。

这人白发银髯，气派威严，竟是那武林中人人称道、领袖三湘武林的盟主、“爱才如命”铁无双。

瞧见此人，小鱼儿倒真吓了一跳。

原来下毒的竟是铁无双！

这就难怪铁心兰那么信任，毫不怀疑地就吃了送来的礼，“爱才如命”铁无双这七字，自然是人人信得过的。

想不到这铁无双竟也和江别鹤一样，是个外表仁义、心如蛇蝎之辈，但他为何要害铁心兰呢？

第四十六章  巧识毒计

一时之间，小鱼儿心里已打了十七八个转，正是又惊又疑，只是他纵然不信，事实却又偏偏摆在眼前。

只见那赵庄主又倒了杯酒，举杯笑道：“贤昆仲与铁老前辈俱是今世之英雄，赵香灵何德何能，竟蒙三位不弃，来……来来，在下再敬三位一杯。”

那兄弟两人立刻举起酒杯，铁无双却动也不动。

坐在左首的那胖子眼珠子一转，立刻赔笑道：“我兄弟江湖后辈，无名小卒，怎敢与铁老前辈并驾齐驱？若不是庄主见召，我兄弟哪有资格与铁老前辈饮酒？”

另一人也笑道：“正是如此，江湖中人若是听见罗三、罗九竟能陪着铁老前辈在一起喝酒，真不知要羡慕到何种程度。”

铁无双哈哈大笑，立刻举杯笑道：“两位太谦了，老夫两耳不聋，也曾听得罗氏兄弟行起江湖，侠肝义胆，哈哈……哈哈，哈，老夫敬贤昆仲一杯。”

小鱼儿暗笑道：“这当真是千穿万穿，马屁不穿。铁无双自命不凡却也受不得两句马屁的！这罗家兄弟马屁拍得如此恰到好处，想来必定不是好东西。”

只听那赵香灵笑道：“三位俱都莫要太谦了，铁老前辈固是德高望重，人人钦仰，但贤昆仲又何尝不是当世之杰？”

他转向铁无双笑道：“铁老前辈有所不知，罗氏昆仲两位，虽然是近年才出道江湖，但一出手就重创了太湖七煞，接着又做了齐鲁五虎，在太行山上兄弟两人独战三刀十八寇，那一仗更是打得堂堂皇皇，轰轰烈烈。”

铁无双道：“这倒怪了，这些大事，老夫竟不知道。”

赵香灵道：“前辈又有所不知，他兄弟两人为着不欲人知，无论做了什么事，都不愿宣扬，就凭这样的心胸，已是人所难得。”

铁无双笑道：“好，好，这样的朋友，老夫必定要交一交的，只是……两位看来显然必是双生兄弟，为何一个行三，一个却行九？”

罗三笑道：“晚辈只是以数字为名，与排行并无关系。”

罗九笑道：“其实我是老大，他是老二。”

铁无双拊掌笑道：“这倒妙极，别人若是听了你们名姓，只怕谁也不会想到罗九竟是兄长，而罗三却是弟弟。”

他语声微顿，又道：“两位如此了得，却不知出自哪一位名师的门下？再也不知两位出道为何如此之晚，直到三年前，老夫才听得两位的名字？”

罗九笑道：“我兄弟从小爱武，所以在家里练了几手三脚猫的把式，也没有什么师承。四十岁，老母在堂，我兄弟不敢远游，是以直到家母弃世后，才出来走动的。”

铁无双叹道：“不想两位不但是英雄，而且还是孝子。”

罗三笑道：“岂敢岂敢。”

铁无双道：“只是，想那七煞、五虎、三刀、十八寇，俱是黑道中有名的硬手，两位既然一一打发了他们，若说不是出自名门，老夫委实难信。”

罗九道：“晚辈在前辈面前，怎敢有虚言！”

铁无双笑道：“如此说来，两位更可算得上不世之奇才，自创的武功，竟能也有如此精妙，不知两位可否让老夫开开眼界？”

罗三道：“在前辈面前，晚辈怎敢献丑？”

铁无双道：“两位务必要赏老夫个面子。”

罗三道：“晚辈的确不敢。”

铁无双作色道：“两位难道瞧不起老夫，竟不肯给老夫个面子么？”

赵香灵赶紧笑道：“铁老前辈人称‘爱才如命’，听得贤昆仲如此奇才，想必早已动心了，两位的确不该扫铁老前辈的兴。”

罗三苦笑道：“庄主也……”

赵香灵接口笑道：“说老实话，在下也的确想瞧瞧两位一显身手。”

罗九长身而起，笑道：“既是如此，晚辈恭敬不如从命，献丑了。”

这兄弟俩虽肥胖，身材却高得很，两人略挽了挽衣袖，竟在这花厅中施展开拳脚。

这时不但赵香灵与铁无双聚精会神地瞧着，就连窗外的小鱼儿也瞪大了眼睛瞧得目不转睛。

只见这罗九双掌翻飞，使的竟是一种“双盘掌”，罗三拳风虎虎，打的却是一套“大洪拳”。

这兄弟两人拳掌快捷，下盘扎实，身手可说是十分矫健，但招式却毫无精妙可言。

要知道“双盘掌”与“大洪拳”正是江湖中最常见的把式，可说是连赶车的、抬轿的都会使两手。

铁无双竟像是瞧呆了。他不是惊于这兄弟武功之强，而是惊于这兄弟武功之差，这样的武功使出来，实在是在“献丑”。

只见两人使完了一趟拳，脸竟也似有些红了，抱拳笑道：“前辈多多指教。”

铁无双道：“嗯……嗯……”

赵香灵笑道：“罗氏昆仲的武功，当真是扎实已极，这样的武功虽不中看，但却最能实用……老前辈以为如何？”

铁无双道：“嗯……不错……不错。”

他嘴里虽然在说“不错”，却已掩不住语气中的失望之意，他对这兄弟两人，委实已再没什么兴趣。

但小鱼儿对这两人的兴趣却更大了。

他心中暗道：“这兄弟两人八面玲珑，深藏不露，竟连铁无双这样的老江湖都瞒过了，竟瞧不出他们的武功绝不止此。这两人如此做法，不但隐藏了自己武功的门路，也消除别人的警惕，从此不会再对他两人存有戒心，这两人竟宁愿被人瞧不起，这是何等深沉的城府，这种人我倒真要小心提防着才是。”

小鱼儿虽已瞧出这两人必定暗藏心机别有图谋，却也猜不透这两人图谋的究竟是什么事。他自然更猜不透这两人的来历。

这时赵香灵又举起酒杯，笑道：“今夜虽然被这件无头公案吵得无法安睡，能瞧见两位罗兄的身手，又能陪铁老前辈畅饮通宵，倒当真是因祸得福了。”

小鱼儿正又暗奇忖道：“无头公案？什么无头公案？”

就在这时，只听庄外突然传入一阵车声马嘶。

铁无双推杯而起，变色道：“莫非又来了？”

语声中他身形已直蹿出来。庄外果然驰来了一辆车马。开了庄门，车便直驰而入，但车上却没有人赶车。

赵香灵吩咐家下，卸下了车上的包裹，刚打开包裹，便有一阵药香扑鼻而来，包里的正是附子、肉桂、犀角、熊胆……

小鱼儿暗中瞧得清楚，当真又吃了一惊。灯光下，只见赵香灵、铁无双面上也都变了颜色。

赵香灵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一晚上连着七八次，无缘无故地将这药送来，这难道是有人在开玩笑，恶作剧？”

铁无双皱眉道：“这些药材俱都十分珍贵，谁会拿这些珍贵之物来开玩笑？”

赵香灵道：“依前辈看来，这是怎么回事？”

铁无双沉吟道：“这其中说不定有什么恶计。”

赵香灵道：“但这些药非但没有毒，而且有的还补得很，送这些药来又害不到咱们的……罗兄可猜得出这究竟是何缘故么？”

罗九笑道：“铁老前辈见多识广，所言必有道理。”

铁无双叹道：“老夫委实也有些莫名其妙。”

他虽然莫名其妙，小鱼儿却已猜透了。

他喃喃暗道：“好呀，这原来是你们要栽赃，你们将解药送到这里，好叫花无缺以为下毒的人是铁无双，这原来是个连环计……好阴毒的连环计，可惜的是，这件事竟遇上了我江小鱼，这真算你们倒大霉了。”

他眼珠子一转，竟悄然而去。他乘着夜色，寻了家专卖脂粉白垩之类的铺子，越墙而入，出来时手里却是满载而归，大包小包提了一手。

于是，天亮时他已换了副面目，只见他一张白兮兮的脸，两只睡眼泡，一张猪公嘴，活像个妓院里的大茶壶。他从屠娇娇处学来的易容术，果然没有白费。

小鱼儿寻了家最热闹的茶馆，大吃了一顿。他一连吃了两笼蟹黄汤包、四套油炸馃子，外带一大碗热汤才住手。他知道今天必定要大出力气，人是吃饱了才有力气的。

茶馆外还有早市，人来人往，热闹得很，一条削长汉子太阳腮上贴着块膏药，手拎着鸟笼，在人丛里转来转去。

他一只手拎着鸟笼，另一只手可也没闲着，他一伸手，别人袋里的散碎银子就全都变成了他的。

小鱼儿追上了他，走到人少处，突然一拍肩头，笑道：“朋友手脚倒蛮快的呀。”

那青皮无赖一回头，怒道：“小杂种，你吃饱了撑得难受么？”反手一个耳光，就往小鱼儿脸上扇了过去。但他一辈子也休想碰着小鱼儿的脸。小鱼儿用两根手指，轻轻叼住了他腕子，轻轻一捏，这蛮像样的一条大汉立刻疼得不像样了。

小鱼儿笑嘻嘻道：“谁是小杂种？”

那青皮疼得满头冷汗，道：“我……我是小杂种，标标准准的小杂种，小爷，小祖宗，你就饶了我这个小杂种吧，我袋子里的全送给你老人家。”

小鱼儿道：“只要你老老实实回答我几句话，我非但不拿你袋子里的，说不定还会装满它，你瞧怎么样？”

那青皮道：“好……自然好……”

小鱼儿叼着他的手，道：“你可知道‘天香塘，地灵庄’这地方？”

那青皮道：“小人若不知道，还能在城里混么？”

小鱼儿道：“那赵庄主是怎么样的人？”

那青皮道：“赵庄主家财百万，人又四海，黑白两道，都很吃得开，只是……自从段合肥来了之后，他生意总是被段合肥打垮，他想动武的，哪知段合肥居然也养了一群江湖上的朋友，而且字号比他家的更响。”

小鱼儿眼珠子一转，喃喃道：“这就对了……赵香灵把铁无双找来，想必是要借铁无双的名头来镇压段合肥的，而这点恰巧又被人利用了。”

那青皮也听不清他说的是什么，只是哀求着道：“少爷，你老人家现在可以放手了么？”

小鱼儿笑道：“你整天东溜西逛，这城里你必定熟得很，赵家庄里想必也有你的熟人，只要你带我进去见他，让我在庄子里待一天，我给你三百两银子，你肯么？”

这还有不肯的么？为了三百两银子，这青皮简直可以把自己的老婆都卖了。

像赵家庄这样的地方，自然是龙蛇混杂，什么人都有，家丁里自然不乏一些混混儿，这些自然就都是那青皮的同伴。

小鱼儿小用手段，就和他们混在一起了，还不到一个时辰，这些人都已将小鱼儿看成好朋友。

使小鱼儿想不到的是，那赵香灵居然一早就来到前厅，精神奕奕，顾盼自得，居然丝毫看不出昨夜曾痛饮通宵的模样。

过了不久，外面就川流不息地有人来，看样子都是生意买卖人，见了赵香灵，神情俱都恭恭敬敬。

小鱼儿站得远远的，拉住个家丁问道：“这些人是干什么的？来得怎地如此早？”

那家丁道：“这些人都是我家庄主派往外面店铺的掌柜，每天早上都要到庄里来报告头一天的生意情况，除了这些人外，我家庄主早上从不见客。”

小鱼儿微微一笑，道：“有些客人，你家庄主想不见只怕也不行。”

那家丁自然听不出小鱼儿话中的深意，笑道：“这天香塘，地灵庄，难道还有人敢硬闯进来不成？”

小鱼儿眨了眨眼睛，道：“段合肥呢？”

那家丁啐道：“那肥猪，我家庄主迟早要将他满身肥肉红烧了来吃。”

小鱼儿道：“原来你家庄主与那段合肥冤仇倒大得很。”

那家丁道：“他知道我家庄主在哪里有买卖，就在对面也开一家，他知道我家庄主有哪些大主顾，就不惜一切去结纳，咱们天香塘和段合肥委实仇深似海。”

小鱼儿笑道：“想不到商场竟也和战场一样，看来在商场上结下的仇人，竟比在战场上的仇人恶毒还要深。”

那家丁道：“做生意讲究本分，像段合肥用这种卑鄙手段，简直不是人。”

说话之间，赵香灵已三言两语，将那些掌柜的一一打发走，端起碗茶啜了两口，吩咐道：“去瞧瞧客人们，若已起来，请到前厅用茶。”

小鱼儿在门房外的树荫下寻了块石头坐下，喃喃道：“若是我猜得不错，现在只怕已该来了。”

就在这时，只听门房里传来一阵人语声，道：“相烦请名帖送上贵庄主，就说在下前来拜访。”

门房道：“抱歉得很，我家庄主正午前从来……”语声突然顿住，像是瞧见帖上的名字吓了一跳。

小鱼儿听得那语声，又是紧张，又是欢喜，喃喃道：“来了来了，果然来了。”

那家丁已匆匆忙忙上前厅，捧上名帖。赵香灵皱眉接过，但瞧了一眼，亦不禁动容失声道：“江南大侠江别鹤来了。”

铁无双耸耸然长身而起，还未说话，厅外已有人朗声笑道：“江别鹤前来求见庄主，庄主难道不见么？”

两个人大步走上厅前石阶，前面一人神采飞逸，正是江别鹤，后面跟着的却是个丰神如玉的美少年。

再后面竟还有四条大汉抬着顶绿呢软轿，轿帘深垂，也不知里面坐的究竟是何许人也。

赵香灵赶紧抢步迎出，抱拳笑道：“在下不知江大侠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江别鹤笑道：“在下等来的不是时候，倒要请庄主恕罪才是。”

赵香灵揖客入座，只见那美少年脸色铁青，两人目光相遇，赵香灵竟不由得激灵灵打了个冷战，强笑道：“这位兄台不知是……”

江别鹤淡淡笑道：“这位是花公子，花无缺。”

他故意淡淡说来，赵香灵、铁无双、罗九、罗三听见“花无缺”这三个字，却都不禁悚然动容。

铁无双目光上下一扫，笑道：“这位兄台竟是近来名震八表的‘无缺公子’，果然是少年英俊，人中之鹤，当真幸会已极。”

花无缺冷冷道：“幸会幸会。”

赵香灵笑道：“这位铁老前辈，两位想必久已认得了，但这两位罗兄……”当下将罗九、罗三介绍，自然不免又吹嘘了一番。

花无缺却似完全没有听到，鼻子里似乎嗅着了什么气味，突然袍袖一拂，轻飘飘离座而起。

众人只觉眼前人影一闪，他竟已掠入旁边的花厅，目光又一花，他已从花厅掠出，手里抓着一把药，面色更是惨白，嗄声道：“果然在这里。”

赵香灵道：“这些药莫非是公子的么？在下正不知是谁送来的，昨夜……”

江别鹤似笑非笑，接口道：“庄主难道真不知是谁送来的么？”

赵香灵瞧了瞧他，又瞧了瞧花无缺的面色，知道这其中必定牵涉极严重，强笑道：“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江别鹤道：“这件事说来也简单得很，有人下毒害了花公子未来的夫人，却将市面上的解药全都搜购一空，这是怎么回事？”

赵香灵道：“这正是要绝花公子未来夫人的生路。”

江别鹤道：“不错，如此说来，搜购解药的人，是否就是那下毒的人呢？”

赵香灵道：“自然！”

江别鹤淡淡一笑，道：“这就是了。”

赵香灵想了想，面色突变，失声道：“那……那些解药莫非现在花厅之中？”

江别鹤一字字道：“正是！”

赵香灵跳了起来，道：“但……但在下委实不知此事……那些解药是昨天有人送来的。”

江别鹤道：“是谁送来的？”

赵香灵道：“在下也不知是谁。”

江别鹤冷笑道：“不知是谁？难道还有人会无缘无故地将这些珍贵的药物平白送人么？赵庄主说这话，未免将江某看成小孩子了。”

要知这件事说来的确是荒谬已极，的确是绝不可能，赵香灵无言可辩，满头汗珠滚滚而落。

铁无双长身而起，大声道：“老夫可以身家替赵庄主作保，那药的确是别人送来的，赵庄主的确不知道那人究竟是谁！”

江别鹤瞟了他一眼，淡淡道：“赵庄主若不知道，阁下就想必是知道的了。”

铁无双怒道：“你……你说什么？”

江别鹤冷冷一笑，再不瞧他，也不答话。

第四十七章  计中之计

这时那花无缺才自轿中缩回头来，原来那轿中正是铁心兰，他已将解药喂入铁心兰嘴里。

如此生吞解药，药力虽不能完全发挥，但总可稍解毒性，再加上花无缺以高深的内力相助，果然过了一会儿，轿中便有呻吟声传了出来。

花无缺松了口气，缓缓转过身子，目光缓缓自众人面上扫过，那目光正如厉电一般，直瞧得众人背生寒意。

花无缺一字字道：“是谁下的毒？”

赵香灵抹了抹汗，道：“在下的确不知。”

铁无双厉声道：“这必定是有人栽赃！”

江别鹤瞧了罗九、罗三一眼，忽然问道：“这药难道真不是铁老英雄与赵庄主买来的？”

罗九、罗三对望一眼，罗九缓缓道：“我兄弟什么都不知道。”

铁无双怒道：“但你们明明知道，昨夜你们也亲眼瞧见的！”

罗三道：“我兄弟直瞧见药自己来了，却不知是谁送来的，说不定是张三，说不定是李四，也说不定是……”

瞧了铁无双一眼，住口不语。

江别鹤道：“也说不定就是铁老英雄的门下，是么？”

罗九、罗三对望一眼，也不答话，竟无异是默认了。

江别鹤目光凝注铁无双，悠悠道：“阁下还有何话说？”

铁无双却怒目瞧着罗氏兄弟，厉声道：“你两人怎敢如此？”

罗九道：“我兄弟只是说老实话。”

江别鹤道：“贤昆仲当真是信义之人，在下好生相敬，但铁老英雄嘛……嘿嘿。”

铁无双须发皆张，怒喝道：“老夫怎样？”

江别鹤不再答话，却走到软轿前，唤道：“铁姑娘！铁姑娘醒来了么？”

铁心兰的语声在轿中呻吟着道：“嗯……我冷得很！”

江别鹤道：“铁姑娘可知是被谁下毒的么？”

这句话问出，厅中人俱都紧张了起来。

只听铁心兰道：“我……我是中毒了么？我也不知道是谁下毒的……”

赵香灵刚松了口气，铁心兰已接着道：“我只知吃了铁无双送来的两粒枣子，就全身发冷，直打冷战，不到片刻，已晕迷不省人事了。”

这句话说出来，人人都变了颜色。

铁无双顿足道：“你……你为何要血口喷人？”

江别鹤道：“阁下此刻还想狡赖，未免不是大丈夫了。”

铁无双怒道：“放屁！老夫与她一不相识，二无仇恨，为何要害她？”

江别鹤道：“花公子，你听这话如何？”

花无缺究竟不是常人，到此刻竟还能沉得住气，脸上神色虽更难看，但居然还是动也不动，只是缓缓道：“我等出手之前，总得要人口服心服。”

江别鹤笑道：“正该如此。”

突然向那抬轿的轿夫招了招手，道：“过来。”

那轿夫应命而来，躬身道：“江大侠有何吩咐？”

众人正不知江别鹤在这紧张关头，突然令这轿夫前来是为了什么，江别鹤已微微一笑，道：“铁老前辈方才说的话，你听到了么？”

那轿夫道：“小人听得清清楚楚。”

江别鹤道：“你说他是否有加害铁姑娘的道理？”

那轿夫道：“没有。”

这时大厅中人人面面相觑，有的认为江别鹤故弄玄虚，有的认为江别鹤弄巧成拙。

江别鹤却不动声色，反而笑道：“那么，这毒不是铁老英雄下的了？”

那轿夫道：“是铁老英雄下的。”

江别鹤道：“你为何又说是铁老英雄下的毒呢？”

那轿夫道：“只因他虽无相害铁姑娘之意，却有毒杀花公子之心。他下毒本是要害花公子的，只不过铁姑娘首当其冲而已。”

江别鹤故意皱起眉头，问道：“铁老英雄与花公子也素无冤仇，又为何要害花公子？”

他话未说完，铁无双又怒喝道：“正是如此，老夫为何要害人？”

那轿夫不慌不忙，缓缓道：“要杀人自然有几个原因，一是嫉妒，二是仇恨，还有自己若是做了见不得人的事怕被人发觉……”

铁无双怒喝道：“老夫一生顶天立地，你这奴才竟敢道老夫做了见不得人的事！”

这一声大喝有如霹雳雷霆，“地灵庄”的家丁都被吓得面目变色，这轿夫居然还是不慌不忙反而笑道：“小人可不敢说这话，这话可是铁老英雄你自己说的。”

这轿夫不但口齿伶俐，胆子极大，而且说话恭敬中带着刻薄，竟有与铁无双分庭抗礼之势。

别人都在奇怪，“江南大侠”属下，怎地连个轿夫都是如此厉害的角色，小鱼儿却已瞧出这“轿夫”绝不会是真的轿夫，必是别人打扮成轿夫的模样。他目不转睛地瞧着，愈瞧愈觉得这轿夫像是一个熟人。

只见铁无双怒极之下，反而狂笑起来。

他仰天狂笑道：“好，好好，当着许多朋友，老夫倒要听听你这奴才说老夫究竟做了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那轿夫缓缓道：“见不得人的事也有许多种，譬如说偷鸡摸狗，这种算是小的；劫人镖银，杀人生命，这就算是大的了。”

铁无双道：“你……你说老夫劫了谁的镖银？”

那轿夫道：“譬如说段合肥老爷的。”

铁无双嘶声道：“段合肥？你……你……”

那轿夫道：“城里人人都知道，段老爷和赵庄主是对头，段老爷子买货的银子若被劫，货物进不来，这城里岂非就没有人和赵庄主抢生意了？”

铁无双怒道：“纵然如此，这和老夫又有何关系？”

那轿夫笑嘻嘻道：“铁老英雄若是在暗中劫了段合肥的镖，不但赵庄主要重重酬谢，而且那一笔镖银铁老英雄正也可消受了。”

铁无双道：“好，好，你……你再说。”

那轿夫道：“铁老英雄本以为这件事做得神不知，鬼不觉，江湖中纵然有人调查此事，也算计不到铁老英雄。”

他一笑接道：“谁知段老爷子竟请出了花公子来，铁老英雄自然也知道花公子不是等闲人物，生怕花公子查出此事，那么铁老英雄日后岂非没脸在江湖混了？所以就先下手为强，要将花公子置之于死地。”

他说得委实愈来愈露骨，本来还说“假若”“譬如”，此刻却公然指明就是铁无双。

铁无双大怒道：“好可恶的奴才，老夫先打烂你这张利嘴！”

怒喝声中，这暴躁的老人身形已虎扑而起，铁掌扇风，左右齐出，直击这轿夫的左右双颊。

铁无双领袖三湘武林，武功可不等闲，此刻盛怒出手，掌风过处，一丈外衣袂俱已被震得飞起。

奇怪的是，江别鹤就站在那轿夫身旁，他眼看自己属下要挨揍，居然像是若无其事，也不出手阻拦。

只听“噗、噗”两响，一声狂吼，一条人影飞出！

这轿夫竟接了铁无双一掌。

而四掌相击，被击出去的竟不是轿夫，而是素来以掌力见重武林的三湘名侠“爱才如命”铁无双。

众人都不禁失声惊呼起来。

小鱼儿本在苦苦思索这轿夫究竟是谁，此刻见他出手之掌势，掌力竟是极上乘的武林正宗功夫。

小鱼儿心念一闪，失声道：“原来是他！”

只见铁无双被震得飞出丈余，落下时竟站立不稳，连退数步，若非赵香灵赶出扶住，他竟要跌倒。

饶是如此，他赤红的脸膛还是已变为惨白，胸膛也起伏不定，显然已受了伤，而且伤还不轻。

江别鹤微微笑道：“铁老前辈毕竟已老了。”

铁无双颤声道：“你……你……”

江别鹤道：“前辈还有什么话说，在下等俱都洗耳恭听。”

赵香灵大声道：“在下还有话说，试问那毒真是铁老英雄下的，他送礼时怎会用自己的名字？又怎会将解药放在这里，难道等着阁下来抓人抓赃么？”

那轿夫抢先道：“若是凡俗之辈，自然不会这样做的，但铁老英雄纵横江湖数十年，是何等见识？他这样做法，正是叫别人不信此事真是他做的，这岂非比那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做法高明十倍、百倍。”

赵香灵道：“但……但……”

他平日自命机智善辩，谁知此刻竟被这轿夫驳得说不出话来。要知此事若真是铁无双做的，铁无双如此做法，倒的确真是最高明的手段。

江别鹤道：“事已至此，公子意下如何？”

花无缺缓缓道：“此事若被天下英雄知晓，天下英雄俱都难容。”

江别鹤道：“正是如此。”

花无缺目光缓缓扫过众人，然后凝注在铁无双、赵香灵面上，道：“此刻方值正午，我再给两位半天时间，两位可自思该如何了断，今夜子时，我当再来。”微一抱拳竟转身走了出去。

江别鹤道：“在下素仰老前辈侠名，本待好生结纳。谁知……唉！”长长叹息了一声，竟也随着走了出去。

众人见他们此刻竟然走了，也不知是惊是喜，俱都怔在当地。

小鱼儿不禁暗叹道：“无论如何，两人这一走，倒走得当真不愧大侠身份，只不过那花无缺乃是出自本意，江别鹤却是装出来的。”

众人眼睁睁瞧着花、江等人出了庄门，扬长而去。

铁无双突然狂吼一声，道：“气死老夫……”

话刚出口，张嘴喷出一口鲜血。

原来他方才对掌时受创极重，只是将一口气强行忍住，他方才一直不说话，正是怕在人前丢脸。

赵香灵见他偌大年纪，仍是如此强傲，心中不觉惨然，强笑道：“前辈赶紧到后面歇歇，先将养伤势……”

铁无双惨笑道：“今夜子时便是你我大限，养好伤势又有何用？”

赵香灵道：“那……只怕也未必，他们人已走了……”

铁无双长笑道：“他们人虽走了，老夫难道还能逃走不成……咳咳，不想老夫一世直名，到老来竟要死于屈辱！”

赵香灵惨然垂首，也不知该说什么。他也知道以铁无双身份地位，此番若是逃走，倒真生不如死。

铁无双仰天道：“事到如今，老夫已无处可去，无路可走，与其等到子时，倒当真不如自己先做个了断也罢！”

一言未了，竟已热泪盈眶，这老去的英雄又逢末路，怎不令人神伤？

赵香灵骇然道：“前辈切切不可如此，事情只怕还有转机……”

铁无双道：“事已至今，我等已是百口莫辩，除非寻得出那真凶……但人海茫茫何处去寻那真凶？更何况只有半天的工夫。”

赵香灵黯然道：“半天……子时……”

抬眼望去，门外日影已偏西。

铁无双仰天笑道：“江别鹤呀江别鹤，花无缺呀花无缺！老夫并不怪你，事到如此……咳咳……你们也只有如此做了，你们能多给老夫半天时间，已是大仁大义，老夫……咳……老夫还该感激于你……咳咳……”

他一面说话，一面咳嗽，鲜血已溅满衣襟。

赵香灵半推半劝，令人将他扶至后室，转首望向罗九、罗三，惨然道：“贤昆仲难道也无以教我？”

罗九微微一笑，道：“铁老英雄忧郁太过，依在下看来，此事倒也简单。”

赵香灵大喜道：“快请指教。”

罗九目光一转，附在赵香灵耳旁道：“事到如今，你我只有先下手为强，将段合肥与他女儿擒来，好教江别鹤投鼠忌器，不敢下手！”

小鱼儿听了这话，真想过去给他几个耳刮子，这算是什么主意，这简直是在陷人于死。

赵香灵沉吟半晌，道：“此事万万做不得，若是如此做了，天下武林中人，岂非真要以为劫镖、下毒之事俱是我等所为？我等岂非更是百口莫辩？”

小鱼儿暗中拊掌道：“不错，赵香灵果然不是笨人。”

只见罗九却又附耳道：“庄主怎地如此执着？需知如此行事，只不过是暂时从权之计，一面稳住江别鹤等人，一面去寻访真凶，等真凶寻到，真相大白后，再好生将段家父女送还，那时江湖中有谁敢说庄主不是的？”

赵香灵不禁动容，讷讷道：“但……在下还是觉得此事……”

罗九道：“庄主若不肯行此妙计，以那江别鹤与花无缺的武学，庄主要想逃过今夜子夜之限，只怕是难如登天的了。”

赵香灵默然半晌，苦笑道：“看来也只有如此了。”

语声方顿，又道：“只是，那段合肥仆役如云，要想自他庄院中将他父女劫来，也绝非易事，这得有千军万马中取上将首级的本事。”

罗九微微一笑，道：“这个倒不用庄主担忧。”

罗三道：“此刻花无缺与江别鹤恐必不会防备有此一着，更不会去防护段氏父女，除了这两人外，别的人都可不虑。”

赵香灵喜道：“难道两位肯仗义援手？”

罗九微言道：“食君之禄，怎能不忠君之事？”

赵香灵大喜拜道：“贤昆仲如此高义，在下真不知该如何报答才是。”

罗九赶紧扶起他，道：“庄主切莫如此多礼。”

小鱼儿在一旁瞧得清楚，暗道：“好个罗九，竟使出如此恶计，你这样做法岂非正是要搞得天下大乱，好教你从中取利么？”

只听罗九道：“事不宜迟，在下此刻就要去了。”

赵香灵道：“贤昆仲若有所需，但请吩咐。”

“别的不用，只请庄主派八位家丁，抬两顶小轿跟随着我兄弟。”

赵香灵道：“这个容易……”

他吩咐过了，立刻有人应声而出。小鱼儿眼珠子一转，也跟着走了出去，于是小鱼儿也权充了一次“轿夫”。

两顶轿子抬来，罗九却先坐了上去，笑道：“这两个轿子此刻让我兄弟坐坐，等会儿就要轮到段合肥父女坐了，他父女只怕也不比我兄弟轻。”他坐上轿子，放下轿帘，道：“段合肥的庄院，你们可认得么？”

一人笑应道：“自然认得，咱们好几次想去放火烧他房子。”

罗九道：“好，咱们这就走。”

七个家丁加上一个小鱼儿，果然抬起轿子就走，那七个家丁还不知此去要干什么，有些不禁在暗中嘀咕。

轿子走了一顿饭工夫，远远已可望见段合肥的宅院，见那朱红的大门前也坐着七八个汉子，门里还有七八个。

那家丁道：“前面就是段合肥的猪窝了，罗爷瞧该怎么办？”

罗九道：“笔直抬进去。”

这话说出，小鱼儿也不禁骇了一跳：“难道他们不怕江别鹤？”那些家丁更是惊得呆了，强笑道：“段合肥的守门狗不少，若被他们咬一口，岂非冤枉？”

罗九道：“你们只管往里面抬就是，那些守门狗决计咬不着你们。”

家丁们互相瞧了一眼，鼓起勇气，忙喝着往前走。

刚走到门口，段宅的庄丁果然迎了过来，吆喝道：“喂，你们是干什么的？站住！”

小鱼儿眼珠子一转，喝道：“咱们是来抬猪的，让开！”

他这自然是存心捣蛋，好教江别鹤迎出来，罗九就成不了事，至于相救铁无双，他早有成竹在胸。

段宅庄丁果然大骂着冲进来，纷纷喝道：“狗养的，你们是来找死么……”

赵宅家丁手里抬着轿子，眼看他们冲过来，也不能还手，心里正在着急，忽听“嗤、嗤”几响，前面七八个段宅庄丁竟应声倒了下去，别人什么都没瞧见，还以为是见了鬼了。

小鱼儿眼尖，却瞧见几点乌光自轿中飞出，七八个庄丁每人挨了一下，竟立时倒地，滚了两滚，就不动了。

这罗九当真是好毒辣的手段。小鱼儿却不免瞧得心惊，赵宅家丁更是目瞪口呆。

罗九笑道：“守门狗不叫了，你们还不走？”家丁诺诺连声，抬起轿子再往前走。

这时门里又有七八人惊呼着奔出，刚奔出大门，又是“嗤、嗤、嗤”几响，又有七八人倒地。

还没出门的一个，侥幸得免，瞧见这情况，吓得心胆皆丧，惊呼一声，转身就跑，大呼道：“来人呀，来人呀，门外有恶鬼闯来了。”

小鱼儿暗道：“他如此呼喊，想必可以将江别鹤引出来，这罗氏兄弟难道就毫无顾忌？”

罗九、罗三竟真的毫无顾忌，大笑道：“伙计们，往前走呀！”

这时赵宅家丁一个个俱已勇气大振，放足飞奔。

走进前面一重院子，院子里已有二十多人手拿刀斧棒迎出，但暗器飞声响过，前面又倒了一片。

一条紫衣大汉变色呼道：“轿子里暗青子扎手，伙计们先退。”这人身手最矫健，武功看来竟不弱。

呼声中，已有五个人箭步蹿出，手里竟个个拿了面盾牌，抛了一面给那紫衣大汉。

紫衣大汉挥手呼道：“射人先射马，先将抬轿子的做了再说。”

刀光闪动间，六个人已飞步而来。

赵宅家丁虽然大声呐喊，但心里已有些发毛，只见武师们个个以盾牌护住前胸，挥刀直劈而下。

忽听一声长笑，一人大声道：“且慢！”

一条人影，自轿子里飘了出来，一把抓住那轿夫家丁的后背，将他往后面直抛了出去。

那武师一刀砍空，只见一个脸圆圆的胖子笑眯眯地站在面前，一只手指着自己的鼻子，笑道：“各位难道不认得区区在下了么？”

武师们俱都呆了呆，个个对望了一眼，只道这胖子或许是自己的朋友，但一眼尚未瞧过，罗九已笑道：“各位既不认得在下，在下也只有不认得各位了！”

语声中，手掌已毒蛇般伸出，抓住了当先那持刀武师的手腕，只听“咔嚓”一声，接着一声惨呼。

那武师的手腕竟被生生拧断，钢刀落地，他人也疼得晕了过去。另五人又惊又怒，一根枪、两把刀交击而下。

罗九目光一扫，笑道：“不想这里竟还有杨家枪的门人，这一招‘凤点头’看来至少也有十五年的火候，算得上是好枪法！”

那持枪的武师正是北派杨家枪的嫡传弟子，如今一招使出，就被瞧出了来历，不由得暗中一惊，掌中枪也慢了慢。

就在这一惊一慢间，枪尖竟已落入对方掌中。

罗九右手握着枪尖，身形半转，以枪杆挡开了右面攻来的一柄剑，却向左面攻来的紫衣大汉笑道：“彭念祖彭老师可好么？”

这彭念祖乃是南派“五虎断门刀”的掌门人，而这紫衣大汉却正是他门下弟子，如今听得对方提起自己的师父，也不由得一怔，道：“你认得他老人家？”

罗九笑道：“不认得！”

“不认得”三个字说出，左掌已击上了这紫衣大汉的胸膛，将他魁伟的身子打得直飞出去。

也就在这时，那持枪的武师但觉一股大力自枪杆上涌了过来，他想撒手丢枪，却已不及。

只听“噗”的一声，这枪杆的枪柄，竟直插入他的胸膛。他自己掌中的枪，竟成了对方的武器。

罗九拍了拍手，笑道：“三位如今可认得区区在下了么？”

剩下的三人已吓得面如土色，手里拿着刀枪，却再也不敢动手，这罗九竟在谈笑间便了结了三个身手不弱的武师，出手之阴毒，竟是小鱼儿出道以来的仅见。此刻之罗九，哪里还是昨夜施展大洪拳时之罗九？

小鱼儿昨夜虽已知道此人必定深藏不露，但却也未必想到他的狡诈与毒辣，竟似不在他所认识的“十大恶人”之下！

他心念一转之间，那边站着的三个武师又已躺下了一个，剩下的两人，四条腿已开始发抖。

罗九笑嘻嘻道：“如今各位总该认得在下了吧？”

那两人不约而同，颤声道：“认得……认得……”

罗九笑道：“两位认得我是谁？”

那两人面面相觑，道：“你……你老人家是……是……”

罗九道：“我姓罗，叫罗九。”

那两人道：“不错不错，你老人家是罗九爷。”

罗九道：“两位既然认得在下，那真是再好也没有了，就烦两位带我去拜见拜见段合肥段老爷子如何？”

这两人你望着我，我望着你，讷讷道：“这……这……”

罗九面色一沉，道：“这区区小事，两位都不肯答应么？”

那两人想了想，终于叹道：“好，就请……”

一句话还未说完，只听“嗤、嗤”两响，两道乌光自后面飞来，击中了他们的背脊，两人惨叫倒地。

一人大笑：“段老爷子已被我请了出来，已用不着你两人带路了！”笑声中，罗三大步行出，左手拉着段合肥，右手拉着的正是段三姑。

原来罗九在这里动手时，罗三已悄悄溜进了后院，段三姑虽也有些武功，但又怎会是这罗三的敌手！

四面还剩下三四十个段府的庄丁，此刻眼睁睁瞧着罗三将他们的主人拉出来，竟无一人敢出手的。

这神秘的罗氏兄弟两人，果然不费吹灰之力就将段合肥父女绑架了，小鱼儿心里又惊又奇。

“江别鹤呢？江别鹤难道死了？”

只见段合肥已吓得面无人色，罗三叫他走，他就走，罗三叫他上轿子，他就乖乖地上了轿子。

那三姑娘眼睛虽然瞪得比铜铃还大，但也毫无抵抗之力，罗三笑嘻嘻将她推上轿子，道：“兄弟们，抬起轿子走吧。”

罗九笑道：“这轿子不小，坐两人也不嫌挤，各位就辛苦些吧！”

这兄弟两人居然也挤进了轿子，直压得轿板吱吱地响。

赵庄的家丁们早已将这两人视若神明，轿子再重，他们也是心甘情愿地抬着，非但毫无怨言，而且还欢喜得很。

小鱼儿心眼儿又开始在打转了。江别鹤始终不露面，莫非是还没有回来？

他们早就该回来的，此刻偏偏还未回来，莫非是早知道罗三、罗九有此一着，是以避开了？

他故意要罗三、罗九将段合肥父女绑架走，正是要叫这件事闹得更不可收拾，要叫铁无双更无法办。

但罗三、罗九又怎知江别鹤不在呢？

“莫非这兄弟两人也早与江别鹤在暗中相勾结？”

小鱼儿不禁暗叹道：“好一个江别鹤，毒计之中，居然还另有毒计，普天之下，除了我江小鱼外，还有谁能识破他的毒计？”心念转动间，轿子已转过一条街。

突见前面也有一顶轿子走过来，抬轿的正是那能言善辩的“轿夫”，后面跟着两匹马，马上人却正是江别鹤与花无缺。

小鱼儿又是一惊，眼珠子转了转，突然大喝道：“前面的轿子快闪开，你可知这轿子里坐的是什么人吗？”

赵庄的家丁，瞧见江别鹤与花无缺已是胆战心惊，听见他这一吼，更是吓坏了。

哪知江别鹤居然真的要轿子让开了一条路。

小鱼儿抬着轿子走过去，故意撞了那“轿夫”一下，低声道：“我认得你，你认得我么？”

那“轿夫”居然好像没有听见，垂着头走了过去，只有江别鹤策马而过时，狠狠盯了小鱼儿一眼。

轿子交错而过，赵庄的家丁都不禁在暗中松了口气。

小鱼儿冷笑暗道：“我猜得果然不错，江别鹤与这两个姓罗的果然早有勾结，所以他就算明知这轿子里坐的是什么人，也装作不知道。”

这一着可当真将铁无双陷入了危境，他若再说自己与劫镖、下毒之事无关，天下也不会有人相信了。

第四十八章  揭发奸谋

段合肥父女入了地灵庄，地灵庄上上下下精神俱都一振，一个个喜笑颜开，几年来的闷气这下才算出了。赵香灵虽然也觉得这件事做得有些不妥，但瞧见多年来的大对头已成了自己的阶下囚，也不由得心怀大畅。

小鱼儿瞧得不禁暗中摇头，叹道：“你们现在尽管笑吧，哭的时候可就快到了……”

只见段合肥父女被几个人拖拖拉拉，拉入了后院。这父女两人落入地灵庄，自然是有罪受的。

赵香灵已摆起了慰劳酒，再三举杯道：“贤昆仲如此大义相助，在下实是没齿难忘。”

罗三笑道：“区区小事，何足挂齿，只是……庄主心中此刻不知是何打算？”

赵香灵叹道：“事已至此，在下，只望能将大事化小，小事化无，等到江别鹤来了，将此事好生解释，只要他不再追究，在下便将段合肥放回去也罢了。”

罗九忽然冷笑道：“事已至此，庄主还想将大事化小事么？”

赵香灵微微变色道：“难道……难道不……”

罗九冷冷道：“事已至此，双方已成僵局，庄主再说与此事无关，无论如何解释，江别鹤是再也不会相信的了！”

赵香灵失色道：“如此……如此贤昆仲岂非害煞在下了？”

罗三冷笑道：“我兄弟出生入死，换来的只是庄主这句话么？”

赵香灵赶紧赔笑道：“在下一时失言，贤昆仲千万恕罪，只是……在下此刻方寸已乱，委实已没了主意，一切还望贤昆仲多多指教才是。”

罗九展颜一笑，缓缓道：“不能和，唯有战！”

赵香灵失声道：“战？”

罗九道：“正是！”

赵香灵道：“但……但那江别鹤与花无缺的武功，在下……在下……”

罗九微笑道：“花无缺与江别鹤纵然武功惊人，但庄主也不必怕他。”

罗三道：“庄主岂不闻，不能力敌，便可智敌。”

赵香灵讷讷道：“却不知该如何智取？”

罗九道：“段合肥父女已在庄主之手，江别鹤投鼠忌器，纵然来了，也必定不敢出手的，庄主你可先将他们稳住。”

赵香灵道：“然后呢？”

罗九目光一扫，悄声道：“地灵庄兄弟，个个身手俱都不凡，庄主不妨令人在这大厅四面埋伏，准备好强弓硬弩……”

罗三微笑接道：“那江别鹤与花无缺只要进了此厅，纵有三头六臂，只怕也难以活着出去了。”他似乎并无顾忌，说话的声音并不小。

小鱼儿远远听得，不禁暗骂道：“这算什么狗屁的主意，那江别鹤怎会中计，赵香灵若是听从了这主意，无异将自己的罪又加深了一层。这样江别鹤就算立刻杀了你，江湖中也不会有半个人出来为你说话的了。”

赵香灵听了这主意，却不禁动容，道：“贤昆仲以为此计真的行得通么？”

罗九道：“自然是行得通的。”

罗三接着笑道：“此计成功之后，天香塘，地灵庄之名，势必将名震天下，那时只望庄主莫要将我兄弟赶出去就是了！”

赵香灵忍不住笑道：“在下怎敢忘记两位……”

笑声顿住，讷讷道：“只是……这样做法，万一不成……岂非……”

罗九正色道：“事已至此，庄主难道还有什么别的主意不成？”

赵香灵沉吟半晌，苦笑道：“事已至此，看来我已别无选择了。常言道，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赵香灵也只好和他们拼到底了！”

罗九拊掌笑道：“正是正是，庄主这句话说出来，才真个是英雄本色！”

罗三道：“那江别鹤发现段合肥父女被抓后，势必要立刻赶来，我等行事也得从速才是。”

赵香灵霍然长身而起，厉声道：“兄弟们，准备弓箭埋伏，听我掷杯为号，立刻出手！”

罗九道：“埋伏好了，你可请铁老英雄出来。”

罗三笑道：“少了铁老英雄，便成不得事了。”

江别鹤的计谋，显然进行得十分顺利，赵香灵不但自己一步步走入了陷阱，而且将铁无双也拖了进来。

这样，江别鹤很轻易地就可将铁无双的势力消灭，眼看江湖中反对江别鹤的势力已愈来愈少了。

这样，铁无双不明不白地就做了那真正劫镖人的替死鬼，江湖中甚至不会有一个人对此事发生怀疑的。

网已在渐渐收紧了……

小鱼儿闭起眼睛，喃喃自语道：“江别鹤的恶计，难道真的无懈可击么？”

黄昏。

铁无双已坐上了大厅，他身子虽仍坐得笔直，但神情看来却很憔悴，目中失去了原有的光彩。

罗九、罗三却是神采奕奕，赵香灵也显得很兴奋。这地灵庄外表看来似乎很平静，其实却四伏着杀机。

大厅四侧，已埋伏好三十张强弓、二十匣硬弩，院子里却仍有三五成群的家丁，小鱼儿也混在里面。

忽听庄外马蹄声响，众人俱都悚然动容。

蹄声骤停，进来的却是七个劲装佩剑的少年。七人一起抢步直入大厅，拜倒在铁无双的面前。

这七人正是铁无双“十八弟子”中的高手，他们闻讯赶来，铁无双自是大感欣慰，赵香灵也不觉喜上眉梢。

小鱼儿瞧见这七人，眼睛也一亮，这七人中为首的一个，正是那与江玉郎暗中勾结的面色惨白的绿衫少年。

只听他恭声道：“弟子来迟，盼师父恕罪……”

铁无双喜色初露，愁容又起，长叹道：“你等虽来了，却也无济于事……此事已非武力可以解决，少时你等切切不可胡乱出手，免得……”

语声未了，忽听一声惊呼。

一条人影自大厅后的窗户外飞了进来，“砰”地跌在地上，四肢僵硬，再也动弹不得。只见此人黑衣劲装，手提一张金背铁胎弓，背后斜插着一壶乌翎箭，却正是赵香灵埋伏在大厅四侧的家丁壮汉。

赵香灵面色惨变，铁无双也惶然失声。

只听又是一声惊呼，又是一声惊呼，又是一人跌入……霎时之间，只听惊呼之声不绝于耳，大厅中已有数十人叠了起来，一个个俱是四肢僵硬，动弹不得。

铁无双失声道：“这……这是怎么回事？”

赵香灵惶然四顾，道：“这……这……”

一人冷冷接口道：“这是你弄巧成拙！自作自受！”

两条人影飘飘然掠了进来，却不是江别鹤与花无缺又是谁！

赵香灵“噗”地坐倒椅上，再也站不起来。

江别鹤负手而立，冷笑道：“铁老英雄认为这区区埋伏能害得了江某，也未免将江某瞧得忒低了。”

铁无双厉声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老夫根本全不知情！”

江别鹤冷冷道：“若未经铁老英雄同意，赵庄主只怕也不敢如此吧？”

铁无双怒喝道：“赵香灵，你说！是谁叫你用这卑鄙手段的？”

赵香灵头也不敢抬起，讷讷道：“这……这……”

罗九突然长身而起，厉声道：“我兄弟只道铁老前辈与赵庄主乃是英雄，是以不远千里而来，谁知两位竟使出如此卑鄙的手段来……”

罗三大声接口道：“我兄弟虽然不才，却也不屑与此辈人物为伍，从此以后，‘地灵庄’无论有什么事，都与我兄弟毫无关系！”

赵香灵大声道：“两位怎可说出这样的话来，这一切岂非都是两位的主意？”

罗九冷笑道：“好个赵香灵，你竟敢将此事赖在我兄弟头上么？”

罗三冷笑道：“你纵然百般狡赖，只怕也是无人相信的！”

赵香灵狂吼一声道：“你……你好，好……”

花无缺缓缓道：“我虽不为己甚，但事到如今，你两人还有何话说？”

铁无双咬牙道：“老夫……老夫……气煞老夫也！”

吼声中，他又喷出了一口鲜血，这老人气极之下，竟晕了过去。

他门下弟子又惊又怒，有的赶过去扶起了他，有的已待拔剑出手，那面色惨白的绿衫少年大声道：“事情未分皂白之前，大家且莫出手！”

江别鹤正色道：“不错，师父若不义，弟子便不该相随，各位若能分清大义所在，天下武林中人对各位都必将另眼相看。”

那绿衫少年道：“但此事究竟如何，还……”

江别鹤厉声道：“此事事实俱在，你们还有什么不信的？”

绿衫少年故意惨然长叹一声，道：“师父你休怨弟子无情，只怨你老人家自己做出了此等天理不容之事，弟子为了顾全大义，也只有……”咬牙忍受，顿了顿脚，解下了腰畔佩剑，掷在地上。

他这一手做得更是厉害已极，江湖人中若知道连铁无双自己的弟子都已认罪，别的人还有何话说？

其余六人一向唯他马首是瞻，见他已如此，有三人跟着解下佩剑，其余三人虽未解剑，但握剑的手也已垂了下来。

江别鹤朗声道：“除了铁无双与赵香灵外，此事与各位俱都无关，只要各位不助纣为虐，江某也必定不会牵连无辜！”

赵香灵牙齿已吓得“咔咔”打战，嘶声道：“我与你究竟有什么冤仇，你要如此害我？”

江别鹤缓缓道：“在下与你虽无怨仇，但为了江湖道义，今日却容不得你！”

赵香灵突然咬了咬牙，狞笑道：“好，我知道你为了段合肥，要将赵某除去，但你也莫怪段合肥此刻也在赵某手里，赵某若死，他也是活不成的。”

江别鹤冷笑道：“真的么？”

他招了招手，厅后竟也有两顶轿子抬了出来。前面抬轿的，正是那能言善辩的神秘“轿夫”。

江别鹤道：“轿子里坐的是什么人，你可想瞧瞧么？”

赵香灵踉跄倒退两步，只见那“轿夫”掀起帘子，笑嘻嘻坐在轿子里的，却正是那段合肥。

到了这地步，赵香灵已一败涂地，他惨然四顾，突然狂吼一声，疯狂地向厅外奔了出去。

江别鹤也不阻拦，瞧着他冷笑道：“你难道还逃得了么？”

赵香灵奔出大厅，黑暗中突然伸出一只手来，将他拉了过去，在他耳边低低说了几句话。

这几句话像是仙丹妙药，竟使得赵香灵精神一振。

这时铁无双已悠悠醒来。

花无缺缓缓道：“念在他成名也算不易，就让他自己动手了断吧。”

他说话居然还是从从容容，神情也仍旧是那么飘逸而潇洒，他长衫如雪，根本瞧不出丝毫曾经与人动手的痕迹。

他虽可主宰这里所有的事，但一切又仿佛都与他无关似的，他竟连话都没有多说一句。

纵然在乱军之中，他也可保持他那翩翩的风度。

只见江别鹤俯身拾起那绿衫少年的佩剑，缓缓送到铁无双面前，冷冷地瞧着铁无双，却没有说话。

他已用不着说话。

铁无双仰天长叹，嘶声道：“苍天呀苍天，我铁无双今日一死，怎能瞑目！”

他凄厉的目光，扫过他的门下弟子，就连那绿衫少年也不禁垂下了头。铁无双突然奋起，大喝道：“铁某就站在这里，你们谁若认为铁某真的有罪，要取铁某的性命，只管来吧！只怕苍天也不能容你！”

烛火飘摇中，只见他目光尽赤，须发皆张，一种悲愤之气，不禁令人胆寒，江别鹤竟不觉向后退了半步。

那“轿夫”却一步蹿了出来，大喝道：“多行不义，人人得而诛之，普天之下，谁都可以取你性命，别人若不忍动手，就由我来动手吧！”

忽听一人道：“江玉郎，你真的敢动手么？”

那“轿夫”身子一震，霍然旋身，只见那赵香灵竟又大步走了回来。他面上虽仍苍白得不见血色，但胸膛却已挺起，说话的声音也响亮了。

他走入大厅中央，众人才瞧见还有一人跟在身后，这人青袍白袜，头上戴着个竹篓，遮住了面目，走起路来，飘飘荡荡，就像是贴在赵香灵身上的幽灵，令人瞧得背脊上不觉直冒寒气。

但那“轿夫”一惊之下，神情瞬即镇定，大笑道：“堂堂的江少侠，怎会来做轿夫？你莫非瞎了眼了！”

赵香灵大声道：“江玉郎，你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我。你劫了段家的镖银后，赶回这里假充轿夫，为的是要取铁老英雄的性命，这样江湖中人都只道铁老英雄是死在个轿夫身上，日后纵有要来寻仇之人，也寻不着假仁假义的‘江南大侠’父子了……江玉郎呀江玉郎，你父子两人行事当真是千思万虑，滴水不漏！”

那“轿夫”纵声狂笑道：“各位听见了么？这厮竟敢说劫镖的乃是江少侠……段老爷子你说这厮是不是胡说八道的疯子？”

段合肥眯着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了一丝狡黠的光芒，他笑眯眯地瞧着赵香灵，一字字缓缓道：“你这话是从何说起，我镖银第一次被劫，就是江少侠夺回来的，他若是劫镖的人，为何又将镖银夺回？”

赵香灵道：“镖银第一次被劫，本是‘双狮镖局’与江玉郎串通好的，江玉郎若不将镖银送回，他们还要赔出来。”

段合肥道：“他们为何要如此做？”

赵香灵道：“如此做法，不但提高了江玉郎在江湖中的声望，而且……”

他语声故意顿了顿，段合肥果然忍不住追问道：“而且怎样？”

赵香灵缓缓道：“而且第二次镖银被劫时，别人就再也不会怀疑到江玉郎头上。”

段合肥道：“如此说来，那双狮镖局中的人，又怎会……”

赵香灵接口道：“在这恶计之中，双狮镖局里的人，自然不免要做冤死鬼，江玉郎自然要将他们杀死灭口，而且……”

段合肥竟又忍不住问道：“而且怎样？”

赵香灵道：“双狮镖局上上下下既然死净死绝，那镖银自然就没有人赔了，于是那偌大一批镖银，就太太平平落入了‘江南大侠’的手中！”

江别鹤眉心微微一皱，向那“轿夫”瞟了一眼。

那轿夫怒喝道：“贼咬一口，入骨三分，你临死居然还要反噬，我却容不得你！”喝声中，已向赵香灵怒扑过去。

他身形之快，当真有如急箭离弦。

赵香灵大惊之下，竟来不及闪避，就在这时，突见人影一花，花无缺竟飘飘挡住了那“轿夫”的去路。

那“轿夫”掌已击出，不及收势，眼见竟要打在花无缺身上，但见他身子突然一扭，左掌向右掌一拍，身子已滴溜溜打了个转，顺势倒翻而出。

这一手“壮士断腕”，正是内家正宗最上乘的功夫，实比昆仑大九式中的“悬崖勒马”还要高出一筹。

这一手功夫使出，就连铁无双都不禁悚然动容，江别鹤双眉却皱得更紧，只听花无缺微笑道：“好武功！好身手……”

那“轿夫”吃惊地望着他，讷讷道：“花公子为何要……”

花无缺悠悠笑道：“无论是谁有话要说，咱们都该听他说完了才是，咱们纵然不信他的话，却也得让他有说话的自由，是么？”

那“轿夫”垂下了头，道：“是！”

花无缺转向赵香灵，道：“你无端说出这话，可有什么根据？”

赵香灵呆了半晌，却又立刻大声道：“双狮镖局中的人，俱是仓猝而死，连一招都不及还手，而这江南双狮武功并不算弱……在下请问花公子，就算以花公子这样的武功，要想将这些人全都杀死，也不能令他们全都还不了手的，是么？”

他呆了一呆之后，像是突然有人指点了他，口若悬河，侃侃而言。江别鹤两道锐利的目光，已闪电般扫向他背后那个“幽灵”的身上。

花无缺缓缓道：“不错，就算武功比我更强的人，纵然能置他们于死，只怕却也不能令他们全都还不了手的。”

赵香灵道：“但普天之下，武功更强于公子之人，只怕已没有了，是么？”

花无缺微微一笑，道：“纵有也不会多。”

赵香灵道：“是以此事只有一个解释。”

花无缺道：“什么解释？”

赵香灵道：“这必定是一个与李氏双狮极熟的人下的手，他们万万想不到这人会向自己人下毒手，是以猝不及防，连还手俱都不及……”

他咯咯一笑，接着道：“这不问可知，自然除了江玉郎外再无别个！”

花无缺道：“但据那仅存的活口马夫所见，下手的乃是个威猛老人。”

赵香灵道：“易容之术，在今日江湖中，虽仍是奥秘，但会的人却也有不少，他既能假充轿夫，为何就不能改扮成威猛老人……”他语声顿了顿，又接道：“他故意留下那马夫，正是要借那马夫之口……否则他杀人之后，又怎会狂笑而出？否则以他的武功，那马夫就算躲藏，又怎能逃得过他的耳目？”

他语声顿了顿，又接着道：“还有那马夫逃生之后，立刻就将此事绘形绘影地说了出来，而且说得有声有色，巨细不漏，试问一个真的受了如此惊骇的人，说话又怎会如此明白清楚？所以……那马夫想必也是他的同谋，早已经他指点……”

他语声每次顿住时，似乎都在留意倾听着他身后那“幽灵”说话，江别鹤目光如炬，冷笑道：“你说的话又是谁指点你的？”

赵香灵道：“这……这全是我自己想出来的，我……”

说到这里，他突然又顿住了声，接着又大声道：“对了，我方才说错了，那‘马夫’说不定就是现在这‘轿夫’，就是江玉郎，而动手的却是江别鹤！”

江别鹤突然仰首大笑起来，道：“我本不愿与你一般见识，但你既如此胡言乱语，我却也容不得你了。”

他这话竟不是向赵香灵说的，眼睛也未瞧着赵香灵，他那锐利如刀的目光，正盯在那“幽灵”身上。

忽听一声轻叱，那“轿夫”不知何时已到了那“幽灵”身后，身形凌空，“飞鹰搏兔”，铁掌已闪电般击下。

大厅中的人目光俱被江别鹤吸引，谁都没有留意到这“轿夫”此刻骤然出手，眼见已是万万不会落空。

谁知他双掌方自击下，那“幽灵”竟似早已算定他出掌的方法与部位，头也不回，反手一掌挥出。

这轻描淡写的一掌，竟正是击向那“轿夫”招式中的破绽，也正是他必救之处，他不求伤人但求自保，双腿一缩一挺，身子凌空倒翻而出，远远落在地上，眼睁睁瞧着这“幽灵”，竟像是真的见了鬼一般。

众人方才已见过他的武功，如今又见他被人轻轻一掌击退，俱不觉为之大惊。他自己更做梦也想不到自己势在必得的一掌，在别人面前，竟变做儿戏。只见这“幽灵”缓缓转过身子，咯咯笑道：“你认得我么？”

那“轿夫”嘶声道：“你……你是谁？”

那“幽灵”道：“你不认得我，我却认得你……我死也不会忘记你！”他语声尖细飘荡，听来当真有几分鬼气。

那“轿夫”竟不觉激灵灵打了个寒战，道：“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那“幽灵”道：“我早已告诉过你，我不是人，是鬼！”

他一步步走过去，那“轿夫”竟不觉一步步往后退。

灯火通明的大厅中，也不知怎的，竟像是突然充满了森森鬼气。

那“轿夫”面上肌肉虽动也未动，但一双眼睛却已惊怖欲绝，这样的面容配上这样的眼神，看来更是令人毛骨悚然。

花无缺袖手旁观，竟毫无出手之意。江别鹤目光闪动，似乎悄悄打了个手势，就在这时——

忽听那绿衫少年失声道：“呀，不好！我师父……我师父……他老人家竟自杀了！”

这一声惨呼，立刻使众人目光俱都自那“幽灵”身上转了回来——目光转处，人人俱都不禁惊呼失声。

只见铁无双虽仍端坐在椅上，但方才那柄长剑，此刻竟已赫然插入了他咽喉，鲜血已染红了他的衣服。

利剑穿喉，他连呼声都不能发出，他双手握着剑柄，似欲刺入，又似要将长剑拔出，却已无力。

他双眼怒凸，目中犹凝聚着临死的惊骇与怨毒，他人死去，这一双充满怨毒的眼睛，却似乎是在瞪着那绿衫少年。

众人悚然失色，竟都被惊得呆住。

江别鹤长长叹息了一声，道：“铁无双不愧是英雄，勇于认错，他这样一死，生前的罪孽与污名总算已可洗清了！”

那“幽灵”突然大声道：“放屁！铁无双绝不是自杀的！”

第四十九章  幽灵之谜

江别鹤怒道：“铁英雄若非自刎，难道还是江某下的手不成？”他顿了一顿，冷笑接道：“江某若要下手，早已下手，又何必等到此刻？”

那“幽灵”也冷笑道：“铁无双若要自刎，也早已自刎了，更不会等到此刻……他方才既不肯含冤而死，此刻真相眼见已将大白，他更不会死了！”

江别鹤厉声道：“铁老英雄若非自刎，还有谁能令他不及还手而死？铁老英雄这样死正是死得清清白白，你难道还要他死后受污名？”

那“幽灵”也厉声道：“这里也正和方才赵庄主所说的一样，若是正面动手，自然谁也不能令铁无双不及还手而死，但若下手暗算……”

江别鹤大喝道：“我江别鹤难道还会出手暗算于他不成？”

那“幽灵”冷笑道：“这次自然不是你，你自己知道铁无双已在提防着你，纵然出手暗算，也决计无法得手的！”

江别鹤道：“若非江某，难道还会是花公子不成？”

那“幽灵”道：“我早已说过，下手的必定是铁无双一个极为亲近的人，铁无双再也想不到他会出手暗算，是以才会遭他的毒手！”

那绿衫少年突然大呼道：“是谁害死了我师父，我和他拼了！”

那“幽灵”冷冷道：“下手害死你师父的，就是你！”

绿衫少年身子一震，大怒道：“放屁！我身负师门重恩，怎会弑师，你……你莫非疯了？”

那“幽灵”冷笑道：“你既知身受师门重恩，便该好生报答才是，但你却丧尽天良，暗中与江某人勾结！你眼见真相已将大白，便乘着大家全都不会留意你时，一剑刺入你师父的咽喉，你以为铁无双一死，此事你死无对证，但你却忘了，还有我在这里！”

绿衫少年道：“你拿得出证据么？”

那“幽灵”道：“别人拿不出证据，我却拿得出证据。我亲眼瞧见那日在酒中下毒要害赵全海赵总镖头的就是你！”

绿衫少年身子已颤抖起来，却更大声喝道：“放屁！那日我师父相请赵总镖头前来与‘三湘联镖’和解，我为何在酒中下毒加害赵总镖头？”

那“幽灵”道：“只因你受江玉郎所命，此举不但要使和解不成，还要使你师父担受污名，这正是个‘一计害三贤’的毒计！”

绿衫少年怒喝道：“放屁！你……你说的话，谁也不会相信！”

那“幽灵”冷笑道：“你还想赖？我亲眼瞧见，亲耳听见你在那厨房与江玉郎商量恶计！”

绿衫少年喝道：“你怎会亲眼瞧见……你血口喷人，我和你拼了！”

他狂吼着拥了上去，但身形方展，“幽灵”突然揭下了头上的竹篓，咯咯怪笑道：“你再瞧瞧我是谁！”

灯光下，只见他满面泥污，披头散发，望之当真有如活鬼。

绿衫少年立顿，后退三步，颤声道：“你……你……”

那“幽灵”一字字道：“告诉你，我就是那日被你和江玉郎害死的鬼魂，你们要将我杀死灭口，我死不瞑目，我做鬼也要揭破你的奸谋，做鬼也要你的命！”

他话未说完，那绿衫少年已发狂般地放声惊呼起来，狂呼道：“鬼……鬼……真的有鬼！”

一面狂呼，一面后退，终于疯狂般奔了出去。

突然间，剑光一闪。

那绿衫少年还未奔到门口，已仆地倒了下去。一柄长剑，自他后颈穿入，喉头穿出，竟生生将他钉在地上。

这绿衫少年也是连一声惨呼都未发出，便尸横就地。但这次众人却都瞧见，长剑是江别鹤脱手掷出的。

江别鹤神情不变，缓缓道：“此人神智已丧，若任他冲出去，只怕为害世人，在下只有将他除去了。”

那“幽灵”大喝道：“江别鹤，你杀人灭口，还要说好听的话，当真是天理难容！”

江别鹤微微一笑，道：“你连面目都不敢示人，有谁能听信你的话！”

这句话正是击中了这“幽灵”的要害——小鱼儿呆了半晌，大声道：“只要我说的话是真的，现不现出面目又有何妨？”

江别鹤道：“各位请想，这厮所说若是真的，为何不敢以真面目见人？”

小鱼儿目光四转，只见众人的眼睛，果然都已盯在他脸上，每一双眼睛里，果然都已露出怀疑之色。

江别鹤悠悠接道：“这厮藏头露尾，危言耸听，居心实不可测……”

他一面说话，一面留意着众人的表情，说到这里，突然面对着花无缺，一字字沉声道：“花公子以天下为己任，难道不想知道他们的来历？”

花无缺道：“他们？”

江别鹤道：“除了这厮之外，当然还有那‘轿夫’，在下也正想瞧瞧，他是否真的如这厮所说乃是犬子玉郎。”

众人在混乱之中，多已忘却了那“轿夫”的事，此刻被他一提，方自想起，但放眼四望，不但那“轿夫”踪影不见，就连别的轿夫和段家父子所坐的那两顶轿子，都已不知在何时走了。

小鱼儿不禁暗暗跺足，他虽然聪明绝顶，但经验终还太少，照顾还是不周，竟造成了这致命的疏忽。

江别鹤也似勃然大怒喝道：“那‘轿夫’怎地走了？是什么时候走的？”

一直在作壁上观的罗九，此刻突然道：“段老爷子身体不好，紧张过度，委实再也受不了这刺激，是以方才就要他们将轿子抬回去了。”

罗三接着笑道：“人太胖了，的确不能紧张，否则难免中风，我兄弟也有这毛病。”

江别鹤顿足道：“贤昆仲既然瞧见，就该将那‘轿夫’留下才是，此事若不弄个清楚，在下也难免要担嫌疑！”

小鱼儿忍不住大骂道：“你这老狐狸，若论装模作样的功夫，你当真可算天下第一。”

江别鹤冷笑道：“有谁知道那‘轿夫’不是和你一路，故意串通来陷害江某的？否则你又怎会如此轻易地放他一走了之？”

他居然倒打一耙，居然说得合情合理，众人虽不见得就多信他的，至少已对小鱼儿说的话不再相信。

小鱼儿又气又急，他如今才知道这江别鹤果然不是可以轻易对付的人物，轻描淡写几句话，就扭转了逆势。江别鹤连一根手指都没有动，便已将小鱼儿逼入了死地。

这大厅前后共有十四扇窗户，三道门，每扇窗户高七尺余，宽三尺开外，无论多么魁伟的人都可轻轻易易地钻出去，出路可谓四通八达。

这大厅虽然宽阔，但每扇窗子距离小鱼儿站着的地方，最远也不过两三丈，以小鱼儿此刻的武功，轻轻纵身便可掠出。

但小鱼儿却不能走。只因花无缺的眼睛，此刻正盯在他身上。

江别鹤悠悠道：“那‘轿夫’虽已溜走，但阁下却只怕已是溜不走的了。阁下定然不肯以真面目示人，莫非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小鱼儿眼珠直转，却想不出个主意。

花无缺突然道：“朋友若不愿自己动手，在下说不得只好代劳了。”

小鱼儿大骂道：“花无缺，我本以为你是个聪明人，谁知你竟然像活土狗似的被人利用，连我都替你觉得丢人。”

花无缺也不动怒，只是微笑道：“你若想激怒于我，这心机只怕是白费了。”

江别鹤笑道：“花公子年纪虽轻，涵养功夫却已炉火纯青，要他动怒，除非……”

小鱼儿大声道：“要他动怒，除非将铁心兰抢过来是么？”

花无缺面色果然微微一变，沉声道：“此事与她无关，阁下最好莫要提起她的名字。”

小鱼儿大笑道：“铁心兰可不是你的，你有什么资格不许别人提起她的名字？”

也不知怎地，小鱼儿突然觉得身子里有一股热血直冲上来，变得什么也不怕了，一心想激怒花无缺，一心只想叫花无缺丢人现眼，他明知自己不是花无缺的敌手，却一心想和花无缺拼一拼，无论胜负生死，至少也可将那满腔热血发散发散。否则整个人只怕都要烧为灰烬。

这因为他实在是个非常非常聪明的人，不但很了解别人，也很了解自己，他知道自己实在不如花无缺，所以他只有忍耐。

若没有别的压力，若没有导火线，他也许会一直这样忍耐下去，直到他能胜过花无缺的那一天。

但此刻情况实在压得他透不过气，而“铁心兰”这三个字正是导火线，他拼命压制住的热血终于突然爆发。

他不但眸子发了光，甚至连瞳孔都异样地张大了。

他狂笑着大声接道：“花无缺，老实告诉你，铁心兰早已有了心上人！她的心早已属于他，你无论如何也夺不去的，你就算能将她娶为妻子，她的心还是在别人那里！”狂笑声中，他身形突然冲天而起。

就在这刹那，花无缺手掌已挥出，小鱼儿身形跃起，若是迟了半步，他的胸膛只怕便已被击碎。

大厅的梁木，离地四丈开外，小鱼儿这一跃，竟已攀着了梁木。

他手掌搭在梁上，身子有如秋枝上的枯叶般飘荡不定，由下面望上去，似乎随时都会跌落下来。

但江别鹤却已瞧出，这正是轻功中最高妙的身法，他身子看来摇摇欲坠，其实每一个动荡中都藏有杀手。

何况他一跃而起，居高临下，虽未抢得机会，却已占了地利，此刻无论是谁，若是跃起进击只怕都要遭到当头棒喝。

花无缺却非但没有跃起进击之意，甚至连瞧都没有向上瞧一眼。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竟望着自己的脚尖。

他竟似已处于老僧入定般的绝对静止状态，对身外的一切事，都似已不闻不问，他竟似站在那里睡着了。

但小鱼儿却知道他此刻心灵正是一片空灵，看似对一切都不闻不见，其实任何人的一举一动已都逃不过他的心眼。

小鱼儿在这有利的地位中，他也许还不会出手，但小鱼儿身形只要一展动，先机立失，只怕立刻便要遭他的杀手。

这两人一上一下，一动一静，竟这样僵持着。

别人虽然瞧不出其中的奥妙，但却已感觉这情况的紧张，嘈乱的大厅竟奇异地静寂下来。

时间过去愈久，这紧张的气氛愈是沉重。小鱼儿仍在不停地飘荡着，但众人已不再觉得他摇摇欲坠，只觉得这不定的飘荡，竟荡得自己头晕目眩，神情不定。

他们纵然不敢再向上望，但大厅中的烛火却似已随着小鱼儿的飘荡而飘荡，到后来竟连整个大厅都似乎也飘荡起来。

只有江别鹤，他凝目瞧着花无缺，神色仍是那么安详。

花无缺笔直凝立着的身形，就像是惊涛骇浪中的砥柱，不但自己屹立如山，也给了别人一份安定的感觉。

别人只觉他屹立不动的身形，竟有一股杀气发散出来，凌凌然逼人眉睫，逼得人连气都透不过来。

这一动一静，正成了强烈的对比。他两人身形相隔虽有四丈，但其间却已不能容一物。

但动的自然终究不能如静的持久。

江别鹤自然知道这点，嘴角不觉已泛起了笑容。

突然，一只燕子自窗外飞了进来。

这是只迷失了方向的孤燕，盲目地冲入了有光和亮的地方，为的只怕是来寻求一分温暖。

它竟飞入了小鱼儿与花无缺相持着的身形之中。

众人也不见小鱼儿与花无缺有任何动作，但这燕子却不知怎地，竟飞不过这无形的杀气。

这燕子竟直坠下来。落下的燕影，掠过了花无缺的脸。就在这时小鱼儿身形突然飞扑而下。

他整个人都似已变成了一个陀螺，在空中不停地旋转，旋转着直落而下，远远望去，他四面八方看来竟都似有手脚飞舞。

众人只瞧得眼花缭乱，竟疑有千手千臂的无相天魔，自天飞降。

花无缺仍未抬头去瞧一眼。小鱼儿凌空一声暴喝，旋转着攻出八腿十六掌。

他招式之快，已非力所能及，看来他一个人身上，竟似有八条腿十六只手掌一齐攻了出来，一齐攻向花无缺。

这一轮急攻虽是虚多实少，但虚实互变，虚招亦是实招，只要被他一招击中那是万无生理。

花无缺突然抬起头来。

飘摇的灯光下，只见他目光闪烁如星，面上似笑非笑，右掌挥出，轻轻一引一拨，看来既非攻招，亦非守势。

只听“噼啪，扑通”一连串声响，小鱼儿左掌竟打在自己右掌上，右掌打着了自己左掌；左掌之力未竭，又打着自己右掌；右掌之力也未竭，又打着自己左掌；下面也是左腿踢右掌，右腿踢左掌。

他一心制胜的攻势，竟全都打在自己身上，他身子被打得直转，斜斜飘开数尺，“噗”地跌了下去。

江别鹤瞧得眉飞色舞，大声笑道：“好！好一招‘移花接玉’！”

只见小鱼儿双掌俱已红肿，胸膛不住喘息，竟已爬不起来。

花无缺瞧着他，微微笑道：“你武功之高，倒也可算是当今武林的一流高手，内力之强，更出乎我意料，只可惜你内力愈强，此刻受伤也愈重！”

他一面说话，一面向小鱼儿缓缓走了过去。

突然，满厅急风骤响，灯火突然灭绝，还有十数道强劲的暗器风声，直打江别鹤与花无缺。

但这样的暗器，还是伤不了江别鹤与花无缺。这两人轻轻一跃，便自闪过。

这时厅堂中已乱成一团，混乱中，只听那罗九大喝道：“请大家站在原地，莫要乱动！”

罗三喝道：“莫要被那厮乘乱逃走了！”

这些话本是江别鹤要说的，江别鹤听了，不禁暗中点点头：“这罗氏兄弟果然是好角色！”

又听得罗九喝道：“我去外面防他逃走，你快点火！”

接着，火光一闪，他已亮起了火折子，再瞧方才在地上爬不起的那“幽灵”，果然已不见了。

江别鹤面色一变，掠到窗前，窗外夜色沉沉，不见人影。

罗三跺足道：“这厮跑得好快，咱们快追吧！”

花无缺缓缓道：“此间出路如此之多，要追只怕也无从追起。”

江别鹤皱眉道：“难道就让他这样逃了？”

花无缺道：“以他方才出手之力，被我移力击伤了他自己的手足，他本是无法逃的。”

江别鹤恨恨道：“这自然是那将灯光击灭的人，出手救了他。”

罗三道：“家兄只怕已去追赶，却不知追不追得着。”

花无缺缓缓道：“令兄只怕是追不着的。”

罗三道：“哦。”

花无缺道：“那暗中出手的人，既能在我等面前将人救走，自然有出类拔萃的身手，我等既被他以暗器阻延了片刻，只怕是再也追不着他的了。”

罗三苦笑了笑，叹道：“不错，那人既能在花公子面前将人救走，家兄自然是追不着他的！”

灯光一灭，小鱼儿就知道是救星到了，他正想挣扎着爬起，已有一人抱起了他，穿窗而出。这人的轻功竟是江湖中的顶尖身手，轻轻几掠，已在十余丈外。

凉风扑面，小鱼儿的手脚仍在隐隐发疼，他想起了花无缺那惊人的神秘武功，心里便不禁暗暗吃惊。

方才那一瞬间，委实是生死一发，惊险绝伦，若不是这人出手相救，小鱼儿是万万逃不了的。但这人却是谁呢？

小鱼儿忍不住道：“承蒙阁下出手相救，多谢多谢。”

那人脚下不停，口中道：“嗯！”他将小鱼儿挟在胁下，小鱼儿也瞧不见他的面目。

过了半晌，小鱼儿又道：“你可知道，我并不是什么好人，你为何要救我？”

那人笑道：“你也不坏。”

小鱼儿道：“但我却不认得你，你是谁呢？”

那人道：“你猜。”

小鱼儿道：“听你语声，你年纪并不太大。”

那人笑道：“却也不小了。”

小鱼儿道：“你自然不会是神锡道长。”

那人道：“哦。”

小鱼儿道：“你若是神锡道长，就不会叫我猜了，出家人绝不会像你这样鬼鬼祟祟。”

人家救了他，他居然还要骂人，只因他一心想逼这人多说几句话，好听出他的语声是谁。

哪知这人只是笑了笑，道：“你说得不错。”

小鱼儿还是听不出他声音，眼珠子一转，道：“你莫非是轩辕三光？”

那人笑道：“我不认识那赌鬼。”

小鱼儿忍不住大声道：“你究竟是人是鬼？”

那人笑道：“你永远猜不出我是谁的。”

小鱼儿道：“你莫以为我的手脚真不能动了，你若再不说，我就点了你的穴道，绑住你，看你究竟是谁。”

一面说话，他的手果然已按住了那人的腰眼。

那人道：“你莫忘了，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

小鱼儿道：“我可不领你的情！有些人出手救人，也是没有存好心的。你从别人手中救了我，说不定是为了要利用我，也说不定是为了要把我害得更惨。”

那人大笑道：“你这人果然难以对付，我阅人无数，倒真未见过像你这么难对付的人……”说话间已掠入了一扇窗子，将小鱼儿放了下来。

这窗子竟似通夜开着的，屋子里居然还点着灯。灯光下，小鱼儿终于瞧见了这人的脸。

这人竟是那神秘的罗九！

小鱼儿吃惊得瞪大了眼睛，喃喃道：“是你……怎会是你？”

罗九笑道：“我就知道你是永远猜不着的。”

小鱼儿道：“但……但我方才明明听见你在那大厅中说话？”

罗九笑道：“那是我兄弟罗三，他一人装着两个人说话的声音，别人以为我留在那里还未走，自然想不到出手救你的人是我了。”

小鱼儿大笑道：“果然是妙计，这连我都上了当，那些人想不上当更不可能了！”

罗九笑道：“要江别鹤那老狐狸上当，可真不是件容易事。”

小鱼儿目光灼灼地瞧着他，道：“不错，要江别鹤上当真不容易，但你却能令江别鹤也上当。”

小鱼儿眼珠子一转，道：“那么，我再问你，我和你一不沾亲，二不带故，你为何要救我？”

罗九道：“在下只是仰慕兄台的为人，不忍见兄台被逼，是以忍不住要冒险出手相救了。”

小鱼儿冷笑道：“你只怕是看见我有两下子，想利用利用我……”

罗九大笑道：“兄台如此说，未免错怪好人了。”

小鱼儿道：“人与人之间，本来大多就是互相利用，你想利用我，又岂知我不想利用你？你若有所求，只管说就是，我绝不怪你。”

罗九拊掌大笑道：“兄台倒当真是快人快语，在下好生佩服。”

他突然顿住笑声，逼视着小鱼儿，沉声道：“在下瞧兄台所作所为，无一不是想揭破江别鹤的假面目，而在下也的确早有此心，是以才……”

小鱼儿道：“是以才找上了我，是么？”

罗九大笑道：“兄台若能与在下连手，江别鹤纵然奸猾如狐，此番只怕也要无所遁形了。”

他眼睛盯着小鱼儿，小鱼儿眼睛也盯着他，缓缓道：“你明明帮着铁无双和赵香灵，却又在暗中和江别鹤勾结；你明明和江别鹤勾勾搭搭，却又要在暗中结识我，这究竟是为了什么？好，我也不管你究竟存何居心，只要你是真心想揭破江别鹤的假面目，我就和你联盟结手，在这件事上我总支持你到底！”

第五十章  意料之外

这间屋子乃是间小小的阁楼，但布置得却极为精雅。厚厚的地毡，织着琥珀的花纹，人走在上面，绝不会发出丝毫声音。

小鱼儿这时才有空四下打量，只见桌上摆着些奇异而贵重的珍玩，壁上也挂着些精巧的饰品。有的是黄金铸成的小刀小剑，有的是白玉塑成的小人小马，还有些丑恶的怪兽妖魔、美丽的仙子神祇。

罗九笑道：“兄台看这屋子如何？”

小鱼儿道：“这究竟是谁的屋子，你就随意闯了进来？”

罗九笑道：“这就是蜗居。”

小儿骇了一跳，道：“这就是你的家？你不怕江别鹤找来？”

罗九笑道：“兄台大可放心，小弟这居处，是谁也不知道的。”

小鱼儿笑道：“你倒真是深谋远虑，居然在这里也布置了一个这样的地方……”

罗九道：“此处虽乃我兄弟所有，但却非我兄弟布置的。”

小鱼儿道：“哦！”

罗九神秘地一笑，道：“布置此地的人，兄台见了，必定极感兴趣。”

小鱼儿道：“为什么？”

罗九笑道：“只因她乃是绝世的美人。”

小鱼儿大笑道：“美人……我见了美人就头疼得要命。”

罗九笑道：“兄台虽然无视于美色，但是她……她却和别人不同，她不但美，而且还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神秘感，想来必定会合兄台的脾胃。”

小鱼儿笑道：“听你说得这么妙，我倒也想瞧瞧了。”

罗九拉了拉系铃的绳索，笑道：“兄台立刻就可以瞧见了。”

小鱼儿道：“能布置出这种地方的人，想来必定有些和别人不同之处……”心念一转，突然改变话题，道：“江别鹤他可是还住在那破屋子里么？”

罗九笑道：“虽然还是那地方，但屋子却已不破了。”

小鱼儿道：“他不是不愿别人为他修建的么？如今为何又改变了主意？”

罗九道：“但这次是花无缺为他修建的，而且花无缺自己也住在那里。”

小鱼儿叹道：“不想花无缺居然被这种人缠上了，我倒真有些为他可惜。”

罗九赔笑道：“江别鹤外表作得那么仁义，不知他真面目的人，谁不愿和他结交为友？花无缺武功虽然不错，但究竟少年无知……”

小鱼儿冷笑道：“花无缺聪明内蕴，深藏不露，你若以为他少年无知，那你就是无知了。”

罗九目光闪动，道：“兄台莫非与花无缺相知颇深？”

小鱼儿微微笑道：“你知不知道这句话？对一个人了解最深的，常常是他最大的仇人。”

他突然感觉到身后有一种异样的感觉，霍然回头——一个人幽灵般站在他身后，灯光，正照着她的脸。

这果然是张绝美的脸。

她柳眉轻颦，大大的眼睛里，像是弥漫着烟雾。

她眼睛瞧着小鱼儿，却像是没有瞧着小鱼儿，她虽然好生生站在那里，但看来却像是在做梦，她赫然竟是慕容九。

小鱼儿一眼瞧过去，也不禁瞧得呆了。

罗九却像是没有留意到他神情的改变，却笑道：“这位梦姑娘，就是布置此间的。”

小鱼儿道：“梦姑娘？”

罗九道：“我瞧见她的时候，她就是这样子，迷迷糊糊的一个人东逛西走，我问她愿不愿意跟我回来，她笑嘻嘻点了点头，我问她叫什么名字，她还是笑嘻嘻点了点头……唉，她整天都像是在做梦似的，所以我就叫她梦姑娘。”

小鱼儿自然知道她受的是什么刺激，为何会变得如此模样，但他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道：“梦姑娘……这名字倒不错。”

罗九瞧了他两眼，忽然道：“兄台莫非认得她？”

小鱼儿道：“你瞧她可认得我么？”

慕容九眼中一片迷雾，像是什么人都不认得。

罗九笑道：“兄台自然不会认得她的，只是……兄台你瞧她怎样？”

小鱼儿眼珠子一转，道：“我说好又有什么用？你难道舍得将她送给我？”

罗九笑道：“兄台既然已与在下结盟，在下所有之物，便是兄台所有之物。何况我兄弟又老又懒又胖，兄台总该知道这老、胖、懒三字，正是好色的最大克星吧？”

小鱼儿大笑道：“你既如此慷慨，我倒也不便客气了。”

忽听笑声起自窗外，一人穿窗而入，正是罗三。

罗九道：“你怎地回来了？那江别鹤可曾怀疑到我？”

罗三笑道：“他自然做梦也不会怀疑到你我身上，此刻铁无双已死，赵香灵更骇得千依百顺唯命是从，他嘴里不说，心里早已高兴得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小鱼儿突然道：“死了的那人并不是唯一的人证。”

罗九、罗三对望了一眼，同时道：“还有谁？”

小鱼儿道：“你莫忘了，还有他儿子江玉郎。”

罗九道：“但江玉郎又怎会揭穿他老子的阴谋？”

小鱼儿懒懒地一笑，道：“我也许会有法子的。”

他长长打了个哈欠，整个人从椅子上溜了下来，倒在那又软又厚的地毡上，喃喃地道：“温暖的太阳，辽阔的大草原……这地毡真像是那草原上的长草，又轻、又软、又暖和，人若能在上面舒舒服服地睡上个三天三夜，只怕就应该是非常满足的了。”

罗九笑道：“兄台只管睡吧，在这里，绝不会有什么人来打扰的。”

一个人若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睡得着，这人真是非常有福气——小鱼儿无疑是有福气的。

他也不知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烛火已灭，像是白天，但厚厚的窗帘掩住日色，屋里光线朦胧。

朦胧中，有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正在凝注着他。

小鱼儿躺在那里，动也没有动。

他瞧见慕容九就坐在他身旁的地毡上，像是刚刚坐下来，又像是自昨夜起就一直坐在那里。

小鱼儿也睁开了眼睛瞧着她，竟不觉瞧得痴了，他没有说话，自然更没有期望她说话。

哪知慕容九竟突然道：“我好像在什么地方瞧过你，我好像认得你。”

小鱼儿的心一跳，道：“你认得我？”

慕容九道：“嗯。”

小鱼儿道：“你可记得在什么地方瞧见过我？”

慕容九叹道：“我已记不清了……我只是有这种感觉。”

小鱼儿笑了，转着眼珠子，道：“你可记得你自己么？”

慕容九突然双手捧住头道：“我也不记得，我不能想，我一想就头痛。”

小鱼儿道：“那你就不要想吧，你最好不要想，想起来反而不好。”

慕容九道：“你……你莫非知道我以前是谁？”

小鱼儿道：“我也记不清了，我只知道，你现在这样子，比以前可爱得多。”

还是夏天，小室中热得令人懒洋洋地提不起精神，虽然没有风，空气中却有一阵阵淡香传来。

小鱼儿一觉睡醒，全身都充满了过剩的精力，他瞧着那圆润的莹白的足踝，竟不觉联想起那日在冰室中她赤裸的胴体……在这燠热的夏日黄昏里，他突然兴起了一种邪恶的感觉。

他突然笑道：“但你无论如何，还是想知道自己以前是什么样子，是么？”

慕容九道：“我假如能想起以前的事，就算立刻死了都愿意。”

小鱼儿道：“好，你先脱光，我替你想法子。”

慕容九眼睛睁得更大，颤声道：“脱……脱光衣服？”

小鱼儿道：“你一定是遇着了什么可怕的事，才变得这样子，只因那件事的恐怖，现在还像恶魔似的盘踞在你身体里。”

慕容九轻轻点着头道：“嗯。”

小鱼儿道：“所以，你要想起以前的事，就得先将身体里的恶魔赶走。你要赶走这恶魔，就得先解除一切束缚。”

慕容九像是听得痴了，不断地点着头。

小鱼儿笑嘻嘻道：“衣服就是人最大的束缚，你先脱光衣服，我才可以帮你把恶魔赶走，这道理简单得很，你总该听得懂，是么？”

慕容九道：“但……但……”

小鱼儿的手已摸着她的足踝，笑道：“你听我的话，绝不会错的……”

他话未说完，慕容九突然跳了起来，手里已多了柄精光闪闪的匕首，直逼着小鱼儿的咽喉。

小鱼儿失声道：“你这是干什么？我不是在帮你的忙么？”

慕容九缓缓道：“有人告诉我，无论谁想碰我的身子，我就该拿这把刀对付他。”

小鱼儿眼珠子一转，喃喃苦笑道：“难怪罗家两兄弟不敢碰你——难怪他们要将你送给我。”

慕容九道：“你说什么？”

小鱼儿道：“你可认识他们么？”

慕容九道：“我好像不认识。”

小鱼儿道：“但你却认识我，你为什么不相信我而相信他们呢？”

慕容九低着头想了想，匕首已跌落地毡上。

小鱼儿一把将她拉了下来，压在她身上，慕容九完全没有反抗，小鱼儿的手已拉开了她的衣襟，嘴里自言自语，喃喃道：“假如一个人差点杀死了你，你无论对她怎样，也不能算说不过去吧。”

他的嘴在说话，手也在动。

忽听一人冷冷道：“不可以！”

小鱼儿一惊，那厚厚的窗帘后，已飞出了一条银丝，毒蛇般缠住了他的手。以小鱼儿此刻的武功，竟没有闪开，竟没有挣脱。

接着，一条瘦小的人影，鬼魅般自窗帘里飞了出来，直扑小鱼儿。小鱼儿一个筋斗翻了出去，反手去扯那银丝。

那又细又长的银丝，虽被他扯得笔直，他竟扯不断。

他自然也瞧清了那瘦小的人影，全身都被一件黑得发光的衣服紧紧裹住，一张脸也蒙着漆黑的面具，只留下一双黑多白少的眸子。这双眸子不停地眨动，看来好像鬼魅窥人，也说不出有多么诡秘可怖。

小鱼儿失声道：“你是黑蜘蛛！”

黑蜘蛛身形已展，硬生生又自顿住，冷冷道：“你是谁？竟认得我！”

小鱼儿笑道：“黑老弟，你难道不认得我了？”

黑蜘蛛眼睛一亮，道：“呀，是你！你竟会变成这模样？”

小鱼儿笑嘻嘻道：“你不愿意以真面目示人，我难道就不能改改面貌么？”

黑蜘蛛目光灼灼，道：“一个人在做如此卑鄙的事的时候，被我撞见，居然还能笑嘻嘻地对我说话……像这样的人，除了你之外，天下只怕没有第二个。”

小鱼儿笑道：“这又怎能算卑鄙的事……只要是年轻力壮的男人，谁都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来。”

黑蜘蛛瞪着眼瞧着他，似乎在奇怪，一个人做出这样的事后，怎么还能如此理直气壮，竟像是真的丝毫没有恶意。

小鱼儿接着笑道：“何况，这种事本来就没什么的，只有一个存心龌龊的人，才会将它瞧得变了样。像我这样的人，做了它固然不会觉得难受，不做它也不会觉得难受的。”

黑蜘蛛突然笑了，道：“像这种胡说八道的话，自你嘴里说出来，竟一点不令人觉得可恶，这是什么道理呢？”

小鱼儿道：“这因为我根本不是个可恶的人呀。”

忽听门外一阵脚步声传来。黑蜘蛛身形一闪，又到了窗帘后，银丝也跟着飞了回去。

小鱼儿就站在那里，嘴里却发出沉沉的鼻息。那人似乎在门外听了半晌，然后，脚步声又退了回去。

但拉开窗帘，黑蜘蛛却已不见了。

窗外日色将落未落，犹未黄昏，小鱼儿喃喃道：“白天，还是白天，这黑蜘蛛在大白天里就能飞檐走壁，来去自如，难怪江湖中人都将他当作怪物。”

慕容九痴痴地站在那里，轻轻道：“你也觉得他奇怪？”

小鱼儿转过头，盯着她，道：“给你那把刀的，就是他？他难道不怕被人发觉？”

慕容九咬着嘴唇，像是想了许久，才慢慢道：“他们虽然也怀疑有人常在附近，但想尽方法还是瞧不见他的人影，他来的时候，总是只有我单独一个人。”

小鱼儿皱了皱眉头，道：“他常来看你，他常在附近……莫非他也对这罗家兄弟起了怀疑？这兄弟俩能令这种人花如此多工夫在他们身上，究竟是什么样的身份？”

他低着头兜了两个圈子，猛抬头，便瞧见慕容九竟已脱光了衣服，赤裸裸地站在那里。

朦胧中，她青春的胴体，就像缎子似的发着光，她修长而坚实的双腿，紧紧并拢着，她柔软的胸膛，俏然挺立……穿着衣服的慕容九，看来虽是那么纤弱，但除却衣服，她全身每一寸都似乎含蕴着摄人的成熟魅力。

这是小鱼儿第二次瞧见她赤裸的胴体，第一次是在那充满了诡秘意味的冰室中，而此刻……

小室中香气迷蒙，光影朦胧，空气中似乎有一种逼人发狂的热力，小鱼儿额上不觉迸出了汗珠，喉咙也干燥起来，嗄声道：“你这是干什么？”

慕容九痴痴地瞧着他，一步步走了过来，道：“我要你帮我赶去身子里的恶魔……”

小鱼儿大声道：“你身子里并没有什么魔，我那是骗你的。”

慕容九道：“我知道有的，‘它’现在已经在我身子里动了，我已可感觉得出。”

她痴痴地笑着，雪白的牙齿就像野兽般在发着光，她苍白的面颊已嫣红，她眼睛里也发出了异样的光。

小鱼儿竟不觉后退了半步，大叫道：“胡说，快穿起衣服来，否则……”

慕容九道：“我不穿衣服，我要你帮我……”

她突然扑到小鱼儿身上，两手两腿，就像是八爪鱼似的紧紧缠住了小鱼儿，于是两个一齐倒在地上。

她冰冷的身子，突然变得火山般灼热，嘴唇狠命压着小鱼儿的脸，胸膛喘息着，小鱼儿手掌轻抚着她光滑的背脊。

他突然掀起慕容九的头发，将她压在下面，然后抽过条毡子，将她裹粽子似的裹了起来，紧紧绑住。

慕容九眼睛里满是惊骇之色，嘶声道：“你……你为什么这样？”

小鱼儿笑嘻嘻瞧了她一眼，又提起她脱下来的衣服瞧了瞧，将桌上一壶冷茶，慢慢地从她头上淋下去，笑嘻嘻道：“记着，女孩子不可随便脱衣服的，她至少也该等男孩子替她脱，下次你若再这样，看我不打你的屁股！”

慕容九被冷茶淋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大声道：“你这恶棍，放开我……”

小鱼儿不再理她，将倒干了的茶壶用她的衣服包住，轻轻放在她胸膛上，推开门，“咚、咚、咚”走下了阁楼。

小鱼儿在楼下走了一遍，只瞧见两个呆头呆脑的傻丫头，却找不着那罗九和罗三兄弟两个人。

小鱼儿走进厨房，洗了个脸，又用昨天剩下来的材料，将自己的脸改成另一副样子，才大摇大摆走出去。

这房子竟在闹市之中，小鱼儿在街头的成衣铺买了套新衣服换起来，又在旁边的酒楼痛痛快快吃了一顿，抬头仰望天色，笑道：“天快黑了，我活动的时候又快到了……”

他对自己方才做的那件事觉得很得意，此刻全身都痛快得很，充满了活力，只觉不好好干一场，未免太对不起自己。

这时天色已将入暮，小鱼儿走到那药铺去逛了一圈，还买了个紫金锭，药铺里果然没有一个人认得他。于是小鱼儿直奔郊外。

他本想先到段合肥家里去的，但临时又改变了主意，只因他瞧见有许多武林人物匆匆出城，想来是赶到天香塘去的。

要知“爱才如命”铁无双成名数十年，数十年来，蒙他提拔、受他好处的人也不知有多少。

小鱼儿远远便瞧见“地灵庄”里灯火辉煌，人影幢幢，偌大的庭院里，几乎已挤满了各色各样的人物。

庄门外，也停满了各色各样的车马，小鱼儿匆匆走过去，忽又停步，马群中有匹马嘶声分外响亮，竟像是“小仙女”的胭脂马。

“小仙女”张菁莫非也来了？

小鱼儿嘴角不禁泛起了微笑：“这两年来，她怎样了？是不是还像以前一样，穿着火红的衣服，骑着马到处跑来跑去？到处用鞭子打人？”

他实在想瞧瞧这又刁蛮、又泼辣、又凶恶、又美丽的小女人，这两年来，她至少总该长大了些，却不知是否比以前懂事了些。

但院子里的人实在太多，小鱼儿东张西望，非但没瞧见她的影子，简直连一个穿红衣服的姑娘都没瞧见。

“她若来了，必定抢眼得很，我怎会瞧不见她？像她这种人在十万个人里也该被人一眼就瞧出来的。”

小鱼儿暗中嘀咕，心里竟不觉有些失望。

第五十一章  局中有局

铁无双的棺木，就放在大厅中央，赵香灵哭丧着脸站在一旁，居然为他披麻戴孝，活脱脱一副孝子的模样。

吊丧的客人，却都挤在院子里，三五成群，交头接耳，指指点点地也不知在谈论些什么。

忽听庄院外一阵骚动，人声纷纷道：“江大侠竟也来了。”

“江大侠行事素来仁义，我早就已知道他会来的。”

院子里的人立刻两旁分开，让出了条路，一个个打躬作揖，有几个直恨不得跪下去磕头。

七八条蓝衣大汉，已拥着江别鹤大步而入。

只见他双眉深锁，面色沉重，笔直走到铁无双灵前，恭恭敬敬叩了三个头，沉声道：“铁老英雄，你生前江某虽然与你为敌，但那也是为了江湖道义，情非得已，你英灵非遥，也该知道江某的一番苦心，而今而后，但望你在天英灵能助江某一臂之力，为武林维护正义，春秋四祀，江某也必定代表天下武林同道，到你灵前，祝你英魂安息。”

这番话当真说得大仁大义，掷地成声，群豪听了，更不禁众人一声，称赞江别鹤的侠心。

小鱼儿听了却不禁直犯恶心，冷笑暗道：“这才真的叫猫哭老鼠假慈悲……”

一念尚未转过，忽听一人大声冷笑道：“这才真的叫猫哭老鼠假慈悲，杀了别人还来为人流泪。”

语声又高又亮，竟似是女人的声音。

众豪俱都不禁为之动容，向语声发出的方向瞧过去，只见说话的乃是个黑衣女子，头戴着马连坡大草帽，紧压着眉目，虽在夏夜中，却穿着长可及地的黑缎披风，这许多人瞪眼去瞧她，她也毫不在乎，也用那发亮的大眼睛去瞪别人。

她身旁还有个长身玉立的华衣少年，神情却像是个大姑娘似的，别人瞧他一眼，他就臊得不敢抬头。

小鱼儿一眼便瞧出这两人是谁了，心里不觉又惊又喜：“她果然来了，她居然还是那六亲不认的老脾气，一点儿也没变。”

这时人丛中已有好几人拥了过去，指着那黑衣女子骂道：“你是何方来的女人，怎敢对江大侠如此无礼？”

那黑衣女子冷冷道：“我高兴说什么就说什么，谁管得着我？”

虬髯大汉喝道：“江大侠宽宏大量，老子今天却要替江大侠管教管教你！”

喝声中他已伸出一双蒲扇般大小的巴掌抓了过去，黑衣女子冷笑着动也不动，她身旁那腼腆的少年却突然伸臂一格。

这看来霸王般的大汉，竟被这少年轻轻一格震得飞了出去，群豪悚然失声，又有几人怒喝着要扑上去。

那少年双拳一引，摆了个架势，竟如山停岳峙，神充气足，他不出手时看来像是个羞答答的大姑娘，此刻乍一出手，竟隐然有一代宗匠的气派，群豪中有识货的，已不禁为之骇然动容。

那黑衣少女冷笑道：“你尽管替我打，出事来都有我！”

那少年看来倒真听话，左脚前踏半步，右拳已闪电般直击而出，当先一条大汉，又被震得飞了出去。

忽听一声轻叱，一人道：“且慢！住手！”

叱声未了，江别鹤已笑吟吟挡在这少年面前，江别鹤捻须笑道：“若是在下双眼不盲，兄台想必就是‘玉面神拳’顾人玉顾二公子。”

小鱼儿暗道：“这江别鹤当真生了一双好毒的眼睛。”

只见顾人玉还未说话，那黑衣女子已拉着他的手，冷笑道：“咱们犯不着跟他攀交情，咱们走！”

“走”字出口，两条人影已飞掠而起，自人丛上直飞出去，黑缎的斗篷迎风飞舞，露出了里面一身火红的衣服。

群豪中已有人失声道：“这莫非是小仙女？”

但这时两人已掠出庄门，一声呼哨，蹄声骤响，一匹火红的胭脂马急驰而来，载着这两人飞也似的走了。

江别鹤目送他两人身影远去，捻须叹道：“名家之子弟，身手果然不同凡俗。”

突见一条泥腿汉子，手里高挑着根竹竿，快步奔了进来。

竹竿上高挂着副白布挽联，挽联上龙飞凤舞地写着：

你活着，我难受。

你死了，我伤心。

这十二个字写得墨迹淋漓，雄伟开阔，似是名家的手笔，但语句却是奇怪之极，不通之极。

群豪又是惊奇，又是好笑，但瞧见挽上写的上下款，脸色却都变了，再无一人笑得出来。

只见那上款写的是——老丈人千古。

下款赫然竟是“愚婿李大嘴敬挽”。

小鱼儿一吃惊，仔细瞧瞧，这挽联写的竟真有些像李大嘴的笔迹，李大嘴莫非已真的出了恶人谷？他几时出来的？他此刻在哪里？

江别鹤迎面拦住了那泥腿汉子，沉声道：“这挽联是谁叫你送来的？”

那泥腿汉子眨着眼睛道：“黑夜中我也没有瞧清他是什么模样，只觉他生得似乎甚是高大，相貌凶恶得很，有几分像是庙里的判官像。”

江别鹤道：“他除了叫你送这挽联来，还说了什么话？”

那泥腿汉子支支吾吾，终于道：“他还说，他老丈人虽要宰他，但别人宰了他老丈人他还是很气愤，他叫那宰了他老丈人的人快洗干净身子。我忍不住问他为什么要人家将身子洗干净，他咧开大嘴一笑，回头就走了。”

江别鹤面色一变，再不说话，大步走了出去。

那泥腿汉子却还在大声道：“你老爷子难道也不懂他说的什么意思么，你老爷子……”

这时群豪已又骚动，掩没了他的语声，纷纷道：“‘十大恶人’已销声匿迹多年，此番这李大嘴一露脸，别的人说不定也跟着出来了。”

又有人道：“除了李大嘴外，还有个恶赌鬼，就算别的人不出来，就只这两人已够受的了，这该怎么办呢？”

惊叹议论间，谁也没有去留意那泥腿汉子，只有小鱼儿却跟定了他，只见他将那挽联送上灵堂，一路东张西望，走了出去，小鱼儿暗暗在后面追着。两人一先一后走了段路，那汉子突然回身笑道：“我身上刚得了三两银子，你跟着我莫非想打闷棍么？”

小鱼儿也笑嘻嘻道：“你究竟是什么人？假冒李大嘴的名送这挽联来，究竟安的是什么心思？”

那汉子脸色一变，眼睛里突然射出逼人的光，这眼光竟比江别鹤还沉，比恶赌鬼还凌厉。

但一瞬间他又阖起了眼帘，笑道：“人家给我三两银子，我就送挽联，别的事我可不知道。”

小鱼儿笑道：“我跟在你后面，你怎会知道？你明明有一身武功，还想瞒我。”

那汉子大笑道：“你说我有武功，我有武功早就做强盗去了，还会来干穷要饭的？”

小鱼儿大声道：“你不承认，我也不要叫你承认！”

他一个箭步蹿过去，伸手就打，哪知这汉子竟真的不会武功，小鱼儿一拳击出，他竟应声而倒。

小鱼儿还怕他在使诈，等了半晌，这汉子躺在地上动也不动，伸手一摸，这汉子四肢冰冷，心口没气，竟已活活被打死了。

小鱼儿倒的确没想到这人竟如此禁不起打，他无缘无故伸手打死了个人，心里也不免难受得很，呆了半晌，长叹道：“你莫怪我，我出手误伤了，少不得要好生殓葬于你，虽然好死不如歹活，我总也要你死得风光些。”

他叹息着将这汉子的尸身扛了起来，走回城去。走了还不到一盏茶时分，突觉脖子上湿淋淋的还有臊味。

小鱼儿一惊：“死人怎会撒尿？”

他又惊又怒，伸手去擦，“死尸”就掉了下去，他飞起一脚去踢，那“死尸”突然平白飞了起来，大笑道：“我今天请你喝尿，下次可要请你吃屎了。”

笑声中一个筋斗，竟翻出数丈，再一晃就不见了。

这人轻功之高，竟不在江别鹤等人之下，等到小鱼儿要去追时，风吹草木，哪里还有他的影子？

小鱼儿从小到大，几时吃过这么大的哑巴亏，当真差点儿活活被气死，他连这人究竟是谁都不知道，这口气自然更没法出。

小鱼儿气得呆了半晌，又突然大笑道：“幸好他只是恶作剧，方才他若想杀我，我哪里还能活到现在？我本该高兴才是，还生什么鸟气！”

他大笑着往前走，竟像是一点也不生气了，对无可奈何的事，他倒真是想得开——

街道上灯火辉煌，正是晚市最热闹的时候。

小鱼儿又买了套衣服换上，正在东游西逛地磨时间，突然一辆大车急驰而过，几乎撞在他身子。小鱼儿也不觉多瞧了两眼。

只见这大车骤然停在一家门面很大的客栈前。过了半晌，几个衣帽光鲜的家丁，从客栈里走出来，拉开车门，垂手侍立在一旁，似乎连大气都不敢喘。

又过了半晌，两个人自客栈中款步而出，四面前呼后拥地跟着一群人，弯腰的弯腰，提灯的提灯。灯光下，只见左面人面色苍白，身材瘦弱，看来像是弱不禁风，但气度从容，叫人看了说不出的舒服；身上穿的虽然颜色朴素，线条简单，但一巾一带莫不配合得恰到好处，从头到脚找不出丝毫瑕疵。

右面的一人，身材较高大，神采较飞扬，目光顾盼之间，咄咄逼人，竟有一种令人不可仰视之感。

这人的衣服穿得也较随便，但一套随随便便的普通的衣服穿在他身上，竟也变得不普通不随便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上了大车，既没有摆姿势，也没有拿架子，但看来就仿佛和别人有些不同，仿佛生来就该被人前呼后拥，生来就该坐这样的车子。

直到车子走了，小鱼儿还站在那里，喃喃道：“这两人又不知是谁？竟有这样的气派……”要知道这样的气派，正是装也装不出，学也学不会的。

这安庆城中，此刻竟是侠踪频现，小鱼儿在这一夜之中，所见的竟无一不是出类拔萃、不同凡俗的人物。

小鱼儿叹道：“只可惜我到现在为止，还不知道这些人究竟是谁，也不知道他们是为什么来的，但无论如何，这皖北一带，从此必定要热闹起来了。”

小鱼儿逛了半天，不知不觉间又走回罗九那屋子。

此刻夜市虽已歇，但距离夜行人活动的时候还是太早，小鱼儿想了想，终于又走了进去。

在楼下坐了半天，小鱼儿站起来刚想走，突然阁楼上一声惊呼，接着，罗九、罗三奔了下楼。

罗九、罗三瞧见他又是一惊，后退两步，盯着他瞧了几眼，罗九终于展颜而笑，抱拳道：“兄台好精妙的易容术，看来只怕已可算得上海内第一了。”

小鱼儿笑嘻嘻道：“两位到哪里去了？回来得倒真不早。”

罗九笑道：“今日有贵客降临，江别鹤设宴为他们接风，我兄弟也忝陪末座，所以竟不觉回来迟了。”

罗三道：“有劳兄台久候，恕罪恕罪。”

这两兄弟对方才在楼上所见之事，竟是一字不提。

小鱼儿自然也不提，笑问道：“贵客？是谁？”

罗九道：“这两人说来倒端的颇有名气，两人俱是‘九秀庄’慕容家的姑爷，一位是‘南宫世家’的传人南宫柳，一位是江湖中的才子，也是两广武林的盟主秦剑。”

小鱼儿眼睛亮了，道：“慕容家的姑爷！妙极妙极。”

罗三道：“确是妙极。”

小鱼儿道：“能娶着慕容家姑娘的人，当真是人人艳羡，这些人本身条件也委实不差，就说那南宫柳，虽然体弱多病，但看来也令人不可轻视。”

罗九道：“听兄台说话，莫非认得他们？”

小鱼儿道：“我虽不认得他们，方才却瞧见了他们……这两人可是一个脸色苍白，衣服考究；另一个得意扬扬，像是刚捡着三百两银子似的？”

罗九笑道：“不错，正是这两人。”

罗三道：“不但这两人，听说慕容家的另六位姑爷，这两天也要一齐赶来，另外还有位准姑爷‘玉面神拳’顾人玉……”

小鱼儿眼睛又一亮，道：“顾人玉难道也是和他们一起来的？”

小鱼儿眼珠子转了转，又道：“这些人全赶到这里来，你可知道是为了什么？”

罗三道：“据说，慕容家里有一位姑娘失踪了，而这位姑娘据说曾经和花无缺在一起，所以他们都赶到这里来打听消息。”

小鱼儿拍手笑道：“这就对了，我早就猜到他们八成是为这件事来的。”

罗三道：“兄台难道也认得那位姑娘？”

罗九眼睛盯着他，道：“兄台莫非知道那姑娘的下落？”

小鱼儿连瞧都没有向阁楼那方向瞧一眼，板着脸道：“我怎会知道？我难道还会将人家的大姑娘藏起来不成？”

罗九笑道：“小弟焉有此意，只是……”

小鱼儿笑嘻嘻道：“说不定这只是她自己跟情人私奔了，也说不定是被人用药迷住……”他又歪着头想了想，突然大笑道：“这倒有趣得很，的确有趣得很。”

罗九打了个哈哈，往阁楼上瞧了一眼，笑嘻嘻道：“兄台这半日又到哪里去了？”

小鱼儿道：“这半天我倒真瞧见了许多有趣的事，也瞧见了许多有趣的人，其中最有趣的一个是……”

他虽然吃了个哑巴亏，但丝毫不觉丢人，反而将自己如何上当的事，原原本本说了出来，一面说，一面笑，竟像是在说笑话似的。

罗九、罗三听了，虽也跟着在笑，但却是皮笑肉不笑，两人的脸色竟似都有些变了。

两人悄悄使了个眼色，罗九道：“却不知那人长得是何模样？”

小鱼儿道：“那人正是一副标标准准的地痞无赖相，你无论在任何一个城市的茶楼赌馆、花街柳巷里，都可以见到，但无论任何人都不会对这种人多瞧一眼的，这也就正是他厉害的地方，不引人注意的人，做起坏事来岂非特别容易？”

罗九、罗三两人又交换了个眼色，罗九突然站起来，走进房里。小鱼儿只听得房里有开抽屉的声音，接着，是一阵纸张的窸窣声，然后，罗九又走了出来，手里拿着卷已旧得发黄的纸。

这张纸非但已旧得变色发黄，而且残破不全，但罗九却似将之瞧得甚是珍贵，谨谨慎慎地捧了出来，小小心心地摊在小鱼儿面前桌上，却又用半个身子挡住在小鱼儿眼前，像是怕被小鱼儿瞧见。

小鱼儿笑道：“这张破纸摔又摔不碎，跌又跌不破，更没有别人会来抢，你怎地却将它瞧得像个宝贝似的？”

罗九正色道：“这张纸虽然残破，但在某些武林人士眼中，却正是无价之宝。兄台若以为没有人会来抢，那就大大错了。”

小鱼儿嘻嘻笑道：“哦，如此说来，这张纸莫非又是什么‘藏宝图’不成？若真的也是张‘藏宝图’，我可瞧都不愿瞧上一眼。”

罗三笑道：“要江湖中故意害人上当的‘藏宝图’，的确有不少，一万张‘藏宝图’里，真有宝藏的，只怕连一张也没有，听兄台如此说，莫非也是上过当来的？”

罗九道：“但此图却绝非如此……”

小鱼儿道：“你将这张纸拿出来，本是让我瞧的，为何又挡住我的眼睛？”

罗九赔笑道：“我兄弟平日虽将此图珍如拱璧，但兄台此刻已非外人，是以在下才肯将它拿出来，只是……但望兄台答应，瞧过之后，千万要保守秘密。”

小鱼儿也忍不住动了好奇之心，却故意站起来走到一旁，笑道：“你若信不过我，我不瞧也罢。”

罗三大笑道：“我兄弟若信不过兄台，还能信得过谁……”

小鱼儿道：“你先告诉我这张图上画的是什么，我再考虑要不要瞧它。”

罗九沉声道：“这张图上，画的乃是‘十大恶人’的真容！”

小鱼儿眼睛一亮，却又故意笑道：“‘十大恶人’我虽未见过，但听这名字，想来只怕个个都是丑八怪，这又有什么好瞧的，别人又为何要抢它？”

罗九叹道：“兄台有所不知，这‘十大恶人’，个个都有一身神鬼莫测的本事，个个俱都作恶多端，江湖中曾经受他们所害的人，也不知有多少……”

罗三接道：“但这十人非但个个行踪飘忽，而且个个都有乔装改扮的本事。有些人虽然被他害得家破人亡无路可走，却连他们的真面目都未瞧过，这又叫他们如何去寻仇报复，如何来出这口怨气？”

小鱼儿笑道：“我明白了，别人想抢这张图去，只是为了要瞧瞧他们长得究竟是何模样，好去报仇出气？”

罗三拊掌道：“正是如此。”

小鱼儿道：“但他们跟我却是无冤无仇，你又为何要我来瞧……”

罗九神秘地一笑，道：“兄台真的和他们无冤无仇么？”

小鱼儿眼珠子一转，道：“你莫非是说那装死的无赖，也是‘十大恶人’之一？”

罗九且不答话，闪开身子，指着那张图上画的一个人，缓缓道：“兄台不妨来瞧瞧，那无赖是不是他？”

发黄的纸上，工笔画出了十个像，笔法细腻，栩栩如生。一人白衣如雪，面色苍白，正是“血手”杜杀。

杜杀身旁，作仰天大笑状的，自然就是“笑里藏刀小弥陀”哈哈儿，再过去就是那满面媚笑的“迷死人不赔命”的萧咪咪，手里捧着个人头、愁眉苦脸在叹气的“不吃人头”李大嘴……

还有一人虚虚荡荡地站在一团雾里，不问可知，便是那“半人半鬼”阴九幽，阴九幽身旁一个人却有两个头，左面一个头是小姑娘，右面一个头是美男子，这自然就是“不男不女”屠娇娇。

这些人小鱼儿瞧着不知有多少遍了，只见此图画得不但面貌酷似，而且连他们的神情也画得惟妙惟肖。

小鱼儿不禁暗中赞赏，又忖道：“这张图却不知是谁画的？若非和他们十分熟悉的人，又怎能画得如此传神？”

接着，他就瞧到那衣衫落拓、神情却极轩昂的“恶赌鬼”轩辕三光，再旁边一人满脸虬髯、满脸杀气，一双眼睛更像是饿狼恶虎，正待择人而噬，手里提着柄大刀，刀头上鲜血淋漓。

小鱼儿故意问道：“此人长得好怕人的模样，却不知是谁？”

罗九道：“他便是‘狂狮’铁战。”

罗三笑道：“此人模样虽然凶恶，其实却可说是‘十大恶人’中最善良的一人，人家只要不去惹他，他也绝不去惹别人。”

小鱼儿道：“但别人若是惹了他呢？”

罗三道：“谁惹了他，谁就当真是倒了三辈子的霉了，他若不将那人全家杀得鸡犬不留，再也不肯放手的。”

小鱼儿失笑道：“这样的人还算善良，那么我简直是圣人了。”

他口中虽在答应着别人的话，心里却不觉想起了铁心兰，想起了那似嗔似笑的嘴角，似幽似怨的眼睛……

他心里只觉一阵刺痛，赶紧大声道：“这两人又是谁？”

“这两人”显然是一双孪生兄弟，两人俱是瘦骨嶙峋，双颧凸出，一人手里拿着个算盘，一人手里拿着本账簿，穿着打扮，虽像是买卖做得极为发达的富商大贾，模样神情，却像是一双刚从地狱逃出来的恶鬼。

罗九笑道：“这兄弟一胞双生，焦不离孟，孟不离焦，‘十大恶人’虽号称‘十大’，其实却有十一个人，只因江湖中都将这两人算成一个。”

罗三道：“这兄弟两人复姓欧阳，外号一个叫作‘拼命占便宜’，一个叫‘宁死不吃亏’，兄台听这外号，就可知道他们是怎么样的人了。”

罗九道：“十大恶人声名虽响，但大都俱是身无余财，只有这兄弟两人，却是富可敌国的大财主、大富翁。”

罗三指着画上另一人道：“但这人性格却和他兄弟全然相反，这人平生最喜欢害人，一心只想别人上当，至于他自己是否占着便宜，他却全然不管。”

小鱼儿笑道：“这样的人倒也少见得很，他……”

突然失声道：“呀！不错，他果然就是那装死的无赖！”

画上别的人，有的坐着，有的站着，只有这人却是蹲在画纸最下面的角落里，一只手在抠脚丫，一只手放在鼻子上嗅。

画上别的人多多少少，总有些成名人物的气概，只有这人猥猥琐琐，嬉皮笑脸，活脱脱是个小无赖。

罗九眼睛一亮道：“兄台可瞧清楚了？”

小鱼儿大声道：“一点也不错，就是他！他的脸虽也改扮过，但这神气，这笑容……那是万万不会错的。”

罗三叹道：“在下一听兄台说起那无赖的行事，便已猜着是他了。”

罗九道：“此人姓白，自己取名为白开心。”

罗三道：“江湖中又给他加了个外号，叫‘损人不利己’白开心。”

小鱼儿失笑道：“这倒的确是名副其实，冒名送挽联，装死骗人，这的确都是‘损人不利己’的事，别人虽被他害了，他自己也得不着便宜。”

小鱼儿突然又道：“你兄弟听我一说，就想起他来，莫非和他熟得很？”

罗九摸了摸下巴，笑道：“我兄弟虽不才，却也不至于和这种人为伍。”

小鱼儿笑嘻嘻瞧着他，道：“我看你兄弟非但和他熟得很，也和‘十大恶人’熟得很。否则怎会对他们的行事如此清楚，这张图又怎会在你手里？”

罗九面色变了变，罗三已长笑道：“不瞒兄台说，‘十大恶人’与我兄弟实有不共戴天之仇，我兄弟的父母，便是死在他们的手里。”

小鱼儿颇觉意外，道：“哦……真有此事？”

罗九道：“我兄弟为了复仇，是以不惜千方百计，寻来此图，又不惜千方百计，将他们的性格行事，打听得清清楚楚。”

小鱼儿道：“既是如此，你为何不将此图让大家都瞧瞧，好叫别人也去寻他们的霉气，你为何反而替他们保守秘密？”

罗九恨声道：“我兄弟为了复仇，已不知花了多少心血，我兄弟每日俱在幻想着手刃仇人时的快活，又怎肯让他们死在别人的手里！”

小鱼儿想了想，点头道：“不错，这也有道理……很有道理。”

罗九仔仔细细，将那张纸又卷了起来，道：“是以兄台下次若再遇着那白开心时，千万要替我兄弟留着。”

罗三接道：“兄台若能打听出他的下落，我兄弟更是感激不尽。”

小鱼儿目光闪动，笑道：“好，白开心是你的，但江玉郎却是我的，你兄弟也得为我留着才是，最好莫要叫别人碰着他一根手指。”

罗九大笑道：“那是自然。”

小鱼儿道：“老子请客，儿子自然作陪，你今日想必是见过他的了。”

罗九道：“奇怪就在这里，江别鹤请客，江玉郎并不在席上。”

小鱼儿哈哈笑道：“这小贼难道连露面都不敢露面了么？否则遇着南宫柳这样的人物，他爹爹还会不赶紧叫他去结纳结纳。”

罗九立刻赔着笑道：“那小贼只怕已被兄台吓破了胆。”

小鱼儿往阁楼上瞟了一眼，笑道：“瞧见一个被自己打死的人，又在自己面前复活了，无论是谁，只怕都要被吓得神志不清，见不得人了。”

他这句话中自然另有得意，只是罗九兄弟却再也不会想到这会和阁楼上的女孩子有关，更不会想到“神志不清”的女孩子就是慕容九。

两人只是见到小鱼儿眼睛往阁楼上瞟，于是两人齐地站了起来，打了个哈哈，笑道：“时候不早，兄台只怕要安歇了。”

小鱼儿大笑道：“不错，正是要安歇了。”

他站起身子，大笑着往外走了出去。

第五十二章  装傻装疯

罗九兄弟怔了怔，指了指那阁楼，道：“兄台今夜难道不睡在上面？”

小鱼儿走出了门，回头笑道：“那上面有蜘蛛，我睡不着，还是明天再来吧……若有江玉郎的消息，两位千万莫忘了为我打听打听。”

罗九眼瞧着他扬长而去，喃喃道：“蜘蛛？蜘蛛……你瞧这小子是否有些毛病？”

罗三道：“他有个见鬼的毛病，他这不过是在装疯扮傻，你我可莫要阴沟里翻船，利用他不成，反被他利用了。”

罗九咯咯笑道：“这小子虽是一肚子坏水，但比起咱们来又如何？”

罗三大笑道：“天下的坏人虽多，又有谁比得上咱们？”

这时夜已很深，罗九兄弟的居处本就极偏僻，此刻已无人迹。小鱼儿在街道转了两个圈子。

只见这附近一带，大都是平房，除了那小阁楼外，只有东面五六丈外有座楼房，高出屋脊。

小鱼儿踱了过去，绕着墙角，又兜了个圈子，等到这楼房灯火全都熄灭，他轻轻一跃而上，在屋脊背后的黑暗处伏了下来。

天上月明星稀，地上人声静寂，远远望去，那小阁楼窗户半开，灯火朦胧。慕容九正托着香腮坐在灯畔，幽幽地出神。

突然间，只听衣袂带风之声轻响，一条黑衣人影，鬼魅般掠上屋脊，也伏到屋脊上，向阁楼那边遥望。

小鱼儿暗笑道：“果然不出我所料，果然来了！”

慕容九在那边想得出了神，这人影在这里也瞧得出了神，竟全未发觉还有人在旁边瞧着他。

只见他一双黑多白少的眸子在夜色中闪闪发光，但全身上下除了这双眼睛外，别的地方都在黑暗中。

这人竟是黑蜘蛛。

他平日那般灵动的目光，此刻竟似蒙着一层迷惘，一片惆怅。他就这样痴痴地瞧着，静静地伏在星光下，也不管露水湿透他衣裳。

小鱼儿突然“扑哧”一笑，道：“如此星辰如此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话声未了，黑蜘蛛已到了他面前，轻叱道：“谁？”

小鱼儿笑道：“除了我还有谁？”

黑蜘蛛目光闪电般一转，终于松懈下来，道：“又是你！”

小鱼儿笑道：“两地相隔，不过五丈，阁下为何不一掠而去？”

黑蜘蛛道：“我……我岂是为了她来的？”

他面目虽不能见，但语声已颇不自然。

小鱼儿却不说破，反而笑道：“你不是为了她，是为谁？”

黑蜘蛛道：“自然是那姓罗的兄弟两人。”

小鱼儿笑道：“哦，是么？”

黑蜘蛛道：“这兄弟两人身世诡秘，行动异常，我暗中追着他两人，已有两三个月了，为的就是要揭破他们的秘密。”

小鱼儿道：“这罗九兄弟的事，值得你来管么？”

黑蜘蛛冷笑道：“江湖之中，无论是黑白两道，无论善人恶人，都是这兄弟两人要害的对象，这两人竟似要挑拨得天下武林中人全都自相残杀，好让他们坐收渔利。到目前为止，已不知有多少人死在他们手上。”

小鱼儿道：“哦！”

黑蜘蛛道：“你可知道两个月前渤海帮与黄海帮的火并？一个月前崂山帮与快刀门的恶斗？这两场流血残杀，就全都是他兄弟两人挑拨出来的。”

小鱼儿道：“既是如此，你为何还不出手？”

黑蜘蛛道：“一来是我拿不着他们的证据，二来他们所害的那些人，也全不是好东西；三来我一心想揭破他们的底细再出手。”

小鱼儿道：“你猜他们会是谁呢？”

黑蜘蛛道：“我本来疑心他们乃是‘十大恶人’中之一，后来……我调查之后，才知道‘十大恶人’中，并没有这两个人。”

小鱼儿笑了笑，道：“也许没有……但……如此说来你并非为着那位姑娘了？”

黑蜘蛛默然半晌，道：“也并非完全没有关系。”

小鱼儿道：“你可知道她是谁？”

黑蜘蛛叹道：“我只知道她是个可怜的女孩子，不幸落入了恶徒的手里。”

小鱼儿道：“所以你要保护她？”

黑蜘蛛道：“天下的可怜人，我都要保护的。”

小鱼儿道：“既是如此，你为何不将她救出来带走？”

黑蜘蛛发亮的眼睛突然暗了下来，口中却大笑道：“你可知道我过的是怎么样的生活？我终年流浪，居无定所，吃了上一顿，还不知下一顿在哪里，今天晚上活过了，也不知道明天是否能活下去，我活着没有家，死也不知要死在哪里！”

小鱼儿道：“以你的本事，你本可活得舒舒服服的，是么？”

黑蜘蛛道：“但我既已选择了这种生活，就只有过下去，到现在是想改也无法改了……就算我自己不想再过这种日子，别人也不许……”

他握紧拳头，嘶声道：“像这样的生活，她是万万不能过的！”

小鱼儿淡淡一笑，道：“只要你喜欢她，她也喜欢你，就算过再苦的日子，也是开心的。”

黑蜘蛛目中射出了凄厉的光，惨笑道：“谁说我喜欢她！像我这样的人，不配喜欢任何人！也不能……”

小鱼儿叹道：“我本来以为你连血都是冷的，但现在……现在我才知道你其实是个多情的人！”

黑蜘蛛霍然站了起来，叱道：“你小小年纪，懂得什么，不准再说了。”

小鱼儿笑道：“别人说出了你的心事，也不必这么凶呀！”

黑蜘蛛瞧了他半晌，突然大笑起来，拉起他的手，道：“我近来又结交了个朋友，今天他买了两壶的酒，烧了一锅好肉，我请你也去吃他一顿如何？”

小鱼儿笑道：“好，能做你朋友的人，想必也有趣得很。”

两人急掠了一阵，小鱼儿始终跟在黑蜘蛛身后。

黑蜘蛛回首笑道：“近来你功夫倒精进得很。”

小鱼儿笑道：“好说好说。”

黑蜘蛛道：“我交的另一个朋友，也是文武全才，样样精通，你瞧见他必定也是欢喜的。”

小鱼儿道：“哦！他叫什么名字？”

黑蜘蛛笑道：“有才能的人，也并非一定全都有名。他姓古名叫月言，虽是无名之辈，但却比那些成名人物强胜何止万倍。”

说话之间，已掠出城，只见前面一片树林，隐隐有火光闪动，走到近前，便可瞧见个荒废的祠堂。

火光，便是自荒祠中露出来的。

到了这里，已可嗅着一阵阵扑鼻的肉香。

小鱼儿笑道：“看来你那朋友非但文武全才，而且还是个好厨子。”

黑蜘蛛道：“江湖中的浪子，除了偶尔大吃一顿之外，还有什么别的享受？”

两人一掠入林，只见荒祠中旺旺地生着堆火，火上吊着个大铁锅，锅里肉香正浓，锅旁碗筷已备，碗里也倒满了酒，但却瞧不见人。

黑蜘蛛四下瞧了瞧，高声唤道：“古老弟……古老弟，我又为你带来个朋友，快来见见。”

小鱼儿暗笑道：“看来你这好做人大哥的脾气，还是改不了。”

只听黑蜘蛛唤了一阵，四下却无回应，他又出去找了一圈，也找不着人，索性坐了下来，笑道：“我这古老弟屁股是尖的，永远坐不住，此刻也不知野到何处去了，咱们也不必客气，先吃了再说吧。”

小鱼儿早已举起筷子，笑道：“正合我意。”

但他只吃了一块肉，就放下筷子，嘴也不动了，竟似还未将那块肉咽下去，那边黑蜘蛛早已七八块下了肚。

吃到第十来块时，就用一大嘴酒将嘴里的肉冲下肚子，这才抬头瞧着小鱼儿，咧嘴笑道：“这肉又鲜又嫩，滋味可真不错，你为何不加紧动筷子？”

小鱼儿却将嘴里的肉吐在地上，道：“这肉吃不得。”

黑蜘蛛脸色一沉，道：“为何吃不得？这肉可不是偷来的。”

小鱼儿突然一笑，道：“你可知道这是什么肉吗？”

黑蜘蛛惊呼一声，刚吃进去的一块肉立刻吐了出来，失声道：“你说什么？”

小鱼儿道：“老实告诉你，我从小是在恶人谷长大的，这肉若不是从刚死的人割下来的，我就吃下我的鼻子。”

他等着来瞧黑蜘蛛将吃进去的肉呕出来，哪知黑蜘蛛反而大笑道：“如此说来，煮这肉的莫非是李大嘴么？”

小鱼儿道：“也许就是他。”

黑蜘蛛道：“嗯，不错，古月言这……‘古月言’岂非就是‘胡说’？他早已告诉我他是‘胡说’，我居然到现在才想起来。”

小鱼儿道：“你不想吐？”

黑蜘蛛笑道：“既已吃下去，吐也无用了。”

小鱼儿道：“你还笑得出？”

黑蜘蛛大笑道：“能和李大嘴这种人交交朋友，岂非是件有趣的事？无论他是好是坏，总算是个角色，江湖中像他这种角色可不多。”

小鱼儿心里不禁暗暗赞美：“这人倒真洒脱得很，绝不会装腔作势，叫人恶心。”口中道：“但这位‘胡说先生’却也并非一定是李大嘴。”

黑蜘蛛道：“不是李大嘴是谁？”

小鱼儿道：“我还知道一个人，他装作李大嘴，也许正是要你吃人肉，然后再吐得满地都是，只要你上了当，他就开心……”

说到这里，语声突然顿住，低声道：“也许他还不只要你吐，也许他还另有阴谋。”

黑蜘蛛“唰”地将面具拉了下来，冷冷道：“外面的朋友！既然来了，为何还不进来？”

小鱼儿的耳朵虽灵，黑蜘蛛的耳朵也不错。话声未了，荒祠外已有一条人影飞掠进来。

闪动的火光中，只见这人窈窕的身子，穿着件比火还红的衣裳，发光的眼睛里，充满了怒火。这人竟是小仙女。

三更半夜，小仙女竟会跑到这荒祠来，小鱼儿虽未免吃了一惊，但却仍然不动声色，坐在那里。

黑蜘蛛显然也未想到闯进来的会是个年轻的美女，也惊得怔住了，小仙女更未将这两人瞧在眼里。

她掌中剑一挥，竟以那纤细的剑尖挑起了沉重的铁锅，将锅里的肉全都泼在地上，只见金光一闪，肉锅里竟有支女子用的金钗。

小仙女立刻尖声叫了起来，门外又有一人跃入，却是顾人玉。小仙女扑在他身上，嘶声道：“宛儿的金钗……宛儿的金钗果然在锅里。”

顾人玉一双大眼睛狠狠地瞪着小鱼儿，厉声道：“你说！这锅里是什么？”

小鱼儿倒真未见过这大姑娘般的少年如此凶狠，知道他必定动了真怒，也知道锅里煮的这人必定和他们有些关系。

但小鱼儿却想不通他们怎会寻到这里来的，又怎会知道肉锅里有支金钗，他心中生疑，口中却笑道：“你说锅里的是什么？”

顾人玉脸涨得通红，却说不出话来。

只听一人缓缓道：“世上肉食众多，两人为何偏嗜人肉，同类相食，两位难道连畜生都不如么？”

这人虽在骂人，但嘴里却绝不吐半个脏字，而且语声也是平平和和，竟像是与人闲话家常似的。

随着语声，两人缓缓走了过来，目中虽有怒气，神情也仍从容，正是那南宫柳与秦剑。

小鱼儿还是笑嘻嘻道：“你说我们在吃人，但你们又怎么会知道的？莫非是有人告密？”

秦剑还未答话，小仙女已扑了过来，跺脚骂道：“自然有人要来告密，你们做出这种天理不容的事，谁能看得过去！”

南宫柳缓缓道：“像宛儿那般聪明可爱的女子，男子正当万般珍惜才是，两位却将之煮而食之，岂非焚琴煮鹤，大煞风景？”

小仙女忍不住大喝道：“这种人你还和他们多说什么……”

南宫柳还是缓缓道：“事已至此，两位还有什么话说？”

黑蜘蛛霍然长身而起，厉声道：“在下还有话说……”

秦剑目光一闪，道：“阁下莫非就是江湖传言中的黑蜘蛛？”

黑蜘蛛道：“正是！”

秦剑皱眉道：“看来江湖传言，终不可信，不想黑蜘蛛竟是你这样的人物。”

黑蜘蛛大声道：“江湖传言虽不可信，密告之言更不可听。我且问你，若非亲手煮肉的人，又怎会知道这金钗在锅里？”

秦剑、南宫柳对望了一眼，南宫柳缓缓道：“阁下的意思，莫非是说此事乃是别人故意做来嫁祸于你的？”

黑蜘蛛道：“自是如此。”

南宫柳缓缓点了点头，道：“这话也有道理。”

小仙女跺脚道：“二哥，你要放过他们，我可不能放过他们。这难道不可能是别人在暗中瞧见他们杀人煮肉，而来告密的？”

南宫柳道：“那自然也有可能。”

小仙女大声道：“宛儿既然可能是被他们杀来吃的，九妹自然也……也……”她语声突然哽咽，竟再也说不下去。

秦剑目光灼灼地瞪着小鱼儿与黑蜘蛛，沉声道：“此事虽有可疑，但两位若不能拿出证据证明无辜，今日只好请两位随我等回去了。”

黑蜘蛛冷笑道：“阁下说话倒客气得很，叫我随阁下回去也无关系，只是阁下也得要拿出证据来，凭什么要带我回去？”

小仙女厉喝道：“这金钗难道还不是证据？你还想赖？”

黑蜘蛛眼睛一瞪，还未说话，哪知小鱼儿竟突然嘻嘻笑道：“我几时赖过？”

小仙女一剑已待刺出，闻言倒不禁怔了怔，道：“你承认了？”

小鱼儿向小仙女笑嘻嘻道：“你说的那九妹，可是位眼睛大大，脸色苍白，十八九岁，平日喜欢穿淡绿衫子的姑娘？”

小仙女颤声道：“你……你……你将她怎么样了？”

小鱼儿大笑道：“我已将她怎样，这还用说么？”

黑蜘蛛大骇道：“这小子疯了，满嘴胡说八道。”

小鱼儿笑道：“这又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你怕什么？”

南宫柳与秦剑就算再沉得住气，此刻面上也不禁变了色。

小仙女跳起脚道：“你听，你听……他自己都承认了！”

她又哭又叫，还未忘了出手，“唰”的一剑，毒蛇般刺出，那边顾人玉更是眼睛都红了，狂吼一声，击出了三拳。

这三拳一剑，自然都是向小鱼儿致命处下的手，剑如闪电，拳似雷霆，左右夹击间不容发。

第五十三章  栽赃嫁祸

若换了两年前，小鱼儿不死在拳下，也要死在剑下，但现在的小鱼儿，却已非昔日吴下阿蒙。

只见他左手一分，右手竟沿着小仙女的剑脊轻轻一抹，小仙女只觉眼前一花，掌中剑被一股大力吸引，本是刺向小鱼儿的一剑，此刻竟向顾人玉刺了过去。顾人玉大骇变招，嗤的，衣袂已被划破。

这一招普普通通的“移花接木”，到了小鱼儿手中，竟已化腐朽为神奇，看来竟已和“移花宫”威震天下的“移花接玉”有异曲同工之妙，这只因武功进入某一阶段后，便有些地方大同小异。

但顾人玉与秦剑一时却瞧不出其中奥妙，悚然失声道：“你可是移花宫门下？”

小鱼儿也不回答，大笑着躲到黑蜘蛛身后，道：“我虽也吃了些肉，但主谋的却不是我，你们怎地专来找我？”

顾人玉与小仙女见他明明已占先机，却不乘胜追击，反而躲起来了，两人急怒攻心，也不问情由，举剑又攻了上去。

这一次两人招式更毒，出手也更加小心，但首当其冲的，却已非小鱼儿，而是黑蜘蛛了。

黑蜘蛛又惊又恼，此刻情况，又怎容得他解释？

刹那间只见剑光闪动，拳影翻飞，小仙女与顾人玉已攻出十余招，黑蜘蛛也还了三掌。

在小仙女快速的剑法，顾人玉雄浑的拳势下，黑蜘蛛怎能分心，简直连开口都无法开口。

小鱼儿却躲在他身后，笑道：“对了，这样就对了，和他们打，怕什么！”

黑蜘蛛气得连连怪叫，一心想将小鱼儿摆脱，但小鱼儿却像影子似的黏在他身后，还不时拍手笑道：“好！这一剑果然了得……嗯，顾家神拳果然也不错，黑蜘蛛呀黑蜘蛛，我瞧你打不过他们的了！”

小仙女与顾人玉方才急怒之下，心神大乱，所以才会被小鱼儿一出手就占得了先机。

而数十招过后，两人心也定了，手也稳了，顾人玉拳势虽沉猛，出手还未免嫩些；小仙女终日找人打架，与人交手的经验，却是比谁都老到，一柄剑东挑西刺，又快又毒，非但自己抢攻，而且也将顾人玉拳法中的纰漏全部补了过来；而顾人玉扎扎实实的招式，正也弥补了她剑法中沉猛之不足。两人俱是武林正宗，不用事先预习，配合得已恰到好处。

黑蜘蛛声名虽著，武功却非以功力见长，此刻遇着他两人一快一慢，一刚一柔，这种天生的搭档，渐渐已有些应付不了。

何况还有小鱼儿在他身后，明是帮忙，暗中捣蛋。

南宫柳袖手一旁，微微颔首道：“人玉果然是个天生练武的坯子。”

秦剑道：“但菁妹终是比他高出一筹。”

南宫柳道：“这你就看错了。人玉此刻出手虽嫩些，但那只是因为他家教太严，不敢惹事，根本没有交手的机会，若让他在江湖中多闯荡闯荡，不出三五年，他的名声必定要远远超过菁妹之上。”

秦剑道：“二哥果然法眼无双，难怪江湖中人一经南宫公子题名之后，立刻身价百倍。”

南宫柳道：“今日你我要留意的，倒非黑蜘蛛，而是这面色蜡黄的少年。此人行态诡秘，做事也不循常轨，若我瞧得不差，他必定是一个成名的人物易容改扮的。”

这南宫公子武功是高是低，虽还不知，但就凭这分眼力，当真已不愧是虎踞江南百余年之武林世家的传人。

说话之间，那边强弱便已分明。

以黑蜘蛛身法之诡异灵动，顾人玉与小仙女本难占得上风，但小鱼儿始终黏在黑蜘蛛身后，黑蜘蛛就总觉得后面像是坠着个秤锤似的，身形变化之间，自然要大受影响，这时已屡遇险招。

小鱼儿故意叹气道：“不好不好，堂堂的黑蜘蛛，今日看来竟要败在两个小娃儿手上了。”

其实小仙女和顾人玉也是江湖中的成名人物，并非小娃儿，小鱼儿这样说，只不过要故意激怒黑蜘蛛。

黑蜘蛛脾气刚烈，明知如此，还是被他激动，怒吼道：“你这疯子，你到底要怎样？”

小鱼儿悄声道：“打不过，难道不会逃么？”

黑蜘蛛更是暴跳如雷，道：“放屁！我老黑岂是这种人？”

小鱼儿道：“黑蜘蛛享名天下，本就是以身法之诡秘飘忽见长，今日你偏偏舍己之长，与人交手，岂非是个呆子？”

黑蜘蛛嘴里虽仍骂不绝口，心里已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只因他此刻一分心说话，胁上已险些中剑。

小鱼儿悠悠道：“今日你自己若能全身而退，也能带我一齐走，江湖中人知道了，非但不会耻笑于你，还会佩服得很。”

黑蜘蛛跺了跺脚，道：“好！”

他“好”字方出口，小鱼儿已自他身后冲了出来，“断玉分金”，双掌左右斜斜分击而出。

顾人玉与小仙女骤出不意，竟被这一招逼得后退两步。

就在这时，黑蜘蛛袖中已有一线银丝飞出，直穿出门，搭上祠外的一株古柏之上，他人也跟着飞了出去。

小鱼儿早已拉住他衣角，跟着飞出。他身形轻若飞絮，虽借了黑蜘蛛携带之力，黑蜘蛛却不觉负担。

只见他的身形有如被线拉着的纸鸢似的，飘上了古柏，双足一点，人又从枯树上飞出，跃上第二株柏树。那根银丝也跟着飞出，搭上了更前面第三株柏树；黑蜘蛛身子在第三株树上一点，跃上第四株；银丝又搭在第五株树上……

等到秦剑等人追出时，两人身形已在数十丈外，一闪后便在黑暗中消失无影，唯有语声远远传来，道：“你们若不服，明夜三更，不妨再来这里！”

黑蜘蛛身形不停，直掠到城垛下，才在黑暗中歇住。

小鱼儿拊掌道：“好个黑蜘蛛，果然是来去如电，倏忽千里，这一手银丝飞蛛的轻功，果然是独步江湖，天下无双！”

黑蜘蛛道：“哼，你拍我的马屁，也没有用的。”

小鱼儿大笑道：“我知道你必定一肚子闷气，不过想让你消消气而已。”

黑蜘蛛道：“我且问你，明明不是你做的事，你为何要揽在自己头上，还拉上了我，而你躲在后面，让我来背黑锅。”

他愈说愈火，大声道：“这也不用说它，最可恨的，你明明可以光明正大地动手，却又偏偏要逃，害得我也陪着你丢人，这究竟是为了什么？”

小鱼儿笑嘻嘻道：“你还不明白么？我这自然是要害你。”

黑蜘蛛怔了怔，道：“害我？”

小鱼儿道：“咱们这一逃我可以一走了之，但你黑蜘蛛有名有姓，日后传说出去，说你黑蜘蛛也和李大嘴一样吃人，你还能混么？”

黑蜘蛛大怒道：“你为什么要害我？”

小鱼儿嘻嘻笑道：“这只因我要把你拖下水，你才为我出力。但你也莫要气恼，我瞧你不错才这样害你的，有些人想求我害他，我还没工夫哩。”

黑蜘蛛厉声道：“你害了我，我该捏死你才是，怎肯替你出力！”

小鱼儿笑道：“若是换了别人，我害了他，他自然要找我算账，但你黑蜘蛛可和别人大不相同，这一点我知道得很清楚。”

黑蜘蛛瞪了他半晌，突然放声大笑道：“好，你这小子，倒真是知道老黑的脾气！我老黑遇着这种怪事，的确是明知上当，也不肯放手的。”

小鱼儿笑道：“若非如此，黑蜘蛛就不是黑蜘蛛了。”

黑蜘蛛道：“你如此做法，除了拖我下水外，难道没有别的用意？”

小鱼儿道：“自然有的。想那南宫柳与秦剑，眼高于顶，自命不凡，我平时若想约他出来，他肯么？但现在我要他明夜三更来，他绝不会迟到半刻。”

黑蜘蛛道：“好，现在我既已被你拖下了水，他们也被你抓住了尾巴，这出戏究竟该怎样唱下去，你说吧！”

小鱼儿道：“那位‘胡说’先生偷偷将人宰了，要你来吃，却又偷偷去密告别人来抓你，这样的手段叫作什么？”

黑蜘蛛恨恨道：“这自然就叫作嫁祸栽赃。”

小鱼儿道：“这种专门嫁祸栽赃的害人精，你说该如何对付他？”

黑蜘蛛咬牙道：“我若再见着他时，不一把捏死他才怪。”

小鱼儿道：“你可知道这样的害人精，除了‘胡说’先生之外，还有不少，而且他们所作所为，委实比‘胡说’先生还要可恨，却又该如何对付他们？”

黑蜘蛛道：“捉来一个个捏死就是了。”

小鱼儿笑道：“捏死他们还算太便宜了，何况，你若想捏死他们还不容易。”

黑蜘蛛道：“你说的究竟是什么人？”

小鱼儿一字字道：“江别鹤！”

黑蜘蛛几乎跳了起来，失声道：“江南大侠怎会做这样的事？”

小鱼儿凝目瞧着他，道：“你信不过我？”

黑蜘蛛也瞧着小鱼儿，道：“你这人藏头露尾，鬼鬼祟祟，做起事来更是古灵精怪，花样百出，天下又有谁能信得过你？”

他叹了口气，缓缓接道：“我相信你，只因你虽是个坏小子，却非伪君子！”

小鱼儿叹道：“不错，最可恨的人就是伪君子，那江别鹤就是其中最可恨的一个。”

黑蜘蛛道：“你想如何对付他？”

小鱼儿眼睛发亮，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们会栽赃嫁祸给别人，我就要栽赃嫁祸给他们，这就叫以牙还牙。”

黑蜘蛛道：“如何还法，你且说来听听。”

小鱼儿眼睛盯着他，道：“你可知道阁楼上的那位姑娘是谁？”

黑蜘蛛突然扭转头，道：“我早就说过，不知道。”

小鱼儿缓缓道：“我现在告诉你，她就是慕容家的九姑娘！”

黑蜘蛛眼睛立刻圆了，失声道：“她就是慕容九？”

小鱼儿道：“不错，如今南宫柳、秦剑、小仙女都在急着找她，他们若发现有人将她藏了起来，少不得要找那人干一场。”

黑蜘蛛的眼睛也发了亮，道：“所以，你就想将这件事栽在江别鹤身上？”

小鱼儿拊掌大笑道：“我正是也想叫他尝尝被人嫁祸的滋味。”

黑蜘蛛道：“但那江别鹤老谋深算，又怎会上你的当？”

小鱼儿笑道：“那江别鹤虽然狡如狐狸，只要你帮忙，我也有法子要他上当！”

他一跃而起，拉起黑蜘蛛，道：“时候已不多，咱们快去办事吧。”

两人飞掠入城。

一路上，黑蜘蛛不住喃喃自语道：“我到现在为止还不懂，那‘胡说’宰食了慕容家的人又害了我，却对他自己有何好处？”

这时他自己猜出，那“宛儿”必定与慕容家有关，八成就是慕容姑娘陪嫁的贴身侍女。

小鱼儿笑道：“你说的那位‘胡说’先生，并非李大嘴，而是白开心，还有个外号叫‘损人不利己’，只要别人上当受罪，就是他平生快事。”

黑蜘蛛失声道：“世上哪有这样的人？”

小鱼儿道：“你说没有，却偏偏是有的。他明知慕容家的姑爷来找慕容九，所以就将那‘宛儿’偷来宰了，好让慕容家的那些姑爷认为慕容九也已被人家吃下肚，所以他们才找不着，他们伤心难过，白开心就开心了。”

黑蜘蛛叹道：“世上既有白开心这样的人，又偏偏有你这样的人，你们两人害来害去，倒霉的只是我老黑而已。”

小鱼儿道：“今夜若不是有我，你更惨了，当时人赃俱获，就算你有一百张嘴，也休想辩说得清。”

黑蜘蛛道：“但无论如何你总不该承认……”

小鱼儿笑道：“我又几时承认了？我几时说过慕容九已被我吃下肚里？我只不过……‘我已将她怎样，还用说么？’‘也没什么大不了，你怕什么！’……”

黑蜘蛛想了想，不禁失笑道：“不错，当时你虽好像说了，其实却等于没有说……”

小鱼儿笑道：“其中的巧妙就在这里。”

说话间，他竟将黑蜘蛛又带回了那阁楼外。

此刻四下灯火俱寂，只有那阁楼里灯光还亮着。慕容九伏在桌上，想是因为想得出神，不觉睡着了。

小鱼儿道：“这位姑娘最听你的话，你叫她带着刀，她就带着刀，你叫她杀人，她就杀人，现在，我只要你叫她写张条子。”

黑蜘蛛奇道：“此时此刻，突然写起什么条子来了？”

小鱼儿道：“你叫她写，‘若要赎我的性命，请带白银八十万两，至他们所约之处，千万勿误，否则妹便是他人俎上之肉了’！”

黑蜘蛛骇然道：“八十万两！”

小鱼儿道：“八十万两数目虽不少，但以南宫柳与秦剑的身家，却也算不得多，别人一日之间筹不出来，他们想必有法子的。”

他一笑接道：“何况，这字条又的确是慕容九自己的笔迹……其中问题是，你必须对他们说八十万两，全要白银，金子珠宝都不行。”

黑蜘蛛道：“我对他们去说？”

小鱼儿笑道：“自然要你去对他们说，这字条自然也要你送去……黑蜘蛛来去无踪，倏忽千里，送这样的信，世上还有比你更好的人么？”

黑蜘蛛默然半晌，叹了口气，道：“好吧……我只是不懂，为何定要白银？”

小鱼儿道：“这其中自然又有巧妙，你到时就会懂的。送信之后，你等着瞧热闹就是。”

黑蜘蛛道：“到时你难道真的自己去接银子？”

小鱼儿道：“到时去接银子的，已是我送去的替死鬼了。”

黑蜘蛛道：“那么……秦剑与南宫柳若瞧见不是你而是别人，岂非又难免怀疑？”

小鱼儿笑道：“秦剑与南宫柳又岂知我是谁……他们见到我这张蜡黄的脸，又瞧见那手‘移花接木’，还以为我是‘移花宫’门下改扮的哩，而此刻那真的‘移花宫’弟子却正是和江别鹤在一起。”

黑蜘蛛想了想，叹道：“原来你每一举动都有用意，像你这样的人，世上若是再多几个，别人的日子如何能过得下去？”

小鱼儿大笑道：“你放心，像我这样的人，天下是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了。”

凌晨时，那庆余堂的掌柜糊里糊涂地被小鱼儿从床上拉了起来，送了封信到段三姑娘处。

天亮时，小鱼儿已恢复成药铺伙计的打扮，倒在庆余堂里他原来那张小床上，睡了一大觉。

然后，段三姑娘就来了。

这一次，她没有在窗子外面叫，直接就闯了进来，从床上拖起小鱼儿，又是欢喜，又是埋怨，跺脚道：“这两天，你到哪里去了，知不知道人家多着急！”

小鱼儿揉着眼睛，笑道：“你若真的为我着急，就该帮我个忙。”

段三姑娘幽幽道：“你要我做什么，我几时不肯答应你？”

小鱼儿道：“但这件事，你绝不能向第三人泄露半个字。”

段三姑娘垂下头，道：“你难道还信不过我？”

小鱼儿展颜笑道：“好，我先问你，这两天你可瞧见了那江玉郎么？”

三姑娘道：“没瞧见。”

小鱼儿眼睛瞪着她，道：“你再想想，江别鹤周围的人有没有一个可能是江玉郎改扮的？”

三姑娘果然想了想，断然道：“没有，绝无可能，这两天江玉郎绝不在这里。”

小鱼儿松了口气，道：“这就是了，女子的感觉虽然有些莫名其妙，但有时却是对的，你既然如此肯定，江玉郎想必不会在这里了。”

三姑娘幽幽道：“你叫我来，就是要问他么？”

小鱼儿笑道：“这只因他和你有很大的关系。”

三姑娘嗔道：“你莫要胡说，我和他有什么关系？”

小鱼儿沉声道：“你可知道，你家的镖银，就是他动手劫的。”

三姑娘失声道：“真的？”

小鱼儿道：“他这两天突然走了，一来是想避开我，二来就是要去将那批镖银换个地方藏起来，只因他以为我知道的秘密比我实在知道得多。”

三姑娘眨着眼睛道：“你究竟是谁？他为什么这么怕你？”

小鱼儿笑道：“严格说来，他到现在为止也还不知道我是谁。”

三姑娘默然半晌，轻轻道：“我不管你是谁，我都……”

小鱼儿赶紧打断她的话，道：“只要我猜得不错，只要他不在这里，我的计划就能成功……你必须替我留意着，他若万一回来了，你就得赶紧告诉我。”

三姑娘道：“你究竟有什么计划？为何定要他不在这里，你的计划才能成功？”

小鱼儿拉起她的手，柔声道：“这些事你以后总会知道的，但现在却请你莫要问我。”

世上若有什么事能令女子闭起嘴，那就是她心爱的男人温柔的话了。三姑娘果然闭起了嘴，不再问下去。

她只是垂下头，悠悠道：“你……没有别的话对我说？”

小鱼儿道：“今天晚上，起更时，你在你家后园的小门外等我……”

三姑娘的眼睛立刻闪起了喜悦的光，颤声道：“今夜……后园小门？”

小鱼儿道：“不错，你千万莫要忘了，千万要准时到那里。”

三姑娘娇笑道：“我绝不会忘，就算天塌下来，我也会准时到的。”

她娇笑着转身而去，满怀着绮丽而浪漫的憧憬。

小鱼儿在街上东游西逛，走过许多饭铺酒楼，他也不进去，却在东城外找着了家又脏又破的小面馆。

这小面馆居然也有个很漂亮的名字，叫思乡馆。

小鱼儿走进去吃了一大碗热汤面、四个荷包蛋，却叫店里那看来已有三年没洗澡的山东老乡去买了些笔墨，七八十张纸。

他用饭碗那么大的字，在纸上写下了：“开心的朋友，今夜戌时，有个姓李的在东城外的思乡馆等着你，你想不来也不行的。”

同样的句子，他竟一连写了七八十张，又雇了两个泥腿汉子，叫他们去贴在城里大街小巷的显眼处。

那山东老乡实在瞧得奇怪，忍不住道：“这是在干啥？俺实在不懂。”

小鱼儿笑道：“该懂的自然会懂，不该懂的自然不懂。”

那山东老乡摸着头皮道：“谁是该懂的？”

小鱼儿却已笑嘻嘻走了，竟又到估衣铺去买了身半新旧的黑布衣服，到杂货铺去买了些油墨石膏、牛皮胶。

然后，他就寻了家半大不小的客栈，痛痛快快睡了一觉。这一觉睡醒，天已快黑了。

小鱼儿对着镜子，像是少女梳妆般在脸上抹了半天，又穿起那套衣服，在镜子前一站……

这哪里还是江小鱼？这不活脱脱正是李大嘴么！

小鱼儿自己也瞧得很是满意，哈哈笑道：“虽然还不十分一样，但想那白开心已有二三十年未见过李大嘴，黑夜之中，想必已可混得过去。”

他生得本来不矮，经过这两年来的磨折锻炼，身子更是结实，挺起胸来，不但面貌已与李大嘴九分相似，就算身材也和那魁伟雄壮的李大嘴差不了多少，纵是和李大嘴天天见面的人，若不十分留意，也未见得能瞧得破。

他将换下来的衣服卷成一条，塞在被窝里，从外面瞧进来，床上仍然像是有个人在睡觉。

然后他又用桌上的秃笔写了封信，这封信竟是写给江别鹤的。他用左手歪歪斜斜地写道：“江别鹤，你儿子和镖银都已落在大爷我的手里了，你若想谈谈条件，今夜三更，到城外的祠堂里等着吧。”

他将这封信紧紧封起，又在信封上写着：“江别鹤亲拆，别人看不得的。”

小鱼儿将信收在怀里，喃喃笑道：“江玉郎不在城里，八成是去收藏那镖银去了，只要他今天晚上不回来，江别鹤就算是狐狸，瞧见这封信也得中计，他心里就算不十分相信，到了三更时也必定忍不住要去瞧瞧的。”

他得意地笑着，从窗口溜了出去。

小鱼儿走到思乡馆时，暮色已很深了。

这时虽正是吃饭的时候，但思乡馆里却没什么人，就连那山东老乡都已瞧不见，只有一个客人正坐着喝酒。

这人穿着件新缎子衣服，戴的帽子上还有粒珍珠，穿着虽像个富商士绅，神态却还是个地痞无赖，竟不肯好好坐在那里，却蹲在凳子上喝酒。一双贼眼不住转来转去，又像是随时提防着别人来抓的小偷。

小鱼儿大步走了进去，哈哈笑道：“好小子，你果然来了，许多年不见，你这王八蛋倒还未忘记有个姓李的朋友，来得倒准时。”

他从小和李大嘴长大，要学李大嘴说话的神情腔调，自然学得惟妙惟肖，活脱脱是一个模子里铸出来的。

那人却板着脸，瞪着眼道：“你是谁？咱不认得你。”

小鱼儿笑道：“你想瞒我，你虽然穿得像是个人，但那副猴头猴脑的贼相还是改不了的。”

那人果然大笑起来，道：“你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混球蛋，多少年不见，你对老子说话，难道就不能稍微客气些么？”

小鱼儿在他对面坐了下来，桌子上有两副杯筷，却只有一碗红烧肉，小鱼儿皱了皱眉头道：“你这穷贼实在愈来愈穷了，快叫那山东老乡来，待老哥哥我叫你痛痛快快地吃上一顿。”

白开心道：“他不会来的。”

小鱼儿道：“为什么？他在哪里？”

白开心笑嘻嘻指着那只碗，道：“就在这只碗里。”

小鱼儿神色不动，哈哈笑道：“你倒会拍老子的马屁，还未忘记老子喜欢吃什么。只是瞧那山东老乡好几年没洗澡的样子，只怕连肉都已臭了。”

白开心嘻嘻笑道：“我早已把他从头到脚洗得干干净净再下锅的。”他举杯敬了小鱼儿一杯酒，又倒满了一杯。

小鱼儿笑道：“你这儿子倒真孝顺。”

他只得夹起一块肉，但刚吃了两口，又吐了出来，瞪眼道：“这是什么鸟肉敢混充人肉？”

白开心拊掌大笑道：“姓李的，你果然还有两下子，这张鸟嘴竟一吃就能尝得出是不是人肉来。你也不想想，老子会杀人来喂你么？”

他自然本是想用这方法试试来的人是否真的李大嘴，小鱼儿肚子里暗暗好笑，却不说破，瞪眼道：“你不孝顺老子孝顺谁？那山东老乡人虽脏些，肉倒还结实，老子早已有心将他红烧来吃了，你却将他弄到哪里去了？”

白开心道：“他早已回家去了，老子已将他这家店买了下来……哈哈，他受了老子里面灌铅的假银子，居然还开心得很，以为上当的是老子。”

小鱼儿叹道：“这家破面馆你要来鸟用也没有，你却骗苦了他，又害得老子吃不着好肉，你那‘损人不利己’的贼脾气，当真是一辈子也改不了。”

白开心嘻嘻笑道：“老子的脾气改不了，你那贼脾气又改得了么？狗是改不了要吃屎的……你躲在狗窝里这许多年，突然又钻出来干什么？”

小鱼儿眼睛一瞪，大声道：“我先问你，你假借老子的名头，送了副挽联给铁无双，又假借老子的名头，将人家的小丫头炖来吃了，究竟想干什么？”

白开心怔了怔，道：“你全知道？”

小鱼儿大笑道：“你还想有什么事能瞒得过老子的。”

白开心笑道：“那些人太没事干了，老子瞧得不顺眼，所以找些事给他们做，炖了肉请人来吃，却又去告他一状，要他们两家都闹得人仰马翻，老子才开心……你凭良心说，老子这一手做得妙不妙？”

小鱼儿冷笑道：“只可叹姓秦的和那南宫小儿，活到这么大了，随随便便来个人告诉他们一件事，他们居然也相信。若换了是我，你来告状，老子就先将你扣下来，问问你别人吃人肉，你又怎会知道。”

白开心道：“老子不会写信么？为何定要自己去？”

小鱼儿道：“一封无头信他们就相信了？”

白开心道：“他们纵不相信，好歹也得去瞧瞧。”

小鱼儿一拍桌子，笑道：“正是这道理！我正是要你说出这句话来。”

白开心眼珠子转动，道：“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要叫老子上当？”

小鱼儿笑道：“你冒了老子的名，老子暂且也不罚你，只要你再写封信给那姓秦的与南宫小儿，他们既已证明了你第一封信说得不假，你第二封去，他们自然更相信了。”

白开心道：“什么信？”

小鱼儿道：“自然也是害人的信，若不是害人的信，你想来也不肯写的。”

白开心展颜笑道：“要害人嘛，老子还马马虎虎可以答应你，却不知要害的是谁？”

小鱼儿道：“你只要告诉他们，今夜三更，到段合肥家的后院客房里去瞧瞧，自然会瞧见令他们感到有趣的东西……但必定要在正三更，早也不行迟也不行，至于要害的是什么人，你迟早会知道的。”

白开心道：“老子若不肯写呢？”

小鱼儿冷笑道：“我知道你肯写的，你看可以害人的事不做，你还睡得着觉么？何况，你若不写这封信，老子总有法子叫你……”

突然取出写给江别鹤的那封信，拿在手里，一掌击灭了桌上的油灯。白开心面色变了变，道：“你干什么？”

第五十四章  略施巧计

小鱼儿悄声道：“有人来抓咱们了，准备逃吧！”

话犹未了，窗外已有刀光闪动。

只听有人喝道：“姓李的，姓白的！你们作恶多端，今天再也休想跑了，出来受死吧。”黑暗中人影幢幢，这思乡馆竟已被人团团围住。

白开心喃喃道：“奇怪，这些人怎会知道咱们在这里？”

小鱼儿悄声道：“这人满口仁义道德，必定是江别鹤。”

白开心道：“嗯。”

小鱼儿道：“咱们就从他这边冲出去。”

白开心道：“从武功最强的人那边冲出去？你莫非疯了！”

小鱼儿微微一笑，道：“我自有道理。”

这时外面已又喝道：“你们再不答复，咱们就冲进去了。”

其实这些人对“十大恶人”也颇为忌惮，一时之间，是谁也不敢冲入这黑黝黝的屋子里的。

小鱼儿霍然站起，大喝道：“李大嘴来也，你们等着吧！”提起张凳子往东面门外掷了出去，人却已从西面窗口蹿出。

这“李大嘴”三个字，果然有些吓人，凳子飞出来，东面一阵大乱，几柄刀不问青红皂白就砍了出去，全都砍到凳子上。

小鱼儿蹿出窗外，也有两柄刀直劈而来，小鱼儿一声虎吼，飞起一脚将左面的一柄刀踢飞。

他身子却已自右面一人头上掠过，顺势一脚，蹴在那人头上，那人顿时矮了半截。

这一招“鸳鸯双飞脚”，本非什么玄妙的武功，但在他手里稍加变化，却立时制住了两个高手。

要知他在那密窟中所得，正是普天之下各门各派的武功精妙所在，他融会贯通之后，无论哪一派的招式到了他手里，他都可化腐朽为神奇，却教别人再也猜不出他的武功来历。

只听有人惊呼道：“这姓李的果然厉害，大家要小心……”

话未说完，只听“啪”的一响，接着又是一阵大笑，说话的人想是已被白开心打歪了嘴巴。

小鱼儿一招北派“鸳鸯双飞脚”踢倒了两人，跟着又用一招南派“冲天炮”，一拳将一条大汉打得飞上半空。

突见眼前剑光闪动，迅急辛辣，神定气足。

一人冷笑道：“李大嘴，你武功虽不错，今日还是休想逃走。”

三句话工夫，已刺出八剑，剑剑俱是杀招。

小鱼儿连瞧都不必瞧，已知道是江别鹤来了，连连闪过八剑，却不还手，只是压低声音道：“你想知道你儿子和镖银的下落么？”

江别鹤掌中剑果然缓了一缓，失声道：“你说什么？”

小鱼儿将那封信穿在江别鹤的剑尖上，道：“你先瞧瞧再说。”

江别鹤也不知是收缩回剑来瞧信，还是刺出剑去伤人，稍一犹豫间，小鱼儿已自他身旁蹿了出去。

白开心也怪叫着跟着掠出。

江别鹤竟眼睁睁瞧着他两人逃了，等到别的人围过来时，小鱼儿和白开心早没了影子。

小鱼儿和白开心蹿入一个暗林中，方自停下。

白开心瞧着小鱼儿冷笑道：“这些人怎会知道咱们在那里？”

小鱼儿眨了眨眼睛，笑道：“自然是有人密告的。”

白开心冷笑道：“密告的人，只怕是你自己吧？”

小鱼儿道：“若是我，我为何还要助你逃出来？别人又不是瞎子，难道不见那告示上饭碗那么大的字？”

白开心冷笑道：“那些话，这些人又怎瞧得懂？”

小鱼儿笑嘻嘻道：“自然有人瞧得懂的。”

白开心变色道：“谁？难道咱们的老朋友也有人到了城里？”

小鱼儿想了想，道：“我不妨告诉你，有两个人，一个叫罗九，一个叫罗三，一心想找咱们的麻烦，对咱们的事知道得清楚得很。”

白开心皱眉道：“这两人长得是何模样？”

小鱼儿道：“胖胖的，高高的，两个人长得一模一样，是个双胞胎。”

白开心道：“我只认识个瘦瘦的双胞胎，却不认得胖的。”

小鱼儿道：“你不认得他们，他们却认得你。”

白开心怒道：“你既早已知道他们瞧得懂那张告示，既然早已知道他们要告密，为什么偏偏还要这样做？”

小鱼儿笑嘻嘻道：“我正是要他们告密，正是要叫他们找人来抓咱们，这样我才能将那封信交到江别鹤手上……我若用别的法子将信交给他，他未必重视，但这封信既是李大嘴亲手交给他的，分量可就不同了。”

白开心道：“但你又怎知道江别鹤必定会来？”

小鱼儿道：“他自命大侠，听说有‘十大恶人’在城里，他能不管么？只要他来了，听到我说的话后，就必定要放咱们走的。”

白开心默然半晌，叹了口气，道：“你样样事都算得这么准，只怕连真的李大嘴都不如你。”

这次小鱼儿却不禁怔了怔，咯咯笑道：“什么真的李大嘴，老子难道是假的不成？”

白开心突然大笑起来，道：“你能将李大嘴的模样腔调学得这么像，简直连我都有点佩服你，简直有些舍不得瞧着你死在我面前，只可惜你已是非死不可的了！”

小鱼儿皱了皱眉，道：“非死不可？”

白开心怪笑道：“你喝的那杯酒里，老子早已下了独门‘水晶断肠散’，本来还可多活半个时辰，但方才那么一折腾，只怕现在就要你的命了！”

小鱼儿怒喝道：“你这恶贼，我和你拼了！”

他跳起来想扑过去，但身子才跳起，便“咚”地跌在地上，脸色发白，双手捂着肚子，颤声道：“不好，我……我……已不行了……”

白开心手舞足蹈，咯咯大笑道：“你如今总该知道‘十大恶人’可不是好对付的吧？”

小鱼儿嘶声道：“但……但你又怎知道我……我不是李大嘴？我不信你能瞧得破。”

白开心道：“你将李大嘴一举一动，都学得惟妙惟肖，想必是认得他的，是么？”

小鱼儿疼得全身都抖了起来，道：“是……是。”

白开心道：“你可听见他说起过我么？”

小鱼儿呆了呆，道：“没……没有。”

白开心道：“这只因他与我恨深似海，他将我恨之入骨，连我的名字都不愿提起，又怎会将我当作朋友，和我在一张桌子上喝酒？”

他大笑接道：“你以为‘十大恶人’既然都是恶人，大家臭味相投，想必全是朋友，却不知‘十大恶人’中也有互相恨得入骨的冤家对头……你千算万算，终于还是算错了一招，这一招就够要你的命了！”

小鱼儿呻吟着道：“原来你早已知道我不是李大嘴了，但你为什么……为什么……”

白开心嘻嘻笑道：“老子一直在装糊涂，只是为了想瞧瞧你到底存何居心。也想逗着你玩玩，如今老子已玩够了，你就等死吧。”

小鱼儿突然惨笑道：“我今日虽然死在你手上，但是你有件事……”

他身子突然一阵抽搐，整个人仰天躺到地上，虽然拼命想说话，但嘴唇启动，却说不出声音。

白开心道：“老子有什么事，你说呀？”

小鱼儿挣得满头大汗，道：“你……你……”

他虽然用尽力气，但声音却仍小得像蚊子叫。

白开心忍不住走过去，低下头来，道：“你说大声些，老子听不见。”

小鱼儿突然大吼道：“我说你是个大笨蛋！”

吼声中，他出手如风，已点了白开心身上十来处穴道。白开心刚被吼声骇得一震，人已躺了下来。

小鱼儿一跃而起，大笑道：“‘十大恶人’虽然一个个精似鬼，但遇见了我，还是要上当的。你如今总该知道，老子不是好对付得了吧？”

白开心躺在地上，眼睁睁地瞧着，他实在想不到这世上竟有比“十大恶人”还要诡计多端的人。

小鱼儿又笑道：“老子虽然拿不准那杯酒里是否有毒，但对你们‘十大恶人’，总是要提防一招的，你以为老子喝下了那杯酒，其实老子却不过将酒藏在舌头下，早已随着那块假人肉一齐吐出来了！”

白开心道：“我……我怎么未瞧出？”

小鱼儿笑道：“这种骗人的本事，老子五岁时就学会了，老子莫说将小小一杯酒藏在嘴里，就算嘴里藏着个大鸭蛋，你也是瞧不出的。”

白开心像是瞧见了鬼似的，颤声道：“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小鱼儿笑道：“你也知道害怕了么？老子这样的人，原是谁都要害怕的，你若要问老子是谁，乖乖替老子办完事后，老子也许会告诉你。”

白开心听说这比鬼还厉害的人居然并无杀死自己之意，只不过要替他办事而已，不禁大喜道：“是，是……小子这就立刻去写信。”

小鱼儿大笑道：“你如今已从‘老子’变成‘小子’了么……好小子，但老子若这样就放了你这样的小子，还未免有些不放心。”

他双手背在身后，早已悄悄搓了个泥团在手里，此刻突然捏着白开心的鼻子用力塞了下去。

白开心只觉一粒又黏又湿，还微微带着种说不出的臭气的东西，从喉咙里滑下了肚，不禁大骇道：“这……这是什么？”

小鱼儿道：“你有你独门的‘水晶断肠散’，我也有我独门的‘黑煞催命丸’……”

白开心变色道：“‘黑煞催命丸’？我……我怎地从未听过这名字？”

小鱼儿悠然道：“你自然没有听见过这名字，这是我苦心研究多年、最近才配成的，天下无药可解，服后七个时辰之内，全身发黑发肿，再过半个时辰，便全身溃烂而死，变成一摊又黑又臭的脓水。”

他信口说来，说得当真是活灵活现。

白开心满头冷汗涔涔而落，颤声道：“你……你不是还要我做事么？”

小鱼儿笑道：“当然，我自己是有独门解药的。”

白开心道：“我和你无冤无仇，求求你……”

小鱼儿眼睛一瞪，大声道：“你七个时辰之内，若能将我吩咐的那件事办得妥妥当当，若能令我满意，再来这里等着，我自然会救你的。”

他顺手拍开了白开心的穴道。

白开心却仍软瘫在地上，似乎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道：“你……你不会将我忘记的吧？”

小鱼儿冷冷道：“时候已不多，你还不快去，只怕就来不及了。”

白开心不等他话说完，已从地上跳了起来，就像是只被人在屁股上砍了一刀的野马，风也似的走了。

小鱼儿瞧着他去远，哈哈笑道：“人人害怕的‘十大恶人’，原来也是很容易上当的。”

起更前，小鱼儿又回到那阁楼上。

罗九、罗三兄弟果然都不在，慕容九正坐在地毡上，手里提着个无锡泥娃娃慢声低唱着道：“小宝贝，快快睡，窗外天已黑，小鸟回家去，乌鸦也休息……”

小鱼儿笑了笑，接着唱道：“到天亮出太阳，又是鸟语花香……”

慕容九顿住歌声，茫然瞧了他半晌，讷讷道：“你是谁？我不认得你。”

小鱼儿柔声笑道：“你忘了么？我就是昨天教你如何去打跑心里那恶魔的人。”

慕容九道：“呀！原来是你，你模样看来怎地有些变了？”

小鱼儿故意悄声道：“我为了怕那恶魔来找我，所以故意扮成这样子，好教它找不着，你可千万莫要对别人说。”

慕容九连连点头道：“我知道，我懂得，那恶魔厉害得很，千万不能被它找着。”

小鱼儿笑道：“我知道你会懂的，你是很聪明的女孩子。”

慕容九嫣然一笑，她忧郁的脸上出现笑容，就像是阴沉的天气里突然出现了阳光，鲜艳的花朵也在这一瞬间开放。

小鱼儿瞧了两眼，心里竟似有些异样的感觉，他立刻知道不能再瞧下去了，赶紧拉起她的手道：“现在我要带你去一个地方，不久你就可以瞧见比我本事还大、能帮你赶走那恶魔的人了。”

也不知怎的，慕容九竟对他顺从得很，立刻就站了起来，走了两步，眨了眨眼睛忽然又道：“那么……你呢？”

小鱼儿苦笑了笑，道：“以后，你只怕就瞧不见我了。”

慕容九立刻停下脚步，道：“若是以后瞧不见你，我就不走了。”

小鱼儿怔了怔，心里也不知道什么滋味，赶紧大声道：“你心里那恶魔被赶走之后，你自己也不会愿意再见着我的，那时，会有许多别的人天天陪着你。”

慕容九想了想，道：“那么，就让这恶魔待在我心里吧。”

小鱼儿鼻子竟像是有些酸了起来，大声笑道：“傻孩子，你难道想一辈子这样么？”

慕容九凝目瞧着他，咬着嘴唇笑道：“这样其实也没什么不好。何况，只要你天天来陪着我，你也可以将那恶魔赶走的，是么？”

小鱼儿揉了揉鼻子，板着脸道：“你这样不听话，我怎会来陪你？”

慕容九垂下了头，幽幽道：“你一定要我去，我就去，但是你……”

小鱼儿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道：“只要你记得今天的话，我以后还是会去瞧你的……”

小鱼儿替慕容九披起了件长长的披风，走到段宅后园的小门外，段三姑娘早已在那里等着了。

她的眼睛闪着光，一颗心跳个不停，身子虽然正冷得发抖，但一张脸却在发烧，烧得连耳根都红了。

她远远就瞧见小鱼儿了，狂喜着迎了上去，到了小鱼儿面前，才发现小鱼儿身后竟还有个人。

她一颗心立刻沉了下去，咬着嘴唇道：“你……你不是一个人来的？”

小鱼儿也不知究竟是真的不懂她心里的感觉，还是装着不懂，扬起了眉毛，瞧着她嘻嘻一笑道：“我本来就没有说要一个人来呀！”

三姑娘这才瞧见他的脸，失声道：“你……你是什么人？”

小鱼儿笑道：“你方才能认出了我，现在怎地又不认得了？”

三姑娘已听出了他的声音，但还怀疑着，讷讷道：“方才我只是感觉……感觉到是你来了，但你的脸……”

小鱼儿压住声音，道：“我有件秘密的事要做，所以不能不扮成这样子，你可千万莫要告诉别人，这件事只有你一个人知道。”

他虽然根本没有说出“这件事”是什么，但他知道少女们一听到只有自己一个人知道她心爱男人的秘密时，别的事就再也不会追究了的。

三姑娘果然又愉快了起来——小鱼儿毕竟对她不错，否则又怎会将这没有人知道的秘密告诉她？

她立刻也压低声音，道：“你放心，绝不会告诉别人的。”

小鱼儿皱起眉头，道：“但这件事，我还需要人帮忙。”

三姑娘急忙问道：“我能帮忙么？”

小鱼儿道：“我本来可以找别人的，但是你……你若肯帮忙，那当然再好也没有。”

三姑娘更开心了，道：“我早就说过，无论你要我做什么事，我都答应你。”

她心爱的男人不找别人帮忙，只找她，可见对她确实和别人不同，她简直开心得要死。

小鱼儿瞧她的神色，知道事情已绝不会有问题了，这才沉声道：“其实，这件事也并没有什么困难，只要你将这人带到你屋里，等到三更时，才悄悄将她放到江别鹤屋里，找个地方藏起。”

三姑娘道：“这容易得很，我一定能做到。”

小鱼儿道：“但你却要记住两件事，第一，你千万不能让任何人瞧见她；第二，你必须要在准三更时已将她藏好，千万不能太早，更不能迟。”

三姑娘笑道：“你放心，我绝不会误事的。”

她这时才留意到慕容九。

第五十五章  巧妙安排

慕容九全身都笼罩在黑色的披风里，连头也被盖着，三姑娘也瞧不出她长得是何模样，迟疑了半晌，终于忍不住问道：“这人是谁？”

小鱼儿含糊着道：“她和我做的那件事关系很大，你以后就会知道的。”

他将慕容九推到三姑娘面前，道：“你们两人赶紧去吧。”

慕容九回头瞧着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小鱼儿已赶紧走了。三姑娘瞧着他们的神情，面上不禁露出了怀疑之色，但终于只是叹了口气，道：“喂，你随我来吧。”

小鱼儿早早便赶到那祠堂，在四面巡视了一遍，他所约的人，都还没有来，他在四面略为布置了一下，便寻了个最佳地势，藏了起来。

然后，他将这事从头到尾再想了一遍。

秦剑和南宫柳接到慕容九的字条后，必定会来的。

江别鹤瞧了那封信，也是非来不可。

秦剑那批人带着八十万两现银，江别鹤那一批人却要来寻“镖银”，这两批人在这里碰面后，还会没有热闹瞧么？

黑夜之中，两边人心里都焦急得很，一言不合，不打起来才有鬼。

就算他们还未打起来，但等到三姑娘将慕容九送到江别鹤的屋子，慕容家的人听了白开心的密告，去找出她来之后，慕容家的人还会放过江别鹤么？江别鹤纵然厉害，慕容家可也不是好惹的。

小鱼儿这个计划，又岂止是一举两得而已？

第一，他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江别鹤也尝尝被人嫁祸的苦头，他心里总算能出了口恶气。

第二，南宫柳、小仙女这些人昨夜冤枉了他，他也要他们吃些苦头——他算准他们接到白开心的密告后，必定要分两批人到段宅的后园去瞧瞧，但这祠堂也是不能不来的，来的人最多不过是秦剑、小仙女与顾人玉，这三人纵能制住江别鹤，少不得也是要吃些苦的。

第三，他终于将慕容九送回她自己的亲人身旁，她日后神智纵不恢复，但在亲人身旁，总不会再被人欺负。这样，小鱼儿也了却一桩心事。

第四，江别鹤上过这次当后，纵然不死，也必定要老实得多，白开心等人，也想必不敢再多事。这样，江湖中又有些太平日子了。

第五，段家的镖银也可能因此而物归原主，段家父女对他总算不错，他这样也等于报了他们的恩了。

第六，铁无双所受的冤枉，也因此可以洗清，也免得这“爱才如命”的老人，死后还落个污名。

他灵机一动间想出个计划，竟一举而六得，这计划实行起来纵然困难些，复杂些，却也是值得的了。

小鱼儿思前想后，愈想愈觉得这计划是天衣无缝，妙到极点，江别鹤纵然心计深沉，只怕也想不出这样的妙计来。

江别鹤、秦剑、南宫柳、白开心、罗九、罗三……有关这计划的每一个人，虽然都是厉害透顶的角色，但却都被他利用了而不自知，他绝不相信世上有任何一个人能将他的妙计瞧穿。

小鱼儿愈想愈是得意，忍不住喃喃笑道：“谁敢说我不是天下第一聪明人，谁敢讲我不是天才？”

“喂，跟我走吧。”

三姑娘将这话又说了一次，说得声音更大，慕容九却还是在瞧小鱼儿身影消失之处，痴痴地出神。

三姑娘冷冷道：“他人已走了，你还瞧什么？”

慕容九歪着头想了想，幽幽笑道：“不错，他人已走了……但你知不知道，他以后还会来看我的。”

三姑娘大声道：“他骗你的，他将你送来这里，就不再理你了。”

慕容九嫣然一笑，道：“他绝不会骗我的，我知道。”

她充满自信地抬起头，月光便照上了她那微笑着的脸，那充满对未来幸福憧憬的明亮眼波。

三姑娘虽是女人，也不禁瞧得痴了，颤声道：“你……你怎知道他不会骗你？”

慕容九微笑着道：“他将我送到这里来，只是为了要将我心里的恶魔赶走，然后，他就会来找我的。”

三姑娘瞧着她那张痴迷而美丽的脸，缓缓道：“你什么都不记得了么？”

慕容九道：“嗯。”

三姑娘道：“若不是因为你神志不清，他就不会将你送来了？”

慕容九道：“我知道他也舍不得离开我的。”

三姑娘道：“等……等你好了后，他……他就来找你！”

她的语声竟已因嫉妒而微微发抖，这么强烈的嫉妒，已足以使一个女人不惜做出任何事来。

慕容九却全不知道，嫣然笑道：“他一定会找我的。”

三姑娘道：“他……他还说了些什么？”

慕容九迷惘的眼睛也发了光，笑道：“他还说，我是个聪明的女孩子，只要我听话，他就会天天陪着我，我自然会听话的，你说我应不应该听他的话呢？”

三姑娘突然吼声道：“不应该！不应该！”慕容九怔住了。

三姑娘狂吼道：“你非但一点也不聪明，也一点都不漂亮，你只是个疯子，又丑又怪的疯子，他绝不会喜欢你的！”

慕容九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掩面道：“我不是疯子，我不是疯子……”

三姑娘道：“你不是疯子，我问你，你可知道自己是谁么？”

慕容九拼命想，也想不起自己是谁，只觉得忽然头疼欲裂，竟拼命打着自己的头，痛哭道：“求求你，莫要问我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三姑娘冷笑道：“一个人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不是疯子是什么？”

慕容九嘶声狂呼道：“我是疯子，是疯子……他不会喜欢我的，不会喜欢我的……”

呼声中，她竟痛哭着狂奔了出去。

三姑娘直瞧着她身影走得不见了，才松了口气，她嘴角不禁泛起了一丝残酷的胜利的微笑。

小鱼儿千算万算，终于还是忘记了一件事。他竟忘了天下绝没有任何一个女人不是嫉妒的。

小鱼儿在黑暗中静静地等着，竟始终瞧不见一个人影，荒郊中自然听不见更鼓，他也不知到了什么时候。

但他却还能沉得住气，这时远处终于有了人声。

小鱼儿精神一振，喃喃道：“先来的不知是谁？两批人虽然都很着急，但江别鹤大约总比较沉得住气，按理说先来的应该是秦剑。”

只听人声中竟还杂着有滚滚的车轮声，隐隐的驴叫声。

小鱼儿暗道：“来的果然是秦剑一伙人，竟以驴车将银子运来了……”

心念一转，忽又发觉不对。

秦剑、南宫柳那样的世家公子，要用车来运送银子，也必定是用马拉，绝不会用驴子的。

这时车马已来到他视线之内。

来的竟非秦剑和南宫柳一伙人，也不是江别鹤，竟是五六个披头散发，穿着麻衣孝服的乡下妇人。

驴车上载的也不是银子，而是口棺材。

小鱼儿不禁呆住了，半路上怎地突然杀出了个程咬金，深更半夜的，这些乡下妇人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只见这几个妇人走入了祠堂，竟一齐跪在地上，放声大哭了起来。左面的一个妇人磕着头哭道：“我死去的公公呀，你在天上有灵，替我评评这个理吧，我为你们家守寡守了几十年，好容易守到儿子长大，指望他好生孝敬我，让我下半辈子享享清福，哪知他竟被人害死了，你叫我下半辈子怎么过呀！”

这妇人年龄看来已有四五十岁，虽然穿着孝服，但看来却还是端端正正，她一面哭，身旁的一个年轻妇人就不住替她捶背，也痛哭着道：“姨奶奶，你可千万不能哭坏了身子，你伤心死了，家产可就全落到别人手里了，你又何必让别人得意？”

这边一哭，右面那妇人也不甘示弱，立刻痛哭着道：“死去的公公婆婆呀，你们在天上有灵，就替我撕烂那贱人的嘴巴，儿子虽然不是我生的，但总是我们家的骨血，要算只能算我的儿子，那贱人名不正，言不顺，又算什么东西？她冤枉我，只不过是想谋夺家产罢了。”

这妇人年纪较大，长的也较丑，看来虽然瘦骨伶仃，但哭起来的声音却比什么人都大。

她一哭，身旁立刻也有个较年轻的妇人陪着哭道：“大奶奶，你千万莫哭坏了身子，大家都是有眼睛的人，绝不会让那恶毒的妇人将家产霸占去的。”

小鱼儿听了几句，心里已明白了。

到祠堂里来评理倒也没什么不该，千不该，万不该，只是不该在这节骨眼儿上撞到祠堂来。

小鱼儿实在也未想到天下竟有这么巧的事，不禁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真想将这些妇人赶走。

他心里正在暗骂，突见几条黑衣人影，悄然掠了过来，几个人俱是黑衣劲装，黑衣蒙面。

小鱼儿心里一跳：“江别鹤来了。”

那几个妇人还在边哭边骂，全未发觉祠堂里已多了几个人，几个黑衣人冷冷地站在后面，也不说话。

只见那大奶奶和姨奶奶本是各骂各的，此刻已变得对骂了起来。那大奶奶指着姨奶奶骂道：“你这贱人，仗着几分狐媚，迷死了我的丈夫，现在你儿子也死了，这是老天报应你，你还敢骂我？”

那姨奶奶怎肯示弱，立刻也反唇骂道：“你这醋坛子，丑八怪，自己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还想和人争风吃醋，我丈夫就是被你气死的！”

大奶奶怒道：“谁是你丈夫，不要脸，丈夫明明是我的。”

姨奶奶冷笑道：“你才不要脸，嫁给他那么多年，连个屁都没有放出来，若不是我，他死了连个上坟的人都没有。”

这姨奶奶竟是能说会道，骂起人来又尖酸，又刻毒，那大奶奶被她气得全身发抖，突然一个耳光掴了过去。

姨奶奶脸上挨了一巴掌，大骂道：“好，你敢打人，我和你拼了。”

她扑上去，就揪住了大奶奶的头发。

她们身旁那两三个年纪较轻的妇人，赶着来劝架，但到了后来，你一耳光，我一巴掌，劝架的反而打得更凶。

几个妇人揪头发，扯衣服，打作了一团，竟滚在地上，愈滚离那几个黑衣人愈近。

那几个黑衣人倒也奇怪，眼瞧着她们在面前打，竟也像是没有瞧见似的，还是冷冷地站在那里。

就在这时，只听“嗤、嗤、嗤”一连串声响，竟有几十道乌光自那些打架的妇人堆里暴射而出。

这些暗器来得竟是又毒又快，那几个黑衣人全在暗器笼罩之下，眼见没有一个人能逃得了的。

小鱼儿早已觉得有些不对了。

这几个妇人虽是蓬头散发，脸上也是又粗又老，但每个人的手，却都是十指尖尖又白又嫩。

小鱼儿发现这点，眼睛立刻一亮，暗道：“慕容家的姑娘，果然厉害，江别鹤看来这个当是上定的了。”

他这念头刚转完，暗器已暴射而出。谁知那些黑衣人居然也似早已料到有此一招。

暗器飞出，这几人便已冲天而起，“锵”，凌空拔出了刀剑，寒光如流星，向那些妇人笔直刺下。

这些妇人竟也无一是弱者，身子一滚分开，闪过了凌空刺下的一剑，跃起时掌中都已多了件兵刃。

为首那黑衣人冷笑道：“好个无知的妇人，竟敢在我面前玩弄奸计，你们还差得远些，我早已调查过，这祠堂一家的后代，都已死净死绝……你们究竟是什么人，若不说出来，今日休想有一个能活着走出去。”

小鱼儿叹道：“这江别鹤果然是只老狐狸，无论做什么事之前，竟都先将对方每一招都提防着，将每件事都调查得仔仔细细，绝不肯放松一步。”

只见那大奶奶冷冷一笑，道：“咱们是为着什么来的，你难道还不知道？”

这句话本来很容易答复，甚至可以说不答复都没关系，但这黑衣人心计深沉，别人听来简简单单的一句话，经过他一想，却变得复杂得很。

他若说“知道”，就无异承认这“镖银”确是他动手劫下的，对方若只不过是做个圈套诱他吐实，他岂非便要上当了？

那些妇人见他迟疑不敢作答，心里也不免动了疑心。那大奶奶和姨奶奶交换了个眼色，姨奶奶道：“你究竟是什么人？难道不是为那封信来的？”

黑衣人这次再不迟疑，冷笑道：“若不是为了那封信，我怎会来到这里？”

姨奶奶道：“如此说来，那些银子你是非要不可了？”

黑衣人心里再无怀疑，厉声道：“不但要银子，还要人！”

大奶奶面色微微一变，怒道：“你要了银子，还要人？”

黑衣人道：“两样缺一不可！”

那姨奶奶大怒道：“你凭着什么，敢如此强横霸道！”

黑衣人冷笑道：“就凭我掌中这柄利剑！”

双方愈说火气愈大，小鱼儿却愈听愈是开心，只希望他们快些动手打起来，打得愈凶愈好。

只见那大奶奶和姨奶奶又交换了个眼色。

那姨奶奶大声道：“老实告诉你，银子和人，你一样也休想要得到，银子咱们根本未带来，人呢……你若想要人，咱们就要你的命！”

黑衣人目光一转，冷笑道：“我早已说过，银子和人，缺一不可，如今就先取过银子再说吧！”

话声未了，已悄悄在身后打了个手势。妇人们虽未瞧见他的手势，小鱼儿却瞧得清清楚楚。

另四条黑衣人自然也瞧见了，前面两人突然出手，刀光闪动处，竟生生将那匹拉车的驴子砍倒在地。

后面两人却提起了车上的棺材，往下一倒，只听“哗啦啦”一声巨响，棺材里倒下了无数锭银子。

虽在黑夜之中，这许多银子仍是灿烂生辉，耀人眼目，那几条黑衣大汉骤见这许多银子，竟不觉呆了。

为首那黑衣人纵声笑道：“我早已说过，你们若想弄鬼瞒我，是差得远哩！”

这银子自然正是他的镖银无疑。

说话间他已悄悄打了第二个手势，那几条黑衣大汉挥刀便待扑上。这时，就在这时，忽听又是“嗤、嗤、嗤”一连串声响，那装银子的棺材里，竟也暴射出数十道乌光，向黑衣人们飞出。

那几条黑衣大汉惨呼一声，俱都扑倒在地。

只是为首那黑衣人站得较远，应变也较迅，剑光飞舞，震飞了暗器，但瞧见他属下竟无一幸免，目光也不禁露出惊怒之色，大喝道：“好狠毒的妇人，竟敢……”

那大奶奶冷笑接口道：“对付你这样狠毒的人，自然也只有用这种狠毒的法子！”

几个人渐成合围之势，“砰”的一声，棺材底被震得飞起，又有个人跃出来，站在黑衣人身后，厉声道：“你还有什么话说？”

那黑衣人孤零零被围在中央，竟是丝毫不惧，反而冷笑道：“想不到你们行事倒也周密，我们未免低估了你们。只是你们此刻便得意，还嫌太早了些！”

自棺材里跃出的那人一身紧衣，身材婀娜，面上虽仍蒙着层轻纱，但小鱼儿还是一眼就认出她是小仙女。

想是因为她性子急躁，又不会装假啼哭，所以别人才先要她藏在棺材里，免得露出马脚误事。

此刻她在棺材里憋了一肚子闷气，早已忍不住了，一剑刺向那黑衣人的后背，叱道：“废话少说，你拿命来吧！”

那黑衣人背后竟似生着眼睛，头也不回，反手一剑上撩，将她掌中的剑几乎脱手震飞。

小仙女手腕被震得又酸又麻，才知道面前这黑衣人竟是自己平生未遇的强敌，又惊又怒，大喝道：“你死到临头，还敢逞强！”

黑衣人借长剑一挥之势退到墙角，冷冷笑道：“死到临头的究竟是谁，你们不妨瞧瞧吧！”

大家不由自主随着他目光转头一瞧，只见这荒祠外竟多了无数条黑衣人影，一个个俱已张弓搭箭。

窗户里，墙隙间，已布满了黑黝黝的闪亮箭镞。妇人们不禁俱都为之失色。

黑衣人冷冷道：“这祠堂外已伏下一百四十张铁胎弓，每张弓俱有三百石力气，我数到三，你们若还不放下掌中的兵刃，束手就缚，后果如何，你们自己也该想象得到！”

一百四十张铁胎强弓，若是分成两批，轮流不断发射，纵是顶尖的武林高手，最多也不过只能抵挡一时而已。

这些妇人心里自然也知道，自己这群人中，纵或有一两人能冲得出去，但别的人却只怕都要丧生在箭下。

几个人又聚在一起，窃窃私议。小仙女和那姨奶奶语声忽停，似要硬闯，大奶奶却紧紧抓住她们的手。

黑衣人冷眼旁观，悠然道：“一！”

大奶奶突然道：“银子和人就都给你如何？”

黑衣人冷冷道：“你先将人……”

话声未了，突然一阵惊呼，祠堂外的黑衣人，已有几个倒了下去，严密布下的箭阵，刹那间便已大乱。

那姨奶奶眼睛一亮，娇呼道：“三妹、菁妹，还不动手，等待何时！”呼声中，一柄闪亮的短剑，已向黑衣人直刺过去。

小鱼儿一听那大奶奶说出那句话来，就知道再也不能让他们谈判下去，否则这事就要揭穿了。他一念至此，掌中早已准备好的尖石，便直击出去！

他手法又快，藏身之处又隐秘，十余人被打得头破血流，满地翻滚，竟无一人瞧出那些暗器是从哪里发出的。

这时那姨奶奶短剑已化作一片寒光，转瞬间便刺出了十余剑，她虽是妇道人家，但剑法之辛捷毒辣，纵是当年浪迹江湖，时刻与人拼命的黑道豪强、白道游侠，竟也都难及得她万一。

黑衣人骤然间剑势竟被她逼住，暗中不禁吃了一惊。

这姨奶奶剑法不但狠辣，而且招招都有不惜和对方两败俱伤的姿态，放眼江湖，这样的女子委实没有几个。

再瞧那大奶奶，平剑当胸，在旁掠阵，竟无出手夹攻之意。女子和男人动手，总是吃亏些，是以女子纵然以多为胜，江湖中也没有人会说闲话的，这大奶奶到了这种地步，居然还是自恃身份，不屑以二敌一。这么大气派的女子，在江湖中更如凤毛麟角，绝无仅有。

黑衣人愈瞧愈奇怪，愈想愈吃惊。

更令他吃惊的是，那两个丫头暗器手法竟也准得吓人，只要手一扬，外面立刻就有一二人惊呼着倒下去。

小仙女更早已冲了出去，百来个黑衣大汉，此刻倒下至少已有四五十个，剩下的自顾尚且不暇，哪里还有工夫放箭？

小鱼儿瞧得张大了嘴，几乎要笑出声来，他吃了江别鹤几次亏，这口气到今天才总算是出了。

又是数十招拆过，那姨奶奶剑出更快、更毒，剑剑不离黑衣人的要害，剑尖已堪堪到了黑衣人的咽喉。别人看着，都知道她已占了上风。

却不知那黑衣人心机最多，此刻又在想着心事，掌中剑虽在展动，只不过是虚应故事，但求护身而已。此刻他心意贯通，突然朗声大笑，平平一剑削出。

那姨奶奶顿觉对方一柄轻飘飘的长剑，竟骤然变得千钧般重，剑还未到，已有一股大力涌来。她应变不及，只有挥剑迎了上去。

她剑虽辛辣，内力却和这黑衣人相去甚远，黑衣人这一剑力已用足，她舍己之长，用己之短，挥剑迎上，这无异以卵击石。

这只因她委实太小瞧这黑衣人的武功，等到发觉时却已迟了，纵然明知吃亏，也只有硬着头皮一拼。

那大奶奶瞧得清楚，失声道：“千万别和他斗力！”

她纵然不屑以多为胜，此刻事态紧急，也说不得了。喝声中，长剑挥出，也迎击了上去。只听“锵”的一声龙吟，火花四下飞溅。

大奶奶和姨奶奶以二敌一，竟还是力不能及，两人但觉半边身子发麻，掌中剑几乎脱手飞去。

小鱼儿瞧得暗暗顿足道：“这些丫头不用自己拿手的功夫，反和人家斗力气，岂不是自找倒霉么？”

只见这大奶奶和姨奶奶身子凌空飘开了两丈，几乎已退到墙上，两人临危不乱，掌中早已扣好了暗器。

慕容家的姑娘轻功暗器，天下扬名，黑衣人若是求胜心切，贪功追来，只怕就很难全身而退了。

谁知黑衣人一击未成，竟立刻住手，朗声笑道：“今日我什么都不要了，就此别过。”一面说话，身子已向后退。

这一招倒是连小鱼儿都大感意外，那大奶奶和姨奶奶见他明明占了上风，却反而要走了，不禁更是奇怪。

姨奶奶忍不住道：“你方才死命逼人，此刻却想一走了之，这是为了什么？”

黑衣人大笑道：“方才我不知你们是谁，若是走了，日后再也难以寻找，那时我自然是万万不肯走的！”

姨奶奶道：“现在呢？”

黑衣人冷笑道：“慕容家的姑娘有名有姓，有家有业，我今日要不回东西来，以后日日到府上拜访，还怕要不回来么？”

姨奶奶变色道：“你已瞧出了咱们的来历？”

黑衣人道：“慕容二姑娘剑法辛辣，天下皆知，我若再瞧不出，就真是瞎子了！”

那姨奶奶突然自头上扯下了把头发、一张面具，露出了一张白生生的脸，只见她杏眼圆睁，柳眉带煞，冷笑道：“你认出了我，我却不认得你，日后正是再也打不着你了，你想想，今天咱们还能让你走么？”

一人大声接口道：“他走不了的！”

小仙女已挡在黑衣人身后，堵住了门。

黑衣人厉声狂笑道：“我今日若走不脱，方才也不会说那番话了！”

慕容双喝道：“我们要看看你如何走得脱！”

这位慕容二姑娘，脾气果然急躁，方才虽吃了个亏，此刻竟丝毫不惧，挥剑又扑了上去。

只听“当”的一响，那大奶奶竟拦住了她的剑。

慕容双怒道：“三妹，你难道要放他走，你难道不想寻回九妹了么？”

慕容珊珊道：“我看此事，其中似乎有些蹊跷。”

慕容双道：“什么蹊跷？”

慕容珊珊道：“此人既将我等约来，便应早已知道我们是谁，但他却直到此刻才知道我们的来历，这岂非有些奇怪么？”

慕容双怔了怔，还是跺脚道：“这有什么奇怪，谁知道他这不是在装佯。”

小仙女应声道：“不错，先制住他再说。”

那黑衣人一直留神倾听，此刻突然大声道：“三位且莫动手，你我只怕都中了别人挑拨之计了。”

话声未了，忽听“哗啦啦”一阵响，一只香炉，从屋梁上滚了下来，还带着拉下了一大条白布。

那白布上竟写着：“江别鹤，你作恶多端，到现在想赖也赖不掉了！”

白布上碗大的黑字，虽在黑夜中也瞧得分明，几人见了，俱是大吃一惊。

慕容双失声道：“你……你竟是江别鹤？”

黑衣人目中露出惊惶之色，他听了慕容姑娘的对话，已知道自己虽然精打细算，今日还是落入了别人的圈套，却连那真正在暗中主谋的人是谁都不知道。

他心机素多，别人只想起了一件事，他已想起了十件，这有时反而害了他，只因他心里有事就忘了答话。

慕容双冷笑道：“堂堂的江南大侠，竟也做出这样的事来，倒真是令人想不到的。”

黑衣人还未答话，只听又是“哗啦啦”一阵响，一个香炉盖从梁上滚了下来，又带下条白布。

白布上还是写着海碗那么大的字：“江别鹤，你藏的人已被寻着了，你还有什么话说。”

这些布条，自然是小鱼儿方才早已准备好的，他将布条一端钉在梁上，用香炉包着布条的另一端，又在香炉下系着条又长又细的线，从屋梁上绕到他藏身之地，只要线一拉，香炉滚下来，布条自然也就随着落了下来。

方才他听得慕容珊珊愈说愈不对了，再说下去，他这妙计便要被揭穿，所以赶紧将线一拉。

他算定秦剑等人此刻必定已在江别鹤屋里寻着了慕容九，等到他们将慕容九带来，江别鹤纵有一百张嘴，也休想辩说得清了。这计划原是万无一失，他做梦也想不到其中竟会出了差错。

第五十六章  作法自毙

两张布条落下后，就连慕容珊珊心里也再无怀疑，小仙女和慕容双更是满面杀气，恨不得将江别鹤先宰了再说。

那黑衣人既未承认自己就是江别鹤，却也未否认，竟是一言不发，眼睛只是瞪着对方的几柄剑。

慕容双瞪着眼睛道：“三妹，现在你说怎么办？”

慕容珊珊叹了口气，道：“先拿下他再说吧。”小仙女等不及她这话说完，掌中剑已刺了出去。

她剑法迅急泼辣，慕容双剑法辛狠辣恶。

慕容珊珊的剑法虽然急不如小仙女，狠不如慕容双，但眼光敏锐，头脑清楚，每刺一剑，定是对方的必救之处。

这三个人三柄剑，可说都不是好惹的，而且姐妹自幼同堂练剑，招式配合得更是滴水不漏。

那黑衣人武功虽高，却也难以应付，挡了几招，剑法突转凌厉，已是以进为退，想夺路而逃了。

怎奈对方三个女子，与人交手经验之富，并不在任何人之下，他剑法一变，三个人已全都瞧破了他的心意。

他不走还好，这一想走，对方更是认定了他无私也有弊，小仙女与慕容双更是不要命地缠了过来。

她们带来的三个丫头，应付外面剩下的黑衣大汉们，竟也是绰绰有余。

黑衣人头上汗珠已湿透了蒙面的黑巾，这才知道名动天下的慕容姐妹，果然不是好斗的。他却不知道剑法还非慕容姐妹所长，暗器轻功，才是她们的绝技。只是此刻她们生怕他见隙而逃，是以才没有抽身使出暗器。

只听“嗖”的一声，慕容珊珊一招“分花拂柳”，迎面刺来，剑光闪动不歇，也不知是虚是实。

她这一招其实不在伤敌，只在眩乱对方的眼目，好叫别人出手，但黑衣人若不闪避，虚招立刻变成实招。

黑衣人不假思索，斜身扬剑，小仙女与慕容双果然已等着他了，剑光如惊鸿交剪，左右刺来。

她三人所使出的这三招，并非什么高妙的招数，但配合得却实在佳妙无比，三招普普通通的剑式一齐刺来，威力何止大了三倍？闪动的剑光，竟将对方的所有去路全都封死，眼看是避得开这一剑，也避不开那一剑的。

谁知黑衣人一招挡开了慕容珊珊的剑后，竟突然松手，抛却了掌中剑，出手如风，已捏着了慕容珊珊的手腕。

这一招变得委实险极，也委实妙极，若非他这样的人，也想不出这样的招式，就连小鱼儿瞧得都几乎失声喝彩。

黑衣人另一只手已到了她咽喉，叱道：“你们还要不要她的命？”

这时黑衣人虽然背后全是空的，小仙女与慕容双的两柄剑，随时都可以将他身子刺上几个窟窿。

但慕容珊珊性命已被别人捏在掌中，她两人又怎敢出手？两柄剑抵住黑衣人的身子，竟不敢刺下去。

慕容双跺脚道：“快放手，否则我就宰了你！”

黑衣人冷笑道：“你们若不放手，我就宰了她！”

小仙女道：“你先放，我们就放。”

黑衣人大笑道：“男儿不该与女子争先，还是你们先放吧！”

慕容双怒道：“我们怎能信得过你？”

黑衣人冷冷道：“我也未见能信得过你们！”

双方谁也不敢出手，却也不敢放手，这样僵持了一会儿，小仙女与慕容双性子急躁，早已急出了满头大汗。

慕容珊珊反倒不着急，缓缓道：“二姐你们切切不可放手，他是决计不敢伤我的。”

黑衣人冷笑道：“我素来沉得住气，就这样耗下去也没关系。”

慕容双怒极之下，剑尖忍不住向前一移，那边慕容珊珊立刻就透不过气来。

小仙女怒吼道：“你究竟要这样耗到几时？”

黑衣人道：“直到你们放手为止。”

小仙女满头大汗，似已急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小鱼儿苦笑暗道：“傻丫头，你着急什么，你难道还怕没有帮手来么？”

就在这时，远处三条人影一闪，刹那间便到了眼前，果然是南宫柳、秦剑与顾人玉来了。

小鱼儿、慕容姐妹俱都大喜，但那黑衣人有恃无恐，竟也不甚惊惶——秦剑来了，更不会让慕容珊珊死的。

他只要挟持着慕容珊珊，就不愁走不出去。

秦剑见到爱妻被人挟制，面色果然大变，顾人玉江湖经验最嫩，瞧见这情况，更是呆住了。

小仙女跺脚道：“呆子，你还不过来帮忙？”

黑衣人大喝道：“谁敢过来！”

秦剑道：“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朋友有话好说。”

黑衣人厉声道：“此事纯属误会，但事已至此，我纵然解释，你们也是不会相信的，什么话只有等我先走出去再说了！”

这时南宫柳已瞧见了梁上挂着的布条，失声道：“阁下莫非真的是江大侠？”

小仙女喝道：“什么狗屁的大侠，此人正是江别鹤！”

慕容珊珊喘了口气，道：“你们先别管我，先问问九妹可曾找着了么？”

南宫柳叹了口气，道：“我等方才已到江大侠的居所去了一次……”

小鱼儿听到这里，一颗心已拎了起来，他们若在江别鹤住所寻着了慕容九，又怎会还对他如此客气，称他为“大侠”！

慕容珊珊也已着急道：“九妹难道不在那里？”

秦剑急道：“你先别管九妹，你自己……你自己……”

南宫柳苦笑道：“九妹并不在江大侠那里，我等只怕是全都被人捉弄了！”

小鱼儿这一惊才是非同小可，几乎要从藏身之处跳了出来。慕容九怎会不在那里，莫非是他们找错了地方？

秦剑道：“我等方才也见过了那花无缺公子和铁心兰姑娘，都说九妹早已失踪，绝不会和江大侠有关！”

慕容双怔在那里，剑已不觉垂下。

小仙女喃喃道：“铁心兰想来是不至于帮江别鹤说话的。”

慕容珊珊叹了口气，道：“我也早已觉得此事有些不对，试想江大侠若存心要我们赎金，为何要自己出头？纵然他自己来了，又怎会不知道我们是谁？何况，他要将九妹藏起，地方也多得是，又何必藏在自己的居处？”

秦剑顿足道：“这件事你既然早已想到，为何还要与江大侠动手？”

他见到那黑衣人还未松手，自然只得先责备妻子的不是。

慕容双却不服道：“他……江大侠自己一句话不说，咱们怎会知道？”

慕容珊珊眼珠子一转，突然问道：“但……阁下是否真的是江别鹤大侠？”

这句话问出来，众人又不觉动了疑心。

只见黑衣人终于缓缓放下了手，微笑道：“误会既已解开，在下是否江别鹤都是一样的了。”

他竟是还不揭开蒙面的黑巾。

秦剑早已蹿到慕容珊珊身旁，悄声道：“你没事吧？”

慕容珊珊一笑握住了他的手，眼睛却还是盯着那黑衣人道：“贱妾等伤了江大侠那么多属下，实是罪该万死，但望江大侠恕罪。”

她故意将“江大侠”三个字语声说得特别重些，而且一连说了两次。

黑衣人还是既不承认，也不否认，笑道：“双方既已出手，伤亡在所难免，又怎能怪得了夫人？只是，那暗中陷害我等的人，却实在可恨！”

说到这里，他一双冷森森的眼睛，突然盯到小鱼儿的藏身之处，众人的目光也不禁随之望了过去。

慕容双大声道：“不错，那人的确是不能放过！”

小仙女道：“我若找着了那人，先割下他的舌头，挖出他的眼睛，再问问他为什么要使出这害死人的毒计。”

几个人一面说话，一面已将小鱼儿的藏身之处隐然围住。这许多顶尖高手将一个人围住，无论是谁，也是休想逃得了的。

小鱼儿掌心也不觉沁出了冷汗，他知道这些人若是抓住了自己，那后果真也是不堪设想。他弄巧成拙，害人不着，竟害着自己。

就在这一瞬间，他脑筋已动了几百次，却也想不出一个法子能逃得了。

这时那黑衣人已冷笑道：“到了这时，阁下还不出来么？”

慕容双恨声道：“你既然早已知道他藏在这里，为何不早说？”

黑衣人道：“那时我见到暗器自这里飞出，击伤了在下的同伴，还以为是夫人们预先将人埋伏在这里的。”

小鱼儿暗骂道：“这双狗眼，倒当真是毒得很。”

他骂尽管骂，却已知道自己此番是在劫难逃的了，要想从这些人包围中冲出去，那岂非是做梦？

只听黑衣人冷冷道：“朋友再不自己出来，在下便要令人发箭了！”

慕容双突然抢过柄弓箭，大声道：“且叫你见识见识慕容姑娘弓箭上的本领！”

小鱼儿那天参观慕容双的闺房后，便已知道她在弓箭上必有非凡的身手，他可不愿蹲在这里做她的箭靶子。

就在这时，忽听一人咯咯笑道：“这里好热闹呀，莫非是看戏么？”

众人不由得齐地转头望去，只见一人长袍披发，咯咯地痴笑着，幽灵般走了过来，不是慕容九是谁！

慕容九方才到哪里去了？此刻又怎会来到这里？这的确连小鱼儿也瞧得怔住了。

慕容姐妹惊喜交集，失声呼道：“九妹，你可想死我了！”呼声中，两人已扑过去抓住了慕容九的手。

慕容九瞧了她们一眼，目中却满是茫然之色，咯咯笑道：“你们是谁？我不认得你们呀！”

慕容双颤声道：“九妹……你……你难道连二姐都不认得了么？”话未说完泪珠已夺眶而出。

慕容珊珊也是热泪盈眶，流泪道：“九妹，你怎地会变得如此模样？”

慕容九痴痴地瞧着她们，也不说话。

顾人玉终于忍不住走过去，颤声道：“九妹！你认得我么？”

小仙女顿足道：“她连二姐三姐都不认得了，又怎会认得你？”

顾人玉垂下头来，眼泪已滴在地上。

秦剑与南宫柳亦是满面惨痛之色。

慕容双顿脚道：“是谁将她害成这样子？是谁？”

小仙女突然大哭道：“她见了小鱼儿死而复活，所以才吓成这样子的。其实小鱼儿根本没有死，是故意吓吓她的。”

慕容双大喝道：“谁是小鱼儿？他现在哪里？”

小仙女道：“现在只怕是死了。”

慕容双怔了怔，道：“你方才说他未死，此刻又说他死，他到底死了没有？”

小仙女道：“他本来没有死，后来却跌到悬崖死了。”语声微顿，又道：“但这人一肚子鬼主意，一身鬼本事，别人明明算定他死了，他却常常没有死，没有亲眼瞧见他的尸身，谁也不敢说他是否真的死了！”

黑衣人突然道：“他还没有死。我最近又瞧过他的。”

慕容双大声道：“你知道他在哪里？”

黑衣人冷冷道：“依我看来，他此刻只怕就在……”

他像是已猜出藏着的便是小鱼儿，小鱼儿一颗心又拎了起来，哪知他一句话还未说完，慕容九突然大声道：“小鱼儿……小鱼儿！我想起来了！”

大家又是既惊且喜，慕容双颤声道：“你……你什么都想起来了么？”

慕容九痴痴地瞧过她，缓缓道：“你是二姐。”

慕容双狂呼一声，抱住了她，竟欢喜得放声痛哭了起来。

慕容珊珊也不觉喜极而泣，道：“九妹……九妹……天可怜见，你终于好了。”

慕容九笑道：“三姐……三姐，我还能见着你们？我这是在做梦么？”

姐妹又笑又哭，哭成一团，小鱼儿在一旁偷偷瞧着，眼睛竟也不觉湿了，心里也不知是何滋味。

只听那黑衣人突然叹道：“那江小鱼将令妹害成如此模样，江湖中谁也放不过他的。”

他留在这里不走，原来就是为了对付小鱼儿的，生怕慕容姐妹欢喜中忘记这事，赶紧又提醒了一句。

慕容双果然顿住哭声，恨恨道：“我若知道那小贼在哪里，不宰了他才怪。”

慕容九忽又接口道：“这事其实是怪不得小鱼儿的。”

这句话说出来，大家又吃了一惊。最吃惊的当然还是小鱼儿自己，其次就是小仙女了。

她忍不住问道：“不怪他怪谁？你不是恨他入骨的么？”

慕容九凄然一笑，道：“我见他死而复活，当时骇了一跳，虽然有些迷迷糊糊，但过了没有多久，便已渐渐清醒了过来。”

慕容双奇道：“你既然早已清醒，为何方才不认得我们？”

慕容九道：“那是被江别鹤害的。”

这句话说出来，连小鱼儿也糊涂了。

江别鹤又怎会害她？

只听慕容九接着道：“他见我清醒，就又以迷药迷住了我，他想乘我晕迷时，逼我和他……和他成亲，为的也是想做慕容家的女婿，他日日夜夜看着我，直到方才，我见他不在，才偷偷溜出来的。”

众人方才虽已认为江别鹤受了冤枉，但此刻这话亲口从慕容九嘴里说出来，那还会假么？

慕容双怒喝道：“好个可恶的江别鹤，咱们竟险些被他骗过了！”

南宫柳亦自怒道：“难怪我等方才寻不着她，原来她已自己逃出。幸亏老天有眼，叫她逃来这里，这当真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喝声中，几个人又将那黑衣人团团围住。

小鱼儿瞧得可真是又惊又喜，但却又是满头雾水，一肚子糊涂，事情竟会演变到这地步，小鱼儿就算真的是天下第一聪明人，却再也想不通是怎么回事。

只听慕容双喝道：“江别鹤，你到现在还有何话说？”

谁知那黑衣人竟忽然放声大笑起来，道：“谁说我是江别鹤？”

他顺手抹下了蒙面的黑巾，露出了一张满是虬髯的脸，众人俱都瞧过江别鹤，这张脸果然不是江别鹤。大家不禁都怔住了。

慕容双失声道：“你究竟是谁？”

慕容珊珊道：“你若不是江别鹤，江别鹤在哪里？”

黑衣人大喝道：“江别鹤就在这里！”

他竟突然冲入了小鱼儿藏身之地，呼道：“江别鹤，你出来吧。”

呼声中一掌闪电般拍下。

第五十七章  意外之外

小鱼儿见黑衣人闪电般一掌拍下，又是一惊，百忙中迎了一掌，喝道：“你才是江别鹤易容改扮的，骗得了谁？”

那黑衣人竟也喝道：“你才是江别鹤易容改扮的，骗得了谁？”

小鱼儿眼珠子一转，破口大骂道：“江别鹤，你这恶贼，你这混账王八蛋，屁精活乌龟！”

他算定江别鹤也是个人物，怎肯自己骂自己。

哪知黑衣人也大骂道：“江别鹤，你这恶贼，你这混账王八蛋，屁精活乌龟！”

小鱼儿大笑道：“我就算不能逼出你的原形，听你自己骂自己，倒也出了我胸中一口恶气，哈哈，自己骂自己乌龟，可笑呀可笑。”

那黑衣人竟也大笑道：“我就算……”

他竟然将小鱼儿说的话，一字不改、原封不动地说出来，小鱼儿骂得愈来愈开心，他也骂得毫不逊色。

两人一面骂，一面打，众人都不觉瞧得呆了。

慕容珊珊道：“江别鹤武功人称江南第一，想必不差。”

慕容双道：“不错，武功高的一个，必定就是江别鹤！”

只见两人拳来脚往，不但功力俱都极深，招式也是千变万化，奇诡绝伦，竟都是顶尖儿的高手。

一时之间，谁也分不出他们武功谁强谁弱。

只听“砰砰蓬蓬”之声不绝于耳，无论什么东西只要挨着他们的拳风，立刻就被打得粉碎。

只见两人从里打到外，从近打到远。

要知这黑衣人虽不愿被人瞧破来历，小鱼儿却也是如此。两人抱着同样的念头，自然愈打愈远。

两人招式看来虽仍凌厉，其实都已不愿再缠战下去，突然齐地一纵，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两人身法俱快，慕容双等人虽然追来，却已追不着了。何况他两人分头而逃，大家也不知该去追谁。

就在这时，突见一个人自树林的暗影中掠了出来，竟拦住了小鱼儿的去路，指着小鱼儿怪笑道：“这才是江别鹤，这才是真的。”

目光下瞧得清楚，这人竟是那“损人不利己”的白开心。

小鱼儿又惊又怒，喝道：“你疯了么？你不想要解药救命了？”

白开心嘻嘻一笑，道：“谁救谁的命？你害了我，我不害你？”突然一个筋斗，倒纵了出来，走得瞧不见了。

这时慕容姐妹等早已赶来，几柄剑已将小鱼儿围住。

慕容双怒道：“江别鹤，这次若再让你逃了，我就不姓慕容。”

小鱼儿跳脚道：“谁是江别鹤？王八蛋才是江别鹤！”

慕容珊珊冷笑道：“你不是江别鹤为何要逃？”

小鱼儿愣了愣，这句话他实在回答不出。

慕容双应声喝道：“是呀，你若不是江别鹤，为何不让我们检查检查你的脸？”

她们上过一次当，再也不肯上当了，嘴里说话，手也不停，掌中剑刺出去一剑比一剑狠。

小鱼儿道：“我堂堂男子汉，怎能让你们女子碰我的脸，常言道，男人脸上有黄金，女人手上有粪土。”

他一急之下，索性胡说八道起来，也正是想借此激怒她们，自己才好有机会冲出去。

慕容双果然大怒道：“放屁，你脸上才有粪土。”

小仙女道：“你少时落在姑奶奶手中，不将你泡到粪缸去才怪。”

小鱼儿道：“就算泡在粪缸里，也不能被女人摸来摸去。”

众人已猜出他心意，知道他故意胡言乱语来打岔，谁也不再理他，只有那顾人玉最老实，忍不住道：“我不是女人，你让我检查检查如何？”

小鱼儿道：“你原来不是女人么？我还以为你也是她们的妹妹哩。”

他自己说着，自己也不觉好笑，刚笑出来，“嗤”的，前胸衣裳已被划破，若不是他武功精进，肠子只怕已被划了出来。

到这种时候，他反正已豁出去了，瞧见秦剑与南宫柳未动手，只是在旁掠阵，便又笑道：“慕容家的女婿，江湖中是人人羡慕的，都说你们艳福不浅，依我看来，却不如娶得麻子跛脚还好得多。”

他嘴里说得开心，肩头又着了一剑，虽未伤着骨头，但剑锋过处，鲜血已汩然流了出来。

只听秦剑冷笑道：“秦某本不想以多欺你，但你如此，我也说不得了。”

话声中已刺出三剑，这三剑功沉力猛，面面俱到，正好补上了慕容姐妹剑法沉稳之不足。

他心里虽暗暗叫苦，嘴里还是不饶人，大笑道：“南宫柳，你为何不也一起上来呀，难道你武功原本见不得人，只是靠老婆在江湖中混的么？”

南宫柳面色果然微变，突然沉声道：“腹结、府舍……市风、渎中……环跳……”

话未说完，已有三柄剑照着他所说的部位刺了出去。“嗤”的一声，小鱼儿“环跳”穴旁又被划了条血口。

此刻他冷眼旁观，嘴里淡淡道来，正是小鱼儿难以闪避、难以招架的破绽之处。这一来小鱼儿更是手忙脚乱。

只听南宫柳接着道：“灵门、中府……阴市、梁邱……承扶！”

唰、唰、唰三剑过后，小鱼儿“承扶”穴旁果然又挨了一剑，他心里本在暗自思忖着道：“我听你先说出部位，难道不会躲么？”谁知等着别人说出来时，他竟是偏偏躲不开。

南宫柳纵横全局，对小鱼儿的出手已了如指掌，所指点出来的部位，自然正是小鱼儿的必败之处。

南宫柳又道：“幽门、通谷……府会、归来……涌泉！”

这“涌泉”穴乃是在脚底之下，小鱼儿听得不禁一愣，心想：“你们的剑难道还能刺在我足底么？”

只见慕容珊珊剑势击来，直刺“府会”“归来”两穴，他本可躲避，怎奈别的剑已封住了他去路。

他危急之中，不及细想，只有飞起一脚，去踢慕容珊珊握剑的手腕。慕容珊珊剑虽退去，但慕容双“唰”的一剑刺来，正恰巧刺在他“涌泉”穴上，小鱼儿穿着皮靴，这一剑伤得虽不重，但他却已不觉冷汗涔涔而落。

南宫柳悠然道：“神堂、心俞……委中、阴谷……缺宣！”

这一次小鱼儿更加注意，全神贯注，防护着“缺宣”穴，谁知后背一凉，“会阳”穴旁已中了一剑。

而南宫柳正恰巧在此时道：“会阳！”

小鱼儿不禁暗叹一声：“罢了……”

哪知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慕容九的惨呼声：“救命呀……江别鹤……你这恶贼……三姐……二姐……救命……”

呼声一声比一声远。

慕容珊珊大骇道：“不好，我们将九妹忘在那祠堂里了！”

小仙女道：“江别鹤在那边。”

顾人玉道：“这人果然不是江别鹤！”

纷纷呼喝间，已都向慕容九声音传来处飞扑过去，只南宫柳走得最慢，竟向小鱼儿微一抱拳，道：“阁下身手非凡，似是集各门之长，卓然自成一家，只是出手间还不能浑然圆通，似是易露破绽。想是因为阁下旁骛太多，不能专心于武，日后若能改去此点，我纵在旁指点，也是无用的了。”

小鱼儿愣了一愣，道：“你为何要对我说这些话？”

南宫柳道：“阁下实非江别鹤，江别鹤出手必不致如此生疏。”

小鱼儿怒道：“你早看出来了，为何不早说？”

南宫柳道：“在下虽早已瞧出，但那时还想瞧瞧阁下究竟是谁，是以也未说破，此刻既是九妹有难，自又当别论了。”

小鱼儿叹了口气，道：“只怕是我骂了你两句，你就故意叫我受些苦吧！”

南宫柳微笑道：“在下若非心中也有些不安，又怎会对阁下说那番话……”

微一抱拳，也展动身形追去了。

南宫柳已走得没影子，小鱼儿还是在反复咀嚼着他方才说的那番话，愈想愈觉滋味无穷。

“……想是因为阁下旁骛太多，不能专心学武……”

小鱼儿叹了口气，喃喃道：“他这话倒还真是说在我节骨眼上了，看来这些武林世家的子弟的确是有些门道的，倒也轻视不得。”

他呆了半晌，放开大步，向前走去，只想先寻着那“损人不利己”的白开心好好算一算账。

他一面走，一面又忍不住喃喃自语道：“白开心怎会突然不怕死了，连解药也不想要？慕容九又是怎么回事？此刻又是否真的是被江别鹤劫去了？”

小鱼儿愈想愈糊涂，索性不再去想了，但觉满身伤口，都发起疼来，就在树林里找了株大树坐下歇歇。

这时星群渐稀，东方渐渐露出了曙光，树林里渐渐响起了啾啁鸟语，大地显得说不出的和平宁静。

小鱼儿闭起眼睛，喃喃道：“我只怕真的是闲事管得太多了，但一个人光吃饭不做事也不行呀，何况，事情找上门来时，想躲也躲不了的。”

谁知就在这时，忽听一人呼唤着道：“小鱼儿……小鱼儿……你在哪里？”

小鱼儿跳了起来，苦笑着：“事情果然真的找上门来了……却不知来的这人是谁？又怎会知道我在这树林子里？”

只听那人又道：“小鱼儿，我知道你就在这树林子里，你快出来吧，我有很要紧的话要对你说……你还不出来么？”这声音竟似慕容九。

小鱼儿眼睛一亮，笑道：“若是慕容九，来得倒正好，我正想找她，她就来了。”

只见一人披发长袍，踏着乳白色的晨雾飘飘而来，看来就像是乘云飞降的山林女神，可不正是慕容九。

小鱼儿突然跳到她面前大声道：“喂！”

慕容九像是骇了一跳，抚着胸口，娇嗔道：“你又想吓死我？”

小鱼儿上下瞧了她两眼，笑道：“半天不见，你看来愈发漂亮了。”

慕容九抿嘴笑道：“半天不见，你看来也愈发英俊了。”

小鱼儿嘻嘻笑道：“你不恨我了？”

慕容九道：“女人的心，常常会变的，你难道不懂么？”

小鱼儿道：“我正是上过女人的当了。”

慕容九笑道：“谁让你上当的？谁骗过你？莫非是……那位铁姑娘？”

小鱼儿心里一痛，大声道：“不是！是慕容九。”

慕容九咯咯笑道：“我几时骗过你了？”

小鱼儿眼睛里发着光，一字字道：“你不是慕容九！”

慕容九大笑道：“我不是慕容九是谁？难道你也发了昏，竟不认得我了？”

小鱼儿瞪着眼瞧了她半晌，突然跳起来，翻了个筋斗，落在地上，又揉了揉眼睛，终于大笑道：“我想来虽绝不会是你，但却又一定是你。”

慕容九笑道：“你到底说我是谁呀？”

小鱼儿一把抓住她，大笑道：“你是屠姑姑……屠娇娇！”

那“慕容九”也瞪着眼睛瞧了他半晌，突也大笑道：“小鬼头，到底是你聪明，果然被你瞧出来了，普天之下，除了你之外，只怕谁也瞧不破我的。”

小鱼儿道：“不错，只是……我又不相信屠姑姑真的会到这里来，我简直做梦也想不到你会离开恶人谷。”

屠娇娇竟叹了口气，缓缓道：“天下有许多事，都是人想不到的。”

小鱼儿瞪大眼睛，道：“我实在想不到屠姑姑竟也会叹气了，也想不出你怎会离开了恶人谷，更想不到你怎会知道我的事，而扮成了慕容九。”

他心里想不通的事实在太多，忍不住一口气问了出来。

屠娇娇笑道：“你连珠炮似的问了我这么多，叫我怎么回答你呀？”

小鱼儿道：“这一两年来，根本就没有人知道我在哪里，你又怎会知道我的事，又怎会扮成慕容九呢？”

屠娇娇笑道：“我离谷之后，虽然听见过一些你的杰作，但确实不知道你躲到哪里去了，打听也打听不出。”

小鱼儿得意地眨了眨眼睛，笑道：“你当然打听不出，我若想躲起来，谁能知道我在哪里？”

屠娇娇道：“我找来找去找不着，前几天却在无意中见到了你。我非但见过你，还跟你说过话。”

小鱼儿摸着头，苦笑道：“这倒怪了……我居然还跟你说过话？”

屠娇娇咯咯笑道：“你那时好凶呀，直瞪着眼睛叫我滚，我可真是不敢惹你，只好被吓得乖乖地远远滚开了。”

小鱼儿跳了起来，瞪着眼大笑道：“我知道了，你就是……就是……”

屠娇娇悠然笑道：“我就是罗九兄弟楼下的那傻丫头。”

小鱼儿大笑道：“我实在佩服你，你实在装得太像，我真是做梦也想不到。”

他大笑了一阵，忽又顿住笑声，问道：“但在那天之前你并没有见过我，是么？”

屠娇娇道：“没有。”

小鱼儿道：“你当然也不会算到我会到罗九家里去的。”

屠娇娇笑道：“我又不是神仙，自然算不出的。”

小鱼儿道：“那么你又怎会扮成个傻丫头，躲在那里等我？”

屠娇娇目中突然射出了凶恶的光芒，一字字道：“我为的是那罗九兄弟！”

小鱼儿恍然道：“我知道了，他兄弟本和你有些仇恨。”

屠娇娇道：“我此番出谷，除了找你之外，还一心要找两个人。”

小鱼儿道：“你要找的，就是他们？”

屠娇娇也不回答，只是缓缓接着道：“二十年前‘十大恶人’中，有五个被逼入恶人谷，那时情形十分危急，他们走得十分仓促，所以有许多重要的东西，都来不及带走。”

小鱼儿点头道：“不错，你和李叔叔、杜叔叔等人，纵横江湖多年，自然不会是身无长物，而能被你们瞧得上眼的东西，自然也必定珍贵得很。”

屠娇娇道：“你知道，我们在江湖中根本没有朋友，只有‘十大恶人’中另外那五个人，勉强可以算是和我们臭味相投。”

小鱼儿微笑道：“这点我当然清楚得很。”

屠娇娇道：“所以，我们只有将东西交给他们。但那‘狂狮’铁战总是疯疯癫癫，发起疯来时，连自己的命都可以不要，何况是别人交给他的东西？那‘损人不利己’白开心非但靠不住，而且又和李大嘴是对头。”

小鱼儿笑道：“若是交给‘恶赌鬼’轩辕三光，又怕他输光。”

屠娇娇忍不住也笑道：“是呀，‘恶赌鬼’虽然赌了一辈子，虽然自命赌得比谁都精，但还是常常输得几乎连裤子都没有，总是等到‘天光，人光，钱也光’时才肯罢手，他那轩辕三光的名字，正也是为此而来的。”

小鱼儿笑道：“常言道，久赌神仙输，何况他还只不过是个赌鬼而已，还够不上神仙的资格又怎么能不输？”

屠娇娇道：“那时，大家本决定要将东西交给‘迷死人不赔命’萧咪咪的，但她却又偏偏不知躲到哪里去了，我们竟找她不着。”

屠娇娇又接着道：“所以我们想来想去，只有将东西交给那欧阳兄弟。”

小鱼儿道：“依我看，这兄弟两人更靠不住，这兄弟既然连拼命都要占人便宜，你们将东西交给他们，岂不是送羊入虎口？”

屠娇娇苦笑道：“那时我们虽也想到这点，但这欧阳兄弟平生最怕的，就是从不爱占人便宜、只爱杀人的‘血手’杜杀，所以咱们便认为他们绝不敢将东西吞没的，谁知这兄弟俩一打算盘，想到‘血手’杜杀既已逃到恶人谷不敢出头，为何还要怕他，竟真的将东西吞下去了。”

小鱼儿道：“所以你一出谷，就找他们？”

屠娇娇道：“正是！”

小鱼儿眨着眼睛道：“那欧阳兄弟莫非和罗九兄弟有什么关系不成？”

屠娇娇一字字道：“罗九兄弟，就是欧阳兄弟！”

小鱼儿失声道：“难怪他们手段那么毒辣，我早已疑心他们的来历绝不寻常……不过，据我所知，他们和那欧阳兄弟长得一点也不像呀！”

屠娇娇道：“这些年来，他们故意将自己养得又肥又胖，整个人都像是肿了起来，他们两人本来比鬼还瘦，这一发起胖来，连脸上的样子都变了，简直没有人再认得出他们，这兄弟当真比谁都精，竟想出了个最好的易容之法。”

小鱼儿拍手道：“不错，用这天生长出来的一身肥肉来易容，当真是再好不过，他们想出来的这法子，当真妙绝天下！”

屠娇娇道：“所以，我就将他们选来的一个傻丫头，拖出去宰了，再扮成这傻丫头的模样，他们果然没有瞧出来。但我却瞧出了他们的破绽，早已瞧出他们就是欧阳兄弟，只是我若立刻揭穿，既怕他们跑了，又怕他们不肯说出那批东西的下落。”

小鱼儿道：“所以，你还要等到查出那批东西的下落后再动手？”

屠娇娇道：“本来我虽不知道那痴痴呆呆的少女就是慕容九，但已觉得她有些奇怪了，所以我在闲着无聊时，就早已照着她的脸做了副面具，否则在方才那么短的时间里，我手边什么都没有，又怎扮成她的模样？”

小鱼儿眼珠子转动，突然冷笑道：“你做成这面具，只怕并不是为了闲着无聊吧！”

屠娇娇笑道：“那么，你说我是为了什么呢？”

小鱼儿道：“你本想在必要时，将她也宰了，扮得她的模样，那‘罗九’兄弟更不会提防于她，你要查什么事，也就更容易了。”

屠娇娇笑道：“究竟是你这小鬼聪明，我的心意也只有你猜得中。”

第五十八章  天降怪客

小鱼儿道：“你这主意打得虽妙，谁知慕容九竟被我带走了，你要这面具也无用，所以乐得做个顺水人情，用它来救了我。”

屠娇娇笑道：“我一瞧是你，就知道你必定又在弄鬼，所以时时刻刻都要留意着你。今天早上，你和那黑蜘蛛来叫慕容九写信，我就听到了。”

她娇笑着接道：“若不是我在外面为你们把风，只怕今天早上你们就被那欧阳兄弟撞破了。”

小鱼儿心里吃了一惊，面上却笑道：“就算被他们撞破，也没什么关系。”

屠娇娇笑道：“你倒真是死不领情。”

小鱼儿道：“你就是听到了那封信，所以才知道我们晚上会到那祠堂里去……”

屠娇娇道：“除此之外，我还遇见了一个人。”

小鱼儿失声道：“白开心？”

屠娇娇笑道：“你在手上搓泥丸子时，我已瞧见了。”

小鱼儿喃喃道：“奇怪，你就在附近，我怎会听不见？”

屠娇娇笑道：“以你现在的能耐，本来是应该听得见的，只不过那时白开心正面对着我，我早已和他悄悄打了个手势，叫他故意大叫大喊，分散你的注意力，何况你那时心里正在得意，又怎会留意别的？”

小鱼儿苦笑道：“看来一个人无论在什么时候，都不该太得意的。”

话声微顿，突又失笑道：“难怪白开心方才竟不问我要解药了，原来你早已告诉他那不过是个泥丸子，他吃了我手上的泥，自然要害我一害来出气了。”

屠娇娇笑道：“这件事若不是样样凑巧，又怎会便宜了你？”

小鱼儿正色道：“这件事看来虽然凑巧，其实也不完全是凑巧的，每件事都有前因后果，这样的结果正是再合理也没有。”

屠娇娇笑道：“算来算去，只苦了那江别鹤。”

小鱼儿大笑道：“要害人，自然就要害他这样的人才有意思，若是去害个老老实实的规矩人，那倒不如坐在家里数手指头算了。”

屠娇娇沉思着点了点头，微微道：“这话倒也有道理，害坏人确实比害好人有趣得多，而且坏人自己心里有鬼，你能害得了他，他只有自认霉气，绝不敢宣扬出去。何况，就算别人知道你害了他，也只有佩服你，没有人会找你算账的。”

小鱼儿笑道：“所以，你若学我，只害坏人，不害好人，这样既可过足害人的瘾，又不必躲躲藏藏怕人找上门来算账，岂非又风光，又体面，又上算？”

屠娇娇吃吃笑道：“上算的事，当真都被你这小鬼一个人做尽了。”

小鱼儿道：“但我还是想不到你怎会离开恶人谷的。”

屠娇娇又叹了口气，道：“天下有许多事，都是人想不到的。”

这同样的一句话，她竟说了两次，而且每说这句话时，竟都忍不住要长叹口气出来。

小鱼儿心念一动，道：“莫非恶人谷里，竟发生了什么令人想不到的变故不成？”

屠娇娇长叹道：“的确严重得很。”

小鱼儿着急道：“究竟是什么，你快说呀！”

屠娇娇缓缓道：“你可知道……”

突听“嘶”的一声轻响，一条人影，自树梢飞来，大声道：“你们原来在这里，却找得我好苦。”

来的这人，正是黑蜘蛛。

黑蜘蛛长叹道：“我险些连你们的人都瞧不见了。”

小鱼儿这才发现他那一身比缎子还亮的黑衣，此刻竟满是泥污，头发也凌乱不堪，不禁失声道：“你怎会变得如此模样？”

黑蜘蛛道：“我去送那信时，只见南宫柳屋里一个人也没有，于是我就悄悄进去，将信放在桌上……”

他话未说完，小鱼儿已顿足道：“你为何要走进屋，将那封信抛下去不就成了么？他们的贴身丫头都被人宰来吃了，对自己的居处又怎会不分外警戒？”

黑蜘蛛苦笑道：“我正是太大意了些，刚将信放在桌上，就突然有条长鞭卷来，将信卷了过去，我知道不妙，想夺路而走时，门窗已全被人堵住了！”

小鱼儿叹道：“他们故意将那屋子空着，正是要诱你进去上当的。否则你想南宫柳和慕容双住的屋子，会容人大摇大摆地来去自如么？”

黑蜘蛛又接着道：“我当时一惊之下，便要冲出去，哪知那些人竟无一弱者，暗器尤其佳妙，我非但冲不出去，反而眼看就要受伤被制。”

“慕容家的暗器，果然是名下无虚……但你既能自他们包围中冲出来，岂非比他们还要强得多？”

黑蜘蛛长叹道：“若凭我一人之力，哪里能冲得出来！”

小鱼儿讶然道：“难道还有人帮你的忙不成？”

黑蜘蛛道：“我正眼见不敌，突然有个人飘了进来，顾人玉家传神拳，武功可算不弱，但被这人袍袖轻轻一拂，就直跌了出去！”

小鱼儿失声道：“这人武功竟如此厉害？”

黑蜘蛛叹道：“此人武功之高，当真是我平生未见，我简直连做梦都未想到世上竟有武功如此厉害的人。”

小鱼儿动容道：“连你都服了他，这倒难得得很。”

黑蜘蛛道：“这人袍袖拂了拂，就将暗器全都反射出去，力道竟比他们用手发出来时还强，他们大惊闪避时，这人已带着我掠了出来。”

他苦笑着接道：“我竟被他挟在胁下，动都动不得，只见他身子轻轻一纵，便凌空飞出去七八丈，就好像腾云驾雾似的。”

小鱼儿笑道：“你简直愈说愈神了，世上哪有轻功如此高明的人？”

黑蜘蛛沉声道：“非但你此刻不信，就连我虽亲眼瞧见，都几乎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但你不妨想想，这人武功若非高得吓人，能将我挟在胁下么？”

小鱼儿叹道：“不错，能将你挟在胁下的，世上简直不可能有这样的人。”

屠娇娇听到这里，竟也忍不住道：“他长得是何模样？”

黑蜘蛛道：“这人身材并不高大，但却有无穷的力量，我被他挟了盏茶时刻，竟是全身麻木，连动都动不得了。”

屠娇娇听得这人“身材并不高大”，已松了口气。

小鱼儿却追问道：“他的脸呢？”

黑蜘蛛道：“他脸上戴着个狰狞丑陋的青铜面具，一双眼睛更是说不出的鬼气森森，我素来自命胆大包天，但瞧了他一眼，手心竟不觉直冒冷汗。”

小鱼儿也不禁被他说得寒毛悚栗，全身都凉飕飕的，像是要打冷战。

黑蜘蛛道：“他挟着我奔上座小山，又掠上株大树，才放在一根树桠上。我全身麻木，动也动不得，也根本不敢动，生怕一动就要掉下去。”

小鱼儿道：“他呢？”

黑蜘蛛道：“他自己也坐在一枝树枝上，冷冷地瞧着我，也不说话，那树枝柔弱不堪，连婴儿都能折断，他坐在上面，却似舒服得很。”

小鱼儿叹道：“这倒的确是个怪人……莫非武功特别好的人，都有些怪毛病？”

屠娇娇笑道：“那么你想必就要倒霉了。”

黑蜘蛛道：“的确如此，他等了半天，又点了我两处穴道，竟将我留在那棵大树上，袍袖一展，已走得瞧不见影子。”

说到这里，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瞪着屠娇娇道：“慕容姑娘神志已恢复了么？”

屠娇娇咯咯笑道：“我神志恢复了么……我也不知道呀！”突然转身，飞也似的走了。

黑蜘蛛还想追，小鱼儿拉住他笑道：“你让她走吧，你且莫管她，先说说你在那树上的事吧。”

黑蜘蛛目中满是迷惘，呆了半晌，终于接着道：“那时风愈来愈大，将我的身子吹得直摇，树枝也像是快断了，我连根手指都动不了，当真是提心吊胆。”

小鱼儿道：“后来你是怎么从树上下来的呢？”

黑蜘蛛苦笑道：“我心里正在想着报仇，那人竟已来了，而且竟像是看透了我的心意，突然问我，‘你可是想报仇么？’”

小鱼儿笑道：“你心里在想什么，我也能瞧得出来的，你嘴里就算不说话，但那双眼睛却已将什么都说出来了。”

黑蜘蛛道：“我被他说破了心意，就更是狠狠地瞪着他，心想就算被他踢下去，也比在树上活受罪的好。谁知他竟反而笑了，又道，‘我救了你的性命，你不先想该如何报恩，就想如何报仇了么？’”

小鱼儿笑道：“这句话倒也问得妙极。”

黑蜘蛛道：“当时我也被他问住了，仇固然要报，恩也是要报的，我老黑怎能做忘恩负义之徒？只是他武功既然那么高，我非但无法报仇，简直连报恩也不知该从何报起，这报恩有时实比报仇还困难得多。”

小鱼儿道：“你这番心意，只怕又被他瞧破了。”

黑蜘蛛叹道：“果然是被他瞧破了，我还未说话，他已说道，‘你不知该如何报恩，是么？’我哼了一声，他又道，‘你能替别人送信，难道就不能替我送信？’我忍不住问他，‘我替你送了信，就算报了恩么？’他居然点了点头，取出封信，叫我送给……你猜送给谁？”

小鱼儿道：“这我倒猜不透了。”

黑蜘蛛道：“他竟要我将信去送给花无缺。”

小鱼儿眼睛发亮，笑道：“这倒真的愈来愈有趣了，他和花无缺又有何关系？为何要你为他送信，他自己明明可以直接和花无缺说话的呀！”

黑蜘蛛道：“也许他不愿和花无缺见面。”

小鱼儿道：“他就算不愿和花无缺见面，以他那样的轻功，就算将信送到花无缺的床头，花无缺也是不会发觉的。”

黑蜘蛛突然又道：“也许他只是知道我无法报恩，所以想出这件事来叫我做。”

小鱼儿沉吟道：“这倒有可能，像他那样的怪人，的确可能会有这种怪念头，你固然不愿欠他的情，他可能也不愿让别人欠他的情……”

黑蜘蛛道：“正是如此，我不欠人，自也不愿别人欠我，彼此各不相欠，日子过得才舒服，我若知道有人一心想报我的恩，我也会难受得很。”

小鱼儿笑道：“如此说来，你两人脾气倒是同样古怪的了，这就难怪他会救你……但那封信上写的是什么，你可瞧见了么？”

黑蜘蛛怒道：“我老黑难道还会偷看别人的信么？他解开我的穴道后，我立刻就将信送给花无缺，连信封上写着什么，我都未去瞧一眼。”

小鱼儿笑道：“你果然是个君子，但花无缺瞧过那封信后，总该说了些话吧？”

黑蜘蛛道：“就是因为他瞧过信后，说的话十分奇怪，所以我才急着找你。”

小鱼儿立刻追问道：“他说了什么？”

黑蜘蛛道：“他说，我与江别鹤相识虽不久，但却已相知极深，又怎会被别人谣言中伤，就认为他是恶人，这位前辈也未免太过虑了。”

小鱼儿皱眉道：“那怪人却又是江别鹤的什么人？为何要这样帮江别鹤的忙？”

黑蜘蛛道：“花无缺说了这番话后，我正想问他，‘这位前辈是谁？’谁知他已先问我，‘你已瞧见了这位前辈，真是福气。却不知他老人家长得是何模样，脸上是不是真的戴着青铜面具？’”

小鱼儿道：“花无缺既然没有见过他，又怎会听他的话？”

黑蜘蛛道：“我本来也觉奇怪，但花无缺却说，移花宫主已嘱咐他，要他日后若遇见了一位‘铜先生’，就万万不能违抗这人的话，无论这‘铜先生’说什么，他都必须听从。”

小鱼儿道：“原来那怪人叫‘铜先生’，这名字倒真和他一样古怪！”

黑蜘蛛道：“移花宫主还告诉花无缺，这‘铜先生’乃是古往今来江湖中第一位奇人，武功更是高绝天下，移花宫主竟说她自己比起这‘铜先生’来，都要差得多。”

小鱼儿动容道：“移花宫主那么高傲的人，也会说这样的话么？若连移花宫主都对他如此服气，这‘铜先生’的武功倒的确是可怕得很了。”

黑蜘蛛道：“但花无缺既然对那‘铜先生’言听计从，日后对江别鹤必定更要帮忙到底，有他那样的人帮江别鹤的忙，也够你头疼的了。”

小鱼儿淡淡一笑，道：“那倒没什么关系。”

黑蜘蛛瞪着眼瞧了他半晌，突然道：“再见。我的恩虽已报过，仇却还未报哩！”

小鱼儿失声道：“你要去找那‘铜先生’报仇？”

黑蜘蛛冷冷道：“不行么？”

小鱼儿道：“但……但他的武功……”

黑蜘蛛怒道：“他武功强过我，我就怕去报仇了么？我老黑难道是欺善怕恶的人？”他一面大喊大叫，人已飞掠而去。

现在，小鱼儿心里又多了三样解不开的心事。

第一，那真的慕容九到哪里去了？

第二，恶人谷中究竟发生了什么惊人的事？

第三，那“铜先生”究竟是何许人也？和江别鹤又有什么关系？为什么定要说江别鹤是个好人？

这时天已大亮，小鱼儿已将脸上面具弄了下来，大白天里，他可不愿以李大嘴面目见人。

大路上行人已渐渐多了起来，但十个中倒有九个多是自西往东去的，而且看来大多是江湖朋友，有的袖子上还系着黑布，一个个面上都带着兴奋之色，嘴里嘀嘀咕咕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小鱼儿心中正觉奇怪，就在这时，突然有一辆形式奇特、装饰华丽的马车自道旁驰来，骤然停在小鱼儿面前。

车门打开，一个人探出头来，道：“快上车。”

日光照着她的脸，她容貌虽清秀，但皮肤看来却甚是粗糙，正是那改扮成慕容九的屠娇娇。小鱼儿跳上马车，只见车厢里装饰得更是华丽，坐垫又厚又柔软又宽大，坐上去舒服得很。

小鱼儿忍不住笑道：“你倒真是神通广大，又从哪里变出这么辆马车来了？”

屠娇娇也不回答，却反问道：“我等了你好半天，你怎地到此刻才出来？你和那黑蜘蛛究竟有些什么事好说的？”

小鱼儿笑道：“我们在谈论着一位‘铜先生’，你可听见过这名字？”

屠娇娇失声道：“救他的那怪人就是‘铜先生’？”

小鱼儿道：“你知道这人？”

屠娇娇像是怔了怔，但立刻就大声道：“我不知道这人，我从未听说过这名字。”

第五十九章  惊人之变

小鱼儿见屠娇娇提到铜先生时，说话吞吞吐吐，闷在心里，也不再追问。

只见这辆大车也是由西往东而行，正和那些江湖朋友所走的方向一样。他忍不住道：“这些人匆匆忙忙，是要去干什么的？”

屠娇娇道：“瞧热闹。天下武功最高的门派弟子和江湖中地位最高、势力最大的一个集团斗法，你说这热闹有没有趣？”

小鱼儿眼珠子一转，道：“莫非是花无缺和慕容家的姑爷们？”

屠娇娇道：“南宫柳和秦剑去找江别鹤算账，花无缺却一力保证江别鹤是清白的，双方相持不下，只有在武功上争个高低了。”

小鱼儿眼睛发亮笑道：“这场架打起来，倒当真是有趣得很。不过，这件事是今天凌晨才发生的，怎地已有这么多人知道了？”

屠娇娇笑道：“这只怕就是江别鹤叫人去通知他们的，他算定自己这面有了花无缺撑腰，必胜无疑，自然要多找些人去看热闹。”

小鱼儿叹道：“不错，慕容家虽强，但比起花无缺来，还要差一些……这世上难道就真的没有人能对付花无缺么？”

屠娇娇含笑瞧着他，道：“只有你。”

这问题他实在不愿意再谈下去，幸好此刻正有个他最愿意谈的问题，他眼珠子一转，立刻改口道：“你方才的话被黑蜘蛛打断了，恶人谷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大事？”

屠娇娇叹了口气道：“你可记得谷里有个万春流？”

小鱼儿笑道：“我怎会不记得？小时候，他天天将我往药汁里泡，泡得我头昏脑涨，我现在揍人的本事虽未见得如何，但挨揍的本事却不错，正是他将我泡出来的。”

屠娇娇道：“你可记得万春流屋里，有个人叫‘药罐子’？”

小鱼儿心里吃了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笑道：“我自然也是记得的，他吃的药比我还多，万春流只要采着一种新的药草，总是先让他尝尝的。”

屠娇娇眼睛盯着他的脸，一字字道：“十个月前，万春流和这药罐子，都失踪了！”

小鱼儿一颗心几乎要跳到腔子外来，但你就算鼻子已贴住他的脸，也休想瞧出他脸上肌肉有一丝颤动。

他只是淡淡一笑，道：“这又算得了什么大事，你们穷紧张些什么？”

屠娇娇也笑了笑，道：“你可知道那药罐子是谁？”

小鱼儿茫然睁大了眼睛，道：“谁？”

屠娇娇道：“你可听说过，昔日江湖中有个人，他一剑挥出，可以令你在十丈外都能感觉出他的剑风，也可以将你的胡子头发都削光，而你却一点也感觉不到。”

小鱼儿笑道：“这人我听说过，他好像是叫燕南天，是么？”

屠娇娇叹道：“除了燕南天，哪里还有第二个？”

小鱼儿道：“但他岂非早已死了？”

屠娇娇道：“他没有死！他就是那药罐子！”

小鱼儿故意失声道：“药罐子竟然就是天下剑法最强的燕南天，这倒真是令人想不到的事，但燕南天剑法若是真的那么高，又怎会变成那种半死不活的模样？”

屠娇娇叹道：“这还不是为了你的缘故。咱们为了要从他手上将你救下来，所以才不得已而伤了他。”

她说得居然活灵活现，小鱼儿若非早已听万春流说起过这件事的秘密，此刻只怕真要相信她的话了。

他暗中叹了口气，忖道：“燕南天虽是我的恩人，虽是大侠，但却和我毫无情感。你们虽是恶人，但这么多年来，已和我多少有了些感情，我怎忍心为了他而找你们复仇？你们又何苦还要骗我！”

严格说来，小鱼儿虽不能算是个十分好的人，但却是热血澎湃、感情丰富，表面虽硬，心肠却软得很。

小鱼儿心里叹着气，面上却笑道：“为了我？他又和我有什么关系？”

屠娇娇道：“这件事说来话长，以后慢慢再说吧，只要你记住，咱们为你得罪了燕南天，燕南天此番一走，咱们就连恶人谷也不敢待下去了。”

小鱼儿道：“为什么？”

屠娇娇道：“恶人谷虽被江湖中人视为禁地，但燕南天若要闯进来时，天下又有谁拦得住他？他上次已上过了一次当，这次必定更加小心。”

她狡黠而善变的眼睛里，竟也露出了恐惧之色，长叹着接道：“这次他再来时，咱们这些恶人，只怕就都要变成恶鬼了……”

小鱼儿目光闪动，道：“你想……他武功难道已恢复了么？”

屠娇娇恨恨道：“他武功现在纵未恢复，但那万春流想必已试出某种药草可以治愈他的伤，否则又怎会带他逃出恶人谷去？”

小鱼儿悠悠道：“但也许此刻已治好了，是么？”

屠娇娇身子竟不由得一震，盯着小鱼儿道：“你希望他现在已治好了？”

小鱼儿神色不动，缓缓道：“虽不希望如此，但无论什么事，总得先作最坏的打算才是。”

屠娇娇默然半晌，终于叹道：“不错，说不定他此刻武功早已恢复了，说不定他现在已经在找咱们……”眼睛转向车窗外，再也打不起精神说话。

车马愈走愈快，赶车的皮鞭打得“噼啪”直响，似乎也急着想去瞧瞧那一场必定精彩万分的龙争虎斗。

三面低坡下，有个小小的山谷。这时山坡上已高高低低站着几百个人，甚至连树桠上都坐着人。

车马停在山谷外，小鱼儿也瞧不见山谷里的动静。

只听人声纷纷议论着道：“那看来斯斯文文的弱书生，难道就是移花宫的传人么？我真瞧不出他能有多么高的武功。”

“据说当今江湖上，武功没有人能比得上他，甚至连江大侠都对他佩服得很，这话不知是真是假。”

有人叹道：“他年纪轻轻，武功既是天下第一高手，人又生得那么漂亮，普天之下，只怕谁也比不上他了。”

议论纷纷间，尽是一片赞美羡慕之声，小鱼儿却听得一肚子闷气。屠娇娇瞧着他微微笑道：“你听了这话，心里可是有些不舒服？”

小鱼儿瞪眼道：“谁说我不舒服？我舒服极了。”

屠娇娇大笑道：“他虽是天之骄子，但咱们的小鱼儿却也不比他差，未来的江湖中，只怕就是你两人的天下了。”

小鱼儿突然推开了门，道：“我可要去瞧热闹了，你呢？”

屠娇娇道：“你去吧，我就在这里等着，不过……你却要为我做件事。”

小鱼儿道：“什么事？”

屠娇娇道：“设法去把那欧阳……罗九兄弟，弄到这车上来，你可能办得到？”

小鱼儿笑道：“只要你这车子够大，我就算要把这山谷里的人全都弄上车来，也简单得很。”跳下车子大步而去，突然转头盯了那赶车的一眼。那赶车的正摸着颔下的一撮络腮胡子，瞧着他嘻嘻地笑。

小鱼儿毫不费事地就挤进了人丛，爬上山坡。

山坡上，百棵大树，坐在上面，正可纵观全局，只可惜此刻上面已坐满了人。小鱼儿眼珠子一转，突然摇头，叹道：“真奇怪世上竟有这么多不怕死的人，竟敢坐在毒蛇穴上，若被毒蛇在屁股上咬一口……”

他话未说完，树上的人已吓得跳了下来，乱了一阵，却发现方才叹气说话的人，已舒舒服服地坐在树上了。

这些人忍不住道：“喂，朋友，你说这株树是个蛇穴，自己怎敢坐上去？”

小鱼儿笑嘻嘻道：“哦？我方才说过这话么？”

那些人又惊又怒，却听小鱼儿喃喃又道：“有江南大侠与慕容家的姑娘们在这里办正事，若想在这里乱吵，那才是活得不耐烦了哩。”

那些人面面相觑，只得忍下了一肚子火，有些人又爬上了树，挤不上去的也只好自认晦气。

只见山谷内的空地上，停着辆马车，那花无缺正悠闲地靠着车门，似乎正在和车厢里的人说话。

江别鹤却坐在他身旁一块石头上，也不住地和四面瞧热闹的人微笑着打招呼，看不出丝毫“大侠”的架子。

小鱼儿也瞧见了那“罗九”兄弟，这两人又高又胖，站在人丛里，比别人都高出一个头。

但慕容家的人却连一个也没有来，四面的江湖朋友已开始有些不满，都觉得他们架子实在太大。

花无缺看来却毫不着急，面上的笑容也非常愉快，每当他眼睛望进车厢中去时，那一双锐利的目光，也变得分外温柔。

小鱼儿不禁捏紧了拳头，心里说不出地别扭：“车厢里的人是谁？难道花无缺真的和铁心兰寸步不离，将她也带来了？”

突见人群一阵骚动，十二个身穿黑衣、腰束彩带的彪形大汉，抬着三顶绿呢大轿奔了进来。

每顶大轿后还跟着顶小轿，轿上坐的是三个明眸妩媚的俏丫头。轿子停下，三个俏丫头下了小轿，掀起大轿的门帘，大轿里便盈盈走下三个艳光照人的绝代佳人来。

这三人正是慕容双、慕容珊珊和“小仙女”张菁。三个人今天都是宫鬓华服，刻意修饰过，就像是高贵人家出来做客的大小姐、少奶奶似的，哪里像是要来与人争杀搏斗的女中豪杰、江湖高手？

在山坡上等着瞧热闹的江湖朋友，大多久闻慕容九姐妹的声名，但见过她们真面目的却少之又少，此刻但觉眼前一亮，十个人中，倒有九个瞧得呆住了，就连小鱼儿都几乎瞧不出那文文静静地走在最后面的大姑娘，便是昔日跃马草原，瞪眼杀人的小仙女。

花无缺的眼睛，果然已从车厢里移到她们脸上，他那眼神与其说是赞赏，倒不如说是惊奇还恰当些。

慕容珊珊莲步轻移，走在最前面，敛衽笑道：“贱妾等一步来迟，有劳公子久候，还请恕罪。”

她说得是这么温柔客气，花无缺又怎会在女子面前失礼？立刻也长长一揖，躬身微笑道：“不是夫人们来迟，而是在下来得太早了。”

慕容珊珊笑道：“今日天气晴朗，风和日丽，风雅如公子，自当早些出来逛逛的，只恨贱妾等俗务羁身，不能早来奉陪。”

两人嫣然笑语，竟真的像是早已约好出来游春的名门闺秀和世家公子似的，哪里瞧得出有丝毫火气？

只听花无缺道：“南宫公子与秦公子只怕也快要来了吧？”

慕容珊珊笑道：“他们家里有事，已先赶回去了。”

慕容双接口道：“慕容家的事，向来是不容外人插足的。”

花无缺又呆住了，道：“但……但夫人们岂非……”

慕容双笑道：“我姐妹虽是他们的妻子，但妻子的事，有些也是和丈夫无关的，我慕容姐妹，又怎会嫁给个爱管妻子闲事的丈夫？”

慕容珊珊笑道：“公子只怕也不愿娶个爱管丈夫闲事的妻子吧！”

这姐妹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竟将花无缺说得呆在那里，作声不得。小鱼儿却暗笑忖道：“谁娶了慕容家的姑娘做妻子，果然是好福气，明明是南宫柳与秦剑自己不敢和花无缺动手，但被她们这一说，就非但丝毫不会损了他们的声名，人家反要称赞他们真是个善体人意的好丈夫哩。”

只是，他们既放心肯让自己的爱妻前来，想必是深信她们有制胜的把握，小鱼儿不禁又在暗中猜测。

江别鹤也真沉得住气，直到此刻，才微笑着道：“南宫公子与秦大侠若不来，此事岂非无法解决了么？”

慕容双眼睛转到他身上，脸上的笑容立刻不见了，瞪眼道：“谁说无法解决？”

花无缺轻咳一声，苦笑道：“在下又怎能与夫人们交手？”

慕容珊珊笑道：“公子若不愿和贱妾等交手，就请公子莫要再管贱妾等与江别鹤之间的事，江别鹤又不是孩子了，难道还不能料理自己的事么？”

她笑容虽温柔，但话却说得比刀还锋利。群豪听了都不禁悚然失笑，只道江别鹤无论如何，都是忍不下这句话的。

谁知江别鹤还是声色不动，微笑道：“江湖朋友都知道，在下平生不愿出手伤人，何况是对夫人们？更何况只是为了些小误会。”

慕容双大声道：“江别鹤，你听着，第一，这绝不是误会；第二，你也未必能伤得了我们，你只管出手吧！”

江别鹤淡淡笑道：“这件误会暂时纵不能解开，但日久自明，在下此刻又怎能向夫人抡拳动脚？夫人就算宰了在下，在下也是不能还手的。”

这句话说得更是漂亮至极，群豪闻言有的已忍不住喝起彩来，就连小鱼儿也不禁在暗中赞叹：“普天之下，对付人的本事，只怕谁也比不上江别鹤的，尤其在这种场合里，才显得出他的本事。”

慕容双大喝道：“你明知花公子不会让咱们宰了你，所以才故意说这种漂亮话。”

突听一人大喊道：“至少江大侠绝不会自己溜回家去，却让老婆出头来和人家吵架。”

小鱼儿瞧得清楚，这呼喊的正是那化名罗九的欧阳丁。慕容姐妹却瞧不见他，也不知说话的是谁。

她们索性装作没有听见，心里却知道不能再和江别鹤说下去了，双方手段既然差不多，索性彼此包涵几分还好些。

小仙女突然大声道：“这样说来说去，是非黑白，还是分不清，不如还是动手吧，就让我来领教领教花公子的高招如何？”

花无缺上下瞧了她一眼，笑道：“你想我能和你动手么？”

慕容珊珊笑道：“花公子想来定然是不肯和妇女之辈动手的了。”

花无缺笑道：“在下若是不慎，乱了夫人们的容妆，已是罪过，何况真的与夫人们动手？”

慕容双大声道：“此事必须解决的，公子若没有法子，我倒有一个。”

花无缺道：“请教。”

慕容双道：“贱妾等说出三件事，公子若能做到，贱妾等便从此不再寻这江别鹤；但公子若无法做到，便请公子莫再管江别鹤的事！”

听到这里，小鱼儿才恍然大悟，秦剑与南宫柳故意不来，慕容姐妹故意如此打扮，正是要拘住花无缺不能真的出手，她们才好拿三件事来难住花无缺，只要花无缺上钩，这一仗便算他输了。

但花无缺也不是呆子，微一沉吟，笑道：“夫人说出的三件事，若是根本无法做到的又如何？”

小仙女大声道：“这三件事说出后，你若无法做到，咱们就做出来让你瞧瞧，这样总该算是公平得很了吧！”

慕容珊珊道：“这三件事自然是不分男女，人人都能做到的，贱妾等只不过是想领教领教公子的武功与智慧而已。”

花无缺笑道：“若是如此，在下便从此退出江湖。”

小鱼儿早已算定慕容姐妹说出的那三件事必定是古灵精怪，极尽刁钻之能事，此刻不禁暗笑道：“花无缺呀花无缺，你一答应，只怕就要上当了。她们挖空心思想出来的事，连我都只怕未必能做到，何况你！”

须知花无缺那句话说得虽轻松，但“退出江湖”四字，分量却实在太重，他此刻声名正如日方升，此后数十年的江湖生涯必定是多彩多姿，绚丽无比，但他今日若输了，这一生便将默默以终。

是以他自己虽然充满自信，旁边瞧热闹的人却不禁为他紧张起来，只见慕容姐妹悄悄商议了一阵。

慕容双终于笑道：“贱妾等要公子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请公子以‘金鸡独立’姿势站着，然后再令人来推，若是推不倒公子，公子便算赢了。”

花无缺笑道：“但不知夫人要多少人来推呢？”

慕容双眼波一转道：“随便多少人！譬如说，两百个吧！”

花无缺略一沉吟，竟含笑道：“好，就是如此。”

这句话说出来，群豪又不禁悚然动容。两百个人加在一起，那力量是何等巨大，纵然两百条普通壮汉，加起来的力量也绝非花无缺一个人所能抵挡的，何况他还要以“金鸡独立”姿势站着。

“这件事有什么稀奇，只要花些脑筋，任何人都能做的，你只要把背贴着山壁而立，莫说两百人，就算两万个人也是‘推’不倒你的。”

小鱼儿只当花无缺也想通了这点，谁知他并不走向山壁，竟在空地上就曲起一腿，微微笑道：“在下数到‘三’时，夫人便可令人来推了。”

慕容姐妹交换了个眼色，目中都不禁露出欣喜之色，齐声道：“遵命。”

这时山谷内外几百个人，包括小鱼儿在内，都以为花无缺是输定了，有的人甚至已在叹息。

以花无缺之武功而论，百十壮汉，的确不是他的敌手，但这种硬拼力气的事，却毫无技巧可言，既不能借力使力，也不能躲让闪避，别人有一百斤力气推来，你也必须要一百斤力气才能抵挡。

只听花无缺道：“一、二、三……”数到“三”字时，他踏在地上的一只脚，竟突然下陷了半寸，那坚硬的石地在他脚下，竟变得像是烂泥似的。

慕容珊珊瞧得心里暗吃一惊，挥手道：“花公子已准备好了，你们还等什么？”

抬轿的十八条彪形大汉，立刻快步奔来，他们显然是早经训练，奔行之中，第二人的手已搭上第一人的肩头，第三人搭上第二人的……十八个人脚步愈来愈快，冲向花无缺，推了出去。

这一推之力，非但聚集了这十八个人本身的力量，还加上他们的冲力，力量之大，可以想见。

第六十章  天之骄子

谁知那十八条大汉一推之后，花无缺非但未曾跌倒，连后退都没有后退，他身子竟又往下陷落了几寸。

十八条大汉用的力量愈大，他身子也就往下陷得愈快，十八条大汉满头汗珠滚滚而落，用尽了全身力气。

花无缺身子竟已下陷了两尺，半条腿都已没入石地里，但他面上却仍带着微笑，竟似没有花丝毫力气，就好像站在流沙上似的。

群豪如瞧魔法，瞧得目瞪口呆，几乎以为自己眼睛花了……他脚下站着的难道不是真的石地，而是流泥？

小鱼儿也瞧得呆了。

花无缺用的这法子虽然比他所想的要笨得多，也困难得多，但这样的法子却只有更令人吃惊，更令人佩服。

小鱼儿想了想，连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花无缺所用的这法子聪明，还是自己所想的那法子聪明了。

只见花无缺身子下陷已愈来愈慢，显然是那十八条大汉推的力量也已愈来愈微弱。

到后来，花无缺不再下陷时，那十八条大汉突然跌倒在地，竟已全身脱力，再也站不起来了。

花无缺竟已以“移花接玉”的功夫，巧妙地转变了他们的方向，他们的力量本是往后推的，但经过花无缺的转变后，已变成向下压了，是以他们看来虽是在推花无缺，却无异在推那地面。

群豪自然不懂这其中的巧妙，但愈是不懂，对花无缺的武功就愈是惊讶佩服，终于忍不住暴雷般喝起彩来。

慕容姐妹面上也不禁变了颜色。只听花无缺微笑道：“夫人们还要另找他人来推么？”

慕容珊珊强笑道：“公子神通果然不可思议，贱妾佩服得很。”

小仙女撇了撇嘴，大声道：“这第一件事就算你能做到，还有第二件呢！”

花无缺微微一笑，身子自地下拔起，有风吹过，他那条腿上所穿的半截裤子，立刻化为蝴蝶般随风而去。

群豪喝彩声历久不绝，等到喝彩声过后，那车厢里还在响着清脆的掌声。小鱼儿听得一颗心立刻绞了起来。

他虽然不得不承认花无缺的武功，确实值得“她”拍掌的，只是他想到这一点，却不免更是难受。

花无缺已微笑道：“那第二件事是什么，还请夫人吩咐。”

慕容珊珊眼波一转，笑道：“安庆城里，有家专售点心的馆子叫‘小苏州’，不知公子可知道么？”

花无缺微笑道：“江兄曾带在下去尝过几次。”

慕容珊珊道：“这‘小苏州’所制的八宝饭、千层糕，甜而不腻，入口即化，当真可说得上是妙绝天下。”

花无缺笑道：“在下虽然对此类甜食毫无兴趣，但在下却有位朋友，对这两样东西，也是赞不绝口的。”

小鱼儿自然知道他说的这“朋友”是谁，想到铁心兰和他在一起吃八宝饭的样子，小鱼儿几乎气得跌下树来。

慕容珊珊已娇笑道：“贱妾等对这两样东西非但赞不绝口，简直已是魂牵梦萦，时刻难忘了，不知公子可否劳驾去一趟，解解贱妾的馋？”

这件事也未免太不合情理，也太容易。

花无缺心里也奇怪，但对于女子们的要求，他从来不愿拒绝，他怔了怔，终于笑道：“在下若能为夫人们做点事，正是荣幸之至。”

慕容珊珊道：“但这两样东西，却要趁热时才好吃。”

花无缺沉吟道：“在下买回来时，只怕还是热的。”

慕容珊珊笑得更甜道：“但公子此去，两只脚却不能沾着地面，不知公子能做得到么？”

这句话说出来，群豪才知道她们出的难题，原来在这里，但两只脚不沾地，却又怎能到安庆城来回一次？

小鱼儿却又忍不住要笑了，暗道：“诸位慕容姑娘出的题目，简直愈是荒唐了，两只足不沾地，难道不能坐车去、骑马去么？”

这件事又是个诡谲狡计，但花无缺若做不到，等到慕容珊珊做出来时，以花无缺的为人，也只好认输的。

只见花无缺突然脱下鞋子，露出一双洁白的罗袜，笑道：“在下双足是否沾地，此袜可为证。”

话声未了，他身形已像轻烟般掠起。

他既没有坐上车子，也没有骑上马，却掠到一株大树前，折下了两段树枝，左手的树枝在地上一点，已掠出三丈，右手的树枝接着一点，人已到了六丈开外，只听他语声远远传来，道：“夫人稍候片刻，在下立即回来。”

他竟将这一手“寒凫戏水”的轻功，运用至化境，别人纵然使用这手轻功，但要在片刻间来回数里，也是绝不可能的。

议论之间，时间像是过去得很快，只见远处人影一闪，花无缺已到了近前，嘴里果然衔着东西。

他两根树枝点地，身子倒立而起，脚底向天，一双洁白的罗袜，果然还是干干净净，点尘不染。

欢呼声中花无缺身子一翻，两只脚已套入方才脱下的那双鞋子里，抛去树枝，将那包东西送到慕容珊珊面前，笑道：“在下幸不辱命，请夫人趁热吃吧。”

慕容珊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多谢公子。”

她接过纸包，拆了开来，里面果然是包着热气腾腾的八宝饭和千层糕，她只得拿起一块，慢慢吃下去。

这又甜又香的千层糕，吃在她嘴里，却像是有些发苦。

不错，花无缺用的又是个笨法子，但小鱼儿非但不能说他笨，甚至也不禁在暗中有些佩服。

他用第一个“笨法子”显示出他惊人的内力，再用这第二个“笨法子”显示出他超群拔俗的轻功。

他用的若不是这两个“笨法子”，群豪此刻非但不会拍掌，简直已要将臭鸡蛋、橘子皮抛在他身上了。

慕容珊珊好容易才将一块千层糕吞下去，她简直从未想到千层糕也会变得这么样难吃。

花无缺不动声色，等她吃完，才笑道：“那第三件事呢？”

小仙女早已忍不住了，大声道：“有间屋子，门是关着的，你全身上下都不许碰着这扇门，也不许用东西去撞，能走进这屋子么？”

小鱼儿暗笑道：“这第三件事简直比第二件还要荒唐。他手脚不能去碰那扇门，难道就不能打开窗子进去么？”

但他此刻也知道花无缺必定是不会用这法子的。

只见花无缺沉吟了半晌，道：“此地并无房屋，不知这马车……”

慕容双道：“马车也行，你手不许碰马车的门，能走进马车里，就算你胜了。”

花无缺目光转向慕容珊珊，道：“是这样么？”

慕容珊珊想了想，道：“马车和屋子是一样的。”

花无缺微笑道：“在下做到此事后，夫人还有无意见？”

慕容双瞧了慕容珊珊一眼，慕容珊珊道：“公子若能做到此事，贱妾等立刻就走。”

她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事能难得倒花无缺，若是动武，更非花无缺的敌手，不走又能如何？

花无缺笑道：“既是如此，夫人但请瞧着……”他一面说话，一面已走向那马车。

小鱼儿暗道：“这小子难道能用‘隔山打牛’一类的劈空掌力，将这马车的门震裂不成？”

只见花无缺走到马车前，突然道：“铁姑娘，开门吧。”

车厢里人银铃般娇笑道：“这就开了。”

群豪先是惊讶，后是奇怪，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连小鱼儿都几乎忍不住要笑起来，但听见那银铃般的娇笑声，他实在笑不出。

慕容姐妹眼睁睁瞧着花无缺走进车门，也呆住了。

只听花无缺在车厢里笑道：“在下并未违背夫人们的规矩，已走进马车来了，夫人是否同意在下已胜了？”

慕容姐妹张口结舌，竟说不出话来。

花无缺用的这法子，竟比慕容姐妹和小鱼儿所想的还要聪明，还要荒唐，在他等到最后才用出来，群豪已非但不会对他轻视，觉得失望，反而只有更佩服他的机智，一个个纷纷欢呼道：“花公子自然该算是胜了，谁也没有话说。”

慕容珊珊再想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也没法子了。

她跺了跺脚，转身走上轿子，慕容双也跟着她，小仙女狠狠瞪了江别鹤一眼，狠狠道：“你莫要得意，我不会有好日子给你过的。”

江别鹤微笑瞧着她，也不说话。

十八条大汉又抬起了三顶大轿、三顶小轿，逃也似的走出了这山谷。

江别鹤笑道：“花兄的机智与武功，当世已不作第二人想，小弟当真叹为观止了。”

群豪欢声雷动，花无缺自车厢中抱拳答礼，于是这辆马车也在这欢呼喝彩声中，驶了出去。

小鱼儿瞧着这辆马车，想到车厢里的铁心兰，竟呆住了，一颗心像是手巾似的被绞住，过了半晌，突又呼道：“我几时对她这么好的？我为何要为她痛苦？这不是活见鬼么？”

铁心兰在他身边时，他丝毫也不觉得什么，但等到铁心兰到了旁人身旁，他竟突然觉得铁心兰比什么都重要。

小鱼儿呆了半晌，突见人丛里走过两个又高又大的胖子，他这才想起已答应过屠娇娇的事。

他跃下树，挤了过去，轻轻拍了拍那罗九欧阳丁的肩头。欧阳丁霍然回过头，脸色已变了。

小鱼儿笑道：“你总是如此紧张，为何还不瘦，倒也是件怪事。”

欧阳丁认出了他，面上这才露出笑容，道：“最难消受美人恩，在下总无美人之恩可以消受，只有以吃来打发日子，自然要愈来愈胖了。”

小鱼儿眼珠子一转，笑道：“两位原来早已知道是我将那位姑娘带走的？”

欧阳丁笑道：“除了兄台之外，她还会跟着谁走？”

欧阳当笑道：“只是小弟却想不到兄台竟对那傻丫头也有兴趣，居然将她也带走了。”

但两人这一次算盘都没有打对，更未想到那“傻丫头”竟是屠娇娇，以为那“傻丫头”也是被小鱼儿带走的。

小鱼儿自然也不说破，笑道：“有总比没有好，两个总比一个好，是么？”

谈笑间三人已走出山谷，快走到屠娇娇的马车前。

小鱼儿突然停下脚步，道：“两位请走吧，晚上再见。”

欧阳丁笑道：“兄台莫非又要去会佳人了么？”

小鱼儿神秘地一笑，道：“也许是……”他有意无意间，往那马车瞟了一眼。

欧阳丁眼珠子一转，大笑道：“在下等反正无事，正想陪兄台聊聊。”

小鱼儿故意着急道：“我还要到别处去，两位……”

欧阳当大声道：“兄台只怕不是要到别处去吧？”

欧阳丁已冲到那马车前，一把拉开了车门，拍手笑道：“我猜得果然不错，佳人果然就在这里。”

这兄弟两人一个拼命要占便宜，一个宁死也不吃亏，见到自己寻到的“美人儿”被别人弄走了，愈想愈觉得这亏实在吃得太大了，不占些便宜回来，以后简直连觉都睡不着，兄弟两人竟不约而同，坐上了马车。

欧阳丁笑道：“兄台也请上来吧。我兄弟两人反正是打不走了的。”

小鱼儿肚子里暗暗好笑：“你这‘宁死不吃亏’，看样子今天已经是非吃亏不可的了。”

他愁眉苦脸地坐上马车，叹道：“早知如此，方才我就该避着你们才是，怎地还跑去招呼……唉，这只怕是瞧热闹瞧得晕了头了。”

于是车马启行，向前直驰。

欧阳兄弟笑得更是得意，在那又厚又软的车座上舒服地坐了下来，却不知对面坐的就是要命的瘟神。

屠娇娇低垂着头，仿佛羞答答的模样，其实却是不愿这张脸被对面的人瞧得太清楚。

欧阳丁大笑道：“一日不见，姑娘怎地变得更漂亮？”

欧阳当笑道：“新承雨露，花朵自更娇艳，你难道连这道理都不懂？”

这两兄弟虽然时时刻刻都在提防着别人，但此刻在这马车里，背后就是车壁，他们还有什么好提防的？

小鱼儿虽然知道屠娇娇要骗这两人上车，必定是要向他们算账了，但也想不出她要如何下手。

只见屠娇娇始终羞答答地坐着，并不急着出手，也没有找小鱼儿帮忙的意思，竟像是早已胸有成竹。

小鱼儿只觉这热闹比方才还有意思，简直等不及地想瞧瞧屠娇娇如何出手，欧阳兄弟又是如何对付。

这时车马愈走愈快，已远离人群，转入荒郊。

欧阳丁忍不住问道：“兄台的香巢，怎地这么远呀？”

小鱼儿笑道：“你若想吃李子，就该沉住气。”

欧阳当大笑道：“是极是极，只不过……”

屠娇娇突然抬起头来，娇笑道：“只不过那李子酸得很，你们只怕吃不下去。”

欧阳兄弟齐地怔了怔，似已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欧阳丁哈哈笑道：“姑娘什么时候变得如此会说话了？”

屠娇娇笑道：“很久了，大概已经有二十年了。”

欧阳兄弟脸色又变了变，两人已准备冲下车去。

小鱼儿瞧得暗暗皱眉：“屠娇娇做事怎地也变得如此沉不住气了，她这两句话说出，也不怕打草惊蛇么？”

就在这时，只听“噗”的一声，那宽大的车座下，又厚又软的垫子里竟突然伸出四只手来。

两人只觉肘间一麻，双臂已被这四只手捏住，有如加上了道铁箍，痛彻心骨，再也动弹不得了。

欧阳丁惊极骇极，颤声道：“兄……兄台，你……你为何如此？”

小鱼儿又是惊奇又是好笑，道：“这不关我的事，你们莫要问我。”

欧阳丁转向屠娇娇，道：“难道这……这是姑娘的主意？”

屠娇娇笑道：“不是我是谁呢？”

欧阳兄弟听得这语气，脸上吓得更无一丝血色。

欧阳当道：“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屠娇娇笑道：“你方才认不出我，是真的，现在还认不出我，就是装样了。”

欧阳当道：“我……我兄弟怎会认得姑娘？”

屠娇娇道：“你不认得我，为何会如此害怕？”

欧阳丁强笑道：“害怕？谁害怕了……”

欧阳当咯咯干笑道：“我兄弟自然知道姑娘这是开玩笑的。”

屠娇娇叹了口气，道：“欧阳丁、欧阳当，你们再装样也没有用了……”

欧阳丁道：“屠大姐，你也觉得有趣么？瘦子竟会变得如此胖了。”

屠娇娇笑道：“你们只怕是吃了发猪菜。”

欧阳丁道：“不错不错，我兄弟真像是吃了发猪菜了，哈哈。”

屠娇娇眼睛一瞪，冷冷道：“现在已经到了你们该将发猪菜吐出来的时候，是么？”

两人嘴里不停地打着哈哈，却连什么话都不说，小鱼儿知道这两人不知又在打什么坏主意了。

突听车垫下一人笑道：“欧阳兄弟这二十年来除了养得又白又胖外，不想还学会了你这打哈哈的本事，我看不如收他们做徒弟算了。”

阴阳怪气的语声，竟是白开心的。

一人大笑道：“哈哈，我若是收了这两个徒弟，只怕连裤子都要被他们算计去，只能光着屁股上街了，哈哈！”

这两个“哈哈”声音又洪又亮，正是货真价实、童叟无欺的“笑里藏刀小弥陀”哈哈儿来了。

欧阳兄弟本来还在打着脱逃的主意，一听藏在车垫下的竟是这两个人，他们还有什么希望逃得掉？

欧阳丁干笑道：“小弟不想竟将两位兄长坐在屁股下了，真是罪过。”

白开心在车垫下笑道：“那倒无妨，屠大姐将这下面弄得比我家的床都舒服，还有酒有肉……”

哈哈儿接着笑道：“只是我想到你们两张肥屁股就在头上，却有些吃不下了。”

欧阳当道：“两位不放开手，小弟便无法站起来，小弟不站起来，两位便只能在下面蹲着……屠大姐，你说这怎么办呢？”

屠娇娇笑道：“这还不容易办么？只要你们把发猪菜吐出来，他们立刻就放手。”

白开心道：“再不然就将你两人宰了也行。”

哈哈儿道：“哈哈，这主意倒也不错。”

欧阳丁叹了口气，道：“屠大姐交给我兄弟的东西，我兄弟早就想送到恶人谷去的，只是……”

屠娇娇冷笑道：“只是东西却不见了，是么？”

欧阳丁哭丧着脸道：“屠大姐猜得一点也不错，你们入谷的第二年，那批东西就全都被人抢走了，我兄弟生怕屠大姐怪罪，所以只好……只好……”

屠娇娇完全不动声色，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眨，悠然道：“这理由的确不错，但抢东西的是谁呢？”

欧阳丁叹了口气，道：“路仲远。”

屠娇娇突然咯咯娇笑起来，道：“哈兄，你说他们这谎话说得好么？”

哈哈儿道：“哈哈，果然不错，他明知咱们没法子去问路仲远的。”

白开心嘻嘻笑道：“这种事就叫作死无对证。”

欧阳当道：“若有半句虚言，就叫我天诛地灭不得好死，下辈子投胎变个母猪，红烧了来让哈兄下酒。”

小鱼儿暗笑道：“这人赌咒当真好像吃白菜似的，一天也不知说多少次，否则又怎能说得如此流利。”

只见屠娇娇仰起了头，全不理睬。哈哈儿和白开心在车垫下也不说话，却有阵咀嚼声传出，显见白开心已在吃起肉来。

欧阳兄弟你一句我一句，说得满头大汗，几乎连嘴都说破了，屠娇娇却像是一句也没听见。

小鱼儿愈瞧愈有趣，本来想走，也舍不得走了。这时车马突然停下，接着，车窗外就露出了一张脸。

这张脸冷漠苍白，白得已几乎变得像冰一样透明了。

欧阳兄弟瞧见了这张脸，就好像被别人抽了一鞭子似的，整个身子都缩成一团。欧阳丁道：“原……原来杜……杜老大也来了！”

第六十一章  阴狠毒辣

欧阳兄弟方才还是滔滔不绝，能说会道，此刻见了杜杀，竟连几个字都说不清楚。

小鱼儿瞧见“血手”杜杀这张冰一般的脸，心里不知怎地，却生出一种亲切之感，忍不住笑道：“杜大叔，你好么？”

杜杀道：“好！”

他只瞧了小鱼儿一眼，在这一瞬间，他目中的冰雪似乎有些融化，但等到这双眼睛盯在欧阳兄弟身上时，寒意却更重了。

他拉开了车门，话也不说，另一只手已掴在欧阳当脸上，正正反反，掴了二十几个耳光，这才冷冷道：“你还认得我么？”

欧阳当却连哼都不敢哼，还赔着笑道：“小……小弟怎敢不……不认得杜老大？”

杜杀冷笑着反手一掌，切在他右膝“犊鼻”穴上，照样给欧阳丁也来了一掌，转过身子，厉声道：“下来吧！”

欧阳丁道：“小……小弟腿已不能动了，怎么下去？”

杜杀道：“腿不能动，用手爬下来！”

欧阳兄弟互望了一眼，果然乖乖地爬了下去。

马车停在一栋荒宅外，赶车的却已不见了。

几人进了荒宅，只见残败破落的大厅里，竟生着堆火，火上煮着锅东西，也不知是什么。还有好几个瓦罐子，零乱地放在地上，像是做菜用的作料。

一个人箕踞在火堆旁，正是那赶车的。这么大热的天气，他坐在火旁头上竟没有一粒汗珠。

屠娇娇笑道：“小鱼儿，你还不快过去见见你的李大叔，这些年来，他天天在想着你哩，只不过不知道他是不是想吃你的肉。”

小鱼儿笑嘻嘻道：“看样子，李大叔莫非在生气么？”

小鱼儿走过去，笑道：“李大叔，你可莫要真的生气，人一生气，肉就会变酸的。”

李大嘴忍不住哈哈一笑，拉起小鱼儿的手，笑道：“不想你这小鬼倒还记得这句话。”

这时欧阳兄弟才呻吟着爬了进来。“血手”杜杀冷冷地跟在他们身后，只要他们爬得慢了些，就重重给他们一脚，简直把这两人看得比猪还不如。

哈哈儿大笑道：“二十年来，咱们兄弟还是第一次聚了这么多，当真是盛会难逢，不可不好生庆祝庆祝。”

屠娇娇咯咯笑道：“江湖中若有人知道咱们这班老伙伴又聚在一起了，不知该如何想法？”

哈哈儿笑道：“他们只怕连苦胆都要吓破。”

李大嘴正色道：“苦胆千万不可吓破，否则肉就苦得不能吃了。”

小鱼儿眼珠子四下转动，瞧着这些人，想到自己童年时的光景，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

这些人虽然是恶人，但在他眼中，每个人多少都有些可爱之处，真要比江别鹤那种伪君子可爱得多。

小鱼儿觉得实在开心得很，但想到这些人每个都和瘟神一样，此番重出江湖，又不知有多少人要倒霉了，他心里不觉又有些发愁。

他实在不能眼睁睁地瞧着，他得想个法子。

只听屠娇娇道：“现在，只差阴老九了，不知他遇见了什么事，怎地还未赶来？”

欧阳丁趴在地上，赔笑道：“小弟瞧见诸兄又复重聚，实是不胜之喜。”

欧阳当也赶紧笑道：“这实在该喝两杯庆祝庆祝才是。”

屠娇娇道：“是呀，但咱们的钱已被你骗光了，哪里还有钱买酒？”

欧阳丁道：“屠大姐只要放了小弟，小弟必定立刻去找那姓路的，拼了命也要将那批东西抢回来。”

话未说完，杜杀的钢钩已钩入了他肩头，将他整个人都钩了起来。欧阳丁再也忍不住杀猪似的惨呼道：“杜老大，小弟并未说谎，你饶了小弟吧！”

杜杀冷冷道：“东西在哪里？说！”

欧阳丁道：“真……真被路仲远……”

杜杀一拳捣在他脸上，他“远”字出口，一嘴鲜血也随着喷了出来，里面还夹着三颗牙齿。

小鱼儿明知这欧阳兄弟比谁都坏，但瞧见他们这副模样，也觉大是不忍，正想设法帮他们个忙，欧阳丁已大呼道：“我说了，我说了，那批东西还在，路仲远根本连手指也没有碰到，我方才全是说谎的，你们饶了我吧！”

小鱼儿叹了口气，喃喃道：“你明知要说的，为何不早说，难道非要人家用这种法子对付你不可？这也就怪不得别人心狠手辣了。”

杜杀道：“东西既在，在哪里？”

欧阳丁颤声道：“我说出之后，你们还要杀我么？”

哈哈儿道：“哈哈，咱们本是如弟兄一样，怎会杀你们？”

欧阳当道：“这话要杜老大说，我兄弟才放心。”

“血手”杜杀虽然心狠手辣，但平生言出必行，从未说过半句谎话，这点江湖中人都是知道的。

只听杜杀冷冷道：“你说出之后，我等绝不伤你性命！”

欧阳丁长长松了口气道：“那批东西就藏在龟山之巅的一个洞穴里……”

欧阳当抢着道：“小弟还可为诸兄画一幅详细的地图。”

地图画好，众人俱是喜动颜色，四双手一起伸了出去，只听一连串“噼啪”声响，你打我的手，我打你的手，四双手又一起缩了回去——只有四双手，只因“血手”杜杀的手除了杀人外，是从不轻易伸出来的。

李大嘴终于大声道：“此图还是交给杜老大保管，否则我绝不放心。”

突听一人悠悠道：“不错，除了杜老大外，我也是谁都不放心的。”

缥缥缈缈的语声中，窗外已多条人影。

哈哈儿道：“哈哈，阴老九果然是聪明人，等咱们费了半天力后，他才来抢便宜。”

阴九幽冷冷道：“你们费了力，难道我没有？”

屠娇娇笑道：“你费了什么力？难道被鬼缠住脱不了身？”

阴九幽一字字道：“我正是遇见鬼了。”

阴九幽目光在小鱼儿身上打了个转，突然阴恻恻地笑道：“小鱼儿，你猜是什么鬼？”

小鱼儿眼珠子一转，笑道：“能缠住你的鬼，倒也少有，但能令你害怕的人，倒有一个……”

屠娇娇跳了起来，失声道：“你莫非遇见了燕南天？”

阴九幽诡笑道：“我若遇上他，还能来么？我只不过远远瞧见他了，瞧见他骑在马上，生龙活虎，比以前好像还要精神得多。”

小鱼儿听得又惊又喜，李大嘴、哈哈儿、白开心、屠娇娇，脸上全都变了颜色，尤其是屠娇娇，一步冲过去，道：“他……他是往哪里去的？”

阴九幽道：“我怎知他要到哪里去？说不定是往这里来的。”

这句话说出来，名震天下的十大恶人竟连坐都坐不住了。李大嘴首先站了起来，道：“这里的确不是久留之地，咱们走吧。”

哈哈儿道：“走自然要走，谁不走我佩服他。”

欧阳丁颤声道：“求求你们，将我也带走吧，我……我也不愿见着燕南天。”

这“燕南天”三个字，竟像是有着什么魔力，竟能使这些杀人不眨眼的人物坐立不安，失魂落魄。

小鱼儿瞧得又是惊喜，又是羡慕，暗叹道：“一个人若能做到像燕南天这样，这辈子也就不算白活了……我自以为蛮不错的，但比起他来，又能算什么？”

但燕南天也是个人呀，燕南天能做到的事，江小鱼为什么不能做到？江小鱼又有什么不如人的地方？

一时之间，小鱼儿但觉心中万念奔涌，忽而觉得心灰意冷，忽又觉得热血澎湃，豪气顿生……

忽听欧阳丁狂呼一声，鲜血飞激，他一条手臂、一条大腿，竟已被屠娇娇生生剁了下来。

欧阳当嘶声道：“杜老大，你……你答应过的……你……”

屠娇娇笑道：“杜老大只答应不要你性命，并未答应别的呀。”

她一面说话，一面又将欧阳当的一手一腿剁了下来，又将罐子里一满罐白糖，全都倒在他们身上。

欧阳当大呼道：“你……你干脆给我个痛快，杀了我吧！”

屠娇娇笑道：“杜老大说过不杀你，我怎能杀你！”

欧阳丁咬牙道：“你……你好狠的心，好毒的手段！”

屠娇娇咯咯笑道：“你现在虽然这么说，但我若落在你手上，你只怕比我还要狠上十倍。”她娇笑着走了出去，竟再也不瞧他们一眼。

欧阳兄弟的惨呼，竟像是没有一个人听见。

现在，夕阳满天，已是黄昏。

小鱼儿独立在夕阳下，屠娇娇、白开心、李大嘴、杜杀、阴九幽都已走了，临走之前，都和小鱼儿说过一些话，但说的是些什么，小鱼儿并没有认真去听。他只知道他们都已到龟山去了，并没有要小鱼儿随行，小鱼儿更没有跟他们去的意思，他只听见他们说：“小心提防着燕南天，好生将江别鹤斗垮，你跟着我们走，也有些不便，我们日后定会来找你。”

小鱼儿并没有认真去听他们说的话，只因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心突然被“燕南天”三个字充满。

“燕南天，我为什么不能学燕南天？而要学屠娇娇、李大嘴？我恨一个人时……为什么不能学燕南天那样，堂堂正正地找他，与他决斗，反去学屠娇娇和李大嘴，只知在暗中和他捣鬼？”

欧阳兄弟的惨呼声，犹不住自风中传来。小鱼儿突然转身向那荒宅直掠而去。

欧阳兄弟倒卧在血泊中，成千成万虫蚁，已自荒宅中四面八方涌了过来。他们身受之惨，实非任何言语所能形容。

他们瞧见小鱼儿来了，俱都颤声呼道：“求求你，赏我一刀吧，我死也感激你。”

小鱼儿叹了口气，竟将两人提了出去，寻了个水井，将他们两人身上的虫蚁冲了个干净。

欧阳兄弟再也想不到他竟会来相救，四只眼睛只望着小鱼儿，目光中既是惊讶，又是感激。

小鱼儿喃喃道：“我突然变得慈悲起来了，你们奇怪么？我虽然知道你们都不是好东西，但要你们这样慢慢地死，却也未免太过分了些。”

欧阳丁凝注着他，道：“你……你若肯救我，我……必定重重报答你。”

小鱼儿笑道：“只要你能活下去，我一定救你，但我不要你什么报答。”

欧阳丁瞧着他，就像是从未见过他这个人似的，突然道：“那批宝物并非藏在龟山。”

他忽然说出这句话来，小鱼儿怔了怔。

欧阳丁那张本令任何人见了都要生出恻隐之心的脸，竟又露出一丝狡恶的狞笑，咬牙道：“我在那种情况下说出来的话，任何人都不会以为是假的了，是么？我正是要他们认为如此，否则那些恶鬼又怎会上我的当！”

小鱼儿道：“他们最多也不过空跑一趟而已，也算不得是上当。”

欧阳当疼得嘴唇上的肉都在打战，此刻却仍大笑道：“我兄弟要他们上当，岂止空跑一趟而已？”

欧阳丁狞笑道：“这一趟他们纵能活着回来，至少却也得将半条命留在龟山上。”

小鱼儿皱眉道：“为什么？”

欧阳当阴阴笑道：“我兄弟告诉他们的那个地方，没有藏宝，却有个恶魔。这恶魔已有许多年未露面了，他们做梦也不会想到他会藏在龟山。”

欧阳丁道：“咱们就算死了，但他们也没有好受的，遇见了这恶魔，他们身受之惨，只怕比咱们还惨十倍。”

小鱼儿摇头笑道：“你们既已要死了，何苦要害人？”

欧阳丁大笑道：“我明知他们反正是放不过我的，索性多吃些苦，多受些罪，把他们也拖下水，我欧阳丁正是拼命也要占便宜的。”

欧阳当大笑道：“我兄弟两条命，要换他们五条命，这买卖做得连本带利都有了，我欧阳当正是宁死也不吃亏。”

小鱼儿瞧见他们这副一面疼得打滚，一面还要大笑的模样，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摇头苦笑道：“你们这简直不是明知必死才害人的，简直是为了害人，而宁可去死，像你们这样的人，倒也少见得很。”

只见这拼命害人的两兄弟，虽在大笑，但笑声已渐渐微弱。欧阳当滚到欧阳丁身旁，道：“老大，咱们真要将那藏宝之地告诉这小子么？”

欧阳丁道：“这小子天生不是好东西，得了咱们那宝藏后，害的人必定更多了。咱们死后，能瞧着这小子用咱们的宝藏害人，也是乐事一件。”

小鱼儿叹道：“别人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你们死到临头，也不肯说两句好话么？”

欧阳当道：“咱……咱们活着是恶人，死了也要……做恶鬼……”

欧阳丁道：“告诉你，那真的藏宝之处，是在……汉口城，八宝里，巷子到头右面的三栋小屋子里，那门是黄色的。”

欧阳当咯咯笑道：“他们都以为咱们必定也将财宝藏在什么荒无人迹的秘密山洞里，却不想咱们偏偏要将财宝藏在人烟稠密之处，叫他们做梦也想不到。”

两人的语声也愈来愈微弱，简直不大容易听得清楚了，那伤口也渐渐不再有血流出来。

小鱼儿忽然一笑，道：“很好，现在你们若要去做恶鬼，只管去做吧，但你们却莫要忘了，做恶鬼是要上刀山、下油锅的，那滋味并不好受。”

欧阳当身子突然缩成一团，嘶声道：“我不是恶人……也不愿意做恶鬼，我……我不愿下地狱。”

小鱼儿道：“你现在才想起说这话，不嫌太迟了么？”

欧阳当大呼道：“求求你，用我们的财宝，去为我们做些好事吧。”

欧阳丁道：“不错不错，我们坏事做得太多了，求求你为我们赎赎罪吧！”

小鱼儿摇头叹道：“奇怪，很多人都以为用两个臭钱就可以赎罪，这想法岂非太可笑了么？若是真的如此，天堂里岂非都是有钱人，穷人难道都要下地狱？”

欧阳兄弟齐地惨呼道：“求求你，帮个忙吧！”欧阳兄弟全身颤抖，已说不出话来，只是拼命点头。

小鱼儿摇头道：“若让天下的恶人，全都来瞧瞧你们现在的样子，以后做坏事的人，只怕就要少得多了。”

他叹了口气，接道：“但无论如何，我总会为你们试试的，你们现在才知道忏悔，虽已迟了，但总比死也不肯忏悔好一点，你们只管放心死吧。”

每个人一生之中，都会有一个特别值得怀念的日子。

小鱼儿自然也有这样的一天。

小鱼儿在这一天里，突然发现了许多事……这些事他以前并非完全不知道，只是从未仔细去想而已。

这一天纵然对一生多姿多彩的小鱼儿来说，也是特别值得怀念的，就在这一天里，他经历到从来未有的伤心与失望，也经历到从来未有的兴奋与刺激。假如他以前始终还只是个孩子，这一天却使他完全成长起来。

现在，小鱼儿将脸上洗得干干净净，到成衣铺里，换上套天青色的衣服，临镜一照，自己对自己也觉得十分满意。

于是他又找了家地方最大、生意最好的饭馆，饱餐了一顿。来自四面八方的江湖朋友，仍留在安庆城没有走，这状元楼里几十张桌子，倒有一大半坐的是武林豪杰。

小鱼儿带着欣赏的心情，瞧着他们大块吃肉、大碗喝酒，他觉得这些粗豪的汉子，委实都有他们的可爱之处。

只听他旁边桌子一人笑道：“欧阳兄弟今天晚上想必还是要到这状元楼来的了。”

那“欧阳兄”哈哈笑道：“承蒙江大侠瞧得起，倒也发给俺一张帖子，今天晚上正是少不得还要到这里来喝上一顿。”

他语声故意说得很大，四下果然立刻有不少人向他瞧了过来，那眼光既是羡慕又有些妒忌。

小鱼儿瞧得又好笑，又好气。

江别鹤居然还有脸大请其客，被请的人居然还引以为荣，这实在要令小鱼儿气破肚子了。

靠窗的一桌上，突然又有人讶然道：“江大侠今天晚上请客，正是要为花公子庆功，花公子此刻却怎地要走了？难道他竟不给江大侠面子？”

另一人道：“今天风和日丽，天色晴朗，花公子想必正是带着他未来的妻子出城去踏青，绝不会是真要走的。”

只见一辆大车，自东而来，车窗上竹帘半卷，隐约可以瞧见一个乌发堆云的丽人倩影。

花无缺丰神俊朗，白衣如雪，骑着匹鞍辔鲜明的千里马，随行在车旁，不时与车中人低低谈笑。

小鱼儿一眼瞧过，几乎又变得痴了。

这时酒楼上的人大多拥到窗前凭窗下望，不觉又发出一片艳羡之声，有的竟含笑招呼道：“花公子你好！”

花无缺抬起头来，淡淡一笑。

酒楼上的人唯恐他瞧不见自己，一个个的头都拼命向外伸，小鱼儿却生怕被他瞧见，赶紧缩回了头。

直到花无缺的车马过去，酒楼上的人都回到座上，小鱼儿仍痴痴地坐在那里，忽然喃喃自语道：“我这样躲着他，究竟要躲到几时？我难道真的一辈子都躲着他么……”想到这里，忽然站起身子，冲下楼去。

第六十二章  情有独钟

小鱼儿根本不管别人用什么眼光瞧他，提着衣襟愈跑愈快，片刻间便已追上了花无缺的车马。

车马这时正要出城，突听一人大呼道：“花无缺慢走！”

花无缺微微皱了皱眉头，自然勒住马，铁心兰刚从车窗里探出半个头，小鱼儿已一个箭步蹿了过来。

小鱼儿会突然出现，就连花无缺都不免大吃一惊，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铁心兰更已骇呆了。

小鱼儿拼命忍住，绝不去瞧铁心兰一眼，只是眼睛眨也不眨地瞪着花无缺，突然哈哈一笑，道：“你以为我是送死来的，是么？”

花无缺叹了口气，道：“不错。”

面对着这样的人，小鱼儿也有些笑不出来了，大声道：“你既然这么想杀我，为何不来找我却等我来找你？”

花无缺缓缓道：“我自己本不愿杀你，所以也并未急着找你，但此刻我既然见着你，却还是非杀你不可！”

铁心兰这时才回过神，突然拉开车门，自车厢里冲了下来，挡在小鱼儿面前，大声道：“这次是他自己来找你的，至少这次你不能杀他。”

小鱼儿突然用力一推，将她推得撞在车上。花无缺脸色变了变，终于忍住没有开口。

铁心兰瞧着小鱼儿，颤声道：“你……你为什么这样对我？”

小鱼儿连瞧也不瞧她一眼，瞪着花无缺冷笑道：“这铁姑娘听说是你未过门的妻子，为何来管我闲事，我根本连认都不认得她。”

铁心兰用力咬住了嘴唇，虽然嘴唇已被咬得出血，虽然眼睛里已有泪珠在打转，却还是不离开。

花无缺心里只觉阵阵刺痛，故意不再去瞧铁心兰，淡淡道：“这次你不要别人帮忙了么？”

小鱼儿仰天大笑道：“我若要人帮忙，为何来找你？”

他突又顿住笑声，大声道：“你心里自然也知道，我这种人，是绝不会为了送死而来找你的，那么，我是为何而来的，你心里必定又在奇怪。”

花无缺道：“正是有些奇怪。”

小鱼儿道：“你以为我杀不死你，我也以为你杀不死我，若是这样拖下去，拖到两百年后也不知究竟是你对，还是我对，我心里着急，你只怕比我更急。所以，我今天来，正是为了要和你作个了断！”

花无缺目光闪动，微笑道：“你想如何来作了断？”

小鱼儿道：“你只要说个地方，三个月后，我必定去找你一决生死！没有分出生死强弱前，谁也不许逃走！”

小鱼儿长长吐了口气，又道：“但在这三个月的约期未到之前，你纵然瞧见了我，也得装作没有瞧见，更不能来寻我动手！”

花无缺沉吟不语。

小鱼儿大声道：“我若不来找你，这三个月，你反正是找不着我的，这条件你并没有吃亏，你为何不肯答应？”

花无缺缓缓道：“你说出这条件，其中想必又有诡计。”

小鱼儿瞪眼道：“你……你不答应？”

花无缺忽然勒过马头，道：“三个月后，我在武汉一带，你必定可以找到我的。”

小鱼儿大声道：“很好，你如此信任我，我必定不会使你失望！”话未说完，也掉转头，大步而去。

铁心兰只望他会回头来瞧一眼，但他始终也没有回过头来，直到他身影完全消失，铁心兰还痴痴地站在那里。

花无缺静静地坐在马上，也没有催她。

也不知过了多久，铁心兰才缓缓上了马车，拉起车门，瞧见花无缺仍坐在马上等她，她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

花无缺本是为了要让铁心兰散散心，才劝她出城走走的，但此刻出得城来，两人心里反而都打了个结，眼见再难化解得开。

铁心兰不停地将车窗上的竹帘卷起来，又放下去，城郊外虽然风物如画，但她再也没有心情去瞧上一眼。

前面一丛花树，千千万万朵不知名的山花，开得正盛。一道小溪流过花林，溪水在初秋的太阳下闪闪发光。

远处，有个穷汉，正仰面卧在小溪旁晒太阳，近处虫鸣阵阵，鸟语花香，地上的泥土，软得像毯子。

花无缺下了马，站在一株花树下，又出起神来，微风吹动着他雪白的长衫。

铁心兰轻轻推开了车门，走在柔软的泥土上，瞧着花无缺的背影，也痴痴地出了会儿神，突然道：“你明知那其中必有诡计，为何还要答应他？”

花无缺似乎叹了口气，但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铁心兰自他身旁走过，自低枝上摘下了一朵小花，揉碎了这朵不知名的山花，突然回过头，面对着他，道：“你为何不说话？”

花无缺淡淡一笑，终于缓缓道：“沉默，有时岂非比什么话都好？”

铁心兰霍然扭转了身子，道：“这两年来，你处处照顾着我，若不是你，我早已死了。我这一辈子，从来也没有人像你对我这么好。”

花无缺瞧着她脖子后随风飘动的发丝，又没有开口。

铁心兰轻叹着接道：“我这一生中，也从没有人像他对我那么坏，但是我……我也不知为了什么，一瞧见他，就没了主意。”

花无缺闭起了眼睛，道：“这些话，你本来不必对我说的。”

铁心兰肩头不住颤抖，道：“我也知道这话不该说的，但若不对你说个明白，我心里更难受，更觉得对不起你。”

花无缺柔声道：“这怎能怪你？你又有什么对我不起？”

远处那穷汉，长长伸了个懒腰，喃喃道：“年纪轻轻，为了这种小事就痛苦不堪，等你们长大了，就会知道世上比这种更痛苦千万倍的事，还多着哩！”

花无缺本未留意他，更未想到自己在这边的轻言细语，竟会被远在数丈外的人听在耳里。

就连铁心兰也不觉止住了低泣声，抬起头来。

那穷汉打了个呵欠，突然翻身掠起。

只见他面上瘦骨嶙峋，浓眉如墨，满脸青黪黪的胡茬子，在阳光下亮得刺眼，骤眼瞧去，也瞧不出他有多大年纪。

花无缺出道以来，天下的英雄，谁也没有被他瞧在眼里，但也不知怎地，这懒洋洋的穷汉，竟似有一种说不出的慑人之力。他身形虽非十分魁伟，但无论谁在他面前，都不禁要自觉渺小。

那穷汉瞧见花无缺，也似吃了一惊，喃喃道：“莫非就是他？否则怎会如此相像，别人的事我可不管，但是他……我岂能不成全他的心意？”花无缺与铁心兰也未听清他说的是什么，这穷汉已走了过来，他懒洋洋地走着，像是走得很慢。

但只走了两步他竟已到了花无缺面前。这时花无缺才将他瞧得更清楚了些。

只见他身上穿的是件已洗得发白的黑布衣服，脚下穿着双破烂的草鞋，一双筋骨凸出的大手长长垂了下来，几乎垂过膝盖，腰畔系着条草绳，草绳上却斜斜插着柄生了锈的铁剑。

这穷汉已上上下下仔细地打量了花无缺几眼，突然咧嘴一笑，道：“你心里可是很喜欢这位姑娘？”

花无缺实未想到他竟会问出这句话来，怔了怔，讷讷道：“这……”

那穷汉喝道：“什么沉默比说话好，全是狗屁！你不说出来，人家怎知你喜欢她。”

花无缺的脸竟红了红，更说不出话来，他从来以含蓄为美，但也不知怎地，这种粗俗不堪的话，自这穷汉嘴里说出来，竟另有一种豪迈之气，令人不觉心动神驰。

铁心兰的脸虽也红了，却忽然道：“有些话，他不必说，我也知道。”

那穷汉闪电般的眼睛，立刻瞪在她脸上，哈哈大笑道：“很好，不想你竟比他痛快得多，这样的女孩子，莫说是他，就连我见了，都有些喜欢。”

那穷汉道：“你喜不喜欢他？”

铁心兰道：“我不……”

她抬头瞧了花无缺一眼，又垂下了头，接着道：“我也不是不喜欢，只是……”

那穷汉不等她再说，已大笑道：“既然不是不喜欢，自然是喜欢了。你两人既然彼此喜欢，就由我来做媒，今日就在这里成了亲吧！”

他这句话说出来，花无缺与铁心兰不觉大吃一惊。

花无缺失声道：“阁下莫非在开玩笑么？”

那穷汉眼睛一瞪，大声道：“这怎会是开玩笑？你瞧此地，鸟语花香，风和日丽，你两人在这里成亲，岂非比什么地方都好得多？”

他愈说愈是得意，又不禁大笑道：“红烛之光，又怎及阳光之美？世上所有的红毡，更都不比这泥土的芬芳柔软，你两人就在这阳光下、泥土上，快快拜了天地，岂非人生一大乐事？就连我都觉得痛快已极！”

花无缺听他自说自话，也不知是该恼怒，还是该欢喜。铁心兰呆呆地怔在那里，更是哭笑不得。

她此刻虽有心一口拒绝，却又不忍去伤花无缺的心。

花无缺瞧了瞧她的神色，却忽然道：“阁下虽是一番好意，怎奈我等却歉难从命。”

那穷汉笑声顿住，瞪眼道：“你不答应？”

花无缺长长吸了口气道：“是。”

那穷汉突又大笑道：“我知道了，这不是你不愿意，只是你怕她不愿意。但她既未说话，你又何苦多心？”

花无缺想了想，缓缓道：“有许多话，是不必说出来的。”

那穷汉叹道：“你明明喜欢她喜欢得要命，但为了她，却宁可硬着心肠不答应，这样的多情种子，倒真不愧是你爹爹的儿子。”

花无缺也听不懂他这话是什么意思，那穷汉已瞪着铁心兰道：“像这样的男人，你不嫁给他嫁给谁？”

花无缺虽然明知他是为了自己，此刻也不觉怒气发作，冷笑道：“在下什么人都见过，倒真还没有见过如此逼人成亲的。”

那穷汉道：“你如此说话，想必是以为我宰不了你，是么？”

“是么”两字出口，突然拔出腰畔的剑，向身旁一株花树上砍了过去。这柄剑已锈得不成模样，看来简直连根树枝都砍不动，谁知他一剑挥去，那合抱不拢的巨木，竟“咔嚓”一声折为两段。

铁心兰生怕花无缺开口得罪了他，只因此人武功实是深不可测，就连花无缺，都未必是他的敌手。

要知铁心兰心肠最是善良，虽不愿花无缺伤了小鱼儿，也不愿别人伤了花无缺，不等花无缺开口，抢先道：“我答应了。”

花无缺突然道：“我绝不答应。”

那穷汉奇道：“她都答应了，你为何不答应？”

花无缺明知铁心兰不是真心情愿的，他愈是对铁心兰爱之入骨，便愈是不肯令铁心兰有半分勉强。

花无缺冷冷道：“我不答应，就是不答应，你若要杀我，只管动手就是！”

铁心兰失声道：“你……你难道不喜欢我？”

花无缺再也不瞧她一眼——他看来虽和小鱼儿全无丝毫相同之处，但使起性子来，却和小鱼儿完全一模一样。

那穷汉瞪着眼瞧着他，道：“你宁可终生痛苦，也不答应？”

花无缺道：“绝不答应。”

那穷汉喝道：“好！我与其让你终生受苦，倒不如现在就宰了你！”

剑光一展，向花无缺直刺过去。他这一剑自然未尽全力，但出手之快，剑势之强，环顾天下武林，已无一人能望其项背。

只听“啪”的一声，花无缺虽然避开了这一剑，束发的玉冠，却已被剑气震断，满头头发，都被激得根根立起。这一剑之威，竟至如此，实是不可思议。

铁心兰失色惊呼道：“前辈快请住手，他不肯答应只是为了我，我心里才真是不肯答应的，前辈你要杀，就杀了我吧！”

她惊骇之下，不禁吐了真言，花无缺只觉心里一阵刺痛，出手三掌，竟不顾一切，抢入剑光反扑过去。

谁知那穷汉反而收住剑势，哈哈大笑道：“姓江的果然都是牛一般的脾气，只是你却比你爹爹还呆。试想她若真的不肯答应你，真的不喜欢你，又怎肯为你死？”

花无缺怔了一怔。铁心兰也跟着怔住了，道：“他不姓江，他叫花无缺。”

那穷汉摸了摸头，满面惊讶之色，喃喃道：“你不姓江？这倒真的是件怪事，你简直彻头彻尾像个姓江的，你简直和他长得一模一样。”

花无缺也忘了出手，只觉这人简直有些毛病。

那穷汉叹了口气，苦笑道：“你既然不姓江，成不成亲，就全都不关我的事了，你要走就走吧。”他竟然真的什么都不管了，喃喃苦笑着转身而去。

花无缺、铁心兰两人面面相觑，谁也弄不懂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只见那穷汉一面走，一面还在自言自语，道：“这少年居然不是江小鱼，奇怪奇怪……”

铁心兰又惊又喜，失声道：“前辈莫非以为他是江小鱼，才逼着我们成亲的么？”

那穷汉淡然道：“我虽然是不忍见着你们为情受苦，但若非认定他是江小鱼，我实在也不会多管闲事。”

那穷汉忽然回过头来，瞧了瞧铁心兰，又瞧了瞧花无缺，突然大笑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原来你说的那对你最坏的人，就是江小鱼，你两人本来是会成亲的，就为了江小鱼，才弄成这般模样。”

铁心兰幽幽叹息一声，垂下了头。

那穷汉用手敲头，失笑道：“我本来想成人好事，谁知却将这件事愈弄愈糟了……”

他一生精研剑法，再加上终年闯荡江湖，奔波劳苦，从来也未能领略到儿女柔情的滋味。

花无缺听得这笑声，心里又是愤怒，又是酸苦，突然道：“你就想走了么？”

那穷汉笑道：“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就让你打两拳出出气吧。”

花无缺冷笑道：“你武功纵然强绝天下，却也万万受不了我一掌，你若不招架，可是自寻死路！”语声中一掌拍了出去。

这一掌看来虽轻柔，但所取的部位，却是毒辣无比，而且掌心深陷，蓄力不吐，显然一发便不可收拾。

那穷汉是何等眼力，悚然道：“果然好掌力！”

他天性好武，此刻骤然遇见此等少年高手，也不禁想试试对方功力究竟如何，手掌竟迎了上去。

谁知花无缺掌势突变，直劈如矢的一掌，竟突然向右一引，转变之巧妙亦是令人不可思议。

这一招正是移花宫独步天下的移花接玉，花无缺一招使出，只道对方这一掌必定要反打在自己身上。

谁知那穷汉身形滴溜溜一转，竟将这普天之下无人能破解的移花接玉轻轻化解。

花无缺这才真的大惊失色，动容道：“你究竟是谁？”

那穷汉突然仰天笑道：“我一生总以未能一试移花宫武功为恨，不想今日竟在此地遇见了移花宫门下……”

洪亮的笑声，震得四面枝头山花，雨一般落下。

铁心兰悚然道：“前辈莫非与移花宫有什么过不去么？”

那穷汉戛然顿住笑声，喝道：“我正是与移花宫仇深如海，我十年磨剑，为的正是要将移花宫门下，杀尽杀绝！”

花无缺突然失声道：“燕南天！你是燕南天！”

移花宫最大的对头，就是燕南天。普天之下，除了燕南天之外，也没有别人敢和移花宫为仇作对。

第六十三章  剑气冲霄

花无缺和铁心兰正发愣间，只见那穷汉目中光芒一闪，道：“我正是燕南天！”

花无缺默然半晌，忽然缓缓脱下自己的长衫，仔仔细细叠好，缓缓走到铁心兰面前，双手交给铁心兰。

铁心兰自然也知道他交给自己的，虽然只不过是件衣服，但其中却不知有多么沉重、多么复杂的含义。

花无缺道：“能与燕南天一战，正是学武的人毕生之愿，就是移花宫门下，也以能与燕南天一战为荣。”

铁心兰压低声音，道：“你……你难道不能走么？我替你挡住他，他绝不会杀我的。”

花无缺微微一笑，道：“我这一战并非为了自己，而是为了移花宫……”语声戛然而止，但言下未竟之意，却又不知有多么沉重。

他缓缓转过身子，忽又回首道：“我还要你知道，我要杀江小鱼，也非为了自己，也是为了移花宫。三个月后，你见着他时，不妨告诉他，我虽然一心杀他，对他却始终没有怀恨之意，希望他……他也莫要恨我。”

铁心兰泪流满面，嘶声道：“你为什么做事都要为着别人？你这一生难道是为别人活着的，你……你难道不该为自己做些事么？”

花无缺已转过身子，仰首望天，突然一笑，道：“为着我自己？我又是谁呢？”

这是他第一次在别人面前表露了自己的悲痛，这虽然是很简单的两句话，但其中的悲痛却比山更重。

铁心兰瞧着他，流泪低语道：“别人都说你是世上最完美、最幸福、最令人羡慕的人，又有谁知道你的痛苦？别人都说你是最镇定、最冷静，又有谁知道你连自己都已迷失？别人都想过你的日子，又有谁知道你竟是为别人活着？”

燕南天始终在一旁瞧着，此刻突然大笑道：“花无缺，你果然不愧为移花宫门下！无论这一战你是胜是负，移花宫之声名，都因你而不坠！”

花无缺道：“多谢。”

燕南天大声道：“但我也要你知道，除了你外，世上还有许多人，他们所做的事，也并非为了自己的。永远只知为自己活着的人，他们心里也未必便能快乐，甚至说不定比你还要悲哀得多！”

花无缺凝目瞧着他，缓缓道：“你要杀我，莫非也是为了别人么？”

燕南天默然半晌，突然仰天长啸，似也含蕴着满腔抑郁的悲愤，难以向人叙说。

花无缺叹了口气，突然自怀中抽出一柄银剑。

铁心兰也曾见他交手多次，却从未见他用过兵刃，她几乎以为移花宫门下都是不用兵刃的。

只见他掌中这柄银剑，剑身狭窄，看来竟似比筷子还细，却长达五尺开外，由头至尾，银光流动，似乎时刻都将脱手飞去。

燕南天目光闪动，对这怪异的兵刃，只淡淡瞧了一眼，厉声道：“你兵刃既已取出，为何还不出手？”

花无缺左手中指轻弹，银剑“铮”的一声龙吟。龙吟未绝，剑已出手。

这柄剑不动时，已是银光流动，炫人眼目，此刻剑光一展，宛如平天里泼下一盆水银来。

燕南天持剑而立，如山停岳峙，花无缺一剑刺来，他竟是动也不动，但见银光一旋，剑势突然变了方向。原来花无缺那一剑本是虚招。

花无缺以虚招诱敌，不料对方竟如此沉得住气。

花无缺竟一连使出七剑虚招。

这一连七剑正是移花宫剑法中的妙招，虽然皆是虚招，但在如此炫目的剑光下，谁也不敢拿稳这是虚招的，谁都会忍不住去招架闪避，无论他如何招架闪避，却早已全都在这七剑的计算之中。

怎奈燕南天竟丝毫不为这炫目的剑光所动，这七剑虚招中的妙用，在燕南天面前，竟完全发挥不出。

花无缺第七剑方自击出，燕南天掌中铁剑便已直刺而出，穿透满天光影，直刺花无缺胸膛。

这一剑平平实实，毫无花样，但出剑奇快，剑势奇猛，正是自平淡中见神奇，自扎实中见威力。

花无缺剑法纵有无数变化，却也不得不先避开这一招，但闻剑风呼啸，燕南天已刺出三剑。

花无缺避开三招，才还了一剑。

只见满天银光流动，燕南天似已陷于流光之中，其实这满天闪动的剑光根本无法攻入一招。

花无缺围着燕南天飞驰不歇，燕南天脚下却未移动方寸。花无缺剑如流水，燕南天却如中流之砥柱。

这两人剑法一个极柔，一个极刚；一个飞云变幻，一个刚猛平实；一个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一个却如铁桶江山，滴水不漏。

花无缺看来虽然处处主动，其实处处都落在下风，铁心兰瞧得目眩神迷，几不知身在何处。花林中繁花如雨，落了满地。

小鱼儿寻了个客栈，想好生睡一觉，但翻来覆去，再也睡不着，索性穿起衣服，逛了出去。

偌大的院子，除了小鱼儿外，只有一间屋子住着有人，像是刚搬进来的，屋子里不住有语声传出，门窗却是关得紧紧的。

突见一个青衣大汉闯进了院子，手里还拿着根马鞭，像是赶车的，一走进院子，就大声呼唤着道：“江别鹤江大爷可是在这里么？”

小鱼儿吓了一跳，江别鹤怎地也到了这里？他是为什么来的？小鱼儿来不及多想，闪身藏到根柱子后。

只见那屋子的门开了一半，里面有人道：“谁？”

那赶车的道：“小人段贵，就是方才送花公子出城的……”

话未说完，江别鹤已走了出来，那门却又立刻掩起。

江别鹤皱眉道：“你怎地回来了？又怎会寻到这里？”

段贵道：“花公子在城外像是遇着麻烦了，小人赶着回来禀报，恰巧碰到送江大爷到这里来的段富，才知道江大爷到这里来访客了。”

江别鹤微微一笑，道：“花公子纵然遇着麻烦，他自己也能对付的，还用得着你着急？”

段贵道：“但……但那人看来却很扎眼，铁姑娘看来像是很着急，小人想，铁姑娘是知道花公子本事的，连铁姑娘都着急了，这麻烦想必不小。”

江别鹤沉吟道：“既是如此，我就去瞧瞧吧。”

江别鹤回首向着屋内道：“至迟今夜，弟子必定再来……”

一面说话，一面已随着段贵匆匆走了出去。

小鱼儿本想瞧瞧那屋子里究竟是谁，形迹为何如此神秘，但想了想，这人反正要在此等江别鹤的，也不急在一时。

他实在想先瞧瞧是谁能给花无缺这么大的麻烦。

小鱼儿和花无缺非但没有交情，而且简直可以说是对头，但也不知怎地，花无缺的事，总是能令小鱼儿心动。

门外有辆马车刚走，江别鹤想必就坐在车子里。

小鱼儿尾随了去，但大街上不能施展轻功，两条腿的究竟没有四条腿的走得快，出城时，马车已瞧不见了。

马车出城，江别鹤在车厢中大声问道：“花公子可曾与那人动过手么？”

段贵道：“好像接了一掌。”

江别鹤皱眉道：“这人能接得住花公子一掌，倒也有些功夫，却不知他长得是何模样？”

段贵道：“这人又高又大，穿得比小人还破烂，但样子却神气得很。”

江别鹤眉头皱得更紧，道：“这人有多大年纪？”

段贵道：“看来好像四十上下，又好像有五十多了，但……但又好像只有三十出头，你瞧他有多大年纪，他就像有多大，小人实在没见过这么奇怪的人。”

江别鹤皱眉沉吟，面色已渐渐沉重。

段贵忽然又道：“对了，那人腰上，还有柄铁剑，但却已生锈了……”

他话未说完，江别鹤已悚然变色，呆了半晌，沉声道：“你将车远远停下，切莫走得太近，知道么？”

段贵心里虽然奇怪，不知道他为什么远远就要将车停下，但江大爷的话，他可不敢不听，距离花林还有十余丈，车马便已停住。

只见漫天剑气中，一条人影兔起鹘落，飞旋盘舞，另一条人影却稳如泰山磐石，动也不动。

此刻花无缺身法仍极轻灵，剑气仍盛，似乎并无败象，但江别鹤又是何等眼力，一眼便瞧出花无缺剑式虽极尽曼妙，其实根本攻不进一招。那击剑破风声，更是一强一弱，相隔悬殊。

江别鹤面色更是惨变，喃喃道：“燕南天！这必定是燕南天！”

江别鹤知道燕南天此刻只不过是想多瞧瞧移花宫独创一格之剑法的变化而已，否则花无缺早已毙命剑下。

那段贵自然瞧不出此等高深剑法的奥妙，也正是因为他根本什么都瞧不出，所以才更着急。

段贵见到那纵横的剑气，早已为花无缺急出一身大汗，道：“江大爷难道不去助花公子一臂之力么？”

江别鹤道：“自然要去的。这车门怎地打不开了，莫非有什么毛病？”

段贵跳下车座，去开车门。车门一下子就打开了，一点毛病也没有。

段贵笑道：“江大爷只怕是太过着急，所以连车门都打不开……”

话未说完，突然瞧见江别鹤的一张脸，似已变成青色，眼睛瞪着段贵，目光也似已变为惨青色。

江别鹤阴森森一笑，缓缓道：“一个人最好莫要多管闲事，否则活不长的。”

段贵骇得腿都软了，转身就想逃，突觉领子已被一把抓住，整个人都被拖入了车厢。

段贵牙齿咯咯打战，道：“江……江大爷，小人可……没……没有得罪你老人家，你……”

话未说完，一柄短剑已插入他胁下，直没至柄。

江别鹤一分分缓缓拔出了短剑，生怕鲜血会溅上他的衣服，短剑拔出，仍如一泓秋水，杀人也不见血。这正是足以削断“情锁”的那柄宝剑。

江别鹤长长吐出了口气，喃喃道：“现在，没有人会知道我曾到过这里，也没有人会知道我眼见花无缺必死而不救了。我侠义的名声，可不能为了这蠢小子而受损……你用一条命来保全我江南大侠的名声，死也不算冤枉的。”

他一面说话，一面已悄悄溜下马车，转身回去。花林里恶战方急，自然没有人会发现他。

郊外无人，小鱼儿兜了个圈子，终于瞧见了那花林里纵横的剑气，接着才瞧见那辆马车。

他没有瞧见江别鹤。江别鹤莫非还留在马车里？马车为何停得这么远？

小鱼儿本无心去追究这些，只想站得远远的瞧瞧花林里的恶斗，瞧瞧花无缺剑法与众不同的变化，留作以后对付他的准备。

自然，他也想瞧瞧能和花无缺一战的人是谁。

但他突又瞧见那紧闭着的马车门，门缝里在向外流着鲜血——江别鹤莫非已死了？否则这又会是谁的血？

小鱼儿又是兴奋，又是好奇，忍不住想去瞧瞧。

他一拉开车门，就发现段贵那张狰狞扭曲的脸。接着，就瞧见那双满含恐惧、满含惊惶的眼睛。而江别鹤却已不见了。

小鱼儿本也不禁一惊，怔住，但随即恍然而悟——江别鹤用心之狠毒，没有人比小鱼儿更清楚。

他也立刻就发现花无缺此刻情况之危急，铁心兰为花无缺焦急担心的神态，又不禁令他心里一阵刺痛。

突然一声长啸，直冲云霄。一道剑光，冲天飞起，花无缺踉跄后退，终于跌倒。

燕南天竟以至钝至刚之剑，将花无缺掌中至利至柔之剑震得脱手飞去。花无缺但觉气血反逆，终于不支跌倒。

但在这刹那之间，也不知为了什么，小鱼儿但觉热血冲上头顶，竟忘了他与花无缺之间的恩恩怨怨，情仇纠缠……

他竟突然忘了一切，不顾一切，竟突然飞扑过去。

燕南天长啸不已，铁剑再展。铁心兰失声惊呼——

就在这时，突见一条人影如飞掠来，挡在花无缺面前，大声道：“谁也不能伤他！”

铁心兰瞧见这人竟是小鱼儿，张大了嘴，惊得呆住。

燕南天目光如电，在小鱼儿身上一转，厉声道：“你是谁？竟敢来撄燕某之剑锋！”

铁心兰终于回过神来，大声道：“他就是江小鱼呀！”

燕南天失声道：“江小鱼？江小鱼就是你？”他一双眼睛，盯在小鱼儿脸上更是不肯放松。

小鱼儿也盯着他，迟疑着道：“你……你难道就是燕南天燕伯伯？”

铁心兰道：“他正是燕老前辈。”

小鱼儿像是又惊又喜，突然扑过去，抱起燕南天，道：“燕伯伯，我可真是想死你了……”

燕南天目中似有热泪盈眶，喃喃道：“江小鱼……江小鱼，燕伯伯又何尝不想你？”

铁心兰瞧见孤苦飘零的小鱼儿突然有了亲人，而且竟是名震天下的燕南天，心里当真是又惊又喜，热泪又不觉要夺眶而出。

只见燕南天突然又推开小鱼儿，沉声道：“你可知道这花无缺乃是移花宫门下？”

小鱼儿道：“知道。”

燕南天厉声道：“你可知道杀你父母的人，就是移花宫主？”

小鱼儿身子一震，失声道：“这难道竟是真的？”

他很小的时候，虽然曾经有个神秘的人，将他带出恶人谷，告诉他这件事，他却总觉得这个人行踪太诡秘，说的话未必可信，所以他一直都没有认为移花宫真的是自己不共戴天的仇人。

但此刻，这话从燕南天嘴里说出来，他却不能不信了。

燕南天瞪着小鱼儿，道：“你为何要救他？”

小鱼儿道：“我……我……”

他自己也实在不知道自己为何要救花无缺，就算移花宫和他并无仇恨，他本来也是万万不该救花无缺的。

燕南天突将铁剑抛在地上，喝道：“你亲手杀了他吧！”

小鱼儿身子又是一震，回头去瞧花无缺。

只见花无缺竟已被燕南天剑气震得晕了过去。一朵残花，落在他脸上，鲜红的花，衬得他面色更是苍白。

小鱼儿瞧着这张苍白的脸，心里竟泛起一种难言的滋味，他也不知为了什么，竟突然大声道：“我不能杀他！”

燕南天怒道：“你为何不能杀他？你已知道他是你仇人门下，何况他又一心要杀你！”

小鱼儿道：“我……我……”

他叹了口气，突又大声道：“我已和他约定，在三个月后决一生死！所以不能让燕伯伯杀死他，更不能在他受了伤时，将他杀死。”

燕南天怔了怔，突然仰天大笑道：“好！你果然不愧为江小鱼，果然不愧为我那江二弟的儿子……二弟呀二弟，你有子如是，九泉之下，也该瞑目了！”

他欢乐的笑声，突又变得无限悲怆。

小鱼儿但觉胸中热血奔腾，突地跪下，嘶声道：“燕伯伯，我发誓今后再也不会丢我爹爹的人了！”

燕南天抚着他的肩头，黯然道：“你可是自觉以前所作所为，有些对不起他？”

小鱼儿低垂着头，哽咽道：“我……”

燕南天道：“你用不着难受，更用不着自责，无论谁生长在你那种环境中，都要比你坏得多。何况，据我所知，你用的手段或有不对，却根本未做什么坏事。”

燕南天又大笑道：“燕南天能见到江枫有你这样的儿子，正也是毕生之快事！”

他笑声中带着泪痕，显见得心里又是快乐，又是酸楚。铁心兰瞧着他们真情流露，不觉低下了头，眼泪一连串落在地上。

她心里又何尝不是悲欢交集，难以自处？小鱼儿的痛苦还有燕南天了解安慰，她的痛苦又有谁知道？

她死也不能让花无缺杀死小鱼儿，但小鱼儿若是杀死花无缺，她也会难受得很，她只望两人能好好相处。

谁知道他们竟偏偏又是不共戴天的仇人，这仇恨显然谁也化解不开，眼见着他们必有一人，要死在另一人手下，否则这仇恨永远也不能终止。

更令她伤心的是，为了小鱼儿，她不惜牺牲一切，而小鱼儿却似连瞧都不屑再瞧她一眼。

这时燕南天已将小鱼儿拉到花树下坐下，忽然道：“你可知道屠娇娇和李大嘴等人，已离开了恶人谷？”

小鱼儿道：“知道。”

燕南天目光闪动，道：“你莫非已见过他们？”

小鱼儿点了点头，忽又笑道：“燕伯伯，你饶了他们好么？”

燕南天怒道：“我怎能饶了他们！”

小鱼儿道：“他们虽然想害你老人家，但终究没有害着。何况，他们到底将我养大了，更何况他们早已改过。”

燕南天想了想，叹道：“为了你，只要他们此后真的不再为恶，我就饶了他们！”

小鱼儿大喜道：“他们听见这消息，简直要高兴死了，以后哪里还会害人？”

燕南天瞧了铁心兰一眼，微微笑道：“你现在也该过去和那位姑娘说话了吧？我也不能老是霸占住你。”

小鱼儿脸沉下来，道：“我不认得那位姑娘，简直连见都未见过。”

铁心兰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她痛哭着奔向小鱼儿，但还未到小鱼儿面前，突又转过身子，拂面狂奔而去。

小鱼儿咬紧牙关，也不去拉她。

燕南天瞧着铁心兰奔远，又回头瞧着小鱼儿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们这些年轻人的事，我可真弄不清。”

小鱼儿也似呆住了，久久不说话。

燕南天仔细瞧了他两眼，突然长身而起，笑道：“你是要自己闯闯，还是要跟着我？”

小鱼儿这才回过神来，展颜笑道：“跟着燕伯伯虽然再好也没有，但别人瞧见燕伯伯就逃，我老是没事做，也没什么意思。”

燕南天大笑道：“你果然有志气！”

小鱼儿道：“但我却又想和燕伯伯多聊聊……”

燕南天道：“明日此刻，我还在这里等你，现在我忽然想起有件事要做，已该走了！”他微笑着拍了拍小鱼儿的肩头，拾起铁剑，一掠而去，转眼已无踪影。

小鱼儿倒未想到他说走就走，他竟未留意燕南天所去的方向，是和铁心兰一路的。

他轻轻拾起了花无缺面上的落花，握起花无缺的手掌，暗暗将一股真气自他掌心传过去。

过了半晌，花无缺一跃而起，目光茫然四转，瞧见小鱼儿，吃惊道：“你怎会在这里？”

小鱼儿微笑瞧着他，也不说话，听他说话的语声，小鱼儿已知道他方才真气骤然被激反逆，因而晕迷，但究竟功力深厚，并未受着内伤。

花无缺想了想，道：“你救了我？”

小鱼儿还是不说话。

第六十四章  神掌挫敌

花无缺默然瞧了他许久，缓缓转过身子，似乎不愿被小鱼儿瞧见自己面上的变化。

他霍然转回身，大声道：“你为何要救我？”

小鱼儿缓缓道：“别人要杀我时，你也曾救过我的。”

花无缺道：“但那只因为我要亲手杀你！”

小鱼儿眼睛里闪着光，道：“你又怎知我不是要亲手杀死你呢？你莫忘了，我和你在三个月后，还有场不见不散的生死约会！”

花无缺默然半晌，又长长叹了口气，喃喃道：“不见不散，不死不休……”

小鱼儿忽然大笑起来，道：“所以在这三个月里，你我非但不是仇人，而且简直可以算作朋友了。”他笑的声音虽大，但笑声中却似有许多感慨。

花无缺目光凝注着他，久久都未移动，嘴角忽然泛起了一丝笑容，所有的言语，俱在不言之中。

两人同时走出花林，只见繁花大多已被剑气震落，满地俱是落花，有的被风吹动，犹在婀娜起舞。

花无缺忍不住长叹了一声，谁知小鱼儿的叹息声，也恰在此时发出，两人忍不住对望一眼，相视一笑。

花无缺心中暗道：“能和此人做三个月朋友，想必也是人生一快事。”他素来深沉寡言，心里这么想，嘴里并未说出。

谁知小鱼儿已笑道：“能和你做三个月朋友，倒也是人生一大乐事……”

花无缺怔了怔，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他这一生，几乎从未这样笑过。

只见一辆马车远远停在林外，那匹马显然也是久经训练，是以虽然无人驾驭，此刻仍未走远。

小鱼儿拉开车门，指着门里的尸身，道：“你可知道这车夫是被谁杀死的？”

花无缺瞪大眼睛，道：“谁？”

小鱼儿想了想，笑道：“我现在说了，你也不会相信，但以后你自然会知道的。”

江别鹤一袭青衫，周旋在宾客间，面上虽然满带笑容，但眉目间却隐有忧色，似乎有些心事。

来自合肥的名武师“金刀无敌”彭天寿，年纪最长，被让在首席，此刻手捋着颔下白髯，笑道：“江大侠此刻莫非在惦念着花公子么？”

江别鹤苦笑道：“我也知道他绝不会出什么事，但也不知怎地，心中却总似有些警兆……”

他长叹一声，接道：“但愿他莫要出事才好，若是他真的遇了危险，我却在此开怀畅饮，却叫我日后还有何面目去见朋友？”

群豪间立刻响起一阵赞叹之声。

突听一人大笑接道：“不错，谁若能交着江别鹤这朋友，那真是上辈子积了德了。”

爽朗的笑声中，一个身材挺拔，神情洒脱，面上虽有一道又长又深的疤，但看来却带着种说不出的魅力的少年，大步走了上来。

他年纪虽不大，气派却似不小，笑容看来虽然十分亲切可爱，目光顾盼间，竟似全未将任何人瞧在眼里。

群豪竟无一人识得这少年是谁，心里却在暗暗猜测，这想必又是什么名门大派的传人，武林世家的子弟。

江别鹤瞧见这少年，面色突然大变，失声道：“你……你怎会也来了？”

小鱼儿笑嘻嘻道：“我来不得么？”

江别鹤还未说话，已瞧见了跟小鱼儿同来的——花无缺也已走上楼，竟微笑着站在小鱼儿身旁。

小鱼儿居然会到这里来，江别鹤已是一惊。花无缺居然还活着，江别鹤又是一惊。

小鱼儿居然和花无缺同行而来，而且还似乎已化敌为友，江别鹤这一惊更当真是非同小可。

群豪瞧见花无缺，俱都长身而起，含笑招呼，谁也没有发现江别鹤已惊得怔在那里，久久都动弹不得。

他憋了一肚子话想问，却苦于有的话不便问，有的话不能问，怔了许久，才想起该向花无缺表示自己的关心和焦急。

只可惜这时他无论想表示什么，都已迟了。

首席的上位，还有几个位子是空着的，大家让来让去，谁也没有坐下去，小鱼儿却大剌剌走过去，坐了下来。

他好像天生就该坐这位子的，别人瞪着他，他脸也不红，眼也不眨，举起酒杯瞧了瞧，忽然笑道：“江大侠请客，难道连酒都没有么？”

江别鹤干咳了两声，道：“酒来。”

小鱼儿道：“瞧江大侠的模样，好像对我这客人不大欢迎？但我可也不是自己要来的，而是花无缺请我来的。”

江别鹤面色又变了变，却大笑道：“花兄的客人，便是我的客人。”

小鱼儿笑嘻嘻道：“如此说来，花无缺的朋友，也就是你的朋友了？”

江别鹤道：“正是如此。”

小鱼儿脸色突然一沉，冷冷道：“但花无缺的朋友，却不是我的朋友！”

此刻群豪听了小鱼儿和江别鹤的一番话，已全都知道小鱼儿简直和江别鹤连一点关系也没有。

“金刀无敌”彭天寿第一个忍不住了，哼了一声，冷冷道：“这位小朋友说话倒难懂得很。”

“我的意思是说，我若也拿花无缺的朋友当我的朋友，那我可就倒了穷霉了！花无缺自己人虽不错，他交的朋友……嘿嘿，嘿嘿。”小鱼儿冷笑道，“他交的朋友非但见死不救而且……”

彭天寿怒道：“你这是在说谁？”

小鱼儿道：“谁是花无缺的朋友，我说的就是谁！”

彭天寿怒道：“江大侠也是花公子的至交好友，难道你……”

小鱼儿冷冷道：“我说的至少不是你！只因你想和花无缺交朋友还不配哩，你最多也不过只能拍拍江别鹤的马屁罢了！”

彭天寿“啪”地一拍桌子，厉喝道：“你可知道老夫是谁？”

小鱼儿道：“这倒的确不知道。”

彭天寿还未说完，旁边已有人帮腔道：“你连‘金刀无敌’彭老英雄都不知道，还想在江湖混么？”

小鱼儿道：“彭老英雄的名字，若是换成‘马屁无敌’，岂非更是名副其实？”

在江别鹤的酒宴上，彭天寿本来还有些顾忌，但直到此刻，江别鹤非但全未劝阻，简直好像没有听见这等吵闹似的。

彭天寿自然不知道这是江别鹤希望小鱼儿结的仇家愈多愈好，还道江别鹤有心替他撑腰。

听了“马屁无敌”这四字，他哪里还按捺得住？虎吼一声，隔着桌子便向小鱼儿扑了过去。

小鱼儿根本就是存心闹事来的，笑嘻嘻地瞧着彭天寿扑过来，突然举起筷子，轻轻一点。

彭天寿只觉身子突然发麻，再也使不出力，“砰”的一声，整个人竟都跌在桌子上，碗筷杯盏，溅了一地。

小鱼儿笑嘻嘻道：“江别鹤，你难道舍不得上菜，要拿马屁精来当冷盘么？”

群豪中和彭天寿有交情的也不少，坐得远的，已在纷纷呼喝；坐得近的，已想动手了。

花无缺静静地瞧着江别鹤，江别鹤还是全无丝毫劝阻之意，这些客人竟像是全非他请来的。

只因他此刻正也在希望情况愈乱愈好，只听哗啦啦一声，彭天寿从桌上滚了下来，桌子也翻了，几个人冲上来，全都被小鱼儿拎住脖子，甩了出去。店小二一旁惊呼，忙着收碟子收碗，酒楼上顿时乱作一团，但群豪瞧见小鱼儿的武功后，反而没有一个人真的敢过来动手了。

江别鹤这才皱眉道：“花兄，你瞧这事，该当如何处理？”

花无缺淡淡一笑，道：“我不知道。”

江别鹤想不到他会说出这句话来，不禁又是一怔，只听拳风震耳，小鱼儿已一拳直击过来，大喝道：“江别鹤，你瞧见花无缺有难，赶紧溜走，还怕那赶车的泄露你的不义，竟将他也杀死灭口。今天我别的不想，只想痛痛快快揍你一顿，你就接招吧。”一面说，一面打，说完了这番话，已击出数十拳之多。

江别鹤居然只是闪避，也不还手，等他说完了，才冷冷道：“阁下血口喷人，只怕谁也难以相信。”

小鱼儿喝道：“告诉你，那赶车的虽然挨了你一剑，但却没有死……”

江别鹤面色不禁一变。

小鱼儿忽然后退几步，大喝道：“你瞧，他已从那边走过来了！”

群豪不由自主，全都沿着他手指之处瞧了过去。

江别鹤却冷笑道：“你骗不过我的，他……”说到这里骤然住口，面色突然变得苍白。

小鱼儿大笑道：“我的确是骗不过你的，别人都回头，只有你不回头，因为只有你知道他是活不了的，是么？”

他方才乱七八糟地闹了一场，一来是要镇住别人，再来也是要让情况大乱，要江别鹤定不下心来，否则他又怎会上这个当？

江别鹤目光一扫，只见群豪面上果然都已露出惊讶怀疑之色，他一步蹿到花无缺面前，道：“花兄，你是相信他，还是相信我？”

花无缺叹了一口气，道：“此事不提也罢……”

小鱼儿大声道：“无论提不提此事，我要和他打架。你是帮他，还是帮我？”

花无缺苦笑道：“你两人若是定要比画比画，谁也不能多事插手。”

小鱼儿就在等他这句话，立刻大声道：“好，假如有别人插手，我就找你！”

话未说完，又是一拳击出。

江别鹤瞧他方才打了数十拳，也未沾着自己一片衣服，看来武功也不过如此，冷笑道：“既然阁下定要出手，也怪不得江某了！”

两句话说完，小鱼儿又已攻出四拳之多。

只见江别鹤一拳击出，掌风凌厉，掌式都是飘忽无方，小鱼儿像是用尽了身法才堪堪避开。群豪又忍不住为江别鹤喝起彩来。

江别鹤知道江湖中人，胜者为强，只要自己伤了小鱼儿，也就不会有人再来追究方才杀人的事了。

他精神一振，冷笑着又道：“江湖朋友全都在此见着，这是你自取其辱，并非江某以大压小。”

小鱼儿像是只顾得打架闪避，连斗嘴的余力都没有了，拆了还不到二十招，他已屡遇险招。

江别鹤本来一直怀疑他就是在暗中和自己捣鬼的那人，是以怀有戒心，此刻见他武功竟是如此稀松平常，疑心顿减，攻势也顿时松了下来，微笑道：“你虽然不知好歹，无理取闹，但我念在你年幼无知，也不愿太难为你，只要你肯赔罪认错，瞧在花兄面前，我就放你走如何？”

他这话说得非但又是大仁大义，而且也又卖给花无缺个交情，不折不扣正是“江南大侠”的身份。

小鱼儿不住喘气，像是连话都说不出了。

其实他早已算定，在这许多人面前，江别鹤只要能摆摆“大侠”的身份，就绝不会放弃这种机会的。

他算准了在这许多人面前，自己装得愈弱，江别鹤愈不会使出杀手，否则岂非是失了“大侠”的风度？

江别鹤出手果然更平和了。群豪却有人呼喝着道：“对这种人，江大侠你又何必太客气？”

方才挨过小鱼儿揍的，更是随声附和。

江别鹤像是被逼无奈，叹口气道：“你年纪轻轻，我实在不愿伤你，但若不给你个教训，连别的朋友也瞧不过眼的……”说话间，小鱼儿又被逼退几步。

江别鹤微笑道：“我这一招分花拂柳后，便要取你胸膛，你可得小心了！最好莫要闪避招架，否则我出手一重，难免要伤了你。”

小鱼儿道：“多承指教！”

只见江别鹤一招分花拂柳后，右掌突然斜击而出，掌式如斧开山，直取小鱼儿胸膛。这一掌说来虽然没什么奥妙，但掌式变化之快，却是无与伦比，纵然他已先将自己招式喝破，但群豪还是想不到他掌式竟能变到这部位来，眼见小鱼儿是再也避不开这一掌的了。

群豪又不禁喝起彩来。

小鱼儿突然出手硬接了这一掌。

江别鹤突觉一股大力涌来，再想使出全力，已来不及了。“砰”的一声，他身子竟被震得飞了起来。

小鱼儿忍了多年的怒气，终于在这一掌里发泄。

只见江别鹤身子撞入人丛，站在前面的几个人，也被他撞得一起跌倒，踉跄后退几步，才坐到地上。

群豪喝彩声戛然顿住，一个个张口结舌，怔在那里。只见小鱼儿拍掌大笑，竟穿过窗户，扬长而去了。

小鱼儿虽未能真个痛揍江别鹤一顿，但江别鹤大大出了个洋相，也算出了口气，心里觉得再愉快不过。

“见好就收”这句话，小鱼儿当然清楚得很。

群豪就算还不十分相信江别鹤真的是“见死不救，杀人灭口”，至少心里已有些怀疑。

他在街上逛了一圈，又溜进了那客栈，在白天订好的那间屋子里歇了一会儿，等到院子里没有人声，才溜出来。

只见住着那神秘人物的屋子，门窗仍是紧紧关着的，屋子里已燃起了灯火，却瞧不见人影。

小鱼儿四下瞧了一眼，纵身掠上了屋脊，悄悄溜到这间屋子的屋檐上，伏在屋檐的暗影里，动也不动。

屋子里也没有丝毫声音。这神秘的人物是已睡着了，还是已走了？江别鹤和他已订有后约，他怎么会走呢？何况屋子里的灯，还是亮着的。

小鱼儿沉住了气，等在那里，他算定江别鹤绝不会不来。满天星光，夜凉如水，等着等着，他几乎睡着了。

突听“嗖”的一声，一条人影，轻烟般掠来，那轻功之高，小鱼儿简直连见都没有见过。

他简直瞧不见这人的身形，心里刚吃了一惊，只听房门轻轻一响，这人竟已走进了屋子。

屋子里还是没有声音。

这人的轻功竟如此高明，莫说自己比不上，就连花无缺比他也似差了一筹，武林中又怎会有这样的人物？

这样的人物再和江别鹤勾结，岂非可怕得很？小鱼儿想着想着，突然又瞧见一个人溜进了院子。

只见他一路东张西望，悄悄走了过来，也走到这间屋子前面，轻轻咳嗽了一声，敲了敲门。

屋子里立刻有人沉声道：“谁？”

这黑衣人低声道：“是晚辈。”

听这声音，小鱼儿才知道是江别鹤来了，精神不由一振，这时门开了一线，江别鹤已闪身走了进去。两人说了几句话，小鱼儿也未听清。

忽听江别鹤道：“晚辈今日倒瞧见了惊人之事。”

那人道：“什么事？”

江别鹤道：“燕南天并未死，而且又出世了！”

江湖中无论是谁，听到这消息都难免要大吃一惊，那人却似无所谓，语声似是淡淡的，道：“哼，燕南天不死最好，他若死了，反倒无趣了。”

小鱼儿愈听愈惊讶，这人非但对燕南天毫不畏惧，反倒有和燕南天较量较量的意思。

江湖中敢和燕南天一较高低的人，有谁呢？小鱼儿简直连一个也想不出来。

只听江别鹤又道：“除了燕南天外，那江小鱼居然也现身了！”

那人对江小鱼的兴趣，竟似比对燕南天浓厚得多，道：“他武功怎样？比起花无缺如何？”

江别鹤笑道：“他武功纵然比不上花无缺，但动起手来诡计多端，只要稍微疏忽，便要上他的当。”

那人居然好像微微笑了笑，道：“我正担心他武功太差，如今才放心了！”

小鱼儿听得更是奇怪，他再也想不通这人为何对他如此有兴趣，难道这么样的人会认得他？

只听那人又道：“江小鱼武功无论多强，都有花无缺去对付，用不着你担心。”

江别鹤叹了口气，道：“但现在花无缺却似和江小鱼交起朋友来了……”

那人冷笑道：“这两人是天生的冤家对头，不死不休，就算交朋友，也绝对交不长的，这点你只管放心。”

小鱼儿吃了一惊，这人怎会对花无缺和自己的事如此清楚？知道这件事的人实在并不多呀。

江别鹤似乎笑了笑，道：“既是如此，前辈对弟子不知究竟有何吩咐？”

那人道：“我只要你……”

语声突然低了下去，小鱼儿连一句话都听不清了，只听得这人说一句，江别鹤就答一声：“是。”

等到这人说完了，江别鹤笑道：“这几件事，晚辈无不从命。”

那人冷冷道：“这几件事对你也有好处，你自然要从命的！”

江别鹤沉吟着，又笑道：“前辈只吩咐了一声，晚辈立刻就遵命而来，但直到此刻为止，却连前辈的高姓大名都不知道。”

那人叱道：“我的名字，你用不着知道，你只要知道普天之下，除了我之外，已没有别人能帮你的忙，若没有我，你非但做不成‘大侠’，简直连活都活不成了！”

江别鹤默然半晌，道：“是。”

那人道：“你现在可以走了，到时候我自然会去找你。”

江别鹤道：“是！”

那人又道：“我交给你办的几件事，你若出了差错，那时不用燕南天和江小鱼动手，我自己就要宰了你！知道么？”

江别鹤道：“是！”

第六十五章  神出鬼没

只见江别鹤垂首走出了门，身法立即变快，四顾无人，一闪就出了院子。小鱼儿眼珠子一转，也悄悄自屋檐上溜开。

小鱼儿直跃出几重屋脊，才敢一掠而下，从角门穿出院子，找着厨房，炉火还有余烬，上面还烧着一壶水。

他拎起这壶水，才大摇大摆地走回去。那间屋子里的灯火，果然还是亮着的，小鱼儿过去，拍门道：“客官可要加些茶水么？”

他一心想瞧瞧这神秘人物的真面目，竟不惜涉险，扮成茶房，也不管这人会不会认得出他，屋子里竟又没有应声。

他壮起胆子，轻轻推门。门竟没有闩上，他一推就开了。

只见桌子上燃着灯，灯旁有个盘子，盘子里有个茶壶，四个茶杯，茶壶和茶杯全没动过。

再瞧那张床，床上的被褥，也是叠得整整齐齐的。

这神秘的人虽然住在这屋子里，但却连动都没有动这屋子里的东西，他显然只不过是借这间屋子来和江别鹤说话而已。

小鱼儿却喃喃道：“壶里不知还有茶没有，我不如先给斟上吧，也免得客人回来没水喝。”

他一面说，一面已走进房子。

一走进门，他才发觉屋子里竟弥漫着一种如兰如馨的奇异香气，他竟像是一步踏上了百花怒放的花丛中。

但除了这奇异的香气外，屋子里却再也没有丝毫可疑的痕迹，这屋子简直好像从来就没有人住过。

但这屋子却打扫得一尘不染，连床底下的灰尘，都被打扫得干干净净，桌子、椅子、衣橱，都像是被水洗过。

就连那石板铺成的地，都被水洗得闪闪发光。

那神秘的人物，既然只不过用这屋子作谈话之地，并不想在这里住，也没有沾这里的东西，却又为何要将这屋子洗得如此干净，而且还在屋子里散布出如此神秘又如此珍贵的香气？

这神秘的人物，莫非有种特别的洁癖？小鱼儿不禁又皱起了眉头，喃喃道：“这么爱干净的人，倒也少见得很……”

突听一人冷冷道：“你是谁？来干什么？”

这声音竟赫然就是从小鱼儿身后发出来的。小鱼儿心里这一惊当真不小，嘴里却含笑道：“小的是来瞧瞧，客官是不是要添些茶水。”

那人道：“你是这店里的伙计？”

小鱼儿赶紧道：“是。”

那人道：“白天来的，好像不是你。”

小鱼儿道：“钱老大当日班，小的王三是值夜的。”

那人突然冷冷一笑，道：“江小鱼果然是随机应变，对答如流。只可惜你出娘胎，我就认得你，你在我面前装什么都没有用的。”

小鱼儿大骇道：“你是谁？”那人又不说话。

小鱼儿霍然转身，身后空空的，那扇门还在随风而动，门外夜色深沉，哪里有人的影子？那人莫非又走了？

小鱼儿又惊又奇，刚松了口气，谁知身后又有人冷冷道：“你瞧不见我的！”

那人竟又已到了他身后。小鱼儿连转五六个身，他身法已不能说不快了，但那人竟始终在他身后，就好像贴在他身上的影子似的。

小鱼儿就算胆子再大，此刻也不禁被骇出了身冷汗。

此人轻功如此，武功可想而知，小鱼儿知道自己非但万万不能抵敌，连逃都逃不了的。

他眼珠子一转，索性站住不动了，笑嘻嘻道：“你若不愿被我瞧见，为何要来呢？”

那人道：“你想不出？”

小鱼儿眨着眼睛，道：“我想，你总不会要杀死我吧？”

那人道：“你怎知我不杀你？”

小鱼儿道：“一个马上要死的人，就算瞧见你的真面目，也没什么关系，所以你若要杀我，就不妨让我瞧瞧了，是么？”

他已隐约觉出这人的确没有杀他之意，胆子不觉大了起来，嘴里说着话，突然一步蹿到衣橱前。

那衣橱的漆本就很新，又被仔细擦洗了一遍，更是光亮如镜，小鱼儿身子往下一蹲，一个白衣人影，便清清楚楚地映在衣橱上。

只见这人长发披肩，白衣如雪，神情飘飘然有出尘之概，但面上却戴着个狰狞可怖的青铜面罩。

小鱼儿又不禁骇了一跳，失声道：“你原来就是铜先生！”

小鱼儿只觉他一双眼睛正狠狠瞪着自己——这双眼睛的光射到衣橱上，再反射出来，仍是冷森森地令人悚栗。

小鱼儿强笑道：“那日黑蜘蛛说你武功如何如何之高，我还有些不信，今日一见，才知道他不是吹牛的。”

铜先生冷笑道：“你用不着奉承我，我既不想杀你，就永远不会杀你。”

小鱼儿道：“永远不会？”

铜先生道：“嗯！”

小鱼儿松了口气，笑道：“我见了你这样爱干净，又弄出这香气，本来以为你是个女人的……幸好你不是女人，否则你就算说不杀我，我也不相信。”

铜先生道：“你不相信女人？”

小鱼儿笑道：“妇人之言，绝不可听，谁若相信女人，谁就倒霉了！”

铜先生突然怒道：“你母亲难道不是女人？”

小鱼儿道：“天下的女人，有谁能和我母亲相比？她又温柔又美丽……”

他虽从未见过母亲之面，但在每个孩子的心目中，自己的母亲，自然永远是天下最温柔、最美丽的女人。

他说着说着，不觉闭起了眼睛，依着他的幻想，描述起来。他口才本好，此番一描述，更是将自己的母亲说得天下少有，世间无双。

铜先生冷漠的目光中，却似突然燃起了火焰。

小鱼儿也未瞧见，犹在梦呓般道：“世上别的女人，若和我母亲相比，简直连粪土也不如，我……”

话未说完，突觉脖子上一阵剧痛，身子一麻，整个人竟都已被这铜先生提了起来。

以小鱼儿此时的武功，竟无还手抗拒之力。

只见铜先生目中满是怒火，冰凉的手掌愈来愈紧，竟似乎要将小鱼儿的脖子生生拗断。

小鱼儿大骇道：“你……你说过永远不杀我的，说出来的话怎能不算？”

铜先生道：“只因你满嘴胡说八道，令人可恨。”

小鱼儿道：“我几时胡说八道了？”

铜先生道：“你母亲是好是坏，是美是丑，你根本未见过，如此为她吹嘘，不是胡说八道是什么！”

小鱼儿道：“你……你怎知我未见过我母亲的面？”

铜先生冷笑道：“我不知道谁知道？”

小鱼儿忍不住道：“我母亲长得是何模样？”

铜先生道：“你母亲跛脚驼背，又麻又秃，乃是世上最丑最恶的女人，世上无论哪一个女人都比她好看得多。”

小鱼儿大怒道：“放屁放屁，你才是胡说八道！”

话未说完，脸上竟挨了两个耳刮子。

铜先生这两掌虽未使出真力，但已将小鱼儿脸颊两边都打得肿了起来，鲜血不住自嘴角沁出。但小鱼儿仍是骂不绝口。

他虽未见过母亲，但只要一想起母亲，心里就会有种说不出的滋味，是痛苦，也是温馨。

他平日虽然最喜见风转舵，所以这铜先生若是辱骂了他，他自知不敌，也绝不会反抗还嘴，但辱骂了他的母亲，他却不能忍受。

铜先生耳刮子打个不停，小鱼儿还是骂个不停，他牛脾气一发，什么死活都全然不管不顾。

铜先生咬牙道：“你再敢骂，我就杀了你！”

小鱼儿满嘴流血，嘶声道：“只要你承认我母亲是最温柔、最美丽的，我就不骂你。”

铜先生道：“你……你死也不肯承认你母亲是最丑最恶的女人？”

小鱼儿立刻点头。

铜先生道：“你……你情愿为她死？”他眼睛里充满怨毒，语声却渐渐颤抖。

只见这铜先生站在那里，全身抖个不住。

小鱼儿偷偷瞧着他，却也不敢妄动，过了半晌，才终于忍不住道：“我母亲究竟与你有什么仇恨，你要如此骂她？”

铜先生竟似完全没有听见他的话。

小鱼儿再不迟疑，纵身一跃，跳出窗户，转首瞧了瞧，那铜先生似乎并没有追出来，小鱼儿心里虽然有许多怀疑不解，此刻却也顾不得了，展开身法，没命飞掠，眨眼间便已掠出了客栈。

突听身后一人冷冷道：“你还不承认？”

小鱼儿身子刚掠起，又跌下，他知道只要被这人追着，便如附骨之疽，再也休想甩得脱了，突然大喝道：“你有本事，就宰了我吧！”

喝声中，他猝然转身，双拳雨点般击出，但他连对方的人影都未瞧见，背后一麻，身子又跌到地上。

花无缺本不喜欢喝酒，今夜也不知怎地，竟然自酌自饮起来，而且酒到杯干，喝得迷迷糊糊的，往床上一倒，便睡着了。

这时窗外正有人在呼唤。

“花无缺，醒来。”

声音虽轻细，但每个字却似能送入花无缺耳朵里。

花无缺定了定神，便推开了窗子，窗外夜色朦胧，一条白衣人影，鬼魅般站在五六丈外。

淡淡的星光映照下，这人的脸上似乎发着青光。仔细一瞧，才发觉他脸上竟戴着个狰狞的青铜面具。

花无缺一惊，失声道：“莫非是铜……铜先生？”

那人点了点头，道：“出来！”

铜先生已飘上了屋脊。

花无缺跟了过去，掠过屋脊，越过静寂的街道。

铜先生头也不回，忽然冷冷道：“移花宫门下，怎地也贪酒贪睡起来！”

花无缺怔了怔，垂下头不敢说话。

只见这铜先生从头到脚，从未动弹，飞掠却迅急无比，整个人都仿佛在御风而行一般。

花无缺瞧见这样的轻功，也不禁暗暗吃惊。

只听铜先生又道：“你自然已知道我是谁了。”

花无缺道：“晚辈出宫时，家师已吩咐过，只要见到先生，便如见家师，先生所有指示，晚辈无不遵命。”

铜先生道：“你出宫时，宫主还曾吩咐了你什么？”

花无缺终于沉声道：“家师要我亲手杀死一个叫江小鱼的人！”

铜先生像是笑了笑，道：“很好！”

他不再说话，也始终未曾回过头来，只见去路渐僻，渐渐到了个山坡，山坡上有株枝叶浓密的大树，铜先生身形突然飞掠而起，口中却道：“你在树下站着！”

短短六个字说完，他身子已站在树梢。满天星光，衬着他一身雪白的衣裳，看来更觉潇洒出尘，高不可攀。

突见铜先生自浓密的枝叶中提起一个人，叱道：“接稳了！”

叱声方自入耳，已有一个人自树梢急坠而下。

这大树高达十余丈，一个人重量虽不满百斤，自树梢被抛下来，那力量何止五百斤。

花无缺更猜不出他抛下的这人是谁，也没有把握能否接得住这人的身子，刹那间不及细想，也飞身迎了上去。

花无缺突然出手，捞住了这人的衣带，但闻“哧”的一声，这人衣裳已被撕破，花无缺也被这下坠之力，带了下来。

但等到落地时，下坠之力已减，花无缺口中吆喝一声，临空一个翻身，复将这人身子直抛上去。

等到这人第二次落下时，花无缺伸出双臂，便轻轻托住。满天星光，映着这人苍白的脸、紧闭着的眼睛。

这人赫然竟是小鱼儿。花无缺虽然深沉镇定，此刻也不禁惊呼出声。

铜先生犹自站在树梢，冷冷道：“他是否为江小鱼？”

花无缺道：“不错。”

铜先生道：“好，你杀了他吧！”

花无缺心头一震，垂首瞧着昏迷不醒的小鱼儿，嘴里只觉有些发苦，一时之间，竟呆住了。

铜先生缓缓道：“你若不愿杀一个没有反抗之力的人，不妨先解开他的穴道！”

花无缺茫然伸手，拍开了小鱼儿的穴道。小鱼儿张开眼睛，瞧见了花无缺，展颜笑道：“是你救了我？”

花无缺呆在那里，一个字也说不出。

小鱼儿笑道：“我早就知道你会来救我的，我们是朋友。”

花无缺也不知为了什么，心里只觉一酸，竟扭转了头去。

突听一人冷冷道：“花无缺，你为什么还不动手？”

小鱼儿这才瞧见站在树梢的铜先生，倒抽了口凉气，转首面对着花无缺，眼睛瞪得大大的。

花无缺长长叹了口气。小鱼儿默然半晌，苦笑道：“我知道你不敢违抗他的话……好，你动手吧！”

花无缺也默然半晌，一字字缓缓道：“我现在不能杀你！”

小鱼儿一喜。铜先生怒道：“你忘了你师父的话么？”

花无缺长长吐了口气，道：“我已和他订了三个月之约，未到约期，绝不能杀他！”

铜先生喝道：“你的师父若是知道这事，又当如何？”

花无缺霍然抬头，大声道：“师命虽不可违，但诺言也不可毁，纵然家师此刻便在这里，也不可能令晚辈做食言背信的人！”

铜先生怒道：“花无缺你莫忘记，见我如见师，你敢不听我的话！”

花无缺叹道：“先生无论吩咐什么，弟子无不照办，只有此事，却万万不能从命。”

铜先生忽然大喝道：“你不杀他，只怕并非为了要守诺言，只怕还另有原因，是么？”

花无缺心里又是一震，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坚持不杀小鱼儿，到底是完全为了要守诺言，还是另有原因。

方才小鱼儿无助地躺在他怀里，他心里竟忽然泛起一阵难言的滋味。他瞧着小鱼儿的脸，忽然觉得这不是他的仇人，而是已相交多年的亲密朋友。

他手臂上感觉到小鱼儿微弱的呼吸，又觉得这不是他要杀的人，而是他本应全力保护的人。

直到小鱼儿跌到地上，这份奇异的感觉，还留在他心里，再瞧见小鱼儿那充满信心的笑容，他现在又怎能动手？

花无缺长长叹了口气，他自己心里，却丝毫不觉和小鱼儿有何仇恨，他自己也说不出这种奇异的感觉，是在什么时候产生的。

这份感觉，像是久久以前便已隐藏在他心底，只不过等到小鱼儿的肌肤触及他的肌肤时，才被引发。

他瞧着小鱼儿，心里喃喃自语：“江小鱼，江小鱼，你心里在想什么？你想的可是和我一样？”

小鱼儿也在凝注着他，心里的确也在沉思。

铜先生自树梢瞧下来，瞧见这并肩站在一起的两个人，冷漠的目光，又变得比火还炽热，厉声道：“花无缺，莫要再等三个月了！现在就动手吧！”

小鱼儿突然仰首狂笑道：“为什么不能再等三个月？你怕三个月后，他更不会动手了吗？”

铜先生嘶声道：“我怕什么！你两人是天生的冤家对头，你们的命中已注定，必有一个人要死在另一人的手上！”

小鱼儿大吼道：“既然如此，你现在为何还要逼他？你若想我现在就死，就自己动手吧……你自己为何不敢动手？”

铜先生像是被人一刀刺在心上，长啸着一掠而下。

第六十六章  高深莫测

花无缺面上变了颜色，只道他将向小鱼儿下手，谁知他竟长啸着扑入树林，举手一掌，将一棵树生生震断。

只见他身形盘旋飞舞，双掌连环拍出，片刻之间，山坡上一片树木，已被他击断了七八株之多，连着枝叶倒下，发出一片震耳的声响。

小鱼儿瞧见这等惊人的掌力，也不禁为之咂舌。

他知道这铜先生的武功，若要杀他，实是易如反掌。他也知道这铜先生对他实已恨到极点，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千刀万剐，但铜先生竟偏偏不肯自己动手，宁可拿这些木头来出气。

这究竟是为的什么？岂非令人难解！

心念闪动间，铜先生已掠到花无缺面前，厉声道：“你定要等到三个月后才肯杀他，是么？”

花无缺深深吸了口气，道：“是！”

铜先生忽然狂笑起来，道：“你既重信义，我身为前辈，怎能令你为难？你要等三个月，我就让你等三个月又有何妨？”

这变化倒又出人意料。花无缺又惊又喜。

铜先生顿住笑声，道：“现在，你走吧。”

花无缺又瞧了小鱼儿一眼，道：“那么他……”

铜先生道：“他留在这里！”

花无缺又一惊，道：“先生难道要……”

铜先生冷冷道：“无论他会不会失信，这三个月里，我都要好好地保护他，不使他受到丝毫损伤。三个月后，再将他完完整整地交给你……”

小鱼儿笑嘻嘻道：“要你如此费心保护我，怎么好意思呢？”

铜先生道：“保护你这么样一个人，还用得着我费心么？”

小鱼儿笑道：“你以为我很容易保护，你可错了，我这人别的毛病没有，就喜欢找人麻烦，江湖中要杀我的人，可不止一个。”

铜先生道：“除了花无缺外，谁也杀不了你。”

小鱼儿叹了口气，道：“你话已说得这么满，在这三个月里，我若受了损伤，可真不知道你有什么面目来见人了。”

铜先生喝道：“在这三个月里，你若有丝毫损伤，唯我是问。”

小鱼儿大笑道：“那我就放心了。在这三个月里，我无论做什么，都没关系了，反正任何人都伤不了我。”

铜先生冷冷道：“你只管放心，在这三个月里，你无论做什么事，都做不出的。”

小鱼儿眨了眨眼睛，笑嘻嘻道：“那倒未必……”

花无缺想到小鱼儿的刁钻古怪、精灵跳脱，铜先生武功纵高，若不想上他的当，怕真不容易。想到这里，花无缺竟不知不觉笑了起来。

铜先生怒道：“你还不走？等在这里做什么？”

小鱼儿接口道：“你放心走吧，三个月后，我会在那地方等你的！”

他转向铜先生，笑着又道：“但现在，我想和他悄悄说句话，你放不放心？”

铜先生冷冷道：“天下根本没有一件可令我不放心的事。”

小鱼儿皱了皱鼻子，笑道：“你本事虽不算小，但牛也未必吹得太大了。”

铜先生怒道：“你敢无礼？”

小鱼儿大笑道：“我为何不敢？在这三个月里，反正没有人能伤到我的，是么？”

铜先生气得呆在那里，竟动弹不得。

小鱼儿走到花无缺面前，悄声笑道：“只可惜他戴个鬼脸，否则他现在的脸色一定好看得很。”

他虽然故意压低声音说话，但却又让这语声刚好能令铜先生听到，花无缺几乎忍不住又要笑出来，赶紧咳嗽一声，道：“你要说什么？”

小鱼儿道：“明天下午，燕南天燕大侠在今天那花林等我，你能不能代我去告诉他，我不能赴约了。”他这次才真的压低了语声。

花无缺皱了皱眉，道：“燕南天？”

小鱼儿叹道：“我知道你跟他有些过不去，所以你纵不答应我，我也不会怪你。”

花无缺忽然一笑，道：“这三个月，你我是朋友，是么？”

小鱼儿目视了他半晌，笑道：“你很好，我交你这朋友，总算不冤枉。”

花无缺默然许久，淡淡道：“可惜只有三个月。”他故意装出淡漠之色，但却装得不太高明。

小鱼儿笑道：“天下有很多出人意料的事，这些事每天都有几件发生，说不定我过两天就能看见你也未可知。”

花无缺叹道：“我总不相信奇迹。”

小鱼儿笑道：“我若不相信奇迹，你想我现在还能笑得出么？”

忽听铜先生冷冷道：“奇迹是不会出现的！花无缺，你还不走么？”

小鱼儿瞧着花无缺走得远了，才叹息着道：“一个人若是非死不可，能死在他手上，总比死在别人手上好得多了。”

铜先生喝道：“你不恨他？”

小鱼儿道：“我为何要恨他？”

铜先生道：“他的尊长，杀死了你的父母！”

小鱼儿道：“我父母死的时候，他只怕还未出生哩！他师父做的事，与他又有何关系？他师父吃了饭，难道还能要他代替拉屎么？”

小鱼儿说出这番话，铜先生竟不禁怔住了。

小鱼儿凝目瞧着他，忽然笑道：“我问你，你为何要我恨他？”

铜先生怒道：“你恨不恨他，与我又有何关系？”

小鱼儿道：“是呀，我恨不恨他，和你没关系，你又何苦如此关心？”

铜先生竟没有说话。小鱼儿微笑道：“他竟要亲手杀死我，而又说不出原因来，我本已觉得有些奇怪，现在更是愈来愈奇怪了。”

铜先生道：“你虽不恨他，他却恨你，所以要杀你，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小鱼儿笑道：“你以为他真的恨我么？”

铜先生身子竟似震了震，厉声道：“他非恨你不可！”

小鱼儿叹道：“这就是我所奇怪的。你和他师父，要杀我都很容易，但你们却都不动手，所以我觉得你们其实也并不是真的要我死，只不过是要他动手杀我而已，你们好像一定要看他亲手杀我，才觉得开心。”

铜先生道：“要他杀你，就是要你死，这又有何分别？”

小鱼儿道：“这是有分别的，而且这分别还微妙得很，我知道这其中必定有个很奇怪的原因，只可惜我现在还猜不出而已。”

铜先生道：“这秘密普天之下，只有两个人知道，而他们绝不会告诉你！”

小鱼儿眼睛里像是有光芒一闪，却故意沉吟着道：“移花宫主自然是知道的……”

铜先生道：“自然。”

小鱼儿大喝道：“移花宫主便是姐妹两人，你既然说这秘密天下只有两个人知道，那么你又怎会知道的？”

铜先生身子又似一震，大怒道：“你说的话太多了，现在闭起嘴吧！”

他忽然出手，点住了小鱼儿的穴道。小鱼儿只觉白影一闪，连他的手长得是何模样，都未瞧出。

这神秘的铜先生，非但不愿任何人瞧见他的真面目，甚至连他的手都不愿被人见到。

花无缺心里又何尝没有许多怀疑难解之处？只不过他心里的事，既没有人可以倾诉，他自己也不愿对别人说。

天亮时，宿酒又使他蒙眬睡着，也不知睡了多久，院子里忽然响起了一阵骚动声，才将他惊醒了。

他披衣而起，刚走出门，便瞧见江别鹤负手站在树下，瞧见他就含笑走过来，含笑道：“愚兄昨夜与人有约，不得已只好出去走了走，回来时才知道贤弟你独自喝了不少闷酒，竟喝醉了。”

他非但再也不提昨夜在酒楼上发生的事，而且称呼也改了，口口声声“愚兄”“贤弟”起来，好像因为那些事根本是别人在挑拨离间，根本不值一提——这实在比任何解释都好得多。

花无缺目光移动，道：“现在不知是什么时辰了？”

江别鹤笑道：“已过了午时。”

花无缺失声道：“呀，我这一觉睡得竟这么迟……”他一面说话，一面匆匆回屋梳洗。

江别鹤也跟了进去，试探着道：“愚兄陪贤弟出去逛逛如何？”

花无缺笑道：“小弟已在城里住了如此久，江兄还担心小弟会迷路么？”

江别鹤在门口又站了半天，才强笑道：“既是如此，愚兄就到前面去瞧瞧段姑娘了。”

他似乎已发觉花无缺对他有所隐瞒，嘴里不说，心里已打了个结，走到院子里，就向两个人低低嘱咐了几句。

那两条大汉齐声道：“遵命。”

江别鹤瞧着他们奔出院外，嘴角露出一丝狞笑，喃喃道：“花无缺呀花无缺，我虽然一心想结纳于你，但你若想对不起我，就莫怪我也要对不起你了！”

花无缺像是在闲逛。只见他在一家卖鸟的铺子前，听了半天鸟语，又走到一家茶食店，喝了两杯茶，吃了半碟椒盐片，路上立刻就有个人，回去禀报江别鹤。

江别鹤沉吟道：“喝茶……他一个人会到茶馆里去喝么？难道他约了什么人在那茶馆里见面不成？”

那大汉道：“花公子在那茶馆里坐了很久，并没有人过去和他说话。”

又过了半晌，一人回禀道：“花公子此刻在街头瞧王铁臂练把式。”

江别鹤皱眉道：“那种骗人的把式，他也能看得下去？你们可瞧见那边人丛里，有什么人和他说话么？”

那大汉道：“没有。”

江别鹤道：“现在谁在盯着他？”

那大汉道：“那条街是宋三和李阿牛在管的……”

话未说完，宋三已慌慌张张地奔了回来，伏地道：“花公子忽然不见了！”

江别鹤赫然震怒，拍案道：“你难道是瞎子么？光天化日之下，行人往来不断的街道上，他绝不能施展轻功，又怎会突然不见？”

宋三颤声道：“那王铁臂和徒弟练完单刀破花枪，就轮到他女儿耍流星锤，谁知她正使到一招‘云里捉月’，流星锤的链子忽然断了，小西瓜般大小的流星锤，冲天飞了出去，瞧把式的人都怕它掉下来打着脑袋，惊呼着四下飞逃，那把式场立刻就乱了。”

江别鹤道：“流星锤的链子，是怎么断的？”

宋三道：“小的不知道。”

江别鹤冷冷道：“你只怕是瞧王铁臂的女儿瞧晕了头吧！”

宋三以首顿地道：“小……小的不敢。”

江别鹤厉声道：“你这双眼睛既然如此不中用，还留着它干什么？”

话未说完，已有两条大汉将宋三拖了出去。宋三脸如死灰，却连求饶的话都不敢说出来。

过了半晌，后面便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呼。

江别鹤却似根本没听见，只是喃喃自语道：“花无缺哪里去了？他为何要躲着我？莫非他真的和江小鱼有约，要来对付我？这两人若是联成一路，我该如何是好？”

他话声说得很轻，目光已露出杀机，冷笑道：“宁可我负天下人，莫令一人负我……江别鹤呀江别鹤，这句话你千万忘记不得！”

花无缺出了城，嘴角带着微笑。现在若有人问他：“那流星锤是怎会断的？”他一定会笑得很大声——能用一粒小石头打断那精铁铸成的链子，他对自己的手力也不禁觉得很满意。

花无缺到达花林时，锦绣般的繁花，已被昨日的剑气摧残得甚是萧索，阴霾掩去了日色，风中已有凉意。

花无缺想到自己又要和燕南天相对，嘴角的笑容竟瞧不见了，但他纵然明知此行必有凶险，也是非来不可。

花无缺踏着落花，走入花林。燕南天并未在林中，却有个白衣如雪的女子，垂头斜倚在花树旁，似乎在细数着地上的残花。

她背对着花无缺，花无缺只能瞧见她苗条的身子和那乌黑的、长长披落在肩头的柔发。

花无缺虽然瞧不见她的脸，但一眼瞧过去，便已瞧出她是谁了——铁心兰，铁心兰怎么还在这里？

他想不到在这里见到铁心兰，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招呼她，他的心里似乎有些发苦。

她心头似有许多心事，根本不知道有人来了。凉风轻抚着她的发丝，她的头发像缎子般光滑。

良久良久，才听得幽幽长叹了一声，喃喃道：“花开花落，顷刻化泥，人生又何尝不是如此？”

花无缺本不想惊动她，也不忍惊动她，又想悄悄转身走出去，但此刻却也不禁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

铁心兰似惊似喜，猝然回首，道：“你……”她只说了一个字。她瞧见来的竟是花无缺，便立刻愣住了。

花无缺心中纵有许多心事，面上却只是淡淡笑道：“你好么？”

在这一瞬间，他实在想不出别的话来说。又有谁知道他在这一句淡淡的问候里，含蕴着多少情意。

铁心兰也似不知该说什么，只有轻轻点了点头。

过了半晌，花无缺又微笑答道：“你想不到来的是我，是么？”

铁心兰垂下了头，悠悠道：“瞧见你没有受伤，我实在很高兴。”

她说话的声音几乎连自己都听不见，但花无缺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他心里一阵刺痛。

他努力想使自己的笑容变自然些，但无疑是失败了，幸好铁心兰并没有瞧见他的笑容。

她仿佛根本不敢看他。又过了半晌，铁心兰才又叹息着道：“我本来有许多话想对你说，却不知该怎么说才好。”

花无缺的微笑更苦涩，柔声道：“有些人是很难被忘记的，有时你纵然以为自己忘却了他，但只要一见他，他的一言一笑，就都又重回到你心头……”

铁心兰道：“你……你能原谅我？”她霍然抬起头，目中已满是泪珠。

花无缺也不敢瞧她，垂首笑道：“你根本没有什么事要求人原谅的。我若是你，说不定也会如此。”

铁心兰道：“但我实在对不起你，你……你为什么不骂我？不怪我？那样我心里反而会好受些，你的同情和了解，只有令我更痛苦。”她语声渐渐激动，终于哭出声来。

第六十七章  义薄云天

花无缺默然半晌，仰天叹道：“我永远也不会恨你，我虽然不能和你……和你在一起，但我终生都会将你当妹妹一样看待的。”

他笑了笑，接着又道：“还有，我要告诉你，我也从来没有恨过江小鱼，他虽然和我命中注定要做仇敌，但也是我平生唯一真正的朋友，你……你能和他在一起，我也觉得很高兴……”

铁心兰忽然大呼道：“大……大哥，我这一辈子，永远感激你，真正地感激你。”她泪中带笑，实不知是悲是喜。

花无缺也不知是悲是喜。他知道铁心兰这一声“大哥”唤出，便是终生无法更改的了，纵然已多多少少建立起一些情感，但这份情感，也被这一声“大哥”完全改变，这一声“大哥”唤得虽亲近，却又是多么疏远。

花无缺仰面向天，终于忍不住长长叹息，道：“但愿他莫要对不起你……莫要对不起你！”

这是一种愿望、一种祈求，也是一种铭誓，一种自我的舒放和宽解——这两句话中情感的复杂，只怕也是别人难以了解的。

但无论如何，现在他们的心里总已比较坦然。“大哥”这两个字就是一堵堤防，令他们觉得自己的情感已不致泛滥。

铁心兰终于嫣然而笑，道：“大哥，你怎么会又到这里来的？”

花无缺沉吟着道：“我受人之托，来找一个人。”

铁心兰已追问道：“你莫非是要来找燕大侠的？”

花无缺只好点头。铁心兰眼睛一亮，道：“莫非是他托你来的？”

花无缺道：“是。”

铁心兰道：“他……他自己为何不来？”

花无缺不答反问，道：“燕大侠为何不在，你反在这里？”

铁心兰垂下了头，道：“昨天晚上，燕大侠找到了我，对我说了许多话，又叫我今天在这里等他。你知道，燕大侠说的话，是没有人能拒绝的。”

花无缺道：“他对你说了些什么？”

铁心兰的脸红了红，咬着嘴唇道：“燕大侠说，要我……我和他先聊聊，然后……”

突听林外一人大笑道：“你们小两口子已谈了么，我此刻来得是否太早？”

花无缺霍然转身，只见燕南天长笑大步入林，瞧见了他，笑声骤顿，脸色一沉，厉声道：“你怎会在这里？你怎会来的？”

他目光闪电般在铁心兰面上一扫，又道：“小鱼儿呢？”

铁心兰不觉又垂下了头，道：“我不知道，他说……”

花无缺接口道：“江小鱼托我来禀报燕大侠，他今日只怕不能前来赴约了。”

燕南天怒道：“他为何不能来？”

花无缺长长吸了口气，道：“他已被人拘禁，只怕已是寸步难行……”

他知道自己这番话如果说出来，后果必然不堪设想，他话未说完，铁心兰果然已惨然变色。

燕南天暴怒道：“是谁拘禁了他？”

花无缺迟疑着，终于道：“一位武林前辈，人称‘铜先生’的！”

燕南天怒喝道：“‘铜先生’？燕某闯荡江湖数十年，还未听说过江湖中有‘铜先生’此人，这名字莫非是你造出来的！”

他一步蹿到花无缺面前，又喝道：“莫非是你暗算了他，你居然还敢到这里来冒充好人！”

花无缺昂然道：“在下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是以燕大侠你只要问我，我知无不言，但燕大侠您老对在下人格有所怀疑，在下……”花无缺一字字道：“在下纵不是燕大侠敌手，好歹也要和燕大侠再较一较高低！”

燕南天仰天狂笑道：“你还敢如此说话？你好大的胆子！”

花无缺缓缓道：“在下胆子纵不大，却也不是贪生畏死的懦夫！”

燕南天喝道：“你既不怕死，燕某今日就成全了你吧！”

喝声未了，铁心兰也已冲过来，嘶声道：“燕大侠，我知道他，无论如何，他绝不会是说谎的人！”

燕南天厉声道：“小鱼儿已落入别人手中，你还在为他说话！难怪小鱼儿不愿理睬你，原来你也是个善变的女人！”

铁心兰眼泪又已夺眶而出，颤声道：“江小鱼若有危险，晚辈就算拼了性命，也要救他的，但燕大侠说花……花公子说谎……晚辈死也不能相信。”

燕南天冷笑道：“你要为小鱼儿拼命，又要为花无缺死，你究竟有几条命！”

铁心兰流泪道：“燕大侠无论如何责骂，就算认为晚辈是个……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晚辈也没法子……”

她扑倒在地，嘶声道：“晚辈只求燕大侠放过花公子，日后燕大侠若是发现他是在说谎，就算将晚辈碎尸万段，晚辈也是甘心的。”

燕南天厉声笑道：“好！你居然要以性命为他作保，只不过像你这样朝三暮四的女人，你的性命又能值得几文？”

这一代名侠，本就性如烈火，此刻为小鱼儿担心，情急之下，更是怒气勃生，不可遏止。

花无缺变色道：“燕南天！我敬你是一代英雄，总是对你容忍，想不到你竟对一个女孩子说出这样的话来，这样的英雄，嘿嘿，又值得几文？”

燕南天已怒喝着一拳击出，花无缺也展动身形，迎了上去。

铁心兰知道这两人一动起手，天下只怕再难有人能化解得开，想到自己为小鱼儿和花无缺所受的屈辱与委屈，竟没有一个人能了解，想到自己的一番苦心，末了落得个“朝三暮四”的骂名外，竟毫无作用……她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悲恸的哭声，更惨于杜鹃啼血。

拳风、掌风，震得残花似雨一般飘落。

这几乎是江湖中新旧两代最强的高手决斗。这几乎已是百年来江湖中最惊心动魄的决斗。

上一次，他们用的是剑，这一次用的虽是空手，但战况的紧张与激烈，却绝不在上次之下。

燕南天的拳势，就和他的剑法一样，纵横开阔，刚强威猛，招式之强霸，可说是天下无双。移花宫的武功，本是“以柔克刚”、“后发制人”，花无缺这温柔深沉的性格，本也和他从小练的就是这种武功有关。

但现在，他招式竟已完全变了。

他竟使出刚猛的招式，招招抢攻。只因若非这样的招式，已不足以将他心里的悲愤宣泄。这一战，已非完全为了他的性命而战，而是为了保护他这一生中最关心的人而战。

他虽然本是个温柔沉静的人，但铁心兰悲恸的哭声，却已激发了他血液中的勇悍之气。

他这勇悍的血液，是得自母亲的——他那可敬的母亲，为了爱，曾毫无畏惧地含笑面对死亡。

移花宫冷峻的教养，虽已使花无缺的血渐渐变冷了，但爱的火焰，却又沸腾了它。他忽然觉得生死之事，并不十分重要。

重要的是，他要和燕南天决一死战，他要以自己的血，洗清他最关心的人的冤枉，也洗清自己的冤枉。

激烈的掌风，似已震撼了天地。

花无缺双掌抢攻、直插、横截、斜击，招式刚猛中不失灵活，但燕南天拳风就像是一道铁墙。

花无缺竟连一招都攻不进去。

他头发已凌乱，凌乱的发丝飘落在苍白的额角上，但他的面颊却因激动而充血发红。

任何人若也想以刚猛的招式和燕南天对敌，那实在是活得不耐烦了。

他的掌式虽锐利得像钉子，但燕南天的拳势就像是铁锤，无情的铁锤，无情地敲打着他。

他只觉已渐渐窒息，渐渐透不过气来，燕南天飞舞的铁拳，在他眼中已像是愈来愈大，愈来愈大……

他知道这次燕南天不会放过他。

但他并不放弃，并未绝望，只要他还有最后一口气，至死，也绝不退缩。

谁知燕南天竟忽然一个翻身，退出七尺，厉叱道：“住手！”

他眼见已可将花无缺逼死掌下，却忽然住手。

花无缺不觉怔了怔，忍不住喘息着道：“你为何要我住手？”

燕南天目光灼灼，逼视着他，一字字道：“我虽然从未听见过‘铜先生’这名字，也并不相信世上真有‘铜先生’这人存在，但我却已相信你并未说谎。”

花无缺道：“哦？”

燕南天道：“你若说谎，必定心虚，一个心虚的人，绝对使不出如此刚烈的招式！”

花无缺默然半晌，仰天一笑，道：“你现在相信，不觉太迟了么？”

燕南天沉声道：“你若觉得燕某方才对你有所侮辱，燕某在此谨致歉意。”

花无缺长叹道：“是错就错，绝不推诿，果然是天下之英雄，在下纵想与你一决生死，此刻也无法出手了！”

燕南天厉声道：“但我却还是要出手的！”

花无缺又一怔，道：“为什么？”

燕南天道：“你纵未说谎，我还是不能放你走，无论那‘铜先生’是谁，他定与你有些关系，是么？”

花无缺想了想，道：“是。”

燕南天道：“他拘禁了江小鱼，可是为了你？”

花无缺苦笑道：“我并未要他如此，但他却实有此意。”

燕南天喝道：“这就是了，他既然留下了江小鱼，我就要留下你！他什么时候放了江小鱼，我就什么时候放你！”

他踏前一步，须发皆张，厉声接道：“他若杀了江小鱼，我就杀了你！”

花无缺面色一变，却又长长叹了口气，道：“这说来倒也公平得很。”

燕南天道：“燕某行事，素来公正。”

花无缺冷笑道：“但你对铁姑娘说的话，却太不公正，她……”

说到这里，他才忽然发现，花树下已瞧不见铁心兰的人影，这已心碎了的少女，不知何时走了。

燕南天喝道：“你是自愿留下，还是要燕某再与你一战？”

花无缺脸色铁青，一字字道：“你此刻要我走，我也不会走了。铁心兰若因此有三长两短，你纵放得过我，我也放不过你！”

燕南天大笑道：“好，很好！在我找着铁心兰和江小鱼之前，看来你我两人，是谁也分不开谁了，是么？”

花无缺道：“正是如此！”

铜先生抱起小鱼儿，又掠上树梢。

这株树枝叶繁密，树的尖梢，方圆竟也有一丈多，树枝坚韧而有弹力，足可承受起百十斤的重量。

铜先生将小鱼儿放在上面，只不过将枝叶压得下陷了一些而已——浓密的枝叶就好像棉褥般将小鱼儿包了起来，除非是翱翔在天空的飞鸟，否则绝不会发觉有人藏在这里。

小鱼儿身子虽不能动，脸上却仍是笑嘻嘻的，道：“这倒真是再好也没有的藏身之处，如此看来，倒可以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觉了。”

铜先生冷冷道：“你最好老老实实睡一觉。”

小鱼儿道：“你要走了么？你这人又孤僻，又特别喜欢干净，我就知道你不会永远守着我的。”

铜先生冷笑道：“你也休想跑得了，等到我此间的事做完，就将你带到一个更安全之处。”

小鱼儿道：“我连手指都不能动，你就是将我放在路上，我也跑不了的。”

铜先生道：“你明白这点最好。”

小鱼儿眼珠子转了转，道：“若是下起雨来，我这人身体不太好，一淋雨就要生病，我生病倒没有什么，但若病坏了身子，岂非于你的名声有损？你答应过，绝不让我受到丝毫损伤的，是么？”

铜先生冷冷道：“你无论生多大的病，我都能治得了你。”

小鱼儿想了想，又道：“我身子比牛还重，这树枝若是承受不起，突然断了两根，我若摔了胳膊跌断了腿，你难道也能接起来么？”

铜先生道：“这树枝纵然断了两根，你还是跌不下去的。”

小鱼儿睁大了眼睛，笑道：“若有什么老鹰之类的大鸟，从我头上飞过，把我的眼珠子当作鸽蛋，一口啄了去，你难道能补上么？”

铜先生怒道：“你这人怎地这么烦！”

小鱼儿笑道：“我生来没别的本事，就会惹人烦，你若嫌烦，为何不宰了我，死人就不会惹麻烦了。”

铜先生一生中，当真从来没有遇见这么讨厌的人，若是别人如此，他早已将之剁成八块了。

他身子已气得发抖，却只好取出块丝帕，盖在小鱼儿脸上，厉声道：“这样好了么？”

小鱼儿深深吸了口气，笑道：“你这手帕好香呀，莫非是什么大姑娘送给你的定情物？”

铜先生大怒道：“你为何不能闭起嘴来？”

小鱼儿道：“你若点上我的哑穴，我岂非就不能说话了么？但你自然也知道，哑穴不能点过三个时辰，否则就会气绝而死。”

他笑着接道：“所以你若点了我的哑穴，每隔三个时辰，就得回来为我换一次气，那样岂非更麻烦了？”

铜先生咬牙道：“你知道的倒不少。”

小鱼儿道：“除此之外，倒有个比较不麻烦的法子。”

他语声故意顿了顿，才接着道：“那就是三十六计，走为上策。你一走了，无论我说什么，你都听不见了，岂非落个耳根清净？”

铜先生不等他话说完，已掠下树梢。

小鱼儿故意叹了口气，喃喃道：“他总算走了，但愿那位仁兄莫要来得太早，先让我好好睡一觉……”

他话未说完，铜先生又掠了上去，一把掀开了蒙着他脸的丝帕，厉声道：“你说的那位仁兄是谁？”

小鱼儿又故意道：“呀，我说的话，被你听见了么？”

铜先生冷冷道：“百丈之内，飞花落叶瞒不过我的。”

小鱼儿又叹了口气，道：“我被你藏在这树上，任何人都瞧不见我，又怎会有人来救我呢？我方才不过自己说着玩玩而已。”

铜先生道：“你以为谁会来救你？”

铜先生沉思了半晌，失声道：“不错，花无缺说不定会回来瞧瞧的。”

他不再说话，又抱起小鱼儿，掠下树梢，他自以为心思灵敏，却未瞧见小鱼儿正在偷偷地笑。

小鱼儿根本就未指望有人会来救他，他知道若是待在树上，就什么逃走的机会都没有了，只有拼命缠着铜先生，缠得他发昏，只要他稍微一大意，自己就有逃走的机会。

若论武功，小鱼儿自然不及铜先生，但若是斗起心眼儿来，两个铜先生也不是小鱼儿的敌手。

他抱着小鱼儿掠到树下，却又迟疑起来。

小鱼儿道：“你要把我送到哪里去呀？你总不能一直抱着我站在这里吧？”

“哼！”

小鱼儿笑道：“我已经有好几天没洗澡了，你抱着我不嫌脏么？”

他话未说完，铜先生的手已一松。

小鱼儿“砰”地跌在地上，大叫道：“哎哟，不好了，骨头跌断了！”

铜先生一脚踢在他胯骨上，踢开了他下半身的穴道，喝道：“站起来，跟我走！”

小鱼儿只觉两条腿已能动了，却呻吟着道：“我骨头都断了，哪里还能站得起来？这下子你非抱我不可了！”

铜先生怒道：“你骨头是什么做的，怎地一跌就断？”

小鱼儿道：“就算没有跌断，被你一脚也踢断了……哎哟，好痛！”

他索性大呼大喊，叫起疼来。

铜先生目光闪动，忍不住道：“真的断了么？”

小鱼儿呻吟着道：“你不信就自己摸摸看。”

铜先生迟疑着，终于俯下身子，视探小鱼儿的腿骨。

小鱼儿道：“不对，不是这里。”

铜先生道：“是哪里？”

小鱼儿道：“不是大腿，还要再上面一些。”

铜先生的手，突然缩了回去，就好像被毒蛇咬了一口似的，只见他笔直站在那里，胸膛却不住喘息。

小鱼儿笑嘻嘻道：“你为什么连摸都不敢摸，难道你是女人么？”

铜先生大喝道：“住嘴！”

小鱼儿吐了吐舌头笑道：“你要我住嘴，就算不愿点我的哑穴，也可用布塞住我的嘴呀！”

他的确可以塞住小鱼儿嘴的，但小鱼儿自己既然先说出来了，他再这样做，岂非丢人么？

铜先生冷冷道：“我为何要塞住你的嘴，我正要听你说话。”

小鱼儿“扑哧”一笑，道：“想不到我的话竟有这么好听，你既然这么喜欢听，何不也坐下来，咱们也可以聊个舒服。”

铜先生怒目瞪着小鱼儿，简直无计可施，他本觉世上绝没有自己不能对付的人，谁知就偏偏有个江小鱼。他这一生中，第一次觉得头疼起来。

第六十八章  大侠风范

燕南天与花无缺并肩走出了花林。

花无缺忽然道：“铁心兰是往哪里走的？你也未曾瞧见么？”

燕南天道：“没有。”

花无缺仰首望天，轻叹道：“江小鱼此刻也不知是在哪里。”

燕南天道：“他是何时落入那‘铜先生’掌中的？”

花无缺道：“昨天晚上。”

燕南天默然半晌，忽然又道：“江湖中又怎会有个‘铜先生’？他既有那么高的武功，我怎会未曾闻及？你可知道他的来历？”

花无缺道：“在下只知他武功之高，不可思议，却也不知他的来历。”

燕南天冷笑道：“若是我猜得不错，他必定是别人化名改扮的。”

花无缺道：“但普天之下谁会有那么高的武功？”

燕南天道：“移花宫主……”

花无缺淡淡笑了笑，道：“家师为何要改扮成别人？家师又为何要瞒住我？这对她老人家又有何好处？燕大侠你可想得出任何原因来么？”

“我想不出……”他语声微顿，又道，“你想，那‘铜先生’会将江小鱼带到何处去？”

花无缺也长长叹了口气，道：“在下也想不出。”

这时小鱼儿已睡着了。铜先生乘着夜色，将小鱼儿又带到那客栈的屋子里，他实在想不出能将这作怪的少年带到何处。

小鱼儿躺在床上，呼呼大睡，铜先生却只有坐在椅子上瞧着，他就像个木头人似的坐在椅子上，动也不动。只见小鱼儿鼻息沉沉，似睡得安稳至极，就像是个睡在母亲旁边的孩子似的，嘴角还带着一丝微笑。

他醒着时，这张脸上，不但充满了一种逼人的魅力，也充满了飞扬洒脱、精灵古怪的神气。但此刻他睡着了，这张脸却变得有如婴儿般纯真。

铜先生瞧着他这张纯真而英俊的脸，瞧着他脸上那条永远不能消除的刀疤，整个人突然都颤抖了起来。

他手掌紧握着椅背，握得那么紧，冷漠的目光，也变得比火还热，像是充满了痛苦，又像充满了仇恨。

只听“啪”的一声，柚木的椅靠，竟被他生生捏碎。

小鱼儿缓缓张开眼来，揉着眼睛向他一笑，道：“我睡了很久了么？”

“很……很久了。”他拼命要使自己语声平静，却还是不免有些颤抖。

小鱼儿笑道：“你一直坐在这里守着我？”小鱼儿身子虽不能动，腿一挺，就跳下床来，笑道：“我占了你的床，让你不能睡觉，真抱歉得很。”

铜先生盯着他的腿，厉声道：“你……你的腿没有伤？”

小鱼儿朝他扮了个鬼脸，就要往外走。

铜先生喝道：“你要到哪里去？”

小鱼儿笑嘻嘻道：“我有个毛病，一睡醒就要……就要上茅房。”

铜先生怒道：“不许去！”

小鱼儿苦着脸道：“不许去，我就要拉在裤子上了，那可臭得很。”

铜先生几乎要跳了起来，大喝道：“你……你敢？”

小鱼儿悠悠道：“一个人无论有多凶、多厉害，他就算能杀人、放火，但可也没法子叫别人不拉屎的。”

铜先生瞪着他，目中简直要冒出火来。

小鱼儿却还满不在乎，笑道：“你要我不拉屎，只有一个法子，那就是立刻杀了我，否则……否则我现在就已忍不住了。”他一面说话，一面就要蹲下去。

铜先生赶紧大呼道：“不行……这里不行……”

小鱼儿道：“你让我出去了么？”

铜先生狠狠一跺脚，道：“你滚出去吧！”

小鱼儿不等他说完，已弯着腰走出去，笑道：“你若不放心，就在茅房外看着我吧。”

铜先生的确不放心，的确只得在茅房外等着。

他简直连做梦都未想到过，自己这一辈子，居然也会站在茅房外，等着别人在里面拉屎。

过了几乎快有半个时辰，小鱼儿才摸着肚子，施施然走了出来。铜先生简直快气疯了，怒道：“你死在里面了么？”

小鱼儿笑道：“好几天的存货，一次出清，自然要费些工夫。”

铜先生气得也不知该说什么，只好扭过头去。

小鱼儿却笑道：“现在咱们该去吃饭了。”

铜先生大怒道：“你……你说什么？”

小鱼儿笑道：“吃饭拉屎，本是最普通的事，这又有什么好奇怪的？你难道从未听见过一个人要吃饭么？”

铜先生怔了半晌，突然冷笑道：“我虽不能禁止你……你上茅房，但却能禁止你吃饭的。”

小鱼儿道：“你不许我吃饭？”

铜先生厉声道：“我给你吃的时候，你才能吃，否则你就闭起嘴！”

小鱼儿眨了眨眼睛，笑道：“但嘴却是长在我脸上的，是么？所以，我要吃饭的时候，你就得给我吃，否则我就永远也不吃了。我若活活饿死了，你的计划也完了……你明白了么？”

铜先生一步蹿过去，揪住小鱼儿的衣襟，嘶声道：“你……你敢对我如此说话？”

小鱼儿嘻嘻笑道：“我虽打不过你，但要饿死自己，你可也没法子，是么？”

铜先生气得全身发抖，却只好装作没有听见。

燕南天和花无缺自然没有找到铁心兰，更找不着小鱼儿。他们茫无目的地兜了两个圈子，燕南天突然道：“你喝酒么？”

花无缺微笑道：“还可喝两杯。”

燕南天道：“好，咱们就去喝两杯！”

两人便又入城，燕南天道：“江浙菜甜，北方菜淡，还是四川菜，又咸又辣又麻，那才合男子汉大丈夫的口味，你意下如何？”

花无缺道：“这城里有家扬子江酒楼，据说倒是名厨。”

这时夜市仍未收，街上人群熙来攘往，倒也热闹得很，扬子江酒楼上，更是高朋满座，座无虚席。

江别鹤正一个人喝着闷酒。

这两天令他烦心的事实在太多，小鱼儿、花无缺……还有他儿子江玉郎，竟直到此刻还未回来。

突见一个大汉匆匆奔上楼，撞倒两张椅子，才走到他面前，悄声道：“花公子来了。就在下面，好像也要上楼来喝酒。”

江别鹤道：“他一个人么？”

那大汉道：“他还带着个穿得又破又烂的瘦长汉子，好像是……”

他话未说完，江别鹤面色已惨变，霍然长身而起，颤声道：“快……快想法子去挡他们一挡。”

但这时花无缺与燕南天已走上楼头，花无缺已面带微笑，向他走了过来。

江别鹤手扶着桌子，似已骇得站不住了。

只听花无缺笑道：“不想江兄也在这里。”

江别鹤道：“是……是……”

他眼睛直勾勾地瞪着燕南天，只觉喉咙发干，双腿发软，一个字也说不出，竟似已骇破了胆。

燕南天上下瞧了他两眼，笑道：“这位就是近来江湖盛传的江南大侠江别鹤么？”

江别鹤道：“不……不敢。”

燕南天道：“好，咱们就坐在一起，喝两杯吧。”

他拉过张椅子，就坐了下来，只觉桌上杯子、盘子一直不停地动，原来江别鹤全身都在发抖。

燕南天皱眉道：“江兄为何不坐下？”

江别鹤立刻直挺挺地坐到椅上。

燕南天笑道：“燕某足迹虽未踏入江湖，却也久闻江兄侠名，今日少不得要痛痛快快和你喝上两杯。”

江别鹤赶紧倒了三杯，强笑道：“晚辈先敬燕大侠一杯。”

他用酒杯挡住脸，心里却不禁更是惊奇：“原来江小鱼还未将我的事告诉他，但他……他又怎会不认得我了？这二十年来，我容貌未改变许多呀！”

他眼角偷偷自酒杯边缘瞧出去，又自暗忖道：“但他的容貌却改变了许多，莫非……莫非是……”

突听燕南天道：“江兄这杯酒，为何还不喝下去？”

江别鹤赶紧一饮而尽，哈哈笑道：“晚辈也早已久仰燕大侠侠名，不想今日得见，当真荣幸之至。”

燕南天大笑道：“不错，你我初次相见，倒真该痛饮一场才是。”

听到“初次相见”四个字，江别鹤心里虽然更奇怪，却不禁长长松了口气，大笑道：“正是该痛饮一场，不醉无归。”

燕南天拍案笑道：“好个不醉无归……来，快拿三十斤酒来！”

铜先生和小鱼儿走出客栈，夜已很深，长街上已无人迹，两旁店铺也都上起了门板。

小鱼儿背负双手，逛来逛去，好像开心得很，笑道：“你别着急，饭铺就算打烊，只要你肯花银子，连鬼都会推磨，何愁饭铺不为你开门。”

铜先生忍住怒火，道：“这里就有家饭铺，你叫门吧。”

小鱼儿道：“这家饭铺叫三和楼，是江浙菜，不行……嗯，这里还有家真北平，一定是北方菜，也不行。”

铜先生怒道：“为何不行？你难道不能将就些？”

小鱼儿正色道：“不行，一个人可以对不起朋友，但却万万不能对不起自己的肠胃。因为朋友到你倒霉时都会跑的，但肠胃却跟你一辈子。”

铜先生狠狠盯着他，过了半晌，才缓缓道：“世上人人都怕我，你……你为何不怕？”

小鱼儿笑道：“我明知你绝不会自己动手杀我的，我为何要怕你？”

铜先生霍然扭转身，大步而行。

小鱼儿大笑道：“其实你也不必生气，你明知你愈生气，我就愈开心，又何必定要和自己过不去呢？”

只见前面一处楼上，还有灯光，招牌上几个斗大的金字，也在闪闪发着光。

“扬子江酒楼，正宗川菜”。

但这时扬子江酒楼上却已没有人了，几个伙计，正在打扫收拾。

几个人一抬头，全都骇得呆住——一个戴着铜鬼脸的人，不知何时已走上楼来，正冷冷地瞧着他们。

小鱼儿却笑嘻嘻道：“你们发什么呆，这位大爷脸上戴的虽然是青铜，腰里却多的是金子，财神爷上门，你们还不赶紧招呼。”

那店伙吃吃道：“抱……抱歉得很，小店已经打烊了。”

铜先生冷冷瞧着他，忽然一把揪住他的头发。

那店伙身子就好像腾云驾雾似的，直飞了出去。等他定过神来，才发觉自己竟已坐到横梁上。身子虽未受伤，胆子却几乎骇破，头一晕，直栽了下来，若不是小鱼儿接着，脑袋不变成烂西瓜才怪。

铜先生冷冷道：“不管你们打烊没有，他要吃什么，你们就送什么上来，只要少了一样，你们这四个人休想有一个活着！”

四个店伙哪里还敢说个“不”字？

小鱼儿大笑道：“愉快愉快，和你这样的人出来吃饭，当真再愉快不过。”

他舒舒服服地坐了下来，道：“先来四个凉菜，棒棒鸡、凉拌四件、麻辣蹄筋、蒜泥白肉，再来个肥肥的樟茶鸭子、红烧牛尾、豆瓣鱼……”

他说一样菜，店伙们就点一下头，四个店伙的头都点酸了，小鱼儿才总算叹了口气，笑道：“深更半夜的，也不必弄太多菜了，马马虎虎就这几样吧，但酒却要上好的，竹叶青还是花雕都行，先来个二三十斤。”

几个店伙听得张口结舌，这些菜二十个人都够吃了，这小子居然才“马马虎虎”，几个人怔了半晌，才吃吃道：“抱歉……小……小店的酒，已经被方才三位客官喝光了。”

铜先生冷冷道：“喝光了就到别处去买，三十斤，少了一斤，要你的脑袋！”

四个店伙只有自叹倒霉，刚送走了三个瘟神，又来了两个恶煞。

不到半个时辰，酒菜都送了上来，果然一样也不少。小鱼儿立刻开始大吃大喝，铜先生却连坐都不肯坐下来。

小鱼儿笑嘻嘻道：“你为何不坐下来，你这样站着，我怎么吃得下？”

他举起酒杯，又笑道：“这酒菜倒都不错，你为何不来吃一些，你若气得吃不下，饿坏了身子，我心里也不舒服的。”

铜先生根本不理他。

小鱼儿夹起块樟茶鸭，一面大嚼，一面叹着气，道：“嘴是长在你身上的，你不吃，我也没法子，但你这样，既不吃，又不睡，怎么受得了呢？”

铜先生忽然出手一掌，将旁边一张桌子拍得片片碎裂，他心中怒气实是无可宣泄，只有拿桌子出气。

小鱼儿笑道：“桌子又没有得罪你，你何苦跟它过不去……依我看，你不如还是放了我吧，也免得自己受这活罪。”

铜先生怒喝道：“放了你？休想！”

小鱼儿仰起了脖子，喝了杯酒，哈哈笑道：“老实告诉你，其实你现在就算放了我，我也不走的，睡觉有人保镖，喝酒有人付账，这么开心的日子，到哪里找去？”

铜先生瞪眼瞧了他半晌，一字字道：“我正是要你现在活得开心些，这样你死时才会更痛苦。”

小鱼儿放下筷子，瞪眼瞧着他，忽又叹道：“我问你，我和你素不相识，你为何如此恨我？你既如此恨我，又为什么不肯自己动手杀了我？”

铜先生仰首望天，冷笑道：“这其中秘密，你永远也不会知道的！”

小鱼儿叹道：“一个人若是永远无法知道自己最切身的秘密，这岂非是世上最残忍、最悲惨的事？”

铜先生厉声笑道：“不错，这正是世上最残忍、最悲惨的事，我敢负责担保，这悲惨的命运，你逃也逃不了的，只因世上绝对没有人能揭穿这秘密。所以你现在只管开心吧，只要你真能开心，你不妨尽量多开心些时候。”

燕南天、花无缺、江别鹤，三个人都像是有些醉了，三个人摇摇晃晃，在灿烂的星光下兜着圈子。

江别鹤一生中从未喝过这么多的酒，但燕南天要喝，他却只有陪着，虽然到后来燕南天每干一杯时，他杯子里的酒最多也不过只有半杯。

只听燕南天引吭高歌道：“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万古愁……”

歌声豪迈而悲怆，似是心中满怀积郁。

燕南天仰天长叹道：“怎地这世上最好的人和最坏的人，都姓江呢？”

江别鹤吃吃道：“此……此话怎讲？”

燕南天叹道：“我那江二弟，温厚善良，可算世上第一个大好人，但还有江琴……”

说到“江琴”两字，江别鹤忽然激灵灵打了个寒战，燕南天更是须发皆张，目眦尽裂，厉声接道：“我那江二弟虽将江琴视如兄弟手足一般，但这狼心狗肺的奴才，竟在暗中串通别人，将他出卖了！”

江别鹤满头冷汗涔涔而落，口中却强笑道：“那江……江琴竟如此可恶？”

燕南天双拳紧握，嘶声道：“只可惜这奴才竟不知躲到哪里去了，我竟找不着他……我若找着他，不将他骨头一根根捏碎才怪。”

江别鹤又打了个寒噤，酒似也被骇醒了一半，只觉燕南天捏着他双手愈来愈紧，竟似要将他骨头捏碎。

江别鹤忍不住强笑道：“晚……晚辈并非江……江琴，燕大侠莫要将晚辈的手也捏碎。”

燕南天一笑松了手，只见前面夜色沉沉，几个夜行人狸猫般掠入一栋屋子里，也不知要干什么勾当。

花无缺酒意上涌，似也变得逸兴遄飞，笑道：“三更半夜，这几人必定不干好事，我瞧瞧去。”

燕南天怒道：“有我在此，还用得着你去瞧么？”

他纵身一掠，跃上墙头，厉声道：“冀人燕南天在此，上线开扒的朋友，全出来吧！”

喝声方了，黑暗中已狼窜鼠奔，掠出几个人来。

燕南天喝道：“站住，一个也不许跑！”

几个夜行人竟似全被“燕南天”这名字骇得呆了，一个个站在那里，果然连动都不敢动。

燕南天厉声道：“有燕某在这城里，你们居然还想为非作歹，难道不要命了！”他独立墙头，衣袂飞舞，望之当真如天神下降一般。

那几个人瞧见他如此神威，才确信果然是天下无敌的燕南天来了。几个人骇得一起拜倒在地，颤声道：“小人们不知燕大侠又重出江湖，望燕大侠恕罪。”

燕南天喝道：“但江大侠在这城里，你们难道也不知道？”

几个人瞧了江别鹤一眼，嘴里虽不说话，但那意思却明显得很，无论江别鹤多么努力，但江别鹤这“大侠”，比起燕南天来，还是差得多。

燕南天喝道：“念在你们坏事还未做出，每个人打自己二十个耳刮子，快滚吧！”

那几个人竟真的扬起手来，“噼噼啪啪”打了自己二十个耳光，又磕了个头，才飞也似的狼狈而逃。

江别鹤瞧得又是吃惊，又是羡慕，又是妒忌，忍不住长叹道：“一个人能有这样的声名，才算不虚此生了。”

花无缺却微笑道：“普天之下，有这样声名的人，只怕也不止燕大侠一个。”

燕南天轩眉道：“花无缺，你还不服我？”

花无缺微笑道：“他们若知道移花宫有人在此，只怕跑得更快的。”

燕南天瞪了他半晌，忽然大笑道：“要你这样的人佩服，当真不是容易事。”他跃下墙头，又复高歌而行。

江别鹤悄悄拉了拉花无缺衣袖，悄声道：“贤弟，燕大侠似已有些醉了，你我不如和燕南天别过，赶紧走吧。”

花无缺微笑道：“我只怕要和江兄别过了。”

江别鹤怔了怔，道：“贤弟你……你难道要和燕大侠同行么？”

花无缺道：“正是。”

江别鹤掌心沁出冷汗，道：“令师若是知道，只怕有些不便吧？”

花无缺微笑道：“家师纵然知道，我也是要和他一起走的。”

江别鹤怔了半晌，道：“你……你们要去哪里？”

花无缺道：“去找江小鱼。”

江别鹤身子又是一震，暗忖道：“燕南天现在就算还未认出我，就算还将我看成朋友，但再见到江小鱼，我还是要完了。”

三个人兜了两个圈子，也到了铜先生歇脚的客栈，江别鹤眼珠子一转，忽然笑道：“这客栈燕大侠可要再进去喝两杯么？”

燕南天大笑道：“你果然善体人意……走，咱们进去！”

到了屋里，燕南天吩咐“拿酒来”，江别鹤却找了个借口出去，偷偷溜到铜先生那屋子。

他自然是想找铜先生对付燕南天，只可惜铜先生偏偏不在。屋子里虽还留着那淡淡的香气，但他却说不定早已离开此地。

江别鹤满心失望，回房时，燕南天又已几斤酒下肚了。他酒量虽好，此刻却也不免有些醉意。

花无缺也是醉态可掬。江别鹤心念一转，溜出去将肚子里的酒全都用手指挖得吐出来，再回去频频劝饮。

到后来，燕南天终于倒在床上，呼呼大睡。

花无缺喃喃道：“酒逢知己，不醉无归。来，再喝一杯……”话未说完，也伏在桌上睡着了。

第六十九章  千钧一发

江别鹤静静坐了半晌，瞪大了眼睛，瞧着燕南天、花无缺伏在桌上，也是动也不动。

江别鹤只听得自己的心跳声愈来愈响——他若想从此称霸江湖，现在的确是机会到了。

但这机会，却又未免来得太容易。他紧握着双手，掌心也满是冷汗。“江别鹤呀江别鹤，你若错过了这机会，就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你今天若不杀他们，迟早总要死在他们手中，你怕什么？犹疑什么？他两人都已醉了，你为何还不动手？”想到这里，江别鹤霍然站起，却又“噗”地坐了下去。

“不行！不能心存侥幸，世上绝不会有如此容易的事！”

他手掌抖得太厉害，不得不紧紧抓住椅子。

“但这种事连自己都不相信，他们自然更不会相信了，他们就因为不相信，所以才没有丝毫提防之心。”

江别鹤眼睛里发出了光。

“不错，花无缺和燕南天万万想不到我会杀死他们的，这实在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江别鹤呀江别鹤，此刻怎会拿不定主意？你现在只要一出手，天下就是你的……”

江别鹤不再迟疑，一步蹿到桌前，铁掌直击下去。

就在这时，花无缺突然跳了起来，大喝道：“江别鹤，我总算瞧清了你的真面目，江小鱼果然没有冤枉你！”

喝声中，他纵身扑了过去。

谁知燕南天竟比他还快了一步。

江别鹤手掌击下，燕南天铁掌已迎了上去。

只听“啪”的一声，江别鹤身子已被震飞，重重撞到墙上，只觉满身骨节欲裂，一时间竟站不起来。

花无缺怔了一怔，失笑道：“原来你也是假醉！”

燕南天大笑道：“这区区几杯酒，怎能醉得倒我？我也正是要瞧瞧这厮，喝了又吐，吐了再喝，究竟是何用意？”

他倏然顿住笑声，大喝道：“江别鹤，你现在还有何话说？”

江别鹤惨笑道：“罢了……我苦练二十年的武功，竟接不了燕南天的一掌，我还有何话说？”

燕南天厉声道：“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暗算我？”

江别鹤故意长长叹了口气，道：“双雄难以并立，你我不能并存，你这‘大侠’若活在世上，哪里还有我这‘大侠’立足之地！”

他咬了咬牙，大声接道：“方才我见到那些人瞧见你后，便不将我放在眼里，我已下定决心，要除去你！如今我武功既然不敌，夫复何言？”

燕南天怒道：“你武功就算能无敌于天下，就凭你这心胸，也难当‘大侠’二字。”

江别鹤道：“你……你要怎样？”

燕南天厉声道：“你虚有大侠之名，心肠竟如此恶毒，手段竟如此卑鄙，燕某今日若不为江湖除害，日后还不知有多少人要死在你手上！”

江别鹤道：“你要杀了我？”

燕南天喝道：“正是！”

喝声中，他一掌闪电般击出。

江别鹤就地一滚，避开了他这一掌，突然大笑道：“你若杀了我，普天之下再无一人知道江琴的下落……这一辈子你休想再能找得到他了！”

燕南天一震，失声道：“你……你知道江琴的下落？”

江别鹤缓缓站了起来，悠然道：“正是。”

燕南天冲了过去，一把揪着他的衣襟，嘶声道：“他在哪里？”

江别鹤站在那里，全不闪避，悠悠道：“你可以杀死我，却不能令我说出他的下落。”

燕南天手掌一架，怒喝道：“你可要试试？”江别鹤微笑道：“你身为一代大侠，若也想以酷刑逼供，岂非有失你大侠的身份？”

燕南天怔了怔，手掌不由自主缓了下来。

江别鹤微笑又道：“你若真的想要我说出来，除非答应我两件事。”

燕南天怒道：“你还要怎样？”

江别鹤缓缓道：“我要你答应我，非但今日好生送我出去，日后也永不伤我毫发！”

燕南天默然半晌，狂吼道：“好，我答应你……我不信除了燕某之外，世上就再无别人能伤你！”

江别鹤微微一笑，道：“还有，我说出江琴的下落后，你必定要严守秘密，绝不能让第四人知道江琴在哪里。”

燕南天大声道：“这本是我自己的事，我正要亲手杀死他，为何要让别人知道？”

江别鹤嘴角泛起一丝诡秘的笑容，道：“很好，但你若不能杀死他呢？”

燕南天怒道：“我若不能亲手杀死他，别人更不能杀他！”

江别鹤转过头道：“花公子你呢？”

花无缺长长吐了口气，道：“这本是燕大侠的事，他既已答应，我自无异议。”

江别鹤仰天大笑道：“很好，好极了。”

燕南天道：“江琴究竟在哪里？”

江别鹤缓缓顿住笑容，瞧着燕南天，一字字道：“就在这里！”

燕南天身子一震，道：“你……你……”

江别鹤大笑道：“我就是江琴，但你却已答应，永不伤我毫发！”

燕南天就像是被人抽了一鞭子，踉跄后退，双拳紧握，全身都颤抖了起来。花无缺也不禁为之怔住。

江别鹤狂笑道：“你一心想知道江琴的下落，所以才答应放了我，如今虽已知道江琴的下落，却永远不能杀他了。”

他笑得声嘶力竭，仿佛觉得世上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笑的事。燕南天目光尽赤，突然狂吼扑上去，道：“你……你这恶贼，我岂能容你！”

江别鹤瞪起眼睛，厉声道：“堂堂的大侠燕南天，难道是食言背信的人！”

燕南天身子一震，整个人都呆在那里。

只见他须发怒张，眼角似已迸裂，全身骨节都不住响动，终于踉跄后退几步，跌坐在床上，惨然道：“好……好……我答应了你，你走吧。”

燕南天突又跳了起来，嘶声道：“你若再不走，小心我改变了主意！”

江别鹤抱拳一揖，笑道：“既是如此，在下就告辞了，多谢多谢，再见再见。”

他大笑着扬长而去，屋子里立刻变得一片死寂，只有燕南天沉重的呼吸声，屋顶也沉重得像是要压了下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花无缺忽然长叹一声，道：“燕大侠，我此刻终于服了你了。”燕南天惨然一笑，道：“我以拳剑胜你两次，你不服我；我一声叱咤，便令群贼丧胆，你也不服我；如今我眼睁睁瞧着仇人扬长而去，竟无可奈何，你反而服了我么？”

花无缺正色道：“我正是见你让江别鹤走了，才知道燕南天果然不愧为一代之大侠。你要杀他，本是易事，世上能杀江别鹤的人并不少，但能这样放了他的，却只怕唯有燕南天一人而已！”

他长叹接道：“所以，世上纵有人名声比你更令人畏惧，纵有人武功比你更高，但却也唯有你，才能当得起这‘大侠’二字！”

燕南天惨笑道：“但你可知道，一个人若要保全这‘大侠’两字，他便要忍受多少痛苦、多少寂寞……”

花无缺长笑道：“我如今终于也知道，一个人要做到‘大侠’两字，的确是不容易的，他不但要做到别人所不能做的事，还要忍别人所不能忍……”

他游目瞧着燕南天，展颜一笑，道：“但无论如何，那也是值得的，是么？”

江别鹤走过了院子，立刻就笑不出了。他知道今天虽然骗过了燕南天，但以后的麻烦，还多着哩。

风吹着竹叶，沙沙地响，江别鹤闪身躲入了竹丛，他是想瞧瞧燕南天和花无缺的动静。

他想，这两人现在必定不知有多么懊恼愤怒，他恨不得能瞧见燕南天活活气死，他才开心。

但过了半晌，屋子里却传出燕南天豪迈的笑声，这一次挫败虽大，但燕南天却似并未放在心上。

笑声中，只见燕南天与花无缺把臂而出，腾身而起，身形一闪，便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他们要到哪里去？是去找江小鱼么？这三个人本该是冤家对头，现在怎地已像是站到同一战线上来了。

江别鹤虽然猜不透其中的真相，但“怀疑”却使得他的心更不定，更痛苦。他咬着嘴唇，沉思了半晌，还拿不定主意。

突见人影飘动，一个狰狞的青铜面具，在闪着光。

铜先生居然又回来了。

江别鹤大喜，正想赶过去，但就在这时，也看清了铜先生身旁的人，竟赫然是小鱼儿。

江小鱼脸喝得红红的，满脸笑容，像是开心得很——铜先生竟然和江小鱼走到一起了，而且两人还像是刚喝完了酒回来。

他现在一心想倚靠这神秘的铜先生来对付燕南天和花无缺，这几乎已是他唯一可以制胜的希望。

他再也想不到，铜先生会和江小鱼在一起。这一老一少两个怪物，是在什么时候交上了朋友？

铜先生本来明明要杀江小鱼的，现在为何改变了主意？

莫非他已被江小鱼的花言巧语打动了？

江别鹤又惊又怒，又是担心恐惧，直到铜先生和小鱼儿走进屋子，他还是呆呆地怔在那里。

他忽然发觉自己竟已变得完全孤立，到处都是他的敌人，竟没有一个可以信赖的朋友。

他疑心病本来就大，现在既已亲眼目睹，更认为燕南天、江小鱼、花无缺、铜先生，四人已结成一党，要来对付他。

这时夜已更深，竹叶上的露水，一滴滴落下来，滴在他身上、脸上，甚至滴入了他的脖子里。

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不住暗中自语：“我要击败这四人，该怎么办呢？我一个人的力量，自然不够，还得去找帮手，但我却又能找得到谁？”

竹叶上忽然有条小虫，掉了下来，却恰巧掉在他头上，江别鹤反手捉了下去，只见那小虫在掌心蠕蠕而动，就像是条小蛇。

他面上忽然露出喜色，失声道：“对了！我怎地未想起他来！他一个人力量纵然还不够，但再加上那老虎夫妻和我，四个对四个，岂非正是旗鼓相当！”

他大喜着掠出树林，突然想起铜先生和江小鱼还在对面的屋子里，他大惊止步，掌心已沁出冷汗。

但对面屋子里却丝毫没有反应，屋里虽燃着灯，窗上却瞧不见人影，铜先生和小鱼儿，竟已走了。

小鱼儿走进屋子时，也未想到江别鹤就在外面瞧着他。

屋子里灯已熄了，小鱼儿虽然什么都瞧不见，却发觉屋子里的香气，比他们出去时更浓了。

这屋子里难道已有人走进来过？

小鱼儿正觉奇怪，突听铜先生冷冷道：“你怎地现在才来？”

黑暗中竟响起了个女子的声响，道：“要找个能令你满意的地方，并不容易，所以我才来迟了。”

这声响自然比铜先生粗嗄生硬的语声娇柔多了，但语气也是冰冰冷冷，竟似和铜先生一副腔调。

小鱼儿又惊又奇，暗道：“想不到铜先生这怪物也会有女朋友，而且说话竟也是和他一样阴阳怪样，两人倒真是天生的一对。”

他摸着了火折子，赶紧燃起灯。

灯光亮起，小鱼儿才瞧见一个长发披肩的黑袍女子，她面上也戴着个死眉死脸的面具，却是以沉香木雕成的，此刻灯光虽已甚是明亮，小鱼儿骤然见着这么样一个人，仍不禁骇了一跳。

这黑袍女子也在瞧着小鱼儿，忽然道：“你就是江小鱼？”

小鱼儿瞪大眼睛，道：“你……但我怎么不认得你？”

黑袍女子道：“你既知世上有铜先生，为何不知木夫人？”

小鱼儿道：“木夫人？不错，我好像听到过这名字。”

他记得黑蜘蛛向他说起铜先生时，也曾提起过木夫人这名字，还说这两人是齐名的怪物。

木夫人瞧瞧小鱼儿，又瞧瞧铜先生，道：“我早已来到此地，但你两人……”

“我和铜先生喝酒去了，有劳夫人久候，抱歉得很。”小鱼儿笑嘻嘻道，“铜先生对我最好，怕我饿坏了肚子，就带我去喝酒，知道我喜欢吃咸吃辣，就带我去吃川菜——这么好的人，我当真还未见过。”

木夫人眼睛里既是惊奇，又似乎觉得有些好笑。

小鱼儿这才发现，她语声虽和铜先生同样冷漠，但这双眼睛，却比铜先生灵活得多，也温暖得多。

他眼珠子一转，立刻叹了口气，又接着道：“只不过铜先生实在对我太关心了，一心只想看我，自己连饭也不吃，觉也睡不着，我真怕累坏了他，所以，夫人若是铜先生的好朋友，不如代铜先生照顾我吧，也好让他休息休息。”

木夫人道：“大……大哥若是烦了，就将他交给我也好。”

她目中笑意虽更明显，但语声仍是冰冰冷冷。只见铜先生身子突然飘起，“啪”的一掌，掴在小鱼儿脸上，这一掌打得并不重，但打的地方却妙极。

小鱼儿一点也不觉疼，只觉头脑一阵眩晕，身子再也站不住，踉跄后退几步终于倒了下去。

晕迷中，只听铜先生冷冷道：“这一次，谁也休想从我身旁带走他了。他活着时，我固然要看着他，就算他死了，我也要看着他，直到他尸身腐烂为止。”

木夫人道：“但我……”

铜先生冷笑道：“你也是一样，你对我也不见得比别人忠心多少。”

木夫人道：“你……你连我都不相信？”

铜先生一字字道：“自从月奴将江枫带走的那天开始，我就已不再信任任何人了！”

木夫人默然半晌，缓缓垂下了头，道：“我知道你还在记着那一次，你总以为我要和你争夺江枫……”

铜先生厉声道：“你也爱他，这话是你自己说的，是么？”

木夫人抬起了头，大声道：“不错，我也爱他！但我并没有要得到他，更没有要和你抢他，我这一生从来没有和你争夺过任何东西，是么？”

她冷漠的语声竟突然颤抖起来，嘶声道：“从小的时候开始，只要有好的东西，我永远都是让给你的，从你为了和我争着去采那树上唯一熟了的桃子，而把我从树上推下来，让我跌断了腿的那天开始，我就不敢再和你抢任何东西，你还记得吗？”

铜先生目光刀一般瞪着她，良久良久，终于长长叹息了一声，也缓缓垂下了头，黯然道：“忘了这些事吧，无论如何，我们都没有得到他，是么？”

木夫人默然良久，也长叹了一声，黯然道：“大姐，对不起，我本不该说这些话的，其实我早已忘记那些事了。”

只可惜小鱼儿早已晕过去了，根本没有听见她们在说什么。

小鱼儿还未醒来，就已感觉出那醉人的香气。

他以为自己还是在那客栈的屋子里，但他张开眼后，立刻就发觉自己错了，世上绝没有任何一家客栈，有如此华丽的屋子，也绝没有任何一家客栈，有如此芬芳的被褥、如此柔软的床。

接着，他又瞧见站在床头的两个少女。

她们都穿着柔软的纱衣，戴着鲜艳的花冠。

她们的脸，却比鲜花更美，只是这美丽的脸上，也没有丝毫表情，也没有丝毫血色，看来就像是以冰雪雕成的。

小鱼儿揉了揉眼睛，喃喃道：“我莫非已死了，这莫非是在天上？”

轻纱少女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目光茫然瞧着前方，非但好像没有听见他的话，简直就好像根本没有瞧见他。

小鱼儿眼珠子一转，嘻嘻笑道：“我自然没有死，只因我若死了，就绝不会在天上，而地狱里也绝不会有你们这么美丽的仙子。”

他以为她们会笑，谁知道她们竟还是没有望他一眼。

小鱼儿揉了揉鼻子，道：“你们难道瞧不见我么？我难道忽然学会了隐身法？”

轻纱少女简直连眼珠子都没有动一动。

小鱼儿叹了口气，道：“我本想瞧瞧你们的笑，我想你们笑的时候一定更美，但现在，我却只有承认失败了，你们去把那见鬼的铜先生找来吧。”

轻纱少女居然还是不理他。

小鱼儿跳了起来，大声道：“说话呀！为什么不说话？你们难道是聋子、瞎子、哑巴？”

他跳下地来，赤着脚站在她们面前瞧了半晌，又围着她们打了两个转，皱起了眉头，喃喃道：“这两个难道不是人？难道真是用冰雪雕成的？”

他竟伸出手，要去拧那轻纱少女的鼻子。

这少女忽然轻轻一挥手。她纤长的手指柔若春葱，但五根涂着凤仙花汁的红指甲，却像是五柄小刀，直刺小鱼儿的咽喉。

小鱼儿一个筋斗倒在床上，大笑道：“原来你们虽不会说话，至少还是会动的。”

那少女却又像石像般动也不动了。

小鱼儿道：“你们就算不愿跟我说话，也总该笑一笑吧？老是这么样紧绷着脸，人特别容易变老的。”

他又跳下床，找着双柔软的丝履，套在脚下，忽然缓缓道：“从前有个人，做事素来马虎，有一天出去时，穿了两只鞋子，都是左脚的，他只觉走路不方便，一点也不知道是鞋子穿错了。等他到了朋友家里，那朋友告诉他，他才发觉，就赶紧叫仆人回家去换，那仆人去了好半天，回来时却还是空着一双手，你猜为什么？”

说到这里，小鱼儿已忍不住要笑，忍笑接着道：“那人也奇怪，就问他的仆人为什么不将鞋子换来，那仆人却道，‘不用换了，家里那双鞋子，两只都是右脚的’。”

他还未说完，已笑得弯下腰去。

但那两个少女却连眼皮都未抬一抬。

小鱼儿自己也觉笑得没意思了，才叹了口气，道：“好，我承认没法子逗你们笑，但我有个朋友叫张三的，却最会逗人笑了。有一天，他和另外两个人去逛大街，瞧见一位姑娘站在树下，就和你们一样，冷冰冰的，张三说他能逗这姑娘笑，那两个朋友自然不信，张三就说，‘我用一个字就能把她逗笑，再说一个字又能令她生气，你们要不要和我打赌，赌一桌酒？’那两个朋友自然立刻就和他赌了。”

小鱼儿口才本好，此刻更是说得眉飞色舞，有声有色，那两个少女眼睛虽还是不去瞧他，但已忍不住想听听这“张三”怎能用一个字就将人逗得发笑，再用一个字逗得别人生气。

只听小鱼儿接着道：“于是张三就走到那姑娘面前，忽然向那姑娘旁边的一条狗跪了下去，道，‘爹’。那少女见他竟将一条狗认作爹爹，再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谁知张三又向她跪了下去，叫了声‘妈’，那少女立刻气得满脸飞红，咬着牙，跺着脚走了，张三果然就赢了这东道。”

他还未说完，左面一个脸圆圆的少女，已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声来，小鱼儿拍掌大笑道：“笑了！笑了！你还是笑了……”

只见这少女笑容初露，面色又已惨变。

铜先生不知何时又走了进来，冷冷地瞧着她，冷冷道：“你觉得他很好笑？”

那少女全身发抖，“噗”地跪了下去，颤声道：“婢……婢子并没有找他说话……”

第七十章  死里求生

铜先生厉声道：“但你却为他笑了，是么？”

那少女竟骇得话也说不出，忽然掩面痛哭起来。

铜先生缓缓道：“你出去吧。”

那少女嘶声道：“求求你……求求你饶婢子一命，婢子下次再也不敢了。”

小鱼儿吃惊道：“饶她一命？你……你难道要杀了她？”

铜先生冷冷道：“杀，倒也不必，只不过割下她的舌头，要她以后永远也笑不出。”

小鱼儿大骇道：“她只不过笑了笑，你就要割下她的舌头！”

铜先生冷冷道：“这只能怪你，你本不该逗她笑的。”

小鱼儿大叫道：“我只不过说了个笑话给她听，你……你何必吃醋！”

铜先生忽然又是一掌掴了出去，小鱼儿竟躲闪不开，被他一掌打得仰面跌倒，口中却还是怒喝道：“你打我没关系，但千万不能因为这件事罚她。”

铜先生目中又射出了怒火，道：“你……你竟然为她说话？”

他竟似已怒极，连身子都气得发抖。

小鱼儿大声道：“这件事本不能怪她，要怪也只能怪我。”

铜先生颤声道：“好……好！你宁可要我打你，也不愿我罚她，你……你倒也和你那爹爹一样，是个多情种子！”

说到“种子”二字，他忽然狂吼一声，反手一掌击出，那圆脸少女被打得直飞出门外，一摊泥似的跌在地上，再也动弹不得。

小鱼儿跳了起来，大喝道：“你……你竟杀了她！”

铜先生全身发抖，忽然仰首狂笑道：“不错，我杀了她，她再也不能偷偷和你逃走。”

小鱼儿又惊又怒，道：“你疯了么？她几时要和我偷偷逃走？”

铜先生道：“等你们逃走时，我再杀她，便已迟了！”

小鱼儿瞪大眼睛，嘶声道：“你疯了，你简直疯了……我本以为你脾气虽然冷酷，却并不是个狠毒残忍的人，谁知你竟能对一个女子下此毒手。”

他愈说愈怒，忽然扑过去，双掌飞击而出。

这时小鱼儿武功之高，已足可与当世任何一个武林名家并列而无愧，盛怒之下击出的这两掌更融合了武当、昆仑两大门派掌法之精粹，小鱼儿此刻不但已可运用自如，而且已可将其中所有威力发挥出来。

谁知这足以威震武林的两掌，到了铜先生面前，竟如儿戏一般，铜先生身子轻轻一折，整个人像是突然断成两截。

他手掌便也在此时反击而出，若非亲眼瞧见，谁也不会相信一个人竟能在这种部位下出手的。

小鱼儿只觉身子一震，整个人又被打得跌在地上，他虽未受伤，但却被这种奇妙的武功骇呆了。

铜先生俯首望着他，冷笑道：“像你这样的武功，最多也不过能接得住花无缺五十招而已，我本以为你还可与他一拼，谁知你竟如此令我失望。”

小鱼儿咬牙道：“我能接得住他多少招，关你屁事！”

铜先生竟不再动怒，反而自怀中取出一卷黄绢，缓缓道：“这里有三招可以破解移花宫武功的招式，你若能在这三个月里将它练成，纵不能胜了花无缺，至少也可多挡他几招。”

他居然要传授小鱼儿武功，这真比天上掉元宝下来还要令人难以置信，小鱼儿张口结舌，道：“你……你是什么意思？”

铜先生将绢卷抛到他面前，冷笑着走了出去。

小鱼儿大喝道：“你究竟是要花无缺杀我，还是要我杀花无缺？你究竟有什么毛病？”

铜先生霍然转身，冷冷道：“你这一生，已注定了要有悲惨的结局，无论你杀了花无缺，还是花无缺杀了你，都是一样的。”

铜先生已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砰”地关上了门，小鱼儿怔了半晌，抬起头，却发现犹自呆立在房中的少女，眼里已流下泪来。

但这一次小鱼儿却再也不敢找她说话了，他实在再也不忍瞧见一个活生生的美丽少女，为他而死。

那少女呆呆地站着，任凭眼泪流下面颊，也不伸手去擦。小鱼儿叹了口气，将那绢卷展开。

那上面果然是三招妙绝天下的招式，每一招俱锋利、简单而有效，正是花无缺那种繁复招式的克星。

绢卷上不但画着清晰的图解，还有详细的文字说明，若不是对移花宫武功了如指掌的人，绝对无法创出这样的招式。

移花宫的武功，本是江湖中最大的秘密，铜先生又怎会对它如此了解，这岂非是件奇怪的事？

但小鱼儿却没有想到这点，他此刻简直什么都不愿意想，只是瞧着那卷画，呆呆地出神。

少时有人送来饭菜，居然是樟茶鸭、豆瓣鱼、棒棒鸡……每一样都是道地的川味，还有一大壶上好的陈年花雕。

小鱼儿一笑，尽管饱餐了一顿，却留下一碟红烧牛尾、半只樟茶鸭子不动，像是自言自语，喃喃道：“这两样菜不辣的，你吃不吃都随便你。”

那少女始终站在那里，连指尖都未动过，此刻忽然转过身，用手撕着那半只鸭子就薄饼，吃了个干净。

她若不吃，本在小鱼儿意中，她此刻居然大吃起来，小鱼儿倒不免大感奇怪，竟瞧得呆了。

只见那少女吃完一只鸭腿时，便已似吃不下了，但还是拼命勉强自己将半只鸭子吃光。

她嘴里咀嚼，眼睛却瞬也不瞬地盯着那桌上的一具计时沙漏，一粒粒黄金色的细沙落下来，时间便也随着流了过去。

小鱼儿不禁苦笑，时间，现在对他实在太宝贵了，但他却只有眼见时间在他面前流过，全没有一点法子。

突见那少女走了过来，走到他面前，悄声道：“你还吃得下么？”

她竟忽然开口说话了，小鱼儿不觉骇了一跳。

那少女又道：“现在说话没关系，没有人会来的。”

小鱼儿这才笑了笑道：“我肚子都快撑破，连一只蚂蚁都吞不下了。”

那少女道：“你最好还是多吃些，这两天，我们只怕都没有东西吃了。”

小鱼儿又吃了一惊，道：“为什么？”

那少女眼睛里射出了逼人的光芒，一字字道：“只因我们现在就要开始逃，在逃亡的途中，绝不会有东西吃的，甚至连水都喝不到。”

小鱼儿简直骇呆了，吃吃道：“逃？……你是说逃走？”

那少女道：“不错，我方才拼命地吃，就为的是要有力气逃走！”

小鱼儿道：“但铜先生……”

那少女道：“现在正是他入定的时候，至少在两个时辰之内，不会到这里来。”

小鱼儿道：“你能确定？”

那少女道：“他这习惯数十年来从未改过。据说十多年前，也有个身份和我一样的女子，就是在这时候，带了一个人逃走的。”

小鱼儿恍然道：“难怪他方才那般愤怒，原来他就是怕历史重演……”

那少女目中又泛起了泪光，道：“你可知道方才被他杀死的那女孩子是谁？”

小鱼儿动容道：“那莫非是你的……你的……”

那少女目中终于又流下泪来，颤声道：“她就是我嫡亲的妹妹。”

小鱼儿怔了半晌，惨然道：“对不起，我方才本不该逗她笑的。”

那少女恨恨道：“我妹子跟了他七年，他为了那么小的事，也能下得了毒手，而你与我妹子素不相识，反而为她争辩，甚至不惜为她拼命……”

小鱼儿道：“你就是为了这个原因，所以才冒险救我的？”

他忽然拉起她冰冷的手，沉声道：“但经过十多年前的那次事后，他防守得必定十分严密，我们能逃得出去么？”

那少女道：“若是在他的禁宫中，我们实在连一分逃走的机会都没有，但这里，却只不过是他临时歇脚的地方。”

这时她脸上初次露出一丝苦涩的微笑，接着道：“何况，这地方不但是我找到的，而且是我布置的，我们虽不是一定能逃得出去，但好歹也得试一试，那总比在这里等死的好。”

小鱼儿四下瞧了一眼，忍不住道：“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那少女道：“这是个庙。”

“这里竟是个庙？”他眼睛里瞧着四下华贵而绮丽的陈设，鼻子里嗅着那醉人的香气，实在难以相信，这里竟会是个庙宇。

那少女道：“这里本是个冷清清的古刹，经过我们一整天的布置后，才变成这样子的。”

小鱼儿叹道：“你们本事可真不小。”

他忽然一笑，又道：“但时间宝贵得很，我们为何还不走？你若是想聊天，等我们逃出去之后，时间还多着哩。”

那少女道：“我们要等人来收去这些碗筷后才能走，否则立刻就会被人发觉，我们已不在这屋子里。”

小鱼儿笑道：“不错，我小地方总是疏忽，好像每个女孩子都比我细心得多。”

那少女凝注着他，缓缓道：“你认得的女孩子很多么？”

小鱼儿苦笑道：“我真希望能少认得几个……你呢？你认得的男孩子……”

那少女冷冷道：“我一个都不认得。”

小鱼儿笑道：“你现在总算已认得我了，我姓江，叫江小鱼，你呢？”

那少女默然半晌，缓缓道：“你不妨叫我铁萍姑。”

小鱼儿像是怔了怔，苦笑道：“你也姓铁？为什么姓铁的女孩子这么多……”

话未说完，铁萍姑忽然挥手打断了他的话。

只听门外轻轻一响，小鱼儿赶紧倒在床上，已有个面色冷峻的紫衣少女，带着个青衣妇人走了进来。

铁萍姑站在那里，根本不去瞧她。

这紫衣少女却走到她面前，冷冷道：“你妹妹已死了。”

铁萍姑也冷冷道：“我知道。”

紫衣少女道：“你伤心么？”

铁萍姑道：“我若伤心，你开心么？”

紫衣少女霍然扭转身，一双冷酷而充满怒火的眼睛，恰好对着小鱼儿。小鱼儿却向她扮了个鬼脸。

这时那青衣妇人已将碗筷全都收了出去。

紫衣少女忽然道：“你也可以出去了。”

小鱼儿怔了怔，强笑道：“你说我可以出去了？”

紫衣少女又转身盯着铁萍姑，冷笑道：“你自然知道我说的是你，你为何还不走？”

小鱼儿一惊，心跳都几乎停止。

铁萍姑却冷冷道：“谁叫我走的？”

紫衣少女冷笑道：“你现在已可以换班了，我叫你去休息休息还不好？”

铁萍姑再不说话，转身走了出去。

小鱼儿眼睁睁瞧着她往外走，心里虽着急，却一点法子也没有，只见紫衣少女眼睛已盯在他身上，一字字道：“你不愿意她走？”

小鱼儿打了个哈欠，笑道：“她走了最好，她那副晚娘面孔，我已瞧腻了，你虽然也未必比她好看多少，但换个新的总比旧的好，我天生是喜新厌旧的脾气。”

紫衣少女冷笑道：“你眼睛若敢盯着我，我就挖出你眼珠子。”

小鱼儿见到铁萍姑已悄悄退了回去，故意大笑道：“你嘴里虽说不愿我瞧你，心里却是愿意的，说不定你还希望我能抱一抱你、亲一亲你，否则你为何定要将她调走，自己留在这里？”

紫衣少女气得脸上颜色都变了，颤声道：“你……你敢对我如此说话？”

小鱼儿吐了吐舌头，笑道：“你可不是雌老虎，我为何不敢？我还想咬你一口哩！”他瞧见铁萍姑已到了这紫衣少女身后，更故意要将她气得发疯。

紫衣少女大喝道：“你莫以为我不能杀你，我至少可打断你——”

话未说完，她的头忽然垂了下来，接着，整个人就仆地倒了下去，连“哼”都没有哼出一声。

铁萍姑一掌已切在她脖子上。

小鱼儿跳了起来，道：“你不怕别人发现……”

铁萍姑冷冷接口道：“时机难再，我只好冒一冒险了。何况，在这里的人，都不会关心别人的事，她就算三天不露面，也不会有人找她的。”

她一面说话，一面已将那张床移开了半尺，伸手在墙上摸索了半晌，墙壁立刻现出了一道窄门。

铁萍姑一推而入，沉声道：“快跟着我来。”

复壁后，居然还有一条地道，曲折深邃，也不知通向哪里，一阵阵阴森潮湿之气令人作呕。

小鱼儿又惊又喜，捏着鼻子走了段路，才忍不住叹道：“想不到庙里居然也会有复壁地道，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铁萍姑道：“我收拾这间屋子时，已发现了。”

她接着又道：“据我猜想，这古刹乃是五胡作乱时所建，那时流寇盗贼横行，人命更贱于猪狗，很多人都削发出家，借以避祸，但庙宇中也非安全之地，所以寺僧才建了这些复壁地道，以躲避散兵流寇的杀掠。”

小鱼儿叹道：“你的确和我所认识的其他女孩子有些不同，你有头脑……这世上有头脑的女孩子，已愈来愈少了，而且有些人就算有头脑，却偏偏懒得去用它，她们总认为只要有张漂亮的脸就够了。”

铁萍姑像是又笑了笑，道：“但这却只能怪男人。”

小鱼儿道：“哦？”

铁萍姑道：“只因男人都不喜欢有头脑的女孩子，他们都生怕女孩子比自己强，所以愈是聪明的女孩子，就愈是要装得愚笨软弱。男人既然天生就觉得自己比女人强，喜欢保护女人，女人为何不让他们多伤些脑筋，多吃些苦。”

小鱼儿大笑道：“如此说来，愚笨的倒是男人了……但你连一个男人也不认得，又怎会对男人了解得这么清楚？”

铁萍姑道：“女人天生就能了解男人的，但男人却永远不会了解女人。”

小鱼儿叹了口气，道：“这话倒的确不错，一个男人若自以为能了解女人，他受苦的日子就还长着了。”

这时两人心中其实都充满了恐惧和不安，所以就拼命找话说，只因说话通常都能令人紧张的神经松弛、镇定下来。

在这黑暗阴森的地道中，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生命能否保全的时候，两人若再保持沉默，那岂非更令人难以忍受？

地道中已愈来愈潮湿，愈来愈黑暗。

小鱼儿伸手去摸了摸，两旁已不再是光滑的墙，而是坚硬、粗糙、长满了厚绒青苔的石壁。

他也感觉到，地上亦是坎坷不平，忍不住问道：“这庙宇的复壁难道是连着山腹的么？”

铁萍姑并未回答，却亮起了个精巧的火折子。

这里果然已在山腹中，纵横交错的洞隙密如蛛网，风也不知从哪里吹进来的，吹得人寒毛直竖。

小鱼儿笑道：“在这种地方，铜先生就算有通天的本事，想找到咱们也不容易。”

铁萍姑道：“但我们一心要走出去，只怕也不容易。”

小鱼儿骇了一跳，失声道：“你……你难道也不知道出去的路？”

铁萍姑道：“我当然不知道。”

小鱼儿骇然道：“那么你……你为什么说咱们可以逃得出去？”

铁萍姑道：“只要有路，我们自然就有逃出去的希望。”

小鱼儿苦着脸道：“姑娘你未免将事情瞧得太简单了。你可知道，山腹中的这些洞隙，有的根本是没有路通出去的。”

铁萍姑道：“也还有的是可以通得出去的，是么？”

小鱼儿道：“纵然有路，但这些洞穴简直比诸葛亮的八阵图还要复杂诡秘，有时你在里面兜上三个月的圈子，到最后才发现自己又回到原来的地方。”

他长叹接道：“据我所知，古往今来，被困死在这山腹里的冤死鬼，若是聚在一起，阎王老子的森罗殿只怕也要被挤破了。”

铁萍姑在前面走着，却连头也不回，冷冷道：“既是如此，再加两个也不多。”

小鱼儿道：“你——你难道不着急？”

铁萍姑冷冷道：“你若着急，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小鱼儿怔了怔，苦笑道：“你别生气，我并没有怪你，只不过……”

铁萍姑霍然回过头，大声道：“你以为我不知道这里的危险？但无论如何，我们总有一半的机会能逃出去，这总比坐在那里等死好得多，是么？”

小鱼儿吐了吐舌头，笑道：“早知道你这么生气，那些话我就不说了。”

铁萍姑狠狠盯了他半晌，忽然叹道：“我真想不到你竟是个如此奇怪的人。”

小鱼儿笑道：“我也真未想到，你的脾气竟这么大。”

他嘴里在不停地说着话，眼睛也没闭着。

这时，他忽然发觉石壁上浓厚的青苔里，隐约仍可瞧见刻着个箭头。铁萍姑目光闪动，显然也瞧见了。

她立刻沿着这箭头所指的方向，走了过去，走了十余丈，转角处的石壁上果然又有个箭头。

但小鱼儿却还是站在那里，动也不动。

铁萍姑皱眉道：“现在我们既然已可走出去了，你为何站着不动？”

小鱼儿笑嘻嘻道：“你若沿着这箭头走，再走片刻，就可以见到铜先生了，但我可不愿再见到他那副尊容。”

铁萍姑一惊，道：“这些箭头难道不是指路的？”

小鱼儿道：“箭头虽然是指路的，但指的却绝不是出去的路。”

铁萍姑道：“你怎知道？”

小鱼儿道：“这些箭头，必定是以前庙里的和尚刻上去的，是么？”

铁萍姑道：“不错。”

小鱼儿道：“他们也为的是怕迷失路途，被困死在这里，所以才刻这些箭头的，是么？”

铁萍姑道：“不错。”

小鱼儿道：“他们为了躲避流寇，所以才躲到这里，等他们知道流寇走了之后，你想他们要到什么地方去呢？”

铁萍姑道：“自然是回到庙里去。”

她脱口说出这句话，才恍然大悟，失声道：“不错，这些箭头指的一定是回庙去的路，他们只不过是想在这山腹里躲避一时，又怎会去标明出路。”

小鱼儿拍手笑道：“我早已说过，你是个很有头脑的女孩子，你终于明白了。我看你方才想不通，只怕也是故意装出来的。”

铁萍姑忍不住垂下头，一张脸已红到耳根了。

她忽然将火折子交到小鱼儿手上，道：“你……你带路吧。”

小鱼儿叹了口气，喃喃道：“所以愈是聪明的女孩子，就愈是要装得愚笨软弱，所以你现在就要我多伤脑筋、多出些力……”

他话未说完，铁萍姑已红着脸，跺着脚道：“这件事就算是你对了，也没什么了不起。”

小鱼儿笑嘻嘻瞧着她，瞧了许久，慢吞吞笑道：“我就是要你脸红、生气，你生起气来，才真正像是个女孩子，我实在受不了你那副冷冰冰的样子。”

铁萍姑想要板起脸，小鱼儿却已大笑着转身走了，于是她刚板起来的脸，又忍不住嫣然一笑喃喃道：“我的脸真红了么？我实在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脸红时是什么样子，这只怕还是我生平第一次……”

小鱼儿沿着箭头而行，每隔十多丈，到了转角处，他就发现另外一个箭头在那里。

只不过箭头指的是前，他就往后，箭头指的是左，他就往右，每走过一个箭头，他就将那箭头设法毁了。铁萍姑随他走了半晌，忍不住又道：“你这样走，能走得出去么？”

小鱼儿笑道：“我虽不知能否走得出去，但这样走，至少距离那庙宇愈来愈远了。”

但这时洞隙已愈来愈窄，小鱼儿有时竟已走不过去，到了这时，指路的箭头也没有了。

小鱼儿叹了口气，道：“现在，咱们看来只有碰运气了，索性闭着眼睛往前走吧。”他一面说话，一面已熄去了火折子。

铁萍姑不再说话，只觉自己的手已被小鱼儿拉住。

她的心突然跳了起来，在黑暗中，这心跳声似乎特别响，铁萍姑的脸不禁又红了，简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

只听小鱼儿悠悠笑道：“一个人的心若是要跳，谁也没法子叫它停住。”

铁萍姑“嘤咛”一声，要去拧他的嘴，但手却又忽然顿住，痴痴地发起怔来。她忽然发觉多年以来，这竟是自己第一次意会到自己也是有血有肉的。

狭隘的洞隙，举步艰难，有时甚至要爬过去。在黑暗中走这样的路，可真不是件舒服的事。

铁萍姑衣服已被刮破了，也许身上已有些地方在流血，但她却丝毫不觉得痛苦，一个人竟像是走在云堆里。

每走一段路，小鱼儿就打亮火折子，瞧瞧四面的情况，但到了后来，火折子的光焰，已愈来愈弱。

小鱼儿知道火已将尽，更不敢随意动用了，他知道在这种地方，若是完全没有火光，那更是死路一条，于是路就走得更苦了。

铁萍姑的脚步，终于也沉重起来。接着，她就感觉到全身疼痛，头晕眼花，又饿又渴。

她自然不像小鱼儿那铁打的身子，怎能受得了这种苦？若不是小鱼儿始终在和她说说笑笑，她简直连一步都走不动了。尤其小鱼儿自己又何尝走得动？若是换了别人，到了他这种绝境之中，纵不急得发疯，也难免要呼天怨地了。

但小鱼儿却是天生的怪脾气，要他死，也许还容易些，要他着急愁苦，要他笑不出，那却要困难得多。

铁萍姑终于忍不住道：“我们歇歇再走吧。”

小鱼儿沉声道：“绝不能歇下来，一歇，就再也休想走得动了。”

铁萍姑道：“但我……我现在已……”

小鱼儿笑道：“你想，我们在这千古以来都少有人来过的神秘洞穴里拉着手散步，这是多么美、多么风流浪漫的事，别人一辈子都不会有这种机会，我们为何不多享受享受？”

铁萍姑幽幽道：“只可惜我……我不是你心上的人。”

小鱼儿笑道：“谁说不是的，此时此刻，除了你之外，世上还有和我更亲近的人么？”

铁萍姑又“嘤咛”一声，整个人忽然倒入小鱼儿怀里。她的脸烫得就像是一团火，这火，是从她心底发出来的。

第七十一章  柳暗花明

铁萍姑根本就没有接触过男人，她青春的火焰，本已抑制得太久了，更何况一个人到了生死边缘时，理智本就最容易崩溃。

铁萍姑实在也想不到自己会倒入小鱼儿怀里，但此刻已倒下去了，她也丝毫不觉后悔。

她只觉小鱼儿的手，已轻轻搂住她的肩头。

铁萍姑颤声道：“人生，人生真是多么奇妙，我现在才知道……我两三天前还不认得你，但现在……现在……”

小鱼儿忽然道：“你可知道，我现在想什么？我现在最想瞧瞧你的脸。”

铁萍姑道：“不要……求求你不要……”

但火折子却已亮着了。铁萍姑以手掩住脸，她的脸又羞红了。

她颤声道：“火折子……快没有了……”

小鱼儿笑道：“火折子虽然珍贵，但能瞧见你现在这模样，无论牺牲多么珍贵的东西，都是值得的。”

铁萍姑的手缓缓垂下，道：“真的？”

小鱼儿笑道：“只可惜现在没有镜子，否则我也要让你知道，你现在的模样，要比以前那种冷冰冰的样子美丽多少。”

铁萍姑眼波也凝注着小鱼儿，悠悠说道：“我们若真的走不出去，你会怪我么？”

小鱼儿道：“怪你？我怎会怪你？”

铁萍姑道：“你在那里，本还不会死的，但现在……”

小鱼儿笑道：“若这么说，你本该怪我才是——若不是我，你又怎会受这样的苦？”

铁萍姑嫣然笑道：“受苦？你可知道，我一生中从没有比现在快乐过。”

小鱼儿道：“为什么？”

铁萍姑怅然笑道：“连我自己都已不将我当作女人，何况别人呢？别人也许会将我看成仙子甚至魔女，却绝不会将我看成女人的。”

小鱼儿笑道：“但你却不折不扣是个女人，我可以用一千种法子来证明。”

铁萍姑笑道：“我现在自己也知道了，所以我现在就算死，也是快乐的。”

火折子，渐渐已只剩下一点豆大的火焰。

铁萍姑凝注着这火焰，眼皮已愈来愈重，低语着道：“我也知道，你这样对我，并不是真的喜欢我，只不过是为了安慰我，让我得到最后的快乐。”

小鱼儿笑道：“你……你想得太多了。”

铁萍姑嘴角泛起一丝微笑，轻轻道：“但我还是感激你的，我只是……只是真的累了，求求你让我睡吧，这一睡纵然永不醒来，我也满足了……”

小鱼儿瞧着铁萍姑眼帘渐渐阖起，也不禁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突然“梭噜”一声，竟有一连串又肥又大的老鼠，首尾相接，从他们面前跑了过去。

铁萍姑一惊，张开眼来，身子已骇得缩成一团。

小鱼儿却是满面喜色，大声道：“你不必睡，我们已得救了。”

铁萍姑道：“但这只不过是些老鼠。”

小鱼儿道：“你瞧，这些老鼠又肥又大，绝对不是在山腹里的，这里连一颗米都没有，绝对养不了这么肥的老鼠。”

铁萍姑眼睛也亮了，道：“你说这些老鼠是从山外跑进来的？”

小鱼儿道：“不错，这里必定已接近山腹的边缘，出路必定就在附近。”

他一面说话，一面已向鼠群窜来的方向走过去。

幸好这时火折子还未完全熄灭，他不久就发现一个不大不小的洞，洞外还隐隐有淡淡的光线透入。

他立刻将铁萍姑拉了过去，从这小洞里钻了过去。

外面竟然是个宝窟，一箱箱金银珠宝堆在那里，虽然并不算太多，可也绝不能算少了。

小鱼儿怔了怔，笑道：“我又不是财迷，老天却偏偏总是要我发现一些神秘的宝藏。我真不懂，世上的宝藏怎会有这么多。”

铁萍姑手扶着一只箱子，忽然道：“这里并不是什么神秘的宝藏。这些箱子搬进来，还没有几天，上面连积灰都没有。”

他抬起手来一瞧，手上果然没有沾着什么尘垢。

小鱼儿怔了怔，苦笑道：“到了此刻，你还是比我仔细得多。”

他忽然发现每只箱子的箱盖里，都贴着张红纸，纸上竟写着：“段合肥藏”四个字。

这发现几乎使他跳了起来。

这些财宝，想必就是江别鹤父子设计抢去的东西，被江玉郎藏到这里来的，他想必认为这地方秘密已极，却不想竟偏偏被小鱼儿发现了。

小鱼儿又惊又喜，简直要放声欢呼起来。

铁萍姑的身子却突又靠了过来，悄声道：“外面有人！”

只见一道影如门户的石隙外，竟隐隐有灯光传入。小鱼儿悄悄掩了过去，果然发现外面一块巨石旁，有两个人相对而坐。

面对着这边的一人，面色惨白，赫然竟是江玉郎。坐在江玉郎对面的一人，身材甚是魁伟，却瞧不清面目。

那块大石头旁，摆着许多酒肉，但两个人却都没有吃喝，只是聚精会神地看着面前的这块大石头。两人眼睛睁得大大的，眨也不眨。

铁萍姑忍不住悄声道：“这石头有什么好看的，这两人为何看得如此出神？莫非是疯子不成？”

小鱼儿咽了好几口口水，叹道：“据我所知这人非但不疯，而且头脑还比别人都清楚。”

铁萍姑道：“你认得他？”

小鱼儿眼睛还是盯着那些酒肉，道：“嗯。”

铁萍姑道：“那么他们为什么死盯着这块石头呢？”

小鱼儿笑道：“也许他们希望这石头上能长出花来。”

他眼睛终于自酒肉上移开，移到这石头上。

只见这石头上方方正正，一点出奇的地方也没有，但石头中间，却画着条线，线的左右两边各放着一小块肥肉。

这两人的眼睛，就盯着这肥肉，动也不动。

小鱼儿也被他们弄糊涂了，忍不住笑道：“我以前是知道这小子没毛病的，但现在却说不定了，难道他竟忘了肉是用嘴吃的，不是用眼睛看的？”

铁萍姑也忍不住咽了口口水，悄声笑道：“你若认得他，不如去教教他吧。”

小鱼儿苦笑道：“我又何尝不想去教他吃肉？只可惜我现在只要一走出去，他就要吃我的肉了，他早已恨不得吃我的肉了。”

铁萍姑叹了口气，又忍不住道：“另外一个人呢？”

小鱼儿道：“这人我还瞧不出是谁，好像是……”

话未说完，突见一只老鼠自黑暗中蹿了出来，蹿上那块大石头，将那大汉面前的一小块肥肉衔了去，又飞也似的逃走。

江玉郎面色立刻变了，苦笑道：“好，这一次又是你赢了。”

那大汉大笑道：“现在，你已欠我一百三十万两，你那里面的东西，已快输光了吧！”

江玉郎冷冷道：“你放心，还多着哩。”

那大汉狂笑道：“老子正赌得过瘾，你若这么快就输光，老子不捏出你蛋黄来才怪。”

他大笑着，又割了一小块肥肉，放在石头上。

铁萍姑这才恍然大悟，忍不住笑道：“原来这两人是在赌钱，谁面前的肉被老鼠衔走，谁就赢了，这样的赌法，倒也是天下少有。”

小鱼儿笑道：“但这样的赌法却公平得很，谁也休想作弊。”

铁萍姑道：“若是老鼠不来，怎么办呢？”

小鱼儿道：“老鼠不来，反正就等着。这人的赌瘾最大，只要是在赌，你就叫他等八天八夜也没什么关系。”

铁萍姑失笑道：“不错，此刻看来他们就已不止赌了八天八夜了。”

小鱼儿道：“你可要知道背对着我们的这人是谁么？他就是恶赌鬼轩辕三光！不赌到人光、钱光，他是绝不肯站起来走的。”

铁萍姑动容道：“恶赌鬼？莫非是十大恶人中的？”铁萍姑沉默了半晌，忽又问道：“你可知道这十大恶人究竟是些什么人？”

小鱼儿笑道：“你这话可算真问对人了，世上比我更知道十大恶人的，还真不多。”

他扳着手指，道：“十大恶人就是血手杜杀、笑里藏刀哈哈儿、不男不女屠娇娇、半人半鬼阴九幽、不吃人头李大嘴。”

说到这里，铁萍姑身子似乎微微一震，面色也变了，但小鱼儿却并没有瞧她，只是接着道：“还有狂狮铁战、迷死人不赔命萧咪咪、恶赌鬼轩辕三光、损人不利己白开心，再加上欧阳丁、欧阳当兄弟。”

铁萍姑道：“照你这样说来，岂非有十一个人了？”

小鱼儿笑道：“只因这欧阳兄弟向来秤不离锤，锤不离秤，两个人无论干什么，都是一起的，所以只能算作一个人。”

铁萍姑缓缓垂下了头，道：“这些人是否真的都十分恶毒？”

小鱼儿笑道：“其实世上比他们更恶毒的人，还不知有多少，只不过，这些人做事特别不正常，毛病特别大而已。”

铁萍姑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小鱼儿道：“譬如说，这不吃人头李大嘴，平日看来，他不但很和气，而且还可说是个文武双全的才子，但他毛病一发作起来，却连自己的老婆都能吃下肚去，见过他面的人，谁也想不到他做得出这种事。”

说到“李大嘴”这名字，铁萍姑竟又微微一震，怔了半晌，才轻轻问道：“你难道认得他们的？”

小鱼儿笑道：“我非但认得他们，老实告诉你，我还是跟着他们长大的。”

铁萍姑又怔了怔，道：“你……你可知道他们现在哪里？”

小鱼儿道：“只怕是在龟山一带……”

他忽然顿住语声，笑道：“你为何问得这么清楚？”

铁萍姑勉强笑了笑，道：“我只不过是好奇而已，谁想得到世上有这么奇怪的人？”

他们说话的声音自然很小，江玉郎和轩辕三光此刻已赌得连自己生辰八字都忘了，自然更不会听到他们的话。

只见江玉郎忽然一笑，道：“你我已赌了七八天，还是谁也没有输光，你不烦么？”

轩辕三光赶紧道：“不烦，不烦，再赌上三年六个月，老子也不会烦的。”

江玉郎道：“但这样赌下去，我却有些烦了。”

轩辕三光立刻瞪起眼睛，大声道：“你烦，也要陪老子赌下去。”

江玉郎笑道：“我并不是说不赌，只不过是想将赌注增大而已。”

轩辕三光大笑道：“老子赌钱，向来是嫌小不嫌大，愈大愈过瘾，你要赌多大，说吧。”

江玉郎缓缓道：“阁下身上带的东西，既然值七八十万两，此刻又赢了我一百三十万两，你我这一注，就赌两百万两吧。”

轩辕三光拊掌笑道：“一注见输赢，这倒也痛快，只是……”

他忽然顿住笑声，大喝道：“老子早已看过，你那洞里最多也不过只有两三百万，此刻已输了一半，你哪里还有这么多银子来跟老子赌？”

江玉郎道：“洞中存银，至少还有一百万。”

轩辕三光道：“还差一百万呢？”

江玉郎道：“还差一百万，以人来作数。”

轩辕三光狂笑道：“格老子，就凭你这龟儿子，也值得了一百万？”

江玉郎面色不变，微微笑道：“在下纵不值一百万，却有值一百万的人。”

轩辕三光道：“在哪里？”

江玉郎笑道：“阁下难道还要先估估价么？”

轩辕三光瞪眼道：“当然要先估估价，上了赌桌六亲不认，就算是儿子跟老子赌钱，账也要算清楚的，一文钱也差错不得。”

江玉郎微笑道：“既是如此，在下这就去将她带来就是。”

轩辕三光身后，一块凸出来的岩石上，有盏铜灯，此刻江玉郎揣起了这盏铜灯，大步走了出去，一面微笑道：“阁下但请放心，在下立刻就回来的。”

轩辕三光笑道：“老子自然放心得很，你龟儿子家当都在这里，又急着想翻本，不回来才怪。”他这才撕下鸡腿，就着酒大嚼起来。

已瞧得出神的铁萍姑，忽然叹了口气，道：“这些人赌起钱来，一赌就是上百万两银子，他们的银子简直好像是偷来的。”

小鱼儿笑道：“谁说这些银子不是偷来的？”

铁萍姑道：“纵然是偷来的，也要费些力气，一下子就输出去，岂不可惜？”

小鱼儿道：“这就叫来得容易去得快。何况，一个好赌的人，连老婆儿子输出去，都不会心疼的。”

他一笑又道：“只是我未想到，这江玉郎竟也是个赌鬼，输光了还不甘心，还要把人押给别人来赌。”

铁萍姑也不禁笑道：“难道他也要把老婆拿来和别人赌么？”

小鱼儿道：“他就算有老婆，也不值一百万，这小子到底在玩什么花样，就连我也猜不出了，能值一百万的人，到底不多呀！”

这时江玉郎已拉着一人走了进来，被他拉着的人，身材苗条，竟是个女子，只是脸上覆着层面纱，瞧不出面目。

轩辕三光皱眉道：“你怎地带来个女人？”

江玉郎微笑道：“当然是女人，若是男人，就不值钱了。”

轩辕三光大笑道：“但从你这龟儿子手上送出来的剩货，只怕连一文都不值。”

江玉郎正色道：“这位姑娘虽然跟着我走了几天，但我却绝未动过她的毫发。”

轩辕三光道：“你这馋猫会不偷吃，老子不信。”

江玉郎笑道：“阁下若不信，一试便知。”

他将铜灯又放到山石上，但这次并未放在轩辕三光身后，却放到他自己身后。灯光从他肩上照下来，正好照在轩辕三光面前。

一盏灯无论放在哪里，都是件小事，自然谁也不会在意，但小鱼儿却不禁皱起了眉头，喃喃道：“这小子又想搞什么鬼？他将这盏灯带进带出，绝不会没有用意的。”江玉郎满肚子坏水，自然谁也没有小鱼儿清楚。

只见那面蒙黑纱的女子，始终木然地站在那里，江玉郎伸手掀开她的面纱，她还是痴痴地站着不动。

灯光下，她的脸果然美得不带丝毫烟火气。轩辕三光、铁萍姑瞧见这张脸，但觉眼前一亮。

小鱼儿瞧见这张脸，却险些惊呼出声来。

慕容九，这女子竟是慕容九。她被三姑娘赶走后，一路痴痴迷迷地到处乱闯，她梦游般笔直走出了城，别人虽瞧着奇怪，但见她衣服华贵，人又美得邪气，也不致有人敢动她的歪主意。

谁知竟偏偏误打误撞，被江玉郎听见了这消息。

他立刻想到这女子必是慕容九，所以就立刻放下别的事，赶回头，恰巧在路上迎着了已饿得发晕的慕容九。

江玉郎自然不怕她泄露秘密，就带着她去起出赃银，藏到这里，又谁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轩辕三光竟早已在身后盯上他了。

这时轩辕三光瞧见慕容九的脸，也不禁怔了半晌，方自叹道：“美女，果然是个美女，只可惜近二十年来，老子已对任何美女都不感兴趣了，你还是带她走吧！”

江玉郎微笑道：“这位姑娘虽美，但值钱的地方却不在她这张脸上，在她的身份。”

轩辕三光大笑道：“她难道还是位公主不成？”

江玉郎道：“虽不是公主，却也和公主差不多。”

轩辕三光怒道：“她究竟是谁？你这龟儿子说话怎地总要兜圈子。”

江玉郎缓缓道：“她便是九秀山庄的慕容九姑娘。”

轩辕三光也不禁一怔，动容道：“慕容永的九姑娘，怎会落在你手里？”

江玉郎道：“她被恶人所害，神志迷失，不知下落，慕容家的八位姊妹、八位姑爷，用尽千方百计，都寻她不着，在下运气好，却在无意中找到了她。”

他一笑接道：“阁下请想想，若有人将她送回她姐姐、姐夫那里去，秦剑、南宫柳等人又将如何感激，那谢礼还会少得了么？”

轩辕三光想了想，一拍手道：“好，老子就跟你赌了！”

突听一人大喝道：“赌不得！”

小鱼儿忽然这么一叫，不但轩辕三光和江玉郎大吃一惊，就连铁萍姑都不免骇了一跳。

小鱼儿也不着急，先附在铁萍姑耳畔，悄声道：“你跟我出去，喜欢吃什么，就拿起来吃，千万莫要客气，我现在已有对付这小子的法子。”

他说完了话，才施施然走了出去，笑道：“躲在粪坑下吃大便的朋友，难道已忘了我么？”

江玉郎瞧见了小鱼儿，真比瞧见鬼还要吃惊，倒退两步，失声道：“你……你怎会在这里？”

小鱼儿笑道：“老子阴魂不散，跟定了你这龟儿子了。”

他聪明绝顶，学什么像什么，学起轩辕三光的口音，更是惟妙惟肖。轩辕三光用力一拍他肩头，大笑道：“若是别人从里面钻出来，老子也要吃一惊，但你这鬼精灵，你就算从地下钻出来，老子也不会奇怪的。”

轩辕三光笑弯了腰，小鱼儿却早已大吃大喝起来，慕容九痴痴地瞧着他，又似相识，又似不识。

江玉郎瞧见小鱼儿身后居然也跟着个绝世美女，那吃相居然也和小鱼儿一样，像饿死鬼投胎似的。

他瞧得眼睛都直了，简直不知该如何是好。

只听轩辕三光好不容易忍住了笑，喘着气道：“小兄弟，老子赌了一辈子，这次你为何说老子赌不得？”

小鱼儿嘴里塞满了肉，道：“只因你一赌，就要上当。”

轩辕三光道：“老子是老赌鬼，这龟儿子顶多也不过算是个小赌鬼，他怎能令老子上当？何况这赌法最公平不过，谁也作不得弊，除非他也是个老鼠精。”

小鱼儿悠悠说道：“你说这赌法最公平，你也赢了许多次了，是么？”

轩辕三光道：“不错。”

小鱼儿道：“你可知道你是怎么赢的？”

轩辕三光道：“老子这两天运气好。”

小鱼儿道：“不是。”

轩辕三光皱眉道：“难道还有什么别的原因不成？”

小鱼儿道：“只因为……”

他故意瞧了江玉郎一眼，立刻摇头道：“不行，我不能说。”

轩辕三光跳了起来，道：“你为何不能说？”

小鱼儿道：“这两天我体力不好，我怕这小子来跟我拼命。”

轩辕三光怒道：“这龟儿子若是敢动你一根手指，老子不把他骨头一根根拆散才怪。”

小鱼儿道：“我若和他打架，你帮我忙么？”

轩辕三光道：“当然。”

小鱼儿展颜一笑，道：“好，这样我才能放心说了。”

他笑嘻嘻接着道：“你总该知道，老鼠最怕光亮的，到了晚上，才敢露面，但只要一点起灯，它们就没有戏唱了。”

轩辕三光道：“想不到你对老鼠们也了解得很。”

小鱼儿笑道：“鱼和老鼠，正是同病相怜，一见到猫就头疼，我不了解它们谁了解？”

轩辕三光又笑得喘不过气来，道：“但这……这又有什么关系？”

小鱼儿道：“这里的老鼠，想必都是刚从外面搬进来的，外面只怕是来了只恶猫，把它们赶进了洞，谁知这山洞里并没有老鼠饭店，它们若非快饿疯了，也不敢到你们面前来抢肉吃的……”

轩辕三光笑道：“这还要老子不动，谁若忍不住要动，老鼠就不敢来吃他面前的肉了。”

小鱼儿道：“但你还忘了一点，方才这盏灯，是在你身后，你的身子挡住了灯光，那块肉便落在黑影里。老鼠怕光，只敢来吃黑暗中的肉，所以你才会连赢几次。”

轩辕三光拍掌道：“果然不错，你果然是个鬼精灵，连这种事都想得到。”

过半晌，轩辕三光恍然道：“老子懂了，这龟儿子现在已把灯换了个地方，这灯光正好照在老子面前的肉上，他算定老子这一次要输，所以才要赌大的。”

小鱼儿笑道：“正是如此，他现在不但可以把输了的银子捞回来，还可捞你一票。”

轩辕三光又气又笑，道：“若不是你来提醒，老子今天竟要在阴沟里翻船了。”

小鱼儿转脸瞧着江玉郎，笑道：“如何？我说得不错吧？”

江玉郎面上早已变了颜色，口中却冷笑道：“你定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也没法子。”

小鱼儿大笑道：“江玉郎，你那一肚子坏水，别人不知道，我还会不知道么？你在我面前，还装什么蒜？”

江玉郎冷冷道：“我只怕是时运不济，才会遇见了鬼。”

小鱼儿大笑道：“不错，你遇着了我，当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如今我人赃并获，你就跟我到段合肥那里说话吧。”

江玉郎瞧瞧他，又瞧瞧轩辕三光，垂首道：“事已至今，我也没话说了，只不过……”

他突然一把扭过慕容九的手腕，闪身到慕容九身后，狞笑道：“只不过你们还想要这位慕容姑娘的命么？”

第七十二章  峰回路转

小鱼儿暗中吃了一惊，却大笑道：“你若想以慕容九来要挟我，你就错了。你莫非不知道她老是想要我的命，我又怎会要救她？”

轩辕三光也跟着大笑道：“老子早就对女人没兴趣，她的死活，更和老子没关系。”

江玉郎不动声色，微笑道：“既是如此，两位为何不向我出手呀？”

轩辕三光道：“老子并不想宰你。”

小鱼儿也笑道：“吃大便的朋友，我杀你还怕脏了手哩。”

江玉郎笑道：“既然如此，在下就要告退了，这位慕容姑娘，自然也要跟着在下走的。”

小鱼儿大笑道：“你走吧！你带走了慕容九，还怕没有人找你算账？”

江玉郎冷笑道：“这倒不劳阁下费心，若有人问起我来，我便说带走慕容姑娘，只为的是怕她遭了你的毒手，若不是江小鱼，慕容九此刻又怎会变成如此模样？”

小鱼儿叹道：“有其父必有其子，你们父子两人，别的本事没有，栽赃耍赖、混充好人的本事，倒真还没有别人比得上。但你抢了段合肥的银子，事实俱在，你总赖不掉的吧？”

江玉郎道：“什么银子，我两手空空，哪里有银子？现在银子是谁的，就是谁动手抢去的，这道理岂非更简单了。”

轩辕三光怒道：“你龟儿子想赖起老子来了！”

江玉郎冷笑道：“你说我赖你，我就说你赖我，咱们倒不妨看看，江湖中人是相信你恶赌鬼的话，还是相信我江玉郎的话。”

轩辕三光也被气得怔住了，苦笑道：“你龟儿子若早生几年，十大恶人哪里还有老子的份儿。”

江玉郎大笑道：“过奖过奖，在下只不过……”

话声未了，突听几声惨呼，自外面传了进来。

这惨呼声非但分外凄厉，而且历久不绝。发出惨呼的人，不但像是瞧见了一些残忍至极、可怖至极的事，而且还像是在遭受着某种非人所能忍受的痛苦。这样的惨呼声听在耳里，足以令任何人的血液都为之凝结。

江玉郎的面色变得最快，也变得最惨，拉着慕容九，就想转身奔出。

小鱼儿大喝道：“来的人既能使你手下发出这样的惨呼，必定可怕得很，你要出去送死没关系，但慕容九……”

他语声突然顿住，黑暗中，已现出了五条人影。

这时虽然还没有人能瞧见他们的面目，但他们带进来的那种鬼气森森的邪气，已令每个人掌心都沁出了冷汗。

黑暗中，只听得一阵阵令人寒毛悚栗的“吱吱”声响个不绝，五条人影已缓步走了过来。

小鱼儿首先看到的，是他们那一双双惨碧诡异、闪闪发光的眼睛。接着，便瞧见了他们惨碧的脸色。

这五个人身子里流的血，都好像是惨碧色。

五个人俱都穿着长可及地的黑袍，右手里拿着根鞭子，左手里却提着个铁笼，那听来令人作呕的吱吱声，便是从铁笼里发出来的。

轩辕三光大喝道：“朋友们是什么人？干什么来的？”

他喝声有如霹雳，震得山谷回应不绝，正是借着这喝声露了手气功，想先给对方个下马威。

谁知五个黑衣人却连眼睛都没有眨一眨，碧森森的目光，在小鱼儿等人面上不停地打转，也不说话。

江玉郎早已退了回来，大喝道：“九秀山庄的九姑娘和恶赌鬼全都在这里，朋友们若是识相，还是快快退出去吧，再迟想走也走不了啦！”

他更是机灵，一看苗头不对，就赶紧先将轩辕三光和慕容九的名头抬出来吓人，这两人名头实在也不小，何况，就算吓不退对方，也是别人的名字，全不关他的事，对方要找也不会找他了。

五个黑衣人仍然声色不动，脚下也未停。

铁萍姑忽然惊呼一声，拉住小鱼儿的手，颤声道：“老鼠……笼子里好多老鼠。”

几十只老鼠在铁笼里吱吱乱叫，小鱼儿虽不怕老鼠，但瞧见那几十双发光的眼睛，毛茸茸的一大堆老鼠，也不觉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为首那黑衣人嘿嘿一笑，道：“不错，老鼠，在下五人此来找的只是老鼠，与人无关，各位只要站着不动，在下等必定秋毫无犯。”

他话虽说得客气，但语声却比老鼠叫更令人作呕。

轩辕三光忍不住问道：“捉老鼠干什么？”

那黑衣人嘿嘿笑道：“敝上非鼠肉不欢，是以令在下等四处搜捕，但此间方圆百里内的老鼠都已流窜入山，是以在下等才一路追捕过来。”

小鱼儿恍然失笑道：“难怪这山洞里老鼠特别多，原来就是被他们赶来的，我本来还以为外面来了只恶猫哩。”

轩辕三光面色却微微一变，似乎想起个人来，厉声道：“朋友们的主子是谁？”

那黑衣人不再答话，却挥了挥手。

五个人嘴里便同时发出了吹竹之声，这声音宛如吹竹，却又不似，听得人又觉恐怖，又是恶心。

铁萍姑早已掩起了耳朵，小鱼儿也听得牙痒痒的，全身不舒服，但他好奇之心最重，见了这种怪事，一心只想瞧个究竟。

轩辕三光双目圆睁，目中却有惊恐之色。

小鱼儿忍不住悄声问道：“这喜欢吃老鼠的朋友是谁，你知道么？”

轩辕三光道：“嗯。”

他像是想起了件十分可怕的事，竟想得出了神，小鱼儿在他耳朵边说的话，他竟连一个字也没有听见。

就在这时，土石下异声骤起，像是有几千几百只老鼠，在吱吱乱叫，拼命要往外面逃窜出来。

黑衣人立刻将手提的铁笼，分成五个方位摆开。

就在这时，一大群老鼠，已从山石的裂隙中、黑暗的角落里，潮水般奔了出来，多得简直数也数不清。

小鱼儿一辈子瞧见过的老鼠，加起来也没有此刻十分之一多，他简直做梦也想不到世上竟有这么多老鼠。

此刻奔来的若是一大群饿狼、一大群虎豹，小鱼儿也未见得会如何害怕，但这一大群老鼠，却令他脸色发白，身子发冷，刚吃下去的酒肉，直在胸口里往外冒，几乎就要吐出来。

他虽然还能忍住，但铁萍姑却已忍不住了，“哇”的一声，吐了满地。老鼠从他们脚旁奔过，几个一等一的武功高手，竟都忍不住跳起来，跳到那块巨石上，挤成了一堆。铁萍姑双手掩着了脸，死也不肯再张开眼睛。

但小鱼儿眼睛却仍睁得大大的。

几千几百只老鼠就在自己脚底下奔过去，这景象究竟不是人人都能看得到，他怎舍得不看？

只见黑衣人口中吹竹之声不停，手里长鞭飞舞，将老鼠一群群地赶进铁笼，铁笼虽不小，却也并不太大，但老鼠一群群地跑进去，就像是填鸭子似的，塞不进去也要塞，一只叠着一只，一群叠着一群。

直到五只铁笼全都塞得水泄不通，看来已像五个大肉团的时候，黑衣人才放下鞭子，停住了哨声。

剩下的老鼠竟也立刻就如蒙大赦一般，又四面八方地逃了回去，眨眼间又逃得一个不剩。

山洞里立刻又恢复了平静，铁萍姑偷偷瞧了一眼，才敢放下手，脸上已满是冷汗，就像是刚做完一场噩梦似的。

小鱼儿长长叹了口气，苦笑道：“我如今才知道，老鼠竟如此可怕。”

轩辕三光干咳一声，道：“格老子，成千成百只耗子，看起来真和十只八只差得多了，四川耗子虽多，但老子也没有看过有这么多的。”

江玉郎咯咯笑道：“在下倒不是害怕，只不过觉得有些恶心。”

为首那黑衣人大笑道：“这位朋友说得不错，老鼠非但不可怕，而且还美味得很。”

小鱼儿苦着脸道：“美味？”

黑衣人怪笑道：“你若不信，一试便知。”

他竟从笼子里捞出只毛茸茸的老鼠来，往小鱼儿手里送。

小鱼儿赶紧摇手笑道：“君子不夺人所好，老鼠既是如此美味，还是留给阁下自用吧。”

那黑衣人嘿嘿笑道：“可惜可惜，想不到阁下看来胆子虽大，却连只老鼠都不敢吃，否则阁下尝过老鼠肉之后，再吃别的肉就味同嚼蜡了。”

小鱼儿身上鸡皮疙瘩又冒了出来，大声道：“朋友既然已找到了老鼠，此刻总该走了吧？”

江玉郎忽然阴恻恻笑道：“你素来最爱多管闲事，这次怎地不管了？”

小鱼儿笑道：“若有人喜欢吃老鼠，那是他自己的事，我为何要管？正如你喜欢吃大便，我也是管不了的。”

江玉郎面色微微一变，转眼去瞧那黑衣人道：“朋友真要走了？”

那黑衣人道：“在下早已说过，此来只是为了老鼠，与人无干！”

江玉郎叹了口气，道：“难道朋友就不知道，这里有比老鼠更好的东西么？”

那黑衣人眼睛在慕容九和铁萍姑身上一转，怪笑道：“本门弟子，都觉得女人不如老鼠可爱……”

江玉郎将慕容九拉到一边，远远躲开小鱼儿和轩辕三光，才笑嘻嘻道：“金银珠宝难道也不比老鼠可爱么？”

那黑衣人眼睛一亮，道：“金银珠宝？在哪里？”

江玉郎眼角往后洞瞟了一眼，口中却笑道：“有这两位在此，我不敢说。”

小鱼儿叹了口气，苦笑道：“我真奇怪，以前为何不早把你宰了。”

江玉郎大笑道：“就凭你要杀我，只怕还不容易。”

只见那五个黑衣人互相打了眼色，提起了铁笼，就往后洞走。小鱼儿闪身挡住了他们的去路，笑嘻嘻道：“后面没有老鼠，各位还是请回吧。”

那黑衣人嘿嘿笑道：“朋友最好知道，你虽不敢吃老鼠，老鼠却敢吃你的。”

小鱼儿笑道：“我已有好几天没洗澡了，肉脏得很，老鼠只怕也吃不下去。”

那黑衣人大笑道：“好，你这人有趣得很，而且胆子也不小……”

“小”字说出口，他掌中皮鞭也挥了出去。

这鞭子又黑又亮，也不知是什么做的，分量却不轻，黑衣人手劲更不小，鞭子飞出来，又急又重，鞭风咝咝直响。

但小鱼儿一伸手就抓住了鞭梢，笑道：“朋友还不知道，我虽然对老鼠有些头疼，但人，我却是不怕的。”

那黑衣人脸色早已变了，用力想夺回鞭子，但鞭子却好像已长在小鱼儿手上了，他用尽吃奶的力气，也动不了分毫。

小鱼儿笑嘻嘻道：“老鼠既不认得我，我也不认得老鼠，你们就算把天下的老鼠都捉去吃光，我也不管你们，但你们若想打别的主意，我却要不客气了。”

那黑衣人冷笑道：“你不来惹咱们，咱们也不惹你，但你若想挡咱们的去路，咱们却要不客气了！”

他话一说完，口中突又发出了吹竹声。

他身旁两个黑衣人就拉开手中铁笼的门，铁笼里塞得满满的老鼠，立刻像箭一般蹿了过来。

小鱼儿一惊，几十几百只老鼠，已蹿上他身子，在他身上又叫又咬。小鱼儿又是吃惊，又是恶心，挥也挥不去，赶也赶不走，抓鞭子的手只得放开了。

五根鞭子立刻没头没脑地向他抽了过来。

小鱼儿满身都是老鼠，哪里还能施展得开手脚？只得一面躲，一面退，口中不住大呼道：“轩辕三光，你还不来帮忙么？”

但轩辕三光的脸色也发了青，迟疑着，慢慢走过来。

那黑衣人厉声道：“轩辕三光，你既已猜出我等是何人门下，你还敢出手？”

轩辕三光怔了怔，竟然退了回去。

小鱼儿大喝道：“轩辕三光，你难道也像女人，怕老鼠？”

轩辕三光竟索性转过头去，不瞧他了。

小鱼儿身上老鼠非但没有少，而且愈来愈多，身上又疼又痒又麻，已不知被老鼠咬了多少口。

那五根鞭子，更毒蛇般抽了过来。

小鱼儿这才真的有些慌了。

他无论遇着什么事，都能沉着对付，但这满身毛茸茸的大老鼠，却令他手慌脚忙，简直不知该如何是好。

江玉郎忍不住大笑道：“自命为天下第一聪明的人，竟连老鼠也对付不了……江小鱼，你几时想到过你会死在老鼠手里。”

小鱼儿身上已挨了几鞭子，不禁长叹道：“我实在没有想到过……”

突然间，只见人影一闪，一个黑衣人已被人挟颈一把抓住，从后面抛了出去，手里的鞭子也被人夺走。

另四个黑衣人惊呼怒吼，四条鞭子向来的这人抽过去，却不知怎地，鞭子竟不听话了，你的鞭子抽我，我的鞭子抽你。

四个人竟自己打起自己人来。

小鱼儿大笑道：“花无缺，想不到你居然来了。”

来的人自然正是花无缺，除了移花接玉的功夫外，还有谁能令这四个人自己打自己？

小鱼儿见他来了，自然松了口气。江玉郎见他来了，却也开心得很，只道花无缺救下小鱼儿，只不过为的是要自己动手杀他而已。

花无缺鞭子飞舞，已将小鱼儿身上的老鼠全都赶走。

那五个黑衣人已全都骇呆了，张口结舌，呆呆地瞧着花无缺，手里的鞭子再也不敢抽出去。

为首的那黑衣人吃吃地道：“朋友是谁？为何来多管闲事？”

花无缺淡淡道：“你纵不认得我，也该认得这手功夫吧！”

那黑衣人想了想，变色道：“移……移花接玉！”那黑衣人跺了跺脚，又道：“既有移花宫的人到此，在下等只有告退。”

小鱼儿笑道：“你们弄了我一身老鼠屎，此刻就想走么？”

那黑衣人冷笑道：“这话只怕还轮不到阁下来说，就凭阁下……哼！”

花无缺道：“你们瞧他不起？”

花无缺微微一笑，又道：“既是如此，莫要老鼠帮忙，你们不妨和他打一场，五人齐上也无妨，我绝不出手。”

那黑衣人狞笑道：“只要阁下不出手，这小子……”

话未说完，小鱼儿一拳已击出，他明明瞧见小鱼儿这拳打出来，竟偏偏躲不开，鞭子还未飞出，人已被打得飞了出去。

另四个黑衣人齐地扑过来，但小鱼儿指东打西，片刻间五个人都被他打得东倒西歪，鼻青脸肿。

花无缺微笑道：“各位此刻已知道他的厉害了么？”

五个黑衣人哪里还有一个说得出话来？竟都倒在地上，连爬都爬不起来了。小鱼儿大笑道：“想不到人竟不如老鼠，竟如此禁不得打。”

黑衣人既不敢搭腔，也不敢动。

那边轩辕三光却直向小鱼儿使眼色，打手势，意思竟是要小鱼儿放他们走。小鱼儿皱了皱眉头，道：“我现在手已不痒了，还不快站起来。”

黑衣人非但没有站起来，身子反而缩成了一团。

小鱼儿大笑道：“五个这么大的人，居然还好意思赖在地上，难道还要等你们师娘来，抱你们起来么？”

黑衣人本来还在颤抖，此刻却连动都不动了。

轩辕三光忽然蹿过来，一把拎起个黑衣人，只瞧了一眼，脸色便已改变，缓缓将黑衣人又放了下去，叹道：“他们只怕永远也站不起来了。”

轩辕三光将他的尸体一动，他五官中，便有鲜血渗出来，就连这血，也都是惨碧色的。

小鱼儿也不禁怔住了，道：“这五人挨了两拳，难道就气得自杀了么？”

花无缺皱眉道：“他们也许是以为你放不过他们，所以自己先就……”

小鱼儿跺足道：“他们就算弄了我一身老鼠屎，我也不会杀他们的呀！这些人难道是老鼠吃多了，人也变得像老鼠一样想不开？”

轩辕三光苦笑道：“这些龟儿子说死就死，死得倒真快。”

小鱼儿道：“是呀，难道他们嘴里早就含着毒药，随时都准备死不成？”

轩辕三光皱着眉蹲下，将这黑衣人的嘴扳开，立刻就有一股惨碧色的、浓得像墨汁似的苦水，从他嘴里流出来，还带着种令人作呕的臭气。

轩辕三光叹道：“你说得不错，这些杂种竟是将毒药藏在牙齿里的。”

小鱼儿皱眉道：“但他们为什么要自杀呢？我既没有杀他们的意思，也不想逼问他们的口供，他们难道真是活得不耐烦了么？”

轩辕三光对这黑衣人全身都搜了一遍，只搜出了些银子，此外连一条汗巾都没有。

这些人身上除了银子外，竟是什么都不带。

轩辕三光想了想，忽又一把撕开他的衣襟，失声道：“你想不通的事，回答就在这里。”

只见这黑衣人胸膛上，赫然有十个大字。

这十个惨碧色的字，竟像是用碧磷烧出来的，几乎已烧及骨头，伤痕深深印在肉里，无论用什么法子，都休想除去。

这十个字写的是：“无牙门下士，可杀不可辱。”

小鱼儿道：“无牙门下士，可杀不可辱……这算什么见鬼的意思？”

轩辕三光叹道：“这意思就是叫他们打不过别人时，赶快自杀，免得丢他们主子的人，他们现在若不自杀，回去死得只怕更要惨十倍。”

小鱼儿道：“你是说他们怕回去受主子的酷刑，所以宁可现在自杀，是么？”

轩辕三光道：“正是。”

小鱼儿道：“但他们在这里挨揍，他们的主子根本不知道呀，只要他们自己不说，难道我还会说出去不成？”

轩辕三光道：“这些龟儿子也许正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以为你……”

花无缺道：“不是这原因。”

小鱼儿道：“你说是什么原因？”

花无缺缓缓道：“我瞧见他们时，他们本有七个人的！”

轩辕三光拍手道：“这就对了！他们五个人进来，还留着两个人躲在暗处，那两人见势不妙，恐怕已暗中溜了。这五人算定他们回去一定要报告的，与其到那时凌迟受罪，倒不如现在落个痛快的好。”

小鱼儿瞪着花无缺道：“你进来时，没有瞧见那两个人么？”

花无缺苦笑道：“我听见你的呼喊声，立刻就闯了进来，并没有去留意别的。”

小鱼儿忽然一拍脑袋，大叫道：“不好，我们竟被这些鬼老鼠弄晕了头，五六个大活人从我们身边溜走，我们竟全都不知道。”

轩辕三光四下瞧了一眼，也失声道：“不错，那姓江的小杂种，果然溜了。”

小鱼儿跺足道：“你进来时，我还瞧见他的，那时他脸上像是还有欢喜之色，以为你要来宰我，后来想必是一发现情况有点不对，就立刻开溜……唉，这小子一向是个鬼精灵。我本该特别盯着他才是的。”

花无缺默然半晌，淡淡一笑，道：“他自己走了倒也好。”

小鱼儿瞪眼道：“你是早已瞧见他的，是么？”

花无缺道：“好像瞟过一眼。”

小鱼儿道：“但你还是放他走了？”

花无缺叹道：“我和他总算交友一场……”

小鱼儿大叫道：“但你为何要让他将慕容九一起带走呢？”

第七十三章  口蜜腹剑

花无缺听小鱼儿说慕容九已被江玉郎带走，不由怔了怔，道：“慕容姑娘？慕容姑娘也和他在一起么？”

小鱼儿道：“你……你没有瞧见？”

花无缺也不禁顿足道：“我只见到有个女孩子在他身边，再也未想到会是慕容姑娘。那时我一心只顾着你，再加上灯光太暗，竟未瞧清她的脸。”

轩辕三光忽然一拍小鱼儿的肩头，道：“但和你一起出来的那姑娘为什么竟会也溜了呢？”

小鱼儿皱眉道：“是呀！她为什么也溜了呢？难道她怕见到花无缺？”

花无缺道：“这位姑娘又是什么人？”

小鱼儿道：“她叫铁萍姑，你认不认得她？”

花无缺道：“我连这名字都未听到过。”

小鱼儿用手指敲着脑袋，道：“你既不认得她，她为何要溜呢？我实在想不通……”

铁萍姑的确是有理由的，而且理由充足得很。

花无缺本来也是认得她的，他没有听见“铁萍姑”这名字，只不过是因为她那时并不叫铁萍姑。铁萍姑自然更认得花无缺。

她一眼瞧见花无缺，脸色突然改变，赶紧扭过了头，等到她确定花无缺并没有留意她，她就以最快的速度溜了出去。

这时已近黄昏，满天夕阳，映着青葱的山岳，微风中带着花香，铁萍姑深深吸了口气，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

十多年来，这是她第一次得到自由，第一次可以单独自立，她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想到哪里去，就可以到哪里去，但她反而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江玉郎跟着她溜了出来。他瞧见花无缺，本来很欢喜，但他又瞧见花无缺对小鱼儿的神情竟似已变了，他立刻就发觉情况不对。

铁萍姑会溜走，江玉郎本也觉得很奇怪。铁萍姑一展身形，江玉郎更是一惊。

这少女轻功之高妙，固然惊人，最奇怪的是她身形飞掠间，竟带着一种独特的、高贵的姿势，和花无缺超群拔俗的身法有几分相似。

江玉郎的眼睛立刻眯起来了。他又是惊讶，又是奇怪，眼珠子一转，竟也立刻拉着慕容九追了下去。

江玉郎是从来不肯放过任何机会的，但他也未发觉，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还有两个人在身后跟着他。

等到小鱼儿、花无缺和轩辕三光出来时，除了那些尸身外，洞外已没有一个活人的影子了。

小鱼儿瞧着这些尸身，叹道：“这些人虽是江玉郎带来的，江玉郎虽可抛下他们不管，但咱们……”

轩辕三光道：“这些事你莫管，埋死人，是我的拿手本事。”

小鱼儿笑道：“那么，你叫我做什么呢？”

轩辕三光叹道：“你就得要准备去对付一个你生平从来没有遇见过的，最毒、最狠、最令人恶心，也最令人头疼的对头了。”

小鱼儿道：“你莫非是说那没有牙的小子？”

轩辕三光道：“我说的正是魏无牙。”

小鱼儿道：“那五个人又不是我杀死的。”

轩辕三光道：“你以为他很讲理么？只要你沾着他门下一点，他就跟你没有完。”

小鱼儿深深吸了口气，道：“你将这位‘无齿’之徒说得这么厉害，他到底是谁呀？”

轩辕三光道：“你可听见过十二星相这名字？他就是十二星相中的子鼠……”

小鱼儿失笑道：“我当你说谁，原来是十二星相……十二星相中的人，我也领教过了，倒也未见得能拿我怎样。”

轩辕三光道：“十二星相之所以成名，就是因为魏无牙。他们声名最盛时，江湖中人听到十二星相这名字，晚上连觉都睡不着，那时你只怕还未生出来哩。”

小鱼儿笑道：“你这么样一说，我倒幸好还未生出来了。”

轩辕三光道：“不说别人，就说我们十大恶人，总算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但听到‘魏无牙’这三个字，还是要头疼好几天。”

小鱼儿这才为之动容，道：“连十大恶人都头疼的角色，想必是有些门道了。”

花无缺忽然道：“我倒也听到过这名字。”

小鱼儿笑道：“难道连移花宫都对他头疼不成？”

花无缺缓缓道：“我出宫时，家师曾要我特别留意两个人，其中一人就是魏无牙。”

小鱼儿道：“还有一个呢？”

花无缺苦笑了笑，道：“还有一位是燕南天燕大侠。”

小鱼儿默然半晌，道：“他现在哪里？”

轩辕三光道：“十二星相最近几年所以抬不起头来，就是因为魏无牙十多年前忽然不见了，有人说他是因为被移花宫主所伤，所以躲起来的，也有人说他是为了要练一种神秘的武功，所以才不愿见人……”

小鱼儿道：“你想……他会躲到哪里去呢？”

轩辕三光叹道：“他要躲起来，只怕连鬼都找不着。”

小鱼儿皱着眉头，喃喃道：“他莫非就躲在龟山……那损人不利己兄弟两人，临死前说的人，莫非就是他……”

他忽然一拍轩辕三光的肩头，笑道：“你埋过死人之后，还想去干什么呢？”

轩辕三光道：“我本想去找人赌一场，但想起魏无牙又出现了，老子竟连赌兴都没有了。”

小鱼儿道：“那么就麻烦你把洞里的银子，去送给段合肥吧，同时告诉段合肥，这些银子本是谁藏起来的。”

他一笑接道：“只要你还给他，然后再把银子赢回来都没关系，段合肥很喜欢斗蟋蟀，也很喜欢吃肉，你若和他赌吃肉，他一定会奉陪。”

轩辕三光就算想拒绝，也来不及了，小鱼儿话还没有说完，已拉着花无缺飞也似的走开。

轩辕三光只得摇头苦笑道：“格老子，要想拒绝江小鱼求你的事，真他妈的不容易。”

小鱼儿一面走，一面将自己这段经过说了出来。

花无缺自然听得满心惊奇，连他也弄不懂这位“铜先生”究竟在搞什么鬼了，他也不禁渐渐开始怀疑铜先生的来历。等他说出自己经过的事，小鱼儿也觉得奇怪得很，忍不住道：“燕大侠既然要等到找着我时才肯放你，那么现在又怎会只有你一个人呢？他到哪里去了？”

花无缺道：“这两天也不知怎地，我忽然变得心神不定起来，好像有什么灾难要降临似的，我一生中从来也没有这种情形发生。”

小鱼儿笑道：“这两天有灾难的是我，你怎会心神不定起来，这倒也奇怪得很。”

花无缺道：“燕大侠想必也发现我神情有异，就问我想干什么，我就说想出来走走……我本以为燕大侠不会答应我的，谁知他竟答应了。”

小鱼儿失声道：“你要走，他就让你走了么？”

花无缺道：“不错。”

小鱼儿叹道：“燕南天到底是燕南天，到底和那铜先生不同。老实说，你遇见他这样的人，实是你的运气。”

花无缺默然无语，他心里佩服一个人时，嘴里本就不会说出，何况他佩服的，竟是移花宫的对头呢！

小鱼儿忽又笑道：“但你也不愧是个君子，他才会放心你，他遇着的若是我，只怕也不会这么容易放我走了。”

花无缺一笑，道：“你为何要认为你自己不是君子呢？”

小鱼儿默然半晌，缓缓道：“这也许是因为我从小就没见过一个君子，我根本就不知道君子是什么样子的，等我见着一两个君子时，他们又总是要令我失望……”

花无缺笑了笑，道：“燕大侠还在等着我，你……”

小鱼儿忽然接口道：“你见着他时，就说并未见到我，好吗？”

花无缺奇道：“为什么？你难道不跟我去见他？”

小鱼儿道：“我……我想到龟山去，但他却一定不会让我去的。”

花无缺更奇怪，道：“你要去龟山？为什么？”

小鱼儿道：“我要去救人。”

花无缺讶然道：“莫非是十大恶人中的……但他们……”

小鱼儿苦笑道：“他们虽不是好人，但我却是被他们养大的，我若不知道这事也就罢了，现在既已知道，就不能不管。何况……我还想顺路去找找那铁萍姑，她武功虽不错，但简直没出过门，根本不知道世情之险恶，随时随地，都会上人家当的，她既然救了我一次，我好歹也要救她一次……”

他做了个鬼脸，笑道：“你要知道，欠女人的账，那滋味可不是好受的。”

铁萍姑也不知是否被那一阵阵油香菜香引过来的，总之，她已走入了这小镇，而且她也已发觉自己肚子饿得发慌。她在那山洞里，虽然也吃了些东西，但一个人在饿了两三天之后，食欲又岂是那么容易就能满足的？小酒铺的桌子，在灯光下发着油光，十几只绿头苍蝇，围着那装满卤菜的大盘子飞来飞去。

这种地方，在平时用八人大轿来抬，铁萍姑都不会走进去的，但现在，她就算爬，也要爬进去。

铁萍姑现在的样子，的确不像是个好客人。

她脸上又是灰，又是汗，头发乱得像是麻雀窝，衣服更是又脏又破，看来就算不像个刚从监狱里逃出来的女犯，也像是个大户人家的逃妾。只可惜她也和世上大多数的人一样，只看得见别人身上脏，却看不见自己。

小店里只有三个客人，都瞪大了眼睛瞧着她，铁萍姑却再也想不到这些人是为什么在瞧自己。

店伙终于走过去，勉强笑着道：“姑娘来碗面好吗？小店的阳春面，一碗足足有半斤。”

铁萍姑深深吸了口气，道：“面，我吃不惯，你给我来一只栗子烧鸡、一碟熘鱼片、一碟炸响铃，半只火腿去皮蒸一蒸，加点冰糖，一碗笋头炖冬菇汤……哦，对了，把那边盘子里的卤菜，给我切上几样来。”

这些菜，在她眼中看来，实在平常得很，她已觉得很委屈自己了，以她现在旺盛的食欲，她简直可以吃得下一匹马。

但旁边三个客人听她说了一大串，都忍不住笑出声来，那店伙更是瞪大眼睛，直摸脑袋。

铁萍姑瞪眼道：“怎么，你们这店，难道连这几样菜都没有么？”

那店伙慢吞吞道：“菜是有的，但小店却还有个规矩。”

铁萍姑道：“什么规矩？”

“小店本轻利微，经不得赊欠，所以来照顾的客人，都得先付账。”

铁萍姑怔住了。她身上怎么会带着银子？她只知道银子又脏又重，她简直没有想到银子会这么有用。

那店伙皮笑肉不笑，道：“吃饭是要付账的，这规矩姑娘难道都不懂么？”

旁边那三个客人哈哈大笑，其中一人笑道：“姑娘不如到这边桌子上来，一起吃吧，这里虽没有栗子烧鸡，但鸭头却还有半个，将就些也可以下酒了。”

铁萍姑只希望自己根本没有生出来，没有走进这鬼铺子。她只觉坐在这里固然难受，这样走出去却更丢人，简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江玉郎就在这时走了进来，这时候当真选得再妙没有。

他走到铁萍姑面前，恭恭敬敬行了个礼，双手捧上了十几个黄澄澄的金锭子，赔笑道：“姑丈知道表姐出来得匆忙，也许未及带银子，所以先令小弟送些零用来。”

那店伙立刻怔住了，旁边三个客人也怔住了。

最发怔的，自然还是铁萍姑。她自然认得江玉郎就是小鱼儿嘴里的小坏蛋，却想不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只好眼瞧着江玉郎在她身旁坐下来——慕容九就好像是个傀儡，痴痴地笑着，痴痴地随着他坐下。

那店伙却变得可爱极了，弯着腰，赔着笑，送菜送酒，不到片刻，卤菜就摆满了一桌子。

江玉郎用热茶将铁萍姑的筷子洗得干干净净，赔笑道：“这卤菜倒还新鲜，表姐你就将就吃些吧。”

铁萍姑突然来了个这么样的“表弟”，当真也不知是好气还是好笑，但江玉郎却实在太懂得女孩子的心理了，他在铁萍姑最窘的时候，替她做了面子，铁萍姑怎能不感激？

饭吃完了，铁萍姑风风光光地付了账，心里也不免开心起来，但剩下来的金子，她却又不好意思拿了。

她始终没有和江玉郎说过一句话，现在也没有理他，就径自走出去——江小鱼既然讨厌这个人，这人必定不是好东西。

铁萍姑在前面走，江玉郎就在后面跟着。

铁萍姑终于忍不住道：“你还想干什么？”

江玉郎赔笑道：“我只是怕姑娘一个人行走不便，所以想为姑娘效效劳而已。”

铁萍姑道：“我的事，用不着你来费心。”她嘴里虽这么说，心却已有些动了。

只见道路上人来人去，却没有一个人是她认得的，远处灯火愈来愈少，更是黑暗得可怕。

她实在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她忽然发觉，一个人若想在这世上自由自在地活着，实在不如她想象中那么容易。

江玉郎许久没有发出声音，他莫非已走了么？铁萍姑忽然发觉自己竟怕他走了。

她赶忙回头，江玉郎还是笑嘻嘻地跟在她身后。

她心里虽松了口气，嘴里却大声道：“你还跟着我做什么？”

江玉郎笑道：“天色已不早，姑娘难道不想休息休息么？”

铁萍姑咬着嘴唇，她实在累了，但该到什么地方休息呢？

江玉郎眼睛里发着光，笑道：“姑娘就算不愿在下跟着，至少也得让在下为姑娘寻家客栈。”

这次，铁萍姑又说不出拒绝的话了。

但找好客栈后，铁萍姑立刻慎重地关起门，大声道：“你现在可以走了，走得愈远愈好。”

这次江玉郎居然听话得很，铁萍姑等了半晌，没有听见动静，长长松了口气，倒在床上。

她想着江小鱼，想着花无缺，又想着江玉郎……江小鱼为什么会和他是对头？他这人好像并不太坏嘛。但铁萍姑实在太累了，她忽然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一醒来，她立刻又觉得肚子饿得很。

铁萍姑好几次想要人送东西来，每次又都忍住，她愈想忍，肚子愈是饿得忍不住。

突听店小二在门外赔笑道：“江公子令小人为姑娘送来了早点，姑娘可要现在吃么？”

吃完了，铁萍姑终于才发觉自己的模样有多可怕，她恨不得将桌子上的铜镜远远丢出去，她全身都觉得发痒。

就在这时，店小二又来了。这次他捧来了许多件柔软而美丽的崭新衣裳、一套精致的梳妆用具、高贵的香粉、柔软的鞋袜。这些东西，铁萍姑能拒绝么？

等到铁萍姑穿上这些衣袜，梳洗干净的时候，江玉郎的声音就出现了：“不知在下可否进来？”

现在，铁萍姑肚子里装着的，是人家送来的食物；身上穿着的，是人家送来的衣服鞋袜，她还能不让他进来么？

到了这天中饭时，江玉郎自然还没有走，铁萍姑也没有要他走的意思了，她现在只觉自己实在少不了他。

这自然也是个小客栈，小客栈的小饭厅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据江玉郎说，那位慕容姑娘不舒服，所以没有起来。

其实呢，是江玉郎点了她的睡穴，把她卷在棉被里，她虽然只不过是个傀儡，江玉郎也不愿意她来打扰。

小客栈里自然不会有什么好菜，但江玉郎还是叫满了一桌子，还要了两壶酒，他笑着道：“姑娘若不反对，在下想饮两杯。”

铁萍姑也不说话，但等到酒来了，她却一把夺过酒壶，满满倒了一大杯酒，一仰脖子干了下去。

她只觉得一股又热又辣的味道，顺着她脖子直冲下来，烫得她眼泪都似乎要流出来，她几时喝过酒的？

江玉郎瞧得肚子里暗暗好笑，嘴里却道：“姑娘若是没有喝过酒，最好还是莫要喝吧，若是喝醉了……唉。”他装得满脸诚恳之色，真的像是生怕铁萍姑喝醉。

其实他恨不得她马上就醉得人事不知。

铁萍姑仰起脖子干了一杯，江玉郎在旁边只是唉声叹气，其实却开心得要死。

三杯酒下肚，铁萍姑只觉全身又舒服，又暖和，简直想飞起来。等到喝第四杯酒时，她只觉这“酒”实在是世上最好喝的东西，既不觉得辣，也不觉得苦了。喝到第五杯时，她已将所有的烦恼忘得干干净净。

这时江玉郎就开始为她倒酒了。江玉郎笑道：“想不到姑娘竟是海量，来，在下再敬姑娘一杯。”

铁萍姑又干了一杯，忽然瞪着江玉郎，道：“你究竟是个好人，还是恶人？”

江玉郎微笑道：“姑娘看在下像是个恶人么？”

铁萍姑皱眉道：“你实在不像，但……江小鱼为什么说你不是好东西？”

江玉郎苦笑道：“姑娘跟他很熟么？”

铁萍姑道：“还好……不太熟。”

江玉郎道：“姑娘以后若是知道他的为人，就会明白了……唉，那位慕容姑娘，若不是他，又怎会变成如此模样？”

铁萍姑怔了半晌，又倒了杯酒喝下去。

江玉郎笑道：“此情此景，在下本不该提起此等令人懊恼之事。”

铁萍姑忽然也吃吃笑起来道：“不错，我们该说些开心的事。你有什么令人开心的事，就快说吧，你说一件，我就喝一杯酒。”

江玉郎是什么样的口才？若要他说令人开心的事，三天三夜也说不完。他说了一件又一件，铁萍姑就喝了一杯又一杯，她一面笑，一面喝。

到后来，江玉郎不说她也笑了，再到后来，她笑也笑不出，一个人从椅子上滑下去，爬都爬不起来了。

江玉郎眼睛里发了光，试探着道：“姑娘还听得到我说话么？”铁萍姑连哼都哼不出了。

江玉郎把她从桌子下拉了起来，只觉她全身已软得像是没有一根骨头，江玉郎要她往东，她就往东，要她往西，她就往西。

突听一人大笑道：“兄台好高明的手段，在下当真佩服得紧。”

江玉郎一惊，放下铁萍姑，霍然转身。

只见一高一矮两个人，已大笑着走了进来。

第七十四章  人面兽心

小厅里的光线暗得很，这一高一矮两个人，站在灰蒙蒙的光影里，竟带着种说不出的邪气。

他们长得本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但那神情、那姿态、那双碧森森的眼睛，就好像本非活在这世上的人。

江玉郎心里已打了个结，脸上却不动声色，微笑道：“两位说的可是在下么？”

矮的那人吃吃笑道：“在下也曾见到过不少花丛圣手、风流种子，但若论对付女人的手段，却简直没有人能比得上兄台一半的。”

江玉郎哈哈笑道：“两位说笑话的本事，倒当真妙极。”

矮的那人阴森森笑道：“现在这位姑娘，已是兄台的手中之物了，眼见兄台立刻便要软玉温香抱个满怀，兄台难道就不愿让我兄弟也开开心么？”

高的那人冷冷道：“在下只是说，兄台若想真个销魂，多少也要给我兄弟一些好处，否则……”

江玉郎眼珠子一转，脸上又露出笑容，道：“两位难道也想分一杯羹么？”

矮的那人笑道：“这倒不敢，只是兄台既有了新人，棉被里那位姑娘，总该让给我兄弟了吧？”

江玉郎大笑道：“原来两位知道的还不少。”

高的那人冷冷道：“老实说，自从兄台开始盯上这位姑娘时，一举一动，我兄弟都瞧得清清楚楚。”

江玉郎大笑道：“妙极妙极，想不到兄台倒是对在下如此有兴趣，快请先坐下来，容在下敬两位一杯。”

高的那人道：“酒，可以打扰，下酒物我兄弟自己随身带着。”他竟自袖子里拎出只老鼠，放在嘴里大嚼起来。

江玉郎怔了怔，笑道：“原来阁下乃是和那五位朋友一路的，这就难怪对在下如此清楚了。”

高的那人冷冷道：“在下等除了要请兄台将慕容家的姑娘割爱之外，还要向兄台打听一件事。”

江玉郎道：“什么事？”

高的那人目中射出凶光，道：“洞里的那三个人，究竟是些什么人？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江玉郎展颜笑道：“那三人一个叫轩辕三光，一个叫江小鱼，一个叫花无缺。两位方才既然瞧见了，总该知道他们都是在下的仇人吧？”

那人阴恻恻一笑，道：“很好，好极了。”

江玉郎试探着道：“方才那五位朋友，难道已被他们……”

那人道：“不错，已被他们杀了！”

江玉郎松了口气，道：“如此说来，在下与两位正是同仇敌忾，在下理当敬两位一杯。”

那人道：“很好，兄台喝了这杯酒，就跟我兄弟走吧！”

矮的那人接道：“至于这位姑娘，兄台尽可在路上……哈哈，我兄弟必定为兄台准备辆又舒服、又宽敞的车子。”

江玉郎讶然道：“两位要在下到哪里去？”

那人笑道：“我兄弟就想请兄台劳驾一趟，随我兄弟一同回去，好将那三人诱来。”

江玉郎忽然笑道：“两位意思，在下已全部了解，两位既是想将三人诱去复仇的，岂非也于在下有利，在下又怎会不答应？”

矮的那人大笑道：“兄台果然是个通达事理的人，在下也理当敬兄台一杯。”

高矮两人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但他们的脖子刚仰起来，酒还没有喝下喉咙，江玉郎掌中酒杯已“嗖”地飞出，打在高的那人咽喉上。

那人狂吼一声，酒全都从鼻子里喷出，人却已倒下。

矮的那人刚大吃一惊，还未来得及应变，江玉郎双掌已闪电般拍出。

他出手虽不如小鱼儿，但也是够狠的了，只听“啵、啵”两声，矮的那人也随着倒了下去。

江玉郎拍了拍手，冷笑道：“就凭你们两人也想将我带走，你们还差得远哩！”

只见两人直挺挺躺在地上，动也不动了，但两人却都还没有死，江玉郎只不过点了他们的穴道而已。铁萍姑又从椅子上滑了下来，在这愈来愈暗的黄昏里，她飞红了的面靥，看来实在比什么都可爱。于是他高声唤入了店伙，将“两个喝醉的朋友”送到隔壁房间，和那位“生病的姑娘”躺在一起。虽然这两人全没有丝毫喝醉的样子，但做店小二的大多是聪明人，总知道眼睛什么时候该睁开，什么时候该闭起。

店小二离开有灯的账房，站在黑暗的小院子里，他当然并不是有意要来偷听别人的秘密，但这房间里假如有什么微妙的声音传出来的话，他当然也不会掩起自己的耳朵的，他并不想做一个君子。

那就像乌龟遇见变故时，将头缩回壳里一样——只要他自己瞧不见，他就觉得安心了。

这时，铁萍姑酒已醒了。

她只觉全身都在疼痛，痛得像是要裂开，她的头也在疼，酒精像是已变成个小鬼，在里面锯着她的脑袋。

然后，她忽然发觉在她身旁躺着喘息着的江玉郎。她用尽一切力气，惊呼出来。她用尽一切力气，将江玉郎推了下去。

江玉郎伏在地上，却放声痛哭起来——应该痛哭的本是别人，但他居然“先下手为强”了。

江玉郎痛哭着道：“我知道我做错了，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只求你原谅我……”

铁萍姑紧咬着牙齿，全身发抖，道：“我……我恨不得……”

江玉郎道：“你若恨我，就杀了我吧！我……我实在控制不住自己，我也醉了，我们本不该喝酒的。”

他忽然又扑上床去，大哭道：“求你杀了我吧！你杀了我，也许我还好受些。”

铁萍姑本来的确恨不得杀了他的，但现在……现在她的手竟软得一丝力气也没有，她本来伤心怨恨，满怀愤怒，但江玉郎竟先哭了起来，哭得又是这么伤心，她竟不知不觉地没了主意。

江玉郎从手指缝里，偷偷瞧着她表情的变化，却哭得更伤心了。他知道男人的眼泪，有时比女人的还有用。

铁萍姑终于也伏在床上，放声痛哭起来。

除了哭，她已没有别的法子。

江玉郎目中露出得意的微笑，但还是痛哭着道：“我做得虽不对，但我心却是真诚的，只要你相信我，我会证明给你看，我这一辈子都不会令你失望的。”

他又已触及了铁萍姑的身子，铁萍姑并没有闪避，这意思江玉郎当然清楚得很。

他忽然紧紧抱着了她，大声道：“你要么就原谅我，要么就杀了我吧……你可以杀死我，但却不能要我不喜欢你，我死也要喜欢你……”

铁萍姑还是没有动，江玉郎知道自己成功了，他附在铁萍姑耳旁，说尽了世上最温柔、最甜蜜的话，他知道她现在最需要的就是这些。

铁萍姑哭声果然微弱下来。她本是孤苦伶仃的人，她本觉得茫然无主，无依无靠，现在却忽然发觉自己不再孤单了。

江玉郎忍不住得意地笑了，柔声道：“你不恨我了？”

铁萍姑鼓起勇气，露出头来，咬着嘴唇道：“只要你说的是真的，只要你莫忘记今天的话，我……”

忽然间，一声凄厉的惨呼，从隔壁屋子里传来。这惨呼声虽然十分短促，但足以令人听得寒毛悚栗。

江玉郎以一个人所能达到的最快速度装束好一切，箭一般蹿出屋子，他好像立刻就忘记铁萍姑了。

江玉郎蹿了出去，却没有蹿入惨呼声发出的那屋子，却先将这屋子的三面窗户都踢开。然后，他燃起盏油灯，从窗户里抛进去。

油灯被摔破在地上，火焰也在地上燃烧起来。

闪动的火光，令这间暗而潮湿的小屋子，显得更阴森诡秘，他瞧见慕容九还是好好地在棉被里，不觉松了口气。

但他这口气没有真正松出来时，他又已发现，那一高一矮两个人已不见了，他们已变成了两堆血。

这景象竟使江玉郎也打了个寒噤，却又安下心。

那危险而残暴的人，此来若只是为了要杀这两人的，他又为何反对？又为何要担心害怕呢？

这时，已有一个人在闪动的火光中出现了。

这人的一张脸，在火光下看来好像是透明的，透明得甚至令人可以看到他惨碧色的骨骼。

他那双眼睛，更不像人的眼睛，而像某一种残暴的食人野兽，在饿了几天几夜后的模样。

江玉郎并不是个少见多怪的人，更不容易被人骇住，但他见到这个人时，却似乎连心跳都已停止。

这人也冷冷地瞪着江玉郎，一字字道：“是你点了这两人的穴道？”

江玉郎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正是在下，在下本不知要拿他们怎么办，阁下此番解决了他们，在下简直不知该如何感激才好。”

他已发觉这人远比想象中还要危险得多，所以赶紧拉起交情来。但这人还是冷冷瞪着他，忽然一笑，露出野兽般的雪白牙齿，缓缓道：“我就是他们的主人！他们本是我的奴隶！”

江玉郎倒抽了口凉气，道：“但你……杀死他们的，并不是我。”

这人忽然自血堆里拎起了一具尸体，撕开了他的衣服，闪动的火光中，只见那尸体上有十个发着碧光的字：“无牙门下士，可杀不可辱。”

江玉郎几乎呕吐出来，失声道：“这……这是什么意思，我不懂。”

这人缓缓道：“这两人既已被你所辱，我只有杀了他们，免得他们再为我丢人现眼。”

江玉郎叹道：“有时我也杀人的，但我总是要有一个十分好的理由，譬如说……”

在地上燃烧的火焰突然熄灭了，四下立刻又黑暗得如同坟墓，但这人的眼睛，却仍在黑暗中闪着碧光。

只听他冷冷道：“譬如说什么？”

江玉郎道：“譬如说，当我知道一个人要杀我的时候，我通常会先杀了他！”

他的眼睛也在闪着光，随时都在准备着出手。

他虽然深信这人不是个好惹的人物，却也深信自己也并不见得比这人好惹多少。

谁知道这人却忽然笑了。

他笑的声音，就像是一只老鼠在啃木头似的，令人听得全身都要起鸡皮疙瘩，他大笑着道：“我要杀人时，就不跟他多话的。”

江玉郎讶然道：“你为何不想杀我？”

这人冷冷道：“你若能在七天之内，带我找到轩辕三光、江小鱼和花无缺，你不但现在不会死，而且还会长命得很！”

江玉郎沉吟道：“他们也是我的仇人，你若能杀得了他们，我自然很愿意带你去找他们，只可惜要杀这三个人，并不是件容易事，被他们杀，倒容易得很。你若杀不成他们，反被他们杀死，我岂非也要被你连累？”

这人厉声道：“你要怎样才相信我能杀得了他们？”

江玉郎道：“这就要看你有什么法子能令我相信了。”

这人冷笑道：“我何止有一千种法子可以令你相信，你若想见识见识无牙门下的神功，我不妨先让你瞧一种……”

他似乎挥了挥手，便有一种碧森森的火焰，飞射而出，射在墙上。这火焰光芒并不强烈，射在墙上，立刻便熄灭，也根本没有燃烧。

但火焰一闪后，这人已到了院子里。

他根本没有从窗户掠出，却又是怎么样出来的呢？江玉郎一惊之下，忽然发现墙上已多了个大洞。

江玉郎这才吓呆了，这人的轻功虽惊人，倒没有吓着他，但这种虽不燃烧，却能毁灭一切的火焰，他实在连见都没有见过。

这人已到了他身旁，闪动的目光已固定在他身上，一字字道：“你还想见识别的么？”

突听一人也狂笑着道：“无牙门下的神功，我看来却算不得什么！”狂笑声中，已有条人影如流星急坠。

第七十五章  南天大侠

这人的身形也不算十分高大，但看来却魁伟如同山岳。

那无牙门下似也被他气势所慑，倒退三步，厉声道：“是谁敢对无牙门下如此无礼？”

“冀人燕南天！”这五个字就像流星，能照亮整个大地。

只听燕南天喝道：“你是魏无牙的什么人？他现在哪里？”

那人胆虽已怯，却仍狂笑道：“你用不着去找家师，无牙门下的四大弟子，每一个都早已想找燕南天较量较量了，不想我魏白衣运气竟比别人好……”

江玉郎忽然怒喝道：“你是什么东西，竟敢对燕大侠如此无礼！”

喝声中，他竟已扑了过去，闪电般向魏白衣击出三掌，这三掌清妙灵动，竟是武当正宗。

武当掌法也正是当时武林中最流行的掌法，江玉郎偷偷练好了这种掌法当然没安什么好心。

他三掌全力击出，竟已深得武当掌法之精粹。

魏白衣狂笑道：“你也敢来和我动手！”

他只道三招两式，已可将江玉郎打发回去，却不知道江玉郎虽是个懦夫，却绝不是笨蛋。

他实在低估了江玉郎的武功。骤然间，他被江玉郎抢得先机，竟无法扭转劣势。

江玉郎知道燕南天绝不会看他吃亏的，有燕南天在旁边掠阵，他还怕什么？他胆气愈壮，出手更急。

魏白衣武功虽然诡秘狠毒，竟也奈何不得他。

突见魏白衣身形滴溜溜旋转起来，四五道碧森森的火焰，忽然暴射而出，却看不出是从哪里射出来的。

燕南天暴喝一声，一股掌风卷了出去，卷开了江玉郎的身形，震散了碧森森的火焰，也将魏白衣震得踉跄后退。

这时喝声已变为长啸，长啸声中，燕南天身形已如大鹏般凌空盘旋飞舞，魏白衣抬头望去，心胆皆丧，他再想躲时，哪里还能躲得了。他狂吼着喷出一口鲜血，仰天倒了下去。

燕南天一把拎起他的衣襟，厉声道：“魏无牙在哪里？”

魏白衣睁开眼来，瞧了瞧燕南天，狞笑道：“无牙门下士，可杀不可辱……”

这次他开口说话时，嘴里已有一股腥臭的惨碧色浓液流出，等他说完了这要命的十个字，他便再也说不出一字来了。

燕南天放下了他，长叹道：“想不到魏无牙门下，又多了这些狠毒疯狂的弟子……”

他忽然转向江玉郎，展颜笑道：“但你……你可是武当门下？”

江玉郎这时才定过神来，立刻躬身赔笑道：“武当门下弟子江玉郎，参见燕老前辈。”

燕南天扶起了他，大笑道：“好，好，正派门下有你这样的后起之秀，他们就算再多收几个疯子，我也用不着发愁了。”

江玉郎神情更恭谨，躬身道：“但今日若非前辈恰巧赶来，弟子哪里还有命在？”

他说“恰巧”两字时，心里不知有多愉快，燕南天若是早来一步，再多听到他两句话，他此刻只怕也要和魏白衣并排躺在地上了。

燕南天笑道：“这实在巧得很，我若非约好个小朋友在此相见，也不会到这里来的。”

他拍着江玉郎的肩头，大声笑道：“他叫花无缺，你近年若常在江湖走动，就该听见过这个名字。”

江玉郎神色不变，微笑道：“晚辈下山并没有多久，对江湖侠踪，还生疏得很。”

他一直留意着，直到此刻为止，铁萍姑竟仍无动静，这使他暗中松了一口气，接着又道：“弟子方才来到时，那魏白衣要对一位慕容姑娘下手，这位姑娘此刻还躺在屋里，前辈是否要去瞧瞧？”

燕南天动容道：“慕容姑娘？莫非是慕容家的人？”他嘴里说着话，人已掠进屋去。

慕容九自然还在棉被里躺着。

屋子里黑暗，但燕南天只瞧了两眼，便道：“这孩子是被他点着哑穴了，这穴道虽非要穴，但因下手太重，而且已点了她至少有六七个时辰。”

江玉郎失声道：“已有六七个时辰了么？如此说来，这位姑娘元气必然要亏损很大了。”

燕南天沉声道：“不错，她气血俱已受损甚巨，我此刻若骤然解开她穴道，她只怕就要等三个月才能恢复过来。”

江玉郎道：“那……那怎么办呢？”

燕南天道：“我行功为她活血时，最忌有人打扰，若是中断下来，她非但受损更大，我也难免要吃些亏的，但有你在旁守护着，我就用不着担心了。”

江玉郎赔笑道：“前辈只管放心，弟子虽无能，如此小事自信还不致有了差错。”

燕南天大笑道：“我若不放心你，还会冒这个险么？紫髯老道的徒弟，我再不放心还能放心谁？”

于是他盘膝坐在床上，双掌按上慕容九的后背，屋子里虽然还是很暗，却也能看出他神情之凝重。

江玉郎站在他身后，嘴角不禁泛起一丝狞笑。

铁萍姑为什么直到此刻还没有动静？只因她早已走了。江玉郎的甜言蜜语，虽然平息了她的愤怒，却令她自己感觉更羞辱，她清醒过来时，只觉得自己好像被自己出卖了。

她恨自己，为什么不杀了江玉郎，她恨自己为什么下不了手，她知道方才既未下手，便永远再也不能下手。

她恨自己，为什么如此轻易地就被人夺去了一生中最珍贵的东西，而自己却偏偏又好像爱上了这可恶的强盗。

铁萍姑一口气冲了出去，这客栈本就在小镇的边缘，掠出了这小镇，大地显得更黑暗，她瞧不见路途，也辨不出方向。

忽然间，黑暗中有两条人影走了过来。这两条人影几乎是同样大小，同样高矮，就像是一个模子里铸出来的。

他们远远就停了下来，铁萍姑自然看不清他们的身形面貌，但在如此寂静的深夜里，纵然是轻轻的语声，听来也十分清晰。

只听其中一人道：“江小鱼，你真不愿见他么？”

“江小鱼”这三个字传到铁萍姑耳朵里，她几乎忍不住要飞奔过去，投入他的怀抱。

但她知道自己现在没有资格再投入别人的怀抱了。她只有咬紧牙关，拼命忍住。

微风中果然传来了江小鱼的语声，他笑着道：“你又说错了，我不是不愿见他，只不过是‘现在’不愿见他。”

花无缺道：“你怎么知道他一定会阻拦你？也许……”

小鱼儿道：“当然他也许会让我去的，但我却不愿冒这个险，这件事我既已决定要做，就非做不可！”

花无缺道：“但你既已陪我来到这里……”

小鱼儿道：“燕大侠会在什么地方等你？”

花无缺点了点手，道：“就在前面小镇上的一家客栈里。这小镇只有一家客栈，我绝不会找错地方的。”

听到这里，铁萍姑的心又跳了起来……江玉郎此刻还在那客栈里，而他们也要到那客栈去。

她虽然恨江玉郎恨得要死，但一听到江玉郎有了危险，她就忘了一切，莫名其妙地对他关心起来。

只听小鱼儿缓缓道：“我本来想要你陪我到龟山去的，但我知道你既然约了别人，就决不会失信，是么？”

花无缺默然半晌，道：“你我今日一别，就不知……”他骤然顿住语声，也不愿再说下去。

小鱼儿重重一捏他的肩膀，低声道：“无论如何，你我总有再见的时候……”他话未说完，已大步走了出去。

花无缺想了想，也追了过去，道：“现在时候还早，我也送你一程。”

铁萍姑眼瞧着两条人影渐渐去远，她身子颤抖，咬着牙，突又跳起来，向那客栈飞奔回去。

只见窗子是开着的，窗里窗外，地上倒着三个人的尸身。一条陌生的大汉，正在为床上的一位姑娘推拿运气。

江玉郎眼睛里闪动着奇异的光，嘴角带着残酷的笑，正盯着那大汉的后背，缓缓抬起了手。

铁萍姑冲到窗子前，也未弄清这里究竟是怎么回事，便脱口道：“江玉郎，你……”

“江玉郎”这三个字一出口，燕南天已霍然转过来，面上已变了颜色——但他已迟了。

江玉郎的手掌，已重重击在他后心上。

燕南天狂吼一声，一口鲜血喷出，洒满了慕容九纤细的身子。江玉郎也被这一声狂吼惊得踉跄后退，退到了墙角。

只见燕南天须发皆张，目眦尽裂，嘶声喝道：“鼠辈，我救了你性命，你竟敢暗算于我！”

江玉郎骇得腿都软了，身子贴着墙角往下滑，“噗”地跌在地上，竟连爬都没有力气爬起来。

燕南天紧握着双拳，一步步走过去，喝道：“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何要暗算我？说！”

江玉郎哪里还敢抬头望他？却偷偷去瞧窗外的铁萍姑，眼睛里再也没有夺人的神采，有的只是乞怜之意。

铁萍姑瞧见江玉郎竟以如此毒辣的手段暗算别人，又惊又怒，但她瞧见这双乞怜的目光，心却又软了。

她也不知怎地，迷迷糊糊就掠了进去，迷迷糊糊地击出了一掌——又是一声狂吼，燕南天终于倒了下去。

江玉郎大喜跃起，笑喝道：“你要知道我是谁么？好！我告诉你，我就是江南大侠的少爷江玉郎！什么武当弟子，在我眼中简直不值一个屁！”

燕南天一惊，一怔，终于缓缓阖起眼帘，纵声狂笑道：“好！好！某家纵横天下，想不到今日竟死在你这贱奴的鼠子手上！”

江玉郎狞笑道：“你既出言不逊，少爷我就要令你在死前还要多受些罪了！”

铁萍姑一直呆呆地望着自己的手，此刻突然用这只手拉住江玉郎，道：“他现在已经快死了，你何必再下毒手？”

江玉郎笑着去摸她的脸，道：“好，你叫我饶了他，我就饶了他……”

铁萍姑推开了他的手，道：“花无缺就要来了！”

江玉郎脸上笑容立刻全都不见，失声道：“你已瞧见了他？”

铁萍姑咬了咬嘴唇，道：“还有江小鱼！”

江玉郎再不说话，拉起铁萍姑就走，走出门，又回来，从床上扛起慕容九——只要是对他有利的东西，他永远都不会放弃的。

他们居然很容易地就走出了这小镇，然后，江玉郎忽然问道：“你说你见到了花无缺，你怎会认得他？”

铁萍姑目光凝注着远方，默然许久，终于一字字缓缓道：“只因我也是移花宫门下……”

小鱼儿和花无缺在路上慢慢走着，夜色很浓，很静，他们甚至可以听到大地沉默的呼吸。突然，远处传来了一声狂吼。

小鱼儿和花无缺骤然停下脚步。两人都没有说一个字，就向吼声传来处扑了过去。

只见那家客栈门口，有个人伏在门楣上呕吐——这正是客栈的主人，他眼睛瞧着，耳朵听着一连串残酷的、冷血的谋杀在他店里发生，但却完全没有法子，只有呕吐，似乎想吐出心里的难受与羞悔。

小鱼儿和花无缺还是没有说话，只交换了个眼色，便齐地扑入那客栈中，在那间有灯的屋子里看到倒卧在血泊中的燕南天。

这就像一座山突然倒塌在他们面前，这就像大地突然在他们眼前裂开，他们立刻像石头般怔住。

燕南天挣扎着，睁开了眼睛。他逐渐僵硬的脸上，绽开一丝苦涩的笑，道：“你……你们来了……很好……很好……”

花无缺终于扑过去，跪下，嘶声道：“晚辈来迟了一步！”

燕南天凄然笑道：“我死前能见到你们，死也无憾了！”

小鱼儿早已自血泊中抱起了他，大声道：“你不会死的，没有人能杀得死你！”

花无缺竟大叫起来，道：“是谁下的毒手？是谁？”

燕南天道：“江玉郎！”

花无缺长长吸了口气，一字字道：“我一定要杀了他，为你复仇！”

燕南天又笑了笑，转向小鱼儿。

小鱼儿也始终在凝注着他，此刻忽然大声道：“用不着他去杀江玉郎，江玉郎是我的，无论前辈你是什么人，我都会不顾一切，为前辈复仇的！”

花无缺又怔住了，失声道：“无论前辈是什么人？前辈不是燕大侠是谁？”

“燕南天”却已大笑起来。他笑得虽然很痛苦，额上已笑出了黄豆般大的汗珠，但他仍笑个不停，他瞧着小鱼儿笑道：“我自以为能瞒过了所有的人，谁知终于还是没有瞒过你。”

花无缺又叫了起来，道：“前辈难道竟不是燕南天燕大侠？”

“燕南天”道：“燕南天只是我平生第一好友……”

花无缺失声道：“那么前辈你……”

“燕南天”道：“我姓路。”

小鱼儿道：“路仲远？前辈莫非是南天大侠路仲远！”

路仲远微笑道：“你听过我的名字？”

小鱼儿叹道：“弟子五岁时便听过前辈的侠名了，那血手杜杀，虽然几乎死在前辈手中，但对前辈却始终佩服得很。”

花无缺道：“但……但路大侠为何要冒燕大侠之名呢？”

路仲远道：“只……只因燕……”

他呼吸已更急促，气力已更微弱，此刻连说话都显得痛苦得很。

小鱼儿道：“此事我已猜出一二，不如由我替路大侠来说吧。若是我说得不错，前辈就点点头，若是我说错了，前辈不妨再自己说。”

路仲远目中露出赞许之色，微笑点头道：“好。”

小鱼儿想了想道：“燕大侠自恶人谷逃出后，神志虽已渐渐清醒，但武功一时还不能完全恢复，是么？”

路仲远点点头。

小鱼儿道：“他出谷之后，便找到了路大侠，是么？”

路仲远道：“不错。”

小鱼儿道：“在一路上，他已发现江湖中有大乱将生，只恨自己无力阻止，于是他便想求路大侠助他一臂之力，是么？”

路仲远道：“是。”

小鱼儿道：“他又生怕自己武功失传，是以一见路大侠，便将武功秘诀相赠。”

路仲远不等他说完，已摇头挣扎着道：“我十多年之前，曾受挫于魏无牙之手，那时我才发觉自己武功不足，是以洗手归隐……”他面上又露出痛苦之色。

小鱼儿立刻接下去道：“是以这次燕大侠求前辈重出，前辈便生怕自己武功仍有不足，便要燕大侠将自己的武功秘诀相授，是么？”

路仲远含笑点了点头。

小鱼儿道：“路大侠就为了这缘故，又不愿掠人之美，所以此番重出江湖，便借了燕大侠的名号。”

他笑着接道：“以路大侠的身份地位，自然不愿用燕南天的武功，来增加‘南天大侠’的声名，不知弟子猜得可对么？”

路仲远含笑道：“除此之外，还有一点。”

小鱼儿又想了想，道：“莫非是燕大侠算定自己一离开恶人谷后，恶人谷的恶人便要倾巢而出，他更怕这些人在江湖中为非作歹，知道这些人唯有燕南天三个字才能震慑得住，所以便求前辈暂时冒充一番。”

路仲远用尽一切力量，忍着痛苦问道：“你果然是个聪明人，但……但我……我自信不但已学会了燕南天的武功，而且还请万春流将我的面容改变了许多，对于燕南天的音容笑貌，我自信也学得不差，我实在不懂怎么会被你瞧破了。”

“前辈一见着我时，本该立刻提起万春流的，但前辈却似完全忘记了这个人，是以那时我已开始怀疑了。而且前辈的神情，却仍和十余年前传说中的燕大侠完全一样，这不但已超出人情之常，而且简直是不可能的事。”他凄然接道，“因为我深知燕大侠在那十几年里所忍受的痛苦，在经过那种痛苦后，没有人还能保持不变的！”

路仲远也不禁凄然道：“不错，燕南天的……的确已改变了许多。”他语声微弱得几乎连小鱼儿都听不清了。

他心里还有句话未说出——他若是真的燕南天，又怎认不出今日的江别鹤就是昔年的江琴！

但他既然答应了江别鹤，就只有保守这秘密。

小鱼儿长长叹了口气，道：“现在我只求前辈告诉我，燕大侠，燕伯父，现在究竟是在哪里？”

路仲远没有回答，他已再次闭起眼睛。

第七十六章  无牙门下

现在，南天大侠路仲远已安葬了。在这清凉的小镇上，安葬的仪式虽然是不可避免地十分简单，但也是十分隆重的。

小鱼儿和花无缺，沉重地肃立在路仲远的墓前，以一杯浊酒，吊祭这一代大侠的英魂。

暮色苍茫，大地萧索。秋，像是已极深了，直到夜幕垂下，星光升起，他们才黯然离去。

花无缺仰天欷歔，叹道：“盗寇未除，江湖未宁，路大侠实在死得太早了些……他甚至连燕大侠的下落，都未及说出，便含恨而殁。”

小鱼儿苦笑道：“也许是因为他不愿任何人去打扰燕大侠的安宁，也许是……燕大侠早已仙去，他不愿说出来，令我伤心。”

花无缺黯然道：“但愿我今生能见到燕大侠一面，否则……”

小鱼儿忽然挺起胸来，大声道：“你当然还能见着他，他当然不会死的，他还没有见到我扬名天下，他又怎能放心一死！”

花无缺凝目瞧着他，展颜一笑，道：“不错，燕大侠若是不愿死时，谁也无法要他死，甚至阎王老子也不能例外，我终有一日，能见着他的。”

小鱼儿仰天笑道：“说得好，你说话的口气，简直和我差不多了，再过七十五天，就算我死了，你也可以替我活下去。”

花无缺神情骤然又沉重了下来，他沉默许久，忽然道：“现在你就要赶去龟山？”

小鱼儿道：“咱们一起去，我保证让你瞧一出又紧张又热闹的好戏。”

花无缺垂下了头，道：“可惜我不能陪你去了。”

小鱼儿怔了半晌，大声道：“咱们已只剩下七十五天了，你竟不愿陪着我？”

花无缺望着远方的星光，缓缓道：“我这件事若是做成，你我就不止可以做七十五天的朋友。”

小鱼儿凝注了他半晌，大声道：“你莫非想回移花宫？”

花无缺叹道：“我只是想去问清楚，她们为何定要我杀死你。”

小鱼儿大笑道：“你以为她们会告诉你？”

花无缺默然良久，淡淡一笑，道：“江小鱼，难道你已向命运屈服了么？”

小鱼儿一惊，大笑道：“好，你去吧，无论如何，你我总还有一次见面的时候，这已足够令人想起就开心了！”

在这里，花开得正盛，菊花、牡丹、蔷薇、梅、桃、兰、曼陀罗、夜来香、郁金香……

这些本不该在同一个地方开放，更不该在同一个时候开放的花，此刻却全都在这里开放了。

这里本是深山绝岭，本该弥漫着阴暗的云雾、寒冷的风，但在这里，阳光如黄金般洒在花朵上，气候更温柔得永远像是春天。

无论任何人到了这里，都会被这一片花海迷醉，忘记了红尘中的困扰，更忘记了危险，忘记了一切。但这里却正是天下最神秘、最危险的地方，这里就是移花宫。

但这时，却有个少女，正不顾一切要爬上来。

她穿的本是件雪白的衣裳，但现在却已染满了泥污和血迹；她容貌本是美丽的，但现在却已憔悴得可怕。

无论任何人都可看出，她是花了多大的代价，忍受了多大的痛苦，才能到这神秘的地方来的。

到了这里，她整个人都已崩溃，她嘴唇已干裂，腿已发酸，已站不起来，她只有爬。

她爬也要爬上来。自山下爬上来的少女，正是铁心兰。

她当然也知道移花宫的神秘与危险，但她不顾一切也要来，为的也只是要向移花宫主问一句话：“为什么定要花无缺杀死江小鱼？”

现在，她瞧见了这一片灿烂的花海，心里不觉长长松了口气。无论如何，所有的痛苦都已过去了。

她晕了过去，她以为自己永远再也不会醒了……

醒来时，她发觉自己是安静地躺在一张柔软而带着香气的床上，阳光已不见，灯光却似比阳光更辉煌。她闭起眼睛，等她再张开时，她就瞧见了花无缺。

花无缺也正在温柔地望着她，在这辉煌的光线里，他看来更如神话中的王子，那么英俊，那么洒脱，那么高不可攀。

铁心兰呻吟一声，道：“花无缺，你真的是花无缺么？”

花无缺温柔地笑了笑，柔声道：“是我，我就站在你身畔，你用不着害怕了。”

铁心兰突又挣扎着要爬起来，嘶声道：“求求你，带我去见移花宫的宫主好么？我不顾一切来到这里，为的只是想求她见我一面。”

花无缺苦笑道：“我回来，也是想求见她老人家的，只可惜，她们都早已不在宫里了。”

铁心兰倒在床上，失声道：“她们都出去了？”

花无缺道：“两位宫主全都离宫而出，这本是很少有的事。”

铁心兰凄然道：“我的运气为什么总是这么坏，我……我……”她语声哽咽，用丝被蒙住了头，再也说不下去。

花无缺呆了半晌，缓缓道：“我想……我是知道你来意的，我也正是为了同一件事，想回来问她老人家，想不到她们离宫都已有许久了。”

铁心兰在被里轻轻啜泣，忽又问道：“这些日子里，你是否已见过他？”

用不着说出名字，别人也知道她说的“他”是谁。

花无缺柔声笑道：“他现在很好，你用不着为他担心。”

他虽然尽力想装得平淡，但笑容中仍不免有些苦涩之意。

铁心兰终于自被里伸出了头，讷讷道：“你可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花无缺努力想笑得愉快些，柔声道：“我知道，只要你身子康复，我就可以带你去找他。”

铁心兰凝注着他，眼泪又不觉流下面颊，颤声道：“你……你为什么永远对我这么好，你……你……”

忽然间，屋外传来了一阵奇异的声音，这声音既不尖锐，也不凄厉，却令人听得忍不住要为之毛骨悚然。

这声音骤听如同铁锯锯木，再听又如蚕食桑叶，仔细一听，又如刀剑相磨，简直令任何人听得都要牙痒脚软。接着，就听得少女们的惊呼声。

花无缺也微微变了颜色，道：“我出去瞧瞧。”

他深知移花宫门下，纵然大多是少女，却绝没有一个会大惊小怪的，能令她们惊呼出声来，事情绝不简单。

铁心兰摸了摸身上已穿得甚是整齐，也跳下了床，道：“我跟你一起去。”

两人赶出去，只见少女们都躲在宫檐下，一个个竟都吓得花容失色，有的甚至连身子都发起抖来。

再见那一片花海中，正有无数个东西在窜动。

铁心兰失声道：“老鼠！哪里来的这么多老鼠？”

果然是老鼠！

成千成百个简直有猫那么大的老鼠，正在花丛中往来流窜，啃着花枝，吞食着珍贵的花朵。

移花宫门下虽然都有绝技在身，怎奈全都是女子，老虎她们是不怕的，但见了这许多老鼠，腿都不禁软了。

花无缺一步蹿了出去，变色喝道：“来的可是魏无牙门下？”

四下寂静无声，也瞧不见人影，这一片也不知费了多少心血才培养成的花海，转眼间已是狼藉不堪。花无缺既惊且怒，但面对着这么多老鼠，他也没法子了。

在移花宫中，他既不能用火烧，也不能用水淹，若是要去赶，这些老鼠根本就不怕人。他再想不到名震天下的移花宫，竟拿这一群动物中最无用、最卑鄙的老鼠无法可施。

这时黑暗中才传来一阵狂笑声。

一个尖锐的语声狂笑着道：“只可惜移花宫主不在家，否则让她们亲眼瞧见这些宝贝鲜花进了咱们老鼠的肚子，她们只怕连血都要吐出来了。”

花无缺此刻神情反而镇定了下来，既不再惊慌，也不动怒，就好像连一只老鼠都没有瞧见似的。

他脸上带着微笑，缓缓道：“无牙门下的高足既已来了，何不出来相见？”

只听黑暗中那人大笑道：“这小子倒沉得住气，你可知道他是谁么？”

花无缺还是身形不动，淡淡道：“在下花无缺，正也是移花宫门下！”

那人道：“花无缺？我好像听见过这名字。”

话声未了，那黑暗的角落里，突然闪起了一片阴森森的碧光，碧光闪动，渐渐现出了两条人影。

这两人俱是枯瘦颀长，宛如竹竿，两人一个穿着青衣，一个穿着黄袍，脸上却都是碧油油的像是戴了层面具。但不知怎地，却令人一见就要起鸡皮疙瘩，一见就要作呕。

那青衣人碧森森的目光上上下下瞧了花无缺几眼，阴阴笑道：“阁下居然知道我兄弟是无牙门下，见识已不能算不广，所以你这么年轻就要死，我实在不免要替你可惜。”

黄衣人笑道：“他叫魏青衣，我叫魏黄衣，我们本不想杀你，怎奈家师此番复出，第一个要毁的就是移花宫，我们也没法子。”

少女们听到这说不出有多丑恶的笑声，瞧见被老鼠围在中间的两个人，竟无一人敢出手。

只见魏青衣肩头微微一动，花无缺身形立刻冲天飞起，接着，立刻便有一丝碧光自魏青衣掌中飞出。

但这时花无缺身形早已扑了过去，碧光过处，一个少女已惨呼着倒地，花无缺却不回头，双掌已击向魏青衣头顶。

魏青衣想不到他来得竟如此快，脚步倒错，平平一掌撩了上去，魏黄衣亦自斜斜一掌击出。

谁知花无缺这凌空一掌，竟也是虚势，掌到中途，他手肘突然缩了回来，不去接魏青衣的一掌，反而空空划了个圈子。

魏青衣只觉掌势突然脱力，就在这旧力落空、新力未生的刹那间，另一股奇异的力量已将他掌势引得往外一偏，也不知怎地，击出这一掌，竟迎上魏黄衣斜斜击过来的一掌。

“啪”的一声，双掌相接，接着又是“咔嚓”一声，魏青衣这已脱了力的一只手掌，竟生生被魏黄衣震断了。

花无缺竟以出其不意的速度、冒险的攻势、妙绝天下的移花接玉神功，一招便占了上风。

一掌接过，魏青衣、魏黄衣两人俱是大惊失色。

魏黄衣虽未受伤，但见到自己竟伤了同伴，惊慌更甚，一脚踩在老鼠堆上，鼠群一慌，四下奔出。

只见花无缺一招得手，竟又含笑站在那里，并未跟着抢攻，只因他方才一招便已试出这两人的功力，实是非同小可，他自知侥幸得手，绝不贪功急进，他还要等着这两人再次上钩。

这时鼠辈已散布开来，再次往四方流窜。

铁心兰突然咬了咬牙，自窗框上拆下段木头，咬着牙奔出去，举手一棍，将一只老鼠打得血肉横飞。

本来往四下流窜的老鼠，此刻竟都向铁心兰围了过来。铁心兰心已发寒，手已发软，但仍咬着牙不退缩。

躲在宫檐下的少女们，终于有一个奔出来——只要有一个出来，别的人也就会跟着出来了。她们只要打死一只老鼠，胆子也就壮了。

十几个娇柔又美丽的少女，流着汗，喘着气，忘记了一切，全心全意地在和一群老鼠拼命。

鼠辈终于败了，大多被打死，少数已逃得不见踪影。

少女们瞧着地上狼藉的鼠尸，又瞧着自己的手，她们几乎不相信这些老鼠真是她们打死的。这简直就好像做了一场噩梦。

然后，她们有的抛下棍子开始呕吐，有的却疯狂般大叫大笑起来，也有的拥抱起别人，放声痛哭。

这些情况，都是移花宫绝不会发生的，但现在却发生了，只因她们经过这一番恶战后，已不知不觉地放松了自己。

只有铁心兰，她停下了手，立刻就去找花无缺。

花无缺竟已不见了。

魏青衣、魏黄衣也不见了。

铁心兰踉跄地四下搜寻着，心里又是惊慌，又是害怕。她方才专心对付老鼠，竟忘了瞧一瞧这边的战况。

花无缺的武功虽高，但这两人既敢闯到移花宫来，又岂是弱者？花无缺以一敌二，未必真是他们的对手。

铁心兰几乎要急疯了，忽然间，她发觉残花丛中，似躺着一个人的尸身。

只见他右臂已齐肘而断，胸前有个血淋淋的大洞，一张阴森森碧绿的脸上，也已被人打肿了。

这模样也不知有多么狰狞可怕，铁心兰哪里还敢再看。她赶紧移开目光，不觉瞧见了魏青衣的一只左手。

只见他这只鬼爪的手掌食、中两指上，竟带着两粒血淋淋的眼珠子，显然是被他自眼眶中生生挖出来的。

她眼泪不觉已夺眶而出。

忽然间，她听得有一阵沉重而急促的，像是负伤野兽般的呼吸声，自一片山崖下传了上来。

她立刻扑了过去！只见一个人满面流血，双臂箕张，喘息着蹲在一株树下，一双眼睛，已变成了两个血洞。

但这人也不是花无缺，而是魏黄衣。他显然是在移花接玉的奇妙功夫下，被他自己的同伴挖去了眼珠。

第七十七章  萍水相逢

铁心兰见那满面流血的人不是花无缺，虽然松了口气，但瞧见这比豺狼更凶悍的人，瞧见这残酷而诡秘的情况，身子仍不禁发起抖来。

幸好她立刻又瞧见了花无缺。花无缺此刻正远远站在魏黄衣对面的另一株树下。

他全身每一根神经、每一块肌肉，都在紧张着。一双眼睛，更瞬也不瞬地瞪着魏黄衣的一双手。

两个人虽然全都站着不动，但这情况却比什么都要紧张，就连远在山崖上的铁心兰，也已紧张得透不过气来。

突听魏黄衣一声狂吼，向花无缺扑了过去。他虽然已经没有眼睛可看，但还有耳朵可听。

这一扑不但势道之威猛无可比拟，而且方向准确已极。

但就在这刹那间，花无缺左右双手，各弹出一粒石子，他自己却闪电般从魏黄衣胁下蹿了出去。

只听“咔嚓”一声，花无缺身后的一株比面盆还粗的大树，已被魏黄衣的身子生生撞断。他竟还未倒下，一个虎跳，又转过身来。

他的头向左右旋转，嘶声狞笑道：“花无缺，我知道你在哪里，你逃不了的，今日就是你我两人谁也休想活着走，我要和你一起死在这里！”

他其实根本不知道花无缺在哪里，花无缺又到了他对面，他的头却不自觉地左右转动。

铁心兰瞧着他这样子，觉得既可怕，又可怜，若不是花无缺此刻犹在险境，她实在不忍心再瞧下去。花无缺也显然大是不忍，竟忍不住叹了口气，黯然道：“我实在不忍和你动手，我劝你还是……”魏黄衣突然跳起来，狂吼道：“我用不着你可怜我，我……我就算找不到你，也用不着你……”他声音已说不下去，却开始拼命去捶打自己的胸膛，嘴里轻哼着，虽不是哭，却比哭更凄惨十倍。

铁心兰瞧得目中竟忍不住流下泪来，魏黄衣就算是世上最恶毒残暴的人，她也不忍再看见他受这样的罪。她忍不住叹道：“你快走吧，我知道花……花公子绝不会阻拦你。”

魏黄衣嘶声笑道：“走？你难道不知道无牙门下，可杀不可辱……”

狂笑声中，他忽然用尽所有的潜力，飞扑而起，向低崖上的铁心兰扑了过去，嘶声狞笑道：“你不该多话的，我虽杀不了花无缺，却能杀死你！”

铁心兰已被他疯狂的模样骇呆了，竟不知闪避。

魏黄衣话声未了，人已扑上低崖，两条铁一般的手臂，已挟住了铁心兰，疯狂般大笑道：“我要死，至少也得有一个人陪着我！”

铁心兰只觉全身都快要断了，那张流满鲜血的脸，那两个血淋淋的黑洞，就在她面前，她骇得连惊呼声都发不出来。

只听“噗”的一声，魏黄衣狂笑声突然断绝，两条手臂也突然松了，倒退半步，仰天跌下了低崖。

花无缺已在她面前，铁心兰再也忍不住，扑入花无缺怀里，放声痛哭起来。

花无缺抚着她的头发，黯然道：“我本不忍杀他的，我……”

铁心兰痛哭道：“我错了，我本不该多嘴的，否则你也不必勉强自己来杀一个没有眼睛的人，我……我为什么总是会把事情弄得一团糟？”

花无缺柔声道：“你认为你错了么？你只不过是心太软了，错，并不在你，你本想将每件事都做好的，你已尽了你的力量了。”

铁心兰啜泣着道：“你总是对我这么好，而我……我……”

花无缺不敢再看她，转过眼，俯首凝视着低崖下魏黄衣的尸身，长长叹了口气，喃喃道：“无牙门下，好厉害的无牙门下，江小鱼，你对付得了么？”

他轻轻一句话，就将话题转到小鱼儿身上。

铁心兰果然身子一震，她心里对花无缺的感激与情意，果然立刻变作了对小鱼儿的关心。

花无缺叹道：“无牙门下的弟子，已如此厉害，何况魏无牙自己？江小鱼呀江小鱼，我实在难免要替你担心。”

铁心兰再也忍不住失声问道：“江小鱼，他难道已经……”

花无缺这才回过头，沉声道：“他此刻只怕已到了龟山，只怕已快见着魏无牙了！”

第二天，花无缺就带着铁心兰直奔龟山。

他有意无意间，始终和铁心兰保持着一段距离，行路时跟在铁心兰身后，吃饭时故意找件事做，等铁心兰快吃完时再上桌，晚间投宿时，他也不睡在铁心兰的邻室，却远远再去找个房间。

他们的心情都像是很沉重，终日也难得见到笑容。

他们走了两天，这一日晚间投宿，花无缺很早就回房睡了，但他却又怎会真的睡得着？

花无缺凝注着飘摇的烛光，心里想到小鱼儿，想到铁心兰，想到移花宫主，又想到那神秘的“铜先生”。

每个人都在他心里结成个解不开的死结。

他实在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处理。

只听门外忽然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

花无缺只当是店伙来加水，随口道：“门没有关，进来吧。”

他想不到推门进来的，竟是铁心兰。

灯光下，只见她穿着件雪白的衣服，乌黑的头发，长长披落，她的眼睛似乎微微有些肿，眼波看来也就更蒙眬。

但她低垂着头，蒙眬的眼波，始终也未抬起。花无缺的心像是忽然被抽紧了。

铁心兰垂着头道：“我……我睡不着，心里有几句话，想来对你说。”

“请坐。”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话，只有说“请坐”这两个字，却不知道这两个字说得又是多么冷淡，多么生疏。

她迟疑了许久，像是鼓起了最大的勇气，才幽幽道：“我知道这些日子以来，你故意很冷淡我，很疏远我。”

花无缺默然半晌，沉重地坐下来，长叹道：“你要我说真话？”

“迟早总要说的话，为什么不现在说？”

花无缺自烛台上剥下了一段烛泪，放在手指里反复捏着，就好像在捏他自己的心一样。

“你知道，人与人之间在一起接近得久了，就难免要生出感情，尤其是在困苦与患难中。”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着，说得是那么艰苦。

铁心兰出神地瞧着他手心里的烛泪，却好像他在捏着的是她的心。

“我不是怕你对不起他，而是怕我自己，我……”他咬了咬牙，接着道，“我不忍把你的情感拖入矛盾里，假如我和你接近得太多，不但我痛苦，你也会痛苦。”

铁心兰的头又垂了下去，目中已流下泪来。

她忽然抬起头，含泪凝注着花无缺，大声道：“但我……我是个孤苦的女孩子，我只想把你当作我真的兄长，我希望你能相信我……”

花无缺没有说话。

铁心兰道：“我此刻只是要告诉你，你不必疏远我，也不必防范我。只要我们心里光明坦荡，就不怕对不起别人，也不必怕别人的想法。”

花无缺终于展颜一笑，道：“我现在才知道你很有勇气，这勇气，平常虽看不出，但到了必要时，你却比任何人都勇敢得多！”

铁心兰长长吐了口气，也展颜笑道：“我把这些话说出来，心里真的愉快多了，我真想喝杯酒庆祝庆祝。”

花无缺霍然站起，笑道：“我心里也痛快多了，我也正想喝杯酒庆祝庆祝。”

两人将心里憋着的话都说了出来，就好像突然解开了一重枷锁。只可惜客栈中已没有酒菜，于是两人走上街头。

长街上的灯光已疏，店铺也都上起了门板，只有转角处一个面摊子的炉火尚未熄，一阵阵牛肉汤的香气，在晚风中显得分外浓烈。

铁心兰笑道：“坐在这种小面摊上喝酒，倒也别有风味，却不知道你嫌不嫌脏？”

花无缺微笑道：“你真的把我看成只肯坐在高楼上喝酒的那种人么？”

铁心兰嫣然一笑，还未走到面摊子前，已大声道：“给我们切半斤牛肉，来一斤酒。”

面摊旁摆着两张东倒西歪的木桌子，此刻都是空着的，只有一个穿着黑衣服的瘦子，正蹲在面摊前那张长板凳上喝酒。

朦朦胧胧的热气与灯光下，这黑衣人瘦削的脸，看来简直比那小木橱里的卤菜还要干瘪，但是他的一双眼睛，却比天上的星光更亮。

他箕踞在板凳上，一面啃着鸭头，一面喝着酒，神思却已似飞到远方。

一个落拓的人，坐在简陋的面摊上喝酒，追悼着逝去的青春与欢乐，这本是极普通的情况。铁心兰和花无缺也没有留意他。

他们天南地北地聊着，但后来他们忽然发现，无论他们聊什么，都好像总和小鱼儿有些关系。

花无缺笑道：“如此良宵，有酒有肉，这本已足够了，但我却总还觉得缺少了什么，现在我才知道缺少的是什么了。”

铁心兰垂下了头，道：“你是说……缺少一个人？”

花无缺叹道：“没有他在一起，你我岂能尽欢？”

铁心兰默然半晌，抬头道：“你想，我们三个人会不会有在一起喝酒的时候？”

花无缺道：“为什么不会有？”

他一笑举杯，道：“来，你我且为江小鱼干一杯。”

“江小鱼”这三个字说出来，那黑衣人突然抛下了鸭头，放下了酒杯，目光闪电般向他们扫了过去。

铁心兰一饮而尽，脸更红了。她脸上虽有笑容，目中却似含有泪光，悠悠道：“我若也是个男人，那有多好……”

她抬起头，忽然发觉一个干枯瘦削的黑衣人，已走到面前，一双发亮的眼睛，不停地在他们脸上打转。

花无缺和铁心兰都怔住了。

这黑衣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们几眼，忽然向花无缺道：“你就是花无缺？”

花无缺更惊奇道：“正是，阁下……”

黑衣人根本不听他说话，已转向铁心兰，道：“你就是铁心兰？”

铁心兰点了点头，已吃惊得说不出话来。

黑衣人眼睛瞪得更大，道：“你们方才可是为江小鱼干了一杯？”

她知道小鱼儿仇人不少，她以为这黑衣人也是来找麻烦的，谁知这黑衣人竟拉过张凳子，坐了下来，道：“好！你们为江小鱼干一杯，我最少要敬你们三杯！”

他竟举起那酒坛，为他们个个倒了杯酒。铁心兰和花无缺望着面前的酒，也不知是喝好，还是不喝好。

黑衣人自己先仰脖子干了一杯，瞪眼道：“喝呀！你们难道怕酒中有毒不成？”

花无缺还在怀疑着，铁心兰已大声道：“对不起，我们没有和陌生人喝酒的习惯，你若要敬我们的酒，至少总得先说出你是谁。”

黑衣人道：“你也莫管我是谁，只要知道我是江小鱼的朋友就好了。”

铁心兰瞪眼瞧了他半晌，道：“好，你既是江小鱼的朋友，我就喝了这一杯。”

黑衣人转向花无缺，道：“你呢？”

花无缺微微一笑，道：“在下喝三杯。”

黑衣人大笑道：“好，你很好，很够朋友。”

他和花无缺对饮了三杯，又道：“你在这样的星光下，和这样的美女坐在一起喝酒，心里居然还没有忘记江小鱼，好……好……我再敬你三杯！”

那坛酒已差不多快空了，这黑衣人眼睛虽然清亮，但神情间却似已有些醉意，再不管别人喝不喝，也不和别人说话，只是自己一杯又一杯地往肚子里灌，不时仰望着天色，似乎在等人。

他等的是谁？

铁心兰凝目瞧着他，忍不住又道：“你真的和江小鱼是朋友？”

黑衣人瞪眼道：“江小鱼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我为何要冒认是他朋友？”

他语声顿了顿，忽然又道：“你们若是瞧见他时，不妨代我向他问好。”

铁心兰试探着又道：“我们见着小鱼儿时，说你是谁呢？”

黑衣人沉吟道：“你就说是他大哥好了。”

铁心兰忽然长身而起，厉声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黑衣人道：“我不是刚告诉你……”

铁心兰冷笑道：“放屁，小鱼儿绝不会认别人是他大哥的，你休想骗我。”

黑衣人忽然大笑起来，道：“好，好，你们当真不愧是小鱼儿的知己——不错，我一心想要他叫我一声大哥，但他却总是要叫我兄弟。”

铁心兰忍不住又道：“喂，我看你像是有什么心事，是么？”

黑衣人又瞪起眼睛，道：“心事？我会有什么心事？”

铁心兰道：“你若真将我们当成江小鱼的朋友，为何不将心事说出来，也许……也许我们能帮你的忙。”

黑衣人忽然仰天狂笑，道：“帮忙！我难道会要别人帮忙！”他高亢的笑声中，竟也充满了悲痛与愤怒。

铁心兰还想再问，却被花无缺以眼色止住了。远处传来更鼓声，已是二更三点。

黑衣人突又顿住笑，凝注着花无缺与铁心兰，道：“好，你们就每人敬我三杯酒吧，这就算帮了我的忙了。”

六杯酒下肚，黑衣人仰天笑道：“我本当今夜只有一个人独自度过，谁知竟遇着了你们，陪我痛饮了一夜，这也算是我人生一大快事了……”

黑衣人霍然站起，像是想说什么，却连一个字也没有说，扭过头就走。

他走到面摊子前，把怀里的东西全都掏了出来，竟有好几锭金子，有十几粒珍珠，他随手抛在面摊上，道：“这是给你的酒钱，全给你。”

面摊老板骇得怔住了，等他想说“谢”时，那黑衣人却已走得很远。昏黄的灯光，将他的影子长长拖在地上。

他看来是如此寂寞，如此萧索。

花无缺缓缓道：“在他临死前的晚上，他本都以为要独自度过的，他竟找不到一个朋友来陪他度过最后的一天。”

铁心兰失声道：“临死的晚上？最后一天？”

花无缺叹道：“你还瞧不出么？”

他忽然顿住语声，拉着铁心兰掠了出去。

那黑衣人脚步踉跄，本像是走得极慢，但银光一闪后，他就忽然不见了，竟像是忽然就被夜色吞没。

掠过几重屋脊，花无缺就将铁心兰放下，道：“我去追他，你在这里等着！”

铁心兰只有等着，但她的一颗心却总是静不下来。

这黑衣人是谁？他为何要死？他和小鱼儿……人影一闪，花无缺已到了她面前。

花无缺道：“你跟我来！”

两人又飞掠过几重屋脊，铁心兰又忍不住问道：“你怎知他已快死了？”

花无缺叹道：“他随时在留意着时刻，显见他今天晚上一定有件要紧的事要去做。”

铁心兰道：“这我也发觉了。”

花无缺缓缓道：“但他既是江小鱼的朋友，我们又怎能坐视他去送死！”

铁心兰咬了咬嘴唇，道：“他轻功已是顶尖好手，就算打不过别人，也该能跑得了的，但却完全不抱能逃走的希望，他那对头，岂非可怕得很？”

花无缺沉声道：“所以你要分外小心，有我在，你千万不要随意出手。”

铁心兰忽然发现前面不远的山脚下，有座规模不小的庙宇，气派看来竟似豪富人家的庄院。

此时此刻，这庙宇的后院，居然还亮着灯火。

铁心兰道：“他难道就是到这道观里去了？”

花无缺接口道：“他进去时，行动甚为小心，以他的轻功，别人暂时必定难以觉察，所以我就先赶回去找你。”

铁心兰放眼望去，只见这道观里灯火虽未熄，但却绝没有丝毫人声，更看不出有丝毫凶险之兆。

花无缺皱眉道：“你在这里等着，我进去看看。”

铁心兰却拉住了他，沉声道：“我看这其中必定还有些蹊跷，说不定这也是他和别人串通好的陷阱，故意要将我们诱到这里来的！”

花无缺淡淡一笑，道：“此人若是真的要诱我入伏，我更要瞧个究竟了。”

他轻轻甩脱铁心兰的手，人影一闪，已没入黑暗中。

铁心兰望着他身影消失，苦笑道：“想不到这人的脾气有时竟也和小鱼儿一模一样。”

花无缺从黑暗的檐下绕到后院，又发觉这灯火明亮的后院，已不再是庙宇，无论房屋的格式和屋里的陈设，都已和普通的大户人家没什么两样。最奇怪的是，整个后院里都听不见人声，也瞧不见人影，但在那间精致的花厅里，豪华的地毯上，却横卧着一只吊睛白额猛虎。

这花厅看来本还不止这么大，中间却以一道长可及地的黄幔，将后面一半隔开，猛虎便横卧在黄幔前。

这花厅为何要用黄幔隔成两半？黄幔后又隐藏着什么秘密？

他自黑暗中悄悄掩过去，这个并非完全因为他胆子特别大，而是因为他深信自己的轻功。

他行动间当然绝不会发出丝毫声息。谁知就在这时，那仿佛睡着的猛虎，竟突然跃起，一声虎吼，响彻天地，满院木叶萧萧而落。

第七十八章  冤家路窄

花无缺的轻功纵然妙绝天下，怎奈这老虎既不必用眼睛看，也不必用耳朵听，它只要用鼻子一嗅，无论什么人走进这后院，都休想瞒过它——那黑衣人既然已入了后院，此刻只怕已凶多吉少了。

花无缺一惊之后，又不禁叹息。

只见满厅灯火摇动，那猛虎已待扑起，虎威之猛，当真是百兽难及，就连花无缺心里也不禁暗暗吃惊。

但这时黄幔后却传出了一阵柔媚的语声，轻轻道：“小猫，坐下来，莫要学看家狗的恶模样吓坏了客人。”

这猛虎竟真的乖乖走了过去，坐了下来，就像是忽然变成了一只小猫。

花无缺不觉已瞧得呆住了，却见黄幔后又伸出一只晶莹如玉、柔若无骨的纤纤玉手，轻抚着虎背。

只听那柔媚入骨的语声带着笑道：“足下既然来了，为何不进来坐坐呢？”

花无缺暗忖道：“那黑衣人方才所经历的，是否正也和此刻一样？他是否走进去了？他进去之后，又遭遇到什么事？”

他断定那黑衣人既抱着必死之心而来，就绝对不会退缩的，这花厅纵然真是虎穴，他也会闯进去。

想到这里，花无缺也不再迟疑，大步走了过去。

他正面带着微笑，一步步走进去，就好像一个彬彬有礼的客人，来拜访他的世交似的。

黄幔后传出了银铃般的笑声，道：“好一位翩翩出世佳公子，不敢请教高姓大名？”

花无缺抱拳一揖，道：“在下花无缺，不知姑娘芳名？”

黄幔后嘻嘻笑道：“徐娘已嫁，怎敢能再自居姑娘……贱妾姓白。”

花无缺道：“原来是白夫人。”

白夫人道：“不敢，花公子请坐。”

花无缺竟真的坐了下来，道：“多谢夫人。”

这也是花无缺改不了的脾气，只要别人客客气气地对他，他就算明知道这人要宰了他，也还是会对这人客客气气的。

只听白夫人又笑道：“公子远来，贱妾竟不能出来一尽地主之谊，盼公子恕罪。”

花无缺道：“能与夫人隔帘而谈，在下已觉不胜荣宠。”

白夫人忽然大笑道：“我已经算很客气的了，不想你竟比我更客气，咱们这样客气下去，我既不好意思问你是为何而来，你也不好意思说，这些客气话，不如还是免了吧。”

花无缺微微一笑道：“先礼而后兵，正是君子相争之道，依在下之见，还是客气些的好。”

白夫人道：“你我无冤无仇，你甚至连我的面都未见到，你怎知我要和你先礼后兵呢？我并没有和你‘兵’的意思呀。”

花无缺道：“陌生之人，夤夜登堂，夫人纵以干戈相待，固亦理所当然也。”

白夫人娇笑道：“我虽然不知道你的来意，但看你文质彬彬，一表人才，又是满腹诗书，出口成章，怎么看也不像个坏人的样子，你若像刚才进来的人那副样子，我纵然不会难为你，但别人却放不过你了。”

花无缺长长吐了口气，沉声道：“多蒙夫人青睐，怎奈在下却偏偏是为了方才那人而来的。”

白夫人道：“哎哟，你难道和那个鬼鬼祟祟的小黑鬼是朋友？”

花无缺道：“夫人若能将他的下落赐知，在下感激不尽。”

白夫人道：“我就算将他的下落告诉了你，你有这本事救他出去么？”

花无缺道：“在下在夫人面前，倒也不敢妄自菲薄。”

白夫人大笑道：“好，好个不敢妄自菲薄！既是如此，你就先露一手给我瞧瞧吧，我看你是不是真有能救他出来的本事。”

花无缺微微一笑，道：“如此在下就献丑了。”

他坐着动也没有动，但整个人却突然飞了起来，那张沉重的紫檀大椅，也好像黏在身上了。

白夫人大笑道：“好，有你这样的本事，难怪你说不敢妄自菲薄了，只恐怕……”

花无缺皱眉道：“只恐怕什么？”

白夫人又接着道：“我们这里有两个客人，却瞧着那小黑鬼不顺眼了，他们也不知道为什么，说着说着就打了起来。唉，你那朋友样子虽然凶，却又偏偏不是我那两个朋友的对手。”

花无缺失声道：“他莫非已遭了别人毒手？”

白夫人道：“你那朋友好像是被我的朋友带走了，但带到哪里去了，我可也不知道。”

花无缺不觉呆住了，一时间竟不知该怎么做才好。

他也摸不清这位白夫人是何等身份，更摸不清她说的话是真是假，何况，他就算明知她说的是假话，也是无可奈何。

他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正在发怔。

谁知白夫人却又忽然“扑哧”一笑，道：“但你也莫要发愁，你若真的要找他，我是可以带你去的。”

花无缺喜道：“多谢夫人。”

白夫人竟又叹了口气，道：“只不过我被人关在这里，动也不能动，又怎么能带你去呢？”

花无缺瞧着那在纤手抚摸下，驯如家猫的猛虎，讷讷道：“夫人既是此间的主人，此虎又是夫人所养，夫人却是被谁关在这里的，在下实在百思不得其解。”

白夫人叹了口气道：“这事说来话长，你先掀起这帘子，我再告诉你。”

花无缺迟疑着道：“莫非是个陷阱？”

白夫人道：“你还说自己本事大，竟连这帘子都不敢掀么？”

花无缺霍然长身而起，一把将那帘子掀了开来。帘子一掀，他更吃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花厅前面一半，陈设精雅，堂皇富丽，但被黄幔隔开的后面一半，却什么陈设也没有，满地都是稻草，只有在角落里放着只水槽——这哪里像是人住的地方，简直像是猪窝、马厩。

这情况已经够令人吃惊的了，更令人吃惊的是，这华衣美妇的脖子上，还系着根铁链，铁链的另一端，深深钉入墙里。

花无缺也像是被钉子钉在地上了，再也动弹不得。

白夫人瞧着他，凄然一笑道：“你现在总该明白我为什么不能带你去了吧！”

花无缺暗中叹了口气，道：“这……这究竟是谁做的，是谁……”

白夫人垂下了头，一字字道：“我的丈夫！”

花无缺几乎跳了起来，失声道：“你的丈夫？”

白夫人凄然道：“不错，我的丈夫是天下最会吃醋、最不讲理的男人，他总是认为只要他一走，我就会和别的男人勾三搭四。”

花无缺呆望着她，哪里还说得出话来。

白夫人道：“你看我的衣服打扮还不错，又觉得奇怪，是么？”

她长叹着接道：“若有别人瞧了我一眼，他就要将那人杀死，你现在已瞧过我了，你就算不救我出去，他也要找你算账的。”

花无缺苦笑道：“在下平生最恨的，就是欺负妇人女子的人，莫说在下还有求于夫人，就算没有此事，在下无论如何也要将夫人救出去的。”

铁心兰伏在黑暗中，等了许久。

忽然间，她听到一声惊天动地的虎吼，但虎吼过后，四下又转于静寂，什么动静都没有了。这没有动静却比什么动静都令铁心兰担心。

她又等了半晌，愈等愈着急，到后来实在忍不住了，终于自藏身处跃出，她无论如何也想去瞧个究竟。

铁心兰纵身跃上了墙头。她刚跃上墙头，突然有灯光一闪——那是特制的孔明灯，一道光柱闪电般从她脸上掠过。

接着，黑黝黝的大殿里，就有一人缓缓笑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铁心兰姑娘。”

铁心兰这一惊，几乎在墙头上冻结住了，嘶声道：“你是谁？”

“姑娘走进来瞧瞧，就会认得我是谁的。”

铁心兰又惊又疑，哪里敢贸然走进这阴森黝黯的大殿。

那人阴恻恻一笑，接着又道：“姑娘既已来到这里，还是进来瞧瞧的好。否则，连姑娘的那两个朋友都走不了，凭姑娘的本事，难道能走得了么？”

铁心兰全身都颤抖了起来。难道连花无缺都已落入别人的陷阱，遭了毒手？

黑暗中那人缓缓道：“石阶旁的柱子下，有盏灯，还有个火折子，姑娘最好点着灯才进来，别人都说我在灯光下看来，是个非常英俊的男人。”

铁心兰又在犹疑：“这又是什么诡计？”

但无论如何，灯光通常都能带给人一些勇气，黑暗中危险总比较大——于是她寻着灯，燃起。铁心兰紧紧握着灯，一步步走进了大殿。

大殿中哪里有什么人？巨大的香炉，褪色的黄幔，魁伟而狰狞的神像……灯光又像是忽然暗淡了。

铁心兰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大声道：“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何要躲起来？”

没有人回答，也瞧不见人影。莫非那木雕的神像，在向一个平凡的女子恶作剧？

铁心兰不敢抬头，却又忍不住抬起头。巨大的山神，箕踞在一只猛虎身上，似乎正在瞧着她狞笑。

铁心兰几乎忍不住要抛下灯，转身逃去。铜灯又变得冰冷，她的手已开始发抖。

忽然，神幔后爆发出一阵狂笑声。

一人大笑道：“铁心兰呀铁心兰，你的胆子倒当真不小。”这语声赫然竟似那木塑神像发出来的。

但铁心兰反自沉住气了，她也冷笑道：“你既敢请我进来，为何又躲在神像后不敢见我？”

那人大笑道：“女人的胆子，有时候的确比男人大得多。我本想骇你一跳的，谁知道竟被你瞧破机关了。”

随着笑声，一个人缓缓自神像后转了出来，飘摇的灯光，照着他苍白的脸、锐利的眸子。他果然是个十分英俊的男人。

但铁心兰瞧见了这个男人，却比瞧见什么恶魔都要吃惊。

她失声而呼，道：“江玉郎，是你！”

江玉郎微笑道：“不错，是我，我方才跟你开了个玩笑，你受惊了么？”

铁心兰一步步往后退，道：“你……你要怎样？”

江玉郎却微笑道：“我们是老朋友了，你看见我还怕什么？”

铁心兰连脚趾都冰冷了，脸上却勉强挤出一丝微笑，道：“谁说我还在害怕，我也高兴得很。”

她嘴里说着话，脚下还是在往后退，她突然将手里的灯，往江玉郎脸上摔了过去，飞一般逃出了大殿。她突然撞入一个人怀里。

铁心兰用不着用眼瞧，已知道这人是谁了。这人穿的衣裳又软又滑，滑得像一条满身都是腥涎的毒蛇。

这人的一双手也是又软又滑。他竟然轻轻搂住了铁心兰，柔声道：“你为何要逃？你难道怕我？”

铁心兰整个人都软了，整个身子都发起抖来。

她竟已没有力气伸手去推。

江玉郎轻抚着她肩头，缓缓道：“告诉我，你怕的究竟是什么？”

铁心兰努力使自己心跳平静下来。于是她跺着脚道：“我不理你了，你刚刚吓得我半死，我为什么要理你！”

她知道自己绝不是江玉郎的敌手，她知道此时此刻，唯有少女的娇嗔，才是她唯一可用的武器。

江玉郎果然笑了，大笑道：“你真是个可爱的女人，难怪小鱼儿和花无缺都要为你着迷了。”

铁心兰抢着道：“你以为你自己比不上他们两人？”

江玉郎眯着眼道：“你以为我比他们两个人如何？”

铁心兰道：“他们还都是孩子，而你……你却已经是男人了。”

江玉郎大笑道：“你果然有眼光，只可惜你为何不早让我知道！”

他将铁心兰抱得更紧，铁心兰简直快要吐出来了。

但她却只是娇笑道：“你难道是呆子，你难道还要等我告诉你？”

在这微带凉意的晚风中，在这寂寂静静的黑暗里，怀抱中有个如此温柔、如此美丽的女人……江玉郎纵然厉害，只怕心也软了吧。

铁心兰的声音更温柔，缓缓道：“现在，我不妨告诉你，其实我早已……”

她已准备了许久，此刻她双臂已蓄满真力，她用尽全身力气，向江玉郎腰眼上打了过去。

但她的手刚一动，左右肩头上的“肩井”穴，已被江玉郎捏住了，她的力气连半分都使不出来。江玉郎这恶魔，竟早已看透了她的心思。

她只觉江玉郎的手沿着她背脊滑了下去，沿着背脊又点了她七八处穴道，她立刻连手指都无法动弹。

但江玉郎的手却还在她身上不停地动着，嘴里咯咯笑道：“我知道你已喜欢我了，今天晚上我可不能辜负你的好意。”

他冰冷柔滑的手，已从她衣服里滑了进去。铁心兰全身的肌肤都在他手指下战栗起来。

这是她处女的禁地，如今竟被恶毒的男人侵入，她只觉灵魂已飞出了躯壳，心已飞出腔子。

她只想死！从江玉郎嘴里发出来的热气，熏着她耳朵。

只听江玉郎吃吃笑道：“你不用怕，我会很温柔地对你，非常非常地温柔，你立刻就会发觉，小鱼儿和花无缺和我比起来，的确还都是孩子。”

铁心兰咬着嘴唇，没有喊出来。她知道此时此刻，呼喊和挣扎非但无用，反而会激起江玉郎的兽性。

她已准备接受这悲惨的命运。她闭起眼睛，眼泪泉涌般流了出来。

谁知就在这时，江玉郎的手竟然停住不动了，铁心兰还未觉察这是怎么回事时，江玉郎竟已将她推开。

她无助地倒了下去，倒在地上。她立刻便瞧见一个女人。

这女人雪白的衣服，苍白的脸，眼睛眨也不眨地瞪着江玉郎，冷冰的眼睛里，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悲哀。

江玉郎拍了拍手，强笑道：“这丫头当我是呆子，居然想骗我，我怎能不给她个教训！”

那女子还是冷冷地瞪着他，不说话。

“你吃醋了么？”他笑嘻嘻地去摸她的脸，又道，“你用不着生气，更用不着吃醋，你知道我心里真正喜欢的只有你！”

那女子动也不动地被他摸着，就像是块木头。

那女子终于开了口。她瞪着江玉郎，一字字道：“不管你是不是骗我，从今以后，我只要看见你再动别的女人一根手指，我就立刻杀了你，然后再死在你面前。”

第七十九章  山君夫人

江玉郎吐了吐舌头，笑道：“你真是会多心，有了你这么漂亮的老婆，我还会打别人的主意么？”他搂起铁萍姑的脖子，在她面颊上亲了亲。

她垂下头，眼睛似已有些湿湿的，轻轻接着道：“你知道，你不但是我平生第一个男人，也是我平生第一个对我如此亲切的人，无论你这么做是真是假，只要你永远这样对待我，我就已心满意足了，你就算做别的坏事，我……我也……”她咬着嘴唇，竟再也说不出话来。

铁心兰瞧着她，听到她的话，心里不禁暗暗叹道：“这是个多么寂寞的女人，又是个多么可怜的女人，她甚至已明知江玉郎对她是假的，假的她竟也接受，她难道已再也不能忍受孤独……”

铁心兰心里又是难受，又是同情。

大殿的神座下竟有条密道。

这条密道可以通向几间地室，铁心兰就被铁萍姑送入了一间很舒服的地室里来了。

她立刻发现，那“黑衣人”早已在这屋子里了——他整个人软瘫在一张椅子上，显然也已被人点了穴道。

令铁心兰吃惊的是坐在这“黑衣人”对面的少女。

这少女有一双十分美丽的大眼睛，只可惜这双本该十分清澈的大眼睛里，此刻竟充满迷惘之色。

她呆呆地望着那“黑衣人”，似乎在思索着什么，那“黑衣人”也正望着她却似瞧得痴了。

慕容九怎会也在这里？铁心兰忍不住惊呼出声来。

江玉郎瞧着他们，哈哈大笑道：“这里也有个你的老朋友，是么？”

铁心兰咬紧牙，总算忍住没有再骂出来。

江玉郎走到黑蜘蛛身旁大笑道：“蜘蛛兄，又有位朋友来看你了，你为什么不理人家？”

黑蜘蛛这才像是自梦中醒来，瞧见了铁心兰，吃惊道：“你……你怎地也来了？”

铁心兰苦笑道：“我们本来……本来是想来助你一臂之力的。”

江玉郎仰头狂笑道：“只可惜普天之下，只怕谁也救不了你们！”

铁心兰咬牙道：“你莫忘了，还有花公子……”

江玉郎似乎笑得喘不过气来，大笑着道：“花无缺此刻还等着别人去救他哩。”

花无缺终于解开了白夫人颈上的锁链。

他长长松了口气，道：“夫人现在可以起来了么？”

白夫人身子却已软软地倒在稻草上，喘着气道：“我现在怎么站得起来？”

花无缺怔了怔，道：“怎会站不起来？”

白夫人叹了口气，道：“呆子，你难道看不出来，我现在简直连一丝力气都没有。”

她称呼竟已从“公子”变为“呆子”了。

花无缺只有伸手去扶她的膀子。

但白夫人却像已瘫在地上，他哪里扶得起？若不是他两条腿站得稳，只怕早已被白夫人拉倒在稻草堆上了。

他只好去扶白夫人的腰肢。

白夫人却又浑身扭曲起来，吃吃笑道：“痒……痒死我了，原来你也不是好人，故意来逗我。”

花无缺脸又红了，道：“在下绝非有意。”

白夫人咬着嘴唇，道：“谁知道你是不是有意的！”

花无缺简直不敢看她的眼睛，扭过头去道：“夫人再不起来，在下就要……”

他实在没法子了，简直连话都不知该怎么说。

白夫人腻声道：“呆子，你这么大一个男人，遇见这么点小事就没主意了么？”

花无缺叹道：“夫人的意思要在下怎样？”

“你扶不起我来，难道还抱不起我来么？”她面泛红霞，丰满的胸膛不住起伏……

若是换了江玉郎，此刻不扑上去抱住她才怪；若是换了小鱼儿，此刻却只怕要一个耳光掴过去，再问她是什么意思了。

但花无缺，天下的女人简直都是他的克星。他既不会对任何女人无礼，更不会对她们发脾气。

他甚至直到此刻，还未觉出这娇慵无力的女人，实在比旁边那吊睛白额猛虎还要危险十倍。

花无缺沉默半晌，叹了口气，柔声道：“夫人此刻若真的站不起来，在下就在这里等等好了。”

白夫人眼波流转，笑道：“我若是一个时辰都站不起来呢？”

花无缺道：“在下素来很沉得住气。”

白夫人“扑哧”一笑，道：“我若是三天三夜都站不起来，你难道等三天三夜？”

花无缺居然还是不动气，微笑道：“在下知道夫人绝不会让在下等三天三夜的。”

她忽然轻呼一声，跳起来扑入花无缺怀里。

花无缺这才吃了一惊，道：“夫人，你……”

“不好，我……我丈夫回来了。”

花无缺也不禁变了颜色，失声道：“在哪里？”

白夫人全身发抖，道：“在……就在……”

只听外面一人大吼道：“就在这里！”

“砰”的一声，左边一扇窗户，被震得四分五裂，一条大汉从粉碎的窗框间直飞了起来。

他身上穿着件五色斑斓的锦衣，面色黝黑，满脸虬须如铁，一双眼睛更是神光炯炯，令人不敢逼视。

花无缺早就想推开白夫人了，但白夫人却紧紧搂住了他的脖子，死也不肯放松，像是已经怕得要命。

那大汉自然已瞧得目眦尽裂，怒喝道：“臭婊子，看你做的什么事？”

他一跃入大厅，那猛虎就摇着尾巴走过去，就好像只驯服的家犬。但这大汉却一拳将这重逾数百斤的猛虎打得几乎飞了起来，扑出去一丈多远，跳起脚怒骂道：“好个不中用的东西，我要你看着这臭女人，你却只知道睡懒觉。”

这猛虎竟连半分虎威也没有了，翻了个身站起来，乖乖地蹲在那里，瞧那垂头丧气的模样，简直连只病猫都不如。

花无缺简直瞧呆了，忍不住道：“阁下暂且息怒，听我一言……”

他不说话还好，一说话，那大汉更是暴跳如雷，狂吼道：“我听你什么？我听你个屁！老子前脚一走，你们这双狗男女就不干好事。老子早就知道这臭婊子是天生的贱货，竟会看上你这种小兔崽子。”

白夫人却大声道：“老实告诉你，我们在一起已经有两三年了，只要你一出去，我们就亲亲热热地在一起，你又能怎么样？”

那大汉仰面狂吼，拼命捶着自己的胸膛，吼道：“气死我了！”

但花无缺却比他还要愤怒十倍，嗄声道：“白……白夫人，我和你无冤无仇，你……你为何要如此？”

白夫人柔声道：“好人，你怕什么？事情反正已到这种地步了，咱们不如索性跟他讲个清楚反而好，是么？”

花无缺气得手都发起抖来，道：“你……你……”

那大汉厉喝道：“讲清楚也没用，你们这对狗男女若想要老子做睁眼王八，那是在做梦！”

他狂吼着扑过来，一拳击出。

拳风虎虎，竟将满厅灯火都震得飘摇不定，花无缺的衣袂，也被他的拳风激得猎猎飞舞。

他实在不想打这场冤枉架，身形一斜，轻轻避了开去。

那大汉更是狂怒，喝道：“好小子，难怪敢偷人家的老婆，原来有两下子！”喝声中又是三拳击出。

花无缺展开身形，连连闪避。能不还手，他实在不想还手。

但这大汉非但拳重力猛，而且招式也十分险峻毒辣，武功之高，竟远出花无缺意料之外。

花无缺也实在被逼得不能不还手了。他左拳拍出，右手巧妙地划了半个圆弧。

这正是妙绝天下的移花接玉神功。无论是谁，被这种奇异的力量一引，发出的招式，都会反击到自己身上。

谁知那大汉一声虎吼，身子硬生生向后一挫，竟将发出去的拳势，硬生生在半途顿住。

他出拳力道那般猛烈，后防必已大空，此时发出的力道骤然回击，本是任何人也禁受不住的。

花无缺更未想到这人竟能破得了移花接玉神功，除了燕南天之外，这只不过是他所遇见的第二个人。

他委实不能不吃惊。这大汉功力之深厚，竟不可思议。

那大汉瞧着他狞笑道：“原来是移花宫出来的，难怪这么怪了……但你这么点功夫，又怎能奈何我白山君，叫你师娘来还差不多！”

他拳式再度展出，力道更强、更猛，竟像是真的未将威震天下的移花接玉放在眼里。现在他更不能不还手了。

这白山君的武功，实已激起了他的敌忾之心，他骤然遇见了这么强的对手，也不免想分个强弱高低。

白夫人在一旁拍手娇呼道：“对，不要怕他，为了我，你也该和他拼了！”

这呼声听在花无缺耳里，虽然愈想愈不是滋味，但现在他已好像骑上了虎背，下都下不来了。

他简直猜不透这白夫人打的究竟是什么主意。

白山君拳势愈来愈凶猛。他每一招、每一拳击出，仿佛都已拼尽了全力，再也没有余力可使了，但他第二拳发出，力道却又和头一拳同样凶猛。

但花无缺身形如惊鸿，如游龙，满厅飘舞，白山君拳势虽猛，空自激得他衣袂飞舞，却还是将他无可奈何。

白夫人娇笑道：“好人，我真还未看出你有这么好的功夫，有你这样的情郎，我还怕什么？你赶紧宰了这老家伙，我们就可以安安稳稳地做一对永远夫妻了。”

她愈说愈不像话，花无缺既不能封住她的嘴，又没法子不听，纵然定力不错，却也难免为之分心。

那白山君的拳式，却又根本容不得他稍有分心。

白夫人忽然失笑惊呼道：“哎哟，小心他下一招虎爪抓心！”呼声中，白山君果然虎吼一声，一爪抓来。

这一招也未见得特别厉害，花无缺向后微一错步，就避开了，心里倒不觉有些奇怪，不知道白夫人为何要突然惊呼起来。

他知道这其中必定是有花样的。

但这时却已没有时间来让他想了。他脚步刚往后一退，左右双膝的腿弯里，已各中了一枚暗器。

他直到身子倒下，还不知道这暗器竟是白夫人发出来的，白夫人却已扑过来，搂住了白山君的脖子，娇喘着道：“我本来以为已爱上了别人，但你们一打起来，我才知道真正爱的还是你，我宁可将天下的男人都杀光，也不能看别人动你一根手指。”

花无缺叹了口气，闭上眼睛，心里直发苦：“唉，女人……”

他现在才懂得小鱼儿为什么会对女人那么头疼了。

只听白山君狂笑起来，笑声愈来愈近，终于到了他身旁。他眼睛闭得更紧，既不想说，也不想听，更不想看。

白山君却狂笑道：“你现在总该知道我老婆的厉害了吧！谁若沾上她，不倒霉才怪。你年纪轻轻，不像个呆子，怎地偏偏做出这种事来？”

花无缺咬紧牙关，也不想辩驳。

白山君却一把拎起他衣领，拖起就走。

只觉白山君竟将他放到一张短榻上，又对他翻了个身，面朝下，接着，竟将他的裤子脱了下来。花无缺骇极大呼道：“你……你想干什么？”他拼命仰起头，张开眼睛。

只见白山君笑嘻嘻地站在短榻旁，面上绝没有丝毫恶意，手里拿着一块黑黝黝的马蹄铁，缓缓道：“我那老婆暗器之歹毒，昔年连燕南天听了都有些头疼，你两条腿各中一枚，我若不用这吸铁星将它吸出来，你这辈子就休想走路了。”

花无缺又惊又疑，道：“你……你为何要救我？”

白山君忽又大笑起来，道：“你以为我真相信我老婆的话么？”

这时他已自花无缺腿弯里吸出了两根细如牛毛的小针，针虽小，但钉在花无缺腿里时，他全身竟连一丝力气都没有，连手指都动弹不得。

此刻针被吸去，花无缺立刻就奇迹般恢复了力气，翻身一掠而起，眼睁睁望着白山君，道：“你既不信她的话，方才为何……为何要那般恼怒？”

他简直好像堕入五里雾中，再也摸不着头绪。

白山君拍了拍他肩头，笑道：“小伙子，我知道你也被弄糊涂了，好生坐下来听我说吧。”

花无缺苦笑道：“在下倒的确想请教请教。”

白山君竟也叹了口气，竟也苦笑道：“你可知道，世上有一种奇怪的人，别人若是爱她敬她，她就觉得痛苦，若是百般凌辱虐待于她，她反而会觉得舒服快乐。”

花无缺既觉惊奇，又忍不住觉得有些好笑，道：“世上真有这样的人？”

白山君苦笑道：“自然是有的，我老婆就是其中的一个。”

“她……她怎会这样子的？”

白山君叹道：“据说她从小就是如此，非但从小就喜欢别人虐待她，而且她自己还要虐待自己，到了老年时，这脾气更是变本加厉，竟连普通居室都待不下去，非要将住处布置成马厩一般，而且还要我用铁链锁住她。”

花无缺叹道：“原来这竟是她自愿如此的，在下本还以为……”

白山君道：“我虽然知道她这毛病，但有时还是不忍下手，也不愿意动手，所以她就时常会故意激怒我，为的就是想让我揍她。”

花无缺叹道：“今日之事，想来也必定就是为了这缘故了。”

白山君道：“她年华逐渐老去，总以为我会对她日久生厌，移情别恋，所以时常又会故意令我嫉妒……”

“其实白夫人那些做作全都是多余的，阁下爱妻之心，自始至终，从来也未曾改变过，是么？”

白山君仰首大笑道：“不错，我只顾了她的欢喜，却令朋友你吃了个大亏，此事实在是我夫妻之错，是打是罚，但凭朋友你吩咐如何？”

花无缺整了整衣裳，微笑道：“实不相瞒，在下本来对此事也委实有些恼怒，但听了阁下这番话，却非但对阁下的处境甚是同情，对阁下如此深挚的伉俪之情，更是十分相敬。何况，在下本已做了贤伉俪的阶下囚，本只有任凭阁下处置的。”

他语声忽然顿住，只因他刚走了两步，忽又发现自己虽然已可行动无碍，但一口气到了腰上便再也无法提起。

花无缺缓缓道：“阁下又何苦要在我腰畔暗施手脚？”

白山君像是吃了一惊，失声道：“真的么？那想必是我方才为你拔针时，一不小心，又将那‘游丝针’插入你腰畔什么穴道里去了。”

花无缺悠悠道：“就在‘笑腰’穴下。”

白山君像是着急得很，搓着手道：“若在‘笑腰’穴附近，那就麻烦了。我实在不敢胡乱替你拔针，否则若是又一不小心，令那游丝针蹿入你‘笑腰’穴里，便是神仙也救不了的，只有眼看着你狂笑三日，笑死为止。”

花无缺默然半晌，道：“既是如此，在下只有告辞，去另外设法了。”

白山君叹道：“你现在若是随意走动，那游丝针也会跟你气血而动，蹿入你‘笑腰’穴里，你纵然十分小心，也走不出七十步的。”

花无缺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静静地凝注着他，良久良久，才长长叹了口气，苦笑着摇头道：“贤夫妇的行径，的确令人难解得很，尊夫人不愿为人，却愿做马，这且不去说她，而阁下……”

白山君凝注着他，过了很久，才缓缓道：“你真的直到此刻还不知道我是谁？”

花无缺道：“在下见识一向不广。”

白山君笑道：“不错，移花宫门下，自然不会留意江湖侠踪……但十二星相这名字，你难道也从未听人说过？”

花无缺恍然失声道：“不错，虎为‘山君’，难怪阁下不但以虎自命，还蓄虎为奴，马为‘虎妻’，难怪尊夫人不愿为人愿做马了。”

白山君大笑道：“你此刻既然已知道我是谁，便该知道十二星相中人，与移花宫乃是死敌，你既已落入我手中，难道不害怕么？”

花无缺神色不动，淡淡道：“阁下若要动手，方才便不必救我，阁下方才既然救了我，想必是有求于我，阁下既然有求于我，我难道还会害怕么？”

白山君又自大笑起来，他笑着笑着忽又沉下脸，沉声道：“不错，我的确有求于你，只要你说出移花接玉这功夫的秘密，我不但立刻放了你，而且你若有所求，我必也件件应允。”

花无缺忽也笑了起来，道：“阁下若以为移花接玉的秘密，如此容易便可得到，阁下就未免会大大失望了。”

白山君变色道：“你难道敢不说？”

花无缺悠然道：“世上令人开口的法子有很多，有的以生死相胁，有的以酷刑逼供，有的以财色相诱，阁下不妨都试试看，看是否能令在下开口。”

白山君默然半晌，忽又一笑，道：“我既然无法可想，也不愿白费气力，看来只有一走了之。你愿意留下就留下，愿意走就走，我也管不了你了。不过你万一要找我时，只要大叫一声，我就会来的。”他竟然真的说走就走，话未说完，已扬长而去。

这一招又出了花无缺意料，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只见白山君刚走出门，又回过头，笑道：“但你也莫要忘记，千万莫要走出七十步，否则大笑而死的滋味，可实在比什么死法都要难受得多。”

第八十章  义无反顾

花无缺眼见着白山君从这扇门里走出去，他本来也可以跟着走出去的，但他却只怔在那里，动弹不得。

他知道白山君的话绝不是故意吓唬他，他虽然还可以走出去，却也不愿以性命来做赌注，赌自己是否能走出七十步。

就在这时，忽听一声虎吼。

厅房中窗户本是紧闭着的，但一声虎吼过后，腥风突起，灯火摇摇欲灭，满堂桌椅，也似将随风而倒。

花无缺不由得悚然色变，猛虎已入了厅堂。

这平阳之虎，竟又恢复了森林之王的威势，虎步虽慢，但每一步都似乎带着千钧之力。

只可惜他此刻连真气都不能提起，简直可说是手无缚鸡之力，何况搏虎？猛虎既已长驱而入，他只有一步步往后退。

那猛虎已逼到他面前，虎尾已如旗杆般竖起，接着而来的是一扑、一掀、一剪，又岂是此刻的花无缺所能抵挡？

花无缺额上冷汗已滚滚落下。眼见他此刻若不向白山君呼救，便难免要被虎爪撕裂，一饱虎吻。

他虽不愿死，将性命看得十分珍贵，但像他这么样的人，却又怎甘心向别人呼救呢？又是一声虎吼，几上花瓶震落，“当”地摔成粉碎。

江玉郎已狂笑着走了出去。

铁心兰听着他得意的笑声，手脚俱已冰冷。

她知道江玉郎心肠虽毒，胆子却小，若非有十分的把握能制住花无缺，他此刻绝不会这么得意，这么放心。

眼泪，已一连串从她眼睛里流了出来。

突听黑蜘蛛冷笑道：“到底是女人，死，又有什么大不了，何必哭得如此伤心！”

铁心兰咬着嘴唇，道：“你……你以为我是在为自己伤心？”

黑蜘蛛忽然瞪起眼睛，道：“你难道是为了那姓花的？”

铁心兰垂下了头。黑蜘蛛大声道：“若是小鱼儿死了，你也会如此伤心？”

铁心兰霍然抬起头，瞧了他半晌，凄然一笑道：“他若死了，你以为我还能活得下去么？”

“既然如此，你为何又要为别人伤心？一个女人只能为了一个男人伤心，别的男人是死是活，她都不该放在心上。”

铁心兰长长叹息了一声，黯然道：“我的心事，你不会懂的，永远都不会懂的，任何人都不会懂的。”

铁心兰转目去瞧慕容九——慕容九仍然痴痴地站在那里，连手指都没有动过，就像是永远也不会动了。

铁心兰凄然一笑道：“你自己岂非也是为了救人而来的？”

黑蜘蛛大喊道：“不错，我是为了救她而来的！但我是心甘情愿地为她而死，除了她之外，别的女人就算在我面前，我也未必会伸一伸手的！”

铁心兰凝注着他，幽幽道：“但你无论对她多么好，多么真情，她也不会知道的。”

黑蜘蛛怒目瞪着她，一字字道：“我告诉你，我对她好，用不着她知道，也用不着她同样来对我好，我爱她就是爱她，绝没有任何条件！”

铁心兰颤声道：“就算她以后不爱你，甚至根本不理你，你还是要爱她？”

黑蜘蛛大声道：“不错，我爱她，并不是为了要她嫁给我，只要她能好好地活着，我死了也没有什么关系。”

铁心兰默然半晌，目中又流下泪来，黯然道：“一个女人一生中，若能得到这样的情感，她死了也没有什么关系了，她已可心满意足……”

她抬起头，忽然发现慕容九此刻竟也已泪流满面。

铁心兰又惊又喜，大声道：“你已能听得懂我们的话？你已能懂得他的意思了么？”

慕容九目中虽有泪珠不停地流下来，但目光仍是一片痴迷，黑蜘蛛面上本已泛起了兴奋喜悦的光芒，此刻光芒又已暗淡。

铁心兰柔声道：“你用不着难受，她现在神志虽仍痴迷不醒，但你的真情，显然已感动了她，只要你的心不变，总有一天，她会完全领受的。”

突听一人咯咯笑道：“总有一天……嘿嘿，只怕这一天永远也不会来了。”

江玉郎竟又摇摇摆摆走了进来。

铁心兰吃惊道：“你还想来干什么？”

江玉郎笑嘻嘻道：“我自然是来看你的。”他摇摇摆摆走到铁心兰面前，又伸手去摸她的脸。

铁心兰骇极大呼道：“你……你莫忘了，那位穿白衣服的姑娘……”

江玉郎大笑道：“我自然不会忘记她，所以我已给她吃了一服安神的药，现在她已安安稳稳地睡了，你就算喊破喉咙，她也不会听到。”

铁心兰全身又不觉颤抖起来，大呼道：“只要你碰我一根手指，我就……我就告诉她。”

江玉郎咯咯笑道：“不会，你不会告诉她的，我保证她醒来的时候，你已经不能说话了。”他的手已从她肩头缓缓滑到胸膛。

铁心兰连血都凉了，颤声道：“求……求求你，不要这样，求求你杀了我吧。”

江玉郎笑道：“杀你？我现在为何要杀你？江小鱼和花无缺的情人，我若不享受享受，我怎对得起他们？”

他大笑着将铁心兰抱了起来，狞笑着又道：“老实告诉你，我不惜一切，也要得到你，倒也不是真的看上了你，我只不过是因为花无缺和江小鱼……”

铁心兰已听不到他的话，她已晕了过去。

黑蜘蛛虽然将牙齿咬得吱吱作响，却也只有眼见江玉郎抱着她走出门，眼看着她就要被人蹂躏……

猛虎作势欲扑，花无缺已眼见要丧生虎爪。

就在这时，他忽然发现身旁挂着的一幅画，竟然紧紧贴在墙上，下面的画轴，也紧嵌在墙里。

花无缺已无暇思索，伸手将画轴一旋一扳，整幅画便突然陷入，现出了一重门户，他立刻闪身而入。

又是一声震天动地的虎吼，但花无缺已将这秘密的门户阖起。

花无缺虽也想瞧瞧门里的情况，却又实在不敢妄自多走一步——他每走一步，下一步就可能是致命的一步。

但这时门里竟有颤抖的呼声传了出来：“求求你，不要这样，求求你杀了我吧！”

这赫然竟是铁心兰的呼声。

花无缺热血冲上头顶，再也不顾一切，大步走了过去。

江玉郎扬扬得意，刚想将铁心兰抱出门，忽然发现一个人站在门口，挡住了他的去路。

灯光照着这人苍白、愤怒而英俊的脸，竟是花无缺。白山君和白夫人却踪影不见。

江玉郎就像是挨了一鞭子，立刻踉跄后退了几步。

花无缺怒目瞧着他，此刻只要还有一丝真气能提得上来，花无缺也不能再容这阴毒卑鄙的小人活在世上。

幸好江玉郎也不知道他已无力伤人，纵然再借给江玉郎一个胆子，也万万不敢向他动手的。

花无缺只有在暗中叹了口气，缓缓道：“你还不放下她？”

江玉郎满脸赔笑，已恭恭敬敬将铁心兰放在椅子上。

花无缺道：“我也不愿伤你，你……快走吧！”

江玉郎如蒙大赦，一溜烟逃了出去，嘴里犹自赔着笑道：“小弟遵命……小弟遵命！”

黑蜘蛛忍不住狂吼一声，道：“姓花的，你这是什么意思？这样的人，你为何不宰了他？”

花无缺苦笑道：“杀之既污手，放了也罢。”

他生怕江玉郎还在偷听，自然不肯说出真正的原因。

黑蜘蛛怒道：“你怕玷污你那双宝贝的手，我却不怕。你快解开我的穴道，我去找他算账。”

花无缺怔了怔，他现在又怎有力量为别人解开穴道？他只有装作没听见。

黑蜘蛛大怒道：“你难道也不愿沾着我？我难道也会弄脏你的手？”

花无缺只有垂着头，向铁心兰走过去，又走了十几步，才走到身旁，他只觉这段路简直长得可怕。

黑蜘蛛冷笑道：“好，很好，原来你竟是这样的人，我们真看错了你！像你这样的人手指若沾着我，我反倒会作呕。”

花无缺暗中叹了口气，无话可说。

他平生从未被人如此辱骂，此刻却只有忍受，只因他此刻若是说出真相，万一被江玉郎听见，大家便谁都休想活得成了——江玉郎此刻唯一畏惧的就是他，而他对江玉郎，又何尝不是步步提防？

这时铁心兰悠悠醒转。

她一眼瞧见了花无缺，泪眼中立刻发出了光，喜极而呼道：“你来了！你果然来了，我就知道没有人能伤得了你，我早已知道你一定会来救我们的。”

黑蜘蛛冷笑道：“我若要这种人来救我，倒不如死了还好。”

铁心兰大奇道：“你……你为何要对他这样说话？”

突听一人道：“花公子现在自顾尚不暇，哪有力气救你们？你们难道还瞧不出来么？你们又何苦逼他？”

狂笑声中，江玉郎又大摇大摆走了进来。花无缺竟眼睁睁瞧着他走进来，一句话也说不出。

铁心兰简直骇呆了，嘶声道：“这……这是真的么？”

花无缺长长叹了口气，缓缓道：“江玉郎，我不愿杀你，你难道真要来自寻死路？”

江玉郎大笑道：“不错，我就是要来自寻死路，我现在就要将铁姑娘抱走，死在她身上。”

他嘴里虽说得狂，但心里多少还是对花无缺有些畏惧，绕过了他，才敢走近铁心兰身旁，一把抱了起来。

铁心兰大惊呼道：“你……你敢……”

江玉郎瞧见花无缺还未出手，胆子更大了，大声笑道：“我为何不敢？难道我们的花公子还敢对我怎样！”

他抱着铁心兰，一步步退着往外走，眼睛还是瞪着花无缺。

花无缺汗如雨下。

他现在已走了五六十步，下一步便可能迈入鬼域。

江玉郎放声狂笑，道：“花无缺呀花无缺！你为什么不过来？你那一身自命天下无敌的武功，到哪里去了？你难道真要眼看着我将你的情人抱上床么？”

他已退到门口，却故意停了下来。

花无缺全身都颤抖起来。死，固然可怕，更可怕的是，他知道自己若是死了，铁心兰悲惨的命运还是无法改变。

江玉郎的手，又袭上铁心兰的胸膛，奸笑道：“你瞧，这是多么软的胸膛，多么嫩的皮肤，这处女的身子，本来是完全属于你的，现在，却完全归我了，我要怎样享受，就可以怎么样享受！”

花无缺忽然一步步走了过去。

他就算明知必死，他就算明知救不了铁心兰，但他也不能眼见着铁心兰被人如此侮辱。

江玉郎笑声忽然顿住了。

他瞧着花无缺已铁青得可怕的脸，吃惊道：“你……你敢过来？”

花无缺深深吸了口气，道：“放下她！”

江玉郎目光闪动，忽然发现花无缺的脸色虽沉重，但脚步却是轻飘飘的，像是一个完全不会武功的人走路的样子。

江玉郎立即又放声狂笑起来，大笑道：“花无缺，你吓不了我的！我早已看出，你已被白山君夫妻所伤，武功连一分都使不出来了，是么？”

花无缺咬着牙不说话，还是一步步往前走。

他自然知道江玉郎说的不假，也知道自己正在步入死路，但他现在已只有死路一条，别无选择的余地。

江玉郎厉声喝道：“好小子，你真有种！但你若敢再往前走一步，我就宰了你！”

花无缺暗中叹了口气，又往前走了一步。他忽然发觉死亡并不如想象中那么可怕。

铁心兰忍不住嘶声大呼道：“花无缺，求求你，莫要过来吧，我……我并没有关系，我对你更没有什么好处，你何必将我放在心上。”

江玉郎狞笑道：“你莫忘记，一个人是只有一条命的！”

花无缺缓缓道：“不错，生命的确可贵，它绝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交换……”

他微微一笑，接着道：“所以，我若要为一个人而死，也绝不需要你有交换条件，她是否对我好，她是否爱我，都没有什么关系。”

铁心兰已痛哭失声，再也说不出话来。

黑蜘蛛终于忍不住大喝道：“一条好汉子！我黑蜘蛛平生从未向人低头，但对你……我方才错怪了你，现在郑重向你致歉，你……你好生去吧！”

花无缺微笑道：“多谢。”

他又往前走出一步。江玉郎似乎也被他这种不顾一切的勇气吓呆了，他再也没有想到花无缺竟也会和小鱼儿一样，必要时竟真的会拼命的。生命，在别人看来固然是珍贵无比，但他们眼中，竟似看得轻淡得很。

第八十一章  生死两难

江玉郎见花无缺缓缓向自己走来，终于狞笑道：“好，你既然要死，我就索性成全了你吧！杀个把人，想来也不会妨碍我享受的兴致的！”

他掌心已扣着一把暗器，正待发出去。

谁知就在这时，突见花无缺身子剧烈地颤抖，如被针刺，接着，竟放声狂笑了起来。

笑声有如疯狂，江玉郎更想不到温文尔雅的花无缺，也会发出这疯狂般的笑声，忍不住失声道：“你疯了么？”

花无缺迈出最后一步时，突觉一根针刺入了他全身最脆弱、最柔软的地方，一阵奇异的滋味，又痛又痒，直攒入心里。

他竟突然忍不住疯狂地大笑起来，竟再也遏制不住，但那股被隔断了的真气，却骤然为之畅通。

江玉郎又惊又奇，满把银针，暴雨般撒出。

花无缺狂笑叱道：“你……你敢！”

叱声中，举手划了个圆圈，漫天暗器突然如泥牛入海，无声无息地一起消失，也不知到哪里去了。

黑蜘蛛动容道：“好一招移花接玉！”

江玉郎吓得面如土色，大声惊呼道：“你方才难道是在装模作样？”

花无缺道：“不错……哈哈……还不放下她来！”

江玉郎颤声道：“我……我放下她，你就放了我？”

花无缺大笑道：“放……放……”

江玉郎知道他一言既出，重逾千斤，再也不敢啰唆了，放下铁心兰转身就跑，一眨眼便无踪无影。

花无缺不断地狂笑着，心里却已凉透。

白山君的话，竟果然不是假的。

花无缺紧咬着牙，却也止不住笑声，他只有暂时不去想这件事，俯身拍开了铁心兰的穴道。

铁心兰瞪大了眼睛，讶然道：“你将我们都骗过了，害我们为你着急，你就觉得很好笑么？”

花无缺知道铁心兰又误会了，却又不能解释，到了这种时候，他还怕铁心兰知道真相后，会为他伤心。

他只有转过身，先拍开黑蜘蛛的穴道。

黑蜘蛛也大怒喝道：“你觉得这玩笑开得很好笑么？”

花无缺暗中叹了口气，又有谁能瞧见他心里的痛苦？别人只能瞧见他好像在得意地大笑着，他拉起铁心兰狂奔而出。

黑蜘蛛到底江湖历练较丰，终于也发现有些不对，皱着眉想了想，忽又发现慕容九在呆望着他。

他立刻抛开一切心事，也拉起慕容九奔了出去。

铁心兰是从这条地道进来，自然知道密室的出口。

他们乘着黑暗的夜色，奔入旷野。满天星群渐隐，山麓下林木沉寂，花无缺的笑声听来也就更刺耳。

铁心兰又忍不住道：“你可以不笑了么？”

花无缺的心已快碎了，几乎忍不住要将真相说出来。

但他忽又想到，与其要让铁心兰等着看他的惨死之况，倒不如还是被她永远误会下去的好。他反正已快死了，又何必还要叫别人伤心？

铁心兰跺了跺脚，道：“你……你再要这样笑下去，我就走了！”

花无缺暗中叹了口气，嘴里却大笑道：“你走吧！哈哈……我反正已知道你爱的不是我……哈哈哈，你快走吧！”

铁心兰身子一震，颤声道：“你真要我走？”

花无缺狂笑着道：“是！”

铁心兰呆视着他，一步步往后退。花无缺却已是仰天狂笑，也不瞧她一眼。

铁心兰咬一咬牙，跺脚道：“好，我走就走，我……我现在才知道你是这样的人！”

她转身狂奔而出，眼泪却已流落满面。花无缺还是在不停地狂笑着。

他已明知必死，他眼见着他最珍惜的人离他而去，连他拼命救出来的人，也丝毫不谅解他，但他……还是只有不停地笑，不停地笑……

寂静黑暗的山林中，充满了他这凄凉而疯狂的笑声，最后一粒孤星，也沉重地落入死灰色的穹苍里……

花无缺眼泪终于也忍不住流下面颊。

他从小生长的，便是一个冷酷无情的世界，他从来也不知道流泪是什么滋味，但现在……他却在狂笑中落下泪来。

忽然间，铁心兰又来到他面前，静静地瞧着他。

花无缺赶紧悄悄擦干了面上泪痕，大笑道：“你又回来做什么？”

铁心兰面上已带有恐惧之色，颤声道：“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花无缺道：“什么事？哈哈，我只是觉得你好笑！哈哈哈，你难道连赶都赶不走？”

铁心兰道：“我知道你绝不是这样的人，我不能走！”

花无缺道：“你不走？哈哈，好，我走！”

他还没有转过身，铁心兰已一把抱住了他，嘶声道：“告诉我，你……你是不是受了种很奇怪的伤？”

花无缺大笑道：“我怎会受伤？”

铁心兰只觉他的手已冷得像冰一样，大骇道：“你为何不肯说实话？”

花无缺心如刀割，却还是只有笑，不停地笑。

铁心兰又流下泪来，道：“我知道你是为了我，才变成这样子的，你……”

花无缺狂笑道：“我为了你……哈哈，你还是快去找江小鱼，快去快去！”

铁心兰嘶声道：“我不去，我谁也不找，我一定要陪着你，无论谁也不能要我走。”

花无缺道：“江小鱼呢？”

铁心兰泪如泉涌，颤声道：“小鱼儿……我早已忘记他了。”

花无缺大笑道：“但你还是忘不了他的，哈哈……爱，并不是交换，哈哈哈，你若爱一个人，无论他怎样对你，你都是爱他的。”

铁心兰道：“我……我……”她终于扑倒在地上，放声痛哭起来。

花无缺仰天笑道：“你还是去找他吧……好生照顾他，知道么……哈哈……但望你们一辈子过得快快活活……”

他笑声忽然渐渐远去。铁心兰抬起头时，花无缺已踪影不见了。

她知道自己是永远追不上他的，只有痛哭着嘶声呼道：“花无缺，你这混账……你若这样死了，我能嫁给小鱼儿么？你若这样死了，我们这一生，又怎么会再有一天快活？”

她用尽力气放声大呼道：“花无缺，花无缺……你回来吧！”

但这时哪里会再有花无缺的回应？只有冷风穿过树林，发出一声声令人断肠的呜咽……

天亮的时候，花无缺生命就将结束。他知道自己的生命简直比一只寒风中的秋蛾还要短促。

但他难道就这样等死么？

花无缺本已绝望地坐下来，此刻却又一跃而起。

他仰天狂笑道：“花无缺呀花无缺，你至少现在还是活着的！你至少还可以用这短促的生命做一番事！你就算要死，也不该死得无声无息！”

天地间响彻了他高亢的笑声。

他返身又向那山君神庙飞掠了过去。大殿仍然黑暗而阴森。

花无缺一掠而入，飞起一脚，将那山君神像踢了下来，狂笑着道：“白山君，你出来吧！”

花无缺狂笑着提起神案，重重摔在院子里，大笑道：“白山君，你听着，我虽然要死了，但我也要将你们这些阴毒的人全都杀死，为世人除害！”

突听一声虎吼，那吊睛白额猛虎箭一般蹿了进来。

花无缺狂笑着迎上去，身形一避，先让过这猛虎不可抵挡的一扑之势，反身一掌，砍在虎颈上。

花无缺身形展动，如游龙夭矫，那猛虎哪里能沾着他半片衣袂？三扑之后，其势已竭。

花无缺再拍出一掌，猛虎竟已伏在地上，动弹不得。

后院里竟也是寂无人影。

花无缺满腔悲愤，竟是无处发泄，一脚踢开门户，抓起桌子，远远掷出，桌子被摔得粉碎。

但纵然这整个庄院都被他毁去，却又有何用？

花无缺狂笑大呼道：“白山君！白山君！你在哪里！你为何不肯出来与我一战？”

他此刻但求一战，纵然不敌战死，也是心甘情愿的。

花无缺但觉一股热血直冲上来，随着狂笑溅出了点点鲜血，有如花瓣般洒满了他的衣衫。

他只觉自己气力似已将竭，身子也摇摇欲倒。他那一股怒气，也似已由盛而衰，由衰而竭。

花无缺忽然发现，此刻只希望有个人在他身旁，无论是谁都没有关系，他实在不愿意寂寞而死。

他只希望战死，却偏偏没有人理睬，他希望死在人群中，却似乎竟已没有力气走出去。

花无缺踉跄后退，“噗”地倒在椅上，目光茫然凝视着逐渐降临的曙色，只希望死亡也跟着曙色而来。他实已心灰意冷，他竟在等死。

但他却还是忍不住要笑，不停地笑，疯狂地笑，笑出了他自己的生命，却笑不出他心头的悲愤。

他可以逃避一切，却又怎能逃避自己的笑声？这笑声就像是附骨的毒疽，一直要缠到他死为止。

他现在甚至已不惜牺牲一切，只求能停住这该死的笑声，他拼命掩起耳朵，却又怎会听不见自己的笑声？

这笑声简直令他发疯，为了使笑声停止，他已准备结束自己的生命。

就在这时，苍茫的曙色中，忽然现出了一条人影。

晨雾迷漫，如烟氤氲，花无缺终于看清了她的脸，那美丽的脸上，似乎也带着绝望的死色。

白夫人！这人竟是白夫人！她终于还是出现了！

花无缺本来以为自己一见了她就会冲过去的，谁知此刻竟只是呆呆地坐着，呆呆地望着她。

花无缺又以为她一定是要来杀他的，谁知她也只是静静地站在他面前，静静地瞧着他。

花无缺忽然狂笑道：“你来得正好，既来了为何还不出手？”白夫人只是瞧着他，竟不说话。

“原来你只是来看着我死的么？”白夫人还是不说话。

“很好，无论你为何而来，我都很感激你，我正在觉得寂寞。”

白夫人竟忽然长长叹息了一声，黯然道：“可怜的人，你竟连求生的勇气都没有了么？”

花无缺心里一阵绞痛，嘶声笑道：“你一心只求我速死，却反来要我求生，你难道还觉得我的痛苦不够？”

白夫人道：“但我也知道我是对不起你的，只求你能原谅我。”

花无缺猛笑道：“你为什么要说这些话？难道又想来骗我么？”

白夫人黯然垂首，道：“我也知道你是绝不会相信我的，但……但你能跟我去瞧一样东西么？”

花无缺动也不动地坐着，笑声已嘶哑。

白夫人抬头凝注着他，颤声道：“我只求你这一次，无论如何，这对你也不会再有什么伤害是么？”她目中竟似真的充满了哀求之色。

花无缺嘶声笑道：“不错，我既已将死，还有什么人能伤害我？”他终于还是跟着她走了出去。

穿过几间屋子，花无缺赫然发现竟有个人倒悬在横梁上，全身鲜血淋漓，一柄长刀穿胸而过。

花无缺失声道：“白山君死了！”

狂笑声掩去了他语声中的惊讶之意，他语声中甚至还有些失望，却绝没有高兴的意思。

他虽想与白山君一战，虽想将此人除去，但骤然见到此人死状如此之惨，想到一个人生命之短促，竟不觉兴起兔死狐悲之感。

白夫人缓缓道：“我要你亲眼瞧见他的尸身，也正是因为我觉得对不起你……”

花无缺道：“你杀了他？”

白夫人黯然长叹了一声，道：“不错，是我杀了他！”

花无缺踉跄而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白夫人偷偷瞟了花无缺一眼道：“我那么样对你，只因我一心还在想挽回他的心，我为了他，不惜伤害任何人，不惜做出任何事……”

她目中泪珠又一连串落了下来，几乎泣不成声。

花无缺道：“但你既然如此对他，为何又杀了他？”

她忽然返身扑到花无缺怀里，放声痛哭道：“他竟丝毫不念夫妻之情，他……他……他竟要杀我！”花无缺竟没有推开她。

在这种情况下，他还是不忍推开一个在他怀中痛哭的女人——一个痛哭着的女人，伏在一个狂笑着的男人怀里痛哭，旁边还倒悬着一具鲜血淋漓的尸身，这情形之怪异诡秘，当真谁也描述不出。

花无缺道：“所以……你就杀了他？”

白夫人道：“我本来虽然不惜为他而死的，但他真要来杀我时，我却再也忍受不住，二十年来所受的折磨和委屈，二十年来的冤苦和悲痛，全都在这一瞬间发作出来，我忍不住抽出了刀，一刀向他刺了过去！”

她惨然接道：“我本也以为这一刀大概伤不了他，谁知他从未想到我会反抗，竟毫无防备之心，我这一刀，竟真的……真的将他刺死了！”

花无缺又能说什么？他笑声已渐渐嘶哑，腿已渐渐发软。他一身气力，竟已都被笑了出去。

花无缺忽然道：“过去的事，不必再提，我……我绝不会再恨你……”

白夫人道：“你原谅了我？”

花无缺点点头，又道：“你话已说完了么？”

白夫人道：“我该说的都已说了，你……你难道没有话要对我说？”

花无缺道：“我……我只望你……”

他自然希望白夫人能止住他这要命的笑声，但到了这地步，他竟然还是无法在女人面前说一句恳求的话。

白夫人静静瞧了他半晌，黯然道：“其实用不着你说，我也早该为你起出笑穴中那根销魂针的。但你方才用力过度，针已入穴极深，我也无力为你起出来了。”

花无缺心里一阵绞痛，突然推开了白夫人转身而行，到了此刻，他知道自己的命运已注定，只有笑死为止。

谁知白夫人却又拦住了他的去路，道：“你现在还不能走。”

花无缺再也忍不住怒气上涌，却又勉强压了下去，道：“事已至此，你为何还要留下我？”

白夫人道：“世上还有个能救你的人，我虽然无力救你，但却能将你的性命延长三天，三天内，我就可以带你去找到那个人，你若想活下去，你就该有勇气去求他！你年纪轻轻，求人并不可耻，不敢活下去才真正可耻。”

花无缺嗄声笑道：“我纵去求他，他也未必会救我，我又何苦……”

白夫人接口道：“我很了解那个人，只要你去，他一定会救你的。”

她缓缓接道：“何况，你并不是去求他，你只不过去治病而已。一个人生了病而不去就医，这人并不可敬，反而可笑！”

她翻来覆去地解说，花无缺心终于动了。一个人无论多么不怕死，有了生机时还是不愿意死的。

花无缺终于点了点头。对如此真挚的恳求，他永远都无法拒绝的。

第八十二章  温柔陷阱

花无缺和白夫人已走了。大厅里更沉寂、更阴森，曙色斜照着尸身上的鲜血，鲜血竟被映成了惨碧颜色。

这时江玉郎却悠然踱了进来，拊掌笑道：“前辈端的是智计过人，弟子当真佩服得五体投地。”

倒悬在梁上的“死人”突然哈哈一笑，道：“此计虽妙，也只有姓花的这种人才会上当，若换了你我，只怕再也不会如此轻易就相信女人的话。”

这“死人”此刻竟已自梁上翻身跃下，右手拔起了自前胸刺入的刀柄，左手拔出了自后背刺出的刀尖。

原来这柄刀竟是两截断刀，粘在白山君身上的。

花无缺晕晕迷迷地坐在车子里，白夫人给他吃了种很强烈的宁神药，药力发作，他就昏昏欲睡。

幸好这车厢还舒服得很，他既不知道白夫人从哪里叫来的这辆车，也不知道赶车的是谁，更不知道车马奔向何方。

一个垂死的人，对别人还有什么不可信任的？

三天后的黄昏，车马上了个山坡，就缓缓停下，推开车窗，夕阳满天，山坡上繁花似锦，仿佛图画。

极目望去，大江如带，山坡后一轮红日如火，夕阳映照下的江水，更显得无比灿烂辉煌。

花无缺暗叹忖道：“我此番纵然无故而死，但能死在这样的地方，也总算不虚此行了。”

只听白夫人长长叹息了一声，黯然道：“那人脾气甚是古怪，我……我不愿见他。”

她开了车门，扶着花无缺下车，遥指前方，道：“你可瞧见了那边的山亭？”

只见红花青树间，有亭翼然。一缕流泉，自亭畔的山岩间倒泻而下，飞珠溅玉，被夕阳一映，更是七彩生光，艳丽不可方物。

花无缺九死一生，骤然到了这种地方，无疑置身天上，淡淡的花香随风吹来，他痴了半晌，才点头道：“瞧见了。”

白夫人道：“你转过这小亭，便可瞧见一面石门藏在山岩边的青藤里，石门终年不闭，你只管走进去无妨。”

花无缺暗叹忖道：“能住在这种地方的，自然不会是俗人，我有幸能与高人相见，本是人生乐事，只可惜我现在竟如此模样。”

花无缺道：“他叫什么名字？”

白夫人道：“她叫苏樱。”

花无缺暗叹道：“苏樱……苏樱……我与你素不相识，却要求你来救我的性命，你只怕会觉得可笑。”

白夫人又道：“你见着她后，她也许会问你是谁带来的，你只要说出我的名字……对了，我的本名是马亦云。”

花无缺道：“我记得。”

白夫人凄然一笑，道：“我此后虽生如死，你也不必再关心我，从今以后，世上再没有我这苦命的女人……”

她语声忽然停顿，转身奔上了马车，车马立刻疾驰而去。花无缺怔了半晌，心里也不知是何滋味。

这女人害得他如此模样，但此刻他却只有感激，只有信任，绝没有丝毫怀疑和愤恨。

车马转过几处山坳，突又停住。山岩边，浓荫下，已来了三个人，却正是铁萍姑、江玉郎和白山君。

花无缺已走入了那已被苍苔染成碧绿色的石门。

石门之后，洞府幽绝，人行其中，几不知今世何世。

花无缺只恨自己的笑声，偏偏要破坏这令人忘俗的幽静，他用力掩住自己的嘴，笑声还是要发出来。

走了片刻，入洞已深，两旁山壁，渐渐狭窄，但前行数步，忽又豁然开朗，竟似已非人间，而在天上。

前面竟是一处幽谷。白云在天，繁花遍地，清泉怪石，罗列其间，亭台楼阁，错综有致。

远远一声鹤唳，三五白鹤，伴有一二褐鹿徜徉而来，竟不畏人，反而似乎在迎接着这远来的佳客。

花无缺正已心动神移，那白鹤却已衔起了他衣袂，领着他走向青石路上，繁花深处。

只见一条清溪蜿蜒流过，溪旁俏生生坐着条人影。

她垂头坐在那里，似乎在沉思，又似乎在向水中的游鱼诉说着青春的易逝，山居的寂寞。

她漆黑的长发披散肩头，一袭轻衣却皎白如雪。

花无缺竟不由自主被迎宾的白鹤带到了这里，岸上的人影与水中人影相互辉映，他不觉又瞧得痴了。

白衣少女也回过头来，瞧了他一眼。她不回头也罢，此番回过头来，满谷香花，却似乎顿然失去了颜色。只见她眉目如画，娇靥如玉，玲珑的嘴唇，虽嫌太大了，广阔的额角，虽嫌太高了些，但那双如秋月、如明星的眼波，却足以补救这一切。

她也许不如铁心兰的明艳，也许不如慕容九的清丽，也许不如小仙女的妩媚……她也许并不能算很美。

但她那绝代的风华，却令人自惭形秽，不敢平视。

此刻，她眼波中带着淡淡一丝惊讶、一丝埋怨，似乎正在问这鲁莽的来客，为何要笑得如此古怪。

花无缺的脸竟不觉红了起来，道：“在……在下花无缺，特来求见苏樱苏老先生。”

白衣少女缓缓接着道：“我就是苏樱。”

花无缺这才真的怔住了。他本以为这“苏樱”既能治他的不治之伤，必然是江湖耆宿、武林名医、退隐林下的高手，他再也想不到这苏樱竟是个年华未满双十的少女。

苏樱眼波流动，淡淡道：“山居幽僻，不知哪一位是阁下的引路人？”

花无缺道：“这……在下……”

他实未想到白夫人竟要他来求这少女救他的性命，面对着这淡淡的笑容，冷漠的眼光，他怎样好意思说出恳求的话来？

苏樱道：“阁下既然远道而来，难道连一句话都说不出么？”

她话虽说得客气，但却似对这已笑得狼狈不堪的来客生出了轻蔑之意，嘴里说着话，眼波却又在数着水中的游鱼。

花无缺忽然道：“在下误入此间，打扰了姑娘的安静，抱歉得很……”他微微一揖，竟转身走了出去。

苏樱也未回头，直到花无缺人影已将没入花丛，却突又唤道：“这位公子请留步。”

花无缺只得停下脚步，道：“姑娘还有何见教？”

苏樱道：“你回来。”

这三个字虽然说得有些不客气了，但语声却变得说不出的温柔，说不出的婉转，世上绝没有一个男子听了这种语声还能不动心。花无缺竟不由自主走了回去。

苏樱还是没有回头，淡淡道：“你并未误入此间，而是专程而来的，只不过见了苏樱竟是个少女后，你心里就有些失望了，是么？”花无缺实在没有什么话好说。

苏樱缓缓接道：“就因为你是这种人，觉得若在个少女面前说出要求的事，不免有些丢人，所以你虽专程而来，却又借词要走，是么？”

花无缺又怔住了。

这少女只不过淡淡瞧了他一眼，但这一眼却似瞧入他的心里，他心里无论在想什么，竟都似瞒不过这一双美丽的眼睛。

苏樱轻轻叹了口气，道：“你若是还要走，我自然也不能拦你，但我却要告诉你，你是万万走不出外面那石门的！”

花无缺身子一震，还未说话，苏樱已接着道：“此刻你心脉已将被切断，面上已现死色，普天之下，已只有三个人能救得了你，而我……”

她淡淡接着道：“我就是其中之一，只怕也是唯一肯出手救你的，你若对自己的性命丝毫不知珍惜，岂非令人失望！”

这是间宽大而舒服的屋子，四面都有宽大的窗户。此刻暮色渐深，明烛初燃，满谷醉人的花香，都随着温暖的晚风飘了进来，满天星光也都照了进来，苏樱支起了最后一扇窗户，那双纤纤玉手，似已白得透明了。

没有窗户的地方，排满了古松书架，松木也在晚风中散发出一阵阵清香，书架的间隔，有大有小，上面摆满了各色各样的书册、大大小小的瓶子，有的是玉，有的是石，也有的是以各种不同的木头雕成的。

这些东西摆满四壁，骤看似乎有些凌乱，再看来却又非常典雅，又别致，就算是个最俗的人，走进这间屋子来，俗气都会被洗去几分。

但这屋子里却有个很古怪的地方，那就是这么大一间屋子里，竟只有一张椅子，其余就什么都没有了。

这张椅子也奇怪得很，它看来既不像普通的太师椅，也不像女子闺阁中常见的那一种。

这张椅子看来竟像是个很大很大的箱子，只不过中间凹进去一块，人坐上去后，就好像被嵌在里面了。

花无缺已走了进来。

他只觉得这少女的话说来虽平和，但却令人无法争辩，又觉得她的话说来虽冷漠，但却令人无法拒绝。

苏樱已在那唯一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花无缺只有站在那里，心里真觉得有些哭笑不得。

椅子的扶手很宽，竟也像个箱子，可以打开来的。

苏樱一面已将上面的盖子掀起，伸手在里面轻轻一拨，只听“咯”的一声轻响。

花无缺面前的地板，竟忽然裂了开来，露出了个地洞。接着，竟有张床自地洞里缓缓升起。

苏樱淡淡道：“现在已有床可以让你躺下了，你还要什么？”

花无缺道：“我……我想喝茶。”

这句话本非他真正想说的，但却不知不觉地从他嘴里说了出来，他实在也想试试这少女究竟有多大的本事。

苏樱道：“呀，我竟忘了，有客自远方来，纵然无酒，但一杯茶的确是早该奉上的了。”

她说着话，手又在箱子里一拨。

只听壁上书架后忽然响起了一阵水声。接着，木架竟自动移开，一个小小的木头人，缓缓从书架后滑了出来。

这木童手上，竟真的托着只茶盘，盘上果然有两只玉杯，杯中水色如乳，苏樱微微一笑，道：“抱歉得很，此间无茶，但这百载空灵石乳，勉强也可待客了，请。”

花无缺忍不住道：“诸葛武侯的木牛流马，其巧妙只怕也不过如此了。”

苏樱淡淡笑道：“孔明先生的木牛流马，用于战阵之上倒是好的，若用于奉茶待客，就未免显得太霸气了。”

言下之意，竟是连诸葛武侯也未放在她眼里。

这时夜色已浓，星光已不足照人面目，书架里虽有铜灯，但还未燃起，花无缺忍不住又道：“难道姑娘不用动手，也能将灯燃起么？”

苏樱道：“我是个很懒的人，懒得常会想出很多懒法子……”

她的手又轻轻拨了拨，铜灯旁的书架间，立刻伸出了火刀火石，“锵”的一声，火星四溅。

那铜灯竟真的被燃起了。

苏樱微笑道：“你瞧，我就算坐在这里不动，也可以做很多事的。”

花无缺大笑起来——真的大笑起来，笑道：“以我看来，纵然是自己燃灯倒茶，也要比造这些消息机关容易得多，你这懒人怎地却想出这最麻烦的法子？”

也不知怎地，他竟一心想折折苏樱的骄气。他本不是这样的人，此刻也许是笑得心里失去了常态。

苏樱却冷冷道：“像我这样的人，难道也会替你倒茶么？”

花无缺道：“你为何不用个丫鬟女仆，这法子岂非也容易得多？”

苏樱冷冷道：“我怕沾上那些人的俗气。”

花无缺又没有话说了。苏樱静静地凝注着他，缓缓接着道：“你说这些话，只因你觉得我太强了，所以想压倒我，是么？我不妨告诉你，世上没有人能压倒我的，我永远都是高高在上，你不必白费心机。”

花无缺大笑道：“其实你只不过是个弱不禁风的女孩子，任何人一掌就可以推倒你。”

苏樱道：“你居然看出我不会武功，你的眼光倒不错。”

花无缺道：“多谢。”

苏樱道：“你的武功很不错，是么？”

花无缺道：“还过得去。”

苏樱道：“但现在却是你要求我救你，我并没有求你救我。由此可见，世上有很多事，并不是武功可解决的，人所以为万物之灵，只因为他的智慧，并不是因为他的力气，若论力气，连匹驴子都要比人强得多。”

花无缺只觉怒气上涌，又要拂袖而去了，苏樱却就在这个时候嫣然一笑，盈盈走过来，柔声道：“现在，你老老实实地躺下去，我给你服下一瓶药后，你这可恶的笑声，立刻就可以停止了。”

面对着如此可爱的笑容，如此温柔的声音，世上还有哪个男人能发得出火来？何况她说的这句话，又正是花无缺最想听的。

花无缺并不是怕死，但这笑……他现在真想不出世上还有什么比“笑”更可怕的事。

笑声终于停止了。花无缺服了药后，已沉沉睡去。

突听一人娇笑道：“好妹子，真有你的，无论多么凶的男人，到了你面前都会乖得像只小狗……”随着娇笑声走进的，正是白夫人。

苏樱瞧也没有瞧她一眼，淡淡道：“你为何现在就来了，你不放心我？”

白夫人笑道：“只不过大家都知道妹妹你心高气傲，所以要我来求妹妹，这次委屈些，只要这小子说出了移花接玉的秘密，咱们立刻就将这小子杀了给妹妹出气。”

苏樱到这时才冷冷瞟了她一眼，道：“你觉得我对他这法子不好？”

白夫人又赔笑道：“不是不好，只不过……咱们现在是要骗他说出秘密，所以……”

苏樱冷冷道：“你觉得我应该对他温柔些，应该拍拍他马屁，灌灌他迷汤，必要时甚至不妨脱光衣服，倒入他怀里，是么？”

白夫人娇笑道：“反正这小子已快死了，就让他占些便宜又有什么关系？”

苏樱已冷冷接道：“老实告诉你，我对他若真用这样的法子，他也是万万不肯说的，用这种法子来对付你的丈夫还差不多。”

白夫人道：“但……但是……”

苏樱道：“对付他这样的人，就要用我这样的法子，他才服帖。只因我这样对付他，他就万万想不到我有事求他，也就万万不会提防我，否则我怎会故意让他看出我不会武功？你总该知道我虽不屑去学这些笨玩意儿，但要我装成一流高手的样子，我还是照样可以装得出的。”

白夫人展颜笑道：“我现在才懂了，妹妹你的手段，果然非人能及。”

苏樱懒懒地一笑，道：“你懂了就好，现在你们快躲远些吧，明天这时候，我负责令他老老实实地说出移花接玉的秘密。”

第八十三章  自作自受

第二天花无缺醒来时，笑声果然已停顿了，只觉得全身软软的没有丝毫力气，躺在床上竟连坐都坐不起来。

屋子里一个人也没有，四面花香鸟语，浓荫满窗。

突听屋子后一人在怪叫道：“出去出去，我说过我不要吃这劳什子的草根树皮，你为何总是要给我吃？”

又听得苏樱柔声道：“这不是草根树皮，这是人参。”

那人又吼道：“管他是人参鬼参，我说不吃，就是不吃。”

苏樱竟笑道：“也没见过你这样的人，好好好，你不吃，我就拿出去。”

她这样的人也会受人家的气，花无缺听得实在有些奇怪，忍不住暗暗猜测，不知道给她气受的这位仁兄，究竟是怎么样一位人物。

过了半晌，只见苏樱垂着头走了进来。

她一走进屋子，立刻又恢复了她那种清丽脱俗、高高在上的神情，只不过手里还是捧着碗参汤。

花无缺暗道：“那人不吃，她难道就要拿来给我吃么？”

他现在虽的确很需要此物，但心里却暗暗决定，她若将这碗参汤拿来给他吃，他也是不吃的。

谁知苏樱却走到窗口，将那碗参汤都泼出窗外，她为“那位仁兄”做的东西，竟宁可泼掉，也不给别人吃。

苏樱已走到床边，淡淡道：“现在你是否觉得舒服多了？”

花无缺这才又想起大笑不止时那种难以忍受的痛苦，才觉得现在实无异登天一般，不由得叹道：“多谢姑娘。”

苏樱道：“现在你还不必谢我。”

花无缺动容道：“为……为什么？”

苏樱道：“你现在笑声虽已停止，但那根针还是留在你气穴里，只不过被我用药力逼得偏了些，没有触入你的笑穴，但你只要一用力，旧疾还是难免复发。”

花无缺吃惊道：“这……这又该如何是好？”他现在宁可牺牲一切，也不愿再那么样笑了。

苏樱道：“这根针入穴已深，纵以黑石一类宝物，也难将它吸出来了，只有你自己用内力或许还可将它逼出。”

花无缺道：“但……但我现在连一丝气力都使不出来。”

苏樱冷冷道：“你现在自然使不出来的，你若能使得出来，也就不必来找我了。”

花无缺道：“姑娘难道有什么法子，能令我真气贯通无碍？”

苏樱淡淡道：“自然有的，此刻你只要将你所练内功的要诀告诉我，我便可在旁助你一臂之力，使你真气贯通，逼出毒针。”

她说得是那么轻松平淡，就好像这本是件最普通的事，好像只要她一吩咐，花无缺就会说出自己内功的秘密。

只因她知道自己只有这样说法，花无缺才不会想到这一切都是他们费了无数心力所做成的圈套。花无缺果然没有想到。

但移花接玉的行功秘诀，却是天下武功中最大的秘密，要他骤然说出来，他还是不免犹疑。

苏樱静静瞧了他半晌，悠然道：“你难道是怕我偷学你的内功么？”

花无缺道：“在下并无此意，只不过……”

苏樱淡淡一笑，道：“像我这样的人，若是有一分爱武的心，此刻纵非天下第一高手，只怕也差不多了。”

她叹了口气，冷冷接道：“你们这些练武的人，总将自己的武功视若珍宝，又怎知这件事在我眼中看来，简直不值一文。”话未说完，她竟已拂袖而去。

花无缺失声道：“姑娘慢走。”

苏樱头也不回，冷冷道：“说不说虽由得你，但我听不听，还不一定哩。”

花无缺叹了口气，道：“在下所练内功，名曰移花接玉，乃是……”

黄昏来临时，白山君夫妇已带着江玉郎和铁萍姑，在谷外的小亭里等了许久了，四个人面上已不禁都露出了焦急之色。

江玉郎忍不住笑道：“我实在想不出这位苏姑娘究竟是位怎么样的人？两位前辈竟对她如此倾倒。”

白夫人笑道：“小伙子，我告诉你，你见了她时，只怕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江玉郎笑道：“前辈未免也说得太玄了，难道在下竟如此……”

他突然顿住语声，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来。

只见一个身披霓裳羽衣的仙子，在满天夕阳中，飘飘而来，一只红顶雪雨的白鹤昂然走在她前面，一只驯鹿，依依跟在她身后。温柔的暮风，吹乱了她发丝，她伸出手来轻轻一挽……

就是这么样轻轻一挽，已是令天下的男人都为之窒息，只是这么样一幅图画，已非任何人描述得出。

她生得也许并不十分美，但那绝代的风华，却无可比拟，江玉郎只觉神魂俱醉，哪里还能说话。

白夫人含笑瞟了他一眼，迎了上去，笑道：“好妹子，你果然来了。”

白山君也迎了过来，笑着道：“移花接玉的秘密，妹子你想必也问出来了。”

苏樱道：“不错，我问出来了。”

白山君夫妇大喜道：“多谢多谢……”

苏樱冷冷道：“你现在还不必急着来谢我。”

白夫人道：“那么……那么……妹子你难道已将移花接玉的诀窍写下来了么？”

白山君道：“是，是，妹子自然会写下来给我们的，老太婆你急什么？”

苏樱淡淡道：“我现在也不准备写下来给你们。”

白山君怔了怔，道：“那么……那么妹子你的意思是……”

白夫人赔笑道：“妹子，你要到什么时候才肯告诉我们呢？”

苏樱道：“也许三天五天，也许一年半载，也许十年八年，等我玩够了，我自然会告诉你们的。”

白山君夫妇面面相觑，怔了半晌，白夫人赔笑道：“好妹子，你别开玩笑，若是等十年八年，岂非急也把人急死了。”

苏樱道：“你们急不急死，是你们的事，与我又有何关系？”

白夫人着急道：“但……但妹子你不是已答应了我……”

苏樱冷冷接口道：“我只答应你，要叫花无缺说出移花接玉的秘密，并未答应将这秘密告诉你。”

白山君夫妇怔在那里，再也说不出话来。

苏樱缓缓转过身子道：“深山无以待客，我也不留你们了，你们还是回去吧。”

白夫人着急道：“妹子请留步。”

苏樱淡淡道：“你们总该知道，我说出的话永无更改，何苦再多事。”

白夫人叹了口气，道：“我只想问问那姓花的现在怎么样了？”

苏樱皱眉道：“你们只管放心，我也绝不会放了他。他这辈子只怕是再也休想见人了。”说完了这句话，她再也不回头，扬长而去。

白山君夫妇竟只是眼睁睁瞧着，谁也不敢拦阻。

过了半晌，铁萍姑叹了口气，道：“这位姑娘好大的架子。”

江玉郎却道：“这丫头既然手无缚鸡之力，前辈为何不拿下她来？”

白山君叹了口气道：“老头子拿她当宝贝一样，谁若碰着她一根手指，老头子不拼命才怪，我夫妇现在还不想惹那老头子，也只好放她一马了。”

白夫人也叹道：“何况，你莫看她手无缚鸡之力，但鬼心眼却还是真多，我们这几个人，倒真还未必能制得住她。”

江玉郎微微一笑，却不说话。

白山君瞧了他半晌，眼睛里忽然发出了光，道：“你莫非不服气？”

江玉郎瞟了铁萍姑一眼，微笑不语。

白山君重重一拍他肩头，大笑道：“好小子，我早就听说你对女人另有一套，你去试试，那丫头正有些春心荡漾，说不定真的会告诉你。”

江玉郎眼角瞟着铁萍姑，笑道：“在下对女人有何本事？前辈说笑了。”

白夫人已搂住了铁萍姑，娇笑道：“好妹子，你就让他去吧，嫂子我保证他不敢对你变心，他若敢变心，嫂子我就叫小白将他脑袋咬下来。”

江玉郎大摇大摆走进了山谷。晚风入怀，花香扑面，他身子只觉有些轻飘飘的，骨头仿佛没有四两重。

对于女人，他自觉已是老手，尤其这种年纪轻轻的小姑娘，只要他一出马，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更令他放心的是，这位姑娘连一点武功也不会，他就算不成功，至少也能全身而退，少不了半根汗毛。

何况，到了必要时，他还可以来个霸王硬上弓，那时生米煮成熟饭，还怕这姑娘不对他服服帖帖地俯首称臣？

更何况，就算这位苏姑娘脾气拗些，死也不肯说，反正便宜已让他占过了，吃亏的永远是别人，绝不会是他。他算来算去，愈想愈开心，简直开心得要飞上天了。

突听一人冷冷道：“你是谁？凭什么冒冒失失地闯入这里来？”

原来他开心得过了头，竟未发觉苏樱早已在冷冷瞪着他。

一瞧见苏樱，江玉郎立刻做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垂下了头，嗫嚅着道：“在下冒昧闯入，实在无礼……”

苏樱道：“你既知无礼，此刻就该快些退出去。”

江玉郎本已准备好满肚子花言巧语，本以为足可打动任何一个少女的心，谁知在这人面前竟好像竖着道冰墙，令他根本无孔可入。

他满肚子话竟连一句也没有说出来，苏樱已冷冷转身走了回去。江玉郎眼珠子打转，突然大声道：“姑娘慢走，姑娘你好歹要救在下一命。”

苏樱果然回过了头，皱眉道：“你若有病，就该去看医生，此间既未悬壶，也未开业，你来干什么？”

江玉郎黯然道：“别人若是救得了在下的病，在下又怎敢来麻烦姑娘？只叹世间的名医虽多，却都是欺世盗名之辈，他们若有姑娘的一成本事，在下……唉，在下也不必千里迢迢地赶来打扰姑娘了。”

常言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这点江玉郎知道得比谁都清楚。苏樱面色果然大为和缓，嘴里却还是冷冷道：“你又怎知道我能治得了你的病？是谁告诉你的？”

江玉郎道：“这……这是在下的一位父执前辈，不忍见在下无救而死，才指点在下一条明路，而且将在下带来这里。”

他头垂得更低，苦笑接道：“这位前辈不许在下说出他的名讳，但在下在姑娘面前，又怎敢说谎，指点在下前来的，就是白山君白老前辈和他的夫人。”

苏樱面色果然更是和缓，摇头道：“这两口子倒真是会替我找麻烦。”

江玉郎窥见她的辞色，已是事情大为有望，于是打蛇随棍上，竟“扑通”跪了下来，道：“在下这病，别人反正也救不了的，姑娘今日若不肯……不肯可怜可怜我，我就索性死在姑娘面前吧。”苏樱一双明如秋水的眼睛，在他脸上凝注了半晌，轻轻叹了口气，道：“你倒真是会缠人……”她嘴里说着话，竟又转身走了。

江玉郎大声道：“姑娘走不得，姑娘好歹也得救在下一命。”

苏樱回眸一笑，道：“呆子，我走了，你难道不会跟我来么？”

这一笑，已笑得江玉郎骨头都酥了，这一声“呆子”，更叫得江玉郎心头痒痒的，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苏樱分手拂柳，又将他带到那间明亮的敞轩中。烛火已燃，那张床也还在那里，但床上的花无缺，却已不知何处去了。

只听苏樱道：“现在，你不妨先告诉我，你得的是什么病？是哪里觉得不舒服？”

江玉郎哪里有什么病？情急之下，脱口道：“在下……在下肚子疼得很厉害。”

苏樱忽然沉下了脸，冷冷道：“但我瞧你却不像疼得很厉害的样子。”

江玉郎怔了怔，若是换了别人，此刻只怕已要脸红了，但江玉郎究竟不愧为说谎的名家，眼珠子一转，立刻赔笑道：“在下在姑娘面前，怎敢放肆？何况，无论是谁，见到姑娘这样天仙般的人物，也会将疼痛浑然忘却了的。”

这句马屁看来又拍得恰到好处。

苏樱展颜一笑，道：“你看到我既然就能止疼，那还要医什么？”

江玉郎涎脸笑道：“在下若能常伴姑娘左右，疼死也无妨，只不过……只不过……”

他内功本已有很深的火候，此刻暗中运气一逼，额角上立刻有一连串黄豆般大小的汗珠流了下来。

苏樱竟似也有些着急道：“你瞧你，疼成这样子，还不快躺下来。”

她轻轻扶起江玉郎的手，江玉郎“装羊吃老虎”，竟整个人都向她身上依偎了过去，在她耳朵边吹着气道：“多谢姑娘。”

苏樱居然也不生气，江玉郎胆子更大，一双手也按了上去，谁知苏樱却一扭腰逃了，嘟着嘴道：“你若不乖乖地躺上床，我就不理你了。”

江玉郎赶紧道：“是是，我听话就是。”

苏樱“扑哧”一笑，道：“听话的才是乖孩子，姐姐买糖给你吃。”

她轻嗔薄怒，似嗔似喜，当真是风情万种，令人其意也消。

江玉郎心里更痒得也不知该如何去搔才好，却捂着肚子道：“我疼……疼得更厉害了，你快来……快来瞧瞧。”

苏樱果然走过来道：“你哪里疼？”

江玉郎拉起她的手来揉肚子，道：“这里……就在这里。”

苏樱一双柔若无骨的纤手竟真的在他肚子上轻轻揉着，柔声道：“你现在觉得好些了么？”

江玉郎闭起眼睛，道：“好些了……但你不能停手，一停手我就疼。”

苏樱的手竟真的在不停地揉着，不敢停下。

江玉郎心里又是得意，又是好笑，暗道：“别人都说这位苏姑娘是如何如何厉害，但在我看来，也不过只是个初解风情的黄毛丫头而已，只要我略施妙计，还不是一样立刻手到擒来。”

忽觉一阵如兰如馨的香气扑鼻而来，苏樱一只纤纤玉手，已到了他嘴边，手里还拿着粒清香扑鼻的丸药，柔声道：“这是我精心配成的清灵镇痛丸，不但可止疼，而且还大补，你现在吃下去，肚子立刻就不疼了。”

江玉郎摇头道：“我不吃。”

苏樱皱眉道：“为什么不吃？”

江玉郎道：“我一吃，肚子就不疼了，我肚子若是不疼，姑娘岂非就不肯……不肯替我揉了。”

苏樱嫣然一笑，道：“小坏蛋……好，你吃下去，我还是替你揉的。”

这一声“小坏蛋”更将江玉郎的魂都叫飞了，索性撒娇道：“这药苦不苦？”

苏樱抿嘴笑道：“这药非但不苦，而且还甜得很，简直就像糖一样。来，乖乖地张开嘴，我喂你吃下去。”

江玉郎闭着眼张开嘴，心里真的是舒服极了。

突听一人在远处大喊大叫，道：“酒呢？没有酒了，苏樱小丫头，快拿酒来。”

苏樱皱了皱眉头，竟停下了手，道：“你乖乖地躺在这里，我去去就来。”

她竟似有些着急，话未说完，就匆匆走了出去，又回头道：“你若站起来乱跑，我可就不理你了。”

远处那人又在大叫道：“姓苏的丫头，你耳朵聋了么？怎地还不来？”

苏樱竟笑道：“来了来了，我这就替你拿酒去。”

江玉郎心里暗暗奇怪：“这位苏姑娘倒也有意思，别人都对她那么样恭敬，她却冷冰冰地爱理不理，这人一口一声丫头，简直没拿她当人，她反而像是服气得很，却不知这位仁兄究竟有何本事，竟能令她如此听话？”

他真想爬起来，偷偷去瞧瞧，但转念一想，现在事情眼看已有望，莫要轻举妄动坏了大事。

于是他索性又闭起眼睛，想到这如花似玉的美人，眼看已在抱，那天下武林中人人垂涎的秘密，眼看已快到手了。

他几乎忍不住要笑了出来，喃喃道：“白山君呀白山君，你以为我听到这秘密后，会告诉你么？你若真的以为我会告诉你，你可就是天下第一大笨蛋了。”

只听一人笑道：“你说谁是天下第一大笨蛋？”

江玉郎暗中一惊，但瞬即笑道：“谁若敢说姑娘是丫头，谁就是天下第一大笨蛋。”

苏樱笑道：“那不过是个老糊涂、老酒鬼，咱们犯不上理他。”

江玉郎听得一个“老”字，已大是放心，听得“咱们”两个字，更开心得忍不住笑出来，大笑道：“是是是，咱们不理他。”

苏樱道：“你笑得这么开心，肚子不疼了么？”

江玉郎立刻皱起了眉头，道：“疼……疼得更厉害了，求姑娘再替我揉揉。”

苏樱抿嘴一笑，又替他揉起肚子来。江玉郎只觉全身发软，简直是要登天。揉了半晌，苏樱缓缓又道：“其实，你心里本认为我才是天下第一大傻蛋，是么？”

江玉郎一怔，笑道：“我怎敢这么想，我难道晕了头了？”

苏樱缓缓道：“你认为我很年轻，又没见过什么男人，一定很容易上男人的当，你觉得你对女人很有一手，略施妙计，就可以令我投怀送抱，而且将那移花接玉的秘密，老老实实地告诉你……是么？”

江玉郎这才大吃一惊，强笑道：“哪……哪有这样的事，姑娘你……你太……”

苏樱淡淡接口道：“何况，你知道我丝毫不会武功，就算看透了你的心意，也没法子拿你怎样，所以你的胆子就更大了，是么？”

江玉郎大惊之下，想翻身跃起，但不知怎地，全身竟软软地连一丝力气都没有了，不禁大骇道：“姑娘千万莫要错怪了好人，在下绝无此意。”

苏樱道：“你不但有这意思，而且到了必要时，还想来个‘霸王硬上弓’，反正我也无力抗拒，那时生米煮成熟饭，我还能不乖乖地听话么？”

江玉郎肚子里有几条蛔虫，她竟都能数得清清楚楚，江玉郎一面听，一面流汗，颤声道：“姑娘不能冤枉我，我若有此意，就叫我不得好死。”

苏樱嫣然一笑，道：“到了这时，你还想你能好死么？”

江玉郎大骇道：“我……我……姑娘……哎哟！”

苏樱的手还在替他揉着肚子，此刻突然用力一按，江玉郎大吼一声，疼得全身都出了冷汗。

他竟也不知道自己怎会变得如此怕疼的。

苏樱笑道：“你要我替你揉肚子，我就替你揉肚子，你可知我为何如此听话？”

江玉郎颤声道：“在……在下不知道，求姑娘莫要揉了吧！”

苏樱笑道：“现在你觉得疼了，就要我莫要揉了么？但我知道你的肚子很疼，病很重，怎能忍心不替你揉？”

江玉郎大叫道：“我……我没有病……一点病也没有。”

苏樱脸色一沉，道：“你没有病，为何要骗我？”

她的手又一按，江玉郎大呼道：“我有病，有病……”

苏樱展颜笑道：“对了，你不但有病，而且病很重，而且愈来愈重，到后来，纵然是一片纸落在你手上，你也会觉得有如刀割。”

江玉郎大骇道：“求……求姑娘救救我，救救我……”

苏樱的手还是在轻轻地揉着，但江玉郎却丝毫也不觉得舒服了，他只觉全身骨头，都像是要被揉散。

只听苏樱叹道：“现在我也没法子救你了，只因我方才拿错了药，拿给你吃的，不是清灵镇痛丸，而是百病百疼催生丸。”

江玉郎大骇道：“百病百疼催生丸？这是什么药？”

他实在一辈子也没听过这样的药名。

第八十四章  意外之变

苏樱笑道：“只因有病的吃了这药，病势立刻加重十倍；没有病的吃了这药，也立刻百病俱生，而且全身都疼得要命……”

江玉郎嘶声道：“姑娘……在下与姑娘无冤无仇，姑娘为何要如此害我？”

苏樱笑道：“你不是说已病入膏肓了么？我不愿将你当成个专门说谎的无耻之徒，所以好心给你吃下这药，你真的生了病，就不算说谎了……而且，我还怕你病得太慢，所以又好心替你揉肚子，帮药力发散。”

她叹了口气，悠然接道：“你看，我对你这么好，你还不谢谢我。”

江玉郎又惊又怕又疼，头上汗如雨落，颤声道：“苏姑娘……苏前辈，我……小人现在才知道你的厉害了，求求你瞧在白山君夫妻的面上，饶了我吧。”

苏樱道：“哎哟，我倒忘了你是白山君夫妇的朋友。”

江玉郎道：“姑……姑娘千万忘不得的。”

苏樱叹道：“不错，你既是他们的朋友，我就不能眼见你病死在这里了，我好歹也得救救你……只可惜这药并非毒药，所以也没有解药，你又吃了下去……这怎么办呢？”

江玉郎道：“求求姑娘，姑娘一定有法子的。”

苏樱拍掌道：“有了！我想起个法子来了。”

江玉郎大喜道：“什么法子？”

苏樱道：“我只有剖开你肚子，将那药丸拿出来。”

江玉郎大骇道：“剖开我肚子？”

苏樱柔声道：“但你放心，我一定会轻轻地割，轻轻地将那药丸拿出来，你一定连丝毫痛苦都没有。”

江玉郎忍不住苦着脸道：“肚子剖开，人已死了，还会觉得疼么？”

苏樱拊掌笑道：“你真是个聪明人。”

她咯咯笑道：“这就是我们家祖传的止疼秘方，手疼割手，脚疼割脚，头疼切脑袋，肚疼剖肚子，担保你着手成春，药到‘命’除。”

她一面说，一面又走了开去，喃喃道：“刀呢……刀呢……”

江玉郎大骇喊道：“姑娘……姑娘千万莫要……”

苏樱道：“你不要我替你治病了么？”

江玉郎嗄声道：“不要了，不要了。”

苏樱叹了口气，道：“你既不要，我也没法子，但这可是你自己的主意，不能怪我不救你，对不对？”

江玉郎道：“对对对，对极了。”

苏樱道：“现在你可知道，谁是天下第一大傻蛋么？”

江玉郎苦着脸道：“是我，我就是天下第一大傻蛋、大混账、大……”

他竟忍不住放声痛哭了起来。

苏樱笑道：“没出息，这么大个男人还哭，真叫我见了难受……”

她的手又在那椅子的扶手里轻轻一按。

那张床竟忽然弹了起来，将江玉郎整个人都弹起，床后却露出个地洞，江玉郎惊呼一声，人已落在洞里，像坐滑梯般滑了下去。

苏樱微微笑道：“一个哭，一个笑，这两人倒是天生一对，就让你们去做做伴吧……”语声中床又落下，地洞也合起。

只听远处那人又大叫道：“一个人喝酒没意思，姓苏的丫头，你还不过来陪陪我。”

苏樱叹了口气，苦笑道：“他才真是我命中的魔星，我为什么看见他就没了主意……”

这敞轩后繁花似锦，小山上佳木葱茏，山坡下有个山洞，里面灯光亮如白昼，布置得比大户人家的少女闺房还要舒服。

但洞口却有道铁栅，铁枝比小孩的手臂还粗。

此刻山洞里正有个人坐在桌子旁，一杯杯地喝着酒，只见他蓬着头，赤着脚，身上穿着件又宽又大的白袍子，看来滑稽得很。他脸冲着里面，也瞧不清他的面目，只听他不住大喊道：“姓苏的丫头，你还不来？我就……”

苏樱柔声道：“我这不是来了么？也没见过你这么性急的人。”

那人一拍桌子，大吼道：“你嫌我性子火急了么？我天生就是这样的脾气，你看不惯最好就不要看！”

苏樱垂下了头，眼泪都似要掉了下来。

那人却忽又一笑，道：“但我若不想你，又怎会急着要你来？别人常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但我简直片刻也不能不见你。”

苏樱忍不住破涕为笑，咬着嘴唇笑道：“我知道我这条命，迟早总是要被你气死的。”

那人大笑道：“千万死不得，你死了，还有谁来陪我喝酒？”

他大笑着回过头来，灯光照上了他的脸。

只见他脸上斑斑驳驳，也不知有多少刀疤，骤看像是丑得很怕人，但仔细一看，他脸上却像是连一条刀疤也没有了，只觉他眼睛又大又亮，鼻子又直又挺，薄薄的嘴唇，懒洋洋的笑意……

这人不是那令人割不断、抛不下、朝思暮想、又爱又恨的小鱼儿是谁？

苏樱瞧见小鱼儿转过身，她眼睛里也发着光，柔声笑道：“你既然要我来陪你喝酒，为什么不把酒杯拿来？”

小鱼儿眨着眼睛，笑嘻嘻道：“你既然要来陪我喝酒，为什么不进来？”

苏樱却摇了摇头，笑道：“我在外面陪你喝，还不是一样么？”

小鱼儿正色道：“那怎么会一样？你一定得坐在我旁边，陪我说话，我的酒才喝得下去，我方才不是说过，我有多么想你。”

苏樱眼波流动，面上微微现出一抹红晕，垂头笑道：“反正我在外面，你一样还是能看得到我的。”

小鱼儿忽然跳起来大骂道：“你这臭丫头，死丫头，谁要你来陪我喝酒，你快滚吧。”

苏樱居然丝毫也不生气，却笑道：“反正你拍我马屁，我也不进去，你骂我，我还是不进去的。”

小鱼儿吼道：“你为何不进来？难道怕我吃了你？我又不是李大嘴。”

苏樱笑道：“我知道你不吃人的，但我一开门进去，你就要趁机冲出来了，是么？”

小鱼儿撇了撇嘴，冷笑道：“你又不是我肚子里的蛔虫，你怎知道我的心意？”

苏樱只是轻轻地笑，也不说话。

小鱼儿在里面绕了几个圈子，忽又在她面前停了下来，笑道：“我知道你是个好人，而且对我很好，我骂你，你也不生气，但你为什么偏偏要将我关在这里呢？”

苏樱幽幽道：“你是个爱动的人，性子又急，我若不将你关起来，你一定早就走了，但你的伤却到现在还没有好，若是一走动，就更糟了。”

小鱼儿笑道：“原来你还是一番好意。”

苏樱嫣然一笑，谁知小鱼儿又跳了起来，大吼道：“但你这番好意，我却不领情。我是死是活，都不关你的事，你莫以为你救了我，我就该听你的话，感激你……”

苏樱垂下了头，道：“我……我并没有要你感激我，是么？”

小鱼儿又在里面兜了七八个圈子，忽又一笑，道：“说老实话，你为什么要救我，我可真有些弄不清。”

苏樱默然半晌，悠悠道：“那天，我恰巧到‘天外天’去……”

她刚说了一句，小鱼儿又跳起脚来，怒吼道：“什么‘天外天’！那里只不过是个老鼠洞而已。”

苏樱“扑哧”一笑道：“好，就算是老鼠洞，你也不必生气呀。”

小鱼儿大声道：“我为何不生气？现在我一听老鼠两个字就头疼。”

苏樱道：“但这两字是你自己说的，我并没有说。”

小鱼儿板着脸道：“我听人说都头疼，自己说自然头更疼了。”

苏樱忍住笑道：“你不会不说么，又没有人强迫你说。”

小鱼儿道：“我不说又嘴痒，我……”

说到这里，他自己也忍不住要笑了起来，自己也觉得自己实在是蛮不讲理，转过头，忍住笑道：“你为何还不说下去？”

苏樱道：“那天我恰巧到天……到老……”

她忽然发觉自己既不能说“天外天”，也不能说“老鼠”两个字，自己也不觉好笑起来，只有咬着嘴唇道：“那天我到那地方去，本是去拿要他们替我采的药草，谁知却见到了你，你恰巧也到了那里。”

小鱼儿道：“我会到那鬼地方去，算我倒霉，你遇见我，也算你倒霉。”

苏樱一笑，道：“但那天我看见你的时候，你却连一点倒霉的样子都没有，你身上穿的衣服虽然破破烂烂，但那神气却像是穿着世上最华贵、最好看的衣服。”

小鱼儿坐了下来，跷起了脚，道：“还有呢？我不但很神气，长得也不难看呀。”

苏樱抿嘴笑道：“不错，你长得的确不难看，尤其是你的眼睛……”

小鱼儿大声道：“我的眉毛、我的鼻子、我的嘴难道就不好看么？”

苏樱吃吃笑道：“你从头到脚，没有一个地方不好看……这够了么？”

小鱼儿喝了口酒，笑道：“嗯……这还差不多……”

苏樱已笑得喘不过气来：“我本不是个很容易吃惊的人，但我见到你时，我……”

小鱼儿大笑道：“你见到我时，眼睛都直了，嘴也张大了，活像瞧见了大头鬼似的，那时我真想在你嘴里塞个大鸡蛋。”

苏樱“扑哧”一笑，道：“那只因我心里实在奇怪。你怎会找到……找到那地方的。”

小鱼儿默然半晌，皱起了眉头，道：“那其中自然有个缘故，但你……你却不必知道，因为无论我是怎会找到那鬼地方的，都不关你的事。”

苏樱叹了口气，道：“还有令我奇怪的是，你到了那里，竟一点也不害怕。”

小鱼儿冷笑道：“那有什么好害怕的？比那地方更恐怖、更骇人的地方，我都见得多了。”

苏樱道：“但你见过比……比魏无牙更可怕的人么？”

小鱼儿像是忽然说不出话了，那只拿着酒杯的手，也像是有些发抖，连杯子里的酒都快溅了出来。

苏樱又叹了口气，道：“我从七八岁的时候开始，差不多每隔两三天就要见他一面，但直到现在为止，我一见他的面，还是好像要发抖。”

小鱼儿将酒杯摔在桌子上，大声道：“我不是怕他，我只是觉得恶心。他那张脸、那副模样看来简直不是人……他看来简直就像是老天用一只老鼠、一只狐狸、一匹狼斩碎了，再用一瓶毒药、一碗臭水揉在一起造成的活鬼。”

苏樱忍不住又笑了，道：“你这张嘴可真缺德，但你实在也将他形容得再妙也没有了。”

小鱼儿哼了一声，忽也笑了，道：“老实说，我见到你们时，心里真觉得有些好笑，你们两人坐在一起，看来就像香酥鸽子旁摆着堆臭狗屎，世上再也找不出比这更不相配的事了。”

苏樱垂下了头，默然半晌，幽幽道：“他虽然不是个好人，但对我……对我却一直很好。这十年来，他简直没有拂过我的心意，我无论要做什么，他全都答应。”

小鱼儿道：“哼，丑八怪拍小美人的马屁，那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苏樱又默然半晌，展颜一笑，道：“他看见你忽然闯来，而且还有胆子瞪着眼睛向他穷吼，他实在也骇了一跳。这么多年来，我还没见过有人能令他脸上变了颜色的，但他瞧见你时，却连眼睛都好像发绿了。”

小鱼儿仰首狂笑道：“他只怕本以为洞口的那些破铜烂铁能够拦得住我的，谁知那些东西在我眼里，简直就像是小孩子玩的把戏。”

苏樱道：“他就是因为你能闯过他布下的十八道机关消息，所以才对你有些顾忌，所以你虽然对他穷吼，他还是坐着不动……”

小鱼儿接口道：“他既然已知道我的厉害，为何还要令那些蠢材来送死？”

苏樱道：“他自己不动手，却要他门下弟子去动手，为的只是想先试出你的武功来，他也明知那些人不会是你对手的。”

小鱼儿又大笑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他心意？所以我才偏偏不让他瞧出我的武功路数来。”

苏樱一笑道：“魏无牙实也未想到连他都瞧不出你的武功家数来。”

小鱼儿道：“所以他就一直坐着不出手，是么？”

苏樱道：“嗯。”

小鱼儿道：“他就能眼瞧着那些人被我活活打死？”

苏樱叹道：“那些人虽也是他的门徒弟子，但却都还未能登堂入室，并非他心爱的那几个。何况，别人的死活，他根本就不放在心上，只要对他自己有利，就算要他将他儿子的脑袋切下来送人，他也不会皱一皱眉头的。”

小鱼儿怒道：“我早就知道这家伙不是人！谁知他竟连畜生都不如。”

苏樱叹道：“谁知后来你还是上了他的当了。”

小鱼儿瞪眼道：“你懂得什么？若论斗智，就凭他还差得远哩。”

苏樱道：“但是你……你还是……”

小鱼儿也叹了口气，道：“斗智他虽斗不过我，斗力我可就斗不过他了。不瞒你说，我实未想到这畜生的武功，竟有那么厉害。”

苏樱道：“据说在二十年前，他武功已可算是天下有数的几个高手之一，十二星相能横行江湖，可说全靠他一人之力。”

小鱼儿道：“他这倒不是吹牛，十二星相中的人，我也见过两个，武功比起他来，简直连他一成都赶不上。”

苏樱道：“二十年前，他本以为可以无敌于天下，后来遇着了移花宫主，大约吃了个大亏，所以才闭门洗手，躲到这里来。这二十年他日日夜夜地苦练武功，据他说，现在就算移花宫主姐妹两个一起来，他也未必怕她们了。”

小鱼儿大笑道：“他这就是吹牛了，莫说移花宫主自己来，就算移花宫主的徒弟来了，也管叫他吃不了，兜着走。”

苏樱眼波流动，道：“移花宫主有几个徒弟？”

小鱼儿道：“女的我不知道，男的却只有一个。”

苏樱目光凝注着他，道：“你……你和他是朋友？”

小鱼儿长叹道：“本来是可以和他交朋友的，但现在……现在却好像非和他做仇人不可。”

苏樱嫣然一笑，道：“很好，好极了！”

小鱼儿瞪眼道：“好什么？”苏樱含笑垂下了头，不再说话。

小鱼儿自然不懂得她的心意，更不知道花无缺眼见就快死了，瞪着眼瞧了她半晌，才接着道：“我也知道他要我坐下，本来是想以诡计害我的，我只怕和他斗力，不怕和他斗智，所以也就立刻坐了下来。”

苏樱又笑了笑道：“他那张椅子上，本有机关，只要他的手一按，坐在椅子上的人就要掉下刀坑去，纵然武功再强，只怕也活不成了。”

小鱼儿道：“真有这般厉害？”

苏樱道：“他不但武功颇高，旁门杂学更是样样精通，他以为只要发动消息，你必死无疑，所以才不愿费力和你动手。”

小鱼儿道：“他自己只怕也想不到他发动机关之后，我还是好好地坐着未动。”

苏樱道：“那时不但他奇怪，我也奇怪极了。”

小鱼儿大笑起来，道：“老实告诉你，我早已看出那张椅子有古怪了，所以我看来好像已坐下，其实我的屁股根本就没挨着椅子。”

苏樱嫣然笑道：“你真是个鬼灵精。”

小鱼儿道：“我借此骂了他两句，谁知道这老畜生竟比我还沉不住气，竟跳起来就和我动手，我一见他出手，就知道要糟了。”

苏樱道：“但你还是和他拼了好一阵，那一场大战，我简直从来也没有见过。”

小鱼儿叹道：“这老畜生倒的确有两下子，不但武功高，招式狠，而且出手又贼又滑，我就算武功比他高，也占不了他的便宜。”

苏樱道：“他自己也这么样说，就算武功比他高的人，也未必能胜得了他，只因他无论使出什么招式，自己先立于不败之地。”

小鱼儿道：“就因为他出力总是先留三分余力，所以我才能和他支持那么久，但我心里也知道，只要我稍一不慎，就得死在他手里。”

苏樱叹道：“他手下的确从来没有活口。”

小鱼儿道：“我既然知道迟早总要遭他的毒手，连逃也逃不了，心里就在打主意了，我就算要死，也不愿死在这种人手里。”

苏樱道：“所以你就……你……”

小鱼儿道：“所以我就一步步向后退，退到墙角。”

苏樱道：“那墙角也有个机关，只要你踩到那里，立刻有飞刀射出！”

小鱼儿笑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么？”

苏樱讶然道：“你知道？你知道为何还要去？”

小鱼儿大笑道：“我就因为已瞧出墙角有机关，就因为已瞧出他要将我诱到那里去，所以才故意好像被他逼得无路可退，一脚踩上那机关，等飞刀射出来时，我也故意装成无法闪避的模样去挨那一刀。”

苏樱竟也愕住了，失声道：“为什么？你为什么故意要上这个当？”

小鱼儿笑道：“只因为我不愿死在他手上。”

苏樱道：“但你可知道，那飞刀上也有剧毒？”

小鱼儿道：“飞刀上就算有毒，也比他那双鬼爪子好多了，我若被他那鬼爪子抓中，必死无疑，所以我才宁可去挨一刀。”

他大笑接道：“我算准他见我挨了一刀后，就不会再动手了，否则我只有和他打到死为止……现在你总该知道，我并不是真的上了他的当吧？”

苏樱瞧了他半晌，长长叹了口气道：“若论应变时智计之灵巧，手段之奇秘，心眼儿动得之快，世上只怕真没有几个人比得上你。”

小鱼儿板起脸道：“你难道还不晓得我是天下第一聪明人么？”

第八十五章  色胆包天

苏樱“扑哧”一笑，过了半晌，悠悠道：“但你若非遇见我，你这天下第一的聪明人，还是一样活不了，你……你该怎么样感激我才是？”

谁知小鱼儿却冷笑道：“你纵然不救我，也还是会有人来救我的。”

苏樱又怔了怔，道：“谁？”

小鱼儿道：“张三李四，王二麻子，我现在也不知道是谁，但到时候总会有人救我的就是，你看我像个短命的人么？”

苏樱轻咬着嘴唇，道：“如此说来，我倒是不该救你的了。”

小鱼儿道：“哼。”

苏樱道：“我本该等着瞧瞧，看有哪个笨蛋会来救你。”

小鱼儿大笑道：“不错，来救我的都是笨蛋，你说得简直对极了。”

苏樱跺脚道：“你……你……”

小鱼儿跷起了脚，悠然笑道：“何况，就算没有笨蛋来救我，我也照样死不了的。‘好人不长命，坏蛋活千年’，这句话你难道没有听过？”

苏樱终于还是忍不住笑了，吃吃笑道：“你呀……你这小坏蛋，可真叫人见了没法子。”

小鱼儿笑嘻嘻道：“说来说去，你实在不该救我的，现在你自己只怕都有些后悔了。”

苏樱道：“后悔？我无论做什么事，从来都没有后悔过。”

她缓缓接道：“那日你身中毒刀之后，没多久就晕迷不醒，魏无牙算定你必死无疑，就要叫人将你抬出去喂老鼠。”

小鱼儿吐了吐舌头，失声道：“喂老鼠？”

苏樱道：“嗯。”

小鱼儿全身都痒了起来，却还是笑道：“好运气呀好运气……”

苏樱嫣然道：“你如今也知道你自己运气不错了么？”

小鱼儿笑道：“不是我运气不错，而是那些老鼠运气实在不错。”

苏樱愣然道：“你说老鼠的运气不错？”

小鱼儿正色道：“我全身上下，里里外外，连筋带皮带骨头，早就已坏透了，老鼠若是真的吃了我，不上吐下泻才怪。”

他话未说完，苏樱已笑得弯下了腰。

小鱼儿道：“你觉得很开心么？”

苏樱笑着笑着，忽然不笑了，痴痴地怔了半晌，竟然幽叹道：“你可知道，我从生下来到现在，从没有这么样开心地笑过。”

她眼圈忽然红了，垂下头，不再说话。

小鱼儿瞧了她很久，耸了耸鼻子，笑道：“你莫难受，我嘴里虽这么样说，心里还是很感激你的。”

苏樱垂首道：“我知道你嘴里虽说得坏，其实心里……心里却是善良的，但有些人嘴里虽说得漂亮，一颗心却比什么都丑恶。”

小鱼儿仰首大笑道：“你以为你很聪明？你以为你能看透别人的心事？”

苏樱摇了摇头，不说话了，过了半晌，才缓缓接道：“那日我本来也没有机会救你，但魏无牙恰巧来了个很重要的客人，就将那人迎入里面说话去了，因为他一向不愿意别人见着我。”

小鱼儿笑道：“只因为人人都比他生得漂亮，他当然怕别人将你抢走。”

这句话像又触动了苏樱的心事，她又垂下头，又过了半晌才接着道：“他离开之后，我才能叫他那两个小徒弟将你抬到这里来，我对他们说，有种花一定要用死人做肥料才会开得鲜艳。”

小鱼儿笑道：“这种话那两个笨徒弟虽相信，魏无牙难道也会相信么？”

苏樱道：“他的徒弟都对他畏之如虎，见了他，简直连一个字都不敢说。”

小鱼儿伸了个懒腰，道：“你难道是觉得我这么聪明的人死了实在可惜，所以才救我的？”

苏樱一笑，道：“我也不知道究竟是为了什么才会救你，也许……也许是因为你见了魏无牙时那种神气，也许是因为你中了毒刀后，还朝着我一笑……临死前还要对我笑的人，我怎么能眼看他真的去死？”

小鱼儿拊掌大笑道：“我那一笑，笑得果然有用极了。”

苏樱道：“难道……难道你对我那一笑，就是为了要我救你的？”

小鱼儿竟嘻嘻笑道：“否则我人都快死了，还有什么好笑的？”

苏樱咬着嘴唇道：“你……你为什么不骗骗我，就说是因为见了我之后，神魂颠倒，所以才不觉笑了出来……”

小鱼儿道：“现在你既已救了我，我为什么还要骗你？何况……你生气时的模样，比笑的时候还要好看得多。”

苏樱忍不住又“扑哧”一笑，道：“你究竟是为了什么去找魏无牙的？”

小鱼儿道：“我那天不早就说过了么？我去找魏无牙，只因为要去救我的朋友。”

苏樱道：“你怎知道你的朋友在那里？”

小鱼儿道：“我的朋友在一路上都留下了暗记，标志说是到那……那见鬼的‘天外天’去了。”

苏樱默然半晌，缓缓道：“但我却可以告诉你，这三个月来，根本就没有一个人到过那地方去，只有你……你是第一个闯进那地方去的人！”

小鱼儿跳了起来，大声道：“绝不会的！”

苏樱道：“你怎知那不是假的？”

小鱼儿道：“那些标志除了他们自己之外，绝没有别人做得出来。”

苏樱叹了口气道：“他们也许是因为自己不敢闯入那地方去，所以叫你去为他们探路，为他们打前锋，他们也许是瞧着你不顺眼，所以叫你去送死！”

小鱼儿倒在椅子上，两眼茫然瞪着前面，喃喃道：“绝不会的，绝不会的……他们从小将我养大，现在为什么要等我……为什么要害我？”

他突又跳起来，冲到铁栅前，大声道：“让我出去，快让我出去，我要去找他们问个明白。”

苏樱柔声道：“你现在伤势还没有好，毒也还没有完全去尽，怎么能出去……你是天下第一聪明人，怎么如此沉不住气？”

突听一人阴恻恻笑道：“好温柔呀！好体贴！”

小鱼儿吃了一惊，嗄声道：“什么人？”

苏樱竟是丝毫不动声色，甚至连嘴角的肌肉都没有牵动一根，只是缓缓转过身子，悠然道：“此间少有佳客，无论什么人来了，我都是欢迎的。”

花丛中一人咯咯笑道：“只可惜在下来得很不是时候，是么？”

苏樱微笑道：“阁下不想出来也无妨，只是好花多刺，刺上有毒，阁下若有什么三长两短，莫怪我不懂得待客之道。”

这次她话未说完，花丛中已有个人就好像屁股后被人踢了一脚似的，连蹦带跳地蹿了出来。

只见这人一张三角脸，鹰鼻鼠目，那模样叫人一看就恶心，身子却偏偏穿着一身亮闪闪锦绣衣衫，见了苏樱，竟当头一揖，道：“在下小小地开了个玩笑，不想竟让苏姑娘小小地吃了一惊，恕罪恕罪。”

小鱼儿见到这人原来是苏樱认得的，原来只不过是在找她开玩笑，心里也就定了下来。

但这人样子讨厌，说话更讨厌，小鱼儿又恨不得“小小地”给他个耳刮子，再“小小地”加上一脚。

苏樱也沉下了脸，冷冷道：“你来干什么？你师父难道没有告诉你，这地方不是你们随便来得的！”

那人咝咝笑道：“在下小小的胆子，怎敢冒昧闯入苏姑娘的洞府？但这次却是师父他老人家自己叫我来的。”

苏樱眼波一转，道：“他叫你来的？他叫你来干什么？”

那人眼睛眯成了一线，笑道：“他老人家叫我来瞧瞧，那一定要用死人做肥料的花，究竟开得有多漂亮，只因他老人家有位客人，也想瞧瞧这种奇怪的花。”

这句话说出来，苏樱和小鱼儿都不免吃了一惊。

苏樱冷冰冰的脸色，立刻和缓了，微笑道：“既是如此，我就带你去瞧瞧那种花吧。”

那人道：“现在我却不用去瞧了。肥料既然还在喝酒，那花自然还没有开出来，是么？”

苏樱眼波流动，媚然道：“那么你……你想怎么办呢？”

“在下小小的胆子，怎敢对师父说谎？除非……”那人笑眯眯道，“除非姑娘能令我的胆子大起来。”

苏樱笑道：“你的胆子要怎么样才能变大呢？”

那人眯着眼瞧着苏樱道：“常言道，色胆包天！这句话姑娘难道没听过？”

苏樱脸色微微一变，但还是笑着道：“你不怕你师父吃醋？”

那人咯咯笑道：“不错，师父的确很会吃醋的，他老人家若是知道姑娘在和肥料喝酒……嘿嘿，那时他对姑娘你只怕就不会很客气了。”

苏樱咬着嘴唇道：“其实你又何必要挟我，我本来就想和你……”

她嘴里说着话，一只手有意无意向铁栅上扶了过去。

那人突然大笑道：“姑娘难道想将肥料放出来，杀了我灭口么……嘿嘿，只要姑娘的手一碰上去，我立刻就走，不用片刻，师父就会来的！”

苏樱的手果然放了下来，笑道：“你这人倒真是多心。但这里总不是……总不是说话的地方呀，我们到屋里去吧！”

那人赶紧摇手道：“不用不用……在下早已听说过，姑娘那屋子里机关巧妙，若是随姑娘进去了，在下这小小的性命只怕就保不住了！”

苏樱柔声道：“那么你……你难道想在这里……”

她媚笑着，一步步过去。

谁知那人却突然倒退了几尺，道：“莫要过来。”

苏樱吃吃笑道：“你既然要我……为何又不让我过去呢？”

那人诡笑道：“在下自然是要姑娘过来的，只不过却要请姑娘先脱了衣服，而且要脱得干干净净，一件不剩。”

苏樱道：“我会不会武功，你难道还不知道？”

那人道：“姑娘虽不会武功，但那心眼儿之多，在下怎吃得消，只不过……”

他笑嘻嘻接道：“姑娘若是脱光衣服，在下就放心了。一个女人若是光赤赤地一丝不挂，她就玩不出什么花样来了。”

小鱼儿在一旁瞧得几乎已气破肚子，这人简直比狐狸还奸，比蛇还滑，无论谁遇着这样的人那真是倒霉透顶。

只见苏樱嫣然一笑，一双纤纤玉手，竟真的去解衣纽。

小鱼儿忍不住大声道：“气死我了。”

苏樱柔声道：“你绝不会气死的，我也绝不会……”

突听“嗖”的一声，一道尖锐至极、猛烈至极的风声响过，那人吃了一惊，霍然转身，后面却什么也没有。

他愣了半晌，缓缓回过身来，喃喃道：“我难道遇见了鬼……”

接着，一根青竹“嗖”地飞来，竟活生生将他钉在地上，鲜血雨点般飞溅出来，这人在地上一阵抽搐，永远也不能动了。

就连小鱼儿这样的眼光，竟都未瞧出这人是怎会倒下的，杀他的人出手之快，当真是骇人听闻。

苏樱面色苍白，道：“是……是哪位前辈出手相救，请出来容我当面拜谢。”

风吹木叶，飕飕作响，四下竟寂无回应。

小鱼儿大声道：“到了这时候，你还不放我出来，让我出去瞧瞧！”

苏樱叹了口气，道：“我现在若是让你出来，就等于在害你，我这一生中从来没有关心过别人的死活，只有你……”

小鱼儿怒道：“我偏要死，你又怎样？”

苏樱嫣然一笑，道：“我这人下了决心，永远再也不会更改……你现在就算真的自杀，我想尽法子，也要将你救活的。”

小鱼儿道：“你……你简直不是人，是个女妖精。”

苏樱抿嘴笑道：“女妖精配小坏蛋，岂非正是天生一对么？”说着说着，她自己脸也红了，红着脸逃了开去。

小鱼儿瞧着她，竟似变得痴了，喃喃苦笑道：“天下竟会有这样的女人，倒也少见得很，看样子她竟像是要跟定我了，这倒是件麻烦事。”

只听苏樱远远道：“你在这里等着，我去瞧瞧那位前辈究竟在哪里，立刻就回来的。”

小鱼儿忍不住道：“那人武功深不可测，你……你要小心了。”

苏樱笑道：“你放心，你还没有死，我也舍不得死的。何况，这位前辈既然救了我，又怎么会对我有恶意？”

语声渐渐去远，没入树影花丛中。

小鱼儿摇头叹道：“这人看来比谁都柔弱，又有谁能想到她竟有这么大的胆子，这么硬的脾气？”

苏樱分花拂柳，一面走，一面笑道：“这地方看来虽美，其实到处都有杀人的陷阱，前辈你救了我，万一在这里受了伤，却叫我怎么好意思？”

她面对着一个行踪诡秘、武功深不可测的高手，竟还是一点也不顾及自身的安危，反而口口声声怕别人受了伤，只可惜那人就算听见，也丝毫不领她的情，还是给她个不理不睬。

苏樱叹了口气，喃喃道：“这人倒真奇怪得很，既然救了我，却又不敢见我，这是为了什么呢？”

那敞轩中灯火仍是亮着的，也瞧不见人影，那“椅子”也还好生生地在那里，不像有人动过的样子。

苏樱转了一圈，又回到那山洞去——这一下她脸色终于大变，那山洞前的铁栅竟已被人开启，里面的小鱼儿竟已不见了！

他难道真的不顾一切，逃了出去？

不会的，他绝不会是自己逃走的，这铁栅他绝对无法开启，能开这铁栅的，算来只有魏无牙和他的首徒魏麻衣。

难道他们也到了这里，将小鱼儿劫走了？

若是换了别人，想到此点，必已惊慌失措，不知该如何是好了，但苏樱反而镇定了下来。

小鱼儿若真是被魏无牙劫走，那么方才救她的那武林高手又到哪里去了？难道他救人后，立刻就走了不成？

何况，若真是魏无牙来了，小鱼儿又怎会全未发出丝毫声音，就老老实实地被他们劫走呢？

苏樱暗暗叹了口气，突听远处传来了惊呼怒骂声。这声音竟正是小鱼儿发出来的。

小鱼儿目送苏樱远去，刚端起酒杯，突听“当”的一声，一粒石子击在铁栅上，火星四溅。

接着，铁栅竟缓缓向上升了起来。

小鱼儿又惊又喜，一时间竟怔住了，黑暗中却已幽灵般出现了条人影，长袍高冠，目光森森冷冷瞧着小鱼儿，却不说话。

小鱼儿长长吸了口气，道：“你是来救我的？”

那人道：“嗯。”

小鱼儿道：“杀了魏无牙的徒弟，也是你么？”

那人道：“嗯。”

小鱼儿道：“但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来救我？”

那人冷笑道：“你若不愿出来，我再将这铁栅放下也无妨。”

小鱼儿眼珠子一转，笑道：“你可得知道，无论你是为了什么救我，我都不领情的，更不会感恩图报。”

那人道：“你若会感恩图报，我就不会来救你了！”

小鱼儿笑道：“话既然说清楚了，我好歹就让你救我一次吧。”

别人救了他，他非但不领情，反而像是要别人感激他似的，那人竟也丝毫不以为忤。

小鱼儿一跃而出，喃喃笑道：“苏樱姑娘，抱歉了，以后有空，我说不定也会来看看你的，你对我的一番好意，我也心领了。”

只见那人身形飘飘荡荡，宛如御风而行。

小鱼儿跟在后面，笑道：“阁下的轻功很不错嘛。但你究竟要将我带到哪里去？”

第八十六章  利令智昏

那人道：“到了你自然就知道的。”

小鱼儿忽然停下脚步，道：“你莫以为你救了我，我就会跟你走，你此刻若不说明白，那么抱歉得很，你走你的路，我就要走我的路了。”

那人回头一笑，道：“难怪别人说你难缠难惹，如今看来，倒真的……”

他话声忽然停顿，压低声音道：“小心，有人来了，说不定就是魏无牙。”

小鱼儿真吃了一惊，道：“人在哪里？”

那人拉住他的手，忽又冷冷一笑，道：“就在这里！”

小鱼儿又一惊，已觉得半身发麻，原来那人已扣住了他的脉门，五指如铁，小鱼儿哪里还能挣得脱？失声道：“你……你这是干什么？”

那人也不说话，左手又闪电般点了他好几处穴道。

小鱼儿怒道：“你疯了么，既然救了我，为何又来暗算于我？”

那人冷笑道：“就因为你想不到，否则我又怎能得手？”

他嘴里说着话，竟用条带子将小鱼儿吊在树上。

小鱼儿又惊又怒，怒骂道：“你这疯子、畜生，你究竟想怎样？”

那人却再也不瞧他一眼，拍了拍手，扬长去了。

小鱼儿忍不住怒骂道：“疯子，疯子……我怎地总是撞见些疯子。”

苏樱听见小鱼儿的怒骂声，亦是又惊又喜，无论如何，小鱼儿总算还在这山谷里，她正想追过去，突听黑暗中一人冷冷道：“你不必找了，我就在这里！”

一人随着语声缓缓走出来，瘦骨嶙峋，麻衣高冠，双颧高耸，鼻如兀鹰，目光睥睨之间，充满冷漠倨傲之意。

苏樱竟不觉怔了怔，才长长吐出口气，道：“原来是你！”

麻衣人道：“哼！”

苏樱嫣然一笑，道：“方才我就觉得杀人的手法很像你，但我却想不到……”

麻衣人冷冷道：“你想不到我会来，是么？”

苏樱叹了口气道：“我的确没有想到，自从你和老头子斗翻之后，已经有四年……四年三个月没听过你的消息了。”

麻衣人仰面望天，道：“你倒还记得我。”

苏樱垂下了头，道：“我怎么会忘记你？你一向对我那么好。”

麻衣人忽然怒道：“谁说我对你好，普天之下，我从来也没有对谁好过。”

苏樱道：“你难道没有？”

麻衣人长长吸了口气，大声道：“不错，我也为了你，我瞧不惯他已半截入了土的人，还要……还要把你当作他的禁脔，别人只要瞧你一眼，他就要发疯。”

苏樱默然半晌，道：“但你现在还是回来了。”

麻衣人冷笑道：“我要来就来，要去就去，谁管得了我？”

苏樱道：“不错，连老头子都有些含糊你，你走了之后，他常说这一生收的弟子虽多，但得到他真传的，却只有你一个。”

麻衣人冷笑道：“你以为我的功夫是他教给我的么！哼……魏无牙自私自利，苛刻成性，还有谁不知道？他收那么多徒弟，只不过是想用些不要钱的用人而已，几曾将真功夫教给别人……他只不过传授了我几手皮毛功夫，就要人家去为他拼命，为他死！”

苏樱道：“那么你的功夫……”

麻衣人冷冷道：“我的功夫只不过是一点一滴偷来的……在他练功的时候，我在暗中偷偷地瞧，偷偷地学来的。”

苏樱叹道：“他对徒弟的确不好，但为何你……你现在为什么又要回来呢？”

麻衣人道：“我……我只不过是想回来瞧瞧。”

苏樱眼波流动，微笑道：“你回来还是为了想看看我，是么？”

麻衣人大声道：“现在我已知道，你这人根本无情无义，无论别人对你多么好，你既不会放在心上，也不会感激。”

苏樱似是十分委屈，垂头道：“我……我真是这样的人么？”

麻衣人道：“哼。”

苏樱道：“但你杀了魏十八，还是为了我，你看不惯他那么样欺负我，由此可见，你还是对我很好的，是么？”

麻衣人突然大笑起来。

苏樱眨了眨眼睛，道：“你笑什么？”

麻衣人戛然顿住笑声，一字字道：“老实告诉你，我早已对你死了心了！我虽不屑去做那些揭人隐私、无耻密告的事，但无论你喜欢谁，我都再也不会放在心上！”

苏樱静静地瞧了他半晌，也缓缓道：“那么，你为什么要将我喜欢的人劫走呢？”

麻衣人冷冷一笑，道：“这原因你不久就会知道，现在你想不想先去瞧瞧他？”

苏樱道：“你说我想不想？”

麻衣人道：“好，你跟我来吧！”

小鱼儿瞧见苏樱竟和这麻衣人一起来了，而且两个人看来还好像很熟，他又是惊讶，又是诧异，忍不住怒喝道：“这疯子究竟是什么人？你认得他？”

苏樱瞧见小鱼儿竟已被人吊在树上，不觉叹了口气，苦笑道：“天下第一聪明人，怎会变成这样子的？”

小鱼儿怒道：“只因为我没想到这人竟是个疯子，做的事实在令人莫名其妙。”

苏樱道：“他就是魏无牙门下，武功最高的弟子，江湖中人提起无常索命魏麻衣来，谁不心惊胆战，否则怎会连你都上他的当。”

小鱼儿怔了半晌，长长叹了口气，道：“这人竟会是魏无牙的徒弟，看来我真的遇见鬼了。”

魏麻衣冷冷道：“既然遇见了，你还有什么话说？”

小鱼儿向他扮了个鬼脸道：“话是没有了，屁倒还有一个，你想不想闻闻？”

他头下脚上，高高吊起，人的脸若是反过来看，本已十分滑稽，此刻他又做了个鬼脸，那样子可实在令人不敢恭维。

苏樱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

魏麻衣纵是满心气恼，但瞧见他这副样子，竟也忍不住要笑，当下扭转了头，瞪着苏樱道：“你喜欢的就是这人么？”

若是换了别的女人，纵然满心喜欢，也万万不好意思当面说出来，但苏樱却连头都未垂下，道：“不错。”

魏麻衣冷笑道：“我本当你眼界很高，谁知你喜欢的却是这种疯疯癫癫的笨蛋。”

苏樱笑道：“他本来就不错，否则我……我又怎会被他迷上呢？”

魏麻衣怔了怔，道：“连这样的话，你也说得出口？”

苏樱道：“我为何不敢说出心里的话？这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若是鬼鬼祟祟，偷偷摸摸，心里喜欢了别人，嘴里却不敢说，那才叫丢人哩……你说是么？”

魏麻衣蜡黄的一张脸，竟也像是红了红，冷笑道：“你虽喜欢他，怎奈他却未必喜欢你。”

苏樱道：“只要我喜欢他，无论他喜不喜欢我都没关系，更用不着你来费心。”

魏麻衣道：“哼，你……”他也想反唇相讥，怎奈哼了一声，就说不出话来。

苏樱一笑又道：“何况，就算他现在不喜欢我，我也有法子叫他喜欢我的。”

听到这里，小鱼儿已忍不住大笑道：“好，说得好，我简直现在就有些喜欢你了。”

魏麻衣面上阵青阵白，大声道：“既是如此，他若死了，你必定十分伤心，是么？”

苏樱微微一笑，道：“我早就知道你要以他来要挟我的，你究竟想要什么？难道还不好意思说？”

魏麻衣瞧着她那如春水般的眼波，瞧着她那在轻衣下微微起伏的胸膛，只觉心跳加速，嘴唇发干，道：“……我要你……”

突然大喝一声，身形急转，在自己胸膛上打了七八拳，眼睛再也不敢去瞧她，大声道：“我只要你说出你昨日听到的秘密！”

苏樱忽然笑道：“其实你就算要的是我，我也会将自己给你的，只恨你竟没有这个胆子，将大好机会平白错过。”

魏麻衣怒吼一声，转身抓住她的肩头，嘶声道：“你……你这臭丫头，小贱人，你……你……你……”

他说了一句，又说不出来，忽然反手一掌，向苏樱脸上掴了过去，谁知苏樱竟不闪避，反而转脸迎了上去，道：“你要打，就打吧，但你忍心打得下手么？”

只见淡淡的星光，自树梢漏下，照射在她脸上，她星眸如丝，鲜花般的面颊更似吹弹即破。

魏麻衣这一掌竟硬生生地在半空中顿住，再也打不下去。

苏樱却将整个身子都偎了过去，闭着眼道：“你打呀，你怎么不打了？”

魏麻衣身子似乎发起抖来，心里恨不得立刻就将这软玉温香抱个满怀，偏偏又没脸真的伸出手去。

小鱼儿瞧得又好气，又好笑，突见苏樱一只春葱般的纤纤玉手上，不知何时已戴起了个发亮的戒指。

他头下脚上，眼睛正对着这戒指，星光下瞧得清楚，这戒指上竟有根又尖又细的银针。

苏樱扭动着腰肢，嘴里含含糊糊的，也不知说些什么，这只戴着戒指的手，却向魏麻衣脖子上搂了过去。

魏麻衣脖子上的细皮，只要被这根银针划破一丝，他就再也休想活了；而他此刻心跳气喘，眼睛发红，一颗心已飘飘荡荡地不知飞到哪里去了，怎么想得到这要命的无常已离他不到半寸。

谁知小鱼儿竟然大喝道：“小心她的手！她手上有毒针！”

魏麻衣狂吼一声，举手一掌，将苏樱推出数尺。

苏樱身子撞到树上，瞪眼瞧着小鱼儿，失声道：“你……你疯了么？”

苏樱咬着嘴唇，不说话，魏麻衣又惊又怒，但实也不懂小鱼儿为何反来救他，是以瞪着眼站在那里，也没有说话。

只听小鱼儿笑道：“我救他，只因我也想听听你那秘密。”

苏樱道：“……你说什么？”

小鱼儿接道：“你宁可将自己肉身布施，也不肯说出这秘密，可见连你自己都将这秘密瞧得比自己身子还要紧得多。”

苏樱道：“他不敢杀我的，只因他杀了我后，就再也休想知道那秘密了。”

小鱼儿接口笑道：“我倒想听这秘密，只有让他要挟你，你才不得不说出来。他若被你杀了，这秘密只怕你再也不会说出来，我岂非也听不到了？”

苏樱跺脚道：“但我既然救了你，这秘密，难道以后不肯告诉你么？”

小鱼儿笑道：“那是两回事。你见我要死，心里着急，才会将这秘密说出来，等我被救下来后，你却又怕我走了，那时你就会用这秘密来钓住我，说不定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肯说出来，我怎么能等得及？”

他大笑接道：“老实告诉你，你救了我后，我说不定立刻就要走的，那时我岂非永远也听不到这秘密了，我心里岂非要难受一辈子？”

这番话说出来，就连魏麻衣听了，都有些哭笑不得，苏樱更听得几乎气破肚子，大声道：“这秘密既如此重要，你若也要一旁听见了，他怎会放过你？你……你自命天下第一聪明人，怎地连这点都未想到？”

小鱼儿大笑道：“朝闻道，夕死可矣。我只要能听到如此精彩的秘密，死了也没什么关系。”

苏樱瞧了瞧小鱼儿，又瞧了瞧魏麻衣，忽然娇笑着道：“有趣呀有趣，天下竟有这样的人，这样的事，我本来绝不会为了任何人说出这秘密，但为了你……”

小鱼儿道：“为了我，你愿说么？”

苏樱转向魏麻衣，脸立刻沉了下来，缓缓道：“其实我就算将移花接玉的秘密告诉你，也没有用的，你反正学也学不会，破也破不了……”

魏麻衣还未说话，小鱼儿已变了颜色，失声道：“你说什么？移花接玉的秘密？”

苏樱道：“不错，移花接玉的秘密，也就是武学中最大的秘密，他们师徒就为了这秘密，二十年来食不知味，睡不安枕。”

小鱼儿瞪大了眼睛，道：“你……你知道移花接玉的秘密？”

魏麻衣早已沉不住气了，嗄声道：“只要你说出来，学不学得会就是我的事了。”

苏樱道：“好，你听着……”

一句话还未说完，突听小鱼儿放声大喊道：“天灵灵，地灵灵，玉皇大帝圣旨令，观音菩萨柳枝瓶，外加阎王老子，牛头马面，你们快来救我呀！”

他穷吼鬼叫，又叫又嚷，苏樱说些什么，魏麻衣一个字也听不见了，一步蹿过去，大怒吼道：“你小子疯了么？”

小鱼儿朝他扮了个鬼脸，笑嘻嘻道：“我没有疯，只是这秘密我已不想听了。”这句话说出来，苏樱又怔住了。

魏麻衣更是暴跳如雷，吼道：“你本来拼命想听这秘密，如能听到移花接玉的秘密，正是死了也不冤，如今为何反而不想听了？”

小鱼儿笑道：“别的秘密我倒也想听听，但这移花接玉的秘密嘛……嘿嘿，我三岁时就知道了，再听岂非无趣？”

魏麻衣怔了怔，道：“你……你也知道？”

小鱼儿道：“这秘密若是由苏樱说出来，你练到一百岁也休想练得成，何况你连五十岁都未必活得到。”

苏樱吃吃笑道：“这话倒也不错。”

小鱼儿道：“但这秘密若由我说出来，不出三天，你就可练成，只因我所知道的，乃是移花接玉功的速成捷径。”

魏麻衣听得脸都热了起来，忍不住动容道：“只要你真能说出来，我……”

小鱼儿正色道：“我也不要你感激我，只要你放了我就是。”

魏麻衣道：“是是是，在下一定……”

小鱼儿接口道：“好，你听着，我一面说，你一边练。”

小鱼儿道：“移花接玉的行功要诀，第一步就是要你手为脚，倒立而起，昂起头，分开双足屏息静气。”

魏麻衣皱眉道：“这算什么功夫？”

小鱼儿正色道：“你要知道，移花接玉的最大奥妙，便是一切都反其道而行，练功的姿势，自然也得要如此。”

魏麻衣虽然有些怀疑，但只要能学到移花接玉，他委实不惜牺牲一切，只要有一点机会，他也不肯错过。苏樱抿嘴在一旁瞧着，也不说话。

只见魏麻衣身子一挺，已倒立而起，双足微分，头抬得高高的，那模样活脱脱像是一只蛤蟆。

小鱼儿板着脸瞧着，脸上连一丝笑容也没有，道：“膝盖再弯些，头再抬得高些。”

魏麻衣倒真听话得很，立刻照话做了道：“这样行了么？”

小鱼儿道：“马马虎虎，将就使得了。”

说完了这句话，就再也没有下文。

要知魏麻衣纵然内力深湛，但这姿势实在要命，武功再高的人摆出这种姿势，也不免吃力得很。

盏茶工夫过后，魏麻衣头上已快流汗，忍不住道：“还要等多久？”

小鱼儿道：“好，现在你真气已沉至胸膛，第一步已可算准备好了，第二步的功夫未做前，先得放个屁。”

魏麻衣怒道：“我看你简直在放屁。”

他虽然又惊又怒，但生怕前功尽弃，还是不敢站起。

小鱼儿道：“你要知道，屁乃人身内之浊气，我要你放屁，正是要你先将体内浊气驱出，然后才能开始练功夫。”

第八十七章  汝奸我诈

魏麻衣听小鱼儿要他放屁，心中一想，这倒也有理，只好放了个屁，要知内功高明的人，本可随意控制自己身体里的气脉，放个屁并非难事。苏樱早已掩住鼻子，转过身去，肩头不停地在动，像是忍不住要笑，小鱼儿却仍是一本正经，道：“这个屁要脱下裤子来放才算的。”

魏麻衣道：“脱……脱……”

他脸已涨得通红，连话都说不出了。

小鱼儿道：“这一步就叫作脱了裤子放屁，放个痛快。”

要知他非但不是呆子，而且阴沉狡猾，只不过想学移花接玉的心太热了一些，头未免有些晕了，正是所谓“利令智昏”，小鱼儿才会有机可趁，此刻魏麻衣愈听愈不对，翻身跃起，怒道：“这……这究竟算什么功夫？”

小鱼儿还是板住脸，道：“这就叫呆子放屁功，那比移花接玉可要厉害多了。”

魏麻衣双拳紧握，全身发抖，简直活活要被气死。苏樱也忍不住笑得花枝乱颤。

小鱼儿这才放声大笑道：“呆子，你想我真会移花接玉，还会被你吊在树上么？你让我上了个当，我若不也让你上个当，怎么对得起你。”

苏樱娇笑道：“但你……你这样做得也未免太缺德了。”

小鱼儿大笑道：“要想占我便宜的人，总得吃些亏的。”

魏麻衣怒吼道：“你要我上当，我就要你的命！”怒吼声中，扑了过去。

小鱼儿却大呼道：“天灵灵，地灵灵，天兵神将，大鬼小鬼，再不出来救驾，我就要骂了！”

“像你这样的人，鬼也不会来救你的。”魏麻衣手指已向小鱼儿哑穴点了过去。

就在这时，突听黑暗中一人阴恻恻道：“你又不是鬼，怎知鬼不会来救他？”

这语声缥缥缈缈，若断若续，连一点生气都没有，哪里像是活人发出来的声音？而且语声发出时，本在西面，一句话说完，已到了东面。

深夜荒林，骤然听见这样的声音，真叫人不寒而栗。

只见黑暗的苍穹下，树梢头，果然有条灰白色的影子，一身麻衣在风中猎猎飞舞，看来当真是鬼气森森，不像活人。

魏麻衣究竟不是等闲人物，瞧见对方的影子后，反而沉住了气，一步步走过去，冷冷道：“阁下既然想做鬼，我就成全了你吧！”

语声中，已有一蓬银雨，向树梢暴射而出。

由下往上，本难使力，但魏麻衣的腕力当真不同凡响，这一蓬银雨去势之急，竟比强弩硬箭还急几分。

树梢上的影子惊呼一声，落叶般飘了下来。

魏麻衣冷笑道：“看你还装神弄鬼……”

话犹未了，只听一人哈哈笑道：“死一次是鬼，死两次还是鬼，你再往这里瞧瞧。”

魏麻衣大惊回首，那灰白色的影子赫然竟已到了左面十丈外的树梢上，一双灰白色的眼睛，正俯首瞪着魏麻衣冷笑。

魏麻衣纵是艺高人胆大，此刻手脚也不禁有些发冷。就在这时，突听身后一人哈哈大笑道：“这么大一个人，难道也会被鬼吓着么？”

魏麻衣霍然翻身，只见一个满脸笑容的圆脸和尚，摇摇摆摆走了过来，魏麻衣蓄气作势，厉声道：“你难道也是鬼么？”

那和尚哈哈笑道：“和尚不是鬼，和尚是捉鬼的和尚。”

魏麻衣冷笑道：“既然如此，和尚你就将那鬼捉来吧。”

那和尚道：“那不是鬼……哈哈，鬼不在那里。”那和尚的手突然往旁边黑暗的林中一指。

魏麻衣情不自禁，随着他手指之处瞧了过去。只见黑暗中不知何时，已坐着条人影，手里拿着白生生一件东西，正吃得津津有味。

魏麻衣眼观四路，心里在筹思着对敌之策，要如何才能将对方几人一连击倒，嘴里却笑道：“但鬼哪有如此好吃的？”

那和尚道：“哈哈，他不信……你为何不让他瞧瞧。”

树林里那人嘻嘻一笑，将手里的东西向魏麻衣抛了过来，魏麻衣不由自主地伸手一抄。

他只觉这东西软软的、嫩嫩的，仔细一瞧，竟是半截手臂，上面牙印宛然，而且是已煮熟了的。

这下子魏麻衣真的吃了一惊，只觉半边身子都麻了，赶紧将这半条人臂远远抛了出去。

树林里那人又伸手接住，嘻嘻笑道：“这地方人都有老鼠臭，不能吃的，我好容易才找到一个能吃的人，节省着吃了三天，只剩下这半截手了，你若抛了岂非可惜？”一面说着，一面又放怀大嚼起来，嚼得吱吱喳喳地响。

魏麻衣几乎忍不住吐了出来，情不自禁地往后退，嗄声道：“各……各位究竟是什么人？究竟要想怎样？”

突听又是一人冷冷道：“这里只有我一个人，你有什么话，找我来说吧！”

语声中一人大步走了过来，身子又高又瘦，白衣如雪，袖长及地，一张惨白的脸冷得像冰，简直比鬼难看得多。

魏麻衣厉声道：“好，你既是人，我也要让你变鬼！”

他出手当真是快如闪电，话声中招已递出。

这一抓他五指已贯满真气，若是被他抓着，铁石也将洞穿，那白衣人竟似变招不及，闪避无力。

魏麻衣一抓就抓住了他的手，突然手里冷冷冰冰，抓住的哪里是只人手？大惊之下，白衣人已狞笑道：“撒手！”

只听“哧”的一声，他长袖一分为二，魏麻衣但见对方的“手”已自他掌心划过，鲜血立涌而出。这白衣人的手，竟是只钢钩。

魏麻衣手伤虽不重，但生怕对方钩上有毒，更是不敢恋战，身形倒纵，便待冲出。

忽然间，又听得一人怒喝道：“无牙门下，岂是临阵脱逃的人，不管他们是人是鬼，你怕什么？”

只见这人身形瘦小如童子，一张也说不出有多难看的脸上，却生着一部很好看的胡子，长须飘飘，几乎已飘在地上。

他头戴金冠，长袍上碧光闪闪，看来又是可笑又是可怕，树林里那吃人的鬼惊呼一声，道：“魏无牙来了！鬼也害怕，还是溜吧。”

这时树林里连人带鬼都逃了个干净，只有小鱼儿吊在树上，苏樱也早已不知走到哪里去了。

魏麻衣叹了口气，苦笑道：“弟子如今才知道，无论如何，还是比不上师父的。”

魏无牙冷笑道：“你知道就好。”

他袍袖一挥，又道：“那人伤了你哪里？可有毒么？伸出手来让我瞧瞧。”

魏麻衣缓缓伸出手，突然一掌向魏无牙击出。

这一掌出手很急，魏无牙却似早已算准他有这一招，身子一闪，后退一丈开外，怒叱道：“好个孽徒，敢对师父如此无礼。”

魏麻衣狂笑道：“你易容的本事虽不错，但想扮魏无牙，还差得远哩！”

那魏无牙也哈哈笑了起来，道：“好，居然被你瞧破了，但我且问你，我学得哪点不像？”

魏麻衣大笑道：“你难道不知道他天生残废，两条腿有如婴儿，走起路来就像爬一样，他生怕别人瞧见，是以从不自己走路……”

只听哈哈一笑，那和尚又从黑暗中跳了出来，拍手笑道：“小娇儿这次可栽了跟头了。”

那吃人的鬼也忽然出现，大笑道：“像魏无牙那么丑怪的人，天下也找不出第二个，的确是谁也扮不像的，我早就知道你下的苦功都白费了。”

那人身子一长，忽然长高了两尺，道：“现在我只想该用个什么法子，让魏无牙走两步瞧瞧。”

魏麻衣忽然翻身，箭一般掠回小鱼儿身旁，抽出一柄碧绿的匕首，指着小鱼儿的咽喉，喝道：“你们可是来救他的么？”

那吃人的鬼大笑道：“你要杀他，你杀得了他么？”

笑声中，倒吊在树上动也不能动的小鱼儿，突然能动了！非但能动，而且动作简直比闪电还快。他两只手一动，就点了魏麻衣的几处穴道。

魏麻衣大骇之下，连还手都来不及，全身已被制住，小鱼儿顺手夺过他的匕首，指着他的咽喉，哈哈笑道：“你又上了我的当了。”

魏麻衣只有瞪着眼，咬着牙，到了这地步，他还有什么话好说？小鱼儿笑嘻嘻瞧着他，道：“你现在总该知道，我的便宜是不好占的了吧！你若占了我的便宜，我迟早连本带利都要收回来的。”

那吃人的鬼摇摇摆摆走了过来，在魏麻衣脖子上嗅了嗅，面上忽然露出大喜之色，拊掌笑道：“妙极妙极，这人身上已没有什么老鼠臭了，若多加些葱姜作料，用上好的酱油来红烧，已勉强可以吃得。”

魏麻衣目中满是惊惧之色，瞪着他嗄声道：“你……你莫非是不吃人头李大嘴！”

那吃人鬼仰天笑道：“我已有二十年未在江湖走动，不想还有人记得我的名字。”

魏麻衣全身都软了。别人若要吃他，他还未必相信，但李大嘴若说要吃他，那可就不是说笑的了。

小鱼儿笑嘻嘻道：“你何苦再骇他，若是骇破了苦胆，肉岂非吃不得了？”

突见一个人自树梢凌空翻下来，一身白麻衣衫飘飘飞舞，落到魏麻衣面前，瞧着他咧嘴一笑道：“你只认得不吃人头李大嘴？可认得我么？”

这人就是方才被魏麻衣用暗器从树梢打下去的，一顶白麻冠上，还留着根银针，显见方才虽未真的被打中，少不得也要骇一大跳。

魏麻衣瞧了他一眼，闭上眼睛，叹道：“装神弄鬼的人，我早该想到你是半人半鬼阴九幽的。”

那人却折了段树枝，拨开他的眼皮，道：“你再睁大眼睛瞧瞧，阴九幽是在哪里？”

魏麻衣只有张开眼睛，望了过去，只见树梢上还飘飘荡荡地站着条麻衣人影，打扮得和面前这一个人一模一样。

方才装鬼的，原来是两个人，难怪“瞻之在前，忽焉在后，瞻之在左，忽焉在右”，说穿了竟是一文不值。

魏麻衣长叹了一声，苦笑道：“十大恶人，今日究竟来了几个？”

那人道：“也不太多，只不过六个，老子就是损人不利己白开心，你小子可曾听过老子的大名？”

魏麻衣冷冷道：“我早已听说，白开心在十大恶人中，可算是最没用的一个，只不过是江湖中人勉强拿来凑数的。”

白开心脸色变了变，但瞬即大笑道：“你莫要挑拨离间，老子今年已四十八，再也不会上这种当了。”

那和尚拍手道：“白开心果然长成大人了，只不过你明明已五十二，为何说四十八，你又不是女人，何必瞒岁哩。”

白开心瞪眼道：“我老婆还未娶着，若不瞒几岁，还有谁嫁给我？”

他又拍了拍魏麻衣肩头，又道：“你可得记着，这和尚笑里藏刀，最不是东西。”

魏麻衣叹道：“好一个笑里藏刀哈哈儿！”

他眼睛向那面色惨白的白衣人瞧了过去，道：“你是……你是……”

白衣人长袖一翻，露出了双手——右手竟是一只雪亮的钢钩，左手上光芒闪闪，其红如血。

魏麻衣失声道：“血……血手杜杀！”

杜杀道：“哼！”

魏麻衣惨笑道：“好，好，好，原来十大恶人真的到了六个，我魏麻衣落在你们手里，还有什么话说？”

杜杀冷冷道：“不错，你只有死！”

他一步步走过来，光芒闪动处，钢钩向魏麻衣咽喉划了过去。

李大嘴赶紧拉着他的手，道：“这使不得。”

杜杀厉声道：“你想怎样？”

李大嘴笑道：“杜老大的事，小弟怎敢拦阻？只不过，他身上的肉本已不多，若先杀了他再煮，失血过多，肉更没有滋味了。”

杜杀道：“哼。”

他缓缓放下了手，魏麻衣却已颤声呼道：“李大嘴，你我究竟同是武林一脉，你杀了我，我死而无怨，但你又怎能……怎能……”他只觉一阵恶心，胃里的东西都吐了出来。

李大嘴捏着魏麻衣身上的肉，喃喃道：“像这么大一个人，用两斤酱油，一斤料酒，十文钱的葱姜只怕就够了，自然还要加五文钱的五香八角。”

魏麻衣全身都麻了，终于颤声道：“求求你，我……我……求求你好么……”

李大嘴两只手一提，将魏麻衣整个人都提了起来，笑道：“各位，小弟肚子饿了，要先走一步……”他话未说完，魏麻衣已狂吼一声，晕了过去。

哈哈儿拍手笑道：“吓昏了，吓昏了，李大嘴果然有两下子。”

白开心摸着魏麻衣的头，道：“这小子醒了后，想必会乖乖地听话了，咱们要挑魏无牙的老鼠洞，也就全要靠这小子帮忙。”

哈哈儿道：“正是如此，否则咱们何必花这么多工夫来吓他。”

小鱼儿伸了个懒腰，笑道：“只苦了我，害得我在树上多吊了半个时辰。”

屠娇娇瞧了他半晌，忽然道：“那姓苏的丫头明明已要说出移花接玉的秘密了，你为何反而要拦住她？”

白开心道：“是呀，你为何要拦住她，你不是要和花无缺拼命了么？若能知道移花接玉的秘密，岂非就能稳操胜算？”

小鱼儿懒洋洋一笑，道：“我知道他武功的秘密后，再和他打架还有什么意思？”

白开心瞪了他半晌，长长叹了口气，道：“你原来是个好人。”

他忽又大笑起来，拍手笑道：“由哈哈儿、李大嘴、杜老大、屠娇娇、阴九幽，这五个人养大的孩子，居然会是个好人……狐狸窝里出了条牧羊狗，你们五个不觉得丢人么？”

阴九幽、杜杀面色都微微变了。

第八十八章  飘忽无踪

李大嘴却立刻大笑道：“你也学会了屠娇娇的一手？也来挑拨离间了？”

屠娇娇嘻嘻笑道：“他挨了小鱼儿一顿，他心里一直不服气哩。”

哈哈儿道：“不服气又有什么用？哈哈，十个白开心也斗不过一个小鱼儿的，你若是想出气，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白开心也不生气，笑嘻嘻道：“我又有什么不服气的？有一天狐狸若是被狗吃了，那我才是服气哩。”

这句话说出来，连李大嘴脸色都变得有些难看了。

小鱼儿却似没有瞧见，拍手大笑道：“损人不利己，果然是损人不利己。”

话犹未了，只听一人银铃般笑道：“十大恶人，也果然名不虚传，我真佩服极了。”

一株四人合抱的大树干上，忽然开了个门，原来这株树竟是空心的，里面正好藏人，谁也休想找得着。

苏樱从树里面盈盈走出来，盈盈一礼，笑道：“名震天下的十大恶人来了，贱妾竟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哈哈儿大笑道：“姑娘千万别客气，咱们这些人是天生的贱骨头，有人对咱们一客气，咱们就以为他要来动坏主意了。”

李大嘴忽然跳了起来，大嚷道：“走吧，走吧，快走吧。再不走我就受不了啦！”

屠娇娇道：“你受不了什么？”

李大嘴道：“瞧见这丫头的一身细皮白肉，我简直连口水都快流了出来，但又明知道小鱼儿绝不肯让我吃了她的，再不走我岂非要发疯。”

嘴里说着话，已背着魏麻衣，如飞似的走了出去。

白开心也跳了起来，道：“我也要走，瞧着这娇滴滴的美人儿，我这光棍也实在有些心动，不如还是快走了，眼不见为净，也免得和小鱼儿争风吃醋。”

话声中，凌空一个翻身掠出三丈外，眨眼就不见了。

哈哈儿也随了出去，一面笑道：“不错，再不走连和尚都要动凡心了。”

屠娇娇咯咯笑道：“幸好我还有一半是女人，否则……”瞟了小鱼儿一眼，娇笑着掠上树梢一闪不见。

阴九幽阴恻恻笑道：“姑娘若做人做腻了，不妨来找我。做鬼有些时比做人有趣得多，这年头漂亮的女鬼，更吃香得很。”

苏樱抿嘴笑道：“多谢指教，但我现在却活得还蛮有趣哩。”

阴九幽指着小鱼儿，大笑道：“你若是爱上了这个人，用不着多久，就会觉得活着无趣的……”等这句话说完了，笑声已远在十余丈外。

杜杀瞪着小鱼儿，笑道：“你还要在这里待多久？”

小鱼儿笑道：“只怕用不着多久的。”

杜杀道：“你知道在哪里可找得着我们？”

小鱼儿道：“知道。”

杜杀道：“好！”

他人已掠出林外，突又回首道：“小心些，漂亮的女子若要吃人时，连人头都要吃下去。”

苏樱娇笑道：“前辈只管放心，我的胃口一向不好，一向是吃素的。”

树林里忽然静了下来，苏樱含笑瞧着小鱼儿，道：“魏麻衣将你吊在树上后，这些人已来了？”

小鱼儿笑道：“他们来得正巧。”

苏樱道：“但你还是装成不能动的样子来骗我。”

小鱼儿笑道：“我本来可不是要骗你的，魏麻衣让我上了一次当，我怎么能就那样放过他？我好歹也得要他知道厉害。”

苏樱道：“你本来虽不是为了骗我，但后来还是骗了我。”

小鱼儿耸了耸肩，道：“你若要这么想，我也没法子。”

苏樱道：“你知道我对你很好，所以就利用这点来骗我，让我为你担心，为你着急，我不顾一切来救你，你反而以此来要挟我说出心里的秘密。”

她瞬也不瞬地凝注着小鱼儿，眼波沉得像黑夜中的海水。小鱼儿扭转头，忽又回头一笑道：“我早就说过，我并不是好人，谁若对我好，谁就要倒霉了。”

苏樱叹了口气，缓缓道：“世上大多数人，都生怕自己变得太坏，但你却偏偏相反，你竟好像生怕自己变得太好了，总要做些事来证明你自己不是好东西……这究竟是为了什么呢？这只怕连你自己也想不到的，是么？”

小鱼儿笑道：“这只怕是因为我天生是个坏坯子。”

苏樱瞧了他半晌，忽也一笑，道：“但你可知道，你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坏么？”

小鱼儿笑道：“你且说来听听吧。”

苏樱缓缓道：“这只因你从小是跟着那些坏人长大的，所以在你心里面，总觉得自己绝不可能变得太好。”

苏樱顿了顿，又接着说：“而且，你还认为自己若是变得太好，就有些对不起那些将你养大的人，所以有时你不得不做些坏事来证明自己……”

小鱼儿突然大笑起来，打断了她的话，接口道：“你和我见面还没有几天，就以为很了解我了？”

苏樱道：“我本来也并不太了解，但见了那些人后，就明白了。”

小鱼儿道：“哦？”

苏樱微笑道：“那些人真算是坏人中的天才，已坏得炉火纯青，他们能将一件很卑劣低下，或是很恶毒残酷的事，做得令人反而觉得很有趣。”

小鱼儿道：“你用不着这样骂他们，他们可没有得罪你。”

苏樱一字字道：“你难道现在还未发觉，是他们将你诱入那……那老鼠洞去的。”

小鱼儿又大笑起来，道：“笑话，这才是笑话，他们为何要骗我？”

苏樱道：“这也许是因为他们已发觉，你并不是和他们一样的坏，他们认为你说不定会反叛他们，所以就故意做下那些标志暗号，将你诱入那老鼠洞，要想借魏无牙之手，将你除去……”

小鱼儿顿住笑声，大声道：“那么我问你，他们既要害死我，方才为何又来救我？”

苏樱眼波流动，道：“这也许是因为他们忽然又觉得你有用了，杀了可惜，也许是因为他们并不想亲手杀死你……”

小鱼儿忽然跳了起来，大声道：“放屁放屁，你说的话，我一个字也不相信。”

苏樱叹了口气，道：“我也不一定要你相信，只要你多加提防，也就是了。”

小鱼儿哈哈一笑，道：“你叫我多提防？我看你倒真该多提防才是。”

苏樱叹了口气，道：“你说得不错，这地方以后只怕真要变成是非之地了，看来我只怕也没法子再在这里待下去，但是你……你难道发现了什么？”

小鱼儿悠然道：“一个被吊在树上的人，瞧见的总要比别人多些的。”

苏樱道：“你究竟瞧见了什么？”

小鱼儿道：“我瞧见两个人。”

苏樱“扑哧”一笑，道：“就算瞧见二十个人，也并不是一件什么稀奇的事。”

小鱼儿道：“但这两个人却稀奇得很。”

苏樱道：“哦？”

小鱼儿道：“这两个人早已藏在那边的小山石后面了，我的朋友来救我时，他们已经在那里，但他们却好像根本不愿管这边的闲事，等到你和魏麻衣一走进这树林子，他们就立刻飞也似的溜到那边的屋子里去，轻功居然是一等一的高手……”

苏樱非但没有吃惊，却反而笑了，柔声道：“原来你还是关心我的。”

小鱼儿冷笑道：“你若喜欢自我陶醉，我也没法子，但现在可不是你自我陶醉的时候，那两个人……”

苏樱又打断了他的话，嫣然道：“你不必为我担心，那是一对很有趣的夫妇，常常喜欢做一些自作聪明的事，男的一个还好些，女的一个总认为自己比别人都聪明得多，其实却是个神经病。”

小鱼儿板着脸道：“自以为比别人聪明的人，大多是有些毛病的，但我却是例外，只因为我的确比别人聪明得多。”

苏樱道：“他们已走了么？”

小鱼儿道：“不但走了，而且还带走了两大包东西。”

苏樱怔了怔，道：“什么时候走的？”

小鱼儿道：“就在刚刚你笑得最开心的时候。”

他故意叹了口气，接着道：“现在，只怕你也笑不出了吧！”

谁知苏樱眼珠子一转却又笑了。

她笑着道：“他们偷走的不是两包东西，是两个人。”

这下子小鱼儿倒真的怔住了，失声道：“偷走了两个人？是活人？”

苏樱道：“不能算活人，但也不能算死人，只能算是两个半死不活的人。”

小鱼儿长长吐出口气，道：“看来这夫妻两人的确是有点毛病……”

苏樱忽又笑道：“但他们却等于帮了你一个忙。”小鱼儿又怔住了。

苏樱接着道：“他们偷去的两个人中，有一个就是要和你拼命的仇人。”

小鱼儿的一颗心开始往下沉，嗄声道：“你……你……你是说……花无缺？”

苏樱笑道：“不错。”

小鱼儿就像是一只被人踩着了尾巴的猫，跳起来大叫道：“你说花无缺被人偷走了？你为什么不早说？”

苏樱苦笑道：“我怎知他被人偷走？你为何不早些告诉我？”

小鱼儿突然左右开弓，打了自己两个耳光道：“不错，我为何不早些告诉你？我为何不拦住他们……”他一面叫着，一面就像疯了似的蹿出树林去。

苏樱想拦住他时，他早已走得连影子都瞧不见了。树林里就只剩下苏樱一个人，痴痴地怔了许久，喃喃道：“苏樱……苏樱……你难道就这样让他走了么？”

她忽然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匆匆转身奔回屋去，嘴里还在不住地喃喃自语，道：“小鱼儿……小鱼儿……我不会让你就这样走了的，只因我知道再也找不到你这样的人了，所以无论你走到哪里，我都要找到你。”

她身形刚消失在迷蒙的小屋中，树林边的一棵大树下，突然有一块石头向旁边移动了起来。

石头下面竟露出了个地洞，洞里边竟钻出个人来。

他目送着苏樱身形消失，嘴角泛起一丝恶毒的微笑，喃喃道：“你用不着担心，无论那小子走到哪里，我都会帮你找着他的！”

山坳后的隐蔽处，忽然传出一声长嘶，原来竟有辆马车藏在那里，赶车的竟是铁萍姑。

她双眉深深地皱着，看样子倒并非完全因为等着心焦，而是因为心里实在有着太多、太复杂的心事。

突听“嗖、嗖”两声，马车上的木叶，也微微摇了摇。

铁萍姑沉声道：“是前辈们回来了么？”

只听白山君的声音道：“是我们。”

白夫人的声音笑道：“你放心，你的玉郎现在正好好躺在这里哩。”

铁萍姑骤然一带缰绳，马车便直冲了出去。

又转过几处山坳后，入山反而愈来愈深了，原来马车并非向山外走，反而是向山深处行。

这时马车里却传出了江玉郎的呻吟声。

他身子已缩成一团，忽而颤声道：“冷……冷、冷死我了。”

但还未过多久，他却又是满头大汗，不住嘶声呼道：“热，简直热得要命。”

这段路上，他竟是忽而冷得要死，忽而热得要命，也不知折腾了多少次，白夫人不禁摇头叹息，道：“那丫头也不知下了什么毒，竟将这孩子折磨成如此模样。”

白山君忽然冷笑道：“这小子和咱们既非亲，又非故，只不过是慕名投奔而来的，你又何苦为他如此难受？”

白夫人摸了摸他的脸，嫣然道：“傻老头子，你以为我真是为了他难受么？我只不过是觉得那丫头的手段太厉害了而已，你瞧咱们这位花公子……”

白山君竟也叹了口气，道：“这姓花的如此模样，才实在是令人担心。”

花无缺竟似已变得痴了。

他痴痴地坐在那里，不言不动，目光中也是一片茫然之色，就像是全身都已麻木，什么知觉都没有。

此刻花无缺简直和死人一般无二，只不过比死人多了口气而已，别人无论问他什么，他似乎完全没有听见。

森森林木中，竟有间小小的石屋，像是昔日苦行僧人面壁修行之地，却被白山君寻来做藏匿之处。

花无缺竟是被人抱进来的。他非但听不见别人的话，竟连路都不会走了。

白夫人瞧着他，皱眉道：“你看他是真的已变得如此模样，还是装出来的？”

白山君道：“这倒难说得很！”

铁萍姑一直抱着江玉郎，坐在石屋外的树下，她竟还是不敢面对花无缺，竟不敢进来。

此刻白山君目光闪动，忽然冲出去，道：“他现在是发冷还是发热？”

铁萍姑叹了口气，道：“他现在只觉全身都在疼，也不知是……”

话未说完，突觉双肩一麻，左右肩头上的“肩井”大穴，竟已被白山君闪电般出手点住。

白山君道：“听说你是从移花宫中逃出来的，是么？”

铁萍姑咬了咬牙，道：“你……你既已知道，为何还要来问我？”

白山君狞笑道：“既是如此，我就要借你的身子一用。”

他竟抓起铁萍姑的头发，一把提了起来。

铁萍姑怀里的江玉郎，立刻呻吟着跌在地上，却颤声笑道：“无……无妨，前……前辈只管借去吧！”

这人果然是又狠又毒，到了什么样的时候，就说什么样的话，知道呼痛也没有人理他时，他也就不喊疼了。

白山君拉着铁萍姑冲进石屋，冲到花无缺面前，厉声道：“你认得这女子是谁么？”

花无缺眼睛直直地瞧着铁萍姑，既不摇头，也不点头。

白山君狞笑着，他的手突然一撕，将铁萍姑前胸的一片衣襟撕下，露出了那初为妇人后，丰满而柔软的胸膛。

铁萍姑紧紧咬着牙，既未哀求，也未惊呼，只因她早已学会逆来顺受，知道呼救哀求都没有用的。

花无缺坐在那里，面上也是全无表情，一双眼睛也还是瞪得大大的，茫然瞧着铁萍姑。

白山君厉声道：“你还不认得她？好，我再叫你瞧清楚些！”

只听“哧哧”几声，铁萍姑处子般苗条坚挺，却又有妇人般成熟诱人的胴体，已赤裸裸站在花无缺的面前。

她两条修长而紧夹在一起的腿，已和胸膛同样在深山空林的寒风中，微微颤抖了起来。

她目中虽已流出了羞辱委屈的眼泪，却又流露出火一般的悲愤和怨毒，恨恨地瞪着白山君。

白山君却只是瞪着花无缺的眼睛。

但花无缺的目光却丝毫没有回避，还是茫然瞪着铁萍姑，那诱人的胸膛，那光滑的小腹，那修长的腿……

在花无缺眼里，竟好像完全是木头似的。

白山君怒道：“你眼见你的同门这般模样，还是不闻不问，也不怕将你们移花宫上上下下的人全都丢光了脸么？”

他吼声虽大，花无缺却似连一个字都未听见。

白山君狞笑道：“好，你既不怕丢人，我索性让你人再丢大些。”

他抱起铁萍姑赤裸的身子，竟要……

第八十九章  守株待兔

白夫人一直在含笑旁观，这时才走过来，拍拍白山君的肩头，笑道：“够了够了，你难道真想假戏真做，来个假公济私，浑水摸鱼不成？这出戏再唱下去，我可要吃醋了。”

她又拍了拍铁萍姑的身子，笑道：“这只是在唱戏，你莫生气。”

铁萍姑闭上眼睛，眼泪终于一连串流了出来。

白夫人皱眉道：“你看你这死老头子，把人家小姑娘气成如此模样。”

白山君哈哈笑道：“她若生气，不妨把我的衣服也脱光就是。”

白夫人解下外面长衫，将铁萍姑包了起来，柔声道：“男人看见漂亮女人，总不免想占占便宜的，你也用不着难受……”

她将铁萍姑抱出去，轻轻放到江玉郎身旁，笑道：“还是你们小两口子亲亲热热吧。”

她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竟未解开铁萍姑的穴道，像是知道铁萍姑经过这番事后，就会偷偷逃走似的。

江玉郎虽已疼得面无人色，却还是佯笑道：“到底是小孩子，人家开开玩笑，就要哭了。”

铁萍姑忍不住痛骂道：“你……你……你究竟是不是人？”

江玉郎目光转处，见到白山君夫妻都在屋子里没有出来，他这才长长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我们现在落到如此地步，若是还要逞强，还想活得下去么？”

铁萍姑咬牙道：“我不怕死，我宁可死也不愿被人像狗一样欺负。”

江玉郎道：“不怕死的，都是呆子。但你可想报仇出气么？”

铁萍姑道：“当然。”

江玉郎微笑道：“那么你就该知道，死人是没法子报仇出气的！”

白山君夫妇坐在屋子里，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神情都不免有些沮丧。他们辛辛苦苦，绞尽了脑汁，才将花无缺从苏樱那里又偷了回来，为的自然只是想再设法从花无缺口中探出那秘密。

而此刻他们的苦心竟全都白费了。

白夫人长长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出了屋子，白山君也没有心情来问她要到什么地方去了，只是瞪着花无缺苦笑。

过了半晌，突听白夫人在外面惊呼道：“你快出来瞧瞧，这是什么？”

白山君箭一般冲出屋子，只见江玉郎和铁萍姑并头躺在那里，像是已睡着了，白夫人却站在树下发呆。

树下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堆落叶而已。

白夫人面上却显得又是惊奇，又是兴奋，道：“你瞧这是什么？”

只见落叶堆里，有个小小的洞窟，像是兔窟，又像是狐穴。

白山君道：“但这只是个洞而已，你难道从来没有瞧见过一个洞么？”

白夫人忽然扭过头，瞪大了眼睛瞧着他，就好像白山君脸上忽然生出了一棵银杏树来似的。

白山君笑道：“你难道连我都从来没有瞧见过？”

她竟弯下腰，将洞旁的落叶都扫了开去，只见这地洞四面，都十分光滑平整，而且下面没有别的出路。

白夫人道：“你再仔细瞧瞧这个洞。”

白山君动容道：“我懂了！这个洞是人挖出来的！”

白夫人拍手道：“这就是了，但这么小的洞，又有谁能藏在里面？”

白山君皱眉道：“但他已有二十年没露过面，听人说早已死了。”

白夫人淡淡道：“你想，像他这种人会死得了么？谁能杀得了他？”

白山君叹了口气，道：“不错，好人不长命，祸害活千年。”

白夫人吃吃笑道：“你还在吃他的醋？”

白山君板着脸道：“就算你的老情人快来了，你也用不着在我面前笑得如此开心。”

白夫人勾住了他的脖子，悄笑道：“老糊涂，我若是喜欢他，又怎么会嫁给你……来……”

白山君却一把推开了她，大声道：“不来。”

白山君狠狠在那堆落叶上踢了一脚，又道：“想起这小子说不定就在左右，我什么兴趣也没有了。我要留在这里。”

白夫人道：“为什么？”

白山君一字字道：“守株待兔！”

江玉郎简直难受得快死了，哪里能真的睡着——他只不过是闭起了眼睛，在装睡而已。

他听到这夫妻两人竟为了地上有个洞而大惊小怪，心里也不免很觉惊奇，听到这夫妻两人在打情骂俏，又觉得好笑，再听到他们说这小洞里竟能藏人，他几乎忍不住要失声笑了出来：“这么小的洞，连五岁小孩子都难以在里面藏身，一个大人又怎么能藏得进去呢？难道这人是侏儒不成？”

最后他又听到白山君说：“守株待兔！”

江玉郎心念一闪，暗道：“他们等的这人，莫非就是十二星相中的‘兔子’不成？”

要知这十二星相虽是江湖巨盗，武林杀星，但偏偏又觉得做牛做马，大是不雅，所以又引经据典，为自己找了个风雅的名字。

鼠号“无牙”，牛号“运粮”，虎乃“山君”，兔号“捣药”，龙为“四灵之首”，蛇乃“食鹿神君”，猪为“黑面”，马名“踏雪”，又号“虎妻”，羊号“叱石”，鸡乃“司晨”，猴名“献果”，狗号“迎客”，这十二个风雅的名字，正是出自诗韵。

十二星相中的“兔子”姓胡，自号“蟾宫落药”，取的自然就是“月中捣药”，却始终不知道这人是男是女。

只因江湖中简直就没有几个人能瞧见过这胡药师真面目的，所以根本没有人知道他长得是何模样。

白山君果然坐在树下，“守株待兔”起来。

白夫人静静地瞧了他半晌，忽然一笑，道：“你在这里苦苦等着，兔子若是不来呢？”

白山君道：“他既已来过，必然知道你会回到这里，有你在这里，他还会不来么？嘿嘿，说不定他早已在暗中偷偷跟着咱们，想等机会见你一面。”

白夫人吃吃笑道：“我已经是老太婆了，还有什么好看的？”

白山君冷笑道：“情人眼里出西施。别人看来，你或已是老太婆，但在他眼里，你说不定还是个小美人哩。”

听到这里，江玉郎实在觉得好笑，他想不到这一对老夫老妻，居然还在这里拿肉麻当有趣。

突听白山君一声轻呼，道：“来了！”

江玉郎再也忍不住张开眼，偷偷一望，只见一段比人头略为粗些，三尺多长的枯木，远远滚了过来。

这段木头不但能自己在地上滚，而且还像长着眼睛似的，遇到前面有木头阻路，它居然自己就会转弯。

深山荒林之中，骤然见到这种怪事，若是换了平时，江玉郎就算胆子不小，也一定要被吓出冷汗来的。

但现在他已知道这段枯木必定与那胡药师有关，已猜出胡药师说不定就藏在这段枯木里，所以也不觉得有什么可怕了，只不过有些奇怪而已：“这段木头比枕头也大不了多少，人怎能藏在里面？”

白山君却瞬也不瞬地瞪着这段枯木，眼睛似乎要冒出火来，两只手也紧紧捏成了拳头。

白夫人轻轻按住了他的手，娇笑道：“老朋友许久不见，可不能像以前一样，见面就要打架。”

那段枯木竟哈哈一笑，道：“多年不见，想不到贤伉俪居然还恩爱如昔，当真可喜可贺。”

白山君大声道：“你怎知道咱们还恩爱如昔，你莫非一直在暗中偷看？”

那枯木笑道：“若非恩爱如昔，怎会有这么大的醋劲？这道理自是显而易见，根本用不着看的，是么？”

笑声中，这段枯木已滚到树下。

枯木中竟忽然伸出个头来。

江玉郎虽然明知木头里有人，但猝然间还是不免吓了一跳——枯木上忽然生出个人的头来，这无论如何，都是件非常骇人的事。

只见这颗头已是白发苍苍，但颔下胡子却没有几根，一双眼睛又圆又亮，就像是两粒巨大的珍珠。

最奇怪的是，这颗头非但不小，而且远比普通人大些，枯木虽然中空，但这人头塞进去，还是紧得很。

不但头大，耳朵更大，而且又大又尖，和兔子的耳朵几乎一模一样，只不过大了两倍。

一个侏儒，又怎会有这么大的头、这么大的耳朵？

江玉郎不由得更吃惊了，虽然还想装睡，却再也舍不得闭起眼睛，再看铁萍姑，眼睛又何尝不是瞪得大大的？

白夫人吃吃笑道：“十多年不见，想不到你还是如此顽皮。”

这人哈哈一笑，道：“这就叫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白山君冷笑道：“你若以为女人还喜欢顽皮的男人，你就错了。”

这人笑嘻嘻道：“哦，现在的风气难道改了么？我记得顽皮的男人一向是很吃香的。”

白山君道：“顽皮的男人，自然还是吃香的，但顽皮的老头子……嘿嘿，让人见了只有觉得肉麻，觉得恶心。”

白夫人见到现在还有男人为她争风吃醋，心里实在说不出的开心：“看来我还没有老哩。”

但面上却故意做出生气的模样，板着脸道：“你们两人谁若再斗嘴，我就不理谁了。”

白山君大吼道：“你莫忘了，我是你的老公，你想不理我也不行。”

白夫人娇笑道：“你瞧你，我又没有真的不理你，你何必紧张成这样子？”只见她眼睛发亮，脸也红润起来，像是忽然年轻了十几岁。

那人叹了口气，笑道：“白老哥，看来你真是老福气，看来只怕等你进了棺材，我这小嫂子还是年轻得跟个大姑娘似的。”

白山君怒吼道：“你想咒我死么？就算我死了，也轮不到你。”吼声中，一拳击了出去。

只听“砰”的一声，那段枯木竟被他拳风震得粉碎，一个人自枯木中弹了出来，“嗖”地蹿上树梢。

江玉郎竟连这人的身形都没有瞧清楚。

只见这人一颗大脑袋从树叶里探了出来，笑嘻嘻道：“人无害虎心，虎有伤人意……但白老哥，我这次来，可不是为了来和你打架的。”

白山君吼道：“你是干什么来的？我这老虎虽不吃人，吃个把兔子却没关系。”

那人悠然笑道：“你若伤了我，只怕这辈子再也没耳福听到移花接玉的秘密了。”

白山君怔了怔，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大笑道：“胡老弟，你和我老婆是老朋友了，难道忘了她的脾气？”

那人道：“她的脾气怎样？”

白山君道：“她最喜欢别人为她吃醋，我既然是她的老公，自然时常都要想法子让她开心，其实……”

话未说完，“啪”地，脸上已挨了个耳刮子。

白夫人瞪着眼道：“其实怎样？”

白山君也不生气，笑嘻嘻道：“其实我也是真喜欢你的，只不过也很喜欢那移花接玉。”

白夫人眼珠一转，也笑了。她又向树上一瞪眼睛，笑骂道：“死兔子，你还不跟老娘下来么？”

那人大笑道：“是，老娘，我这就下来了。”

他随着笑声一跃而下，哪里是侏儒？竟是个昂藏七尺的伟丈夫，看来比白山君还高一个头。

江玉郎瞧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他实在想不出这么大一个人，怎能藏入那么一小段枯木中去。

突见白山君走过来，望着他笑道：“原来你早已醒了。”

江玉郎连脸都没有红，笑道：“弟子迷迷糊糊的，并没有睡得很沉。”

白山君道：“告诉你，这位就是名满天下的胡药师，江湖中人，谁不知道胡药师的‘锁子缩骨功’，乃是武功绝传，天下无双。”

江玉郎失声道：“锁子缩骨功？难道就是昔年无骨道人的不传之秘么？”

白山君笑道：“算你小子还有些见识，现在你总该明白了吧！”

江玉郎道：“弟子明白了。”

白山君忽然一瞪眼睛，道：“既然明白了，还不快走远些，难道也想听听那秘密？”

他心里虽一万个舍不得走，但又非走不可。铁萍姑也咬着牙站起来，扶着他走入那石屋里。

有风吹过，吹起铁萍姑身上的袍子，露出了一双修长笔直坚挺，白得令人眼花的玉腿。

胡药师眼睛似乎发直了，笑道：“这小妞儿的腿可真不错。”

白山君走过去，悄声笑道：“她不但腿长得好，别的地方……嘿嘿。”话未说完，耳朵忽然被人拧住。

白夫人咬着牙笑骂道：“老色鬼，看你如此不正经，在外面一定瞒着我也不知搞了多少女人了，是不是？快说！”

胡药师笑道：“据我所知，白老哥对你倒一向是忠心耿耿的。”

白夫人瞪了他一眼，道：“你用不着为他求情，你也不是好东西。”

胡药师道：“哎哟，那你可真是冤枉好人了。”

白夫人“扑哧”一笑，放了手，笑道：“男人呀……十个男人，倒有九个是色鬼。”

白山君抚着耳朵，笑道：“闲话少说，言归正传。胡老弟，你可真的知道那秘密么？”

胡药师大笑了几声，才接着道：“我瞧见你们将魏老大的大徒弟魏麻衣拉到这里来，嘀咕了半天，又叫他去找一个姓苏的女子。”

白夫人道：“苏樱，就是魏老头的命根子，你不知道么？”

胡药师笑道：“现在我自然知道了，当时我却很奇怪，你们自己有路，为何叫别人去走，后来我又瞧见你们也在暗中悄悄跟了去。”

白夫人道：“那丫头不愿学武，但魏老头的消息机关之学，却全都传给了她，而且据说青出于蓝，比魏老头还要高明得多！”

第九十章  巧计安排

胡药师接着道：“我对消息机关之学总是学不会，所以也不敢胡乱走动，就找了地方躲起来，过了半晌，就瞧见魏麻衣将一个小伙子骗到我躲着的树林里去，而且还将那小伙子点了穴道，吊了起来。”

白山君笑道：“那时我们远远听得有人在骂街，想必就是那小伙子在骂魏麻衣了。”

白夫人皱眉道：“这小伙子长得是何模样？”

胡药师道：“年纪二十不到，身材和我差不多，满脸都是伤疤，应该说奇丑不堪，但也不知怎地，却看来一点也不讨厌，反而很讨人喜欢。”

白夫人道：“据说近年来江湖中出了个小魔星，叫什么鱼的，好像是小鱼……此人武功虽不十分高，但却精灵鬼怪，又奸又猾，只见惹着他的人，没有不上他的当的，连江别鹤那样的人，见了他都头疼。”

胡药师默然半晌，微笑道：“不错，那小伙子就是此人，他实在是个鬼精灵，魏麻衣也算是个厉害角色了，但后来却被他捉弄得团团乱转……”

白山君忍不住插口道：“但这人又和移花接玉的秘密有何关系？”

胡药师道：“我问你，现在天下有几个人知道移花接玉武功的秘密？”

白夫人道：“知道的人虽也有几个，但会说出来的人却一个也没有。”

胡药师笑道：“这就对了，不过，现在我却有个法子能令其中一人说出来。”

白夫人道：“你能让谁说出来？”

胡药师道：“苏樱！”

白夫人叹了口气道：“你若能令那丫头说出来，我就能令瓶子也开口了。”

胡药师微笑道：“你不相信？”

白夫人又叹了口气，道：“好吧，你有什么法子，且说来听听。”

胡药师沉声道：“我这法子，就着落在那条小鱼的身上。”

白夫人皱眉道：“这是什么法子？我不懂。”

胡药师道：“那姓苏的丫头，已对小鱼着了迷，只要我们能抓着那条小鱼，无论要苏樱说什么，她都不敢不说的。”

白夫人道：“这法子只怕靠不住吧！据我们所知，那丫头的心比石头还硬，天下简直没有一个男人能让她瞧在眼睛里。”

白山君道：“无论这法子行不行得通，咱们好歹都得试一试。”

胡药师道：“一定行得通的，我亲眼瞧见过它行通了。”

白夫人悠悠道：“只不过，咱们若想让那条小鱼入网，只怕还不容易。”

胡药师哈哈笑道：“这张网可就要嫂子你来做了。”

白夫人嫣然一笑，向他送了个眼波，道：“你放心，愈是调皮的男人，我愈有法子对付的。”

花无缺还是痴痴地坐在石屋里，就像是个木头人。

江玉郎和铁萍姑走进来时，外面正在讨论她那一双玉腿，听得这猥亵的笑声，铁萍姑眼泪不禁又快落了下来。

铁萍姑忽然紧紧抓住江玉郎的手，嗄声道：“我们为何不乘这时候逃走？”

江玉郎道：“你若一个人逃走，也许还可以逃出两三里去，但还是要被抓住，你若背着我，只怕连半里路都逃不出。”

铁萍姑道：“那么你……你想怎样？”

江玉郎道：“等着，等机会，忍耐，拼命忍耐……”

他忽然一笑，接道：“你可知道，若论这忍耐的功夫，普天下只怕没有一个人能比得上我。”

这话倒当真不假，此人当真是又能狠，又能忍，否则多年前他只怕已死在迷死人不赔命萧咪咪的地府中了。

铁萍姑垂下头不再说话。这时白山君夫妇和胡药师已大步走入。

白夫人一直走到江玉郎面前，轻轻去揉他的双肩，柔声道：“这样还疼不疼？”

江玉郎道：“疼……疼还是疼的，只不过已……已像是好些……”

话未说完，忽然杀猪般惨叫起来，白夫人揉着他肩头的一双手，竟忽然贯注真力。

江玉郎的疼虽有一半是在装假，也有一半是真的，此刻白夫人掌上真力，由他左右双肩的穴道里逼了进去，他全身立刻宛如被无数根尖针所刺，上上下下，所有骨节像是都散了。

白夫人还是满面笑容，柔声道：“你是不是觉得舒服了些？”

江玉郎惨呼道：“求求你……放……放手……”

铁萍姑也冲了过来，向白夫人扑了上去。但白山君出手如电，已把她手臂拗了过来。

白夫人笑道：“我只不过揉了揉他骨头，你已如此心疼，我若杀了他，你岂非要发疯？”

其实铁萍姑现在已要发疯了，疯狂般大呼道：“你们不能这样……你们不能……”

白夫人悠悠道：“只要你答应帮我们做一件事，我就立刻放了他。”

铁萍姑想也不想，立刻道：“我答应，我答应……”

白夫人叹了口气，喃喃道：“想不到男女之间，爱的力量竟有这么大。”

她终于放了手，轻轻拍了拍江玉郎的脸，又笑道：“小伙子，看来你只怕真有两手，能令一个女人如此死心塌地地跟着你，这本事可真不小。”

胡药师忽然笑道：“苏樱对那条小鱼着迷的程度，比她还厉害得多。”

白山君大笑道：“如此说来，咱们这件事是必然行得通了。”

白夫人道：“现在你留在这里，这两人都交给你了。”

白山君道：“你只管放心就是。”

铁萍姑还伏在江玉郎身上，轻轻啜泣着。

白夫人拉起了她，道：“你跟我走吧……但你千万要记住，你若是不听话，坏了我们的大事，你这情郎就要死在你手上了！”

小鱼儿心里虽然急得像火烧，但走得并不快。

他知道走快也没有用的，走快了反而会错过一些应该留意的事，但他现在却连丝毫线索也不能错过。

夜晚虽已过去，但半山云雾凄迷，目力仍是难以及远，远处的木叶都似飘浮在云雾里，瞧不见枝干。

连哈哈儿、李大嘴等人留下的暗号，现在都很难找得到，要想追查武林高手留下的足迹，自然更是难如登天了。

但遇着愈是困难的事，小鱼儿反而愈是沉得住气，他先找了个小溪，在溪水里洗了洗脸，又定下心来，运气调息了片刻，看看自己的伤势是否已痊愈。

他真气活动了一遍，觉得自己已和未受伤前没有什么两样，只不过躺在床上太久，脚下有些轻飘飘的。

他不禁微笑起来，喃喃道：“那丫头将我受的伤说得那般严重，我就知道她是在吓我，不让我走……唉，女人，谁若相信女人的话，谁就要一辈子做女人的奴隶。”

但想到苏樱的温柔与情意，他心里还是不免觉得甜甜的。无论如何，一个人若被别人爱上，总是件十分愉快的事。

魏无牙的洞府在西面一个隐秘的山洞里。

小鱼儿虽然天不怕，地不怕，但刚吃了魏无牙一个大亏，余悸犹在，还是不敢往西面去。

他坐在溪旁的石头上，出了半晌神，正不知自己该往哪里去找花无缺，突见溪水上游，有样红红的东西随波流了下来。

小鱼儿既然不肯放过任何线索，此刻自然也不肯错过这样东西。他立刻折了段树枝，跃到前面一块石头上，将这件东西挑起来。

原来这竟是条女人的裙子，上面还绣着花，做工甚是精致，看来像是大家妇女所穿着的。

但裙腰处却已被撕裂了，竟似被人以暴力脱下来的。

小鱼儿皱眉道：“如此深山中，怎么有穿这种裙子的女人？这女人难道遇上了个急色鬼？”

他本来以为这又是魏无牙门下的杰作，但魏无牙的洞府在西面，溪水的上游却在东南方。

就在这时，溪水中又有样东西漂了过来，也是红的。这却是一只女人的绣花鞋。

但现在小鱼儿不但已动了好奇心，而且也动了义愤之心，只觉这急色鬼未免太不像话了，好歹也得给他个教训才是。

溪水旁有一块块石头，上面长满了青苔，滑得很，但以小鱼儿的轻功，自然不怕滑倒。

他从这些石头上跳过去，走出三五丈后，又从水里挑起个鲜红的绣花兜肚，更是已被扯得稀烂。

小鱼儿皱眉道：“好小子，你不觉这样做得太过分了么？要知女人虽然大多不是好东西，但欺负女人的男人，却更不是好东西。”

又往前走了一段，水里竟又漂来一只肚兜，这只肚兜是天青色的，也已被撕裂。

小鱼儿失声道：“原来还不止一个女人，竟有两个！”

他脚步反而停了下来，他忽然觉得，深山之中，绝不会跑出这么样两个女人的，穿着这种裙子的女人，在大街上都很难遇得到。

就在这时，上游处传来了一声惊呼。呼声尖锐，果然是女人的声音。

小鱼儿站在石头上，又出了半晌神，嘴角竟露出一丝神秘的笑容，喃喃道：“女人，女人……为什么我无论走到哪里，都会遇见些奇怪的女人呢？”

溪水尽头，有峰翼然，一条瀑布自上面倒挂而下，下面却又有一块巨石，承受了水源。

瀑布灌在巨石上，方自四面溅开，落入溪流中。

那巨石上却有两个女人。

她们的身子竟已几乎是全裸着的，飞瀑自峰巅直灌而下，全都冲击在她们身上，这股水力，显然是十分强大。

她们修长而结实的玉腿，已被流水冲击得不住伸缩痉挛，满头秀发，乌云般散布在青灰色的石头上。

小鱼儿到了这里，也不禁瞧得呆住了。

这景象虽然惨不忍睹，却又充满了一种罪恶的诱惑力，足以使全世上任何一个男人面红心跳，不能自已。

水雾、流云、清泉、飞瀑、赤裸的美女、惨无人道的酷刑……这简直荒唐离奇得不可思议。

小鱼儿喃喃道：“这是谁干的事？这人简直是个天才的疯子！”

只听那两个女子不住地呻吟着，似已觉出有人来了，颤声呼道：“救命……救命……”

小鱼儿大声道：“你们自己不能动了么？”

那女子只是不住哀呼道：“求求你……救救我们！”

小鱼儿道：“是谁把你们弄成这样子的？他的人呢？”

那女子呼声渐渐微弱，嘴里像是在说话，但小鱼儿连一个字也听不清，他现在站的一块石头距离她们还有两丈远近。

两丈多距离，以小鱼儿的轻功，自然一掠而过，天下所有的男人，若有他这样的功夫，若瞧见这样的情况，都一定会掠过去的。

谁知小鱼儿既不救人，也不走。

他竟在石头上坐了下来，瞪着眼睛瞧着——这做法实在大出常情常理，除了他之外，世上再也没有第二个人会做得出来。

石头上的女人，自然就是白夫人和铁萍姑。现在，白夫人也怔住了。她所安排的每一个计谋、每一个陷阱，本都是奇诡、突出、周密，有时几乎是令人难以相信的。

她所布置的每一个计划中，都带着种残酷的、罪恶的诱惑力，简直令人无法抗拒，不得不上当。

这一次，她知道对方也是个聪明人，自然更加倍用了心机，她算准无论是谁，被人在树上吊了许久，一定要喝些水——尤其是聪明人，更会先找个地方喝水的，因为聪明人在办事之前，总会令自己心神冷静下来。

只要是男人，瞧见溪水中有女人被强暴的证物流过来，都会忍不住要溯流而上，瞧个究竟。

于是她就在这里等着，展露着她依然美丽诱人的胴体，她认为天下绝没有一个男人，会瞧见这情况而不过来的。

但她还是不能完全放心，还是怕岁月已削弱了她胴体的诱惑力，所以她又将铁萍姑也拉了下来。

她知道“小鱼儿”这名字，就是从江玉郎嘴里听来的，自然也知道铁萍姑曾经救过小鱼儿一次。

因为江玉郎去投靠他们夫妻时，她不但仔细盘究过江玉郎的来历，对江玉郎带来的这女孩子更没有放松。

江玉郎为了取信于她，只有将有关铁萍姑的每一件事都说了出来——江玉郎自然绝不会为别人保守秘密。

所以她更认为小鱼儿绝没有不过来的道理。滴水尚且能穿阶，何况奔泉之力？这块石头自然已被飞瀑冲得又圆又滑，只有在石头的中央，有一块凹进去的地方，其余四边滑不留足。

任何人也没法子在这上面站得住脚。

白夫人就躺在这块凹进去的地方，只要小鱼儿到这块石头上来救她，她只要轻轻一推，小鱼儿就要落入水里去。

而胡药师此刻就潜伏在水下，将一枝芦苇插在嘴里，另一端露出水面，以通呼吸，小鱼儿一掉下水，就等于鱼入了网了——一个人落水时，自然免不了手脚舞动，空门大开，胡药师却是全神贯注，自然是手到擒来。奔泉之下，滑石之上，这地势又是何等凶险，小鱼儿就算有天大的本事，只要一过来，也没有法子不掉下去。

白夫人先将自己安排在这种险恶之地，正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绝计，但她简直连做梦也未想到，小鱼儿竟既不过来也不走，竟只是远远坐在那里瞧着，简直就好像在看戏似的。

再看小鱼儿悠悠闲闲地坐在那里，竟脱下鞋子，在溪水中洗起脚来，面上神情，更是说不出的开心得意。

又过了半晌，他居然拍手高歌起来。

有清泉兮濯足。

不亦乐乎？

有美人兮娱目。

不亦乐乎！

人生至此，夫复何求？

白夫人听得简直气破了肚子，忍不住切齿骂道：“这小子简直不是人……他难道已瞧破了我的计划吗？”

后面一句话，自然是在问铁萍姑，只因此间水声隆隆如万蹄奔动，她的声音就算再响些，也只有铁萍姑能听得到。

铁萍姑本是满心羞怒，这时却不禁暗暗好笑，故意道：“他一定已看破了。”

白夫人恨声道：“这计划可说是天衣无缝，他怎会瞧破的呢？”

铁萍姑道：“有许多人都说他是天下第一聪明人，这话看来竟没有说错。”

她功力本不如白夫人，本已被奔泉冲压得无法喘息，但此刻心情愉快，不但能将话一口气说了出来，而且说得声音还不小。

白夫人冷冷道：“你可是想向他报信么？但你最好还是莫要忘记，你的情郎是在我手里，这件事不成，你就要做未过门的寡妇了。”

第九十一章  将计就计

一提起江玉郎，铁萍姑的心立刻就沉了下去。她虽不愿小鱼儿上当，但却更不忍让江玉郎死，铁萍姑再也不敢开口。

过了半晌，白夫人却又问道：“我知道你救过他一次，是吗？”

铁萍姑道：“嗯。”

白夫人道：“现在他为何不来救你？”

铁萍姑道：“也许……也许他没有认出我。”

白夫人沉吟着道：“不错……男人瞧见一个赤裸的美女时，眼睛就只会瞪着她的身子，往往就不会去瞧她的脸了。”

铁萍姑的脸火烧般飞红了起来，她忽然感觉到小鱼儿的眼睛像是一直瞪着她，她恨不得立刻掩起自己的胸膛、自己的腿……但为了江玉郎，她却连动也不敢动。

白夫人冷冷道：“现在，你赶紧将头偏过去一些，叫两声救命……叫的声音不能太响，但也不能太小，要做出声嘶力竭的模样，知道吗？”

铁萍姑立刻嘶声呼道：“救命……救命……”

她斜头偏过去一半，竟发现小鱼儿已洗完了脚，手支着头，半躺在那块石头上，竟像是已睡着了。

白夫人自也瞧见了，切齿道：“好个小贼，他心里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只听石头下一个人道：“我说得不错吧，这条鱼是很难入网的。”

原来胡药师也忍不住了，自水中露出大半个头来。

白夫人赶紧道：“快下去，莫被他瞧见。”

胡药师笑道：“他就算有天大的本事，难道目光还能拐弯么？怎能瞧到石头后面来？”

白夫人叹了口气，道：“依你看，他是不是已瞧破这计划了呢？”

胡药师道：“那么他为何不过来？”

白夫人道：“这小子也许是天生的多心病，对任何事都有些疑心，所以先不过来，在那边耗着，看咱们是什么反应？”

胡药师苦笑道：“但咱们在这里受罪，他却在那边享福，这样耗下去，咱们怎么能耗得过他？”

白夫人道：“不耗下去又能怎样？这小子简直比鱼还滑溜，这次咱们若被他瞧破，下次再想要他入网更是难如登天了。”

胡药师长长叹了口气，道：“既是如此，看来咱们只好和他耗下去了。但你又还能耗多久呢？”

白夫人默然半晌，苦笑道：“事到如今，只有耗一刻是一刻了。”

谁知就在这时，小鱼儿突然站了起来。

白夫人又惊又喜，嗄声道：“快下去，鱼只怕已快上钩了。”

胡药师不等她说，已早就又潜入水中，将那芦苇又探出水面。

只听小鱼儿喃喃道：“这只怕不是作假的，否则她们一定忍不了这么久。”

一面说着话，一面已套上鞋子，又将脚伸入水里泡了泡，显然也是怕那边石头上太滑，所以先将鞋底弄湿。

白夫人知道他立刻就要来了，心里的欢喜真是没法子形容，铁萍姑却几乎忍不住要哭出来。

这时她几乎已忘了江玉郎，几乎忍不住立刻就要放声大呼，叫小鱼儿莫要过来上当，这并不是说她宁可让江玉郎死，只不过是在这种生死存亡的一刹那间，潜伏在人们心底深处的道德心，往往会忽然战胜私心利欲。

只可惜白夫人也深深了解这一点，竟一字字沉声道：“记住，莫忘了你的情郎。”

铁萍姑心里一寒，猛然咬住了自己的舌头，只觉一阵痛彻心扉，呼声虽未唤出，眼泪却流了出来。

突听小鱼儿大呼道：“姑娘们莫要害怕，我来救你们了！”呼声中，他身形已跃起，向这边石头上蹿了过来。

小鱼儿蓄气作势，准备了许久，白夫人只道他这一跃必定是身法轻灵，姿态美妙，谁知他身法既不轻灵，姿态也难看得很。

一个人费了许多苦心气力张网，总希望能捕着条大鱼，这条“鱼”看来竟真的小得很。

白夫人暗中叹了口气：“聪明人果然大多是不会用苦功的，早知他功夫这么糟，我又何苦白费这么多力气？”

心念闪动间，忽听“扑通”一声，水花四溅——小鱼儿这一跃竟没有跃上石头，竟跌在水里去了。

又听得“咕嘟咕嘟”几声，他竟像是被灌了几口水下去，从鼻子向外面直冒水泡，到后来竟放声大呼起来。

“救命……救命……淹死我了……”

来救人的人，此刻反而喊起救命来。

白夫人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她实在想不到这小子非但武功糟透，而且水性比武功更糟。

这时小鱼儿连呼救声都已发不出，却有一连串气泡从水里冒出来，眼看这条小鱼儿竟要被淹死。

白夫人暗骂道：“若不是我还用得着你，今天不让你活活淹死才怪。”

她这时已不再顾忌，正想坐起来，但上面的水力实在太大，她力气却已快被耗尽了，刚坐起半个身子，又被水力冲倒。

那根芦苇却已从石头后头转了过来，白夫人瞧见胡药师既然已来捉鱼了，她就索性省些力气。

水很清，胡药师在水里张开眼睛，只见这条小鱼儿此刻竟像是已变成了条落水小狗，眼见他一伸手就能捉住。

谁知小鱼儿也不知怎地一使劲，竟从水里冒了上去。

他手指像是轻轻一弹，弹出了一粒黑黑的小弹丸，竟不偏不倚，恰巧落在那根空心芦苇中。胡药师正在吸气，突觉一粒东西从芦苇中落了下来，在水里闷了这么久，他吸气的时候自然很用力，等到他再想往外面吐气时，已来不及了。

小鱼儿竟已飞快地伸出手，将这根芦苇从他嘴里拔了出去。“咕嘟”一声，这粒东西已被他吞下肚。

只觉这东西又咸又湿又臭，还带着臭咸鱼味。刚张开嘴想吐，水已灌了进来，被灌了两口水下去后，就算吞下团狗屎，也休想吐得出了。

白夫人只听得水声“哗啦哗啦”地响，正不知是怎么回事，小鱼儿已拔出了那根芦苇，顺手就点了她足底的“涌泉”穴。

等到胡药师像是只中了箭的癞蛤蟆，从水里跳出来时，白夫人却已变成匹死马，躺在石头上不能动了。

只见胡药师掠到石头上，立刻张开了嘴，不停地干呕，连眼泪鼻涕都一起被呕了出来。

再瞧小鱼儿，不知何时已回到那边的那块石上，笑嘻嘻地瞧着他们，就像什么事全都没有发生过似的。

白夫人这才知道钓鱼的人反而被鱼钓去了。

她又惊又怒，嗄声道：“快……快解开我的穴道！”

胡药师一面揉眼睛，一面喘着气道：“什……什么穴道？”

白夫人道：“涌泉穴。”

胡药师刚想出手，小鱼儿已在那边悠然笑道：“我若是你，我是万万不会救她的。”

胡药师一只手果然在半空中停顿，嗄声问道：“为什么？”

小鱼儿笑道：“你现在还有救人的工夫么？不如还是先想法子救救自己吧！”

胡药师面色惨变，道：“方才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小鱼儿笑嘻嘻道：“不是毒药，难道还是大补丸么？”胡药师整个人都软了。

小鱼儿又道：“你若想我救你，最好先乖乖地坐在那里不要动……”

白夫人道：“无论如何，你先解我的穴道再说，我们再一起逼他拿出解药来。”

小鱼儿道：“就凭你们两人，连我的屁都逼不出来的。”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胡药师已被说得怔在中间，也不知究竟该听白夫人的，还是该听小鱼儿的。

铁萍姑却瞧得又是惊奇，又是欢喜，也怔了半晌，才忽然想起：“此时不逃，更待何时？”当下一个翻身，向石头上滚了下去，落在水里。

那边白夫人已经快急疯了，道：“你……你为什么还不动手？”

胡药师叹了口气，苦笑道：“我虽想救你，但究竟还是自己性命要紧。”

白夫人瞪着眼睛，气得再也说不出话来。

这时铁萍姑已挣扎着游了过来，刚想跳到石头上，忽又想起自己身上简直是一丝不挂，怎么见得了人？

小鱼儿的眼睛却偏偏向她瞟了过来，还笑了笑。铁萍姑恨不得将头都藏在水里。

小鱼儿道：“你想叫我转过头去，是么？”铁萍姑赶紧点了点头。

小鱼儿道：“好，我就转过头去，但我却要先问你一句，你方才躺在那里也不害羞，此刻为什么忽然害羞了？”

铁萍姑吃吃道：“我……我只是……”

小鱼儿悠悠道：“你方才只是想我上当，是么？只可惜上当的不是我，而是别人。”

这句话就像是条鞭子，抽得铁萍姑脸又发了白，颤声道：“你……你怎么这样冤枉我？”

小鱼儿冷笑道：“我冤枉你……哈哈，我倒要请教你，你方才身子既然能动，嘴既然能说话，为什么不警告我一声，叫我莫要上当？”

铁萍姑道：“这只因我……我……”她终于发现自己实在无话可说，眼泪不觉流了下来。

小鱼儿道：“你用不着哭，我可不是花无缺，从来没有他那样怜香惜玉的心肠，你眼泪就算哭成河，我也不会同情你的。”

铁萍姑全身都发起抖来，嘶声道：“我并没有要你原谅，我……我也绝不会求你……”

小鱼儿忽然瞪起眼睛，大声道：“但我还是要问你，你为什么出卖我？为什么？为什么……”

铁萍姑忽也放声大吼起来，嘶声道：“只因为我觉得你是个自高自傲、自私自利、自命不凡的大浑蛋，你自以为比谁都强，我就希望能眼见你死在别人手上！”

小鱼儿呆了半晌，竟又笑了，笑嘻嘻道：“女人声音喊得愈大，说的往往愈不是真话。你这样说，我反而认为你不是故意害我了，你一定另有苦衷，也许我真该原谅你才是。”

铁萍姑张口结舌，倒反而怔住了，只觉这个人所作所为，所说的话，简直没有一件不是要大出人意料的。

小鱼儿缓缓接道：“这也许是因为你有什么亲近的人，落在他们手上，你为了要救那个人的命，只好出卖我了。”

他叹了一口气，接着道：“若真是如此，我倒不能怪你，因为我知道女人为了她的心上人，往往会连她自己也不惜出卖的。”

这句话实已说入铁萍姑心里，铁萍姑眼泪忍不住又夺眶而出，她再也想不到这可恶的小鱼儿竟如此能体谅别人的苦衷，了解别人的心意。

小鱼儿柔声道：“但这人是谁呢？他值得你为他如此牺牲么？”

铁萍姑流泪道：“你……你是认得他的，我不能说出他的名字。”

小鱼儿面色已变了，却还是柔声道：“你说的可是江玉郎？”

这次铁萍姑真的闭住嘴了。但现在闭住嘴，岂非已等于默认？

小鱼儿忽然跳了起来，大吼道：“好，好，好，你竟为了江玉郎那小杂种而出卖我，你可知道这小子有多混账，他就算被人砍头一百次，也绝不嫌多的。”

铁萍姑又骇呆了。

小鱼儿瞪眼瞧着她，过了半晌，忽又叹道：“其实我还是不该怪你的，那小子满嘴甜言蜜语，莫说是你，就算比你更聪明十倍的女人，也会上他当的。”

铁萍姑茫然站在水里，简直有些哭笑不得了。

只见小鱼儿已变得心平气和，笑嘻嘻站了起来，向胡药师道：“很好，你很聪明，一直没有乱动手，只是像你这般聪明的男人，却娶了一个老是爱脱衣服的老婆，实在未免有些泄气！”

胡药师叹了口气，道：“我没有老婆。”

小鱼儿怔了怔，大笑道：“妙极妙极，如此说来，你简直比我想象中还要聪明了……但她这种女人若没有老公，却一定会发疯的，她的老公呢？”

他眼珠子一转，立刻又笑道：“她的老公自然在看着江玉郎了，是么？”

胡药师只有叹道：“正是如此。”

小鱼儿身形忽然跃起，又向那块大石头上蹿了过去。这次他轻轻一掠，就轻飘飘站在石头上绝不会再掉下水了。

白夫人咬着嘴唇，嘴唇都咬出血来。

小鱼儿笑嘻嘻瞧着她，道：“像你这样的老太婆，身上的肥肉还不算太多，这倒不容易，但你既有了老公，又有情人，为什么还要找上我呢？”

白夫人咬牙道：“你既如此聪明，为何猜不出？”

小鱼儿想也不想，立刻道：“因为你们三个人中，必定有一个偷偷瞧见了苏樱为我着急的模样，你们就想用我来要挟苏樱，叫她说出花无缺不肯说出的事。”

他话未说完，白夫人已怔住了。她虽然叫他猜，却再也未想到这该死的小鱼儿竟真的一猜就猜中，就好像在旁边瞧见了似的，白夫人满嘴都是苦水，却吐不出来。

小鱼儿道：“但你就算要让我上当，本来也不必自己脱光衣服，如此折磨自己的，这只怕是因为你本来就有这毛病，喜欢让别人瞧你脱得赤条条的模样——有些疯子喜欢对着女人小便，他们的毛病只怕就和你一样。”

白夫人气得嘴唇发抖，忍不住破口大骂起来。

她简直已将世上恶毒的话都骂出了口。小鱼儿却像是连一句都没有听见，再也不瞧她一眼。

那边铁萍姑泡在水里，既不敢钻出来，也不知该如何是好，溪水冷冽，她冻得嘴唇都发了白，心里又是悲哀，又是凄苦，又是羞惭，只觉活下去再也没什么意思，正想一头撞死算了。

小鱼儿忽然大声道：“你知道铁姑娘是我的救命恩人，也是我的好朋友，但她现在却在水里泡着，不敢出头，你说我心里难受不难受？”

他忽又说出这种话来，铁萍姑也不知是惊是喜。

胡药师道：“阁下想必是……是有些难受的。”

小鱼儿怒道：“你既知我心里难受，为何还不脱下你的衣服，为她送过去？”

胡药师再也不敢多话，只好脱下外衣，远远抛给铁萍姑。铁萍姑接在手里，也不知是穿上的好，还是不穿的好。

只听小鱼儿道：“铁萍姑在穿衣服时，你若敢偷看一眼，我就挖出你的眼珠子来，知道么？”

胡药师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暗道：“我方才难道还没有看够，现在你就算要我看，我又怎会有这么好的心情，这么好的胃口？”

铁萍姑终于还是将衣服穿了起来。

小鱼儿忍着笑，喃喃道：“不知她衣服穿好了没有？”

胡药师忍不住道：“穿好了。”

小鱼儿忽然大怒道：“想不到你还是偷看了！”

胡药师道：“没……没有。”

小鱼儿哈哈一笑道：“其实你既早已什么都瞧见了，现在就是又偷瞧了一眼，也没有什么关系，你用不着害怕的。”

胡药师眼睁睁瞧着小鱼儿，也是满肚子苦水吐不出来。

他武功不弱，头脑也不坏，本来也很是自命不凡，谁知此刻竟被个还未成年的半大孩子耍得团团乱转，他简直恨不得不顾一切，先和这可恶的小鬼拼个死活再说。

小鱼儿目光闪动，忽然拍了拍他肩头，笑道：“你用不着难受，只有呆子才会不爱惜自己性命的，你为了要我救你而委曲求全，正是你的聪明处。”

胡药师叹了口气，渐渐又觉得自己伟大起来：“我能如此委曲求全，岂非正是人所难及之处，这又有什么丢人呢？”一念至此，方才那要和小鱼儿拼命的心，早已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小鱼儿笑得更开心，道：“现在，你只要再为我做一件事，我就将解药给你。”

胡药师叹道：“既是如此，愿闻所命。”

小鱼儿道：“带我去找她的老公。”

胡药师想到花无缺还在白山君掌握之中，以花无缺相挟，也不怕小鱼儿不拿出解药来。

一念至此，他眼睛又亮了，立刻躬身道：“遵命！”

胡药师瞧了白夫人一眼，忍不住又道：“但她呢？”

小鱼儿笑道：“她既然喜欢脱光了洗澡，就索性让她在这里洗干净吧。”

不到顿饭工夫，那石屋已然在望，风吹林木，沙沙作响，屋子里却是静悄悄的，听不到丝毫声音。

小鱼儿忽然出手，拧转了胡药师的手腕，沉声道：“他们就在那屋子里？”

胡药师道：“不错。”

小鱼儿皱眉道：“三个大活人在屋子里，怎地一点声音也没有？”

铁萍姑忍不住道：“我……我先去瞧瞧。”

小鱼儿另一只手却飞快地拉住了她，沉着脸道：“既已到了这里，你还急什么？”

铁萍姑嗫嚅着道：“你若念我也……也对你有些好处，只求你莫要杀了他。”

小鱼儿瞪眼道：“不杀他！还留着他害人么？”铁萍姑头垂得更低，目中却流下泪来。

小鱼儿默然半晌，恨恨道：“看来这小畜生将你骗得真不浅，但我早已跟你说过，我不是君子，你若指望我有恩必报，你就打错算盘了。”

铁萍姑幽幽道：“你嘴里说得虽凶恶，但我却知道你的心并非如此，你……你……你不会杀他的，是么？”

小鱼儿跺了跺脚，忽然重重甩开胡药师的手，厉声道：“叫他们出来，听见了么？”

胡药师咳一声，高声唤道：“白大哥，出来吧，小弟回来了。”

空山传声，回音不绝。但石屋里仍是静悄悄的，没有回应。

小鱼儿皱眉道：“这姓白的难道是聋子？”

胡药师目光闪动，道：“不如让在下进去瞧瞧吧。”

小鱼儿想了想，沉声道：“好，你先走，莫要走得太快，只要你稍有妄动，我就先扭断你的手！”

胡药师叹了口气，一步步走过去，走到门口，就瞧见江玉郎一个人蜷曲在角落里，全身直发抖。

白山君和花无缺竟已不见了。

第九十二章  各逞机锋

胡药师和铁萍姑俱是又惊又奇，但小鱼儿见了江玉郎，却只觉气往上冲，别的什么都不再顾及。

江玉郎也瞧见了他，干笑道：“原来是鱼兄驾到，当真久违了……”

小鱼儿破口大骂道：“谁跟你这小畜生称兄道弟！只可惜那次大便没有淹死你，否则燕大侠又怎会死在你这小畜生手上！”

他愈说愈怒，忽然扑过去，拳头雨点般落下。

江玉郎竟是全无还手之力，痛极大呼道：“鱼兄千万手下留情，小弟已病入膏肓，经不得打的。”

小鱼儿怒喝道：“你若怕挨揍，为何不少做些伤天害理的事？”铁萍姑在一旁流着泪瞧着，也不敢劝阻。

他拳上虽未出真力，但江玉郎已被打得鼻青脸肿，铁萍姑虽扭转头去，不忍再看，但也已知道小鱼儿并没有杀他之意了，否则用不着两拳就可将他活活打死，又何必多花这许多力气？

江玉郎大声呼道：“萍儿，你为什么不拉着他，你对他有救命之恩，他不会不听你话的，你……你难道真忍心瞧我活活被打死么？”

铁萍姑叹道：“不是我不去救你，只望你经过这次教训后，能稍微改过才好。只要你有稍微改过之心，就算要我为你而死，也是心甘情愿的。”

却听江玉郎忽然狂笑起来，大声道：“好，你有种就打死我吧，这辈子就休想再见着花无缺了！”

小鱼儿的拳头立刻在半空中硬生生顿住，他这才想起白山君和花无缺本该也在这屋子里的。

小鱼儿一把将他从地上拎了起来，厉声道：“花无缺在哪里？你说不说？”

江玉郎悠然道：“你若想见他，就该恭恭敬敬，好生求教于我……”

小鱼儿拳头又捣了出去，大喝道：“小杂种，我求你个屁！”

江玉郎冷笑道：“好，你打吧，但拳头却是问不出话来的，你若是我，难道挨了两拳就会说么？我说出后你难道不打得更凶？”

“我打你？我几时打过你了？”他竟拍了拍江玉郎身上尘土，扶他坐了起来，笑道，“江兄久违了，近来身子还好么？”

江玉郎哈哈笑道：“还好还好，只不过方才被条疯狗咬了几口。”

小鱼儿大笑道：“疯狗素来只咬疯狗的，江兄既没有疯，也未必是狗，怎会有疯狗咬你？”

江玉郎也大笑道：“如此说来，倒是小弟看错了。”

小鱼儿哈哈笑道：“江兄想必是思念小弟，连眼睛都哭红了，所以目力有些不清。”

江玉郎道：“不错，小弟时时在想，鱼兄近来怎样了呀，会不会忽然得了羊痫风、坐板疮？一念至此，小弟当真是忧心如焚……哈哈，忧心如焚。”

小鱼儿笑道：“小弟本当江兄这样的人，必定无病无痛，谁知今日一见，江兄却好像得了羊痫风了，否则为何坐在地上发抖？”

两人针锋相对，一吹一唱，竟好像在唱起戏来。

胡药师在一旁瞧着，又是好笑，又不禁叹息：“看来长江后浪推前浪，这句话倒当真一点也不错，昔日江湖中，虽也有几个随机善变、心计深沉的厉害角色，但和这两个少年一比，实在差得多了。”

他更想不出白山君和花无缺会到哪里去，白山君若将花无缺带走，为何又将江玉郎留在这里？

只听小鱼儿又道：“荒山寂寂，江兄一个人坐在这里，难道不怕有什么不开眼的恶鬼找上门来，向江兄索命么？”

“这倒不劳鱼兄费心，小弟近日正是手头有些拮据，若有什么冤魂恶鬼真的敢来，小弟正好将他卖了，换几两银子打酒喝……何况，小弟方才本也不是一个人坐在这里的。”

他这最后一句话，才总算转入正题。

小鱼儿却故作不解，道：“哦？却不知方才还有谁在这里？”

江玉郎笑嘻嘻道：“其中有个姓花的，鱼兄好像认得。”

小鱼儿道：“是花无缺么？小弟正好想找他有些事，却不知他此刻到哪里去了？”

江玉郎正色道：“小弟知道他和鱼兄你有些不对，生怕他再来找鱼兄你的麻烦，本想为鱼兄略效微劳，一刀将他宰了。”

小鱼儿哈哈笑道：“江兄若真的宰了他，小弟也省事多了……杀人总比问话容易得多，是么？”

江玉郎也笑道：“小弟后来一想，鱼兄若要亲手杀他，小弟这马屁岂非就拍在马腿上了么？是以小弟只不过喂他吃了些迷药。”

胡药师忍不住道：“白……白山君也中了你的迷药么？”

江玉郎笑嘻嘻道：“中得也不太多，再过三五天就会醒来的。一个人若被迷倒三五日之久，纵然醒来，只怕也要变成痴呆废人。”

小鱼儿眼珠子一转，忽然大笑起来，江玉郎立刻也陪着他大笑，两个人笑得几乎连眼泪都流了出来。

铁萍姑和胡药师瞧得发呆，也不知他两人笑的什么。

只见小鱼儿捧腹大笑道：“有趣有趣，我简直要笑破肚子了。”

江玉郎道：“鱼兄笑的是什么？”

小鱼儿忽然不笑了，眼睛瞪着江玉郎，道：“江兄看来纵非大病将死，也差不多了，却能将两个七八十斤的大男人背出去藏起来，这岂非简直是世上最荒唐的笑话么！”

江玉郎大笑起来，道：“鱼兄的幻想力当真丰富得很，只可惜那位花公子……”

小鱼儿终于还是有点着了急，忍不住道：“花公子怎样了？”

胡药师叹了口气，道：“花公子不但被点了穴道，而且还像是受了很大的刺激，神志已有些痴迷，只怕……只怕是无法自己走动了。”

小鱼儿歪着头，用手敲着自己的额角，一连敲了十七八下，嘴角又露出了一丝微笑，喃喃道：“他们倒下后，你就将他们背了出去？”

江玉郎道：“小弟这病，时发时愈，发作时固然痛苦不堪，莫说背人，简直连让人背都受不了。但没有发作时，背个把人还是没有问题的。”

小鱼儿眼睛向胡药师瞟了过去，胡药师点了点头。

江玉郎笑道：“小弟说得不假吧？”

小鱼儿笑嘻嘻道：“不假不假……但你将人背出去后，为什么又回来呢？难道你身上有些发痒，等着要在这里挨揍么？”

江玉郎神色不动，也不生气，却笑道：“萍儿还在他们手里，小弟怎么能走？小弟就算知道鱼兄要来，要将小弟碎尸万段，也还是要在这儿等着见萍儿一面。”

小鱼儿撇了撇嘴，笑道：“江玉郎几时变成如此多情的人了，有趣有趣，实在有趣……”

铁萍姑已再也忍不住，扑倒在江玉郎脚下，放声痛哭起来。

小鱼儿叹了口气，喃喃道：“傻丫头，这小子若说他放的屁是香的，你难道也相信他么？”

只听铁萍姑流着泪道：“你伤得重吗？痛不痛？”

江玉郎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柔声道：“我就算痛，只要瞧见你也就不觉得痛了。”

小鱼儿忽然大叫起来，道：“好了好了，我全身的肉都麻了，你这大情人的戏还没有演完么？”

江玉郎道：“鱼兄有何吩咐？”

小鱼儿叹了口气，苦笑道：“现在货在你手里，你就是老板，要什么价钱，就开出来吧！”

江玉郎慢吞吞笑道：“小弟这病，多蒙苏姑娘之赐……鱼兄和这位苏姑娘的交情却不错，是么？”

小鱼儿叹道：“我若不认得她，怎会有这许多麻烦？”

江玉郎笑道：“这也算不了什么麻烦，只要鱼兄将苏姑娘接来，为小弟治好这病，小弟也立刻会将花公子请出来，治好他的病。”

小鱼儿叹道：“好，走吧！”

江玉郎道：“小弟也要陪着去。”

小鱼儿嘻嘻一笑，道：“我也舍不得将你一个人孤零零抛在这里的。”

胡药师忽然道：“这一趟不去也罢。只因那位苏姑娘马上就要到这里来了。”

江玉郎怔了怔，皱眉道：“你怎么知道她就会到这里来？”

胡药师笑了笑，道：“正如这位铁萍姑跟阁下一样，苏姑娘对小鱼……公子亦是一往情深，小鱼公子一走，她也就跟着出来了。”

江玉郎拊掌大笑道：“但苏姑娘就算已出来寻找鱼兄，却也未必能找到这里。”

胡药师微笑道：“这倒不劳阁下担心，她一定能找得到的。”

江玉郎想了想，笑道：“不错，你们本要以鱼兄来要挟于她，自然已故意在一路上都留下线索，叫她找到这里。”

小鱼儿叹了口气，道：“既是如此，咱们就在这里等着她吧！”

白夫人在石头上一分一寸地移动着，终于按准了地方，借着飞泉的冲击之力，解开足底的穴道。

她勉强支起半个身子，正不知该如何是好，忽然发现岸上的杂草中，竟有双眼睛在瞬也不瞬地瞪着她。

这人脸上满是泥垢，看来已不知有多久没洗过脸了，但一双眼睛却仍是又大又亮，像是正瞧得有趣得很。

白夫人眼波一转，反而将胸膛挺得更高了些，娇笑道：“小伙子，你难道从未看过女人洗澡么？”

那人像是已瞧得痴了，茫然摇了摇头。那人忽然一笑，道：“你用不着怕我，我……我也是女的。”

她嘴里说着话，人已自草丛中站了起来，只见她衣服虽也又脏又破，但却更衬出了她身上曲线之诱人。

白夫人怔住了，而且神情间竟似有些失望。这少女非但不丑，而且还仿佛是人间绝色。

白夫人一直瞪着她，嫣然一笑，试探着问道：“瞧姑娘的模样，莫非赶了很远的路么？”

少女垂首道：“嗯。”

白夫人道：“这里山既不青，水也不秀，姑娘巴巴地赶到这里来，是为了什么呢？”

少女眉宇间忽然泛起一股幽怨之色，痴痴地呆了许久，黯然道：“我……我是来找人的。”

白夫人心里一动，道：“这山里住的人，我倒差不多全认得，却不知姑娘找的是谁？”

少女垂首叹道：“你一定不会认得他，他也不一定在这里。”

无论如何，一个孤零零的少女，竟敢深入荒山来找人，总是件不寻常的事，这其中难免有些蹊跷。那少女却似已要走了。

白夫人赶紧又笑道：“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可不可以告诉我？”

少女红着脸一笑，道：“我叫铁心兰。”

铁心兰终于在溪水旁坐了下来。

她觉得这妇人竟敢在清溪中裸浴，虽然未免太大胆了些，但却是如此美丽，如此亲切。

这许多天以来，她一直在伤心、矛盾、痛苦中，她到这里来，自然是为了找小鱼儿，找花无缺。

但真的找到了他们又怎样？她自己实在也不知道。

铁心兰第一次觉得心情轻松了些，情不自禁脱了她那双鞋底早已磨穿了的鞋子，将一双纤美的脚伸入溪水。

已走得发酸、发胀的脚，骤然泡入清凉的水里，那种美妙的滋味，使得她整个人都像是飘入云端。她忍不住轻轻呻吟一声，阖起了眼帘。

白夫人一直在留意着她的神情，柔声笑道：“你为什么不也学我一样来痛痛快快洗个澡？”

铁心兰脸又红了，道：“在这里洗澡？”

白夫人道：“我每天都要在这里洗一次澡的，除了你之外，却从来也没有碰见过什么人。”

铁心兰咬着嘴唇，道：“这里真的……真的很少有人来？”她显然也有些心动。

白夫人笑道：“若常有人来，我怎么敢在这里洗澡？”

铁心兰的心更动了，瞟了白夫人一眼，又红着脸垂下头道：“我……我还是洗洗脚算了。”铁心兰还在犹疑着。

白夫人已闭起眼睛，笑道：“快呀，还怕什么……你洗过之后，就知道这有多么舒服了。”

铁心兰瞧了瞧她，又瞧了瞧这碧绿的水……她实在已脏得全身发痒了，这实在是任何人都抵抗不了的诱惑。

她躲在草丛中，飞快地脱下衣服，虽然没有人偷看，但阳光却已偷偷爬上了她丰满的胸膛。

她全身都羞红了，一颗心也几乎跳了出来，飞快地跃下小溪，钻入水里，那清凉而又微带温暖的水，立刻将她全身都包围了起来。

她这才松了口气，笑道：“好了。”

白夫人张开眼瞧着她，笑道：“舒服么？”

铁心兰点着头道：“嗯。”

白夫人道：“好，现在我要下来了，你扶着我。”她也直到此刻才真的松了口气，轻轻滑入了水中。

水势果然很急，她双腿发软，若没有人扶着她，她实在无力游上岸，纵然不被淹死，也难免要被水冲走。

铁心兰赶紧扶着她，着急道：“你……你难道要走了？”

白夫人笑道：“我只是到岸上去替你望风，你放心地洗吧。”

铁心兰这才放了心，笑道：“可是你千万不能走远呀！”

白夫人吃吃笑道：“有你这样的小美人儿在洗澡，我舍得走远么？”

铁心兰连耳根子都红了，简直连手都不敢伸出水来，她发现女人的眼睛，有时竟也和男人差不多可怕。

白夫人却已借着她的扶携之力，终于上了岸，笑道：“好，我要穿衣服你也不准偷看。”

其实铁心兰早已闭起了眼睛，根本就不敢看，一看到她那白得诱人的胴体，铁心兰的心就好像跳得再也无法停止——她又发现女人的裸体不但对男人是种诱惑，有时对女人也一样。

这时白夫人却已将脏的衣服穿了起来。

衣服虽然又脏又破，也总比不穿的好。白夫人的脸皮就算比城墙还厚，也不敢光着身子到处乱跑的。

铁心兰闭着眼等了半晌，只听白夫人道：“这件衣服料子倒不错，只可惜实在太脏了些。”

铁心兰忍不住张开眼一瞧，吓得脸都白了，失声惊呼道：“你怎么能穿我的衣服？”

白夫人笑嘻嘻道：“我不穿你的衣服，穿谁的衣服？”

铁心兰颤声道：“你穿走了我的衣服，我怎么办呢？”

白夫人笑道：“你就在这多洗一会儿吧，这来来往往的人，反正不少，虽然都是男人，但男人也不见得全是色鬼，说不定也会有个把好心的，会将裤子脱下来借给你穿……”

她不说还好，这么样一说，铁心兰简直急得要哭了出来。白夫人却笑得弯下了腰，娇笑着又道：“你穿过男人的裤子么？虽然大些，却很宽敞，又通风，比你小时候穿的开裆裤还要舒服得多。”

铁心兰飞红了脸，嘶声喝道：“你这女疯子、恶婆娘，把衣服还给我！”她像是忍不住要从水里冲出来。白夫人却已再也不理她，笑嘻嘻扬长而去了。

铁心兰怒极大骂道：“你简直不是人，是畜生，是母狗……”

白夫人头也不回，笑嘻嘻道：“你骂吧！用不着再骂几声，附近的男人就会全被你引来。”

铁心兰果然吓得连一个字都不敢骂出口。

她身子蜷曲在水里，眼泪已流了下来，她本不相信一个大人也会像孩子似的被急哭，现在才知道这世上原是什么事都可能发生的。想到这里，她简直恨不得立刻死了算了。

第九十三章  奸狡无匹

溪水左边，有片树林，白夫人穿过树林，匆匆而行。

忽然间，她发现竟有件衣服，在前面树枝上飘荡，水红色的底，绣着经霜愈艳的秋海棠，在阳光下看来就像是真的。

一整套漂亮的、考究的女人衣服，这诱惑对白夫人未免太大了，她实在不愿穿着身上这套破衣服去见她的丈夫。白夫人的心动了。

她眼睛盯着那衣服，脚步已渐渐慢了下来，只不过心里还是有些犹疑，不敢伸手去拿衣服。

白夫人告诉自己：“这其中说不定有诈，我麻烦已够多了，何必再惹这些麻烦。”一念至此就简直看都不愿再看一眼。

但那海棠绣得实在太好，衣服的缝工又是那么精致，那料子、那水色，更是说不出的令人中意。

白夫人终于还是下了决心，暗道：“这大不了也只是件衣服而已，难道还会长出牙齿来，咬我一口不成？”

这果然只不过是件衣服，既没有毛病，也没有古怪，任何人将它从树上拿下来，都不会有麻烦。

白夫人再也不客气了，立刻脱下破衣服，穿上新的、柔软的绸缎，摩擦着刚洗干净的身子，就好像情人的手一样。

但这双手却太不老实了，白夫人忽然觉得身上发起痒来，开始时，就好像有只小虫从领子里爬进来，沿着她背脊往下爬。

到后来，这小虫就像是变成了十只、百只、千只……在她身上每一个角落爬来爬去。

痒得要发疯，连路都走不动了，两只手拼命地去抓，但愈抓愈痒，不但身上痒，连心里也痒了起来。

她又像舒服，又像难受，又想哭，又想笑……到后来，竟真的整个人都倒在地上，吃吃地笑了起来。

突听一人银铃般笑道：“这件衣服，你穿着还舒服么？”原来毛病还是在这件衣服上。

只见一个人从远处盈盈走过来，身上只穿着件月白中衣，在淡淡的阳光下看来，无论谁的魂魄都要被勾去。她竟是苏樱。

白夫人眼珠子都快掉了出来，失声道：“是你？这衣服是你的？”

苏樱微笑道：“我做好了刚预备第一次穿，你说好看么？”

白夫人却已痒得说不出话来，只是拼命靠着树干摩擦着身子，颤声道：“衣服上有什么？”

苏樱悠悠笑道：“也没有什么，只不过是一点儿痒药而已，过几天就会慢慢退了的。”

白夫人就好像被人踩着脖子，嘶声惨呼起来。

现在她已痒得发狂，直恨不得找人用鞭子狠狠地抽她一顿，连一时半刻都等不了，若是再过几天，她真情愿一头撞死算了。

白夫人疯狂般把衣服都扯了下来，嘶声道：“我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如此害我？”

苏樱冷冷道：“你再仔细想想，有没有得罪过我？”

白夫人虽然已又脱光了衣服，但还是痒得要命，趴在地上，扭动着身子，流着泪哀求道：“好姑娘，好妹子，我知道错了，求求你饶了我吧！”

苏樱笑道：“那么我问你，花无缺是不是被你偷去了？”

此时此刻，白夫人哪里还敢不承认，立刻点头道：“是我，我该死。”

苏樱沉下了脸，道：“你将他藏到什么地方去了？”

白夫人道：“就在后山，那小山谷里，有间小屋子……”

苏樱默然半晌，一字字问道：“你可是真的将他藏在那地方了？”

白夫人苦笑道：“在姑娘你的面前，我几时敢说过假话？”

苏樱面色竟仿佛微微变了变，摇头叹道：“荒山之中，竟会有间盖得那般坚固的石屋，你们难道不觉得奇怪么？”

白夫人也没有心情再追究这件事情，只是苦苦哀求道：“我现在什么都说了，你总该饶了我吧！”

苏樱淡淡一笑，道：“你方才是从哪里来的？”

白夫人怔了怔，道：“那边的小溪。”

苏樱道：“那么你就再回去吧！”

铁心兰手脚都快冻僵了，一双眼睛却不停地四下乱转，只怕有什么野男人忽然间闯了过来。幸好四下静悄悄的，瞧不见人影。

铁心兰也想偷偷爬起来溜走，但一个赤条条的大姑娘，又能到哪里去呢？万一迎面来了个男人……她简直想也不敢再想下去。

忽然间，前面竟又有一个赤条条的女人，狂奔过来，“扑通”一声，跳入溪水里不住喘息。

铁心兰又惊又喜，本还不好意思去瞧，但眼角瞟去，却发现这女人竟然就是方才将自己衣服骗走的那个。铁心兰吃惊地瞪大眼睛，说不出话。

铁心兰忽然扑过去抓住她的头发，大喝道：“我的衣服呢？还给我。”

只听一人微笑道：“这就是你的衣服么？”铁心兰扭转头瞧见了苏樱。

苏樱站在溪水旁，就像是一朵初开放的莲花似的。

铁心兰只觉得自己这一生中，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美丽的女人，她虽也是女人，竟也瞧痴了。

苏樱笑道：“你若不想再洗了，就起来穿上它吧！”

铁心兰虽然还是害羞，但也不能不起来了，飞快地接过衣服，一溜烟似的躲入杂草丛去。

白夫人赔着笑道：“我也想起来了。”

苏樱淡淡道：“你想起来就起来吧！也没有人拦着你。”

白夫人爬到石头上，谁知她的上半身刚一离开水，被风一吹，就又痒了起来，痒得简直要她的命。

苏樱笑道：“只要你觉得不痒的时候，随时都可以起来的。”

白夫人道：“那……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苏樱微笑道：“也许一天半，也许三两天……反正你喜欢洗澡，就索性洗个痛快些吧！”

白夫人怔在水里，几乎晕了过去。

这时铁心兰已穿好衣服走出来，盈盈一礼，道：“多谢姑娘。”

她身上穿的衣服虽然又破又烂，佳人出浴，白足如霜，皓腕胜雪，嫣红的面靥，可爱得如同苹果。

苏樱情不自禁拉起了她的手，娇笑道：“这样美的女孩子，真是我见犹怜，男人本该一排排跪在你面前求你才是，你何苦反而来找他们。”

铁心兰脸又红了，嗫嚅着道：“我……我……”

苏樱笑道：“是什么人有如此好的福气？”

铁心兰道：“他……他……”

苏樱笑道：“你用不着对我说出来，反正我也不会认得他的。”

铁心兰随着她走了半晌，轻轻叹息道：“你也最好还是莫要认得他的好。”

苏樱失笑道：“为什么？难道认得他的人，都要倒霉么？”

铁心兰竟点了点头，道：“嗯！”

苏樱骤然回过头，睁大了眼睛看她道：“他叫什么名字？”

铁心兰也没有留意她神情的变化，轻叹道：“他姓江，别人都叫他小鱼儿。”

“小鱼儿”三个字，使得苏樱的心立刻像打鼓般跳了起来。她发现走在她旁边这少女，竟然就是她的情敌。

望着铁心兰花一般的面靥，她心里只觉酸酸的：“小鱼儿呀，小鱼儿，你的眼光倒真不错。”

只见铁心兰忽然笑了笑，道：“他这人有时可以把你气死。”

苏樱眨了眨眼睛，笑道：“你很恨他？”

铁心兰垂首道：“我有时的确很恨他，但有时……”

苏樱一笑，接着道：“但有时却又喜欢他，喜欢得要命是么？”

铁心兰咬着嘴唇，只是吃吃地笑。

苏樱瞪着眼出了一会儿神，忽然大声道：“但他却未必喜欢你，是么？”

铁心兰呆呆地出了会儿神，眼波渐渐变得更温柔了，嘴角也露出一丝甜蜜的微笑，垂下头轻轻道：“他有时对我虽然不好，但有时……有时对我也不错的。”

苏樱的心就像是被针在刺着，恨不得把铁心兰的心挖出来，在上面也刺十七八个洞，叫她以后永远再也不敢想小鱼儿。

铁心兰全未瞧见她的表情，目光痴痴地瞧着天边的一朵云，这朵云像是已变成了小鱼儿笑嘻嘻的脸。

苏樱扭转头不去看她，故意大声道：“他就算有时对你很好，但也并不一定就能证明他喜欢你。也许，他对每个女孩子都一样，也许，他对别人比对你更好。”

铁心兰轻轻道：“只要他对我好，他对别人怎样，我都不会在意。”

苏樱道：“你不吃醋么？”

铁心兰笑了笑，道：“有许多男人，天生就不是一个女人所能独占的，小鱼儿就是这样的人，我既然很了解他，就不该吃醋。”

苏樱一心想刺伤铁心兰，谁知铁心兰竟一点儿也不生气，她自己倒反而快被气死了，过了半晌，忍不住又道：“这也许是因为你认得的男人只有他一个，所以才会对他如此死心塌地。你若多认识几个男人，就会发现比他更好的，还多得是。”

铁心兰神色忽然变了，头垂得更低。

苏樱这才发现她神情的变化，眼睛一亮，又道：“除他之外，你心里难道还有一个人么？”

铁心兰红着脸不说话。

苏樱笑了，道：“我猜得一定不错，这就怪不得你不吃他的醋。”铁心兰的脸更红了。

苏樱银铃般笑着，却道：“一个女人，心上若有了两个男人，虽然很伤脑筋，倒也有趣得很……”

铁心兰垂首弄着衣袂，过了半晌，忽然道：“我这一生，本来已决定交给小鱼儿了，无论他对我是好是坏，我都绝不会有所改变，谁知道……”

苏樱眼珠子一转，笑道：“另外一个男人却实在对你太好，让你没法子抗拒是么？”

铁心兰目中流下泪来，颤声道：“但他对我好，并不是为了占有……”

苏樱道：“他愈是这样做，你反而愈是觉得对他歉疚，是么？”

铁心兰道：“嗯！”

苏樱道：“我知道，他也一定和小鱼儿一样，又聪明，又风趣，又可爱，有时却又有点儿讨厌……只有一点点讨厌。”

铁心兰道：“你错了。”

苏樱道：“哦？”

铁心兰道：“他和小鱼儿是极端相反的男人，简直连一点相同的地方都没有。他对女孩子，永远都是彬彬有礼，连一句玩笑都不会开。”

苏樱道：“这种看家狗似的男人，我就一点儿也不喜欢。”

铁心兰道：“但……但……”苏樱笑道：“但有人却很喜欢的，是么？”

铁心兰的脸又红了，道：“我……我并不是喜……喜欢他，只不过他非但救过我的命，而且对我更是……更是……”

她说话的声音简直比蚊子叫还轻，而且吞吞吐吐，断断续续，就像是嘴里含着个鸡蛋似的。苏樱娇笑着替她接了下去，道：“他不但救了你的命，而且对你更是照顾得无微不至，你就算不喜欢他，也不能不感激他，是么？”

铁心兰咬着嘴唇，呆了半晌，忽然道：“就算我喜欢他，他也不会喜欢我。”

苏樱笑道：“他若不喜欢你，为什么要对你这么好？难道他脑袋有毛病么？”

铁心兰垂头道：“他照顾我，也许只是为了小鱼儿。”

苏樱这次才真的像是吃了一惊，失声道：“他为了小鱼儿才对你好，这我倒不懂了。”

铁心兰幽幽道：“他说希望我和小鱼儿能……能在一起。”

苏樱道：“他难道是小鱼儿的朋友？”

铁心兰想了想，道：“有时，他们的确可以算是很好的朋友，若知道对方有了危险，会连自己性命也不要，赶去相救，但有时他们却又要拼得你死我活。”

苏樱忽然明白她说的这人是谁了，怔了半晌，喃喃道：“这件事的确妙得很，简直妙极了。”

苏樱眼波流动，忽又拉起她的手，柔声道：“我一瞧见你，就觉得很投缘，你若也不讨厌我，不知你肯收我这个妹妹么？”

如此温柔的请求，自如此美丽的女孩子嘴里说出来，又有谁能拒绝？

铁心兰就这样做了苏樱的姐姐。

阳光娇艳，山木碧荫浓得化不开，啁啾的鸟语伴着流水，微风中隐约有醉人的花香袭来。

铁心兰从来也想不到自己也会这么开心的，这些日子以来，她几乎已认为自己再也不会有开心的时候。

苏樱拉着她的手，笑道：“现在你既然是我的姐姐，就再也不能让你这样去找小鱼儿了。”

铁心兰道：“为什么？”

苏樱道：“男人都是贱骨头，你愈是急着去找他，他就愈得意，你若不睬他，他反而也许会爬着来找你。”

铁心兰嫣然一笑，道：“那么……你想要我怎样做呢？”

苏樱道：“你什么都不必做，只要静静地等着就好，我自然有法子让他来找你。”

铁心兰垂首道：“但你连认识都不认得他……”

苏樱道：“现在被你一说，我已经想起来了，他是不是一个眼睛很大的小伙子，脸上虽然有很多疤，但看起来却不讨厌，整天嬉皮笑脸的，走起路来，扬扬得意，好像总觉得自己很神气，很了不起？”

铁心兰嫣然道：“你哪里知道，他还说自己是天下第一聪明人哩！”

想起小鱼儿，苏樱的心里也觉得甜甜的，娇笑道：“他若说自己是天下第一厚脸皮，那倒是一点也不假。”

铁心兰道：“你什么时候看到他的？”

苏樱道：“没多久，才不过一两天。”

铁心兰叹了口气，道：“但这人连一时半刻也静不下来，你一两天以前看见他，现在他早已不知到哪里去了。”

苏樱笑道：“你放心，只要他在这山里，我就有法子找得到他。”

她不等铁心兰说话，又接着道：“为了安全起见，我现在就要带你去个地方。那里的主人可算是我的义父，他的人长得虽然凶恶，但心却是很好的，尤其是对我，更好得不得了。”

铁心兰笑道：“连我这做干姐姐的，都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你才好，何况他做干爹的呢！”

苏樱撇了撇嘴，道：“你要把心给我，你的心不是给了小鱼儿么？”

她看见铁心兰红了脸，就又笑了，道：“我那干爹姓魏，他若知道你是我的姐姐，一定会好好照顾你，只不过你莫忘记，他模样看来是很怕人的。”

铁心兰道：“我若觉得他可怕，少看他两眼也就是了。”

苏樱拍手笑道：“不错，这法子的确再好也没有了。”

她拉着铁心兰走出树林，空山寂寂，天地间仿佛充满了一种安宁祥和之意，令人觉得只要能活着，就是件幸福的事。

走了半晌，苏樱忽然停下脚，道：“哎呀！我差点儿忘了，我还有个约会哩。”

苏樱眼珠子一转，又道：“从这里一直往山上走，用不了多久，你就会瞧见一片槐树林，那里面就是我干爹住的地方了。”

铁心兰道：“你……你难道叫我一个人去么？”

苏樱道：“一个人去也没关系，你只要走进槐树林，自然就有人出来接待你。”

铁心兰道：“但他们又不认识我。”

苏樱想了想，自头上拔下了根珠钗，道：“你只要将这珠钗给他们看，说是我叫你去的，他们就一定会对你恭恭敬敬，为你安排好一切。”

铁心兰虽然不愿意，但还是去了。

她现在就像是一片没有根的浮萍，飘到哪里算哪里，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自己也拿不定主意。

苏樱瞧着她走远了，刚轻轻吐出口气，突听一人叹道：“可怜的傻丫头，自己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另一人道：“哈哈，这位苏姑娘没有将她卖给你，所以你就来假慈悲了么？”

第三人咯咯笑道：“我本来还觉得那姓铁的丫头蛮不错的，但和这位苏姑娘一比，那简直就好像变成个大笨瓜了。”

第四人大笑道：“咱们的小鱼儿可不能娶个大笨瓜做老婆。”

笑语声中，山石后木叶间，忽然钻出四个人来。这四人模样，一个比一个奇怪，也不知怎么会凑到一起的。

只见第一人蓬头垢面，穿着身又油又腻、破破烂烂的衣服，就像是个穷要饭的，但手里却偏偏拿个价值不菲的翡翠鼻烟壶。

第二人圆圆的脸，圆圆的肚子，年纪虽然不小，看来却还像个孩子，一直不停地在哈哈大笑，像是个弥勒佛。

第三人满头珠翠，脸上的粉足有半寸厚，像是戴着个假面具似的，叫人根本瞧不出她本来长得是美是丑，是老是少。她打扮得明明是个女的，但身上却穿着件男人的衣服，脚下面偏又套着双红缎珠花的绣花鞋。

第四人却是个身材魁伟的伟丈夫，目光闪动，顾盼自雄，只不过一张嘴大得可怕，看来像是可以塞得进他自己的拳头。

第九十四章  机智绝伦

苏樱虽然不知道这四人就是鼎鼎大名的白开心、哈哈儿、屠娇娇和李大嘴，但却是见过这四人的。

她也曾亲眼瞧见，这四人如何对付魏麻衣，现在这四人忽然一齐出现，将她围住，她就算一向喜怒不形于色，脸色也不禁有些变了。

李大嘴大笑道：“苏姑娘，你用不着害怕，这两天我的胃口都不太好，要吃你，至少也得再等几天。”

屠娇娇咯咯笑道：“像这样聪明标致的女孩儿，就算你舍得吃，我也不答应的。”

白开心道：“以我看来，还是吃了算了。”

哈哈儿道：“哈哈，你这人真是名副其实的损人不利己，李大嘴将她吃了，于你又有什么好处？”

白开心道：“我至少可以放心些，不至于被她卖了。”

苏樱眼波流动，忽然笑道：“四位难道是来为铁心兰打抱不平的么？”

屠娇娇叹了口气，道：“说起来，那傻丫头倒的确蛮可怜的。”

苏樱笑道：“四位若是觉得我让她去上当，方才为何不拦住她？”

白开心板着脸道：“她既不是我女儿，也不是我老婆，她上不上当，与我又有何关？我为何要来多事？”

哈哈儿道：“何况，让她到魏无牙那里去也不错，哈哈，魏无牙要是看中了她，那就简直更妙不可言了。”

苏樱嫣然道：“既是如此，四位是为了什么来的呢？”

李大嘴道：“我们来找你，只不过是为了谈一项交易。”

苏樱道：“交易？什么交易？”

哈哈儿道：“哈哈，自然是彼此有利的交易，却不知你肯不肯答应？”

苏樱笑道：“若是彼此有利的交易，我怎么会不答应呢？”

屠娇娇道：“好，我问你，你想嫁给小鱼儿，是不是？”

苏樱笑了笑，道：“我并不是想想就算了，我是非嫁他不可。”

屠娇娇道：“但你有把握让他娶你么？”

苏樱笑道：“愈没有把握的事，做起来就愈有趣，是么？”

屠娇娇道：“好，现在我们可以帮你的忙，叫小鱼儿娶你，但你却也要答应我们一件事。”

苏樱眼珠一转，笑道：“你们真有把握让他娶我？”

屠娇娇道：“当然有把握，你莫忘了，小鱼儿是我们养大的，我们怎会不知道他的脾气？”

苏樱道：“那么，你们又要我做什么事呢？”

屠娇娇道：“将他活着带入魏无牙的洞去，再活着带出来。”

苏樱道：“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屠娇娇道：“只因为我们要叫他去拿件东西。”

苏樱想了想，道：“他若不肯去？”

屠娇娇笑道：“他本来就算不一定会去，但现在却是非去不可的，只因为你帮了我们的忙，你将铁心兰送到那里去了。”

苏樱悠悠道：“若是我不答应呢？”

李大嘴咯咯笑道：“你若不答应，我的胃口立刻就会变好的。”

苏樱嫣然一笑道：“我相信我身上的肉，无论怎么做，都很好吃的。只不过我要劝你，切切不要红烧，这么嫩的肉，红烧实在太可惜了，最好是用来涮锅子，肉才能保持鲜嫩。”

李大嘴等人，听得面面相觑，反倒不禁呆住了。

李大嘴干笑两声，道：“你倒提醒了我，涮人肉的滋味，的确可算是天下第一，我倒真的已有许久未曾尝过。”

苏樱道：“你最好在我还活着的时候，就将我身上的肉片切下来，而且作料中，切切不可放醋，因为人肉本来就有些酸的。”

李大嘴干笑道：“多承指教，我吃人吃了无数，想不到竟还没有你内行。”

他走了两步，只见苏樱悠然坐在那里，怎么看也不像要被人吃下肚子里的，倒像是等着别人送上门给她吃。

屠娇娇忽然道：“李大嘴，你先过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她将李大嘴拉向一边，悄悄道：“你吃过这样的人么？”

李大嘴笑嘻嘻瞧了坐在那边的苏樱一眼，忍不住低声骂道：“这丫头看起来，就像是喜欢被老子吃下去似的，真不知她肚子里在打什么鬼主意？”

屠娇娇道：“你想，她若非胸有成竹，怎会如此笃定？而且还像是生怕死得太舒服了，竟劝你活着将她凌迟，你想，世上有这样的人么？”

李大嘴默然半晌，道：“你的意思是……”

屠娇娇道：“依我之见，还是算了吧！咱们能活到现在，并不是件容易的事，莫要阴沟里翻船，栽在这小丫头手里，那才冤哩。”

李大嘴沉吟着道：“这话倒也不错……”

只听苏樱娇笑道：“你还不过来，再等下去，我的肉都要变老了。”

李大嘴大笑道：“你的肉太酸，我懒得吃了。”

“想不到我的肉竟是酸的，莫非是平时吃醋吃得太多了。”她盈盈站了起来，敛衽道，“你先生既然不肯赏脸，我只有告辞了。”

突听白开心喝道：“我和他不一样，他好吃，我好色。好吃的人，胆子总比较小些，但好色的人就不同了……”

他一步步向苏樱走过去，大笑道：“常言道，色胆包天，这句话你总该听过的吧！”

苏樱情不自禁，向后退了半步，但面上还是带着微笑，道：“阁下若觉得光棍做得无趣了，我倒可替你做个媒。那边小溪里，有位美人在出浴，她不但长得千娇百媚，比我好看多了，而且风情万种，知情识趣。”

白开心吃吃笑道：“我就看上了你，别的人我都不要。”

他嘴里说着话，一双大手已向苏樱抓了过去。

苏樱肚子里就算有一千条绝顶妙计，此刻却连一条都使不出来了，女人若碰见急色鬼，那真是什么法子也没有。

只听“哧”的一声，苏樱的衣服已被白开心撕了一块下来。

就在这时，突又听得一人缓缓道：“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欺负女人！”

这语声平和而缓慢，但他的人却来得快如风，疾如电。

白开心只见一条人影自天而降，他大惊之下，还掌击出。

李大嘴等人，但见人影一花，但闻一声清脆的掌声，白开心的身子，已像是一个球似的挂在树枝上。

再看苏樱身旁，已多了个风度翩翩的美少年，衣衫虽然有些狼狈，却仍掩不住有一种清贵高华之气流露出来。

这人虽然救了苏樱，但苏樱瞧见他，脸色反而变了，失声道：“花无缺！”

花无缺淡淡一笑，目光向李大嘴等人扫了过去，缓缓道：“还有哪一位想动手的么？”

李大嘴等人也骇呆了。

花无缺虽不认得他们，但他们却是认得花无缺的。

他们曾经眼看着花无缺，以一身超凡绝俗的武功，将慕容姊妹吓走，又在一招间将白开心抛在树上。

李大嘴大笑道：“咱们也早就看这色鬼不顺眼，公子此刻教训了他，这是再好也没有。”

屠娇娇也笑道：“只可惜公子出手还太轻了些……”

哈哈儿道：“哈哈，公子若将他抛得更远些，让咱们再也瞧不见才好。”

白开心挣扎着想从树上跳下来，嘴里大叫道：“我只不过想摸一摸她而已，但那大嘴巴却要吃她的肉哩。”

他们不去对付外人，反倒先窝里反起来，花无缺倒真还没有见过像这样的人，忍不住叹了口气，道：“各位倒真是够义气得很……”

一句话未说完，李大嘴已怒吼着向白开心扑了过去，白开心似是闪避不及，竟被他一拳打出三丈外，怪叫道：“大嘴狼，你敢打人？”

李大嘴吼道：“二十年前，我就想打死你这王八蛋了！”

他一面骂，一面追过去，谁知白开心的脚忽然一钩，他也倒了下去，两个人竟都滚在地上，扭成一团。

只听“砰砰蓬蓬”的拳头声，“混账王八”的怒骂声，骂的话固然不堪入耳，打架的姿态更是不堪入目。

花无缺本还以为他们是什么武林高手，此刻看来，却简直连可以为了三文钱而打破头的泼皮无赖还不如。

哈哈儿却在一旁拍掌大笑道：“好，打得好，哈哈，快抓他的头发，对了，抓紧些。”

屠娇娇道：“也不能让他们这样打下去，若是打死了一个，咱们岂非还得花钱为他收尸？还是过去拉开他们吧。”

这时李大嘴和白开心已滚到那边的树后面去了，两个人都已打得像狗一般在喘息，但还是不肯住手。

屠娇娇和哈哈儿也赶了过去，一面呼道：“莫要打了……再打就要打出人命来了呀！”

于是这两个人也到了树后，似乎在拉架。

花无缺瞧着他们，只有摇头苦笑——他遇见这样的泼皮无赖，除了摇头之外，还能干什么？

苏樱忽然微微一笑，道：“花公子，你上了他们的当了。”

花无缺道：“上什么当？”

苏樱微笑道：“你以为他们这真是在打架么？”

花无缺怔了怔，道：“难道这是……”

苏樱抿嘴笑道：“这不过是他们在想法子逃走而已。那两人的武功虽然不怎么样，但若真的要拼命，三百招内，谁也休想碰着对方一根手指。”

花无缺纵身掠了过去，树后果然连人影都瞧不见了。

树皮上，却留下了四行字：

手下留情，多谢多谢，

不辞而别，惶恐惶恐。

不够胆量，也许也许，

不够义气，未必未必。

花无缺呆了半晌，忍不住苦笑道：“果然上当，惭愧惭愧。”

苏樱笑道：“这四人的诡计多端，实在少见得很，像花公子这样的忠厚君子，若不上他们的当，那才是怪事。”

花无缺忽地一笑，道：“忠厚君子，倒也未必未必……方才也有几个人就上了我的当。”

苏樱道：“哦？谁？”

她话问出来后，自己也明白了，笑道：“不错，上当的必定就是白山君夫妇，是么？”

花无缺微笑点头，道：“正是他们。”

苏樱眼珠一转，道：“我虽然以药力将你困住，但那药对人却没有什么害处的，只要一吹风药力就解了，只不过那时他们必已点了你穴道，你还是不能逃走。”

她微微一笑，接着道：“你是不是故意装成中毒很深的模样，让他们对你不加提防，你却在暗中以移花接玉的内力，打开了穴道，扬长而去？”

花无缺笑道：“姑娘的聪明智慧，实在也少见得很。”

花无缺面上的笑容忽然不见了，叹了口气道：“姑娘你虽然是智计无双，但在下却知道还有一个人……就算姑娘你遇见他，只怕也要吃亏的。”

苏樱垂下了头，也叹了口气，幽幽道：“你说得不错，我非但知道你说的这人是谁，而且也吃过他的亏了。”

花无缺面上不禁露出惊异之色，刚想问个清楚，苏樱忽又笑道：“温良如玉的花公子，如今也会以诡计骗人，只怕也就是跟这个人学的……我说的是吗？”

花无缺忍不住笑道：“这就叫作，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苏樱道：“但君子毕竟总是君子，所以我虽然那么样对待你，你非但没有向我报复，反而救了我。”

花无缺脸色忽然沉了下来，道：“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要救你？”

苏樱望着他忽然改变的脸色，也像是有些吃惊，但还是笑着道：“我已说过，这就因为你是君子。”

花无缺沉着脸说道：“我必须告诉你三件事，第一，移花接玉的秘密，绝不容许外人知道，谁知道了，只有死！这是移花宫的禁例，谁也不能例外。”

苏樱虽然还在笑着，笑声听来却没有那么悦耳了。

花无缺道：“第二，移花宫的门下无论要做什么事，都必须自己动手，绝不容别人干涉，也绝不能假手于外人。”

苏樱道：“第……第三呢？”

花无缺道：“第三，我也是移花宫的门下，无论如何，我也不能破坏移花宫的规矩。”

苏樱叹了口气，道：“如此说来，你救了我，只不过是为了要亲手杀我而已，是么？”

花无缺扭过头不看她，一字字道：“纵然情非得已，却也势在必行。”

苏樱道：“那么……那么我也要告诉你三件事。”

她不等花无缺问她，就接着道：“第一，你莫要忘记，我本来有许多机会可以杀你的，但我却没有动手，你现在若杀了我，岂非不义？”

花无缺虽然没说什么，却忍不住叹了口气。

苏樱道：“第二，我虽然知道了移花接玉的秘密，但我绝不会练这种功夫，也绝没有告诉过别人，你若杀了我，岂非不仁？”

花无缺已微微动容。

苏樱道：“第三，你莫忘了，我是个女人，而且手无缚鸡之力，一个大男人以强欺弱，来欺负一个弱女子，这非但无礼，简直是无耻了。”

花无缺已不觉垂下了头。

苏樱见他神情的变化，眼睛已发了光，嘴里却冷冷道：“你若一定要做这种不仁不义、无礼无耻的事，我自然也没法子，但铁心兰若是知道了，她一定会对你失望得很。”

花无缺霍然抬起头。

苏樱悠悠道：“不错，铁心兰……她总是对我说，你是最温柔、最有礼的男人，我本来也很相信的，但现在……”

她故意叹了口气，住口不语。

花无缺指尖已有些发抖，道：“你……你认识铁心兰？”

苏樱抬起头，淡淡道：“我和她不算太亲密，只不过刚刚结拜为姊妹而已。”

花无缺像是忽然挨了一鞭子，呆了半晌，摇头道：“不可能……这绝不可能！她在哪？”

苏樱道：“我就算告诉你她此刻在哪里，你也不敢去找她的。”

花无缺目光一闪，变色道：“魏无牙，你将她送到魏无牙那里去了？”

苏樱笑道：“魏无牙对别人虽凶恶，但对我们姊妹却很好的。”

花无缺跺了跺脚，霍然扭转身，嗄声道：“移花宫的秘密，你绝不告诉别人？”

苏樱道：“若有第二个人知道，那时你再杀我也不迟。”

花无缺长叹道：“那时虽已迟了，但……但我还是相信你。”他又跺了跺脚，身子已向前蹿出。

第九十五章  阴险毒辣

苏樱见花无缺的身形已向前蹿出，忽然又道：“和你关在一起的那个人，叫江玉郎，你认不认得他？”

花无缺顿住脚步，不觉又叹了口气，道：“我但愿不认得他才好。”

苏樱叹道：“你为什么不杀了他呢！留这个人活在世上，实在是后患无穷。”

花无缺道：“他此刻既伤且病，我怎能向他出手？”

苏樱苦笑道：“这就是君子的毛病，但你若没有这毛病，我只怕也……”

她瞧见花无缺又旋动身形，立刻大声道：“等一等，我还有句话要告诉你。”

花无缺只得再次停下来，道：“什么话？”

苏樱嫣然一笑，道：“铁心兰并没有看错，你实在是个温柔又可爱的男人，也实在对她好得很。”

大家都知道，小鱼儿的性子有多么急，要一个性子急的人坐在那里等人，实在是要他的命。小鱼儿已急得像是只火里的蚱蜢，不停地走来走去，不停地向胡药师问：“你算准苏樱一定能找到这里来么？”

胡药师本来很有把握，断然道：“是！”

但等到后来，胡药师也有些着急了，忍不住道：“在下中的毒，只怕快发作了吧？”

小鱼儿忽然跳起脚，大喝道：“你，苏樱若不来，我再也不会为你解毒的。”

胡药师苦着脸道：“苏姑娘是否前来，和在下又有何关系？你下的毒若是发作了……”

小鱼儿大声道：“毒性发作了，算你倒霉，你死了也活该，谁叫你说苏樱一定会来的？”

他现在的确是蛮不讲理，只因他已快急疯了。

胡药师比他更急，刚干了的衣服，又被汗湿透了。

只有江玉郎，却像是一点也不着急，他笑嘻嘻坐在那里，苏樱来不来，好像都和他没关系似的。原来他忽然发现，那见鬼的药力已开始在消散，他身子已渐渐舒服起来，渐渐开始有了力气。

小鱼儿眼睛都快望穿了，还是瞧不见苏樱的影子，终于忍不住道：“走，不管她来不来，咱们先去找她去。”

江玉郎悠悠道：“现在若先去找苏姑娘，再转回来救花公子，花公子只怕已……”

他故意顿住语声，小鱼儿果然忍不住跳了起来，大喝道：“只怕已怎样？说！”

江玉郎慢吞吞道：“实不相瞒，我藏起花无缺的那地方，并不太舒服，而且有点不大透气，时间若是隔得太长，说不定会闷死人的。”

小鱼儿跳起来就想扑过去，但扑到一半，就硬生生停了下来，脸上的怒容立刻变成了笑容，哈哈笑道：“江兄是聪明人，总该知道花无缺若死了，对江兄你也没什么好处。”

江玉郎叹了口气，道：“这个小弟自然明白的，只不过……”

小鱼儿立刻道：“你救了他，我负责要苏樱将解药给你。”

江玉郎苦笑道：“小弟现在已想通了，只觉世情皆是虚幻，生生死死，也只不过是一场梦而已，是否能拿到解药，小弟实已不放在心上。”

他忽然说出这一番大道理，小鱼儿瞪大了眼睛瞧着他，道：“你……你真的是江玉郎么？妙极妙极，江兄原来是个老和尚投胎转世的。”

江玉郎又叹了口气，道：“小弟虽已不再将这副臭皮囊放在心上，只不过……”

他转头瞧了铁萍姑一眼，黯然道：“只不过她……她对我的恩情，却令我再也抛不开，放不下。”

铁萍姑痴痴地望着他，目中已是泪光莹莹，却不知是惊讶，是欢喜，是相信，还是不信？

江玉郎叹道：“小弟经此一劫，再也无意与诸兄逐鹿江湖，只盼将恩仇俱一刀斩断，和她寻个山林隐处，安安分分地度此余年，可是……”他惨笑着接道：“可是小弟虽有此意，怎奈以前做的错事实在太多，小弟也自知鱼兄绝不会就此放过我的，是么？”

小鱼儿正色道：“常言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江兄如此做法，小弟佩服还来不及，又怎么会再找江兄的麻烦呢？”

江玉郎沉吟了半晌，缓缓道：“鱼兄博闻广见，想必知道野生毒菌中有一种叫女儿红的。”

铁萍姑到这时才忍不住问道：“这女儿红又是什么？”

小鱼儿道：“这女儿红乃是生在极阴湿之地的一种毒菌，据说无论谁吃了，不出三五天，就会得一种怪病。”

铁萍姑道：“什么怪病？”

小鱼儿道：“这种病开始时也没什么，只觉不过有些昏昏欲睡，精神恍惚，就好像得了相思病似的，除非每隔几个月，能找到一株恶婆草连根吃下去，否则这相思病就要愈来愈重，不出一年，就完蛋大吉。”

铁萍姑虽也觉得这名字取得妙不可言，有趣至极，但想到一个人若不幸吃下了这么样一株毒菌，那可实在是无趣极了。

只听小鱼儿笑着又道：“此时此刻，江兄忽然提起此物来，难道是想要小弟也害一害这相思病么？”

江玉郎这次竟连狡赖都没有狡赖，很简单地回答道：“正是。”

小鱼儿却笑了，道：“这么珍贵的东西，一时之间，你能到哪里去找来给我吃？”

江玉郎道：“小弟若是去别处寻找，就算找个三年五载，也未必能找得到，但凑巧的是，这附近就偏偏有一株，只要鱼兄答应，小弟立刻就可去为鱼兄掘来。”

铁萍姑终于也忍不住失声道：“你疯了么？怎么能说得出这种话？他……他怎么可能答应你？”

江玉郎也不理她，缓缓接着道：“鱼兄想必知道，那恶婆草虽也和女儿红一样，十分稀罕珍贵，但却可以用人工来培养的，而小弟又恰巧知道培养它的法子。”

小鱼儿眼珠子直转，竟没有说话。

江玉郎又道：“这里的事办完之后，小弟就立刻找个地方隐居起来，专心为鱼兄培植恶婆草，鱼兄若想身体康健，自然也就会好生保护小弟的性命了。”

胡药师这才知道，他打的如意算盘，竟是要以这件事来要挟小鱼儿，要小鱼儿以后永远不敢找他的麻烦。

但这想法却实在未免太天真了些，胡药师几乎忍不住要笑了出来，眼睛瞧着江玉郎，暗笑道：“你难道以为小鱼儿是呆子么？这种事你就算杀了我，我也不会答应的，何况这条比泥鳅还滑溜的小鱼儿？”

只见小鱼儿眼珠子转了半天，笑嘻嘻道：“你信不过我，我又怎信得过你？我怎知道你会为我培植恶婆草，又怎知这恶婆草一定能吃到嘴呢？”

江玉郎叹道：“小弟的病毒也一直不解，鱼兄要杀我，还是容易得很。”

小鱼儿道：“但我若找不到你呢？”

江玉郎笑道：“鱼兄若真的要找，小弟就算上天入地，也躲不了的。”

像小鱼儿这样的聪明人，竟会问出这么笨的两句话来，江玉郎回答得更是妙不可言，说的话等于没说一样，而小鱼儿却偏偏像是相信了，只不过又问了一句：“我吃下了这女儿红，你就去救花无缺？”

江玉郎道：“小弟若是失言背信，鱼兄随时都可要小弟的命。”

小鱼儿叹了口气，道：“好，我答应你。”

小鱼儿竟真的答应了他。任何人都不会答应的事，他竟偏偏答应了。

胡药师呆呆地瞧着小鱼儿，暗道：“疯子，疯子，这人原来是疯子，别人说太聪明的人，有时往往会变成疯子，这话听来倒是一点也不错。”

铁萍姑也是目瞪口呆，吃惊得说不出话来。

江玉郎果然掘来了一株看来十分鲜艳的女儿红。小鱼儿果然笑嘻嘻吞了下去。

他抹了抹嘴，竟大笑道：“妙极妙极，想不到这女儿红竟是人间第一美味，我这一辈子，简直没有吃过这么鲜嫩的东西。”

到了这时，江玉郎目中也不禁露出狂喜之色，却故意叹了口气，道：“绝代之佳人，大多是倾国倾城的祸水，致命之毒物，也常常是人间美味，唯有良药，才是苦口的。”

小鱼儿一把拉住他的手，笑道：“好听的话，大多是骗人的，江兄还是少说两句，赶紧去救人吧。”

石屋所在地，本来已十分荒僻，江玉郎带着小鱼儿再往前走，地势就愈来愈是崎岖险峻。

他的毛病偏偏又发了，走两步，就喘口气，再走两步，又跌一跤，两条腿就像弹琵琶似的抖个不停。

小鱼儿实在快急疯了，到后来，终于忍不住将他抱了起来，道：“那地方究竟是哪里，你说出来，我抱你去。”

江玉郎道：“如此劳动鱼兄，小弟怎么敢当。”

小鱼儿“嗤”的一笑，道：“没关系，你骨头轻得很，我抱你并不费力。”

铁萍姑跺脚道：“求求你们两个人，莫要再斗嘴了好不好？”

江玉郎叹道：“我怎敢跟鱼兄斗嘴，只不过……”

他语声忽然顿住，手向上面一指，道：“鱼兄可瞧见上面那洞穴么？”

小鱼儿随着他手指向上瞧去，只见生满了苍苔的山壁上，果然有个黑黝黝的洞穴，洞口还有一片石头凸了出来。

江玉郎道：“这地方还不错吧！”

小鱼儿道：“你为什么不用块石块将洞口堵上呢？”

江玉郎道：“花公子现在已是寸步难行，小弟反正也不怕他逃走。”

小鱼儿忽然瞪起眼睛，高声道：“洞口既没有堵上，他怎么会闷死？”

江玉郎神色不变，淡淡道：“也许不会被闷死，但荒山上的洞穴里，总难免有些毒蛇恶兽……”

他话未说完，小鱼儿已纵身掠了上去。

江玉郎道：“鱼兄不妨先将小弟放下来，看看这地方对不对。”

这片石台上也长满了苍苔，滑不留足，小鱼儿放下了他，他连站都不敢站起来，爬到洞口前瞧了瞧，忽然大呼道：“花公子，小弟等来救你了，你听得见么？”

只听洞穴回声不绝，却听不见花无缺的回应。

江玉郎皱起眉头，道：“花公子，你……你……你怎么样了，怎地……”

小鱼儿跺了跺脚，一把将江玉郎拉到后面去，自己伏在洞口，极目而望，洞穴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什么也瞧不见。

江玉郎道：“鱼兄，可瞧见花公子了么？”

小鱼儿道：“你这小子究竟在玩什么花样，为什么……”

话犹未了，忽觉一股大力自脚跟撞了过来，他一声惊呼尚未出口，身子已落叶般向洞穴中直坠了下去。

方才连路都走不动的江玉郎，此刻却忽然变得生龙活虎起来，一跃而起，向洞穴中呼道：“鱼兄……小鱼儿……”

小鱼儿没有回应，过了半晌，才听得“咚”的一声。

这洞穴竟深得可怕。

江玉郎仰天大笑道：“小鱼儿……小鱼儿，你毕竟还是不如我江玉郎，毕竟还是上了我的当了！”

铁萍姑从下面往上望，石台上发生了什么事，她也瞧不真切，此刻听到江玉郎得意的笑声，才吃惊道：“你将小鱼儿怎么样？”

江玉郎大笑道：“我不害死他，难道还等他害死我么？”

铁萍姑又惊又恐，嘶声道：“你不是已改过了么？不是只想和我安度余生，怎地又……”

她一面说着话，一面就想往上掠去，但身子刚跃起，忽又想到自己身上只穿着胡药师的一件长衫，里面却是空空的，若是跳起来，下面的胡药师的眼福就真不浅了，她只有赶紧落下来，掩住衣衫，不停地跺脚。

胡药师也吃惊得呆住了，过了半晌，忍不住道：“小鱼儿既已中了女儿红的毒，你以后岂非正可以此要挟他，要他乖乖地听命于你，你现在就害死了他，岂非可惜？”

江玉郎笑道：“你想不通，小鱼儿也想不通的，所以他才会上当。方才那女儿红只不过是个钩子而已，你现在可想通了么？”

胡药师不觉又怔住了，只觉这江玉郎心计之深，手段之毒，做出来的事之凶狠狡诈，简直叫人梦想不到。

江玉郎哈哈大笑道：“小鱼儿呀小鱼儿，你常常自命自己是天下第一聪明人，如此你总该知道，天下第一聪明人，到底是谁了吧！”

胡药师忍不住又道：“但花无缺呢？他难道也被你害死了？”

江玉郎笑道：“你以为花无缺很呆板么？告诉你，他也会骗人的，他故意装出那副痴痴呆呆的模样，让你们不再提防他，他却乘机溜之大吉。”

胡药师怔了半晌，苦笑道：“那么，白山君呢？”

江玉郎道：“那时我病发作得厉害，迷迷糊糊的，也没有瞧清楚，好像是瞧见他去追花无缺了。”

胡药师忽然跳起来，惊呼道：“不好，我中的毒药力还未消散，我还得找他要解药。”

江玉郎忽然冷冷一笑，道：“很好，你就下去找他吧！”

冷笑声中，忽然出手一掌，向胡药师拍了过去。

胡药师刚掠上石台，身子还未站稳，一口气也没有换过来，若是立刻再跳下去，虽可避开这一掌，但真气既未换转，跳到地上后，纵不跌伤，身子也必定站不稳，那时江玉郎若再乘势进击凌空扑下，他再也难闪避。

石台上滑不留足，胡药师算准江玉郎在台上发招，下盘必不稳固，下盘若不稳，出手的力道就必定不会太强。

江玉郎一掌拍出，胡药师竟不避不闪，拼着挨他一掌，下面却飞起一脚，向江玉郎下盘横扫过去。

这一招以攻为守，攻敌之所必救，正是绝顶厉害的妙招，但若非久经大敌的武林老手，就绝不敢使出这样的险招。

江玉郎奸笑道：“好个兔二爷，果然有两下子！”

他身形忽然一跃而起，双腿却已凌空踢出。

胡药师再也想不到他在这种地方，还敢用这种招式，大惊之下，要想闪避已来不及了。

要知道胡药师方才踢出的一脚，此刻还未及收回，下盘更是不稳，江玉郎的脚尖，已踢向他咽喉。

他只有用手去接，手的力量，怎及脚大？他就算接得住这一脚，还是难免要被江玉郎踢下去。

但江玉郎的脚若被他抓住，自也难免要被他一齐拖下去，这一招用得虽近无赖，但情急之下他也顾不得许多了。

谁知江玉郎身子凌空，竟还有余力变招。

只见他双腿，刹那间竟一连踢出七八脚之多，胡药师莫说抓不到他，简直连他出腿的方位都已分辨不出。

他这才知道江玉郎不但凶狠狡猾，非人能及，武功之高，竟也大出他意料之外，他知道自己再也无法抵抗，不禁长长叹口气，身子突然在石头上一滚，竟纵身向那深不可测的黑洞跳了下去。

铁萍姑痴痴地站在那里，动也不动，江玉郎着意卖弄，凌空翻身，就像是一只大蝴蝶似的落在她身旁，她也像是没有见到。

江玉郎笑嘻嘻道：“方才我出的那几脚，你可瞧见了么？”

铁萍姑看也不看他，淡淡道：“瞧见了。”

江玉郎道：“那是北派谭腿中的精华卧鱼八式，和胡家堡的无影脚、武当派的流星步、昆仑派的飞龙式，四种武林绝技混合在一起，变化而成的。我替它取了个名字，叫‘踢死人不赔命，天下无双魔脚’，你说妙不妙？”

铁萍姑冷冷道：“妙极了。”

江玉郎笑道：“你有个武功如此高明的夫婿，难道不高兴么？”

铁萍姑忽然扭转头，直奔了出去。

江玉郎赶紧掠过去挡在她的前面，笑道：“你这是干什么？咱们已有很久没在一起，现在我的病已好了，咱们正可以好好地温存温存，你为什么不理我？”

铁萍姑冷笑道：“你还是找别人温存去吧，像你这样既聪明，武功又高的大英雄、大豪杰，我怎么高攀得上！”

江玉郎笑道：“我去找别人？去找谁？我喜欢的只有你呀！”

他一把抱起了铁萍姑，就去亲她的脸。

铁萍姑挣也挣不脱，跺脚道：“你……你……你放不放手？”

江玉郎眯着眼笑道：“我不放手，我偏不放手，你打死我，我也舍不得放手的。”

他的手已伸进了袍子，铁萍姑的挣扎终于愈来愈没有力气，颤声道：“你先放手，我问你一句话。”

江玉郎笑嘻嘻道：“你问呀，我又没有堵住你的嘴！”

铁萍姑道：“我问你，你害死了小鱼儿，难道还不过瘾，为何又要害死胡药师？”

江玉郎道：“我看见那小子对你色眯眯的模样，简直快气疯了，恨不得当时就宰了他。”

铁萍姑道：“你……你杀他，难道是为了我？”

江玉郎笑道：“也不知为了什么，只要别人瞧你一眼，我就气得要死，何况他居然想打你的主意……除了我之外，谁敢动你一根手指，我拼命也要宰了他的。”

他嘴里说着，手动得更厉害。

铁萍姑脸上的怒容早已不见了，面颊上已泛起了红晕，不但语声颤抖，身子也颤抖起来。

江玉郎将嘴唇凑到她耳朵上，低低说了两句话。

铁萍姑立刻红着脸挣扎道：“不行，不可以在这里……”

江玉郎道：“这里连鬼都没有一个，有谁会瞧见，来吧……”

话还没有说完，铁萍姑也不知怎地，竟忽然从他怀抱里直飞了起来，同时又发出了一声惊呼。

江玉郎也骇了一跳，情不自禁，随着她的去势向上面瞧去，只见铁萍姑白生生的两条腿在空中不停地挣扎飞舞，但身子却如旗花火箭般向上直冲，竟飞起有七八丈高，不偏不倚，落在一棵树上。

这棵树自山壁间斜斜伸出来，铁萍姑的袍子竟恰巧被树枝钩住，赤裸裸的身子就像是条白羊似的被吊了起来。

江玉郎再也想不通她是怎么会被吊上去的，忍不住大呼道：“快跳下来，我接住你。”

铁萍姑却像是已被吓呆了，竟连动都不会动，脸上已没有一丝血色，眼睛里的神色更是惊怖欲绝。但她的眼睛却没有瞧着江玉郎。

江玉郎忍不住又随着她的目光瞧了一眼，这才发现自己面前不知何时竟已站着个长发披肩的白衣人。

只见她雪白的衣衫飘飘飞舞，身子却如木头人般动也不动，面上戴着个木头雕成的面具，看来就像是忽然自地底升起的幽灵。

她随手一抛，就能将铁萍姑抛起八九丈高，而且不偏不倚地挂在树上，这份手力武功，简直骇人听闻。

一个男人正在兴致勃勃时，若被人撞破好事，那火气当真比什么都来得大，江玉郎只觉一肚子都是火，把别的事全都忘了，大怒道：“你这人有什么毛病，好生生的为何来找我的麻烦？”

白衣人还是站在那里，既不动，也不说话。江玉郎火气更大，忍不住蹿过去一拳击出。

白衣人还是不动，只不过袍袖轻轻一拂，江玉郎击出去的一拳，也不知怎地，竟忽然转了回来。

只听“砰”的一声，这一拳竟打在他自己头上。

江玉郎脸立刻被打肿了，但头脑却被打得清醒过来。只觉两条腿几乎再也站不住，颤声道：“你……你莫非就是移花宫主？”

白衣人冷冷道：“凭你这样的人，也配说‘移花宫主’四个字？”

江玉郎“噗”地跪在地上，嗄声道：“小人的确不配说这四个字，小人该打。”

他的确是聪明人，不等白衣人出手，就自己打起自己来，而且下手还真重，打得实在不轻。白衣人冷冷地瞧着，也不开口。

第九十六章  奸狡诡诈

她不开口，江玉郎的手就不敢停，只见他一张又白又俊的脸，晃眼间就变得像猪肝一样，顺着嘴角往下直淌鲜血。

铁萍姑瞧得心都碎了，忍不住道：“宫主，求求宫主饶了他吧！”

白衣人这才抬起头来，道：“你为他求情，又有谁为你求情？”

铁萍姑颤声道：“婢子自知罪孽深重，本就不敢求宫主饶恕的。”

白衣人道：“很好，那么我问你，你将小鱼儿带到哪里去了？”

铁萍姑道：“小鱼儿他……”

她忽然想到自己若说出真相，宫主若知道小鱼儿已死在江玉郎手上，江玉郎只怕立刻就要被碎尸万段了。

白衣人道：“小鱼儿他怎么样了？你为何不说？”

铁萍姑道：“他……他也到了这里，只怕是在东面那一带。”

白衣人道：“好，我这就去找他，但愿你说的不假。”

江玉郎这时已被自己打得躺在地上，但还是不敢停手。

白衣人叱道：“够了，停手吧。”

江玉郎挣扎着爬起来，叩头道：“多……多谢宫主。”

白衣人道：“现在，我要你在这里看着她，若有人伤了她，我就要你的命，若有人将她救走，我也要你的命，知道么？”

江玉郎道：“小人知道。”

等到江玉郎抬起头时，白衣人已又如幽灵般消失了。

他忍不住叹了口气，苦笑道：“这就是移花宫主，原来移花宫主就是这样子的，想不到我今日竟见着了她，只怕是走了运了。”

铁萍姑叹道：“幸好今日来的只是小宫主，若是大宫主来了，你我此刻只怕都活不成了。”

江玉郎出神地凝注着远方，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铁萍姑道：“但等她回来，你我还是活不成的，你害了小鱼儿，她绝不会饶你。”

江玉郎道：“为什么？她本来不是要花无缺杀小鱼儿的么？”

铁萍姑道：“不错，但她只许花无缺自己亲手杀小鱼儿，却不许别人动小鱼儿一根手指，就连她自己，也绝不伤小鱼儿的。”

江玉郎讶然道：“这又是为了什么？倒真是件怪事！”

铁萍姑道：“我也猜不透这是什么道理，她们姐妹本来就是个怪人，无论如何，你现在快将我放下去吧，我半身发麻，已被她点了穴道。”

江玉郎叹道：“我就算救了你，咱们两人还是逃不脱她掌握的。”

铁萍姑道：“但咱们好歹也得试一试，等她回来了，反正也只有一死，现在若是逃走，找个地方藏起来，说不定还可过几天快活的日子。”

江玉郎垂下头没有说话，过了半晌，忽又抬头道：“但你若不告诉她小鱼儿是被我害死的，她也就不会杀我了，是么？”

铁萍姑怔了怔，道：“也许……”

江玉郎道：“你方才既已骗过了她，为什么不再骗下去呢？”

铁萍姑道：“但……但我……”

江玉郎柔声道：“你既然反正是要死的，为何要我陪你一起死呢？你若真的对我好，就该牺牲自己来救我，我一定永远也忘不了你。”

铁萍姑整个人都呆住了，她实在再也想不到江玉郎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这实在不是人说的话。

忽听一人咯咯笑道：“妙极妙极，我已有很久没听过这么妙的话了。”

另一人笑道：“这位仁兄若是女的，萧咪咪见着他一定要自愧不如。”

第三人道：“哈哈，两个萧咪咪，只怕也抵不上他一个。”

第四人大笑道：“自从欧阳兄弟死后，你们一直担心找不到人来凑数，现在不现成的就有一个在这里么！”

笑声不绝，山坳后已走出四个人来。

只见这四人一个嘴巴特大，一个不男不女，一个满脸笑容，还有一个像叫花子的，背上却背着只麻袋。

这麻袋竟不停地在蠕蠕而动，而且里面还不停地有呻吟之声发出，这呻吟声也奇怪得很。

发出呻吟的人，虽像是很痛苦，很难受，却又像是很舒服，听得人忍不住从心里痒了起来。

那叫花子模样的人，左手还提着根树枝，竟将树枝当鞭子，不时往那麻袋上抽上一鞭。

他一鞭抽下去，麻袋里的呻吟声就更销魂，嘴里还含含糊糊地说着话，隐约可以听出，她居然是在哀求道：“求求你……抽重些好么？求求你……”

那叫花子模样的人却偏偏放下鞭子，不肯再抽了，反而向江玉郎笑道：“世上居然有人喜欢挨打，你可瞧见过么？”

江玉郎倒真还没见过这样的人，简直连听都没听见过，他虽然最善应变，此刻也不禁呆住了。

树上的铁萍姑又羞又急，竟不觉晕了过去。

来的这四人，无疑就是李大嘴、屠娇娇、白开心和哈哈儿了，但麻袋里这喜欢被人打的却又是谁呢？

李大嘴已走到江玉郎面前，咧嘴一笑，道：“这位朋友，你贵姓呀？”

江玉郎虽不知道这些人是什么来头，但见到他们的模样一个比一个诡秘，倒也不敢再得罪他们。

他干咳一声，赔笑道：“在下蒋平，却不知各位尊姓大名？”

李大嘴笑道：“兄台年纪虽轻，想必也听说过‘十大恶人’的名字？”

哈哈儿道：“哈哈，你瞧见他这张嘴，也该知道他是谁的。”

江玉郎目光从他们脸上瞧了过去，掌心已不觉出了汗。

屠娇娇咯咯笑道：“小兄弟你只管放心，咱们来找你，并没有什么恶意。”

江玉郎忽地一笑，道：“各位俱是武林前辈，自然不会找在下这无名后辈麻烦的，在下非但十分放心，而且今日得见武林前辈的风采，更实在高兴得很。”

屠娇娇吃吃笑道：“你们瞧，这孩子多会说话，嘴上就好像抹了蜜似的。”

哈哈儿道：“哈哈，这样的人，连我和尚见了都欢喜！也就难怪树上的这位小姑娘，不惜为他玩命了。”

江玉郎正色道：“树上那位姑娘，与在下虽然相识，却不过只是道义之交而已，哪里有什么男女之情，前辈说笑了！”

屠娇娇道：“既然是道义之交，人家赤条条地被吊在树上，你为什么不去救她呢？”

江玉郎叹了口气道：“在下虽有相救之心，怎奈……怎奈男女授受不亲，如今她不幸遭人羞辱，赤身露体，在下若是去救她，岂非多有不便？”

屠娇娇道：“如此说来，你倒是个正人君子了。”

江玉郎道：“在下虽然浪迹江湖，但这‘礼义’两字，倒也未敢忘记。”

屠娇娇忽然咯咯大笑了起来，指着江玉郎道：“你们瞧，他是不是有两下子？莫说萧咪咪，就连欧阳兄弟见了他，也非得拜他做师父不行。”

哈哈儿道：“哈哈，欧阳兄弟说话，三句中至少还有一句是真的，但他一共只说了四句半话，却有四句是假的。”

江玉郎道：“前辈又说笑了，在前辈面前，在下怎敢说谎？”

哈哈儿道：“你不敢说谎么？哈哈，这就又是一句谎话。”

屠娇娇打断了他的话，娇笑道：“你说的句句都是实话？好，那么我问你，你若是蒋平，有个叫江玉郎的小坏蛋，却又是谁呢？”

谎话被人当面揭穿，还能面不改色的人，每一万人中，大约只有一两个，江玉郎自然就是其中之一。他非但脸不红，色不变，反而笑了起来。

屠娇娇瞧着他，似乎愈来愈觉得他有趣了，也笑着问道：“你笑什么？”

江玉郎道：“要在前辈们面前说谎，岂非简直好像鲁班门前弄大斧，孔子庙前卖百家姓，但在下却偏偏自不量力，这还不可笑么？”

哈哈儿拍手大笑道：“说得好，说得好，哈哈，这马屁实在刚好拍在咱们屁股上，拍得恰到好处，舒服极了。”

江玉郎道：“前辈们未和在下说话之前，想必早已将在下的底细都摸清了。”

屠娇娇笑道：“不错，咱们非但早已知道你叫江玉郎，是江南大侠的宝贝儿子，也知道这位小情人本是移花宫的门下。”

屠娇娇道：“你可知道咱们为什么会对你如此关心？”

江玉郎微微一笑，道：“莫非前辈们想替在下做媒么？”

屠娇娇笑道：“我若有女儿，宁可嫁给李大嘴，也不会嫁给你，李大嘴至少还不会吃她的脑袋，但是你，吃了人只怕连骨头都不会吐出来。”

江玉郎微笑道：“前辈过奖了，在下怎比得上李老前辈？”

李大嘴道：“你也用不着客气，我吃人最多只不过是一个个地吃，但你吃人却是一队队地往下吞。双狮镖局的那些人，不是被你一夜之间全都吞下去了么？”

江玉郎还是面不改色，笑道：“前辈们将在下调查得如此清楚，是为了什么呢？”

屠娇娇道：“你也许不知道，自从欧阳兄弟两人死了后，十大恶人其实剩下九个了。”

屠娇娇又道：“除了欧阳兄弟已经一命呜呼外；这些年来，恶赌鬼好像渐渐要改邪归正，做好孩子了；狂师铁战的毛病也愈来愈大，没有别人和他打架时，他就打自己；那位迷死人不赔命的萧咪咪，更不知在哪个洞里藏了起来。所以咱们此番出山之后，忽然发觉十大恶人的名头，在江湖中已渐渐不大能吓唬人了。”

江玉郎自然是知道萧咪咪在什么地方的——萧咪咪已被他和小鱼儿关在地牢里，这辈子只怕再也休想出头。

但他只是淡淡笑道：“前辈莫非是想找个人来代替欧阳兄弟的位置？”

屠娇娇道：“不错，咱们若想重振十大恶人的名声，非找个生力军不行。”

江玉郎目光闪动，笑道：“但这人倒的确难找得很，据在下所知，江湖中够资格能和前辈并驾齐驱的人，只怕还没有几个。”

屠娇娇瞧着他，微微笑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你就是一个。”

江玉郎赶紧道：“在下怎当得起！”

哈哈儿道：“哈哈，你用不着客气，你年纪轻轻，已有这样的成就，再过两年，只怕连咱们都没法子和你相比。”

江玉郎像是觉得有些受宠若惊，连声道：“不敢当，不敢当，前辈们如此抬举在下，却叫在下如何报答呢？”

李大嘴拊掌大笑道：“有意思，有意思，你能说出这句话来，就表示你这人实在够意思得很，也不枉咱们对你另眼相看了。”

白开心忽然道：“但小伙子你可千万莫上他们的当，他们拉你入伙，只不过是要你为他们做件事而已。”

这位仁兄“损人不利己”的外号，果然是名下无虚，他半天不说话，一开口就必定是拆人台的。

江玉郎微笑道：“前辈虽是一番好意，但在下若能有机会为前辈们效劳，正也是不胜荣宠之至，前辈们有何吩咐，只管说出来就是。”

屠娇娇道：“武林中有个极厉害的人物，叫魏无牙，他就住在这山上，你自然也知道的，但你可知道，他那老鼠洞里现在来了位贵客么？”

她话锋一转，忽然转向魏无牙身上，江玉郎脸上的微笑立刻瞧不见了，咳嗽两声，干笑道：“这世上若只有一个在下不愿打交道的人，那就是魏无牙了。就算天下的人都死尽死绝，在下也不愿和他有任何来往，他洞里是否来了位贵客，在下既不会知道，也绝不想知道。”

屠娇娇道：“只可惜这位贵客却偏偏是你认得的。”

江玉郎不禁怔了怔，道：“我认得？我怎会认得？”

屠娇娇道：“魏无牙平生没有一个朋友，就连他们十二星相中的人，瞧见他都像是见了鬼一样，避之唯恐不及。”

江玉郎笑道：“这正是，老鼠过街，人人喊打。愿意和毒蛇猛兽为伍的人，在下倒也见过几个，但愿意和老鼠交朋友的人，只怕连一个都不会有。”

屠娇娇笑道：“你错了，愿意和老鼠交朋友的人，也有一个的。”

李大嘴接着道：“事实上他简直已将魏无牙哄得服服帖帖，他无论说什么，魏无牙都听他的，魏无牙这辈子从来也没有对别人这么好过。”

江玉郎笑道：“如此说来，这位仁兄的本事倒的确不小。”

屠娇娇道：“你可知道这人是谁么？”

江玉郎脸上终于露出了惊奇之色，道：“在下实在想不出有神通如此广大的朋友。”

屠娇娇吃吃笑道：“谁说他是你的朋友……你虽没有神通如此广大的朋友，却有个神通广大的老子，你难道忘了么？”

江玉郎这才真的怔住了，失声道：“是我爹爹？”

屠娇娇道：“不错，魏无牙的贵客，就是江南大侠江别鹤。”

江玉郎怔了半晌，长叹道：“想不到家父居然和魏无牙交上了朋友。”

他嘴里虽在长叹，目中却忍不住露出了欢喜之色。

屠娇娇笑道：“和魏无牙交上朋友又有什么不好？有了这么硬的靠山，就算移花宫主想找他的麻烦，他也用不着害怕了。”

江玉郎几乎忍不住要笑了出来，试探着问道：“那么，前辈的意思是要在下做什么呢？”

屠娇娇和李大嘴对望一眼，李大嘴道：“你若成了魏无牙的贵客，在那洞中自然就可随意走动……”

江玉郎道：“前辈莫非是要在下打听件什么事？”

李大嘴拊掌笑道：“不错，和你这样有头脑的人说话，的确是件令人愉快的事。”

李大嘴和屠娇娇又交换了个眼色，屠娇娇笑道：“那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只不过，咱们有几只箱子，据说已落在魏无牙手里，你不妨顺便去瞧瞧箱子是不是真的在那里。若在那里，是在什么地方？然后咱们再一起想法子把它弄出来。”

江玉郎目光闪动，显然对这件事也愈来愈有兴趣了，但脸上却做出不大关心的模样，淡淡笑道：“却不知那是几只什么样的箱子？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哈哈儿道：“哈哈，那只不过是几只破铁箱子而已，是黑色的，看起来又笨又重，那么笨重的箱子，别人绝不会有，所以你一看就会知道的。”

屠娇娇笑道：“箱子里本来装着有些珠宝，但魏无牙说不定是已将珠宝拿出来了。”

江玉郎道：“箱子既已是空的，前辈们为何还要苦苦寻找？”

屠娇娇叹了口气，道：“在别人眼中，那虽然只是几口破铁箱子，但在咱们眼中，它却是无价之宝。”

江玉郎的眼睛更亮，道：“无价之宝？”

哈哈儿道：“哈哈，这无价之宝，却是一两银子也卖不出去的，只不过因为箱子上的油漆有些不同，所以在咱们眼中才变得十分珍贵。”

屠娇娇道：“你可知道那油漆是用什么调成的么？”

她不等江玉郎回答，就又接着道：“那是用血调成的，是用咱们仇人的血调成的，咱们这些人都已老了，老得连雄心都已消磨，只有那几口箱子，还可以令咱们重想起以前那些光辉灿烂的日子，所以咱们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它落在别人手里。”

江玉郎像是已听得呆住，半晌没有说话。

屠娇娇道：“若是世俗的珍宝，无论有多少，既已落在魏无牙手里，咱们也就算了，犯不上冒险去老虎头上拔毛，咱们就算等着要花钱，到别的地方去抢，岂非容易得多么？”

李大嘴握紧拳头，小声道：“但这几口箱子若丢了，咱们这辈子就完蛋大吉，所以，小兄弟你无论如何，也得帮咱们这个忙，咱们一定忘不了你的好处。”

江玉郎垂头瞧着自己的手，就好像他从来也没有瞧见过这双手似的，简直瞧得出神极了。

李大嘴道：“小兄弟，你难道不信咱们的话？”

江玉郎道：“那几口箱子在别人眼中既是不值一文，魏无牙必然不会看重的，他若已取出箱子里的珍宝，说不定早已将箱子抛却。”

屠娇娇道：“咱们也曾考虑过这问题，所以魏无牙若已将箱子抛却，就烦小兄弟你打听打听，他将箱子抛到什么地方去了。”

她一笑接着道：“咱们现在虽已是自己人，但也不会要小兄弟你白辛苦的，只要事成，咱们一定想法子去弄万两黄金和几个妖娇百媚的美人儿来让你享受享受，而且还保证替你保守所有的秘密。”

江玉郎满面俱是欢喜之色，道：“前辈可要在下立刻就去么？”

屠娇娇道：“自然是愈快愈好。”

江玉郎忍不住往树上瞧了一眼，道：“那么她……”

屠娇娇道：“但现在你总该已知道，你和她缠在一起，是只有麻烦，没有好处的。”

江玉郎叹了口气，道：“就算有好处，也不会有麻烦多。”

屠娇娇笑道：“正是如此，何况，她长得虽不差，身材也不错，但只要你事成之后，我负责替你找十个比她更迷人的小姑娘来。”

她附在江玉郎耳边娇笑道：“而且我还可以先教给她们几手可以让你欲仙欲死的功夫。”

江玉郎似乎已笑得合不拢嘴来，道：“既是如此，在下立刻就走，只不过，在下事成之后，该如何和前辈们联络呢？”

屠娇娇道：“无论事成不成，三天之后，你到洞口兜个圈子，咱们自然会想法子和你说话的。”

江玉郎道：“好，就是这样，一言为定。”

他什么都不再说，也不再瞧铁萍姑一眼，立刻就飞也似的走了。

李大嘴望着江玉郎走远，才皱眉道：“这小子走得那么快，我看有些不保险。”

哈哈儿道：“哈哈，他这是怕移花宫主来找他算账的，所以赶紧想躲到那老鼠洞里去。”

白开心冷冷道：“我看他对咱们说的话，未必就真的相信了，你们若认为他真的会为你们找箱子，那才是做梦。”

屠娇娇笑道：“我说的话既合情，又合理，他为什么不信？何况，这小子又贪财，又好色，万两黄金、十个大美人儿难道还打不动他？”

白开心道：“他就算找着箱子，未必会交给你们的。”

屠娇娇笑道：“他不交给咱们，要那几口空箱子又有什么用？”

哈哈儿大笑道：“不错，这小子是个聪明人，只要用几口空箱子来换黄金美人，这么划算的事他难道还会不做？”

白开心也忍不住笑了，道：“但换过来之后，我一定要告诉他这几口又旧又破的空箱子，究竟有什么好处，我们要瞧瞧他那时的脸色。”

哈哈儿道：“哈哈，那时他脸色一定比你的屁股还要难看得多。”

说起“屁股”两字，白开心的眼睛已向树上瞧了过去，眯着眼笑道：“喂！小姑娘，上面的风很大，你不怕着凉么？”

铁萍姑仍然昏迷不醒，李大嘴却皱眉道：“你这小子背上还背着一个，又想打别人的主意了么？”

白开心笑嘻嘻道：“这位小姑娘孤苦伶仃，又偏偏遇着个没有心肝的薄情郎，实在怪可怜的，我不去安慰她谁去安慰她。”

屠娇娇笑道：“很好，你快去安慰她吧！但等到移花宫主找上门来时，你可莫怪咱们不帮你的忙了。”

白开心咳嗽一声，嘻嘻笑道：“老实说，像她这么样痛苦的人，我也安慰不了的，何况，我袋子里已有了一个，年纪虽然大些，但姜是老的辣，老的才去火。”

屠娇娇笑道：“你现在总算懂得些男女之间的门道了，只可惜男人却是年轻力壮的才好，否则我……”

白开心大笑道：“幸好我年纪大些，否则若被你看上，那才真是天大的麻烦。”

第九十七章  胸有成竹

屠娇娇瞪眼道：“有什么麻烦？”

白开心笑道：“别的麻烦也没什么，只不过，谁也弄不清你哪几天是男的，哪天是女的，若是弄错了时辰，岂非危险得很。”

李大嘴拊掌大笑道：“妙极妙极，想不到你这样的俗人，也能说出那些妙不可言的话来，莫非是这些日子来，已渐渐受了我的感化？”

白开心道：“不错，古人说得好，同气相应，近朱者赤。这些日子来，小弟能和李兄这样的风雅之士朝夕相处，说话自然也渐渐变得有味起来。”

这两人本是天生的冤家对头，虽然两人都名列十大恶人，但见面的时候并不多，而一见面不是斗口，就是斗手。

白开心在江湖中的仇家也并不少，但他就为了李大嘴，是以宁可在江湖中像野狗般东藏西躲，也不肯躲到恶人谷去。

他此刻竟忽然说出这种话来，李大嘴倒不禁怔住了。

屠娇娇笑道：“你们两个浑蛋闹够了么？若是闹够了，就快回去吧！”

哈哈儿道：“不错，杜老大只怕已在那边等得急了，哈哈，你两人总该知道，杜老大若是生起气来，那就不是闹着玩的了。”

白开心叹了口气，道：“想不到冷冰冰的杜老大，居然会对那小鱼儿这样好，还生怕小鱼儿找不着，一定要留在那里等。他若知道小鱼儿永远再也不会去了，一定伤心得很，咱们还是赶紧回去，好生安慰安慰他吧。”

李大嘴大笑道：“你以为小鱼儿真的已被江玉郎害死了么？”

白开心瞪眼道：“你方才难道没有听见？”

李大嘴笑道：“你放心，江玉郎若能真的害死小鱼儿，他就不是小坏蛋，是活神仙了。”

哈哈儿道：“只怕连活神仙都害不死小鱼儿的，哈哈，我第一个放心得很。”

屠娇娇笑道：“小鱼儿若是死了，我少不得也要掉两滴眼泪的，又怎会如此开心？”

白开心道：“既是如此，你们为什么也要害他，故意留下那些标志，骗他到那老鼠洞去，这岂非存心要他死在那大老鼠手上么？”

屠娇娇笑道：“这只因咱们知道就算那大老鼠也弄不死他的。”

白开心冷笑道：“你只怕没有这么好的心吧？你只不过是怕他和燕南天勾结在一起，来害你们，所以就想借刀杀人，要他的命！”

李大嘴怒道：“你这张狗嘴，为什么永远说不出人话来？”

白开心怒道：“老子说的难道你敢不承认？”

屠娇娇嘻嘻笑道：“咱们就算承认也没关系，但我告诉你，就算他是被咱们害死的，我还是会为他掉眼泪的……”

这时竟真的有一滴眼泪从树上掉了下来，幸好他们已离开了这树林子，谁也没有注意。

铁萍姑并没有真的晕过去，只不过，在她这么样悲惨的处境下，她除了假装晕过去之外，还有什么更好的法子？他们说的每一句话，她都听到了。她再也未想到江玉郎对她竟完全都是虚情假意，更未想到江玉郎竟会如此地抛弃了她。

她的心早已碎了，只等他们走光之后，才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她恨不得现在立刻就能死去。

她自己也想不到自己怎会对这小畜生如此多情。

这也许是因为她在移花宫里忍受的寂寞太久，压制的情感太多，所以一旦发作，就不可收拾，她本来从不知流泪的滋味，但现在眼泪却流个不停。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发觉又有双眼睛在瞬也不瞬地瞧着她，但这双眼并不如别人那么贪婪，那么可恨。

这双眼非但美丽，而且明亮得就像是春天晚上升起的第一颗星，叫人见了，几乎忍不住要向她朝拜下去。铁萍姑从来也没有见到如此动人的眼睛。这双眼睛的主人笑了。

她柔声笑道：“这位姑娘，你贵姓呀？”

铁萍姑竟不由自主答道：“我姓铁。”

铁萍姑瞧着她那绝世的风姿，瞧着她身上那华美的衣衫，想到自己狼狈的模样，忍不住闭起眼睛，眼泪又落了下来。

那少女柔声道：“你一定很不愿意在这样子时见到我，但你也用不着难受，这世上的坏人实在太多，像我们这样的女孩子，都免不了要受人欺负的，你若是知道，世上比你遭遇更悲惨的人还多得很，你也许就不会这样难受了。”

铁萍姑忍不住道：“世上难道真还有……还有比我更不幸的人？”

那少女道：“怎么会没有呢？你可知道，世上每一个城市里，都有一些可怜的女孩子，被一些她素不相识，甚至是她们厌恶的人蹂躏，但她们还不能像你这样尽情一哭，她们还得装出笑脸，去讨好那些蹂躏她们的人。”她的确很会安慰别人，只因她很了解人们的心。

铁萍姑果然不再哭了，过了半晌，忍不住道：“你能不能将我救下去？我一定……一定重重谢你。”

那少女叹了口气，道：“你用不着谢我，我也很想救你的，只可惜我连梯子都爬不上，这么高的树，我简直连瞧着都头晕。”

铁萍姑道：“你……你难道一点武功都不会？”

那少女笑道：“你好像很奇怪，是么？其实这世上不会武功的人比会武功的人可多得多了，大多数正常的人都不会武功的。”

铁萍姑长长叹息了一声，黯然道：“那么你……你还是快走吧！”

那少女道：“我至少可以为你做些事，你冷不冷？我在下面生堆火好么？”

铁萍姑方才又是羞恼，又是悲惨，又是害怕，竟忘了寒冷，现在才觉得全身都已冷得发抖，山风吹在她身上，就像是刀割一样。

只见那少女果然拾了些枯枝，又自怀中取出个很精巧的火折子，在树下生起一堆火来。

那少女笑了笑，道：“我叫苏樱。”

“苏樱，你就是苏樱？”铁萍姑又吃了一惊，忍不住失声惊呼了出来。

铁萍姑默然半晌，嗄声道：“你到这里来，是不是想找一个人？”

苏樱也有些惊讶了，道：“你怎么会知道？难道你……你也认得我要找的那个人？”

铁萍姑黯然道：“不错，我认得他。”

苏樱叹了口气，苦笑道：“世上所有美丽的女孩子，好像都认得他，你说奇怪不奇怪？看来我竞争的对手倒不少哩。”

铁萍姑道：“我不会和你竞争的，以后只怕也永远没有人和你竞争了。”她一句话未说完，眼泪又落了下来。

苏樱脸上忽然变了颜色，失声道：“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铁萍姑流泪道：“他……他已被人害死了！”

苏樱全身的血液，像是一下子就结成了冰。

她木然怔了半晌，忽又笑了，大笑道：“你一定是弄错了，小鱼儿怎么会被人害死？世上又有什么人能害得死他？他不害死别人，已经很客气了。”

铁萍姑凄然道：“我本来也不信世上有人能害得了他的，但这次却不能不信，因为这次是我自己亲眼瞧见的。”

苏樱全身都发抖了，颤声道：“你亲眼瞧见的？是……是谁害死了他？”

铁萍姑道：“那人叫江玉郎，他将小鱼儿推到那边山壁上的洞里去了，那山洞深不可测，何况小鱼儿还中了毒……”

她话未说完，苏樱已向那边山壁奔了过去。

这山壁笔立千尺，宛如刀削，那洞穴离她又至少有十丈，其间虽然也有可以落脚的地方，但轻功稍差的人也难跃上，何况丝毫不会武功的苏樱？平日比谁都镇定的苏樱，此刻不禁也失常了。

她早已泪流满面，跺着脚道：“我为什么不学武功？谁说武功是没有用的……”

铁萍姑道：“你能上得去么？”

苏樱道：“无论如何，我也要想法子上去的，而且我一定有法子上去！”

她说这句话时，语声忽然变得无比坚定，说完了这句话，她立刻就擦干了眼泪，绝不再哭泣！

她就算要哭泣，也要等到以后，因为她知道现在不是哭泣的时候，她知道眼泪并不能帮助她解决任何事。

铁萍姑瞧见她的转变，也看出她的决心，心里不禁暗暗叹息：“想不到这弱不禁风的女孩子，竟有这么强的自信，这么大的决心，而我呢？……”

胡药师的运气不错。

他掉下去的这山洞，实在比他想象中还要深得多，这山洞外面最多只有十丈，里面却深了不止六倍。

从五十丈高的地方跌下去，就算这人的轻功已天下无双，还是一样难免要摔得四分五裂。

胡药师自己也以为自己是必死无疑的了！他还未来得及再转第二个念头，只听“扑通”一声，身子已经跌入了水中，这山洞底下，原来是一池水。

胡药师先吃了一惊，但惊吓立刻就变成了喜欢，他既没有摔死，小鱼儿自然更不会跌死了。

他想从水里跳起来，但水却不浅，竟一头栽进水里，喝了两口又咸又臭的水，几乎呛得他透不过气来。

只听小鱼儿笑嘻嘻道：“我正觉得寂寞，有朋自天上掉下来，不亦乐乎。只可惜这里没有酒，也只好请你喝两口臭水了。”

山洞里虽然很暗，但总算有天光从那里透进来。胡药师揉了揉眼睛，已瞧见了小鱼儿了。

只见小鱼儿坐在旁边一块大石头上，他肚子里装满了无可救药的女儿红，又被人推到这插翅也难飞出的洞里来，但他脸上居然还是笑嘻嘻，非但一点也不发愁，而且还像是开心得很。

胡药师也游过去爬上石头，忍不住问道：“你……你难道不发愁？”

小鱼儿笑道：“发愁若能使我逃出去，我早就发愁了。”

胡药师默然半晌，吃吃道：“那解药浸了水之后，还能用么？”

小鱼儿道：“你放心，那解药我藏得很妥当，水浸不透的。”

胡药师咳嗽两声，干笑道：“现在鱼兄和在下同在危难之中，已可算是同病相怜的患难之交，鱼兄现在总该将解药赠给在下吃了。”

小鱼儿道：“不可以。”

胡药师道：“为……为什么？”

小鱼儿笑嘻嘻道：“我解药不给你，你就会一直听我的话，我将来就算养个儿子，也不会像你这样乖的，有这样乖的人在旁边，岂非是件很令人愉快的事，我为什么要将解药给你呢？”

胡药师苦着脸道：“但……但在下……”

小鱼儿道：“你只管放心，你中的毒暂时绝不会发作的。”

他们说话的声音自然很小，因为空谷传音，山洞里又有水，说话的声音一大，外面立刻就会听见的。

但他们却未想到，外面说话的声音，这里竟也能听得见。在外面的人，瞧见四野无人，更绝不会想到隔墙有耳，是以说话时自然也不会有什么顾忌。

江玉郎在那里向铁萍姑花言巧语时，小鱼儿听得只是摇头叹气，胡药师几次要说话，都被他拦住了。

忽听铁萍姑一声惊呼，小鱼儿正以为她不知被江玉郎怎么欺负了，但这时却已响起江玉郎的惊呼声。

接着，他又听到江玉郎、铁萍姑和移花宫主说的那些话——听到了这些话，小鱼儿就像个石头人似的怔住了。

他这时才知道铁萍姑是移花宫的门下。

过了半晌，只听小鱼儿喃喃道：“原来铁萍姑竟是移花宫门下，难怪她那天一见到花无缺，就悄悄溜走了！那么‘铜先生’和‘木夫人’就一定是移花宫主改扮的了。这也难怪移花宫主要花无缺听铜先生和木夫人的话，但移花宫主好生生的为什么要改扮成别人呢？”

他将前因后果、每件事都仔仔细细想了一遍，想得头疼了起来，但却愈想愈糊涂，愈想愈不明白。

想到名震天下、人人畏之如鬼的移花宫主，竟被他支得团团乱转，甚至在厕所的外面等他大便，他又忍不住笑了出来。

突听胡药师笑道：“妙极妙极，移花宫主刚走，十大恶人又来了好几个，我看江玉郎这小子以后也没有什么好日子过了。”

小鱼儿这才回过神来，听了半晌，展颜笑道：“来的是不男不女屠娇娇、不吃人头李大嘴、笑里藏刀哈哈儿和损人不利己的白开心。”

胡药师道：“你和他们很熟么？”

小鱼儿道：“天下只怕再也没有比我跟他们再熟的人了。”

胡药师精神一振，道：“那么你现在为何还不赶快要他们来救你？”

小鱼儿笑道：“等一等，我还要听听他们究竟在搞什么鬼。”

等到他们说出魏无牙的贵客就是江别鹤，小鱼儿又是一惊，这才知道那天他重伤垂死时，无牙洞里来的人就是江别鹤，若非江别鹤到了，苏樱还未必能将他救走，想到这里，小鱼儿不禁又笑了。只听胡药师又道：“奇怪，他们为何要将几口箱子看得如此重要呢？”

小鱼儿笑道：“少年戒之在斗，老年戒之在贪，一个人年纪愈大，对钱财也就看得愈重，竟似乎已忘记人若死了，是连一文钱也带不走的。”

胡药师道：“但他们要的只是几口箱子呀。”

小鱼儿微笑着，不再说话了，但眼睛里却发出了光，过了半晌就听得屠娇娇他们说起他了。

听到那些标志果然是他们设下来骗他的陷阱，小鱼儿脸色不禁又变了，默然半晌，摇头苦笑道：“想不到竟不出苏樱所料，连你们都想要我的命，但你们可知道，我早已知道燕大叔的秘密了么，我并没有想要你们的命呀！”

他叹了几口气，忽又开心起来，笑道：“只不过一个人死了后，若能赚得屠娇娇几滴眼泪，也真算不容易了。”

小鱼儿最大的本事，就是无论在多么恶劣的情况下，他都有法子让自己变得开心起来。

胡药师却再也没有这样的本事，他现在自然也已知道小鱼儿是不会要屠娇娇他们出手相救了。

胡药师愁眉苦脸地怔在那里，再也打不起精神来。

小鱼儿却拍了拍他肩头，笑道：“你放心，就算他们不来救我，也有人会来救我的。”

胡药师还想再问，这时外面却已传来苏樱说话的声音。

听到后来，胡药师忍不住叹了口气，道：“苏姑娘对鱼兄你当真是情深一往，有这么样的佳人垂青，鱼兄你的福气实在不错。”

小鱼儿竟也叹了口气道：“你若觉得这是福气，我就转让给你吧。”

胡药师只有笑了笑，过了半晌，忍不住又道：“但在下实在想不出她有什么法子。”

小鱼儿笑道：“你若能想得出她的法子，也就不会像现在这么样倒霉了。”

突听铁萍姑大声呼道：“苏姑娘，这石壁滑不留足，你爬不上去的。”

听她的语声，似乎很为苏樱着急，显见得苏樱一定爬得很狼狈、很艰苦，小鱼儿也不禁叹息道：“她那双脚一定又白又嫩，若被割破了，倒可惜得很。”

胡药师也叹道：“看她的模样那么娇弱，倒真想不到她有这么大的决心。”

小鱼儿道：“但像她那样的聪明人，竟会用这么笨的法子，却叫我失望得很。”

这时外面根本听不见苏樱的声音，铁萍姑却不时发出一声惊呼，显见得苏樱的处境必定真是危险得随时都可能跌下去的。

胡药师微笑道：“一个女子若对男人有了情意，根本就不必有什么理由。而且，女人们的理由，男人根本永远也不会明白的。”

小鱼儿叹道：“不错，只要碰见女人，我也只有自认倒霉的！”

突听铁萍姑一声欢呼，又听得苏樱大声道：“小鱼儿，我来找你了，你听得见我说话么？”

这语声竟已是从上面洞口发出来的。空谷回应，小鱼儿非但能听得到，而且耳朵都快要被震破了。

胡药师刚想说什么，小鱼儿已将他的嘴掩住，悄声道：“你千万不能回答她，否则她说不定会跳下来的。”

只见苏樱的脸，已在洞口露了出来，只不过洞太深，洞里的光线又太暗，所以小鱼儿虽能看到她，她却看不到小鱼儿。

小鱼儿甚至可以看到她的脸已被划破了，满脸湿淋淋的，也不知是汗水，还是眼泪。

苏樱嘶声道：“小鱼儿，你为什么不回答我的话？你……你怎会这样没用，连江玉郎那样的小畜生都能害得死你，岂非丢人丢到家了。”

小鱼儿附在胡药师耳畔悄声笑道：“她这是在用激将法，想要我说话，我就偏偏不上她这个当。”

苏樱又呼道：“我辛辛苦苦救了你，你就这样糊里糊涂地死了，你怎么对得起我，你、你简直太令我失望了。”

小鱼儿还是不说话。这次苏樱也说不出什么了，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胡药师平日看她一举一动，风姿都是那般优美，无论遇着什么事，神情都那样的镇定，再也想不到她也会像这样号啕大哭，哭得就像孩子一样。

只听铁萍姑道：“你自己方才还说过，世上遭遇比我们更悲惨的人，还多得很，连我都不再哭了，你又何必哭呢？”

苏樱痛哭着道：“你放心，我哭过这一次，以后就不再哭了，所以这次我一定要痛痛快快地哭一场，你也用不着再劝我。”

也不知过了多久，苏樱的哭声非但没有停止，反而愈哭愈伤心，竟真的像是要将所有的眼泪都在这一次哭出来。

铁萍姑嗄声道：“求求你，莫要再哭了好么，你若再哭，我……我也……”话未说完，她自己也已失声哭了出来。

苏樱却忽然不哭了，道：“你我萍水相逢，总算还很投缘，我希望你以后能想法子用石块将这山洞填满，免得有别人再来打扰我们。”

铁萍姑道：“你……你怎么能死呢？据我所知，你和小鱼儿又没有什么山盟海誓，你为什么要为他死？”

苏樱淡淡道：“我并不觉得要为他死，我只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了。”

胡药师动容道：“鱼兄，到了这地步，你还不说话么？”

小鱼儿叹道：“你以为她真会死么？她这只不过是吓吓人的。你难道不知道，女人最大的本事，就是一哭二闹三上吊。”

胡药师道：“但是她……”

话未说完，突听铁萍姑一声惊呼。苏樱已从上面坠了下来。

第九十八章  生死两难

小鱼儿这才真的吃了一惊，用了全力，一跃而起，想凌空抱起苏樱的身子，但苏樱下坠之势却实在太猛，小鱼儿武功纵已非昔比，还是接不住的，只听“扑通”一声，两个人同时掉在水里。

水花溅起，过了半晌，才瞧见小鱼儿湿淋淋地从水里钻了出来，抱着苏樱，跳到石头上。

胡药师忍不住微笑道：“她并不是故意说来吓吓人的，是么？”

小鱼儿叹了口气，苦笑道：“这丫头倒真和别的女人有些不同，我简直忍不住要开始怀疑她究竟是不是女人了。”

他本以为苏樱这下子必定早已吓得晕了过去。谁知“这丫头”的身子虽比春天的桃花还单薄，神经却坚韧得像是雪地里的老竹子，此刻非但没有晕过去，而且还像是觉得很舒服、很有趣的样子，正瞪着一双大眼睛，在瞬也不瞬地瞧着小鱼儿。

小鱼儿怔了怔，忽然一松手，将苏樱抛在石头上，大声道：“我问你，你这究竟是什么意思？我和你根本连狗屁关系都没有，你为什么要为我死？难道你要我感激你？一辈子做你的奴隶？”

苏樱悠悠道：“我也不想要你做我的奴隶，我只不过想要你做我的丈夫而已。”

小鱼儿又怔了怔，指着苏樱向胡药师道：“你听见没有？这丫头的话你听见没有？脸皮这么厚的女人，你只怕还没有瞧见过吧？”

苏樱笑道：“无论如何，他现在总算瞧见了，总算眼福不错。”

小鱼儿瞪着眼瞧了她很久，忽然叹了口气，摇头道：“我问你，你为了一个男人要死要活，这男人却一见了你就头疼，你难道竟一点也不觉得难受么？”

苏樱嫣然道：“我为什么要难受？我知道你嘴里虽然在叫头疼，心里却一定欢喜得很，你若一点也不关心我，方才为什么要跳起来去抱我呢？”

小鱼儿冷冷道：“就算是一条狗掉下来，我也会去接它一把的。”

苏樱笑道：“我知道你故意说出这些恶毒刻薄的话，故意做出这种冷酷凶毒的模样来，只不过是心里害怕而已，所以我绝不会生气的。”

小鱼儿瞪眼道：“我害怕？我怕什么？”

苏樱悠悠道：“你生怕我以后会压倒你，更怕自己以后会爱我爱得发疯，所以就故意做出这种样子来保护自己，只因为你拼命想叫别人认为你是个无情无义的人，但你若真的无情无义，也就不会这么样做了。”

小鱼儿跳起来道：“放屁放屁，简直是放屁。”

苏樱笑道：“一个人若被人说破心事，总难免会生气的，你虽骂我，我也不怪你。”

小鱼儿瞪眼瞧着她，又瞧了半晌，喃喃道：“老天呀，老天呀！你怎么让我遇见这样的女人。”他嘴里说着话，忽然一个筋斗跳入水里，打着自己的头道：“完蛋了，完蛋了，我简直完蛋了，一个男人若遇见如此自作多情的女人，他只有剃光了头做和尚去。”

苏樱笑道：“那么这世上就又要多个酒肉和尚，和一个酒肉尼姑了。”

小鱼儿也不禁怔了怔，道：“酒肉尼姑？”

苏樱道：“你做了和尚，我自然只有去做尼姑。我做了尼姑，自然一定是酒肉尼姑，难道只许有酒肉和尚，就不许有酒肉尼姑么？”小鱼儿呻吟一声，连头都钻到水里去。

胡药师瞧得几乎笑破肚子，暗道：“这小鱼儿平时说话简直可以将人气死，不想今日也遇着克星了，这位苏姑娘可真是聪明绝顶，早已算准一个女人若想要小鱼儿这样的男人对她服帖，只有用这种以毒攻毒的法子。”

只见小鱼儿头埋在水里，到现在还不肯露出来，他似乎宁可被闷死，也不愿被苏樱气死。

苏樱也不理他，却问胡药师道：“你现在总该已看出来，他是喜欢我的吧！”

胡药师只有含含糊糊“嗯”了一声。

苏樱笑道：“你想，他若不喜欢我，又怎么将头藏在我的洗脚水里，也不嫌臭呢？”

话未说完，小鱼儿已一根箭似的从水里蹿了出来。

此刻水已愈涨愈高，只有这边一块石头还在水面上，苏樱就坐在这石头中间，小鱼儿若不坐到她身旁，只有再跳下水去。

小鱼儿只有坐到她身旁，苏樱笑着问道：“你不是天下第一聪明人么？又怎会上了江玉郎的当呢？”

小鱼儿道：“我高兴，我就喜欢上他的当，你管得着么？”

苏樱柔声道：“我知道你绝不会上他的当，你只不过是故意逗着他玩的，是么？”

她的确聪明得很，知道自己现在已将小鱼儿气够了，若再不适可而止，只怕小鱼儿就要真的恼羞成怒，那就反而弄巧成拙了，是以语锋一变，忽然变得说不出的温柔。

小鱼儿冷冷道：“你用不着拍我马屁，这次我的确是上了他的当，一个人偶尔上一次当，也算不了什么。”

苏樱知道他火气已渐渐平了，但现在最好还是不要惹他，她不等小鱼儿说话，就转向胡药师道：“这件事你一定知道的，你告诉我吧。”

胡药师咳嗽一声，道：“这件事要从花无缺说起，他……”

他说到“女儿红”时，苏樱忍不住失声道：“他难道真将那株女儿红吃了下去？”

胡药师叹道：“真吃了下去，就因为他吃了这毒菌，所以才认为江玉郎不会再害他，所以才会被推下这里。”

苏樱道：“原来他这只不过是为了救花无缺，才愿这么样做的，一个人能为了救朋友而牺牲自己，实在是了不起，了不起……”

她说着说着，身子忽然发起抖来，终于嘶声道：“但你难道就没有想到，花无缺也许早已自己走了，江玉郎只不过是在以谎话来要挟你？”

小鱼儿道：“我自然想到了。”

苏樱颤声道：“但你可知道这女儿红的毒性若是发作起来，简直比死还难受。”

小鱼儿瞧见她着急，就再也不生气了，笑嘻嘻道：“我日子过得实在太开心了，有人能让我难受难受，倒也不错。”

苏樱瞪大了眼睛瞧着他，道：“你……你难道一点也不着急？”

小鱼儿笑道：“已经有你在替我着急了，我自己何必再着急呢？”

苏樱怔了半晌，叹道：“人人都算准你要上当时，你偏偏不上当，人人都想不到你会上当时，你反而上当了，我有时实在猜不透你这人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小鱼儿跷起了腿，大笑道：“我打的主意，就是要别人都猜不透我，一个人做的事若都已在别人意料之中，他活着岂非也和死了差不多？”

苏樱苦笑道：“不错，你死的时候，一定有很多人会大吃一惊的，只可惜那时你自己已瞧不见了。”

小鱼儿笑嘻嘻道：“那倒不见得，说不定那时我正在棺材里偷看哩。”

苏樱跳下去时，铁萍姑也晕了过去。

这几天来，她吃的苦实在太多，身子实在衰弱不堪，再也受不了任何刺激。

晕晕迷迷中，她仿佛听到那山洞里有人语声传出来，但她也不能确定，她对自己已无信心。

她想起了移花宫中，那一连串平淡的岁月，那时她虽然认为日子过得太空虚、太寂寞，但现在……现在她就算想再过一天那样的日子，也求之不得了。

她又想起了和小鱼儿在那山洞里所度过的两天，在那黑暗的山洞里，没有食物，没有水，甚至连希望都没有。她的肉体虽在忍受着非人所能忍受的折磨，精神却是愉快的，只要小鱼儿握住她的手，任何痛苦都像是变成了甜蜜。

当然，她也想起了江玉郎，江玉郎虽然可恶，虽然可恨，但却也有可爱的时候，尤其令人忘不了的，就是他那温柔的抚摸，轻柔的蜜语。

有了这么多爱和恨纠缠在心头，想死又怎会容易？铁萍姑满面泪痕，连这么大的风都吹不干了。她遥望着苏樱方才跳下去的洞窟，凄然道：“为什么她能死得那么容易，而我就不能呢？我为什么不能有她那样的决心？她不是比我有更多理由活下去？”

铁萍姑伸出舌头，用力咬了下去。

铁萍姑没有死，却忽然晕了过去。等她醒过来时，她第一眼就瞧见了那狰狞可怕的青铜面具。

邀月宫主也正在冷冷地瞧着她，那冷漠的目光，实在比那狰狞的面具更可怕，但最可怕的，还是她说的话。只听邀月宫主道：“你那男人已走了么？”

铁萍姑垂首道：“是。”

邀月宫主道：“但他却没有救你。”

这两句话实在像两支箭，刺穿了铁萍姑的心，她虽然永远也不想再提起这件事，却又不敢不回答。她只有强忍住眼泪道：“他……他不敢救我。”

邀月宫主冷笑道：“他既然敢逃走，为什么不敢救你？”

铁萍姑终于忍不住又流下泪来。

邀月宫主道：“你用不着流泪，这是你自作自受，你早该知道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为什么还要上他们的当？”

铁萍姑忽然大声道：“男人也并非没有好的，有的人做事虽然古怪，但心地却善良得很。”

邀月宫主道：“你说的是谁？”

铁萍姑道：“我说的就是江小鱼。”

邀月宫主冷漠的目光忽然像火一般燃烧起来，反手一掌掴在她脸上，嘶声道：“你可知道姓江的没有一个是好东西，江小鱼更和他不要脸的爹娘一样。”

铁萍姑道：“我只知道他又善良，又可爱……”

邀月宫主怒喝道：“你再说他一个字，我就立刻杀了你！”

铁萍姑道：“你可以封住我的嘴，不让我说话，但却没法子让我不想他。他现在已死了，你若杀了我，我反而立刻就可以去会见他，这也是你阻拦不住的。”

邀月宫主身子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只因她又想起了江枫和花月奴临死的情况，花月奴临死前说的话，正也好像铁萍姑现在说的一样。她却不知道铁萍姑说这些话，只不过是为了要激怒于她，铁萍姑自然知道移花宫对叛徒的处置多么残酷，自从花月奴的事件发生后，邀月宫主的心肠已变得比任何人都残酷、毒辣。铁萍姑现在所求的，只不过是速死而已。更令邀月宫主愤怒的是，小鱼儿竟已死在别人手里，她十多年来所费的心血竟完全白费了。只因这二十年来，花月奴临死前所说的话、江枫临死的表情，仍都像烈火般鲜明，时时刻刻都在燃烧着她的灵魂。

这痛苦简直已将令她发疯了，她还是拼命忍受着，只因她知道总有一天，江枫的两个儿子会落入她一手造成的悲惨命运。

她幻想着花无缺亲手杀死小鱼儿后的情况，她也不知想过多少次，只有在想着这件事时，她的痛苦才会减轻。但现在，小鱼儿竟已死在别人手里！

铁萍姑虽然瞧不见她的脸色，但她从来也没有见过一个人的目光竟会变得如此可怕，只见她竟似再也站不住了，斜斜地倚在树干上，过了半晌，目中竟似泛起了泪光，铁萍姑连做梦也没有想到过。她为的是什么？

又过了半晌，只听邀月宫主缓缓道：“小鱼儿真的死了么？”铁萍姑点了点头。

她遥望着远处的目光忽然向铁萍姑瞧了过来，铁萍姑竟忍不住激灵灵打了个寒噤，道：“但……但杀死他的人，并不是我。”

邀月宫主道：“不错，你并没有杀他，但若不是你将他带走，他又怎会死在别人手里？”

铁萍姑嗄声道：“我知道我错了，你杀了我吧。”

邀月宫主一字字道：“我要你也忍受二十年的痛苦，从今以后，每天我都会很小心地将你身上的肉割下一片来，现在我就要先挖出你的眼睛，让你什么也瞧不见，先割下你半截舌头，叫你什么也说不出。”

铁萍姑自然知道这不是吓人的，移花宫主若要人受二十年的罪，那就绝不会少一天。

就在这时，突听山谷间响起了一片大笑声！

第九十九章  水落石出

“想不到小鱼儿竟有这么大的本事，他死了后，竟连移花宫主都会为他伤心。”

笑声自四面八方一起响起，就连邀月宫主都辨不出他的人在哪里。

但她的神情反而立刻镇定下来，沉声道：“是什么人敢在此胡言乱语？”

那人却大笑道：“你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了么？你莫非已忘记了，我在大便时，你还在门口闻过我的臭气哩！”

邀月宫主身子一震，道：“你就是小鱼儿？你没有死？你在哪里？”

小鱼儿笑道：“我就在你面前，你都瞧不见我么？”

邀月宫主目光一转，道：“你可是在这山腹中？”

小鱼儿道：“我就是出不来，所以才只好在这里等你来救我，我算准了你一定会救我的，是么？”

邀月宫主又深深呼吸了两次，道：“不错，我一定会将你救出来的。”

小鱼儿道：“但你若不立刻放了铁萍姑，我就情愿死在这里。”

邀月宫主怔了怔，怒道：“你敢？”

小鱼儿道：“我为什么不敢？我现在想活就活，想死就死，移花宫主就算有通天的本事，可也拿我没法子，是么？”

邀月宫主又被气得发起抖来。

小鱼儿道：“现在，我和花无缺的约会已经到时候了，你总不愿意我就这样死了吧？”

邀月宫主跺了跺脚，道：“好，我放了她，绝不伤她毫发就是！”

小鱼儿道：“我死了之后，你再杀她我也没法子，但我活着的时候，总要瞧着她也舒舒服服地活着才能放心。”

邀月宫主怒道：“你究竟要怎样？”

小鱼儿道：“这山洞虽深，但下面都是水，无论谁跳下来，都绝不会摔死。”

他话还未说完，邀月宫主已提起铁萍姑抛了出去。

她随手一抛，竟已将铁萍姑的身子抛出十余丈，不偏不倚，抛入那洞窟，看来竟比童子抛球还容易。

过了半晌，只听“扑通”一声。

又听得小鱼儿大笑道：“妙极妙极，想不到不可一世的移花宫主，竟是个呆子，你现在已将她交给了我，我更用不着听你的话了，是么？”

邀月宫主又惊又怒，竟气得说不出话来。

小鱼儿道：“现在花无缺又不在这里，我就算出来了，又有什么用？你见到我就生气，我瞧见你也不舒服，倒不如在这里还落得个眼不见为净。”

邀月宫主道：“但三月之期已经到了。”

小鱼儿道：“不错，约会的时候到了，所以你快去将花无缺找来吧，我在这里等你。”

邀月宫主道：“你在这里等？”

小鱼儿道：“这山洞就像是个大酒罐子，就是你掉下来，也休想逃得出去的，你还有什么不放心么？”

他大笑着接道：“何况，就算你不放心也没法子，现在只有我才是当家的，我若不想出去，就算十个移花宫主，也没法子请我出去的。”

邀月宫主竟真的无法可施，过了半晌，道：“花无缺是不是也已到了这里？”

小鱼儿笑道：“不错，他已到了这里，只不过这山上的老鼠洞很多，你一时片刻也未必找得着他，若是找的时候太久，我只怕就要被饿死了，所以，你最好还是先弄些东西给我吃，我的口味，你是知道的，是么？”

邀月宫主道：“不错，我是知道的。”

她声音都气得变了，忽然一掌拍出，只听“喀嚓”一声，那株合围巨树，已被她一掌拍断。

山腹里的水，涨得更高了，露出水面的石头，已比一张圆桌大不了多少，小鱼儿、胡药师、苏樱和铁萍姑，四个人只好都挤在这块石头上。

外面的树被邀月宫主拍断，小鱼儿笑得更开心，但除了他之外，每个人都是心事重重，谁也笑不出来。

铁萍姑瞟了小鱼儿一眼，讷讷对苏樱道：“我……我说我对他……对他很好，那只不过是故意气移花宫主的，其实我……”

苏樱大笑道：“你用不着再解释了，我又不是醋罐子，何况对小鱼儿好的人又不止你一个，你就算对他好也没关系。”

她嘴里虽然说“没关系”，但话里酸味，谁都可以嗅得出来，小鱼儿眨了眨眼睛也大笑道：“你对我好，我对你也不错呀，若不是为了你，我现在多多少少也可以听出一些有关移花宫主的秘密了。”

铁萍姑脸红得连头也不敢抬起。

苏樱又觉得有些不忍了，打着岔道：“移花宫主又有什么秘密？”

小鱼儿道：“我想知道她和我们家究竟有什么仇恨，她既然将姓江的恨之入骨，为什么又偏偏不肯自己动手，而且还要扮成什么见鬼的‘铜先生’，逼着要花无缺来杀我，她不但骗了我，而且对她自己的徒弟也鬼鬼祟祟的，到现在为止，花无缺只怕还不知道铜先生就是他的师父。”

苏樱想了想，苦笑道：“这些事的确奇怪，而且简直毫无道理。”

小鱼儿叹了口气，道：“这其中的道理，也许只有她们姐妹两人自己知道，但看来我只要活着，她们是绝不会说出来。”

苏樱微笑道：“也许你就是要移花宫主认为你已经死了，所以才故意让江玉郎将你推下来，也许你自己知道这洞里都是水，是跌不死的。”

小鱼儿道：“我怎会知道洞里有水？”

苏樱笑道：“那时太阳还未下山，也许正好有一线日光照进来，反映出下面的水光。”

小鱼儿笑道：“就算是这样，但我总也该知道，这么深的洞，一掉下来就出不去了的。”

“你自然有法子的，而且法子还不止一个。”苏樱抿嘴一笑，又道，“外面说话的声音，洞里既然听得很清楚，外面有什么人走过，你一定也知道的，那么，你又不是哑巴，为什么不能叫人救你？”

胡药师怔了怔，道：“但……但那时候他并不知道这山洞是可以传声的。”

苏樱道：“你也许不知道，但他从小在山谷中长大的，对这件事自然知道得很清楚。”

胡药师叹道：“如此说来，在下实在是孤陋寡闻得很了。”

苏樱道：“但这法子却有个漏洞。这里山势荒僻，万一没有人走过，他岂非就要被困死在这里？万一走过的不是他的朋友，而且是他的仇人，他又怎敢呼救？”

胡药师摸着头道：“是呀，万一没有人走过，万一走过的都是他仇人，那又怎么办呢？”

苏樱道：“所以他还有第二个法子。”

苏樱又道：“你莫忘了，这座山就在长江口，这山腹里的水，就是江水，江水有潮汐涨落，潮涨的时候，这里的水也跟着涨，潮落的时候，这里的水也跟着退了。”

胡药师瞪着眼呆了半晌，苦笑道：“不错，这道理在下本来也该想得出的。”

苏樱道：“江水既然能流到这里来，那么这地方必定就有个出口直通长江，只要等到潮水退下去的时候，就可以找到这出口……”

她微微一笑，这才转过头向小鱼儿一笑，道：“我说的法子对不对呀？”

小鱼儿冷冷道：“你以为你很聪明么？真正聪明的女人都知道，她无论和哪个男人说话时，懂得的事都该比那男人少一些，你的毛病就是懂的实在太多了，这么样的女人，大多数男人都不敢领教。”

苏樱嫣然道：“但你却并不是大多数男人，像你这样的人，天下只有一个……何况，这些道理你也知道的，我懂得还是比你少一些。”

小鱼儿忍不住大笑起来，笑了半晌，又叹了口气，喃喃道：“如此看来，我迟早总有一天要被这丫头迷上的。”

就在这时，忽然间又有样东西从上面直落了下来，胡药师和铁萍姑都吃了一惊，小鱼儿却微笑道：“移花宫主，果然听话，已将咱们的晚饭送来了。”

邀月宫主送来的东西可真不少，满满地塞了一大包，小鱼儿一面吃着，一面已发觉山腹中的水在开始往下退了。

水还没有退完，胡药师已跳了下去，四面寻找着出口。小鱼儿却往石头上一躺，竟真的呼呼大睡起来。

苏樱轻轻摸着他漆黑的头发，幽幽道：“他实在累了，这几天来，他吃的苦实在不少。”

她回头向铁萍姑一笑，道：“若是换了别人，吃了他这么多苦，受了他这么多打击，纵然不意志消沉，也一定会怨天尤人的，但是你看他，他竟像是一点也不放在心上。这样的男人，你又怎么能怪我喜欢他。”

铁萍姑笑了笑，眼泪却已快流了出来，苏樱可以为自己爱上的男人而骄傲，但是她呢？她的男人带给她的，却只有羞辱和不幸。

过了半晌，苏樱忽又问道：“你认不认得铁心兰？”

铁萍姑道：“我知道她对小鱼儿很好，可是……”

苏樱抢着道：“可是她除了小鱼儿外，还能喜欢别人，但我除了小鱼儿外，却再也不会爱上任何人了，所以我绝不能让她将小鱼儿抢走，无论用什么法子，我也要……”

就在这时，突听胡药师大呼道：“在这里，就在这里，我找到了！”

这山中果然有条直通长江的出口，看来虽是条很曲折崎岖的地道，但一个不太胖的人还是可以爬过去的。

苏樱摇醒了小鱼儿，笑道：“你要睡，出去后再好生睡，现在咱们已经可以走了。”

小鱼儿道：“我为什么要走？你难道没有听见我要在这里等花无缺么？”

苏樱失声道：“你……你真的要等他？”

小鱼儿瞪眼道：“当然是真的，这约会三个月以前就约好了。”

苏樱道：“但……但他来了之后，移花宫主一定会逼着他跟你打架的。”

小鱼儿笑道：“‘打架’这两个字用得不妥，像咱们这样高手相争，应该说是比武才对。”

苏樱着急道：“但你们并不是比武，你们是要拼命呀！”

苏樱又将他身子扳了过来，跺脚道：“但你……你现在还不是他的对手，因为我知道那移花接玉功力神奇，实在是天下第一……”

小鱼儿忽然一笑，悠悠道：“但你可知道，普天之下，只有我一个人知道破解移花宫武功的招式。”

苏樱怔一怔，失声道：“你真的知道……你怎么会知道？”

小鱼儿笑嘻嘻道：“自然是有人教给我的，移花宫武功的秘密，天下再也没有别人知道得比她更清楚了。”

“移花宫主又怎么将破解她自己武功的招式教给你？她难道疯了么？”苏樱怔了半晌又道，“但就算你能破解移花宫的武功，你也绝不会杀了花无缺的，是么？”

小鱼儿道：“我杀不杀他，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苏樱道：“当然有关系，你不杀他，他就要杀你，你留在这里，就是……”

小鱼儿忽然跳起来，大吼道：“你们谁高兴走，谁就走，反正我是在这里等定了！”

胡药师本来兴高采烈地站在那边出口旁，只等着出了这山洞，解药就可到手，听了小鱼儿这句话，只觉两腿发软，连站都站不住了，手扶着山壁，呆望着小鱼儿，不停喘着气，忽然嘶声道：“在……在下有些不……不对了。毒……毒性只怕已发作。”

苏樱道：“是他下的毒么？”胡药师拼命点头。

苏樱眼珠子一转，道：“那毒药是什么味道？”

胡药师苦着脸道：“咸咸的，湿湿的，还有些……有些臭气。”

苏樱忽然笑了道：“他只不过是故意吓吓你的，那一定不是毒药，你方才觉得毒已发作，只怕你自己心里在作怪。”

胡药师怔了怔，道：“不是毒药是什么？”

苏樱笑道：“我也不知道是什么，说不定就是他脚上搓下来的泥丸子。”

胡药师脸上阵红阵白，突然转过身，像只被人踢了一脚的野狗似的，一头钻了出去，飞也似的逃了。

他只望这辈子再也莫要见着小鱼儿，他宁可遇着一百个大头鬼，也不想再遇到小鱼儿了。

苏樱的眼睛移到铁萍姑身上，道：“你也不想走么？”

铁萍姑垂下头，不知该说什么。

但她若走，又实在不知道该走到哪里去，天地虽大，却好像没有她这么样一个人的容身之地。

苏樱道：“你难道不想再见江玉郎？”

铁萍姑道：“我……”

她本来以为自己一定可以断然说出：“我绝不再见他！”但也不知怎地，话到嘴边，她竟说不出了。

苏樱像是已看透她的心，微笑道：“我知道你一定想再见到他，因为你就算不再会喜欢他，难道你还会不想报复么？”

铁萍姑叹了口气，道：“可是我却不知道该如何报复。”这句话她本来不想说的，但不知怎地，竟说了出来。

苏樱道：“你可知道你现在为什么会难受？那只因为你觉得他对不起你，他抛弃了你，你觉得他根本未将你放在心上，所以你的心才会碎，是么？”

铁萍姑黯然无语，因为苏樱的话，实已说到她心里去了。

苏樱道：“你若想报复，就要让他难受，让他觉得是你抛弃了他，让他觉得你根本就未将他放在心上，到了那时，他就会像条狗似的来求你了。”

铁萍姑垂着头想了许久，眼睛渐渐发了光。

苏樱道：“现在你懂得我的意思了么？”

第一百章  双骄再聚

铁萍姑道：“我懂了。”

苏樱一笑道：“很好，只要你照着我的话来做，不怕他不来找你，等他来找你的时候，就是你出气的时候到了。”

铁萍姑也不禁笑了笑，忽又叹道：“但是我……我现在……”

苏樱道：“你觉得自己现在孤零零的一个人，身无长物，又没有倚靠，是以心里有些害怕，是么？”

铁萍姑黯然点头。

苏樱笑道：“你莫忘了，你是个很美丽、很动人的女孩子，年纪又轻，这已经是女人最大的财产了，就凭这样，你就可以将世上大多数男人摆在你的手心里，就凭这些，你无论走到哪都可以抬起头来的。”

铁萍姑果然抬起头来，微笑道：“谢谢你。”

她瞧了小鱼儿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就走了，头也不回地走了。

小鱼儿怔了怔，大吼道：“你把别人都弄走了，自己为什么不走？”

苏樱嫣然道：“走？我为什么要走？这地方不是很舒服么？”

小鱼儿道：“求求你，你快走吧！我现在一个头已经有别人三个那么大了，你若再不走，我说不定马上就要发疯。”

苏樱淡淡道：“你若是看到我就生气，不会自己走么？”

小鱼儿呆了半晌，反而笑了，大笑道：“好，小丫头，我服了你了。我从生下来到现在，还没有一个人让我这样生气过，我总算遇见了对手。”

苏樱也不理他，却将方才吃剩下来的东西，又仔仔细细包了起来，嘴里自言自语道：“这地方潮湿得很，东西再放几天，只怕就要发霉了。”

小鱼儿道：“就算发霉了又有什么关系，你难道还想带出去么？”

苏樱这才回头一笑，道：“你以为移花宫主立刻就能将花无缺找来么？”

小鱼儿瞪直眼瞧了半晌，忽然跳到她面前，道：“你知道江玉郎是在骗我，那么你一定见过了花无缺，对不对？”

苏樱在石头上坐了下来，盘起了腿，也瞧了小鱼儿半晌，才悠悠道：“不错，我的确见过了他，也知道他到什么地方去了，但是，现在我却不能告诉你。”

小鱼儿叫了起来，道：“你为什么不能告诉我？”

苏樱道：“因为我怕你生气。”

小鱼儿大声道：“若生气我就是王八蛋。”

苏樱摇头笑道：“因为你绝不会变成王八蛋的，任何人都不会忽然变成王八蛋，是么？”

小鱼儿道：“好，我若生气，你叫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苏樱嫣然一笑，道：“好，我告诉你。花无缺现在去找铁心兰去了。”

小鱼儿失声道：“他去找铁心兰去了？他怎会知道铁心兰在哪里？”

苏樱道：“我告诉他的。”

小鱼儿这才真的吃惊了，道：“你告诉他的？你怎会知道铁心兰在哪里？怎会认得她的？”

苏樱笑道：“我已经和她结拜为异姓姐妹，你难道不知道么？”

小鱼儿张大了嘴，再也说不出话来。

苏樱道：“你是不是已有很久没见过铁心兰了？”

小鱼儿道：“嗯。”

苏樱道：“你可知道，这两个月来，铁心兰一直和花无缺在一起？”

小鱼儿微笑道：“他们能在一起倒不错，我本来一直在担心着她，现在可放心了，我知道花无缺一直对她很好的。”

苏樱的眼睛里发了光，却垂下头去，道：“你为何不问我铁心兰现在在哪里？”

小鱼儿笑道：“你总不会将她送到那老鼠洞里去吧？”

苏樱道：“她正是在那里。”

小鱼儿脸上的笑容像石头般僵住了，然后，他整个人跳起来有三丈高，跳到苏樱面前的石头上，大吼道：“你这死丫头，你怎么能将她送到那里去？”

苏樱道：“她是我的姐妹，在那地方正安全得很，谁也不会欺负她。”

小鱼儿大怒道：“但花无缺此番去找她，那大老鼠怎会放过花无缺？你……你这不是在害人么，我……我……我……”

他气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一把拧起苏樱的手，吼道：“今天我若不狠狠揍你一顿，实在对不起他们。”

苏樱微笑道：“你说过不生气的，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在我这种小丫头面前食言背信。”

小鱼儿怔了怔，又跳起三丈高。

苏樱柔声道：“其实你也不用着急，花无缺死不了的，何况，他一心要杀死你，本来就不能算是你的朋友，他若不能来，你岂非也用不着为难了么？”

小鱼儿用力打着自己的头，高声道：“你以为你这是在帮我的忙？以为他死了我一定很开心？老实告诉你，他若真被魏无牙害死了，我就……”

突听外面一人大呼道：“小鱼儿，你在哪里，你听得到我说话么？”

这赫然竟是花无缺的声音。

小鱼儿和苏樱全都怔住了。花无缺竟好生生来了，而且来得这么快。

小鱼儿大声道：“花无缺，我就在这里。你放条绳子下来，我就可以上去了。”

过了半晌，只见花无缺的头已在上面的洞口伸了出来，面上的神情既是欢喜，又是关切。

小鱼儿更已笑得合不拢嘴来，大笑道：“好小子，两个月没见，我们都没有变。”

花无缺已垂下条长索，笑道：“你在下面我看不见你，你快上来吧。”

苏樱看着这两个人，心里真是奇怪极了。这两人随便怎么看，也不像是立刻就要拼命的冤家对头。

只见小鱼儿刚蹿上绳子，又跳下来，板着脸道：“姓苏的小丫头，你现在还不想走么？”

苏樱垂头道：“你一个人走吧，我不想看见你被人杀死的样子。”

小鱼儿大吼道：“你不想看，我就偏要你看，不想走，我就偏要你走，看你有什么法子反抗我。”

苏樱身子往后退，道：“你……你敢？”

她脸上虽然装出很生气的样子，其实心里也不知有多么高兴，因为她知道她的手已渐渐开始能摸到小鱼儿的心了。

花无缺垂手站在邀月宫主身旁，脸上已变得木无表情。

对花无缺来说，邀月宫主不但是他的严师，也是他的养母，他从小就未见到她面上露出过一丝笑容。

他也从不敢在她面前有丝毫放肆之处，因为他心里不但对她很尊敬、很感激，而且也有些畏惧。

现在，小鱼儿终于见到邀月宫主的脸了。

她已除下了那可怕的青铜面具，可是她的脸却比那面具更冷漠，任何人都无法在她脸上看出任何喜、怒、哀、乐的表情。

小鱼儿再也想不到这威震天下垂三十年的人，看来竟是如此年轻，更想不到一个如此美丽的人，竟会让人看过一眼便不敢再看。

就连小鱼儿瞧她一眼后，也觉得有一股寒意自脚底直升了上来，仿佛在寒夜中忽然瞧见了一个美丽的幽灵。

他甚至没有注意到铁心兰也在她身旁。

铁心兰却已兴奋得在发抖了，她瞧见小鱼儿自山石上一跃而下，立刻就忍不住向小鱼儿奔了过去。

但只奔出两步，她身子忽然僵硬了。她忽然想起了花无缺，她怎能一见到小鱼儿，就抛下花无缺？

她站在小鱼儿和花无缺中间，也不知是该进，还是该退，她只希望自己根本就没有生到这世上来。

这时小鱼儿也瞧见她了，正笑着招呼道：“好久不见，你好么？”

铁心兰竟完全没有听见他的话，忽然扭转头，垂首奔到那边一株大树下，这棵树也恰巧正在小鱼儿和花无缺中间。

苏樱的眼睛却始终在留意着小鱼儿。她发现小鱼儿虽然还在笑着，但笑容也僵硬得很。再看花无缺，竟也低着头始终未曾抬起。

苏樱不禁在暗中长长叹了口气——瞧这三人间复杂而微妙的关系，她除了叹气外，还能怎样？

邀月宫主比刀更利、比冰更冷的眼睛，也始终瞪着小鱼儿。小鱼儿长长吸了口气，也抬起头瞪着她，微笑道：“你送来的东西都不错，只可惜没有辣椒，下次你若再请我吃饭，可千万不能忘记我喜欢吃辣的。”

邀月宫主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花无缺却吃惊地抬起头来，他实在想不到世上居然有人敢对邀月宫主这样说话。

邀月宫主道：“现在我再给你三个时辰，你在三个时辰内，不妨调息运气，养精蓄锐，但却不准离开这里！”

小鱼儿拍手笑道：“移花宫主果然不愧为移花宫主，丝毫不肯占人便宜，知道我累了，就让我先休息休息。”

邀月宫主却已转过身，道：“无缺，你随我来。”

小鱼儿道：“我想和花无缺说两句话，行不行？”

邀月宫主头也不回，冷冷道：“不行！”

小鱼儿大声道：“为什么不行，你难道怕我告诉他你就是铜先生？”

这时花无缺也转过身子，也没有回头，但小鱼儿却可以见到他听到了这句话，全身都震了一震。小鱼儿笑了，因为他的目的已达到。

只见邀月宫主走到最远的一棵树下，才转回身来，像在和花无缺说话，但花无缺却始终是背对这边的。

苏樱柔声道：“三个时辰并不长，你还是好生歇歇吧。”

这时正是清晨，太阳已刚刚升起。

苏樱将四下的落叶都收集起来，铺在树下，拉着小鱼儿坐上去，就好像一个妻子在为丈夫铺床似的。

铁心兰还站在那边树下，泪珠已在眼眶里打转。她忽然觉得自己活在这世界上，竟好像已变成多余的。

她方才既没有走到小鱼儿这边来，现在更不能走过来了，她方才既没有回到花无缺那边去，现在也更不能回去。

她也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小鱼儿和花无缺两个人，都绝不会走到她这边来，移花宫主已用冰凉的手，将这两个人的友情撕成两半，这两人之间若不再有友情，那么她的处境岂非更悲惨、更难堪？

她知道自己现在最好就是远远地走开，走得愈远愈好，那么无论任何事都不能伤害到她了。

但现在她生命中最亲近的两个人，立刻就要在这里作生死之决斗，她又怎么能走？怎么忍心走呢？

小鱼儿在落叶上躺了下来，闭起了眼睛。

别人有的紧张，有的痛苦，但他却悠悠闲闲地跷起了腿，嘴里还含含糊糊哼着山歌，这些事竟好像和他没有关系。

苏樱站在他身旁，俯首瞧着他，瞧了半晌，轻轻叹了口气，道：“你瞧见铁心兰了么？”

小鱼儿道：“你没有看见我方才已经和她打过招呼？”

苏樱咬着嘴唇，道：“但是她……她实在可怜得很，你实在应该去安慰安慰她。”

小鱼儿霍然张开眼睛，瞪着道：“我为什么要过去安慰她？她为什么不能过来？”

苏樱叹道：“她现在的确很为难……”

小鱼儿道：“她为难，我就不为难么？何况，她为难也是她自己找的，谁叫她站在那边不肯过来？又没有钉子钉住了她的脚。”

苏樱又叹了口气，道：“你既然不肯过去，我就过去吧。”

小鱼儿道：“你会不会读唇语？”

苏樱道：“不会。”

小鱼儿叹道：“我现在若能听出移花宫主在对花无缺说什么，那就好了。”

苏樱道：“你就算听不见，也应该想象得到的，她现在还不是在告诉花无缺，要用什么法子才能杀你。”

小鱼儿沉默了半晌，缓缓道：“方才我在洞里时，花无缺还和我有说有笑的，但等我出来，他竟不理我了，简直连看都没有看我一眼。”

苏樱道：“你若在移花宫长大，你见了移花宫主，也会变得没主意的。”

小鱼儿苦笑道：“这样看来，恶人谷反而比移花宫好得多了，恶人谷里的至少还是人，移花宫却只是一群活鬼，一群行尸走肉。”

苏樱笑了笑，柔声道：“你歇歇吧，我过去说两句话就回来。”

小鱼儿瞪眼道：“你为什么一定要过去？我现在也不好受，你为什么不在这里陪着我？”

苏樱眼波流动，嫣然道：“你难道不想知道，她和花无缺两人是如何从那老鼠洞里出来的么？”

落叶上的泪珠已干了，但铁心兰的眼泪却还是没有干，她听见苏樱的一双脚在向她走过来，就咬紧牙关，绝不让眼泪再流下来。

苏樱悄悄走到她身旁，她却连头也没有抬起。风，吹着她的头发，一片落叶正在她紊乱的发丝里挣扎着，要想飞起。

苏樱轻轻拈起了这片枯叶，悄然道：“你在生我的气？是么？”

过了很久，铁心兰缓缓站起来道：“你用不着难过，我若知道你就是我的情敌，我也不会对你说真话的！”

苏樱长长叹了口气，拉起了她的手，嫣然笑道：“我真没想到你是这样的女孩子，我现在只希望你是个又凶又狠又狡猾的女人，那样我心里就会好受得多了。”

铁心兰瞪着她瞧了半晌，忽然道：“可是无论怎样，你也不会为我放弃小鱼儿的，是么？”

这句话问得更不聪明，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怎会问出这句话来。

苏樱也直视着她的眼睛，道：“不错，我不会为了你放弃他的，只因我若放弃了他，也许反而会令你更为难，是么？”

铁心兰的头又垂了下来，这句话就像是一根针，直刺入她心里，使得她再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直到她手里的落叶已被她揉得粉碎，她才黯然道：“我实在不该对你说那句话的，小鱼儿也许根本就没有将我放在心上，也许只有你才配得上他。”

苏樱道：“小鱼儿并没有忘记你，他若真的未将你放在心上，现在早已走过来了。”

铁心兰怔了怔道：“你……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你为什么不让我死了这条心？”

苏樱凄然一笑，道：“这也许是因为我太想得到小鱼儿了，所以才不愿让他以后恨我，我要让他自己选择，他喜欢的若是你，我就算杀了你，也没有用的。”

铁心兰头垂得更低，她仔细咀嚼着这几句话的滋味，但觉心里充满了酸苦，只因她的心情已愈来愈矛盾，愈来愈复杂，她在暗中问着自己：“小鱼儿选择的若是我，我是否真的会很快乐呢？”

苏樱忽又一笑，道：“你可瞧见了我义父么？他是不是长得很可怕？”

铁心兰道：“我没有瞧见他。”

第一百零一章  意外之变

苏樱讶然道：“你到了那边树林，难道没有人来接你么？你是不是找错了地方？”

铁心兰叹了口气道：“我没有找错地方，我到了那里，只见到处都有老鼠在窜来窜去，我就吓得立刻躲到树上去。谁知树上竟吊着个死尸，远远瞧过去，还可以瞧见有几具死尸吊在树上，我正不知该如何是好时，花……花公子就来了。”

苏樱整个人都怔在那里，手心已出了汗。

铁心兰叹道：“以我看来，那边一定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你……你最好还是瞧瞧去。”

苏樱不等她话说完，已转身奔出，但奔出几步，又停了下来，无论如何，魏无牙总是她的恩人，魏无牙若是有什么不幸，她是万万无法置之不理的，但现在……现在小鱼儿正在瞧着她，她又怎么能走呢？

她怔在那里，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苏樱终于又回到小鱼儿身旁，无论什么事发生，都不能让她此刻抛下小鱼儿一个人在这里。

小鱼儿笑了笑，道：“看你这样子，移花宫主莫非已杀死了魏无牙么？”

苏樱还没有回答这句话，风中忽然飘来了一条人影。

她也和邀月宫主同样冷漠，同样美丽，只不过她那双明如秋水的眼睛，还多少有些柔和之意。

她的身子似乎比落叶更轻，飘落在花无缺身旁。

花无缺立刻拜倒在地。

小鱼儿瞪大了眼睛，道：“这只怕就是那怜星宫主了，简直和她姐姐是一个模子铸出来的，只不过比死人多了口气而已。”

苏樱苦笑道：“但这姐妹两人能令江湖中人连她们的名字都不敢提起，她们若只比死人多口气，江湖中就一定都是死人了。”

小鱼儿大笑道：“你错了，一个人活着，就要会哭、会笑、会高兴、会悲伤，也会害怕，像她们这样的人，活着才没意思。”

他故意直着喉咙大笑，就是想要移花宫主听见。但移花宫主姐妹两人，连瞧也没有往这边瞧一眼。

小鱼儿哈哈笑道：“我将她们当死人，说不定她们也已将我当成死人，所以我无论说什么，她们都不会生气。”

这句话他虽笑嘻嘻地说了出来，但听在苏樱耳里，却也不知有多么辛酸，她几乎流下泪来。

她实在看不出小鱼儿有希望能活下去，他就算能战胜花无缺，就算能杀了花无缺，也得死在移花宫主手里！

小鱼儿道：“你笑一笑嘛，只要你一笑，我死了也开心。”

苏樱果然笑了，可是她若不笑也许还能忍得住不流泪，现在一笑起来，眼泪也随着流下。

一阵风卷起落叶，怜星宫主忽然到了小鱼儿面前，冷冷道：“时候已快到了，你知道吗？”

小鱼儿道：“我倒希望时候快些到，否则我只怕要被眼泪淹死了。”

小鱼儿眼珠子一转，又笑道：“我倒有一句话想问问你。”

怜星宫主道：“什么话？”

小鱼儿道：“像你这样漂亮的女人，为什么直到现在还没有嫁人呢？难道这么多年来，竟没有一个男人爱上你么？”

怜星宫主霍然转过身，小鱼儿可以瞧见她脖子后面的两根筋都已颤抖起来，满头青丝，也忽然在西风中飞舞而起。

过了半晌，只听她一字字道：“站起来！”

小鱼儿这次倒听话得很，立刻跳了起来道：“现在就要动手了么？”

只见那边树下的花无缺，也缓缓转过身来。

苏樱忽然抓住小鱼儿的手，道：“你……你难道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小鱼儿道：“没有。”

苏樱手指一根根松开，倒退两步，泪珠已夺眶而出。

怜星宫主道：“花无缺、江小鱼，你们两人都听着，从现在开始，你们两人都向前走十五步，走到第十五步时，便可出手。这一战无论你两人谁胜谁负，都绝不许有第三人从旁相助，无论谁敢来多事，立取其命，绝不宽恕。”

苏樱忍不住大声道：“你也不出手相助么？”

怜星宫主还未说话，邀月宫主已冷冷道：“她若敢多事，我也要她的命！”

苏樱道：“那么你自己若出手了呢？”

邀月宫主道：“我就自己要自己的命！”

苏樱擦了擦眼泪，大声道：“小鱼儿，你听见了么？移花宫主话出如风，想必不会食言，求求你无论如何也莫要败给他好么？”

她却不知道今日一战，战败者固然只有死，战胜者的命运却比死还要悲惨，小鱼儿若能死在花无缺手下，那就比花无缺幸运得多了。

天色阴暝，乌云已愈来愈重，枝头虽还有几片枝叶在与西风相抗，但那也只不过是垂死的挣扎而已。

小鱼儿已开始往前走。花无缺也开始缓缓移动了脚步。

邀月、怜星、苏樱、铁心兰，四双眼睛，都在瞬也不瞬地瞪着小鱼儿和花无缺的脚步。

这四人的心事虽然不同，但却都同样紧张。

铁心兰知道这片刻之间，这两人就有一个要倒下去，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希望倒下去的是谁。

在她心底深处，她也知道这两人若有一个倒下去，那么她就不会再有矛盾，不必再作抉择，事情也就会变得简单得多。

她甚至拒绝承认自己有这种想法，只因这想法实在太自私、太卑鄙、太无情、太狠毒……

苏樱的心里倒只有痛苦，并没有矛盾。因为她已决定小鱼儿若死了，她绝不单独活下去。

她虽然知道小鱼儿获胜的机会并不大，但她还是希望有奇迹出现，希望小鱼儿能将花无缺打倒。

而怜星和邀月两人呢？现在她们的计划已将实现，她们的忍耐也总算有了收获，她们心里的仇恨，也眼见就能得到报复。

她们只有幻想着这两人倒下一个时，才能将这痛苦减轻，只因唯有等到那时候，她们才能将这惊人的秘密说出来。这秘密已像条沉重的铁链般将她们的心灵禁锢了二十年，她们唯有等到将这秘密说出来之后，才能自由自在，否则她们就永远要做这秘密的奴隶。

而现在，她们还是只有等待。

谁知小鱼儿刚走了三步，忽然回头向苏樱一笑，道：“对了，我刚想起有句话要告诉你。”

苏樱心头一阵激动，热泪又将夺眶而出——无论如何，小鱼儿对她总算和对别人有些不同。

她忍住泪道：“你……你说吧，我在听着。”

小鱼儿道：“我劝你还是趁着年轻时快嫁人吧，否则愈老愈嫁不出去，到了五六十岁时，就也会变成和她们一样的老妖怪了。”

这竟是小鱼儿临死前所要说的最后一句话。到了此时此刻，他竟然还能说得出这种话来。

苏樱只觉一颗心已像是手帕般绞住了，过了半晌，咬紧牙颤声道：“你放心，我绝不会等那么久。”

他轻描淡写一句话，就将苏樱的心绞碎了，更令怜星和邀月两人气得全身发抖，面无血色。但他自己却像是根本没有说这句话似的。

最奇妙的是，到了这时，每个人心里竟还是希望他能打倒花无缺，苏樱固然一心想他得胜，铁心兰也不忍见到他被击倒时的样子。

也不知为了什么，她总是认为花无缺比较坚强些，所以也就不妨多忍受些痛苦，所以她宁可伤害花无缺，也不忍伤害小鱼儿。

更奇妙的是，就连邀月和怜星两人竟也希望小鱼儿得胜！她们自己也许不会承认，但却是事实。

只因花无缺若打倒了小鱼儿，那么她们就要在花无缺面前说出这秘密，她们养育花无缺虽是为了复仇，但这许多年以来，她们还是难免对这自己见着长大的孩子，多多少少生出些感情。

她们还是在暗中数着小鱼儿的脚步！“十一、十二、十三……”

邀月宫主嘴角不禁泛起了残酷的微笑。

现在，小鱼儿和花无缺已迈出第十四步了。

小鱼儿的眼睛一直在瞪着花无缺，花无缺面上虽全无任何表情，但目光却一直在回避着他。

无论他们走得多么慢，这第十五步终于还是要迈出去的，怜星和邀月宫主情不自禁，都紧握起手掌。

但铁心兰和苏樱却连手都握不住，她们的手抖得是这么厉害，抖得就像是西风中的枯叶。

就在这时，小鱼儿忽然倒了下去！

在如此紧张，紧张得令人窒息的一刹那中，小鱼儿竟莫名其妙、无缘无故地忽然倒了下去。

花无缺整个人都怔住了，铁心兰也怔住了，苏樱更怔住了。他们全身上下本已都紧张得充满了血，现在，全身的血又像是一下子忽然被抽干，脑子也忽然变得茫茫然一片真空，竟没有人知道该如何处理这突然发生的变化。

就连邀月和怜星宫主都怔住了，脸上神色也为之大变。

只见小鱼儿身子倒在地上后，就忽然发起抖来，愈抖愈厉害，到后来身子竟渐渐缩成一团。

怜星宫主跺了跺脚，道：“你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邀月宫主怒道：“他这是在装死！杀了他，快杀了他。”

花无缺垂首道：“他已无还手之力，弟子怎能出手？”

邀月宫主道：“他既不敢跟你动手，就是认输了，你为何不能杀他？”

花无缺垂着头，既不出手，也不说话。

只听邀月宫主厉声又道：“你为何还不出手？难道他每次一装死，你就要放过他？你难道忘了本门的规矩，你难道连我的话都敢不听？”

花无缺满头汗珠滚滚而落，垂首瞧着小鱼儿，颤声道：“你为何不肯站起来和我一拼？你难道定要逼我在如此情况下杀你？”

小鱼儿忽然咧嘴一笑，道：“你赶紧杀了我吧，我绝不怪你的，因为这并不能算是你杀死了我，杀死我的人是江玉郎。”

邀月宫主变色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小鱼儿叹了口气，道：“因为我若没有中毒，现在就不会无力出手，也就未必会死，所以就算死了，你也不必觉得抱歉，因为我根本就不是死在你手上的。”

他眼睛忽然瞪着邀月宫主，一字字道：“江玉郎才是真正杀死我的人。”

邀月宫主和怜星宫主两人对望了一眼，又不禁怔住了。

过了半晌，怜星宫主才厉声问道：“你中了他什么毒？”

小鱼儿道：“女儿红。”

怜星宫主长长吸了口气，瞧着邀月宫主沉声道：“看他这样子，倒的确是女儿红毒发时的征象。”

邀月宫主脸上已不见一丝血色，过了半晌，忽然冷笑道：“此人诡计多端，你怎可听信他的话？”

小鱼儿道：“信不信由你，好在我中毒时，有很多人都在旁边瞧见的。”

邀月宫主立刻问道：“是些什么人？”

小鱼儿道：“有铁萍姑，和一个叫胡药师的人，自然还有下毒的江玉郎。”

怜星和邀月又对望了一眼，两人忽然同时掠出，一阵风吹过，两人都已远在十余丈外的树下。

邀月宫主和怜星宫主同时掠到树下。

怜星宫主道：“你的意思怎样？”邀月宫主嘴唇都发了白，闭着嘴不说话。

怜星宫主道：“这江小鱼若真的已中了江玉郎的毒，那么就的确不该算是死在无缺手上，这么一来，我们的计划岂非就变得毫无意义？”

邀月宫主颤声道：“我……我已忍受了二十年的痛苦……”

怜星宫主的目光也随着她的手缓缓垂落，道：“你忍受了二十年的痛苦，这二十年来，我难道很快活？”

过了半晌她又接着道：“但我们这二十年的罪绝不是白受的，因为普天之下，只有我们两人知道这秘密，只有我们两人才知道他们本是兄弟，我们自己若不将这秘密说出去，他们两个到死也不会知道。”

邀月宫主脸色也渐渐和缓，道：“不错，他们永远也不会知道。”

怜星宫主道：“所以他们迟早必有一天，会互相残杀而死的，他们的命运已注定了如此，除了我们两人之外，谁也不能将之改变。”

她一字字接着道：“而我们两人却是绝不会令它改变的，是么？”

邀月宫主道：“不错。”

怜星宫主道：“所以我们现在根本不必着急，我们等着虽然难受，但他们这样又何尝不痛苦？我们正好瞧着他们为自己的命运挣扎，就好像一只猫瞧着在它爪下挣扎的老鼠一样，何况，我们既已等了二十年，再多等三两个月又有何妨？”

邀月宫主冷冷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你要先解了江小鱼所中的毒，再令花无缺杀他，你要他完完全全死在花无缺手上，是么？”

怜星宫主目中闪动着欣慰的笑意，柔声道：“不错，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令无缺痛苦悔恨，觉得生不如死，你若令他现在就杀了小鱼儿，他就会自己宽恕自己，甚至会去杀了江玉郎为小鱼儿报仇，那么我们的计划也就变得毫无意义。”

邀月宫主默然半晌，道：“但你可知道江小鱼是否真的中了毒呢？”

怜星宫主道：“这一点我们立刻就能查出来的。”

小鱼儿仍倒在地上抖着，铁心兰、苏樱和花无缺却并没有在看望他，他们的眼睛，都瞬也不瞬地瞪着移花宫主。

只可惜他们非但什么都看不出，而且连一个字也听不到，他们只能瞧见邀月宫主冷冰冰的一张脸上，充满了怨毒，充满了杀气，他们愈瞧愈是心惊，三个人掌心不觉都为小鱼儿捏着一把冷汗。

也不知过了多久，才看见移花宫主姐妹两人缓缓走了回来，花无缺想迎上去，但脚步方动，又停了下来。

只见邀月宫主走到小鱼儿面前，沉声道：“你中毒时，铁萍姑也看到的，是么？”

小鱼儿道：“嗯！”

邀月宫主道：“好，你叫她出来，我问问她。”

小鱼儿咧嘴一笑，道：“你以为那山腹中只有这一条山路么？”

邀月宫主冷笑道：“若有别的出路，你为何不走？”

小鱼儿也冷笑着道：“我不走，只因我不愿对花无缺失约，但铁萍姑却早已走了，你若是不信，为何不自己下去瞧瞧。”

他话还没有说完，邀月宫主的身形已飞云般掠上山崖，方才花无缺垂下去的那条绳子还未解下。

邀月宫主游鱼般滑下那洞穴，过了片刻，又轻风般掠了出来，面上的神色，似乎觉得有些意外。

小鱼儿笑道：“你现在可相信了么？”

邀月宫主道：“哼。”

小鱼儿道：“那么你就也该知道，我若不愿和花无缺动手，方才就也早已和铁萍姑一起走了，用不着等到现在才来装死。”

邀月宫主沉默了半晌，道：“那么你可知道江玉郎现在在哪里？”

小鱼儿道：“我当然知道，只怕我说出那地方，你也不敢去找他。”

小鱼儿偏偏还要再激她一句，冷冷又道：“也许只有这地方是你不敢去的，因为我还没见过不怕老鼠的女人。”

邀月宫主目光一闪，道：“你说的莫非是魏无牙？他也在这山上？”

小鱼儿冷笑道：“他当然在这山上，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只见邀月宫主神情仍然毫无变化，小鱼儿虽然故意想激恼于她，但她却根本无动于衷。

由此可见，魏无牙这个人在她心目中根本无足轻重，反而是小鱼儿在她心里的分量重得多。

到了这时，苏樱也觉得愈来愈奇怪了，暗道：“无论如何，魏无牙总是江湖中有数的厉害人物，而且他也不惜隐姓埋名，二十年来练就一种对付移花宫的武功，可见他和移花宫之间必有极深的仇恨，但移花宫主却根本未将这人放在心上，而小鱼儿连移花宫主的面都未见过，移花宫主却连他的一点小事也不肯放过，甚至不惜忍气吞声，只为要花无缺亲手杀他，这究竟是为了什么？”

她渐渐也觉得这件事实在很神秘、很复杂。

只听小鱼儿道：“好，我带你去，但我现在实在走不动，谁来扶我一把？”

花无缺和铁心兰似乎都想伸过手来，但花无缺发现移花宫主正在冷冷瞧着他，立刻就回头去瞧瞧铁心兰，像是想要铁心兰来扶小鱼儿，但铁心兰发现花无缺在瞧她，却立刻垂下了手。

苏樱嫣然一笑，柔声道：“你若不嫌我走得慢，就让我来扶你吧。”

苏樱扶着小鱼儿已走出很远了，花无缺还站在那里发怔，铁心兰头垂得更低，眼泪已又流了下来。

怜星宫主瞧了瞧花无缺，又瞧了瞧铁心兰，忽然拉起铁心兰的手，柔声道：“你跟我走吧！”

铁心兰做梦也未想到移花宫主竟会来照顾她，也不知是惊是喜，只觉一股柔和的力量自掌心传来，已身不由己地随着怜星宫主掠了出去。

花无缺见到怜星宫主竟拉起铁心兰的手，也是又惊又喜，但忽又不知想起了什么，眉宇间又泛起一种凄凉之意。

只听邀月宫主缓缓道：“你现在总可以走了吧？”

这虽然只不过是很普通的一句话，但听在花无缺耳里，却又别有一番滋味，只因他发觉移花宫主已看破了他的心事。

他的心事却又偏偏是不足为外人道的。

第一百零二章  奇峰再起

小鱼儿道：“无论如何，魏无牙总算对你不错，你也承认他是你的干爹，现在移花宫主要去找他，你非但不着急，反而来带路，这是什么道理？”

苏樱不说话了，过了半晌，才轻轻叹了口气。

小鱼儿道：“我知道你心里一定藏着件事没有说出来，莫非铁心兰方才……”

他忽然顿住了语声，只因这时怜星宫主已拉着铁心兰从后面赶上来了，小鱼儿眼珠子一转，忽然向铁心兰笑道：“咱们已有多久没见面了？只怕已经有两个多月了吧？”

铁心兰似乎未想到小鱼儿会忽然对她说话，骤然之间，竟像有些手足失措，红着脸说不出话来。

小鱼儿又转过头，向苏樱笑道：“你看，才两个多月不见，她和我就好像变得很生疏了，我问她一句话，她居然连脸都红了起来。”

苏樱叹了口气，悄声道：“她已经够难受的了，你何必再来折磨她？”

小鱼儿又转过去，向铁心兰笑道：“你听见没有，她说我这是在折磨你，我只不过是在向你问问好而已，这也能算我折磨你么？”

铁心兰只有摇了摇头，眼圈不觉又红了起来。

小鱼儿叹了口气，道：“我想，这两个月来，一定发生了许多事，因为我发现才只不过两个月不见，你竟已变了许多。”

铁心兰只觉心头一阵刺痛，眼泪不觉又流下面颊，只因她也发觉自己实在是变了。

以前，她只要见到小鱼儿，无论在什么情况下，无论有什么人在旁边，她都会不顾一切，奔向小鱼儿的。以前，她只要见到小鱼儿，就会忘记一切。

但现在，花无缺在她心里的分量的确是一天比一天加重了，只因这两个月来，的确是发生了许多事。

她就算能忘记花无缺曾经再三救了她生命，但她又怎能忘记她受伤时，花无缺对她的照顾与体贴？

何况，她就算能忘记这些，又怎能忘记在那一段漫长的旅途中，所发生的许许多多令人忘不了的事。

她只要一闭起眼睛，似乎就能看到花无缺在痛苦地狂笑着，狂笑着叫她莫要再理他，为的却只是不愿见到她为他痛苦。

一个人在自知必死时，还在挂念着别人的欢乐与悲伤，反而将自己的生死置之于度外。这样的情感，又是何等深挚？这样的情感，又有谁能忘记呢？

怜星宫主始终在一旁凝注着她，忽然冷冷道：“你是不是也觉得自己有些变了？”

铁心兰道：“我……我……”

她还未说出第二个字，已是泣不成声。

怜星宫主转向小鱼儿，冷冷道：“你用不着再问她，应该已知道她的回答。”

她不等小鱼儿说话，忽又一笑，道：“但你也许还是宁愿不知道的，是么？”

小鱼儿却向她咧嘴一笑，道：“你若是以为我很难受，那才是活见鬼哩。”

小鱼儿真的不难受么？这恐怕也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苏樱实在走不快，走了半个多时辰，远远望去，才能见到那一片浓密的树林，小鱼儿道：“前面那一片树林后，就是魏无牙的老鼠洞了……”

他话未说完，就瞧见一只又肥又大的老鼠，自树林中窜了出来，一溜烟钻入旁边的乱草中。

过了半晌，又听得草丛一阵响动，如波浪般起伏不定，竟像是有许多只老鼠在跑来跑去。

小鱼儿皱眉道：“魏无牙一向将这些老鼠当宝贝，现在为什么竟让它们到处乱跑？”

苏樱嘴里虽未说话，心里却更担心，此刻她已断定魏无牙洞中必已有了极大的变故，否则，这些老鼠的确不会跑出来的。

山风吹得更急，她脚步也不觉加快了，阴暝的天色中，只见一个人凌空吊在树上，随着风不住晃来晃去。

小鱼儿皱眉道：“奇怪，魏无牙大门口怎么有人上吊？”

这人果然是吊死的！

他身上并没有什么伤痕，但左边脸上，却又红又肿，看来竟是在临死前被人重重掴了个耳光。

怜星宫主皱眉道：“这人是魏无牙的门下？”

小鱼儿也不答话，却解开了这人的衣襟。

只见他胸膛上果然有两行碧粼粼的字：

无牙门下士，

可杀不可辱。

小鱼儿道：“现在你总该知道了吧！这想必是因为有人想闯入魏无牙的老鼠洞，他拦不住，反被人重重打了个耳光，他生怕魏无牙收拾他，所以就吓得先上了吊，看来上吊还不止他一个哩。”

上吊的果然不止一个，这一片树林中，竟悬着十多条死尸，每个人左边脸都已被打肿，有的连颚骨都已被打碎了。

小鱼儿喃喃道：“这人好大的手劲，随手一耳光，就将人的脸都打碎了，却不知是什么人呢？居然敢上门来找魏无牙的麻烦，胆子倒真不小。”

他低下头，才发觉地上到处都是一颗颗带着血的牙齿，显见这人随手一掌，非但打肿了别人的脸，打碎了别人的骨头，竟将别人满嘴牙齿都打了下来，这十余人看来竟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小鱼儿不禁暗暗吃惊，他知道魏无牙门下弟子武功俱都不弱。默然半晌，喃喃道：“看来出手打他们的人，武功至少要比我高出好几倍。”

苏樱心里愈来愈忧虑，只因她知道魏无牙的武功并不比小鱼儿高出很多，这人的武功若比小鱼儿高出数倍，魏无牙就难免要遭他的毒手了。

小鱼儿道：“但这人却显然未用出真功夫，只是随手拍出，他们非但抵挡不住，甚至连躲都躲不开，由此可见这人出手之快，实在要比我快得多，他随手一个耳光打出来，已可将人的骨头都打碎，可见他内力比我强得多。”

苏樱回首望去，只见移花宫主面色凝重，显然也认为小鱼儿的评论正确，过了半晌，邀月宫主忽然道：“你看他们死了多久了？”

这句话竟是向小鱼儿问出来的，可见这目空一世的移花宫主，现在也开始对小鱼儿的见解重视起来。

小鱼儿道：“一个人死了一个半时辰后，尸体才会完全冷却。”

怜星宫主道：“那么你认为是在什么时候发生的？”

小鱼儿道：“昨天黄昏以前。”

怜星宫主道：“你怎知道？”

小鱼儿道：“因为我知道两个半时辰以前，那位铁姑娘曾经到过这里，这些人若没死，就一定会将她接入那老鼠洞里，那么花无缺来找她时，就少不了要和魏无牙打起来，你们来找花无缺时，也少不了要和魏无牙冲突。”

怜星宫主瞧了花无缺一眼，道：“不错。”

小鱼儿道：“但你们显然并不是在这里找到花无缺的，由此可见，那时花无缺和铁姑娘是自己离开这里，是么？”

怜星宫主道：“那么，他们为什么不可能是在两个半时辰之前死的？为什么一定是在昨天黄昏之前？”

小鱼儿道：“现在正是午时，两个半时辰之前，天还未亮。”

他忽然向怜星宫主一笑，接着道：“你若要来找魏无牙的麻烦，会不会在天黑时来呢？”

怜星宫主默然半晌，缓缓道：“不会。”

小鱼儿道：“不错，你一定不会的，因为你若在天黑时来找人，岂非失了自己的身份？何况天愈黑，就对魏无牙这种人愈有利，你在魏无牙住的地方找他动手，已失了地利，若在晚上来，又失了天时。”

怜星宫主望了邀月宫主一眼，虽然没有说什么，但瞧她目中的神色，竟似已露出赞赏之意。

小鱼儿道：“瞧这人出手的气派，就知道他行事一定很光明正大，何况，能练到他这种武功的人，也绝不会是呆子，可以断定，他绝不会是晚上来的，既然不是晚上来的，就必定是在昨天黄昏之前。”

他拍了拍手，笑嘻嘻道：“各位觉得我的意见还不错吧？”

邀月宫主冷冷道：“这道理本来就很明显简单，谁都可以看出来的。”

小鱼儿大笑道：“你既然也瞧得出来，为什么还要来问我呢？”

邀月宫主沉下了脸，再也不理他，身子飘动，已向林木深处掠了过去。小鱼儿在她后面扮了个鬼脸，笑道：“你也用不着生气，其实我知道你嘴里虽不说，心里却是很佩服我的。”

穿过树林，前面一片山壁，如屏风般隔绝了天地。山壁上生满了盘旋纠缠的藤萝，尽掩去了山石的颜色。

邀月宫主看不见有什么山穴石洞，只有回头道：“魏无牙的住处在哪里？”

她说话时的眼睛虽望着怜星宫主，其实她也知道怜星宫主同样是不知道的，这句话自然是在问小鱼儿。

小鱼儿却故意装作不懂，仰首望了天，喃喃道：“我本来以为要下雨，谁知天气又好起来了。”

邀月宫主瞪了他一眼，厉声道：“魏无牙的洞穴在哪里？”

小鱼儿好像怔了怔，道：“如此简单明了的事，你怎么又要问我呢？”

邀月宫主脸又气得苍白，却无话可说。

只见小鱼儿扶着苏樱走过去，将前面一片山藤拨开。

这片山藤长得最密，但却有大半已枯死，拨开山藤，就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穴，里面连光都瞧不见。

小鱼儿道：“这就是了，各位请进。”

魏无牙声势赫赫，仆从弟子如云，谁也想不到他竟会住在这么样一个连狗都不如的小山洞。

大家都不禁觉得很惊奇，尤其是花无缺，他见到苏樱的洞府已是那么幽雅精致，以为魏无牙的住处必定更可观，忍不住道：“这就是魏无牙住的地方？”

小鱼儿笑道：“不错，你奇怪么？”

花无缺还想说什么，但望了邀月宫主一眼，就垂下头去。

小鱼儿嘴里说着话，已当先钻了进去，只见他身子摇摇晃晃，脚步也踉跄不稳，显见得还是没有丝毫气力。

邀月宫主皱眉叱道：“站住！”

小鱼儿道：“为什么我要站住？这老鼠洞中也不知发生了些什么稀奇古怪的事，说不定一进去就得送死，我先为你们探探路不好么？”

怜星宫主道：“正因为先行者必有凶险，所以才要你站住。”

小鱼儿大笑道：“想不到你们竟如此关心我，多谢多谢，可是我既然中了那见不得人的毒，活着反正已无趣得很，死了倒正中下怀。”

邀月宫主冷冷道：“你死不得的。”

小鱼儿只觉风声飕然，邀月宫主已自他身旁不及一尺宽的空隙掠过他前面，连他的衣袂都没有碰到。

见到这样的轻功，小鱼儿也不禁叹了口气，喃喃道：“魏无牙现在若已死了，倒是他的运气，否则若是落在这两位大宫主手上，就难免也要像我一样，连死都死不了啦。”

大家随着邀月宫主走了数十步后，向左一转，这黑暗狭窄的洞穴，竟豁然开朗，变为一条宽阔的甬道。

甬道两旁，都砌着白玉般晶莹光滑的石块，顶上隐隐有灯光透出，却瞧不见灯是嵌在哪里的。

铁心兰、花无缺和移花宫主等人，实未想到这洞中竟别有天地，面上多多少少都不禁露出些惊奇之色。

小鱼儿笑嘻嘻道：“你们现在就奇怪了么？等你们到里面去一瞧，那更不知道要有多么奇怪了，我虽未去过皇宫，但想来皇宫也未必会比魏无牙这老鼠洞漂亮。”

他又说又笑，还像是生怕别人听不见，甬道里面回声不绝，到处都是他嘻嘻哈哈的笑声。

怜星宫主冷冷道：“你不说话，也没有人会将你当哑巴的。”

小鱼儿道：“你怕魏无牙听到么？”

他不等怜星宫主说话，接着又笑道：“我若要来找人麻烦，就一定要光明正大地走进来，若是偷偷摸摸地怕人听见，就算不得英雄好汉。”

怜星宫主也不答话，却缓缓道：“魏无牙，你听着，移花宫有人来访，你出来吧。”

她说话的声音并不高昂，但却盖过了小鱼儿的笑声，一字字传送到远处，可是除了她自己的回声外，就再也听不到一丝声音。

苏樱面上的神情不禁更是忧虑。

魏无牙此刻实已凶多吉少，他若还没有死，用不着等小鱼儿大声说笑，更用不着怜星宫主喊话叫阵，这甬道中的机关必定早已发动了。

突见邀月宫主停了脚步，道：“你看这是什么？”

大家随着她望去，才发觉这甬道的地上，竟留着一行脚印，每隔三尺，就有一个，就算是用尺量着画上去的，也没有如此规律整齐。

这甬道中地上铺的石头，也和两壁一样，平滑坚实，就算是用刀来刻，也十分不容易。

但这人的脚印竟比刀刻的还清楚。

怜星宫主道：“此人为的是来找魏无牙，又何苦将功力浪费在这里，拿地上的石头来出气？”

小鱼儿摇了摇头，笑道：“以我看来，说这话的才真有点笨哩！”

怜星宫主怒道：“你说什么？”

小鱼儿道：“据我所知，单只这一条甬道里，就至少有十几种机关埋伏，每一种都很可能要你送命。”

怜星宫主道：“你怎知道？”

小鱼儿笑了笑，道：“就因为我至少已经尝过了十三种。”

他接着又道：“此人既然要来找魏无牙的麻烦，必然对魏无牙知道得很清楚，走在这甬道里必定步步为营，全身功力，也都蓄满待发，你瞧他脚步间隔，如此整齐，就可想见他那时的情况。”

怜星宫主道：“不错，一个人武功若练到极峰，那么等他功力集中时，一举一动，都必定自有规律。”

小鱼儿道：“但他并不知道机关要在何时发动，是以他集中的功力随时都在跃跃欲动，便不知不觉在地上留下了脚印。”

他瞧了怜星宫主一眼，笑着接道：“由此可见，此人并不是呆子，只不过功力太强了些而已。”

怜星宫主沉着脸，竟不说话了。

邀月宫主道：“但这甬道中的机关却一直并未发动，是么？”

小鱼儿道：“不错，机关发动后，无论是否伤了人，都会有痕迹留下来的，要等人收拾过后才能复原，而这人走进来后，这洞里的人就好像已死光了，否则我们走到这里，至少要遇见十来种埋伏。”

邀月宫主道：“但此人来时，洞中必定还有人在，机关又为何始终未曾发动呢？”

小鱼儿眼珠转了转，道：“我虽未见到这人走进来时的情况，但可以想见他必定也和我们一样，一面走，一面亮着字号，‘魏无牙你听着，我某某人来找你了！’这里的机关未曾发动，想必是因为魏无牙一听他的名头，就大吃一惊，知道就算将机关发动也没有用的，又生怕激恼了此人，所以就索性做大方些。”

她们姐妹两人对望了一眼，心里似乎突然想起一个人来！只有小鱼儿才知道她们是想错了。

苏樱忽然道：“看这人的脚印，比平常人至少要大出一半，可见他的身材必定很魁伟，他随随便便一跨出，就有三尺远，可见他的两条腿必定很长。”

她发现每个人的眼睛都已望在她脸上，似乎都在等她说下去。

她就接着道：“据我所知，普天之下，只有一个人的功力如此强猛，而传说中他的身材也和此人一样。”

移花宫主姐妹又对望了一眼，怜星宫主沉着声道：“谁？”

苏樱道：“大侠燕南天！”

移花宫主自然也早已想到此人就是燕南天了，但骤然听到“燕南天”三个字，这冷静得有如冰湖雪水般的两姐妹，面上也不禁为之动容，姐妹两人都不禁向小鱼儿望了一眼，目光却又立刻收了回来。

小鱼儿的眼睛也在留意着她们神情的变化。

这其中只有小鱼儿知道此人绝不会是燕南天，因为燕南天纵然还活着，功力也不会恢复得这么快。

但眼珠子一转，却拍手道：“不错，这人必定就是燕南天大侠，除了燕大侠外，还有谁有这么高的武功，这么大的力气？”

邀月宫主忽然道：“此人绝不会是燕南天！”

邀月宫主冷冷道：“他纵然未死，必定也已和死差不多了。”

怜星宫主道：“不错，此人最是好名，以前他每隔一两个月，总要做一件让人人都知道的事，他若还没有死，这二十年来，为什么全没有他的消息？”

苏樱眼波流转，缓缓道：“你们为什么不进去瞧瞧，说不定他还在这里没有走哩。”

这句话还未说完，移花宫主姐妹两人飞也似的掠过甬道。

连花无缺和铁心兰也被她们抛下了。

第一百零三章  莫测高深

铁心兰恰巧又站在花无缺和小鱼儿中间，她连头也不敢抬起，神情看来是那么悲惨，那么可怜。

花无缺目中也充满了矛盾和痛苦之色，他抬起头，似乎想说什么，但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垂下头疾步前行。

谁知小鱼儿忽然扑在他面前，笑道：“谢谢你。”

花无缺默然半晌，勉强一笑，道：“你并没有什么该谢我的。”

小鱼儿叹了口气，道：“现在三个月已经过去，我知道你已不再将我当作你的朋友，但你却还是为我保守了一些秘密，我自然应该谢谢你。”

花无缺又沉默了许久，他每说一句话，都变得好像非常困难，过了半晌，才听他缓缓道：“你用不着谢我，这只不过是因为我生来就不是个喜欢多嘴的人。”

小鱼儿道：“但这件事你本该告诉你师父的，而你却连一个字都没有说，这自然是为了我，只有朋友才会互相保守秘密，仇人……”

花无缺面上的肌肉一阵抽搐，厉声道：“但我却不是这样的小人！”他说完了这句话，身子已闪过小鱼儿，冲了进去。

小鱼儿又叹了口气，喃喃道：“就因为你太君子了，所以才没有反抗的勇气，你为什么不能学学我，也做个叛徒呢……”

铁心兰忽然掩面狂奔而出。

苏樱立刻大声呼唤她，她不理也不睬，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远远离开这里，远远离开这些人。

小鱼儿笑了笑道：“一个人若是决心要走，谁也拉不住他的。”

他虽然在笑，但谁也想不到小鱼儿的笑容竟也会如此凄惨。

苏樱道：“但你一定可以拉住她的。”

小鱼儿忽然跳了起来，大声道：“你想要我怎样？你难道要我用铁链子锁住她？难道要我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地抱住她的腿！”

苏樱呆呆地瞧着他，目光渐渐蒙眬，眼角缓缓沁出了两滴晶莹的泪珠，沿着她苍白的脸，滴在她衣服上。

小鱼儿扭过头不去瞧她，冷冷道：“她走了你本该开心才是，哭什么呢？”

苏樱流着泪道：“现在我只希望也能像她一样，远远地走开，再也看不到你为她生气，为她难受伤心。”

小鱼儿大笑道：“我伤心？我难受？我为什么要难受？”

苏樱道：“只因这次是她要离开你，而不是你要离开她。”

这简简单单的两句话，其中却含蕴最深刻、最复杂的道理，正如一根针，直刺入小鱼儿的心底。

小鱼儿又跳了起来，道：“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走呢？”

苏樱只有用眼泪来代替回答。

小鱼儿忽然一把搂住了她，嘴唇重重压在她的嘴唇上，他抱得那么紧，似乎要将苏樱整个人都揉碎。

苏樱似已完全崩溃了，但忽然间，她又用力去捶小鱼儿的身子，用力推着他的胸膛，嘶声道：“放开我，放开我。”

小鱼儿道：“你……你难道不喜欢……”

他忽然放开手，用手掩着嘴，嘴唇上似已沁出鲜血，脸色也变了，也不知是愤怒还是惊奇。苏樱已踉跄退到墙角，不住喘息。

小鱼儿终于长长叹了口气，苦笑道：“我现在才知道我弄错了。”

苏樱目中又流下了泪来，颤声道：“你没有错，我也并不是不愿你……你抱我，但现在我却不愿你抱着我，心里还在想着别人。”

小鱼儿呆了半晌，刚抬起头，话还没有说出口来，却发现怜星宫主不知何时已站在甬道尽头，冷冷地瞧着他们。

在这地方的中央，有一张很大很大的石椅，是用一整块石头雕塑成的，虽然是石头，但却比玉质更晶莹，连一丝杂色都看不到，这洞中阴寒之气砭人肌肤，但只要坐在这石椅上，立刻便觉得温暖如春。

像这样的石椅，普天之下，只怕再也找不出第二张了，但现在这石椅却已被一剑劈成两半！

邀月宫主和花无缺就在这石椅前，凝注着这石椅被劈开的切口，面色看来都十分凝重。

邀月宫主沉着脸没有说话，过了半晌，忽然自宽大的白袍中，抽出一柄墨绿色的短剑。

剑长一尺七寸，骤看似乎没有什么光泽，但若多看两眼，便会觉得剑气森森，逼人眉睫，连眼睛都难睁开。

邀月宫主对这短剑也似十分珍惜，以指尖轻抚着剑脊，又沉吟了许久，才将剑交给花无缺，道：“你且用九成力在这石椅上砍一剑。”

花无缺道：“是。”

他用双手接过剑，才发觉这短短一柄剑分量沉重，竟远出他意料之外，而且指尖一触剑身，便觉一股寒气直透心腑。

花无缺不敢再问，右手持剑，左足前踏，“有凤来仪”，剑光如匹练般向那石椅劈了下去。

他几乎已将全身真力都凝注在手腕上，莫说这柄剑还是切金断玉的利器，就算他手里拿着的只是柄竹剑，这一剑击下，也足以碎石成粉！

只听“当”的一声，火星四激，这一剑竟只不过将石椅劈开了一尺多而已，剑身就嵌在石缝里。

花无缺手握剑柄，呆了半晌，额上已沁出冷汗。

劈开这石椅的人，就算用的是一柄和他同样锋利的宝剑，功力也至少要比他高出数倍！

世上竟有这样的高手，这实在令人难以想象。

邀月宫主似乎叹了口气，缓缓道：“久闻‘青玉石’石质之坚，天下无双，如今看来果然不错，此人能将青玉石一劈为二，剑法倒也不差。”

花无缺忍不住道：“此人剑法虽高，但他的功力只怕更……”

邀月宫主截断了他的话，冷冷道：“这椅背高达五尺，他一剑竟能劈开，而你一剑只能劈开尺余，你就认为他的功力至少要比你强三倍，是么？”

花无缺道：“弟子惭愧。”

他接着又道：“弟子一剑将石椅劈开时，自觉余力仍甚强，至少可再劈下三尺，谁知剑下一尺后余力即尽，由此可知，愈往下劈愈是艰难。”

邀月宫主道：“不错。”

花无缺道：“弟子将这石椅劈开一尺时，只用了三分气力，但再往下劈了三寸，却用了七分气力，此人一剑将石椅劈开五尺，功力又何止比弟子高出三倍！”

邀月宫主淡淡一笑，道：“你错了，你用不着妄自菲薄，普天之下，绝无一人功力能比你高出三倍的，只是你不明白这其中道理何在而已。”

花无缺垂首道：“是，弟子愚昧。”

邀月宫主道：“人能一剑劈开石椅，而你不能，并不是因为他功力比你高出数倍，只不过是因为他使剑的手法比你巧而已。”

此话道理看来虽浅显，其实却正是武功中至深至奥之理，花无缺仔细咀嚼着其中滋味，只觉受用无穷，又惊又喜。

邀月宫主道：“此人不但手法比你巧，出手也比你快，只因‘快’，就是‘力’，所以他才能你之所不能。你若和他动手，五十招内，他就可封住你的剑势，一百招内，他只怕就已可取下你的首级来！”

花无缺额上又沁出冷汗。

邀月宫主道：“除此之外，他这一剑劈下时，必是满怀愤怒，只想取人性命，并未考虑到这一剑是否能将石椅劈成两半，出手的气势就自不同，而你出手时，却只是斤斤计较着能将石椅劈开多少，气势已比人弱了七分，你和人动手时若也如此，那就危险得很了。”

这一席话只说得花无缺不敢抬头，汗透重衣。

突听一人拍手笑道：“移花宫主妙论武功，果然精辟入微，令人闻之茅塞顿开，就连我都忍不住有点佩服你了。”

小鱼儿已笑嘻嘻走了进来，若是换了别人，嘴上被咬破一块，必定少不得要遮遮掩掩。

但小鱼儿却一点也不在乎，眼珠子一转，悠然盯在那柄墨绿色的短剑上，悚然动容道：“这难道就是传说中那柄上古神兵‘碧血照丹青’么？”

邀月宫主冷冷道：“你眼力倒不错。”

小鱼儿道：“据说自古以来，所有神兵利器在冶造时，都要以活人的血来祭剑之后，才能铸成，还有些人竟不惜以身殉剑，是以干将莫邪始，每一柄宝剑的历史，必定都是凄恻动人的故事！”

邀月宫主道：“现在并不是说故事的时候。”

小鱼儿也不理她，接着道：“只有这柄‘碧血照丹青’，用一个人的热血来祭剑，剑还是不成，铸剑师的妻子儿女都相继以身殉剑，也没有用，铸剑师悲愤之下，自己也跃入冶炉，谁知他自己跳下去后，炉火竟立刻纯青，又燃烧了两日后，才有个过路的道人将剑铸成。据说此剑出炉后，天地俱为之变色，一声霹雳大震，那道人吃了一惊，被霹雳震倒，竟恰巧跌倒在这柄剑上，就做了这柄剑出世后的第一个牺牲品。”

说到这里，小鱼儿才笑了笑，道：“这些话当然只不过是后人故神其说，并不足信，试想那些人既已死尽，这故事又是谁说出来的呢？”

邀月宫主道：“不错，这些事并不足信，但有一件事你却不能不信。”

小鱼儿道：“什么事？”

邀月宫主道：“那铸剑人自己跃入冶炉时，悲愤之下，曾赌了个恶咒，说此剑若能出炉，以后只要见到此剑的人，必将死于此剑之下！”

她目光冷冷地凝注着小鱼儿，一字字接着道：“唯有这件事，你不能不信！”

苏樱听得忍不住激灵灵打了个寒噤，情不自禁，转过了头去，不敢再向那不祥的凶器看一眼。

花无缺忽然“锵”地自石上抽出了剑，双手送到邀月宫主面前。邀月宫主目光闪动，淡淡道：“你留着它吧。”

花无缺脸色变了变，垂下头去，道：“弟子……”

他话还没有说出来，小鱼儿又大笑道：“你将剑送给他，可是想要他用这柄剑来杀我么？但你莫忘记，那铸剑师的恶咒若是真的很灵，你也免不了要死在这柄剑下的！”

邀月宫主的面色也忽然为之惨变，目光忽然刀一般转到花无缺身上，但这时怜星宫主已抢着道：“无缺，你去将铁心兰找回来。”

花无缺似乎又吃了一惊，失声道：“她……”他瞧了小鱼儿一眼，立刻又闭上了嘴。

怜星宫主道：“她已走了，但以她的脚力，必定不会走得太远，你一定能追得上的。”

花无缺垂首道：“但弟子……弟子……”

怜星宫主厉声道：“你怎样？你难道连我的话都不听？”

花无缺又瞧了小鱼儿一眼，虽然满面俱是痛苦为难之色，却还是不敢再说什么，笔直冲了出去。

小鱼儿却似完全没有留意到他，道：“你们进来时，这老鼠洞里已没有人了么？”

邀月宫主方才听了那句话后，到现在仿佛还是心事重重。

怜星宫主沉声道：“一个人都没有。”

小鱼儿皱眉道：“那么魏无牙呢？他难道已经逃走了么？”苏樱虽未说话，却忍不住露出惊喜之色。

小鱼儿眼珠子一转，道：“你能不能扶着我到四下去瞧瞧？”

魏无牙就算是世上最残酷恶毒的小人，但做起事来却当真不愧为大手笔，竟几乎将这座山的山腹都挖空了。

除了这一片宫殿般的主洞外，四面还建造了无数间较小的洞室，一间间排列得就像蜂房似的。

苏樱扶着小鱼儿一间间走过去，只见每间洞室都很整洁，甚至可以说都很华丽，而且还都有张很柔软、很舒服的床。

小鱼儿叹了口气，道：“我大概已经有两三年没有在这么舒服的床上睡过觉，想不到这些小老鼠的日子倒比我过得舒服。”

苏樱道：“魏……魏无牙对门下的弟子虽然刻薄寡恩，但只要他们不犯错，日常生活上的享受倒的确还不错。”

小鱼儿道：“但老鼠为什么要搬家呢？他们难道早已算准了有猫要来么？魏无牙的本事就算不小，总也不能未卜先知吧。”

苏樱默然半晌，道：“不错，这人既是突然而来的，魏无牙就绝不可能知道，他若在仓促间逃走，就绝不会走得如此干净。”

小鱼儿道：“何况，他在这里苦练了二十年的武功，又建造了这许多机关消息，为的就是要准备对付燕大侠和移花宫主。”

苏樱点了点头，道：“不错，他的确有这意思。”

小鱼儿道：“但他自己现在却偏偏走了，这是为了什么呢？这道理你能想得通么？”

苏樱苦笑道：“我想不通。”

小鱼儿道：“除此之外，我还有件想不通的事。”

苏樱道：“哦？”

小鱼儿道：“那天我受了重伤时，魏无牙忽然匆匆而出，去迎接一位贵客，现在我才知道，这位贵客就是江别鹤。”

苏樱道：“不错。”

小鱼儿道：“江别鹤虽然是江南大侠，但‘江南大侠’这四个字，在魏无牙眼中，只怕连一文都不值。”

苏樱道：“看来只怕是早就认得的，否则江别鹤既不会找上门来，也根本就找不着他。”

小鱼儿道：“所以我就又想不通了，江别鹤崛起江湖，只不过是近年来的事，魏无牙却已在这里隐居了十七八年，他们是怎么会认得的呢？”

他叹了口气，接着又道：“这两人既已勾结在一起，魏无牙如虎添翼，本该更不会走的，但却偏偏走了，所以我想，这件事其中必定有些阴谋，说不定根本就是他们故意布置出来的圈套，我一走进来，就觉得这地方有些不对了。”

突听一人道：“有什么不对？”

这语声忽然自他们身后发出来，但苏樱和小鱼儿非但都没有吃惊，甚至根本没有回头去瞧一眼。

因为他们知道移花宫主必定会跟在他们身后的，也知道以移花宫主的轻功，他们必定觉察不到。

小鱼儿道：“这地方虽然连个人影都没有，但我却觉得到处都充满了杀机，好像已走进了座坟墓，再也出不去。”

怜星宫主冷冷道：“这只不过是你疑心生暗鬼而已。”

小鱼儿道：“这也许只不过是我的疑心病，但无论如何，我却不想再留在这地方了，你们若不想走，我可要先走一步……”

他的话还未说完，突听一人咯咯笑道：“你现在要走，只怕已来不及了。”

小鱼儿这一辈子虽然活得还不算长，但各式各样的笑声倒也听过不少，但无论多么难听的笑声，若和这笑声一比，简直就变得如同仙乐了，他也知道，普天之下，只有一个人的声音会如此难听。

移花宫主和苏樱都已悚然失色。

小鱼儿也忍不住叫了起来，道：“魏无牙还在这里！”这洞中的人既已走光了，魏无牙怎还在这里？

只听那人咯咯笑道：“不错，我还在这里！我在这里等候各位的大驾已有多时了。”

这笑声就是从隔壁的一间石室中传出来的。

但在这刺耳的笑声中，这洞室的石壁忽然奇迹般打开，一辆很小巧的两轮车已自石壁中滑了出来。

这辆车子是用一种发亮的金属造成的，看来非常灵便，非常轻巧，上面坐着个童子般的侏儒。

他盘膝坐在这辆轮车上，根本就瞧不见他的两条腿。

他的眼睛又狡猾，又恶毒，带着山雨欲来时那种绝望的死灰色，但有时却又偏偏会露出一丝天真顽皮的光芒，就像是个恶作剧的孩子。

他的脸歪曲而狞恶，看来就像是一只等着择人而噬的饿狼，但嘴角有时却又偏偏会露出一丝甜蜜的微笑。

小鱼儿说得不错，这人实在是用毒药和蜜糖混合成的，你明明知道他要杀你时，还会忍不住要可怜他。

移花宫主一眼瞧见他，竟也不禁骤然顿住身形，不愿再向他接近半寸，正如一个人骤然见到一条毒蛇似的。

魏无牙悠然道：“你方才说的并不错，这里实在已是一座坟墓，你们再也休想走出去了！”

邀月宫主变色道：“你说什么？”

魏无牙道：“这里就是整个洞府的机关枢纽所在地，现在我已将所有的出路全都封死，莫说是人，就算一只苍蝇也休想飞得出去了。”

小鱼儿大骇之下，就想赶出去瞧瞧，但忽又停住，因为他知道魏无牙既然说出这话来，就绝不会骗人的。

他眼珠子一转，却笑道：“你将所有的出路全都封死了？”

魏无牙道：“不错。”

小鱼儿笑道：“那么，难道你自己也不想出去了么？”

魏无牙道：“我正是已不想再出去。”

第一百零四章  见利忘义

小鱼儿大笑道：“你说的话，有谁会相信？就算你要将她们活活葬在这里，你也可以找别人来发动这机关，为什么自己要来陪葬呢？”

魏无牙淡淡道：“这只因我要亲眼瞧见她们死，亲眼瞧见她们临死前的痛苦之态，我还要亲眼瞧瞧她们被饥饿和恐惧折磨时，是不是还能保持这样圣女的模样！”

小鱼儿望了移花宫主一眼，只见这姐妹两人就像是忽然变成了两个石像，连动都不动。小鱼儿眼珠子一转，忽又大笑道：“但你这样做，一定是因为自知还不是她们的对手，否则你就可以真刀真枪地杀了她们，用不着自己也来陪葬了，是么？”

魏无牙叹道：“不错，我本以为这二十年来，武功已精进许多，已足可将她们置于死地，但见到江别鹤时，才知道自己错了。”

小鱼儿又不觉怔了怔，道：“你为何要等见到他时，才知道自己错了？”

魏无牙道：“二十年前，江别鹤的武功根本还不入流，但现在却已可算得上是江湖中的一流高手，这二十年来，连他的武功都进步了这么多，何况移花宫主？我和移花宫主的武功若是同样在进步，那么我再练二十年，还是一样胜不过她们，何况，她们有姐妹两人，我却只有孤零零一个。”

他笑了笑，接着道：“所以我想来想去，只有用这一手了。”

小鱼儿道：“既然如此，她们现在要杀你，还是简单得很，你……”

魏无牙冷冷道：“这些门户俱是万斤巨石，现在已被封死，连我自己也是开不开的。”

小鱼儿也石头般怔住，再也说不出话来。

魏无牙道：“何况，你们就算明知这里的门户都已被封死，还是难免要抱万一的希望，而我就是你们唯一的希望，所以我算准你们绝不敢杀了我的！”

他忽又笑了笑，道：“樱儿，你为什么躲在外面不敢进来？”

苏樱垂首走了进来，脸色也苍白得可怕。

魏无牙瞪着她瞧了半晌，又瞧了瞧移花宫主，道：“我一向对你不错，你可知道是为了什么？”

苏樱垂首道：“我……我不知道。”

魏无牙笑道：“你若瞧瞧这两位宫主，再自己照照镜子，就会知道了。”

小鱼儿心里一动，这才发现苏樱和移花宫主的容貌竟有七分相似之处，她们都是绝世的美人，面色又都是那么苍白，神情又都是那么冷漠，看来简直就像亲生母女、同胞姐妹差不多。

苏樱也不知是惊是喜，动容道：“你老人家对我好，难道就是为了我长得很像她们？”

魏无牙道：“不错，否则天下的孤女那么多，我为何要将你一个人救回来？我一向对你百依百顺，就因为我要将你养成冷漠高傲之态，我要你一个人住在那里，就因为我要养成你孤僻的性格……”

苏樱道：“你老人家想尽法子，难道只为了要使我变得和她们一模一样么？”

只听小鱼儿拍手大笑道：“我现在才明白了，原来你的心上人竟是移花宫主，就因为你得不到她们，所以因爱生恨，才会对她们恨之入骨。”

他是世上最聪明的丑侏儒，竟会爱上世上最最高贵、最最美丽的女人，这种事实在不可思议，妙不可言。

小鱼儿愈想愈好笑，笑得连气都喘不过来。

魏无牙一本正经，缓缓道：“二十多年前，我专程赶到移花宫去，向她们两位求亲……”

小鱼儿喘着气笑道：“你……你向她们求亲？”

魏无牙正色道：“这正是智慧和美丽的结合，正是世上最严肃、最相配的事，你为什么要笑！”

小鱼儿道：“是是是，这件事实在再相配也没有，只可惜她们非但不答应，还要杀了你，你们的仇恨，就是这样结下来的，是么？”

魏无牙叹了口气，虽然没有说话，却已无异默认。

再看移花宫主姐妹两人，已气得发抖。

小鱼儿眼珠子一转，笑嘻嘻道：“有这样的大英雄、大豪杰来向你们求亲，正是你们的光荣，你们为何竟不肯答应呢？我实在觉得很可惜。”

魏无牙大笑道：“你用不着激怒她们，要她们向我出手。她们就算杀了我，你也没什么好处，你若是个聪明人，就该劝她们莫要杀我才是，等我自己饿得受不了时，说不定会想出个法子，将封死的门户再打开的。”

小鱼儿瞪着他瞧了半晌，道：“不错，你现在的确不能死，我还有很多事要问你。”

魏无牙道：“你第一样要问我的，就是方才究竟有谁来了？能一剑将青玉石椅劈开的人，究竟是谁？对不对？”

小鱼儿道：“不对，这件事我已用不着问你，只因我现在已经明白了。谁也没有来。”

魏无牙大笑道：“谁也没有来？在甬道上留下脚印的难道是我么？”

小鱼儿道：“甬道上那些脚印只是你自己刻出来的，所以才会那么整齐。”

魏无牙目光闪动，道：“外面树林中那些人又是谁杀死的呢？”

小鱼儿道：“自然就是你自己杀死的，你打他们的耳光，他们自然不敢还手，也不敢躲避，你要他们上吊，他们就不敢跳河。”

魏无牙道：“如此说来，那青玉石椅难道也是被我自己劈开的么？”

小鱼儿道：“你既然能将青玉石削成椅子，你手里就一定有柄削铁如泥的宝剑。这宝剑既能将青玉石削成椅子，就一定能将椅子劈开两半……这道理岂非明显得很么？”

魏无牙叹了口气，道：“不错，这道理实在很明显了。”

小鱼儿道：“你将树林中的那些徒弟杀死，又在甬道上刻下那些脚印，就是为了要引诱我们走进来。”

魏无牙道：“这也很有理。”

小鱼儿道：“但你又生怕我们一走进来，发现这里已没有人，就立刻又走出去了，所以你就将那石椅劈成两半，叫我们心中猜疑，而且……”

他歇了口气，才接着道：“这里的门房既然全都是千斤巨石做成的，要将它们完全封死，也绝对不是一时半刻间做得到的。”

魏无牙接着道：“所以我就要将你们的注意力全都吸引到那张石椅上，我才有时间从从容容将门户封死，是么？”

小鱼儿拊掌道：“正是如此。”

魏无牙忽然大笑起来，笑得几乎从轮椅上跑到地上。

小鱼儿瞪眼道：“你笑什么？我猜的难道不对么？”

魏无牙大笑道：“对对对，实在太对了，你实在是天下第一聪明人。”

小鱼儿笑道：“对于这一点，我倒是从来不敢自谦。”

魏无牙道：“只不过我也有几句话要问你。”

小鱼儿道：“哦？”

魏无牙道：“你到我这地方来过，总该知道，这里到处都是奇珍异宝，现在为什么连一件都没有了呢？”

小鱼儿怔了怔，道：“这……这自然是你要你的徒弟带出去了。”

魏无牙道：“我为什么要他们带走？我既已决心死在这里，为什么不将这些珍宝拿出陪葬，却将它们送给别人，我既然从来也未将我的徒弟当作人，为什么要让他们落个大便宜？……这其中道理你想得通么？”

小鱼儿眼睛忽然一亮，道：“这只因你想看我们死了后，再走出去。”

魏无牙道：“我若有这样的打算，更不该将珍宝送走了，只因我此刻若想走出去，一定要等你们全都死光，我难道还怕你们这些已死了的人来抢我的珠宝么？”

小鱼儿这次真的怔住了：“如此说来，这地方难道真有位武林高手来过么？来的这人是谁？”

魏无牙道：“这人是你认得的。”

小鱼儿道：“你怎知我认得他？”

魏无牙悠然道：“只因他曾经问起过你。”

小鱼儿面上变了变颜色，忽然大笑道：“你难道要告诉我，来的这人是燕南天么？”

魏无牙眼睛盯着他，一字字道：“不错，来的这人正是燕南天！”

小鱼儿怔了许久，忽又大笑起来，道：“燕南天若来过，你怎么还能活在世上害人？”

魏无牙冷笑道：“你以为他武功比我高？”

小鱼儿面色又变了变，但瞬即展颜笑道：“他若真的来过，甬道上的脚印就是他留下来的，石椅自然也就是被他神剑所劈开，这一剑之威，足以惊动天地，就凭你这身本事，只怕还难伤得了他一根毫发……你的本事我是知道的。”

魏无牙默然半晌，长长叹了口气，道：“不错，单只他那一剑之威，已足可睥睨天下，我实在还不是他的敌手。”

小鱼儿道：“他若真的来过，为何没有杀了你呢？”

魏无牙缓缓道：“这自然有交换条件。”

小鱼儿道：“什么条件？”

魏无牙道：“我答应交给他一个人，他就答应不伤我性命。”

小鱼儿追问道：“你答应将谁交给他？”

魏无牙道：“江别鹤！”

小鱼儿又吃了一惊，失声道：“江别鹤？燕大侠竟肯为了江别鹤，饶了你的性命？”

魏无牙道：“不错。”

小鱼儿道：“他为什么要救江别鹤？”

魏无牙笑道：“他不是为了要救江别鹤，而是要杀他。”

小鱼儿不禁又是一怔，道：“他和江别鹤又有什么仇恨？”

魏无牙默然半晌，缓缓道：“你可知道江别鹤的本来面目是谁么？”

小鱼儿道：“是谁？”

魏无牙道：“他本来就是你父亲的书童江琴，从小就在你们家长大，你父亲和他名虽主仆，其实却无异兄弟。”

小鱼儿吃惊得张大了嘴，合不拢来，忍不住问道：“江琴既然和先父也情同手足，燕大侠又为何要杀他？”

魏无牙道：“江枫非但是天下少见的美男子，也是数一数二的大富翁，江湖好汉们早已想打他的主意了，只是碍着燕南天，所以迟迟不敢下手。谁知道江枫忽然鬼迷心窍，竟和移花宫门下一个女徒弟私奔了，这女人也就是你的母亲。”

小鱼儿怒道：“你说话用字最好放文雅些。”

魏无牙龇牙一笑，悠然接着道：“这两人虽然已爱得发晕，不顾一切，但也知道移花宫主是绝不会放过他们的，所以两人一逃回来，江枫就将家财送的送，卖的卖，自己只带着些随身细软准备亡命天涯，隐居避祸。”

小鱼儿怒道：“所以你们这些臭强盗就红了眼睛。”

魏无牙道：“不错，江枫的计划，是要江琴先轻骑去找燕南天，他自己再带着你母亲穿过一条久已废置的古道，赶去和燕南天会合。这计划本来不错，他走的路本来也很秘密，只可惜江琴还没有去找燕南天时，就先找到咱们十二星相了。”

小鱼儿狠狠道：“难怪你认得江别鹤，原来你们早已狼狈为奸，干过买卖。”

魏无牙一笑道：“这件事我虽然知道，但却没有出手，因为我就算不出手，也不怕他们得手后不分给我，而且我那时也正有别的事不能分身。”

小鱼儿道：“出手的是被燕大侠宰了？他们早该明白燕大侠的手段，为什么还要出手？”

魏无牙道：“他们本来打算将这笔账算在移花宫主身上的，让燕南天认为这是移花宫主动的手，再加上江琴又将你父亲带出来的东西开了张清单，这么大的买卖，十二星相又怎肯放过？”

小鱼儿咬牙道：“但江琴也该知道十二星相是什么角色，这买卖既然已归了十二星相，他还有什么便宜好占的？”

魏无牙笑道：“他的贪心并不大，只要占其中两成，他也知道我们十二星相做买卖最公道，只要答应分给他的，就绝不会赖账。而且，你父亲虽然将他当自己兄弟，但在别人眼中，他还只不过是江枫家里的一个奴才，你父亲若不死，他就一辈子也休想出头。”

他微微一笑，接着道：“这人的贪心虽不大，野心却不小，一心只想在江湖中成名立万，所以他就非先害死你父亲不可。”

小鱼儿只觉手脚冰凉，默然半晌，道：“但我父亲后来并不是死在十二星相手上的，是么？”

魏无牙道：“后来的事，我知道得并不太详细，我只知道等燕南天赶去的时候，你父母都死了，只有你还活着。”

小鱼儿强忍住心里的悲痛道：“无论我父母是谁动手杀死的，这原因总是江琴而起。他若不出卖我父亲，这些人就一定找不到他老人家的，是么？”

魏无牙道：“正是如此。”

小鱼儿道：“既是如此，燕大侠那时为何不杀了他呢？”

魏无牙道：“燕南天那时只怕还不知道江琴是罪魁祸首，等他知道的时候，江琴早已溜了，从此之后，江湖中就再也没有听见过江琴的消息，也没有再听到燕南天的消息，后来我才听说燕南天已死在恶人谷。”

他又叹了口气，苦笑道：“谁知这消息竟是放屁，燕南天非但没有死，而且武功又精进了不少，那江琴摇身一变，竟变成江南大侠了。”

小鱼儿默然半晌。他实在也想不通燕南天怎会又现身的？他的病势怎会忽然痊愈？难道是忽然出现了什么奇迹？还是另外又有个像南天大侠路仲远那样的人，又借用了“燕南天”这名字？这人会是谁呢？

第一百零五章  钩心斗角

苏樱忽然问道：“这位燕大侠是不是已经将江别鹤杀死了呢？”

魏无牙道：“还没有。”

苏樱道：“燕大侠为什么还不杀他？”

魏无牙道：“因为他要把江别鹤留给小鱼儿，要小鱼儿亲手复仇。他一天找不着小鱼儿，江别鹤就一天不会送命，他十年找不着小鱼儿，江别鹤就十年不会送命。”

苏樱失声道：“如此说来，江别鹤岂非……岂非……”她的话虽没有说完，意思却已很明显。

魏无牙大笑道：“不错，江别鹤永远也送不了命的，因为燕南天永远也找不着小鱼儿了，他武功虽比江别鹤高明十倍，但却远不及江别鹤诡计多端，他将江别鹤这种人带在身侧，就好像拉着只老虎满街跑似的，迟早有一天，他的命也要送在江别鹤手上。”

小鱼儿大怒道：“他饶了你性命，你却这么样对付他，你还算是个人么？”

魏无牙抑住了笑声，恨恨道：“他虽然没有杀我，却将我的徒弟全都赶走，而且要他们将我的珠宝全都带走，这岂非和杀了我一样！”

小鱼儿这才完全明白了，忍不住笑道：“只怕他非但赶走了你的徒弟，连你那些宝贝老鼠也被赶走了，是么？”

魏无牙咬着牙，道：“哼。”

小鱼儿道：“原来你是自觉活着没意思了，才想出这最后一招来的，但你平时若对你那些徒弟稍微好些，他们又怎会在你有困难时离你而去？”

魏无牙忽又阴恻恻一笑，道：“但现在既已有你们陪着我死，我已经很心满意足了。”

言罢，轧轧声响中，轮车忽而消失不见。

突听移花宫主唤道：“江小鱼，你过来。”

小鱼儿本来似乎不愿过去，但想了想，还是过去了，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望了望苏樱。苏樱本来似乎要先看看魏无牙的反应，便忽又改变了主意，只是向小鱼儿嫣然一笑，就跟了过去。

移花宫主姐妹两人站在“大厅”的中央，神情虽然还是那么骄傲而冷漠，但看来已似忽然变得很渺小、很孤独、很可怜。

但她们还是笔直地站着，没有坐下来。

她们几乎从来也没有坐下来过。

邀月宫主霍然转过身子，像是生怕自己再瞧见小鱼儿一眼之后，会忍不住出手将他杀了。

怜星宫主道：“我们方才已将这小洞四面都探查了一遍。这四面的门户的确已全都被闭死了。”

小鱼儿道：“我根本用不着去看，也知道这绝不会是假的。”

怜星宫主默然半晌，道：“这里门户俱是万斤巨石，绝非人力所能开启，但我想，魏无牙绝不会甘心将自己困死在这里。”

小鱼儿道：“你难道想要我将这条逃路找出来么？”

怜星宫主又沉默了半晌，缓缓道：“我想，你也许有法子能自魏无牙口中探听出来。”

小鱼儿道：“你以为我真有那么大的本事？”

怜星宫主道：“他若不肯说，你就杀了他！”她瞟了苏樱一眼，又道：“我看得出他对你已恨之入骨，若有机会亲手杀你，他绝不会错过。”

小鱼儿道：“这话倒是不错，只可惜我若和他动手，送命的不是他，而是我。”

怜星宫主道：“我也知道你此刻武功还不及他，但只要我教你三个时辰的武功，他就万万不会是你的对手了。”

小鱼儿道：“哦，你真有这么大的把握？我有点不信。”

怜星宫主淡淡道：“本门武功的神奇奥妙，又岂是你们所能想象！”

小鱼儿忽然不说话了。他歪着头想了半天，竟又大笑起来。

怜星宫主怒道：“你以为这是在说笑么？”

小鱼儿道：“我为什么要平白费这么大力气，去和魏无牙动手呢？”

怜星宫主又不禁怔了怔，道：“但你若能将他击倒，再以死相胁，他只怕就会将最后一条逃路说出来的。”

小鱼儿道：“我为什么要逃出去？这里不是很舒服么？”

怜星宫主气得脸色发白，话也说不出来。

小鱼儿悠然道：“我反正也中了毒，迟早总是要死的，就算你们能解了我的毒，我还是难免要死在花无缺手上，既然我算来算去，都是非死不可，倒不如索性死在这里，我看这坟墓倒也堂皇富丽。”

怜星宫主一直瞪着他，等他说完了，又瞪着他许久，忽然道：“我若保证你绝不会死在花无缺手上呢？”

邀月宫主忽然厉声道：“你和花无缺这一战势在必行，绝无更改……”

小鱼儿叹道：“既然如此，那就没法子了，我们大家只好一起在这里等死吧。”

怜星宫主道：“但你莫忘了，我若能令你的武功胜过魏无牙，就也能胜过花无缺，你若能杀了魏无牙，就也能杀了花无缺！”

小鱼儿眨了眨眼睛，道：“花无缺是你们从小养大的，非但是你们的徒弟，简直已和你们的儿子差不多了，我却是你们的仇人之子，若非我明知武功比你们差得太远，说不定我早就要了你们的命了。现在你们竟要传授我武功，要我去杀死你们的徒弟，这种话天下只怕再也没有一个人会相信。”

怜星宫主望了她姐姐一眼，邀月宫主道：“这其中自然有……”

小鱼儿目光闪动，等着她说下去，谁知她刚说了几个字，忽又顿住语声。小鱼儿追问道：“你们若要我相信，也容易得很，只要你们将这其中的原因说出来，你们无论要我做什么，我都可以答应。”小鱼儿眼睛盯着她，悠悠道：“你们难道情愿让魏无牙看见你们临死前的丑态，也不肯说出这秘密么？我可以告诉你们，一个人临死的时候，那样子非但很难看，而且还很可笑。”

邀月宫主咬了咬牙，忽又转过身。怜星宫主也随着她缓缓转过身去，两人既不愿再瞧小鱼儿一眼，也不愿再听他说一个字了。

小鱼儿木头人般愣了半晌，忽然转向苏樱道：“这件事前前后后你已知道了不少，是么？”

苏樱叹道：“我现在已知道江伯母以前本是移花宫的门下，后来……后来……”

小鱼儿咬着牙道：“我父母无疑都是死在她们手上的，她们当时没有斩草除根，现在却想杀了我，以免留下后患。可是她们为什么一定要花无缺动手杀死我呢？她们若肯自己动手，我现在早已不知死过多少次了。”

苏樱道：“她们本来以为你会很恨花无缺的，你不能找她们复仇，就一定会找花无缺，谁知你的思想却开明得很，竟认为上一代的仇恨，和下一代无关，所以她们只好逼着花无缺来杀你了。据我看来，你和花无缺之间，必定还有一种极复杂的关系。”

小鱼儿眼睛一亮，又皱眉道：“但我和花无缺之间却又不可能有什么关系的，我一生下就被带到恶人谷去了，在这世上，我根本没有什么亲人。”

洞窟中静寂得实在和坟墓没什么两样，从石壁间透出来的灯光很柔和，月光般照着小鱼儿的脸。这本是张明朗骄傲、倔强，充满了魅力的脸，但现在看来，却显得说不出的黯淡，说不出的疲倦。苏樱痴痴地瞧着，目中似乎隐隐泛起了泪光。

也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小鱼儿喃喃道：“苏樱，你要知道，我并不是怕死，但要我就这样糊里糊涂地死了，我实在不甘心……实在不甘心！”

苏樱道：“这地方门户若真的全都封死了，整个洞窟就该和坟墓般变得密不通风，可是……直到现在我们还没有气闷之感，而且不通气的地方，连火都燃烧不起来。”

小鱼儿用拳头打了打手掌，道：“好，只要他真的还留下一条路，我就有法子要他说出来。”

苏樱忽然一笑，道：“你不是已经不想出去了么？”

小鱼儿向她扮了个鬼脸，道：“那只是我故意要挟她们的，这秘密还没有水落石出之前，我非但自己舍不得死，还舍不得让她们死哩。”绝望之中，忽然又有了一线生机，两人的精神都不禁变得振奋起来。两人正想往前走，忽然身后传来一声叹息：“你们不用找了，我就在这里！”

那本来放着玉椅的石台，现在忽然移开了——魏无牙推着轮车，从下面缓缓滑了上来。“我知道你现在心里一定又在打主意，要想法子令我说出那些通风之处在哪里，那么我劝你，这心思你也不必白费了。因为那时我造那些气孔时，就怕老鼠会从气孔中逃出去。”

小鱼儿沉思了半晌，忽又问道：“你是怕我们死得太快了么？”

魏无牙笑道：“这就对了，我费了许多力气，才将你们弄到这地方来，怎么舍得一下子就将你们闷死？我当然希望你们死得愈慢愈好，这样我才能慢慢欣赏你们临死时忍不住要做出来的种种丑态，我敢担保世上绝没有一件事比这更有趣的了。”他似乎愈想愈有趣，笑得整个人都扭曲起来。

小鱼儿居然也笑了，道：“我们想问问你，你认为我们会做出什么丑态来？”

魏无牙眼睛里闪着光，笑道：“你总该知道，移花宫主姐妹是从不肯随便坐下来的，无论什么地方她们都嫌脏，但我敢担保，不出三天，她们就会躺在那些臭男人睡过的床上了，她们平时什么东西也不肯吃，但再过几天，就算有只死老鼠，她们说不定也会吞下去，也说不定会将你们两人煮来吃了，你信不信？”

小鱼儿大笑道：“她们若真会将我吃下肚里，倒也妙极，我情愿葬在她们两人的肚子里。”他虽在哈哈大笑，暗中却已不禁毛骨悚然，因为他知道魏无牙所说的话，并不是完全不可能。

只听魏无牙笑着又道：“还有，我知道你们这四个人还都是童男童女，还没有一个真正尝过人生的乐趣，到了快死的时候，说不定会忽然觉得这么一死未免太划不来了，说不定就会想尝尝那件事是何滋味。”他眼睛里充满了猥亵之意，脑子里似乎已在幻想着那时的情况，蜷曲着身子狂笑着接道：“到了那时，你这小伙子只怕就要变成宝贝了。”

“你为什么不想尝尝这滋味呢？难道你已经不行了么？”小鱼儿盯着他的两条蜷曲的腿，冷笑道，“原来你早就不行了，所以才会变成这样一个疯子，我本来觉得你很可恨，现在才发觉你原来很可怜。”

魏无牙忽然狂吼一声，向小鱼儿扑了上来。小鱼儿身形急转，双掌反切。谁知魏无牙的身子忽又多出十根短剑，划向他的手腕。原来他每根手指上都留着三四寸长的指甲，平时是蜷曲着的，与人动手时，真气贯注指尖，指甲便剑一般弹出。灯光下，只见这十根指甲隐隐闪着乌光，显然淬着剧毒，小鱼儿只要被他划破一点皮，就无救了。

他这一扑之势，竟藏着三种变化后招，每一种变化都出人意料，招式之怪异狠毒，实是天下无双。苏樱已忍不住惊呼出声来。只见小鱼儿身子就地一滚，已滚出两丈外，这一招破法更非正统武功，只是小鱼儿随机应变临时创出的。

谁知魏无牙身子一转，竟又落回那轮车上。小鱼儿正想扑过去时，轮车忽然围着他兜起圈子。刹那间，小鱼儿只觉自己前后左右，都是魏无牙的人影，竟比那威震天下的八卦游身掌还要厉害三分。

但一个人步法无论多么巧妙，也没有轮子转得快的。小鱼儿只觉头晕眼花，几乎不用魏无牙出手，他就要倒下去了。小鱼儿忽然长啸一声，冲天而起。这一招竟是昆仑派的镇山绝技飞龙大八式。普天之下，唯有飞龙大八式能破解魏无牙这种功夫，除此之外，纵是武当少林的掌门大师，也难免要被魏无牙困死。

谁知他身形方自凌空飞起，魏无牙竟又迎面扑了过来，十根闪闪发着乌光的指甲，又划到他咽喉。这人竟像是已变成小鱼儿的影子，小鱼儿竟连变招都已不及，猝然间竟使出了少林的千斤坠。

要知他身形上冲时突然落下，也并不是件容易事。但小鱼儿偏偏就在这间不容发时落了下来。谁知他身子刚落下，只听“嗖、嗖、嗖”急风破空，三道乌光，分由三个不同的方向射了过来。

原来魏无牙身子虽已飞起，但那轮车却还在不停地转动，这三道乌光，竟是自轮椅中射出来的。这一招才真的出小鱼儿意料之外，若是换了中原武林任何一门一派的高手，此番都难免要丧在这三根乌骨箭下！

只见他身子忽然一折一扭，全身的骨头竟像是都忽然分开了，三道乌光就在这一刹那间擦着他的衣裳飞过。

魏无牙固然是怪招百出，令人难斗，这轮车中也不时射出一两件暗器来，更令人防不胜防，但见魏无牙忽而和这轮椅融为一体，忽而又分开来各自进攻，不到三十招，小鱼儿已觉得吃不消了。

小鱼儿脚步一错，忽然轻飘拍出两掌。这两掌看来也没有什么奇妙之处，但也不知怎地，魏无牙竟险些闪避不开，他再也想不到小鱼儿这一招是从哪里学来的。

更令他想不通的是，小鱼儿的招式竟忽然变了，每一招都变得轻飘飘的，像是一点气力也没有。但每一招发出来，却都是攻向魏无牙自己也想不到的破绽，而且招式看来全无变化，其实却变化无穷。

第一百零六章  难以捉摸

苏樱本来已经快急疯了，此刻面上却露出了微笑。原来就在小鱼儿最危险的时候，他忽然发现了移花宫主，这姐妹两人竟也在远处过起招来。她们所用的招式一正一反，一攻一守，每一招击出时都很慢，像是生怕别人瞧不清楚。

小鱼儿就算再笨，也知道她们是在传授自己武功了，此时此刻，他就算想拒绝也无法拒绝。他随意将邀月宫主方才使出的一招拍了出来，果然令魏无牙大吃一惊，等到魏无牙再攻来时，他就以怜星宫主所使的招式来解救。但也不知怎地，十来招过后，小鱼儿竟轻轻松松地就占了上风。

等到魏无牙也发觉她们时，已被小鱼儿逼得连气都透不过来，他再也想不通自己如此奇诡的招式，怎会被如此平淡的招式克制住。他却不知移花宫主这种招式，并非平淡，而是简练，她们实已将最繁复的变化加以精淬，将无数个变化化为一个。三十招过后，魏无牙声势已弱，变化已穷。

谁知就在这时，突听“叮”的一声。这声音似乎是山洞外传来的，但回音却震动了整个山窟。

小鱼儿一惊，又一喜，魏无牙的轮车已滑开三丈。

这时山外“叮咚”之声不停地传了进来，怜星宫主目中早已忍不住露出喜色。

魏无牙道：“这里既无食物，也无饮水，你们就算有天大的本事，最多也只能维持十天不死，等到外面的人进来时，你们恐怕已剩下一把骨头。”

小鱼儿忽然大声道：“既是如此，我们就非杀你不可了！”

魏无牙道：“不错，杀了我，你们也可免得在我眼前出丑，只不过……你们现在杀了我，却未免太可惜了。你们不妨先随我去看几样东西。”

小鱼儿望了移花宫主一眼，道：“好，我就跟你去瞧瞧，反正也不怕你在我面前玩花样。”

魏无牙道：“在移花宫主和天下第一聪明人面前，我还有什么花样好玩的？”他推动轮车向地道中滑了下去。移花宫主姐妹就像影子般跟着他。

只见魏无牙这时已滑入了一扇很窄的石门——这道石门莫非就是他留下来的秘密出口么？小鱼儿赶紧奔了过去，一走进去，就不禁大失所望，石门后竟是一间六角形的石室，再也没有别的门户。这间石室中光线特别暗，小鱼儿隐隐约约只能看出里面有一口很大的石棺，还有许多石像。小鱼儿忍不住问道：“这些石像是什么玩意儿？”

魏无牙吃吃笑道：“这些全都是我的精心杰作，我去点起灯，让你们看清楚些。”他笑声中竟带着种说不出的奇怪味道，小鱼儿一听这笑声，就知道这些石像必然有些古怪。

这时魏无牙已滑到墙角，取出了个火折子，将嵌在石墙中的十来盏铜灯，一盏盏燃了起来。他燃起第四盏灯时，小鱼儿已看呆了。

这些石像竟全都雕成移花宫主姐妹和魏无牙自己的模样，而且都和真人差不多大小，每三个自成一组，每一个的姿态都不同。

第一组石像是移花宫主姐妹两人跪在地上，拉着魏无牙的衣角，在向他苦苦哀求。

第二组石像是魏无牙在用鞭子抽着她们，不但移花宫主姐妹面上的痛苦之色栩栩如生，那鞭子也好像活的一样。

第三组石像是移花宫主姐妹趴在地上，魏无牙就踏着她们的背脊，手里还举个杯子在喝酒。

愈到后来，石像的模样就愈不堪入目，而每一个石像却又都雕得活灵活现，纤毫毕露。

小鱼儿忍不住叹了口气，喃喃道：“想不到这疯子竟是个如此伟大的天才。”

移花宫主姐妹早已气得全身发抖了，此刻忽然扑上去，提起个石像，摔得片片粉碎。只见这些坚硬的石像，到了移花宫主手里，竟有如纸扎的一般，无数件心血的结晶，眨眼间便化为一片碎石。

魏无牙却只是在那里静静地瞧着，动也不动。怜星宫主终于扑到他面前，怒喝道：“你这畜生，这次你还想要我放过你么？”

喝声中，她已拎起了魏无牙的衣襟，将他从轮车上提了起来，向石壁用力掷了出去。

只听“砰”的一声，魏无牙居然摔得粉碎！可是一个人的血肉之躯，又怎会被摔成“粉碎”呢？

怜星宫主怔了怔，才发现这个“魏无牙”原来竟也是用石头雕成的，只不过穿着衣服而已。真的魏无牙竟不知在什么时候溜走了。

这石室仅有的一道门已被封闭，四面石壁，也就是山壁，移花宫主用那么重的石像去摔，石壁也纹风不动，其坚固可想而知。

苏樱默然半晌，道：“他既然已将我们困死，为何还要将我们骗到这里来呢？”

小鱼儿苦笑道：“这理由太多了，第一，他将我们困在这里，他自己就可以自由活动，甚至可以大吃大喝，等我们饿死后，就可以走了。他用的这法子，就叫‘置之死地而后生’，一计中还有一计，主要的目的，只怕还是想将我们骗到这里来，在外面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全都是在做戏。”

苏樱垂下头，黯然叹息。小鱼儿苦笑着又道：“现在我们就好像是一群关在笼里的猴子，只好做把戏给他看了。”

苏樱再也说不出什么了，过了半晌，小鱼儿又笑了起来，喃喃道：“我临死前会变成什么样子，实在连我自己都想象不出，这倒有趣得很。我说不定会将你吃下去，你怕不怕？”

苏樱柔声道：“那么我们两个就永远变成一个，我怕什么？”

小鱼儿注视着她的脸，良久良久，才叹息着道：“只可惜你太聪明了些，否则说不定我真的会喜欢你了。”

苏樱红着脸，咬着嘴唇道：“我听说女人生了孩子后，就会变得笨些的。”

若是换了平时，小鱼儿听到这话一定会放声大笑起来，但此刻他只是觉得心里泛起一阵甜蜜的温柔之意，又带着种说不出的酸楚，他也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滋味，只知道这种滋味他平生也没有领略过。

也不知过了多久，小鱼儿忽然站了起来，走到那青石棺材前，将棺材盖抬了起来，挡在棺材前面，又将四面的碎石在棺材两旁一块块堆起。

移花宫主也不知他这是在干什么，两人愈瞧愈奇怪，虽然忍住不想问，却希望苏樱问他。但苏樱眼睛充满了柔情蜜意，含笑瞧着小鱼儿，也不开口，竟似乎很了解小鱼儿的用意。

只听小鱼儿嘻嘻一笑，道：“吃、喝、拉、撒、睡，乃是一个人五样非做不可的事，现在我们虽没有吃喝，但以前吃喝的东西还是要出来，我们既没法子让它留在肚子里，也不能让它拉到裤子上，所以只有用这法子了。”

移花宫主脸都气红了，偏偏又说不出话来。只见小鱼儿已将碎石在棺材两边堆成两道墙，再加上那棺材盖子，就活脱脱是个现成的茅房了。

他拍了拍手，笑道：“在下一向敬老尊贤，两位若要用，就先请吧。”移花宫主红着脸跺了跺脚，拧转身去。

小鱼儿又瞧着苏樱，笑道：“你呢？”

苏樱脸也红了，道：“我……我现在不……不想。”

小鱼儿笑道：“既然如此，我就不客气了。”他嘴里说着话，人已钻了进去，过了半晌，才慢吞吞走了出来，一面叹着气，一面喃喃道：“舒服舒服，这么舒服的事世上只怕还没有几样。”

他走回去坐下，闭起眼睛，似乎要睡着了。苏樱终于也忍不住悄悄爬起来，向那边走。谁知她身子刚动，小鱼儿左边一只眼睛忽然张开了，笑嘻嘻道：“你想了么？”

苏樱红着脸啐道：“你真是个小坏蛋。”

又不知过了多久，怜星宫主的脸渐渐涨红了，再过片刻，她两条腿似乎已在轻轻发抖。只听小鱼儿鼻息沉沉，似已睡着。

怜星宫主忽然一阵风似的飘了进去，她就算在和最厉害的对头交手时，也没有用过这么快的身法。

谁知小鱼儿却忽然扑哧一笑，道：“你现在只怕不会再说我无礼，反要感激我了吧！”

小鱼儿笑不出的时候，移花宫主姐妹终于也在地上坐了下来。这只不过是三两天之间的事，但在他们感觉中，却如同十年。就在这时，屋顶上忽然露出饭碗般大小的洞，还有样东西自洞里落了下来，掉在地上，竟是个柚子。

苏樱瞧着这柚子，眼睛已发直了，她从未想到一个柚子竟能令她如此动心，只见移花宫主姐妹的眼色，竟也为这一个柚子而改变。怜星宫主眼睛盯着这柚子，已缓缓站了起来。

突听小鱼儿大笑道：“想不到不可一世的移花宫主，如今竟连别人丢在地下的东西也要捡起来吃了，有趣呀有趣。”怜星宫主身子忽然僵住，指尖却已在发抖。但她的眼睛还是盯着那柚子动也不动。

小鱼儿笑道：“但我若捡别人丢在地上的东西吃，却没有人会笑我的，因为我脸皮本来就和城墙差不多厚。”他嘴里说着话，已跳起来将那柚子攫在手里。

只见小鱼儿将柚子剥成两半，带着清香的水汁，溅得他满脸都是，他伸出舌头来舔了舔，喃喃道：“好甜，好香，看来一个人的脸皮厚些，倒不是件坏事。”他忽然转头向苏樱一笑，又道：“但你的脸皮一向也薄，这柚子也该分一半给你的，是么？”

苏樱忍不住嫣然一笑，柔声道：“我有时真奇怪，一个人有了张强盗的嘴，却偏偏还有颗善良的心。”

小鱼儿将剩下的半边柚子又闻了闻，忽然站起来，走到移花宫主姐妹面前，笑嘻嘻地将半边柚子递出去，道：“这一半是你们的。我知道你们绝不肯吃别人丢掉的东西，但这半个柚子却是我恭恭敬敬送来的，你们已可放心吃了。”移花宫主面面相觑，竟都怔住。

过了半晌，怜星宫主忍不住道：“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小鱼儿默然半晌，缓缓道：“一个人在快要死的时候，还能保持自己的身份，不肯丢人，这种人连我也很佩服的。”只见小鱼儿笑嘻嘻走了过来，脸上既没有得意之色，也没什么难受，就好像他刚吃过一百个柚子，才将吃不下的半个送给别人似的。

苏樱将这半个柚子也分成两半，柔声道：“你既然已将这半个柚子送给我，这就是我的，我自然也要送一半给你！”

小鱼儿道：“我不要。因为你那一半比我大，我要你那一半。”

苏樱扑哧一笑，道：“我若生个孩子像你，我不被他气死才怪。”

第一百零七章  人性弱点

永远高高在上，令人不可仰视的移花宫主，终于也渐渐变得和别人同样平凡。

小鱼儿到这时候，才觉得她们原来也是个人，也有人的各种需要，也有人的各种情感，甚至也有眼泪。现在，她们会不会将那秘密说出来？

苏樱揉了揉眼睛，悄悄道：“我们现在难道连一点希望都没有了么？”

小鱼儿默然半晌，也压低语声道：“我们若能沉得住气，静静地等死，也许还有一丝希望。”

苏樱道：“既然静静地等死，还有什么希望？”

小鱼儿道：“魏无牙要我们慢慢地死，就是要我们痛苦、疯狂，甚至自相残杀，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得到发泄，但我们现在却都很镇静，我们若是就这样静静地死了，他一定不甘心，一定还会有别的举动，那就是我们的机会到了。”

苏樱眨了眨眼睛，道：“所以我们现在一定要想个法子来逼他。”

移花宫主也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过了半晌，只见小鱼儿忽然站了起来，向她们姐妹两人恭恭敬敬行了个礼，然后又长叹一声，道：“我江小鱼能和移花宫主死在一起，葬在一起，总算有缘。现在大家反正都快死了，我们昔日的恩怨，也从此一笔勾销，你们为何定要花无缺杀我，究竟有什么秘密，我都不想问了。”移花宫主也不知道他为何忽然说出这种话来，只有睁大了眼睛瞧着他，等他再接着说下去。

小鱼儿道：“现在花无缺既然不在这里，我们看来也不会有逃出去的希望，我只求你们让我痛痛快快地死了吧！死，我并不怕，但等死却实在令我受不了。”移花宫主姐妹神情骤然沉重下来。

他一面说话，一面偷偷向移花宫主挤了挤眼睛。邀月宫主怔了怔，怜星宫主已悄悄拉了拉她衣襟，道：“好，你死吧。”

苏樱道：“我这里有两粒毒药，是魏无牙为他徒弟准备的。”

小鱼儿道：“这种毒药的厉害我知道，只要一粒已足够了。”

苏樱凄然一笑，道：“你死了，我是连一时一刻也活不下去的，你难道还不知道？”

小鱼儿默然半晌，道：“好，要死就一起死吧，也免得黄泉路上寂寞。”

突听一人大声道：“死不得，死不得，你们少年恩爱，多活一天，就有一天的乐趣，若是现在死了，岂非太冤枉了么？”小鱼儿和苏樱对望一眼，心里暗道：“他果然沉不住气了。”

只听魏无牙又道：“你们若是觉得心里烦闷，喝几杯酒就会好的，哈哈……这就算我送给你们的合卺酒吧。”话声中，上面那小洞中已抛下了一只酒瓶，小鱼儿刚伸手接着，就又有一只酒瓶落了下来。片刻间，小鱼儿怀里已抱着十二瓶酒，瓶子还都不小。

小鱼儿将六瓶酒放在移花宫主面前，道：“还是老规矩，一人一半。你们若真是素来酒不沾唇，现在更该喝两杯了，一个人若到了临死时还不知道酒的滋味，那实在是白活了一辈子。”片刻之间，他自己已经半瓶酒下了肚。

这酒若是十分辛辣，移花宫主姐妹也许还能忍得住不去喝它，但这酒却偏偏是上好的竹叶青，清香芳洌，教人嗅着都舒服，碧沉沉的酒色，更教人看着顺眼，若有人真能忍得住不喝，那才真是怪事。

怜星宫主瞧了邀月宫主一眼，终于忍不住开了酒瓶，浅浅啜了一口。这一口不喝也还罢了，一口喝了下去，但觉一股暖意直下丹田，却又忍不住打了个寒噤。接着，她全身的血液又热了起来，眼睛也亮了——这一口不喝也还罢了，一口喝下去，哪里还能忍得住不喝第二口？

只见小鱼儿用力敲着酒瓶，引吭高歌道：“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这正是李白的千年绝唱《将进酒》，移花宫主虽然也曾念过，却总觉得这不过只是个酒鬼疯言疯语。

但此刻怜星宫主几口酒下了肚，只听了两句，已觉得这首长歌的确是气势磅礴，古来少有。

再等到一曲终了时，怜星宫主已不觉热血奔腾，热泪盈眶，不知不觉间，已将一瓶酒都喝了下去，嘴里犹自喃喃道：“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来，江小鱼我敬你一杯，与你共消这万古愁吧。”

苏樱已不觉看呆了，她想不到怜星宫主竟将一瓶酒喝下去，再想不到她会变成这样子。这实在已不像怜星宫主，就像是另外换了个人似的。

邀月宫主虽也喝了两口，但见她第二瓶酒又喝下去一半，不禁皱眉去夺她酒瓶，道：“你已经醉了，放下酒瓶来。”

怜星宫主忽然叫了起来，道：“我不要你管，我偏要喝！你已经管了我一辈子，现在我已经快死了，你还要管我？”

邀月宫主又惊又怒，但听到她最后一句话，又不禁长长叹息了一声，也喝了口酒，黯然道：“不错，我自己反正也已离死不远，何必再来管你！”

怜星宫主这才转过头，向小鱼儿一笑，道：“来，我再敬你一杯，你实在是个很可爱的孩子。”

小鱼儿好像并不在意，随口问道：“既是如此，你为什么还要杀我呢？”

邀月宫主面色忽然变了，怜星宫主却只是嘻嘻笑道：“这秘密等你死了之后，我一定会告诉你的。”

到了这种时候，她还能忍住不说出这秘密来。

小鱼儿道：“一言为定，可是……你若比我先死呢？”

怜星宫主道：“那么你就陪我死吧，我在黄泉路上，一定会告诉你。”

小鱼儿叹道：“能和你一起死，倒也算不虚此生了。你以为只有魏无牙一个人为你疯狂么？像你这么可爱的人，我……我实在……”他没有再说下去，却用眼睛盯着她的脸。

怜星宫主眼波流动，忽然指着苏樱道：“我难道比她还可爱么？”

小鱼儿道：“她怎么能和你比，你若肯嫁给我，我现在就娶你。”

两人愈说愈不像话，简直拿别人都当作死的，像是全未看到苏樱的脸色已发白，邀月宫主更已气得全身发抖。

只见怜星宫主笑着笑着，人已到了小鱼儿的怀里，娇笑道：“我一生都没有这么样开心过，我……”邀月宫主不等她说完，已飞身掠了过来。

突听小鱼儿压低声音，悄悄道：“你想不想活着出去，想不想杀了魏无牙出气？”邀月宫主怔了怔，小鱼儿声音更低，道：“你若想，就照我的话做，先打灭这里所有的灯火。”

魏无牙果然一直在外面偷看，他看到怜星宫主扑入小鱼儿怀里时，眼珠子都快凸了出来，全身都紧张得在发抖，掌心也在淌着汗。谁知就在这时，灯火竟忽然灭了。

石室中骤然黑暗得伸手不见五指，什么也看不见。魏无牙几乎急得跳了起来。

只听黑暗中发出各种声音，先是怜星宫主的娇笑，邀月宫主的怒喝，接着又是一阵掌风激荡。黑暗中此刻偏偏连一点声音也没有了，这没有声音实在比什么声音都诱惑，都要急人。魏无牙简直要急疯了。他苦心安排了一切，就为的是等着瞧这一幕，为了这件事，他也不知花了多少心血，甚至已牺牲了一切。

但现在他却偏偏什么也看不到。他疯子似的推动着轮车，去取了盏灯，想将灯光从那小洞中照进去，谁知灯光一移到洞口，就又被打灭了。

只听小鱼儿喘息着笑道：“不准你偷看。”

魏无牙心里就像是有一把火在烧，又像是无数条小虫在爬来爬去，终于咬了咬牙，狞笑道：“你不让我看，我也要看！我死也非看不可。”

他算定邀月宫主此刻必已被打倒，怜星宫主和小鱼儿此刻也绝不会有工夫来对付别人了。只剩下个苏樱，他自然不放在心上。

他等了几十年，好容易才等到今天，这机会他怎肯错过？于是他又拿了盏灯，扳开了门上的枢纽。沉重的石门，无声无息地滑了开来。

魏无牙简直紧张得连气都透不出了，手在发抖，灯也在抖，他用力推动轮车，无声无息地滑了进去。谁知就在这时，黑暗中忽然爆发起一阵狂笑声。

只听小鱼儿狂笑着道：“魏无牙，你终于也上了我一次当了！”

魏无牙大惊之下，心胆皆丧。灯光映照处，他赫然发现小鱼儿什么也没有做，正笔直站在他面前，他想后退，邀月宫主却已挡住了那道门户。

小鱼儿笑嘻嘻道：“你栽在天下第一聪明人手里，难道还觉得冤枉么？这里若有人为我作传立碑，少不得也会将你带上一笔，你岂非也可名垂千古了。”

魏无牙咽下一口苦水，嗄声道：“你……你现在想要怎么样？”

小鱼儿沉下了脸，冷笑道：“你现在难道还想要我们相信这里的出路已全都被封死？”他嘴里说着话，已一步步向魏无牙走了过来，再看邀月宫主，目中已射出刀一般的杀气。

“你只不过是想要我带你们出去么？那容易得很。”魏无牙笑道，“我现在已经在往外面走了，你难道看不见？”

小鱼儿讶然道：“你现在……”他语声忽然顿住，就像是忽然见到鬼似的，满脸俱是惊惧之色，喉咙里咯咯地响，却说不出话来。小鱼儿指着魏无牙，手指不停地发抖。

邀月宫主站在魏无牙身后，也看不到魏无牙的脸。

只听小鱼儿嗄声道：“你……你过来……过来看看他。”邀月宫主赶紧掠到魏无牙面前，也骇得呆住了。灯，还在魏无牙手里，火焰不停地闪动。闪动的火光下，只见魏无牙一张脸已变成死黑色，眼睛和嘴都紧紧闭着，嘴角和眼角一丝丝地往外面冒着鲜血。

邀月宫主也情不自禁，后退了半步，骇然道：“他难道竟自杀死了！”只见魏无牙扭曲的嘴角，仿佛带着一丝恶毒的微笑。邀月宫主站在那里，也呆住了。

只见苏樱苍白着脸，走到魏无牙尸身前，恭恭敬敬拜了几拜，目中已流下了几滴眼泪。

她这是在为魏无牙悲哀，还是在为自己悲哀？

突听小鱼儿惊呼一声，道：“不好。”

喝声中，他已自那石门中奔了上去。

邀月宫主和苏樱对望了一眼，也不知他又发现了什么事，但此刻大家已唯小鱼儿马首是瞻，小鱼儿惊呼出声，她们面上也不禁变了颜色。

这时怜星宫主鼻息沉沉，似已熟睡。原来方才在那一片令人迷乱的黑暗中，邀月宫主已点了她的睡穴。此刻邀月宫主抱起了怜星，随着小鱼儿掠出。

掠出地道，那巨大的洞窟中仍是静悄悄的，并没有发生什么变化，甚至连四面的灯光都没有熄灭。

但小鱼儿站在那里，脸上却已看不到一丝血色。

小鱼儿沉着脸道：“你可听到了什么声音？”

苏樱道：“没有听到呀。”四下静寂得如同坟墓！

小鱼儿长长叹了口气，道：“就因为你什么声音都听不到，这才可怕。”他话未说完，苏樱也已悚然变色。

花无缺若在外面挖掘地道，就一定会有“叮叮咚咚”的敲石声传进来，但此刻四下静无声音，他显然已住手。他们连最后一线希望都断绝了。只见苏樱已在一旁坐了下来，用手抱着头，似在苦苦思索。

小鱼儿就站在她对面，静静地瞧着她。

小鱼儿痴痴地瞧了半晌，走过去拍了拍她肩头，道：“你在想什么？”苏樱仰起头嫣然一笑，眼波如雾夜的星光，看来是那么遥远，那么蒙眬，美丽得令人不可捉摸。

她轻轻抱着小鱼儿的腿，道：“我在想，魏无牙必定为他自己留下了一条最后的出路，这已是绝无疑问的事，但我们为何找不着呢？”她咬着嘴唇，缓缓接道：“我已在四面都很留意地探查过，这里每一条出路的确都被封死了，山壁上假如还有暗门，我也一定能看得出来的。”

小鱼儿忽然笑了笑，道：“这最后一条出路在哪里，我已经知道了。”

这句话说出来，苏樱和邀月宫主几乎都忍不住跳了起来，邀月宫主已风一般掠到小鱼儿面前，动容道：“在哪里？”

小鱼儿用手指点着道：“那边角落里有块凸起的山石，石头下有个比较大的气孔。你们总该看到了吧？”

邀月宫主道：“那气孔虽比别的大些，方圆仍不及一尺，人怎么能钻得出去？”

小鱼儿长长叹息了一声，道：“我们只知道魏无牙必定会为自己留下最后一条出路，却都忘记了一件事。”

苏樱脸色立刻变了，道：“不错，我们的确都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

小鱼儿一字字道：“我们都忘了魏无牙是个畸形的侏儒！那气孔我们虽无法出入，他却可以钻得出去，他虽然留下了一条出路，我们也只有瞧着干瞪眼。”

邀月宫主身子一震，几乎再也站立不稳。现在他们所有的希望都已断绝，除了死之外，已无路可走。

第一百零八章  计脱危困

她现在也终于知道魏无牙的计划，果然周密，果然绝无漏洞，这计划中最妙的地方，就是他虽然留下了出路，别人却无法走得出去，他虽然留下了食物，别人却再也休想吃得到嘴。那是一笼看到都恶心的活老鼠。

邀月宫主只觉两条腿轻飘飘的，已无法支持下去，终于也倒了瓶酒，坐下去一口口地喝了起来。

小鱼儿也抱起个酒罐子，拉着苏樱走了出去。苏樱心中虽也充满了悲愤与绝望，却又充满了柔情蜜意。

谁知小鱼儿刚走了两步，忽然失声道：“糟了！方才，我们还有希望，所以大家也只有一条心，都想逃出去，正如风雨同舟，自然齐心协力，但现在，所有的希望都已断绝，她就不会放过我了。”话刚说完，眼前人影闪动，邀月宫主已到了他们面前，小鱼儿苦笑着瞧了瞧苏樱，喃喃道：“我猜得不错吧！……有时我真希望自己能猜错几件事才好。”

只听邀月宫主冷冷道：“你们的话完了么？我再给你们片刻时间，你们快说吧。”

只听小鱼儿忽然大笑道：“好，我们迟早总要拼个死活的，但你既说了要让我们再说几句话，你就不能像魏无牙一样在旁边偷听。”

他拉着苏樱走到角落里，嘀嘀咕咕说了几句话，一面说，苏樱一面点头，到最后才听得小鱼儿道：“你明白了么？”

苏樱黯然道：“我明白了，但你……你也得千万小心呀！”

邀月宫主冷笑道：“再小心也没有用的，过来吧。”

小鱼儿笑嘻嘻道：“你要杀我，你为什么自己不过来？”邀月宫主脸上又气得变了颜色，谁知小鱼儿这句话刚说完，身子已凌空扑起，闪电般攻出三掌。

这三掌真是凌厉无匹，强劲绝伦，武林中只怕已极少有人能逃得过他这“杀手三招”。

但在邀月宫主眼里，却看得有如儿戏一般，她身子似乎全未动弹，小鱼儿这三掌竟连她的衣角都沾不到。

苏樱只瞧了一眼，已知道小鱼儿绝非邀月宫主的敌手，她似乎不忍再看，竟垂着头走了出去。

他果然愈打愈起劲，果然丝毫没有畏怯之意，每一招使出，都带着虎虎的风声，可见是已用出了十成劲力。但无论他用出多么厉害的招式，邀月宫主只要轻轻一挥手，就将他的攻势化解于无形。

奇招连变，直到此刻为止，她既没有使出移花接玉的功夫来，也没有使出一招杀手。

小鱼儿眨了眨眼睛，忽又笑道：“你究竟是想杀我，还是在跟我闹着玩的？”他不等邀月宫主说话，又笑着道：“你是不是想等到摸清我使力的方向之后，才要我死？”

邀月宫主微微动容，皱眉道：“我为什么要摸清你使力的方向？”

小鱼儿道：“因为你若摸不清我力量发出的方向，就使不出移花接玉的功夫来，是不是？”他的嘴在不停地说着话，手也在不停地挥动攻击，但一双眼睛，却始终瞬也不瞬地瞪着邀月宫主。

邀月宫主面上的神情果然又有了变化，却冷冷道：“我要用移花接玉的功夫时，自然会用的，用不着你着急。”

小鱼儿大笑道：“你也用不着再骗我了，我早已看破了你那移花接玉的秘密，你要不要我说给你听听？”

邀月宫主冷笑道：“就凭你，只怕还不配说起移花接玉这四个字。”

小鱼儿道：“我为什么不配？移花接玉又有什么了不起？那只不过也是种借力使力的功夫罢了，和武当的四两拨千斤、少林的沾衣十八跌也差不了多少，只不过因为你的出手特别快，而且能在对方力量还未充分使出来之前，就抢了先机，先将他的力量拨回去，所以在别人眼中看来，就变得分外神奇，再加上你们自己故作神秘，故弄玄虚，将本来很简单的一件事，故意渲染得十分复杂，十分神秘，所以别人就更认为这种功夫了不起了。”

他滔滔不绝，说到这里，才歇了口气。邀月宫主面上已露出惊讶之色，厉声道：“你还知道什么？”

小鱼儿道：“我虽然还不知道你是用什么手法将别人经脉中的真气拨回去的，但这也无关紧要，因为我已知道了你这种功夫最大的关键，就是要先摸清对方的真气是从什么地方、什么方向发出来的！”

邀月宫主道：“哼。”

小鱼儿道：“因为普通一般人的力量，大多是发自丹田附近几处穴道，所以你不费什么事，就可以将他的力道摸清，但是我……”

他大笑着接道：“我学的武功却和任何人都不同，我的师父至少也有七八十个，甚至连你自己也是其中之一，就因为我学的武功太杂，所以内功也不佳，说来是我最大的缺点，但和你动手时，这反而帮了我的大忙了。”

邀月宫主道：“你以为……”她只说了三个字，就又顿住了语声。

小鱼儿道：“就因为我的内功不佳，出手又没有规矩，所以你一时间竟摸不清我内力发出的方向，就根本使不出移花接玉的功夫来。”

邀月宫主一声冷笑中，她纤纤十指，已向小鱼儿“曲泽”“天泉”两穴之间点了过去，手势如采花拂柳。

这两处穴道属“手厥阴经”，小鱼儿此刻攻出两招，力道正是由此而发，显然她已摸清了小鱼儿真气流动的方位。

谁知小鱼儿身形一转，转开三尺，连一点事也没有。这百发百中万无一失的移花接玉功使到小鱼儿身上，竟变得一点用也没有了。

邀月宫主这才真的吃了一惊，她既已看准了小鱼儿出手的力道发自“手厥阴经”，那就万万不会错的。

只听小鱼儿大笑道：“你想不到吧！告诉你，你以为我那两招用了很大力气，其实我却是一点力气也没有用，你想借我的力气打我自己，但根本连一点力气也没有，这就是我对付移花接玉功的法子，你说这法子好不好？”

邀月宫主变了变颜色，冷笑道：“很好，也亏你想得出这么笨的法子来。你出手若不用力气，就根本无法伤人，自己实在已立于不胜之地，两人交手，若根本无法求胜，难道还不算笨么？”

小鱼儿点了点头，笑嘻嘻道：“不错，我自己也觉得这法子的确很笨，但对付你这样的人，有时愈笨的法子，往往会愈有用。何况，是你想杀我，我根本就不想杀你，我只要能令你伤不了我，就已经很满意了。”

邀月宫主厉声道：“我不用移花接玉的功夫，难道就杀不了你么？”

小鱼儿道：“我正是想瞧瞧你到底还有什么本事能杀得了我！”

他话还未说完，已觉得有一股劲气扑面而来，接着，邀月宫主的一双手就仿佛已化为七八双手了。

小鱼儿只觉得眼前到处都是邀月宫主的掌影，也分不清哪只是实，哪只是虚，更不知道如何招架闪避。

他实在想不到一个人的手动作怎会这么快。他虽然勉强躲过了几招，但连他自己也不知道邀月宫主下一招攻出时，他是否还能躲得开了。

她只差还未使出最终致命的一击！突听小鱼儿大喝：“等一等，我还有最后一句话要说。”

邀月宫主根本不理他，闪电般出手，但一招使出后，却又忽然顿住，只不过手掌仍不离小鱼儿方寸之间，目光始终不离小鱼儿面目，冷冷道：“此时此刻，你还想玩什么花样？”

小鱼儿叹道：“现在你总也该知道，无论如何，我都再也逃不了的，也绝不会再有人来救我，我已没法子不死在你手里。那么，到了这种时候，你总该将那秘密告诉我了吧！”

他满脸都是渴望乞求之色，看来真是说不出的可怜，谁也想不到小鱼儿竟也会露出这样的可怜相。邀月宫主瞧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邀月宫主忽然道：“你死了之后，我一定将这秘密告诉苏樱。”

小鱼儿嗄声道：“你……难道就不能告诉我吗？”

邀月宫主道：“不能！”

这回答又变得和以前同样坚决，全无商量的余地。

小鱼儿长叹一口气，道：“你这人真比强盗还凶，连我临死前最后一个要求都不肯答应。我若要求别的事，你肯不肯答应呢？”

邀月宫主犹疑了半晌，终于缓缓道：“那也要看你要求的什么事。”

小鱼儿道：“我要小便，行不行？”

在这种时候，他居然提出这种要求来，实在令人哭笑不得，邀月宫主苍白的脸都似乎被气得发红。

小鱼儿道：“我方才酒喝得太多，现在已憋不住了，你若还不肯答应我，我只有在这里就地解决了。”

邀月宫主怒道：“我现在就杀了你！”邀月宫主咬着牙瞪了他半晌，忽也冷笑道：“好，你去吧，我就不信你现在还可玩得出什么花样。”

小鱼儿道：“这地方就是死路一条，我难道还会七十二变，能变个苍蝇飞出去么！”

他又回到方才那地室，只见魏无牙的尸身已渐渐开始干瘪缩小，那模样看来更是令人作呕。

小鱼儿眨了眨眼睛，道：“你不进来？难道不怕我跑了么？”

邀月宫主也不理他，这地室只有这一个出口，她自然知道小鱼儿就算有多大的本事，也无路可逃的。

过了半晌，只听里面“哗啦哗啦”地响了起来，邀月宫主这一辈子几曾听过这种“可怕”的声音？她的脸不禁又红了，只恨不得紧紧堵住耳朵，幸好任何人小便都不会太长的，她忍耐最多也只不过是片刻间的事。

谁知过了半天，那声音还在“哗啦哗啦”地响着。又过了两三盏茶工夫，那声音还在响个不停。

邀月宫主愈等愈不耐烦，愈等愈奇怪。邀月宫主忍不住道：“江小鱼，你为何还不出来？”里面却只有“流水”的声音，竟没有人答话。

邀月宫主虽然明知小鱼儿无路可逃，还是不免有些惊疑，又呼唤了两声，听不到回答，就不禁暗忖道：“这鬼灵精难道真的找到了另一条出口么？他已知道出口在此，所以才使出这诡计让自己逃出去，却将我们困死在这里！”想到这里，她手足都已冰冷，再也顾不得别的事，冲了进去。

不，这里并没有什么变化，那声音还是在“哗啦哗啦”地响，只不过有“墙”挡住视线，也看不出小鱼儿是否还在里面。邀月宫主一冲进去，就挥手发出一股真气。

只听“轰”的一声，那以碎石和棺材盖隔成的三面墙，就都已被震倒，里面果然没有小鱼儿的影子。

只有几只酒瓶，被人用布带捆在一起，从上面那气穴里吊下来，吊在半空中，瓶底都被开了个小洞。

瓶里的酒，就都流入那棺材里，响个不停。

邀月宫主一惊之下，眼角忽然瞥见有条人影蹿了出去。原来小鱼儿一直躲在那道门的后面，邀月宫主的注意力全被那边吸引住时，他就一溜烟蹿了出去。邀月宫主发现他时，他已溜到门外。

等到邀月宫主想追出去时，那石门已无声无息地阖了起来，连小鱼儿的大笑声都被隔断。邀月宫主这才真的吓呆了。

她平生无论遇着什么事，从来也没有惊呼出声，更没有哀求过别人，但此刻她却忍不住大呼道：“江小鱼，开门，让我出去。”

过了半晌，小鱼儿的声音就自上面那气穴中传了下来。只听他笑嘻嘻道：“让你出来？我难道会让你出来杀我么？”

邀月宫主咬着嘴唇道：“我……答应绝不杀你就是！”

小鱼儿已大声道：“你就算不杀我，我也不会放你出来的，只因你不杀我，我却要杀你，你莫忘了，我和你之间的仇恨并不小。”邀月宫主心里一震，再也无话可说。

第一百零九章  明玉神功

邀月宫主几乎连头都已垂了下去。

忽听小鱼儿道：“我并不是真的想让你死得这么惨的，只要你肯答应我一件事，我立刻就让你出来。”

邀月宫主脱口道：“什么事？”这句话她说出口，已知道小鱼儿要她答应的是什么事了。

小鱼儿果然道：“只要你说出那秘密，我就立刻放了你。”

邀月宫主叹息道：“你……你休想……”

小鱼儿道：“你难道情愿同魏无牙死在一起么？以后若是有人到这里来，发现你们同穴而死又会有什么想法？”他笑着接道：“那时别人一定要说，邀月宫主看来虽然冷若冰霜、高不可攀，其实却也有个秘密的情郎，两人竟到这种地方来幽会，而且……”

他一笑顿住语声，故意不再说下去。邀月宫主身子早已在发抖。

小鱼儿道：“你不妨再考虑考虑吧，你什么时候说出来，我就什么时候放你，反正我听了这秘密后，也活不长的。”

邀月宫主没有说话——她至少已不再拒绝了。一直伴在小鱼儿身旁的苏樱却叹息了一声，道：“到了这种时候，你为什么一定要逼她说出那秘密来呢？她说出来之后，于你又有什么好处，那只不过使你更添些烦恼而已。”

小鱼儿且不回答，却反问道：“你总该也知道，我和花无缺之间，总有一个人要死在对方手上，不是他杀死我，就是我杀死他。但我却不相信世上真有命中注定的事，我一定要想法子将它改变，所以我只有逼她说出这秘密来。我若知道她为何一定要我们拼命，我就有法子解决。”

苏樱黯然道：“可是……可是现在你们的命运岂非已经改变了么！现在，你既无法杀他，他更无法杀你，只因你……你已将死在这里。”

小鱼儿道：“谁说我一定要死在这里？我这人天生福气不错，无论遇着什么危险，到时候总能逢凶化吉，我可以跟你打赌，一定会有人来救我的。”

苏樱默然半晌，道：“本来花无缺是一定会想法子来救你的，但现在，他自己也不知道遇到什么意外了，否则他绝不会停手的。”

小鱼儿拊掌笑道：“不错，他最可能遇见的人，就是李大嘴他们了，因为他们在这里有个约会，这两天一定会来的。”

苏樱道：“那么，你以为他们会想法子进来救你么？”

小鱼儿苦笑道：“当然不会，我现在也知道他们以为我会和别人勾结，来对付他们，所以就巴不得我早些死了才好。但他们总以为有一批珠宝被魏无牙藏了起来，若不进来绝不死心，我算准他们不出一天就会进来。”

苏樱道：“他们有法子能进得来么？”

小鱼儿道：“凭他们那几个人的本事，这里就算是铜墙铁壁，他们也有法子能进来的。”

苏樱终于展颜一笑，道：“我只望你这次莫要猜错才好。”话未说完，外面响起了“叮叮咚咚”的开山声。

小鱼儿拊掌大笑道：“你现在总该相信我的本事了吧！”

邀月宫主激动的情绪似已渐渐静了下来，正在静静地闭目调息，且已渐渐进入了物我两忘的状态。

小鱼儿道：“看来现在我只有告诉她，花无缺快进来了。”

苏樱眼睛一亮，道：“不错，我们先告诉她花无缺已经快进来，再告诉她，她若不肯说出那秘密，我们就将这地方封死。我想，她就算将这秘密看得十分重要，也绝不会将它看得比自己生命更重要的。”她的话声还未消失，身后忽然响起了另一个人的声音。

只听怜星宫主一字字道：“你错了，她实在将这秘密看得比性命还重要得多。”这声音虽然十分缓慢，十分平和，但听在小鱼儿和苏樱耳里，却简直好像半空中忽然打下个霹雳。

灯光下，怜星宫主的脸色苍白如纸。

怜星宫主继续道：“也许我永远莫要醒过来反倒好些。”她神色仍是一片迷惘，似乎连自己在说什么都不知道。

小鱼儿眼珠子一转，忽然笑道：“看样子你好像很难受，其实，喝醉酒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这世上每天至少有几十万人喝醉的，你何必难受呢？你以为自己做出了什么事？你喝醉后立刻就睡着了，只不过说了几句梦话，像是做了个梦而已。”

怜星宫主顿时吐出口气，眼睛里渐渐有了光辉，苍白的脸上也渐渐有了神采，喃喃道：“不错，我的确做了个梦，而且是个很奇怪的梦。”

苏樱瞧着他，目光充满了赞赏之意，像是深深以他为骄傲——每个少女都希望自己的情人慷慨、热情而仁慈。小鱼儿为了求生，虽然也做出过一些不择手段的事，但却有一颗对人类充满了热爱的仁慈的心。

过了半晌，怜星宫主才缓缓道：“现在她已不能杀你了，你放了她吧。”她说这句话时的口气很奇怪，非但丝毫没有勉强之意，而且竟像是个局外人在劝解似的。

小鱼儿瞧了她两眼，什么话也没有说，就拉着苏樱，走到那机关枢纽的所在之地，怜星宫主竟没有跟来。

他们忍不住要下去瞧瞧，但他却再也未想到邀月宫主竟真的留在那石室中没有出来，而且反而已靠着石壁坐下。

怜星宫主正远远站在一旁，出神地瞧着她，面上的神情看来既有些惊奇，又有些欣羡，甚至还有些妒忌。

小鱼儿愈看愈觉得奇怪，怜星宫主的表情虽奇怪，邀月宫主的脸色却更奇怪，她一张脸非红非白，竟已变成透明的。灯光映照下，她肌肉里的每一根筋络、每一根骨头，都仿佛能看得清清楚楚，这一张绝顶美丽的脸，竟变得说不出的诡秘可怕。

苏樱骇然道：“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她已经……已经走火入魔了？”小鱼儿摇摇头，还没说话，怜星宫主已悄悄退了出来，站在那里痴痴地出神，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苏樱和小鱼儿就在她对面，她也像是没有瞧见。

小鱼儿不住搭讪着道：“一个人的脸会变成透明的，这倒也少见得很，这难道也是你们练的功夫么？”

他见到怜星宫主如此模样，以为她绝不会回答这句话的，谁知怜星宫主虽然还是没有望他一眼，却缓缓道：“不错，‘明玉功’练到最后一层，就会有这种现象。”

小鱼儿试探着问道：“那么，这种功夫一定很厉害了？”

怜星宫主道：“这种功夫共分九层，只要能使到第六层，已可与当代第一流高手一争长短，若能使到第八层，就可无敌于天下。二十年前，我们已练到第八层了，本来要将这功夫练到第八层，至少也得要花三十二年苦功，但我们却只练了二十四年，这进境实已超越古人，我们以为最多再过四五年，就可练至巅峰。”

小鱼儿知道她谈锋已被引起，就不再开口，只是静静等着她说下去。过了半晌，怜星宫主果然又叹息着接道：“谁知这二十年来，我们的功夫竟一直没有进境，竟似已只能到此为止，再也无法更上一层楼。”

小鱼儿又忍不住地道：“但你们……你们为什么练不成呢？”

怜星宫主凝注着小鱼儿，许久没有说话，像是在考虑是否应该回答他这句话，小鱼儿也只有沉住气等着。又过了很久，怜星宫主终于长叹了一声，缓缓道：“这乃因前二十四年，我们练功的时候心无旁骛，但到了后二十年，我们却也像凡俗中人一样，也有了烦恼和痛苦，再也无法像以前那么专心一意了。”

小鱼儿默然半晌，喃喃道：“二十年前？……二十年前……”他忽然停住了话声，怜星宫主的脸色渐渐又变得苍白，只因她发现小鱼儿已猜出二十年前令她们烦恼和痛苦的是什么事了——二十年前，岂非就是她们第一眼瞧见江枫的时候？

苏樱忽然道：“现在……现在邀月宫主莫非已练到第九层了么？”

怜星宫主道：“不错。”她目中又露出一丝羡慕和妒忌之色，幽幽道：“我实在想不到她苦练二十年不成，居然能在这种时候、这种地方练成了，我……我实在为她高兴。”

小鱼儿咬了咬嘴唇，笑道：“这只怕是因为我帮了她的忙。”

怜星宫主叹道：“只怕正是如此，因为她被你困在那地方之后，才真的断绝了生机，到了这种时候，人的思想往往会有意想不到的变化，也许在一刹那间，她便已豁然贯通了，她自己只怕也想不到会有这种意外的收获。”

外面的开山声还在不停地响着。小鱼儿耳里听得这“叮叮咚咚”的声音，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邀月宫主若已真的天下无敌，此番出去后，他的日子只怕更难过了。

谁知就在这时，开山声竟然又停顿下来。苏樱和怜星宫主不禁为之悚然失色，忍耐着等了很久，只望这声音会再度响起。但她们却失望了。

过了一天，外面还是连丝毫动静也没有，这一天简直比一万年还长。这次连小鱼儿也无法猜得出，能令十大恶人住手的实在不多。现在他们根本已毫无希望。

第一百一十章  恶人恶计

花无缺并没有找到铁心兰。铁心兰竟忽然神秘地消失了。

以花无缺的轻功，无论铁心兰往哪里走，他都必然能追得到，但他寻遍了整个龟山，都找不到铁心兰的影子。等他失望地回去时，魏无牙的洞穴已被封闭。

这变化实在令花无缺吃惊得不知所措，他狂呼大喊，也没有人回答，移花宫主和小鱼儿显然已被封锁在这洞穴中，否则绝不会不告而去，花无缺只觉手足发麻，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等他自半山的樵子手中借来一柄铁锹和一柄斧头的时候，日色已渐渐西沉，夕阳晚照，晚霞如血。他用尽全身力气，动手开山，开始时，山石在他铁锹下似乎十分脆弱，但后来却愈变愈坚硬，坚硬如铁。

他知道气力也已渐渐不支了，但他却不能停下来，他也不知道洞穴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简直要发疯。这时暮霭苍茫，夜色已临。

苍茫的暮色中，忽然冉冉出现了一条人影，她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痴痴地望着花无缺。花无缺虽然没有听到她的声音，但本能上却似已觉察出什么，缓缓停住了手，很快地转过身。

然后，他也就像这人影一样怔在那里，不会动了。他再也想不到此刻站在他面前的人，竟是他苦寻不着的铁心兰。在他满山遍路地去追寻铁心兰时，他的思潮正也就像他的脚步一样，始终都没有停下来过。

他想起许多许多话，要对铁心兰说，但此刻，他已面对铁心兰，他反而连一句话都说不出了。铁心兰也没有说什么，甚至连目光都不敢接触他，却悄悄垂下了头，垂头弄着被风吹起的衣角。

“你……你方才到哪里去了？”

铁心兰头垂得更低，道：“我什么地方都没有去，我一直都在这里。”花无缺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却没有笑出来。

于是他也垂下头，道：“原来你根本就没有走远，难怪我找不到你了……”

铁心兰眨了眨眼睛，道：“你方才见到了魏无牙么？”

花无缺道：“我没有见到，里面一个人也没有，但我以为魏无牙一定躲起来了，趁他们没有防备时，将出路全都封死。”

铁心兰垂头笑了笑，道：“看来现在你的疑心病也不小。”花无缺也不禁垂下头一笑，这才发现自己还是握着铁心兰的手，他的心一跳，立刻就想将手松开。

谁知铁心兰有意无意间，竟也握起了他的手，道：“这山洞是被你师父封死的，她似乎不愿意别人再进去，我只恨……只恨方才为何不进去看看。”花无缺只觉自己的心跳得很厉害，长长呼了口气，勉强笑道：“其实那里面也没有什么好看的。”

铁心兰道：“听说魏无牙一生最喜欢搜集奇珍异宝，有许多东西都是世上很少能见到的，你难道也没有瞧见么？”

花无缺道：“我什么都没有瞧见，也许他把东西全带走了。”

铁心兰道：“也许你根本没有注意。”

花无缺还想说什么，忽然发现她的目光变得很奇怪。她的眼睛本来清澈而纯净的，只不过这些日子来，又添了些忧郁的神色，令人见了心碎。但现在，她的眼睛竟变得仿佛鹰隼般锐利，狐狸般诡谲，而且还带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邪气。

在夜色中看来，她的身材体态、她的神情面貌，都和铁心兰一般无二，只有这双眼睛……这双眼睛无论如何也不会是铁心兰的。花无缺只觉心里一寒，就想后退。但这时已经太迟了！

花无缺只觉掌心一麻，接着，麻木就传遍了四肢。他拼尽最后一丝力量，反手切了过去，可是这“铁心兰”的身子已像风一般退了两三丈。他再想追过去，手脚已无法动弹。

只听“铁心兰”笑道：“花无缺呀花无缺，看来你比小鱼儿还差得多哩，要是小鱼儿，我说不到三句话他只怕就看出我来了。”

花无缺心念闪动，突然想起了不男不女屠娇娇的名字，但此刻他连站都站不住了，一句话尚未说出，人已倒了下去。

只听一人冷笑道：“你也用不着太得意，依我看来，你那点易容术也稀松得很，到最后还不是被人家看破了么？”

屠娇娇笑道：“不错，他到最后是看出来了，但那也只不过是因为我没有时间多学学铁心兰的样子，我总共也不过只将她研究了半个时辰而已，只要能给我半天工夫，就算白天，这小子也未必能瞧得出我来。”

花无缺已隐隐约约猜出这几人是谁了，也知道自己此番落在这几人手里，简直有如肥羊到了屠场。但他并没有为自己的处境担心，因为他知道移花宫主和铁心兰她们的处境，一定比他还要险恶得多。

李大嘴大笑着走过来，将花无缺上上下下、从头到脚，都仔仔细细瞧了一遍，嘴里“啧啧”连声，喃喃道：“好，好，简直太好了，这么好的肉，十万人中也未见得有一个，只不过稍微嫌瘦了一点点而已，若是红烧，油就太少了。”

他嘴里说着话，口水似乎要流了下来，一面已伸出手，像是要去捏花无缺的肚子，就像是老太婆上菜市场买鸡似的。花无缺又急又怒，却已偏偏无法阻止。杜杀忽然出声道：“住手！”

李大嘴的手缩回去一半，笑道：“我现在又不宰他，只不过捏一把有什么关系？”

杜杀冷冷道：“此人不失为当世之英雄，我虽不能以武功胜他，至少也该以礼相待，你杀了他倒无妨，却不能羞辱于他！”

花无缺直到此刻才听到句人话，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道：“多谢。”

花无缺默然半晌，沉声道：“在下既已落在各位手中，便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尊敬’两字更不敢奢望，只不过铁心兰……”他眼睛盯着杜杀，一字字道：“铁心兰是否也落在各位手里了？”他不问别人，只问杜杀，因为他已看出这五个人中，唯有这满面杀气的人是不会说假话的。

杜杀果然道：“是！”

花无缺还是不理别人，只盯着杜杀，道：“阁下若肯放了她，在下死而无怨。”

杜杀道：“我不妨告诉你，她父亲本是我的八拜之交，我怎会难为她？铁战虽也名列十大恶人，但除了性情狂傲外，若论他的所作所为，和他那把硬骨头，绝不会在那些自命侠义的角色之下……”

花无缺长叹了一声，道：“阁下既如此说，我就放心了，只想再请教阁下，家师……”他刚说了两句，屠娇娇已笑道：“这件事你也该放心了，她们都被魏无牙困死在这山洞里，除非有什么人能从日莲和谷那里借来柄开山巨斧，否则他们这辈子也休想出得来。”

花无缺全身发冷，道：“这话可是真的？”

杜杀沉声道：“我并未见到他们出来。”

花无缺闭起眼睛，不再说话。

第一百一十一章  奇异赌场

屠娇娇道：“魏无牙既能将她们困在里面，必定早已计划周详，那山洞里就绝不会有任何吃喝的东西留下来。”

李大嘴道：“不错，魏无牙一定早已算准了要将她们饿死在里面。”

屠娇娇道：“但你又能饿多久呢？”

李大嘴眼睛一亮，道：“光只是没有东西吃，我至少还可以挨十天半个月，但没有水喝，两天都受不了的。”

屠娇娇笑道：“正是如此，无论多么强的人，光是两天没水喝，就得要躺下去，移花宫主就算比别人都强些，也必定挨不过三天。”

哈哈儿拊掌道：“哈哈，是呀，我们为何不能等上个三五天后再进去呢？”

话未说完，白开心已一个筋斗自树林翻了出来，大笑道：“是呀，我们为何不能等三天后再进去取，哈哈，屠娇娇呀屠娇娇，你实在比我想象中还要聪明得多。”

花无缺虽闭着眼睛，耳朵却没有闭着，这些话听入他耳里，他的心已不觉沉了下去，仿佛已沉入万劫不复的无底深渊里。

只听屠娇娇道：“现在大家既已留在这里不走，就有几件事要做了。”

白开心道：“不错，咱们既已决定留在这里，就该将那两个妞儿也带到这里来。那个半人半鬼的怪物虽然答应在那边看着她们，我还是有些不放心。”

屠娇娇道：“正是如此，那两位姑娘我说不定还用得着她们，所以，哈哈儿，就烦你去将她们带到这里来吧。”

白开心“哼”了一声，道：“那么我呢？你要我去干什么？”

屠娇娇道：“你去找一些吃喝的东西来，最少也要够咱们三天吃的。”

李大嘴跳了起来，道：“你为何要他去？这小子根本就不懂得吃，啃个冷馒头就可以过一天了，他弄回来的东西，只怕连狗都不闻。”

屠娇娇笑道：“不错，色鬼大多不讲究吃的，但总也比要你去好，你先去弄条肥肥胖胖的烤人腿回来，咱们就只好饿肚子了。山下的小镇里，好像有家铁器铺，你到那里去弄几件开山的家伙来，依我看，要想将这山洞打通，只怕还不是件容易事。”

哈哈儿道：“哈哈，若是容易，移花宫主她们岂非早就打出来了？”

三个人分头而去，最先回来的是哈哈儿。他拉着一匹骡子，骡子拉着一块大石头。

花无缺正满心焦急地等待着铁心兰，哈哈儿却只不过带回一匹骡子来，花无缺既是惊奇，又是失望。

就在这时，更奇怪的事发生了——这块石头中，竟忽然发出一种很奇异的呻吟声，还夹着吃吃的笑声。

花无缺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屠娇娇瞟了他一眼，忽然道：“你可瞧见了这块石头么？这是一块魔石，它会吃人，所以又叫作吃人石，你那位铁姑娘就被它吃进肚子里去了。”

花无缺咬着牙，忍耐着不说话。花无缺心里就算一万个不信，但眼睛还是忍不住要往那边看。他眼睛虽在看着，心里还是一万个不相信。

谁知屠娇娇一扬手，那块石头竟真的开了，石头中竟真的有两个人。竟赫然是那白夫人和铁心兰。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花无缺倒真的吃了一惊，但哈哈儿和屠娇娇都已一起拍手大笑起来。花无缺也终于发现，这块石头原来是用帆布架起的，然后又将青苔一块块地黏在帆布上。制作得本来已可乱真，再加上夜色如此黝黯，所以花无缺的目光纵敏锐，一时间也未看清。

揭开帆布，里面竟是个精钢铸成的架子，就像是个铁笼，白夫人和铁心兰就被关在这铁笼里。

铁心兰蜷曲在角落里，双手盖着脸，仿佛既不愿让人看到她，她也不愿意看到任何人。白夫人的身子却几乎是完全赤裸着的，而且不停地在扭动着，不停地在笑，又不停地在呻吟。

花无缺只看了一眼，就闭起眼睛不忍再看到铁心兰的模样，也不忍看到白夫人的模样，铁心兰令他伤心，白夫人却实在令他觉得有些恶心。

屠娇娇悠然笑道：“铁心兰，铁姑娘，你可知道我们是在对谁说话么？”铁心兰还是以手蒙着脸，不肯抬头。

哈哈儿道：“你为什么不张开眼睛来瞧瞧呢，我保证你只要张开眼睛，准会吓一跳。”

花无缺只望铁心兰莫要张开眼睛来，莫要看到他此刻的模样，他永远不愿铁心兰为了他伤心。但铁心兰的手已滑落，头已抬起。

她身子立刻颤抖起来。她冲过来，手抓着铁栅，目光充满了悲痛与绝望，她并没有呼号呐喊，但她的眼色却更令人心碎。花无缺闭起眼睛，只望大地忽然裂开，将他永远吞没。

就在这时，白开心已回来了。

他带回了两大包东西，不停地在喘着气，嘴里喃喃道：“我居然会辛辛苦苦去为你们找东西来吃，这简直连我自己都不相信。”

杜杀道：“李大嘴呢？为何还不回来？你没有和他一起到那小镇去？”

白开心叫了起来，道：“我怎么会和那大嘴狼走一条路？他若能上西天，我宁可下地狱。”

屠娇娇道：“那么，这些吃的东西你是从哪里找来的？”

白开心道：“就在山脚的那庙里，你难道以为庙里的和尚都是吃素么？告诉你，你的运气不错，我找的这间庙，是个酒肉和尚开的。连老板带伙计都不吃一两肉……他们要吃就一斤一斤地吃。”

他自麻袋中摸出块肉大嚼起来，喃喃又道：“嘴是用来吃东西的，不是用来骂人的，谁若用错了地方，倒霉的是他自己。”

笼子里的白夫人忽然跳了起来，瞪着那两只麻袋。她身上已布满了一条条伤痕，有的是鞭子抽出来的，有的是她自己抓的，她实在已被折磨得不像个人，已完全没有人的尊严。就连她的目光看来都已像是只野兽。

屠娇娇拿出个馒头，道：“你也想吃么？抱歉得很，我却非要你们挨饿不可。”

白夫人没有说话，只因她身上的奇痒又发作了。

杜杀皱眉道：“你为何要她们挨饿？”

屠娇娇微笑道：“只因我要拿她们做个试验，看她们饿到什么时候才没有力气，到了那时，我们就可以开始挖洞了。”

最后回来的是李大嘴。他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亮了。他奔驰了一夜，非但丝毫没有疲倦之意，反而显得很兴奋。

白开心撇着嘴，冷笑道：“你们瞧瞧他得意的模样，就活像牛魔王吃到了唐僧肉。”

屠娇娇抢着道：“你莫听他放屁，快说说你遇见了什么奇怪的事吧！”

杜杀冷冷道：“究竟是什么事？”

李大嘴道：“我下山的时候已经快到子时，我以为那小镇上的人一定都睡着了，谁知那小镇上却是灯火通明，满街上都是人来人往，竟比京城的庙会还热闹。所以我也觉得奇怪，拉了个人一问，才知道原来是有两个人在镇上摆了个赌场，不但镇上的人通宵去赌，连附近几百里地的人都闻风而来，所以这本来很荒凉的小镇，竟变得比通商大埠还热闹。”

哈哈儿道：“哈哈，开赌场是一本万利的生意，咱们不如也去凑凑热闹，我和那两个小子打打对台吧。”

李大嘴笑了笑，道：“像他们那样的赌场，咱们只怕还开不起。只因他们开赌场为的根本不是赚钱，而是为了要过瘾，到那里去赌钱的人，若是赢了，庄家照赔不误，若是输了，只要叩个头就可走路，据说还不到三天，做庄的那两位仁兄已赔了十几万两。”

白开心张大眼睛，道：“杀头的生意有人做，赔本的生意没人做，这两人莫非有毛病？”

李大嘴悠然道：“这两人也没有什么别的毛病，只不过赌瘾大得骇人而已，只要有人陪他们赌，他们就乐不可支，输赢他们根本就不放在心上。”

哈哈儿忽也一拍巴掌，道：“哈哈，我知道了，这样的赌鬼世上的确再也找不出第二个。”

杜杀皱眉道：“真的是轩辕三光？”

李大嘴道：“我看见了他，他却没有看到我，只因那时他眼睛里除了骰子和牌九，就算是他亲爹，他都不会认得了。他那里赌注倒真妙得很，磕一个头算一两，打一记屁股算五钱，他若赢了，赌场里就立刻响起了一片扑通扑通的磕头声，噼里啪啦的打屁股声，再加上他得意的笑声，真是热闹得很。”

屠娇娇道：“他若输了呢？”

李大嘴道：“他若输了，倒真的是一锭一锭的银子拿出来赔给人家，一文都不少。”

杜杀忽然道：“和他一起做庄的那人，你认不认得？”

李大嘴笑道：“那人瘦小枯干，其貌不扬，我连见都没见过。”

屠娇娇悠然道：“这倒说不定，也许我对这人倒蛮有兴趣哩。”

白开心笑道：“我对这人的兴趣也不小，倒真想看看他是怎会和那恶赌鬼交上朋友的，恶赌鬼输的银子，说不定就是他在掏腰包。”

屠娇娇眼珠子一转，笑道：“既然我们两个都对他很有兴趣，那么今天晚上我们就去看看他吧。”

虽已夜深，小镇上果然仍是灯火通明，街上走着的人，大多都是喜气洋洋，但十个中倒有九个看来不像规矩人。

屠娇娇现在的模样，却规矩得很，她打扮得就像是个银子不多，气派却不小的穷酸秀才。白开心自然只好做她的跟班了。

屠娇娇选了个卖云吞面的摊子坐下来，要了一碗面、一个卤蛋，外加一碟卤牛肉。白开心只有在旁边看着的份。

那面摊的老板是个老头子，一面捞面，一面搭讪着道：“你家也是赌钱的么？”

屠娇娇也笑了笑，道：“开赌场的那两人，你可曾见过？”

那老头子叹了口气，道：“那是两个疯子，你家，尤其是瘦的那个，不赌钱的时候，就像是刚死了亲爹似的，成天哭丧着脸，一赌起来，立刻就精神百倍了，我看他这次已赌了三天三夜，连手都没有转过，你家。”

屠娇娇道：“他们输得起么？”

那老头子道：“据说他们整整带了两大车的银子来的，你家说，这不是祖宗缺了德，才生出这种败家子么。”那湖北佬说话倒真是客气，一口一个“你家”，叫人听得受用得很。

说话间，他们已随着几个人走进了小镇里唯一的一家客栈，客栈并不大，现在几乎已经快被挤破了。轩辕三光的赌场就在这家客栈里。

屠娇娇走进去，只见到处都是人挤人，人推人。她的个子本不高，根本就看不到轩辕三光的人在哪里。但她终于听见轩辕三光的声音。

只听一人大笑着吼道：“格老子，你们这些龟儿子一个个地上来好不好，再挤就连你们的蛋黄都要挤出来了。”

屠娇娇虽已有二十年没听过他的声音，但一听到这“格老子”三个字，已知道准是恶赌鬼无疑。

屠娇娇眼珠子一转，拉着白开心挤到墙角，忽然出手点了前面两个人的穴道，那两人连哼都没有哼一声就倒了下去，别的人竟连看都没有往这边看一眼，屠娇娇居然就站到这两人身上去。于是她就终于见到那恶赌鬼轩辕三光了。

现在他们赌的是“单双”，一张八仙桌上，铺着块白布，白布中间画着条黑线，左面的是单，右面的是双。

骰子开出来，若是“单”，那么押在“双”上的人就得磕头打屁股，这种赌钱的法子，当真是简单明了，痛快得很。

他半边衣裳已褪了下来，头发也乱了，却用条又脏又臭的毛巾扎着头，满面俱是油光，眼睛里满是血丝，看来活脱脱就像是个杀猪的。

他面前还摆着几个夹着肉的馒头，显见得非但没睡觉，连饭都来不及吃，而那馒头也不过只咬了一口而已。他模样看来实在狼狈得很，但脸上却是兴高采烈，声音虽已嘶哑了，但还是在直着嗓子穷吼。

屠娇娇眼睛盯在轩辕三光旁边一个人的身上，白开心终于也随着她目光望了过去。

只见这人果然是又黑又瘦，其貌不扬，可是一双满布血丝的眼睛，看来却仍然是炯炯有光。

只听轩辕三光大吼道：“龟儿子们，快下注吧，老子要开了。”桌上单、双两边，都押着东西，有的押几个铜板，有的押两块石头，还有的就在破纸上写几个字。桌子旁边，还有两个人在磕头，显然是输得太多了。

轩辕三光手里摇着个破碗，骰子在碗里不停地响，那又黑又瘦的汉子在一旁瞪着眼瞧着，头上直冒汗。突听轩辕三光大喝一声，道：“开！”

“砰”的一声，破碗已在桌子上揭了开来。

第一百一十二章  惊人豪赌

人丛中立刻爆发出一片欢呼，有人大笑道：“七点，是单，我赢了。”

轩辕三光大笑道：“有赢家就有输家，入你先人板板，输钱的龟儿子先来磕头吧！”

他自桌上拈起一串铜钱，一面数，一面笑道：“格老子，五十个，你龟儿子居然想赢老子们五十两银子……是哪一个，快出来磕头。”

他一连问了三次，人丛里却没有人答应。

话犹未了，那又黑又瘦的汉子忽然凌空飞了起来，就像是只大鸟似的，盘旋一转，提起了一个人的头发。

那人惊呼道：“不是我押的……不是我押的……”但是那瘦汉子脚尖在另一人肩上只轻轻一点，竟然就将这么大一个人凭空提了起来，“嗖”地掠了回去。

屠娇娇沉声道：“此人不但轻功高明，而且身法古怪得很，我简直连见都没见过。”

白开心沉吟着道：“我们好像见过，只不过……”

屠娇娇冷笑道：“只不过现在已经忘记了，是么？”

这时那黑瘦汉子已将一个太阳穴上贴着狗皮膏药的青衣汉子摔在桌子上，那人还在大叫道：“不是我，你看错了。”

轩辕三光一把拎起他来，怒喝道：“格老子，你龟儿你以为老子们的眼睛不管用么，你龟儿不妨问问这里的人，老子们几时看错过？”

他愈说愈气，反手一个耳光掴了过去，一面打，一面骂道：“赌奸赌猾不赌赖，你龟儿连这规矩都不懂，还敢来赌钱……快滚你妈的臭蛋吧。”

他的手一扬，竟将这人自人丛上直抛了出去，果然没有一个人敢赖账了，赌场里立刻就“噼里啪啦”“扑通扑通”地响了起来，再加上轩辕三光的哈哈大笑声，听起来果然热闹得很。

屠娇娇摇着头笑道：“我看这‘恶赌鬼’现在已经该改个外号了。奇怪的是，这黑小子怎会也跟着他一起发疯呢？难道他们这些银子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么？”她笑了笑，又接道：“这也许是因为这小子太年轻，还不懂得银钱的可爱，等他到了我这样的年纪，他就会知道世上再也没有比银钱更可爱的东西了。”

这时轩辕三光又在大吼道：“龟儿子们，都押好了么？老子又要开了。”

他“啪”的一声，刚将那只破碗盖在桌上，突听一人道：“且慢，等我一等。”这声音娇柔清脆，竟是女子的口音，听来说话的人还在门外，但一个字一个字地传进来，竟将四下乱糟糟的人声都压了下去。

轩辕三光咧嘴一笑，道：“赌场里的规矩，你既然来迟了，就得押下一把，但看在你说话的声音很好听的分儿上，就等你一等。”

那声音银铃般笑道：“多谢。”

她的笑声比说话的声音更好听，大家都不禁想瞧瞧来的是何许人也，前面的人都扭过头，伸长脖子去望。

他们什么也没有瞧见，只见靠着门的一群人忽然惊呼着向两旁倒了下去，又听得一个男人的声音喝道：“闪开，让条路出来。”接着，大家就都瞧见五六个铁塔般的锦衣大汉，手里提着皮鞭子，横冲直闯地走了进来。说话声中，外面又有四条锦衣大汉走了进来，两人抬着很大的两口箱子，箱子的分量似乎很重，他们将箱子抬到赌桌前，也叉起手往两旁一站。

轩辕三光一双眼珠子滚来滚去，大笑道：“想不到我们这小庙里竟来了大菩萨。”

他重重一拍那黑瘦汉子的肩头，又笑道：“兄弟，你不是总说赌得不过瘾么？看样子过瘾的已经来了！”

那黑瘦汉子面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嘴里也不说一个字——若不是他的眼睛还没有闭上，别人一定要以为他已经睡着了。就在这时，已有三个艳光照人的少妇姗姗而来。

赌场里本来还是乱哄哄的，但她们三个人一进来后，四下忽然变得一点声音都没有了。每个人都张大了嘴，眼睛发直，连呼吸都几乎停顿，只因这三位少妇实在太美，美得简直令人连气都透不过来。

除了衣服的颜色不同外，这三位少妇看来几乎就是一个模子里铸出来的，连走路的步子都完全一样。这时她们已姗姗走到轩辕三光面前，嫣然一笑。

当中的紫衣少妇道：“有劳久候，抱歉得很。”

轩辕三光笑道：“没得关系，我已有很久没有跟美人赌钱了，再等等都没得关系。”

锦衣大汉们已自外面搬进来三张椅子，用衣襟擦得干干净净，再恭恭敬敬地请那三位少妇坐下。

轩辕三光拍了拍手，道：“好，现在姑娘们已经可以下注了，请！”

那紫衣少妇向身旁的锦衣大汉微微点头，那大汉立刻打开一只箱子，大家只觉银光耀目，照得眼睛都花了。

轩辕三光的眼睛也立刻亮了起来，笑道：“原来姑娘们竟真的是准备来好好赌一场的，姑娘们找到了我，实在真是找对了人了！”

那紫衣少妇道：“这里限不限注的？”

轩辕三光大笑道：“你只管放心，随便你押多少，庄家都照赔不误。”

紫衣少妇道：“这样最好。”

她挥了挥手，道：“五万，双！”

这“五万”两个字说出来，别人只当自己的耳朵有了毛病，但那大汉却真的将五万两白花花白银子堆了上去。

白开心忍不住问道：“你看这三个美人儿真是来赌钱的么？”

屠娇娇摇了摇头，道：“像她们这样的人，就算要赌钱，也不会巴巴地赶到这里来。”

白开心道：“那么，她们难道是想来找这赌鬼麻烦的么？”

屠娇娇沉吟着道：“我现在也还看不透她们的用意，反正你等着瞧吧！这‘恶赌鬼’今天绝不会有好日子过的。”

这时那黑瘦汉子也似乎忽然自梦中惊醒了，黑脸上已冒出了红光。

轩辕三光更是不停地摩拳擦掌，不住道：“好，要得，硬是要得，硬是过瘾。”

他一双蒲扇般的大手忽然将那破碗攫了起来，口中大喝道：“开！”两粒骰子都是红的，一粒是幺点，一粒是四点。

人丛中立刻传出了一阵叹息声：“五点，单，庄家赢了。”那紫衣少妇却连眼睛都没有眨，好像输出去的只不过是五个小钱，她竟又轻轻挥了挥手，淡淡道：“五万，还是双。”

轩辕三光大笑道：“对，有赌不为输，再来。”骰子在碗里“格郎格郎”地响，突听“啪”的一声，轩辕三光将那只破碗用力掀了起来。

两粒骰子都是黑的，一粒是三点，一粒是六点。又是单。

那紫衣少妇竟一连押了六把“双”。骰子开出来一连六次竟都是“单”！

两口大箱子已空了一口，赌场里的人头上都冒出了汗。但那紫衣少妇竟还是面不改色。

她身旁的两人，嘴角竟始终带着微笑，既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皱一皱眉，甚至连坐的姿势都没有变一变。

锦衣大汉道：“还有二十万。”

紫衣少妇淡淡道：“这次全押上吧！”紫衣少妇的樱唇中只轻轻吐出了一个字：“双！”

她押的还是双！人丛中已忍不住发出了骚动声，但骰子声一响，别的声音立刻全都安静了，甚至连喘息的声音都没有。

轩辕三光“啪”地又将破碗盖在桌子上，用两只大手紧紧包住，眼睛瞪着那紫衣少妇，道：“这次你真的还是押双么？好，要得，连老子都服你了。”

他“老子”两个字终于还是说了出来，可见此刻连这恶赌鬼的心里都开始紧张起来。那黑瘦汉子的眼睛仿佛已比方才大了一倍，瞬也不瞬地盯着轩辕三光的一双手，额上也已在冒汗。

只听一声大喝：“开！”

骰子开出来又是单！这次连轩辕三光都怔住了，他实在连自己都不相信自己有这么好的运，骰子竟一连开出七次单！

人丛中又是惊呼，又是叹息。

但那三位少妇却还是面不改色，甚至连头上的珠花都没有颤动，三个人只瞟了那两粒骰子一眼，就站了起来，一言不发，静静地转过身子，静静地走了出去。

轩辕三光忽然道：“姑娘们且慢走。像姑娘们这样的赌客，虽非千载难逢，也是天下少有的。一个赌鬼遇见姑娘这样的对手，若是轻轻放过了，这赌鬼就该打下十八层地狱。姑娘们难道不想翻本？”

紫衣少妇笑了笑，道：“只可惜我们今天已输光了，过两天吧。”

轩辕三光道：“赌场本来讲究的是现赌现赔，绝不赊欠，但对姑娘们这样的赌客，却可以例外。”

他“啪”地一拍桌子，笑道：“姑娘们尽管押吧，无论要押多少，只要一句话就算数。”

紫衣少妇眼角瞟了她身旁的姊妹两人一眼，悠然笑道：“你信得过我们？”

轩辕三光大笑道：“只要姑娘肯赌，我还怕姑娘会少了我一两银子么？”

紫衣少妇沉吟着，三个人又交换了个眼色，终于一起转回身，又缓缓走回那张赌桌前。屠娇娇微笑着悄声道：“我早就知道这恶赌鬼不肯放她们走的。”

第一百一十三章  情有独钟

只见轩辕三光满面红光，开心得直搓手笑道：“姑娘们这次押多少？”

紫衣少妇笑道：“你虽信得过我们，我们却不愿破坏赌场的规矩，何况，空口说白话，赌起来也没什么意思。我们的银子虽已输光，人却还未输出去。”

轩辕三光怔了怔道：“人？”

紫衣少妇微笑道：“人，有时也可作赌注的，赌鬼若是拿到把好牌，就恨不得将人都睡上去作赌注，阁下赌了五十年，难道连这都不懂？”

“妙极妙极，我这赌鬼赌遍天下，到今天才总算遇见了对手。姑娘要怎么赌，只管说吧，我总奉陪就是。”

紫衣少妇道：“我们的赌法也简单得很，也是押一个，赔一个。”

轩辕三光目光在她们身上一转，大笑道：“但像姑娘们这样的人，在下却赔不出来。”

紫衣少妇道：“我们若赢了，你们两位中只要有一个跟着我们走就行了。”

轩辕三光眼睛瞪得更大，道：“姑娘们若是输了又如何？”

紫衣少妇微微一笑，道：“我们若输了，我们姊妹中自然也有一人要跟着你们走的。”

这句话说出来，赌场里又起了骚动，大家都觉得这样赌法，轩辕三光也未免太上算了些。他们若能赢得这么一个千娇百媚的美人儿，固然是艳福齐天，他们就算输了，能跟着这么样三个人一起走，也等于一步走入温柔乡了。

白开心瞪着眼道：“这三人难道看上了这恶赌鬼么？否则为何要如此赌法？”

屠娇娇皱眉道：“到现在连我都愈来愈不明白了，实在想不通她们是为什么来的。”

只听轩辕三光不停地大笑道：“要得，要得，硬是要得……”

紫衣少妇等他笑完了，才缓缓道：“如此说来，我们的赌注你已同意了？”

轩辕三光笑道：“我还有什么不同意的！”

紫衣少妇道：“那么你这位伙伴呢？他也同意么？”

她这句话虽是问轩辕三光的，但目光却已瞟向那沉默寡言、令人难测的神秘黑瘦汉子。除了在开宝的时候，他脸上会有些激动的神色，目中会射出些狂热的光芒外，其他的时候，他始终只是呆呆地坐在那里，什么表情也没有，非但好像已脱离了这赌场里烦嚣的人群，简直已像是脱离了这个世界。

轩辕三光笑道：“我这老弟跟我一样的毛病，什么都不喜欢，就喜欢赌，只要是赌，无论赌什么他都同意。”

紫衣少妇眼珠子一转，道：“但我还是要听他自己说一句话。”

轩辕三光用手拍了拍他肩头，道：“好，你就自己说一句吧。我们若输了，你肯不肯跟她们走？”

黑瘦汉子想也不想，道：“好。”

紫衣少妇立刻追问道：“无论到哪里，你都肯去么？”

黑瘦汉子长长叹了口气，道：“无论到哪里都没关系，在我说来，无论任何地方都是一样。”

轩辕三光笑道：“你们莫看我这位老弟有些呆头呆脑的，其实他却是个响当当的男子汉，只要说出来的话，就绝不会反悔！”

紫衣少妇嫣然一笑，道：“我绝对相信。”

轩辕三光大笑道：“既是如此，姑娘们就来押吧。”他一把攫起了那破碗，瞪着紫衣少妇道：“这次你押单还是双？”

紫衣少妇道：“双！”她居然还是押双，就好像输不怕似的。

人群中不禁又“嘘”地发出一声叹息，大家好像都算定她这次还是有输无赢，非输不可。

只听“啪”的一声，轩辕三光已将碗放了下来，但一双大手还是盖在碗上，没有掀起来。

在摇骰子的时候，他一点也不紧张，因为赌徒只要一听到那清脆的骰子声，就立刻忘记了一切。但现在，骰子停下来，他却不禁有些紧张了。无论怎么算，这赌注都实在不小。

那三位美丽的少妇却还是神色不动，面带微笑，竟好像还是没有将这场赌局的胜负放在眼里，就连轩辕三光都不禁有些佩服她们，别的人更全都屏住了呼吸，整个赌场里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可以听见。

猛听得一声大喝：“开！”

开出来的骰子，又全都是红的。是一对四。少妇们这次终于押中了！

赌场中竟有人情不自禁欢呼了起来——赌徒们毕竟也是人，人都是同情弱者的，赌徒们也大多都同情输家，只要赢家不是他们自己。轩辕三光反倒又不紧张了，反倒笑了起来。他若输不起还有资格算得上赌鬼么！

他大笑着道：“好好好，赌神爷在收徒弟了，所以一定要让你们赢一次，若是总叫你们输，你们以后也不会赌得起劲的。”

紫衣少妇嫣然一笑，道：“如此说来，这一把是我们赢了。那么，做庄的就该赔呀！”

她的手已指向那黑瘦汉子，微笑着接道：“就请阁下跟着我们走吧。”黑瘦汉子沉默了半晌，霍然站起来，大步走出。

轩辕三光一把拉住他，道：“你……你真的要走？这里的赌本，还有一半是你的。”

黑瘦汉子道：“全给你。”他连自己的身子性命都全不顾惜，又何况这些身外之物呢！

轩辕三光叹了口气，黑瘦汉子已转出赌桌，木立在少妇们的面前。紫衣少妇嫣然一笑，道：“你放心，你跟着我们走，绝不会吃亏的。”黑瘦汉子好像又神游物外，什么话都听不见了。

轩辕三光一直瞪着她们，忽又大喝一声，道：“且慢！”喝声中，他魁伟的身子竟已凌空飞起，就好像一只大鸟似的，掠到门口，挡住了那三个少妇的去路。

轩辕三光冷笑道：“我现在才知道三位竟是为了我这黑老弟来的，你们究竟想拿他怎样？想将他带到什么地方？”

紫衣少妇也冷笑着道：“这些事，你都管不着，你自己说过‘赌奸赌猾不赌赖’，现在你既已输了，难道还想赖么？”

恶赌鬼的脸竟像是有些发红，忽又问道：“你们若输了，难道真肯跟着我走不成？”

紫衣少妇淡淡道：“我们姊妹若输了，自然会有人跟着你走，反正我们家姊妹多得很……”

轩辕三光的眼睛忽然眯成一条线，上下瞧了这少妇几眼，道：“你们的姊妹真的多得很？有没有九个？”

紫衣少妇沉默了半晌，缓缓道：“不多不少，正是九个。”

这句话说出来，轩辕三光眯着的眼睛忽又睁开，而且瞪得比铜铃还大，那死气沉沉的黑瘦汉子身子一震，一张脸陡然变得通红，全身的血像是全都冲上了头顶，也瞪着那少妇道：“你……你是慕容……”

紫衣少妇微微一笑，道：“我是七娘，这是我六姊……这是八妹。”

她身旁的两位少妇也嫣然一笑，年纪较大的那人道：“你虽未见过我们，我们却久已知道你了。”那黑瘦汉子的脸色又变成苍白，脚下一步步向后退。

慕容七娘微笑道：“我们也知道你说出来的话如白衣染皂，永无更改，你既然输了，就一定会跟着我们走的。”

轩辕三光忽然仰首大笑起来，大笑着道：“江湖传言，都说慕容九姊妹非但都找到个万中选一的好丈夫，而且姊妹九人个个都有两下子。江湖中人也都知道，慕容姊妹中武功最高的是二姊慕容双，最能干的是七娘，但最聪明、最美丽的却还是幺妹慕容九。”

听到“慕容九”这名字，那黑瘦汉子的脸忽又涨得通红。

轩辕三光道：“我还知道这位姑娘运气没有她八位姐姐好，有一年竟莫名其妙地忽然失踪了，她八位姊夫虽然都是赫赫有名的世家子弟，而且可说是交游满天下，但找了好几年都没有将她找到。但我这黑老弟却将她找着了，而且就像个呆子似的将她护送回去，谁知别人却丝毫不领他的情，反而好像以为慕容九就是他拐走的，竟将他当成个小偷般盘问了两三天，只差没有打屁股、上夹棍了。”

慕容七娘道：“二姊和三姊不是要盘问他，对他更没有丝毫恶意，只不过想问清楚九妹这些年来的遭遇而已。”

慕容八娘道：“所以他临走的时候，她们坚持要重重酬谢他。”

轩辕三光道：“不错，他走的时候她们一定要送他五千两金子，这实在不算少数了，若打发叫花子，至少可以打发一两万个。”他脸色早已发青，此刻忽然跳了起来，大吼道：“但我这黑老弟却不是叫花子，他为了你们那九妹，有好几次差点连命都送掉了，吃的苦更不知有多少，他难道就是为了你们那几两破铜烂铁么？你们姊妹都是聪明人，难道真不懂他的意思？”

慕容七娘叹了口气，苦笑道：“我们不是不懂，只不过……”

轩辕三光冷笑道：“只不过慕容姊妹嫁的都是金龟婿，我这黑老弟却既没有钱，又没有势，更不是什么世家子弟，你们自然不能将慕容九嫁给他。”说着说着，他又跳了起来，怒吼道：“但我这黑老弟又有哪点配不上她？他虽然不是什么大亨，但却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你们的姊妹能嫁到这样的老公，正是你们祖宗积了德！”

他指手画脚，大叫大嚷，手指几乎已快指到慕容七娘的鼻子上，慕容七娘居然没有发脾气。

她反而叹息道：“我们也知道他是个很好的人，并不辱没九妹……”

轩辕三光冷笑道：“据我所知，黑老弟将她送回去的时候，她病势已有了起色，你们就因为认定她的病会好的，是以才舍不得将她嫁给他。”

慕容七娘叹道：“那时我们的确认为她的病会好的，因为那时她好像已认得大姊了，谁知这位黑……黑老弟走了之后，她的病情又忽然恶化，非但连大姊都不认得了，而且整天不说一个字一句话。”

慕容六娘也叹了口气，道：“她只要一开口，就必定是问，‘他走了么？’到后来，她连这句话都不说了，每天只是坐在那里流泪。”

那黑瘦汉子自然就是骄傲而孤僻的黑蜘蛛。他就像是个木头人似的站着，听到这里，他僵木的面容忽然扭曲起来，就仿佛有人用针在他心上刺了一下。

轩辕三光却大笑道：“原来那位九姑娘也是个多情人，这也不枉黑老弟对她那么好了。”慕容七娘叹道：“到了这时，我们才知道她的心意，我们自然也知道世上无论什么事都能勉强，只有‘情’这一字，是谁也勉强不得。”

轩辕三光附和道：“你们总算还不太糊涂。”

慕容六娘叹道：“九妹已病得那么厉害，却还能领受到他的情意，可见他对九妹必是情深义重。人心都是肉做的，到了这种时候，无论他是什么人，我们都不会反对他了。”

慕容八娘道：“所以我们就出来找他。但我们也知道他的行踪一向很飘忽，正发愁不知是否能找得到他，幸好那时五姊夫恰巧经过武汉，恰巧瞧见你和他的一场豪赌。”

慕容七娘笑了笑，道：“我五姊夫就是‘神眼书生’骆明道。他多年前曾经见过你一次，只要被他看过一眼的人，他就永远不会忘记。五姊夫本来也认不出黑蜘蛛的，但为了要找黑蜘蛛，三姊早已为黑蜘蛛画了很多幅像，五姊夫一瞧见画像，立刻就想起他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人了。”

慕容八娘道：“我们听了五姊夫的话，就立刻赶到武汉这边来，幸好你们两位的豪赌已在这一带出了名，所以我们很快就找到了你们。”

轩辕三光瞪眼道：“但你们莫弄错了，我这黑老弟跟我不一样，他并不是赌鬼，他只不过是心情不好，所以才赌的。”

慕容七娘笑了笑，道：“他的心情，我们都很了解，我们也知道他是个心高气傲的人，我们若就这样来找他，他一定不会跟我们走的，所以我们才想出赌的法子。”

轩辕三光忍不住问道：“但你们若又输了，那怎么办呢？”

慕容七娘道：“我们若输了，我们姊妹中就要有一人跟着你们走，对不对？所以我们若输了，就会要九妹跟着你们走，我们知道你们决不会亏待她的，只要她快乐，谁跟谁走岂非都是一样么？”

轩辕三光大笑道：“我只要能亲眼看到这位黑老弟和那位九姑娘成亲，能喝到他们一杯喜酒，就算叫我三个月不赌都没关系。”

他忽又顿住笑声，摇着头道：“不行不行，这杯喜酒只怕是喝不得的。慕容家的姑娘成亲，喜筵上一定全都是有名有姓、有头有脸的人物，我这‘恶赌鬼’若是忽然闯去了，岂非大煞风景？”

慕容七娘笑道：“你放心，这杯喜酒少不了你的，我们就算什么人都不请，也一定要请你。”

轩辕三光拊掌笑道：“要得，我若不去，我就是龟儿子。”他忽又挥手道：“抬走抬走，将那些银子全都抬走，连一两都不要留下来。”

慕容七娘道：“这……这是为了什么？”

轩辕三光笑道：“要喝喜酒，自然就得送礼，你们若不收，就是看不起我，就是不准备请我喝喜酒了。”

慕容七娘嫣然笑道：“纵然如此，你也该留下一些做赌本才是呀。”

轩辕三光道：“千万留不得，我这人天生是不输光不肯停手的脾气，所以我自从发了笔横财后，简直就没有一天好好睡过觉，我愈是拼命想输光，愈是输不光，现在好容易有机会将它送出去，你们若不完全收下来，就又害苦了我了。”

黑蜘蛛终于笑了笑，忽又悄声道：“小鱼儿必定还在山上，你若看到，莫要忘记告诉他……”

轩辕三光笑道：“你放心，我若看到他，一定会要他去喝你喜酒的。”原来他们交成好朋友并非完全是为了赌，而是为了小鱼儿，因为他们始终都认为小鱼儿是个好朋友。

轩辕三光将他们送到门口，忽又笑道：“七姑娘，你以后若是手痒，千万莫要忘记来找我，像你这样的赌客，我平生实在没有遇见几个。”

第一百一十四章  邪不敌正

银子一搬走，赌场里的人立刻也跟着散了。轩辕三光望着已然发白的天空，长长伸了个懒腰，喃喃道：“格老子，真他妈的是天光、人光、钱光，反正弄不到鸟蛋精光，老子也睡不着觉。”他忽然发现赌场里的人竟还没有走光，还剩下四个人，有两个人躺在地上，像是已睡着了。

另外两个人却在笑嘻嘻地望着他。

轩辕三光眼睛一瞪，道：“你们两个龟儿子为什么还不走，难道还想跟老子赌？”

那两人中有个比较高的抢着笑道：“这里只有一个半龟儿子，还有半个是龟女儿。”

轩辕三光眼睛瞪得更大，瞪着那矮的一人。屠娇娇笑嘻嘻道：“这里只有一个龟儿子，我却是你祖奶奶。”

她也不知道轩辕三光是否已认出她是什么人了，但却未想到轩辕三光不等她话说完，忽然好像条被人踩着尾巴的猫似的，飞一般夺门而出。

屠娇娇他们追出去的时候，轩辕三光已连人影都瞧不见，街上的人，却都扭着头往左面瞧。

轩辕三光显然就是从左面逃走的。

屠娇娇笑了笑，道：“你放心，那赌鬼的轻功一向并不高明，咱们一定能追得上。”

话刚说完，轩辕三光忽然又从左面街角后倒退了回来，退得竟比逃的时候还要快得多。

一退到这条街上，他就转过身子，向这边逃了回来，只见他满脸俱是惊慌之色，一头又冲回了赌场。屠娇娇他们自然又立刻跟了进去。

白开心笑道：“你这是干什么？难道撞见了鬼么？”

轩辕三光正将眼睛凑在门缝上，向外面偷看，嘴里道：“正是撞见了大头鬼。”

他的神情看来更紧张，连脸色都有些发白了。屠娇娇和白开心对望了一眼，也忍不住将眼睛凑到门缝上，向外面望了出去，果然看到左面那边的街角后已转出两个人来。

走在前面的一人，身材很高，肩膀很宽，但却骨瘦如柴，身上穿着件短蓝布袍子，空空荡荡的，看来就活像是个纸扎的金刚，只要被风一吹，他整个人都像是要被吹到屋顶上去。他不但人长得很奇怪，脸也长得很奇怪，因为他脸上皱纹虽不少，但却连一根胡子也没有，也没有眉毛。

他眼睛已瘦得凹了下去，所以就显得特别大。他脸上虽也是面黄肌瘦，满脸病容，但一配上这双眼睛，就显得威风凛凛，令人不敢逼视。

白开心道：“这小子长得倒真有些奇怪，江湖中有这么样一个怪人，我居然没听说过，也没有见过，可见我这些年来实在太懒了。”

屠娇娇也不禁皱起了眉头，道：“恶赌鬼，你认得这人么？”

轩辕三光道：“不认得。”他眼睛只瞪在这怪人后面的一个人身上。

走在这怪人身后的一个人，长得非但不奇怪，而且还很好看，年纪也已过了中年，一张脸却还是保养得很得法。他身上穿着的衣服颜色也配合得很好看、很大方，只不过他脸上虽然在拼命想装出微笑来，看来还是有些垂头丧气，愁眉不展。

这人赫然竟是江别鹤。

屠娇娇更惊讶，皱眉道：“江别鹤怎会没有跟着魏无牙？反而跟这怪人走到一起来了？”

这时右边的街角忽然冲出一匹马来。马是红色的，就像是一团火，飞也似的冲入这条街，眼见就要将街旁的一个面摊子撞倒。

可是马上人的骑术实在不错，竟在这间不容发的一刹那，将马勒住，连一只碗都没有撞翻。

大家这才看清这马上的人也和马一样，穿着一身火红的衣服，手里还提着根火红的马鞭。健马轻嘶中，她已跃下了马鞍。于是大家又发现她的人原来比她的骑术更美，那双又俏皮、又灵活的大眼睛，简直就美得令人透不出气来。

别人的眼睛都在望着她，她却将这些人全都当作死的一样，根本没有瞧这些人一眼，只是跺着脚道：“喂，快来呀，你骑的马难道是三条腿的么？”

这时候街首后才又有匹马奔过来，马上人道：“不是我慢，而是你骑得实在太快了。”语声中，这人也下了马，身手也很矫健，却是个很清秀、很斯文的少年，身上衣服的质料也很高贵。

那红衣少女嘟起了嘴，瞪着眼道：“谁敢说我马骑得太快，我撞过人么？”

那少年发现这么多人在看他，脸竟似有些红了，讷讷道：“你……你不快。是……是我太慢。”

红衣少女这才嫣然一笑，道：“这样才乖，姐姐请你吃夜宵。”

那少年脸更红，简直连头都不敢抬了。大家觉得这位少年实在太斯文、太害臊，就像是个大姑娘，但这位大姑娘实在太刁蛮、太泼辣，简直叫人有些吃不消。

就连那怪人都在注意这少年男女两人了。只有江别鹤瞧见这两人时，却立刻低下了头。

因为只有江别鹤认得这两人是谁。这红衣少女就是小仙女张菁；这很斯文、很害羞的少年人，自然就是神拳世家的公子顾人玉了。

小仙女展颜笑道：“今天真可说是九丫头的好日子，我也很开心，所以我一定要大吃一顿，而且还要喝两杯。”

顾人玉像是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小仙女立刻又瞪眼道：“你叹什么气？九丫头心上有了别的人，你难道很难受么？”

顾人玉赶紧赔笑，道：“我怎会难受？我……我……”他非但脸发红，连脖子都粗了。

小仙女扑哧一笑，道：“你不难受最好，你看，这里居然还有粉蒸肉，还有珍珠丸子，我已经有好几年没有吃过这种小吃了，因为除了湖北外，别地方做得都不好吃。”她叽叽喳喳，又说又笑，刚拉着顾人玉在摊子上坐了下来，忽又站起，瞪着街对面的江别鹤，道：“你看，这是什么人？”

顾人玉随着她目光望了过去，面上也变了颜色，沉声道：“他怎会到了这里？”

小仙女冷笑道：“是呀，堂堂的江南大侠，怎会躲到这种小地方来了？难道是已经不敢见人了么，难怪江湖中人都说江大侠已失踪了。”

她说话的声音就算聋子都能听得到，街上的人也有知道江南大侠名声的，又都不禁直着眼去瞧江别鹤。只有江别鹤却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低着头往前走，像是恨不得一步就走过这条街似的。

可是小仙女一步就蹿到了他面前，冷笑着道：“江别鹤，江大侠，你为什么不开口了？你以前不是能说会道的吗？而且我还记得你的威风不小。”

江别鹤非但不说话，连头都不抬。

小仙女厉声道：“江别鹤，你用不着装傻，装傻也没用，不知有多少人正等着找你算一算旧账，你就跟着我走吧。”

江别鹤站在那里，连动都不动，脸上也没有丝毫表情，堂堂的江大侠，竟像是已变成个死人。

他身旁的那怪人却忽然道：“他不能跟你走！”这人的声音低而嘶哑，嗓子仿佛已撕裂了，他说话的声音，只不过是自那些裂隙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

小仙女骤然见到这样的人，听到这样的声音，也不禁怔了怔，脱口道：“他为什么不能跟我走？”

那怪人道：“只因他要跟我走。”

小仙女怒道：“跟你走，你是什么东西！”

这一声怒呵斥出，她掌中的鞭子也跟着飞出。这条死的皮鞭到了她手里，就像是忽然变成条活的毒蛇，又像是变成了道闪动的火焰，卷向那怪人的脸。

那怪人的反应却迟钝得很，似乎根本不知道鞭子抽在人脸上会疼的，他只是出神地望着这鞭子。

眼看着这鞭子就将在他脸上留下条血痕，谁知鞭梢到了他手里，一条长鞭就忽然断成了十几段，一段段落在地上，小仙女的人也站不稳了，踉跄向后直退，终于倒在顾人玉怀里。

别人只瞧见长鞭寸断，小仙女跌倒，至于那人是如何出的手，如何用的力气，谁也没有瞧见。

就连小仙女自己也弄不清这是怎么回事，她只觉一股奇异的力道自长鞭上传了过来，她身子立刻如遭雷电所击。若是换了别的人，骤然遇到如此惊人的武功，就算不被吓得半死，也是万万不敢再出手的。小仙女自出道以来，从没有吃过这么大的亏。

顾人玉见到这怪人的武功，正想悄悄劝她忍口气，谁知她已跳了起来，双手一分，就拔出了两柄短剑。

只见剑光闪动，如惊鸿掣电，就在这一刹那间，小仙女已向那怪人攻出七剑，每一剑都恨不能将他刺个透明窟窿。

只听那怪人轻叱一声，也未看清他有什么动作，小仙女掌中的两口剑，就忽然脱手飞出！宛如两道青色的火花般，在黑暗的天空中闪了闪，就消失不见，竟不知飞到什么地方去了。

再看小仙女，竟又跌到顾人玉怀里，只不过她这次虽然用尽平生力气，也休想再爬得起来。

那怪人沉着脸道：“你是谁家的子弟？怎地不分皂白，就敢对人下这么重的手？江湖中的后辈，怎地愈来愈不懂规矩了？”

小仙女大骂道：“你才是后辈小子！你才不懂规矩，你可知道……”她声音忽然顿住，因为顾人玉忍不住掩住了她的嘴。

小仙女用尽全身的力气，用手肘在他肚子上一撞，顾人玉虽疼得松了手，但她的身子也滑了下去，跌坐在地上。她索性赖在地上，指着顾人玉的鼻子道：“我被人如此欺负，你非但不帮我的忙，还不准我说话，你还能算是男人么？难怪别人要叫你顾小妹了。”

顾人玉一张脸涨得通红，吃吃道：“我……我……我实在……”

“我实在是看错你了，我本来还以为你是个男子汉大丈夫，谁知你却比……比豆腐还要软，你实在太令我伤心了。”

说到后来，眼泪已流了满脸。

顾人玉忽然咬了咬牙，大步向那怪人走了过去，大声道：“阁下武功的确高明，但在下还是要来领教领教。”那怪人沉着脸，也不说话。

顾人玉喝道：“留神，我要出手了！”他做人虽然有些婆婆妈妈的，但出手倒十分干净利落，而且又稳、又狠、又准、又快。

只听“砰”的一声，这一拳竟着着实实打在那怪人身上，那怪人也不知怎地，竟没有将这一拳闪开。

小仙女眼泪也不流了，眼睛里也发出了光，只因她早知道顾家神拳的威力，也很了解顾人玉手上有多大的力道。

顾人玉武功虽不花哨，但却很精纯，若被他一拳打实，莫说人吃不消，就算是一条牛，只怕也要被他打扁。

小仙女几乎忍不住要拍起手来，但她立刻又发现那怪人非但没有被打扁，而且连脸色都没有变。顾人玉这祖传的神拳，打在他身上，竟好像是在替他敲腿捶背似的，顾人玉自己的身子反而站不住了，摇摇欲倒。

小仙女这才吃了一惊，只听那怪人瞪着顾人玉道：“你是顾老四的什么人？”

顾人玉头上直冒冷汗，道：“前……前辈莫非认得家父？”

那怪人“哼”了一声，道：“听说顾老四的家教很严，怎容得你这样的子弟在江湖中招摇？要知愈是会武功的人，愈该要自己收敛，若是一言不合就胡乱出手，那就是盗贼匹夫所为，这道理你爹爹难道未曾教训过你么？”

顾人玉被骂得连头都不敢抬，哪里还敢说话？小仙女却忍不住大声道：“你究竟是什么人？凭什么来教训我们？”

江别鹤一直木头人般站在一旁，一点也没有吃惊，好像早就知道那怪人一出手就可将小仙女和顾人玉两人击倒。

此刻他忽然笑了笑，道：“你们连他老人家是谁都不知道么？他就是大侠燕南天！”

燕南天！

这三个字一说出来，小仙女已不敢发横，瞪大了眼，张大了嘴，再也合不拢来。顾人玉更早已翻身拜倒，就连那些从赌场里散出来的地痞流氓，也有几个听过“燕南天”这名字，更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

燕南天沉声道：“江别鹤以后永远再也不能欺世盗名，为非作歹了，你们也用不着再找他算账，因为已有别的人要先找他算账，那是二十年前的旧账。”

顾人玉汗流如雨，连声道：“是，是……”

燕南天道：“只望你们以后也莫要以武凌人，妄动杀手！”

顾人玉垂首道：“是。”

燕南天挥了挥手，道：“你们走吧。”

躲在门后面偷看的白开心和屠娇娇，两条腿早已吓得发软，全身的衣服也早已全都湿透。轩辕三光见了燕南天虽然也有些心虚害怕，但却没有他们怕得这么厉害，瞧见他们的模样，轩辕三光忍不住笑了，悠然道：“你龟儿现在为什么不叫了？听说你们将燕南天在恶人谷中困了二十年，老子本来还不相信，现在看来，只怕真有这回事。”

白开心抢着道：“那是她和大嘴狼他们干的事，与我无关。”

轩辕三光笑道：“既然与你无关，你龟儿为什么怕成这副样子？”

白开心道：“你见了他难道不害怕么？”

轩辕三光道：“老子坏事做得没有你多，用不着像你龟儿这么害怕。”

白开心忽然咧嘴一笑，道：“常言道，只有强奸的，没有逼赌的，可见逼人赌钱要比强奸更坏，我干的坏事最多也只不过是强奸而已，可是你……嘿嘿，你小子等着瞧吧，若知道你就是恶赌鬼，不打扁你的脑袋才怪。”

轩辕三光擦了擦汗，也说不出话来。

他们三个人都希望燕南天快些带着江别鹤远远走开，谁知燕南天却要了壶酒，坐在小摊子上自斟自饮起来。

江别鹤垂着手站在一旁，既不敢走，也不敢坐下，别的人也都吓得坐不住了，就连那小摊子老板的手都在发抖。燕南天却旁若无人，一杯杯喝个不停，每喝一杯，就长长叹口气，仿佛有很重的心事。

轩辕三光皱着眉，喃喃道：“江别鹤这龟儿子怎会和燕南天走到一路的？这倒真是怪事。”

他以为这句话绝不会有人回答，谁知屠娇娇却忽然叹了口气，道：“我现在才想出江别鹤的来历了。”

“他有什么来历？”

“他一定就是江琴。”

“江琴又是什么人？”

“燕南天到恶人谷去，就是为了要找江琴复仇，因为江琴害了他的拜把兄弟江枫。”

轩辕三光怔了怔，道：“他既要找江琴复仇的，现在为何还不宰了他，反而带着他满街跑呢？”

“因为他要先找到小鱼儿，叫小鱼儿亲手报仇。”

“不错，想必就是这缘故，可是，他若找不到小鱼儿呢？”

白开心忽又咧嘴一笑，道：“他这辈子只怕是再也找不到那小坏蛋了。”

轩辕三光悚然道：“为什么？”

白开心张开了嘴，却只笑了笑，再也不说话了，因为屠娇娇已在暗中悄悄地拧住了他的手。

就在这时，突见一个人手里提着壶酒，也走到燕南天正坐在那里吃东西的小摊子上去，而且还在燕南天身旁坐了下来。面摊上吊着盏灯笼，灯光照在这人的脸上，只见他年纪轻轻的，长得倒也眉清目秀，只不过脸色苍白得可怕。

轩辕三光又吃了一惊，道：“这龟儿岂非就是江别鹤的儿子江玉郎么？”

白开心道：“一点也不错。”

只见江玉郎就像是没有见到他老子似的，江别鹤也像是根本不认得他，父子两人，谁也没有瞧谁一眼。

轩辕三光皱眉道：“这父子两人究竟在搞什么鬼？”

屠娇娇道：“看来他必定是想来救他老子的。”

轩辕三光冷笑道：“就凭这小杂种，只怕还没有这么大的本事。”

屠娇娇忽然笑了笑，道：“他本事虽不大，花样却不少，连小鱼儿有时都会上他的当。”

轩辕三光瞪着眼睛，冷笑道：“老子也知道他花样不少，但若要比小鱼儿，他还差得远。”

屠娇娇眼珠子一转，不说话了，她已发现这恶赌鬼和小鱼儿交情不错，否则就绝不会帮小鱼儿说话。

这时江玉郎竟已在向燕南天敬酒，而且还赔笑着说话，燕南天显然不知道他就是江别鹤的儿子，也没有给他难看。说了几句话后，燕南天忽然长身而起，大声道：“你真的认得江小鱼？”

江玉郎也站了起来，赔笑道：“非但认得，而且还可以说是患难之交。”

燕南天一把拉住他的肩膀，道：“你……你最近见过他么？”

“前两天他还和晚辈在一起喝酒……”

燕南天不等他说话，就抢着问道：“你可知道他现在到哪里去了？”

江玉郎沉吟着道：“他的行踪一向很飘忽，但晚辈却也许能找得到他。”

燕南天道：“真的？”

江玉郎躬身道：“晚辈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前辈面前说谎。”

燕南天道：“好，好，好……”

他实在太欢喜，竟一连说了十几个“好”字，那只紧紧握着江玉郎肩膀的手，也忘记松开。江玉郎虽然被他捏得骨头都快断了，但面上却不禁露出微笑。

江别鹤目光闪动，忽然大声道：“这小子来历不明，燕大侠你怎可轻信他说的话？”

燕南天怒道：“闭嘴，在我面前，哪有你说话之处？”他匆匆撒了把铜钱在摊子上，拉着江玉郎就走，江别鹤只好也垂头丧气地跟着走，但嘴角却正在偷偷地笑。

第一百一十五章  恶人再聚

躲在门后偷看的屠娇娇见燕南天上了江玉郎的当，不由也笑了，喃喃道：“我早已知道燕南天必定要上他的当，我猜得果然不错。”

白开心吃吃笑道：“这小鬼果然有两下子，也难为他装得真他妈的像极了，燕南天居然真跟着他走，真是鬼迷了心窍。”

屠娇娇笑道：“这下子燕南天非但永远休想找得到小鱼儿，只怕连命也要送在这父子两人的身上。”

轩辕三光呆呆地出了会儿神，忽然推开门，就想冲出去。谁知屠娇娇的手早已等在他背后，他刚推开门，屠娇娇就闪电般点了他五六处穴道，将他的人往肩上一扛，转身从后面的窗子蹿了出去。

轩辕三光又惊又怒，怎奈连话都已说不出来。只见屠娇娇从屋子后面绕出了这小镇，天色虽已很亮了，但入山的道路上，并没有人踪。她似乎吃奶的力气都使了出来，飞也似的蹿上山，也不知走了多久，突听一阵铁器敲击声自风中远远传了过来。

李大嘴、哈哈儿和杜杀正在开山，突见屠娇娇和白开心两人飞掠而回，就像是被鬼追着似的。最奇怪的是，屠娇娇背上还扛着个人。李大嘴他们立刻全都停住了手，迎了上去。

哈哈儿目光转处，失声笑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恶赌鬼到了，哈哈，久违久违。”

李大嘴大笑道：“恶赌鬼，多年不见，怎地一见面你就爬到屠娇娇身上去了？难道你这赌鬼已变成了色鬼了么？”

杜杀却皱眉道：“这是怎么回事？”

屠娇娇先不答话，却将轩辕三光重重往地上一掼，这一掼便将他穴道全都解了开来。他人还未站起，已大笑道：“原来你们这些龟儿子全都到这里来了，龟山上有了你们这么多龟儿子，倒真的名副其实。”

白开心哈哈一笑，道：“屠娇娇莫名其妙地点了你七八处穴道，又像条狗似的将你掼在地上，你不找她拼命，反而开起玩笑来了，嘿嘿，看来你这人实在是好欺负得很。”

轩辕三光生性豪爽，骤然见到这许多老朋友，已将别的事全都忘了，但此刻被白开心挑拨了几句，他立刻又火冒三丈，跳起来指着屠娇娇的鼻子道：“我问你，你这不男不女的龟儿子为什么要点老子的穴道，难道真当老子是好欺负的么？”

屠娇娇道：“我问你，你方才冲出去是不是想去通风报信，叫燕南天莫要上江别鹤父子的当？”

“燕南天”这三个字说出，李大嘴、哈哈儿、杜杀全都悚然失色，好像连站都站不稳了。

杜杀失声道：“燕南天？”

李大嘴道：“难道他……他的病已好了么？”

屠娇娇道：“他非但病已好了，而且功夫仿佛比以前更强，我见到他的人时，还没有认出他来，但见他露了一手功夫后，就知道必是燕南天无疑。因为除了燕南天之外，世上再也没有第二个人有那么高的武功。”

哈哈儿牙齿打战，非但再也笑不出来，连话也说不出了。

白开心抢着道：“他已被江别鹤父子骗走，但恶赌鬼却想将他找回来。”

这句话还未说完，李大嘴、杜杀、哈哈儿已将轩辕三光团团围住，三个人俱是咬牙切齿，满面凶光。

杜杀瞪着他，一字字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轩辕三光别的人不怕，但对杜杀却也有三分畏惧，此刻见到他杀机毕露，显见一伸手就要杀人，轩辕三光心里也不觉有些发毛，勉强笑道：“老子不过是想要他将江别鹤父子宰了而已，并没有别的意思。老子难道还会要燕南天来找你们的麻烦不成？”

白开心笑道：“我问你，你若没有做亏心事，为什么一见到我们就跑呢？”

轩辕三光脸色变了变，道：“这……这个……”

白开心拍手笑道：“你说呀！你怎地说不出话来了？这不是做贼心虚是什么？”

轩辕三光跳了起来，吼道：“老子又没有掘你祖坟，你龟儿子为什么找老子麻烦？”

白开心知道目的已达，无论轩辕三光怎么骂，他都不开腔了。李大嘴、哈哈儿俱是满面怒容，杜杀更是面笼寒霜，厉声道：“你方才是不是一见他们就跑？”

轩辕三光道：“我，格老子，不错，我是跑了。”轩辕三光挺起了胸膛，大声道：“只因老子已将你们的钱都输光了！”这句话说出来，大家又吃了一惊。

哈哈儿抢着道：“我们的钱？什么钱？”

轩辕三光道：“你们都知道老子是恶赌鬼，却不知老子虽喜欢赢钱，也喜欢输钱，只要有钱输，实在比赢钱更过瘾，尤其是输给那些没有钱的小赌鬼，看到他们赢钱后那种欢天喜地的模样，那其中的乐趣，你们这些龟儿子只怕永远也想象不到。”他歇了口气，接着又道：“前几个月，我替一个朋友将一票银子送回去给江南的大富翁段合肥，虽然因此得罪了江别鹤父子，却跟段合肥斗了半个月蟋蟀，赢了他几十万，我手头有了赌本，就想送出去一些了。”

李大嘴冷笑道：“想不到你这恶赌鬼倒真是劫富济贫的侠盗。”

轩辕三光道：“但是老子愈是想输，那银子就偏偏跟老子作对，总是输不出去。有一天我正在一家菜馆里喝茶，旁边居然有人赌起骰子来了，我一看，正中下怀，就和那些龟儿子赌了起来。”

李大嘴道：“你又赢了？”

轩辕三光笑道：“该当那些龟儿子走运，老子的赌运恰巧在那里走光了，别人掷出个四点，老子都赶不上，竟一连输了几天几夜。”

白开心忽然插嘴道：“输得好。”

轩辕三光道：“那家茶馆在一条小巷里，老子输了三天后，那巷子里老老少少都赢了老子不少，只有个糟老头子，虽然每天都到这茶馆里来喝茶，每天都看到老子输，却硬是不动心，硬是不肯下场来赌一手。”

他笑了笑，接着道：“他愈不肯赌，老子就愈找他赌，别人都说这老头子非但不赌钱，而且不抽烟、不喝酒，是个标标准准的木头人，大家都叫他李老实，还说只要我能引得这李老实跟我赌钱，他们每天就跟我磕个头。”

屠娇娇瞟了李大嘴一眼，笑道：“想不到李家门里还有这么样的老好人，难得难得。”

轩辕三光道：“那条巷子里还有个屠寡妇，据说县里已快替她立贞节牌坊了，她虽在巷口摆了个小摊，但十年来来往往，就没有人看到她笑过。她家里也没有别的人，只有着一条狗，替她看守门户。”

李大嘴大笑道：“想不到屠家门里居然还有人肯守寡，难得难得，只不过可惜她还是养了一条狗……哈哈，狗最大的好处就是不会说话。”

轩辕三光道：“赌到第四天，我还剩下三万两银子，我就将银子全都堆到李老实面前，我说我只要说一个字，就能令那屠寡妇笑起来，再说一个字，就能叫她打我一个耳光，我问李老实信不信？”

哈哈儿忍不住问道：“他信不信？”

轩辕三光道：“屠寡妇从来不笑的，男女授受不亲，寡妇更不能打男人的耳光，李老实自然不信，于是我就跟他打赌，我若输了，就将剩下的银子全都给他，我若赢了，只要他再陪我赌十把骰子。他望着面前的银子，足足望了半个多时辰，终于还是跟我赌了。他虽然老实，但老实人见到送上门来的银子，也舍不得不要的，只因每个人都认定我这场赌实是有输无赢，连半分机会都没有。”

哈哈儿道：“但你却赢了？”

轩辕三光道：“只为了要跟他再赌个痛快，我自然非赢不可。”

听到这里，连杜杀都不免动了好奇之心，忍不住问道：“你是怎么样赢的？”

屠娇娇道：“只说一个字就能令寡妇发笑，再说个字就要她翻脸打人……这实在连我都被难住了。”

李大嘴、白开心，面面相觑，实在想不出轩辕三光说的那是什么字？怎会有那么大的魅力？

只听轩辕三光悠然道：“到了下午，那寡妇才摆起她那卖煎饼的摊子，那条狗和她寸步不离，自然也跟在她身旁，于是我就走过去，恭恭敬敬向那条狗磕了头，叫了声‘爹’，那寡妇怔了怔，虽然想板起脸，终于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李大嘴等人听了也都笑了起来。

轩辕三光道：“别人见到我果然只说了一个字，就令那寡妇发笑，虽然又佩服，又好笑，但还是想不出我怎能令她翻脸打我。”

屠娇娇笑道：“老实说，连我都想不出你是有什么法子。”

轩辕三光道：“我只不过又跪到她面前，叫了她一声‘妈’，她立刻就满脸通红，连脖子都粗了，狠狠打了我一耳光，转身就走。”他话未说完，李大嘴等人已笑弯了腰。

轩辕三光道：“于是李老实只好陪我赌骰子，谁知我手气竟转了，一连赢了十场，开始时他还赌得很少，但到后来，他也输急了，竟将家里的夜壶、棉被都拿出来跟我赌，赌了十场后，他已输得干干净净，我就问他，你既然连赌本都没有了，还赌什么？他呆了半晌，忽然咬了牙，把我带到他家里去，他家里已被搬空了，但却还有个小屋子，里面堆着好几口大箱子。”

屠娇娇失声道：“大箱子？什么样的大箱子？”

轩辕三光道：“黑黝黝的大箱子，上面积满了尘土，李老实说，这本是别人托他看管的，他从来也没有碰过，但现在，他却顾不得这些了。”

他笑着接道：“一个人若是输急了，连老婆儿子都会押上赌桌的，这李老实虽然一生都很老实可靠，但老房子着火，烧得更快。”

屠娇娇道：“他……他难道将那些箱子全都输给你了？”

轩辕三光道：“不错，可是我却未想到，那些箱子里竟装着全都是黄金白银，更未想到那些箱子竟是你们的，若非箱子里有你们的记号，我永远也不会想到你们竟会将箱子交给一个老头子保管，哈哈，这法子实在妙极。”

他大笑接着道：“但我却正如天上掉下了大元宝，凭空落下了几百万，于是我就大赌特赌，到这里，已输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已全都送别人做嫁妆，现在我已又是囊空如洗，你们要我还钱，我是一分也没有，要命倒有一条！”

白开心、哈哈儿、杜杀、李大嘴、屠娇娇五人全都听得怔住，面如死灰，如丧考妣一般。

哈哈儿道：“原来……原来欧阳丁、欧阳当并没有将箱子藏在龟山，却存在李老实那里，我们还是上了他的当。”

哈哈儿忽然将地上的铁锹、铁铲全都抛了出去，大笑道：“其实我们倒该感激这赌鬼才是。”

白开心道：“感激他？”

哈哈儿道：“他若不说，我们就还要在这里做苦工、挖山洞，现在我们反倒可以休息休息了。”

杜杀缓缓道：“其实他并没有说错，若非轩辕三光，我们永远也不会知道箱子究竟在哪里，反而多费些事，多着些急。”

白开心叫了起来，道：“如此说来，你们不准备要他赔了么？”

李大嘴笑了笑，道：“他早已说过，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白开心道：“但他这身肉也不错，你难道不想尝尝味道么？”

李大嘴笑道：“我若将这赌鬼吃进肚子里，那还得了！他若要我的肠子和胃打起赌来，我怎么吃得消？”

他瞪着轩辕三光又道：“你将银子都输光了，难道将箱子也输了么？”

轩辕三光道：“没有。”

李大嘴眼睛一亮，大喜道：“箱子在哪里？”

轩辕三光道：“老子嫌那些箱子太重，早已全都抛进扬子江了。”

李大嘴、屠娇娇面面相对，再也说不出话来。

轩辕三光重重啐了一口，道：“格老子，你龟儿喜欢的是吃人肉，人肉却是银子买不到的，丢了几两银子，你难过什么？”

李大嘴叹了口气，道：“这你就不懂了，一个人年纪愈大，就愈贪财，我虽也知道那玩意儿吃不得，穿不得，也带不进棺材，但我却偏偏愈来愈喜欢它。”

哈哈儿道：“不错，我每天什么都不干，只要让我关起门来数银子，我已经觉得很过瘾了。”

轩辕三光道：“我看你们这些龟儿子只怕真的已经快进棺材了，一个人若是什么都不喜欢，只喜欢钱的话，他就已经死了大半截。”

他又啐了一口，接着道：“但你们既然如此喜欢钱，为什么不再去偷、去抢？那些银子反正是你们这些龟儿子偷来抢来的。”

李大嘴正色道：“这你又不懂了，恶人也得有恶人的身份，像我们这样有身份的恶人，若再去杀人越货，岂不叫人笑掉大牙？”

轩辕三光怔了半晌，忽然大笑起来，道：“想不到你们这些龟儿子连强盗都不敢做了，你们还有什么用？我看你们不如屙泡尿自己淹死算了。”

屠娇娇道：“放你妈的屁，谁敢说十大恶人没有用？”

轩辕三光冷笑道：“二十年前，你们也许可以算得上‘十大恶人’，但在那乌龟洞里躲了二十年之后，你们已只能算是‘五十缩头乌龟’了。”

屠娇娇怒道：“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就算在二十年前，你也没有资格称得上‘十大恶人’，别人只不过是将你拿来凑数的。”

轩辕三光道：“既然我们都算不上是什么‘恶人’，为什么不索性做件好事呢？”

李大嘴道：“做什么好事？”

轩辕三光指着地上的花无缺和笼子里的铁心兰道：“我们为什么不将这三个可怜虫放了，让他们感激一辈子？”

李大嘴沉吟着道：“不错，我们被人家恨了一辈子，偶尔也叫几个人感激我们，倒也不错。”

轩辕三光道：“杜老大，你的意思怎样？”

杜杀冷冷道：“反正这三个人已离死不远，我杀他们也甚是无趣。”

白开心眼珠子直转，忽然道：“你们既然要做好人，为什么不索性好人做到底？”

哈哈儿大笑道：“哈哈，损人不利己难道也做得出什么好事么？”

白开心道：“我坏事做了一辈子，如今也想尝尝做好事是什么滋味了，否则我死了到阎王爷那里去都不好交代。”

轩辕三光道：“你龟儿子究竟玩什么花样？”

白开心背着花无缺和铁心兰，笑嘻嘻道：“这两人你爱我，我爱你，已爱了好多年，只是中间多了个小鱼儿，现在小鱼儿既然已翘了辫子，我们为什么不索性将这两人结成夫妇，哈哈，让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岂非是最大的好事？”

哈哈儿拍手笑道：“不错，我们闲了这么多年，现在能为他们办办喜事，好好热闹一场，倒也开心得很。”

李大嘴笑道：“我已有二十多年没吃过喜酒了，这想必有趣得很。”

屠娇娇却指着白开心笑道：“我就知道这小子没存好心，干的果然还是损人不利己的事。”

白开心道：“替别人做媒，正是天大的好事，连阎王知道了，都要添我一记阳寿，你怎么还说这不是好事呢？”

屠娇娇笑道：“你明知这两人现在都很伤心，却偏偏要他们现在成亲，这岂非比杀他们更缺德？”

白开心眨着眼：“他们就算现在很伤心，一尝到成亲后那种妙不可言的滋味，我保险他们绝不会再伤心了。”

李大嘴道：“这条狗嘴里真是连一根象牙都吐不出来。”

屠娇娇笑道：“这就叫狗改不了吃屎，坏蛋永远做不了好人的。”

哈哈儿道：“我不管你们怎么说，反正是非要这两人成亲不可的了，哈哈，我还要亲手替他们换上红衣裳，亲手替他们倒交杯酒。”

李大嘴瞟了白夫人一眼，忽又笑道：“这里反正还有一条母大虫，我们索性也替她找个老公吧！”

哈哈儿瞧了瞧白夫人，又瞧了瞧白开心，大笑道：“不错，不错，这两人正是天生的一对。”

屠娇娇吃吃笑道：“看来这位大嫂子福气不差，也真和姓白的有缘，嫁来嫁去，都是姓白的，连姓都不必改了。”

白开心已叫了起来，道：“你们……你们……”

他嘴里说着话，人已想溜。

但屠娇娇、李大嘴，早已一边一个夹住了他。

屠娇娇笑道：“这是天大的喜事，你为什么还想溜呢？”

李大嘴道：“你溜也溜不了的。”

轩辕三光自从听到“小鱼儿已翘了辫子”，一直都没有说话，此刻眼珠子也转了转，忽然道：“我知道还有两个人要成亲，既是喜事，索性大家合在一起办吧，既省钱，又热闹。”

屠娇娇道：“你说的是那慕容永的小丫头和你那黑小子的朋友？”

轩辕三光道：“不错。”

李大嘴大笑道：“慕容家的人，怎么会和咱们一起办喜事呢？这赌鬼发疯了。”

轩辕三光道：“我们何必跟他们商量，到了那时候，我们就一起拥进喜堂，将三对新人排在一起，再吃他们一顿喜酒，他们还能在好日子里跟我们翻脸么？”

哈哈儿拍手大笑道：“好主意，好主意，哈哈，我们就跟他来个霸王硬上弓。”

李大嘴道：“我真希望他们酒席上有道菜是用人肉做的，到时你们吃你们的山珍海味，我也有人肉吃，那就真的皆大欢喜了。”

白开心忽然冷冷道：“只望那天燕南天也去喝喜酒才好。”

这句话说出，大家又全都笑不出了。

只听轩辕三光道：“燕南天绝不会到那里喝喜酒的。”

白开心冷笑道：“你怎么知道？你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

轩辕三光也不理他，道：“燕南天现在一心只想找小鱼儿，哪有工夫去喝喜酒？”

白开心道：“你莫忘了，要找人一定会往人多的地方去找，办喜酒的地方人最多，我要是燕南天，也会去凑热闹的。”

轩辕三光道：“你龟儿子也莫忘了，现在替燕南天带路的人是谁。”

白开心怔了怔，不说话了。

屠娇娇笑道：“现在替燕南天带路的是江玉郎，江玉郎非但绝不会将燕南天带到慕容家去，也不会将燕南天带到人多的地方，他怕别人揭穿他的把戏。”

白开心道：“如此说来，岂非人愈多的地方反而愈安全？”

轩辕三光道：“最安全的地方，就是慕容家那些姑娘的所在之地。”

屠娇娇笑道：“一点也不错，想不到这赌鬼近来也变得聪明了。”

哈哈儿跳了起来，道：“既是如此，我们现在还等什么，赶快走吧！哈哈，我这人天生就喜欢热闹，人愈多愈好。”

第一百一十六章  鬼童复出

李大嘴忽然一拍巴掌，道：“我们倒忘了一件事。慕容家的人最讲究排场，怎么会在这种穷乡僻壤办喜酒呢？我们总该去打听打听，他们走了没有、准备在哪里办喜酒？”

屠娇娇道：“就叫这赌鬼去吧，他和她们有交情。”

突听窗外有人阴恻恻一笑，道：“活鬼已经去过，赌鬼就不必去了。”

轩辕三光大笑道：“格老子，你这半人半鬼的龟儿子还没有被打下十八层地狱么？”

阴九幽自窗外露出一张青森森的脸来，嘻嘻笑道：“这世上鬼已够多了，又是赌鬼，又是色鬼，再加上穷鬼、酒鬼、讨债鬼、小气鬼……世上既有这么多鬼，我怎舍得再到别的地方去？”

杜杀沉声道：“你是说你已去打听过慕容家的消息了？”

阴九幽道：“不错，她们本来是准备要回去再办喜事的，但后来却改变了主意。”

杜杀道：“为何改变主意？”

阴九幽摇着头道：“她们没有说，也没有人敢去问她们。”

李大嘴笑道：“女人家决定一件事后，若是不改变主意，倒是件怪事了。”

哈哈儿道：“她们为何改变主意，屠娇娇也许知道，哈哈，她至少有一半是女人。”

屠娇娇道：“不错，我的确知道。”

哈哈儿反倒怔了怔：“你真的知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屠娇娇道：“你若肯花些心思，也猜得出来的，只可惜你的心已经给猪油蒙住了。”

杜杀道：“你说她们究竟是为何改变主意的！”

屠娇娇道：“你想，她们若是真的规规矩矩地办喜事，江湖有头有脸的人物必定会到齐，大家都想知道这位慕容家的九姑娘究竟是怎么一位聪明标致的人物，都想瞧瞧她选来选去选到怎么样一位了不起的好姑爷。”

她嘻嘻一笑，接着道：“怎奈我们这位慕容九姑娘却已变成了个痴痴呆呆的半疯子，选到的姑爷也是个才貌不扬，还有点疯疯癫癫的人物，这样的一对夫妻，若是被她们的亲戚朋友瞧见，岂非丢尽了慕容家的人么？”

李大嘴笑道：“不错，她们家的亲戚朋友，不是公子哥儿，就是千金小姐，这种人吃饱了饭没事做，就想着看别人的笑话，还有的说不定早就瞧着她们眼红了，她们若丢了这次人，以后在别人面前怎么抬起头来？倒不如省些事了。”

屠娇娇道：“所以她们就索性在这小地方为这对见不得人的夫妻成亲，然后再将这对夫妻往别地方一送，叫他们安安分分地过日子，以后别人若是问起来，也可以说，不敢惊动啰，新姑爷脾气有些古怪啰，以后再补请喜酒啰……”

李大嘴拊掌道：“妙极妙极，这么一来，别人心里就算怀疑，也抓不着她们的把柄了。”

屠娇娇道：“话虽如此，但这种人天生死要面子，还是不会太省事的，她们一定还是要铺张一番，请请客，表示她们并非为了想省钱，只不过她们请的一定是些不相干的人，谁也不敢去笑话她们。”

阴九幽嘻嘻笑道：“屠娇娇真他妈的不愧是女诸葛，说得一点也不错。”

杜杀道：“她们在哪里请客？”

阴九幽道：“她们已在江边搭起了一两里长的长棚，摆下了流水席，无论谁都可以去吃她们一顿，就连叫花子每人都有两斤肉、一瓶酒。”

杜杀道：“什么时候？”

阴九幽道：“就在今天。”

虽然还没有天黑，但长棚内外都已点起了大红灯笼，上面还用金纸剪着双“喜”字，看起来倒真是喜气洋洋，蛮像那么回事。

长棚里的人，比苍蝇下的蛋还多，有新娘子可看，这些乡下人已经要挤破头了，何况这里还有不花钱的黄酒白酒，大鱼大肉。但有些人并不是完全白吃，居然还用红纸、红布、红绸子做成些喜联喜幛，上面还写“天作之合”“鸾凤和鸣”一类的吉词，有的居然还有下款，也莫非是张阿大、李洪发一类的名字。慕容家居然还将这些喜联喜幛挂了出来，一眼望去，到处都是红纸贴在竹子上，被江风吹得哗啦哗啦地直响。

江边停着三艘油漆崭新的大官船，舱里舱外不时有穿得花团锦簇般的丫头使女们进进出出。长棚里喝酒的人，都不时伸长颈子，往这艘官船上去瞧。

有人道：“这家人也真奇怪，无缘无故地请了这么多人来喝喜酒，主人家都躲在船舱里不肯露面，新郎官也不出来敬我们几杯。”

又有人道：“你就马虎些吧，你可知道人家是什么身份，怎会来跟我们这些人喝酒？”

那人道：“看他们这种势派，我这真猜不透他们是干什么的。”

另一人道：“听说他们不但是江南首屈一指的大富翁，而且还是武林中响当当的人物，请我们来，只不过是为了想要我们凑凑热闹而已，我们还是多喝酒、少说话的好，莫要说错了话，犯了人家的忌讳。那就真是敬酒不吃要吃罚酒了。”大家正在纷纷议论，谈得高兴，忽然一起闭住了嘴，扭过头来望，就好像瞧见了什么怪物似的。

原来这时已有辆马车在长棚外停下，这辆马车的式样已经够奇怪了，从车上下来的人却更奇怪。赶车的是一条很魁伟的大汉，身上穿的虽是件质料很好的新衣服，纽扣却一粒也没有扣上，露出了满胸黑毛。他不笑还好，一笑起来，一张嘴几乎咧到耳边，看来一口就可以吃下两个半斤重的大馒头。接着，车上又走下几个人，有的又矮又胖，有的妖里妖气，还有个人手上竟装着个钢钩，那张脸白里发青，叫人一看就害怕。

这些人的模样已经是稀奇古怪，天下少有，谁知他们又从车上推推拉拉地拉下三个人来。

这三个人有气无力，面容憔悴，看来已奄奄一息，身上却偏偏穿着红绸绿绸，打扮得和新娘子一样。长棚里几百双眼睛都在盯着他们，他们却大摇大摆，若无其事，忽然一窝蜂地拥进竹棚。

其中一条满脸大胡子的彪形大汉大声道：“格老子，你们这些龟儿子知不知道主人在哪里？老子要找她们。”大多数人都认得这就是那开赌场的怪人，都领教过他们的手段，虽然被叫作龟儿子，也不敢出声。

偏偏有两人是刚从城里来的，还是什么镖局里的趟子手，总认为自己混得蛮不错的，怎肯受这个气？再加上七八分酒意，两人一起拍桌子跳起来，吼道：“你这浑蛋在骂谁？”“浑蛋”两个字刚说出口，两人已忽然被人夹着脖子提了起来，两人平日以为已练得很不错的武功，竟连一招也使不出。大家都瞧得呆了，只听一个穿着绿衣服的怪人哈哈笑道：“这两个小子居然敢骂轩辕兄是浑蛋，胆子倒真不小，轩辕兄若是不教训教训他们，以后别人就全都可以叫你浑蛋了。”

那大胡子火气本来已够大了，再被人一挑拨，更是火上加油，两只手一抬，眼看这两人的脑袋就要被撞得稀烂。

幸好这时那圆脸胖子已拉住了他的手，笑道：“哈哈，今天是人家的好日子，你却一来就要杀人，岂非叫做主人的脸上难看？”

那张嘴奇大无比的人也笑道：“你要杀人，也不该砸坏他们的脑袋，我虽不吃人头，但一个人脑袋若被砸坏了，瞧着都恶心，老母鸡的头若已被砸得稀烂，你也吃不下去的，是么？”

那大胡子“哼”了声，手一甩，两个人就飞了出去，各个跌在一张桌子上，脑袋恰巧栽入一碗刚端上来的酸辣汤里，烫得鬼叫，桌子上的碗筷杯盏，已被震得跌在地上，砸得粉碎。长棚里立刻大乱，有些小姑娘、老太婆，已吓得鬼叫着往外面逃，有些小孩子更已吓得放声大哭起来。

突听一人道：“是哪位朋友在这里撒野，莫非是想给我兄弟难看么？”这人说话的声音也并不十分响亮，但一个字一个字说出来，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而且语声中自有一种慑人的威力，叫人不敢不听话，哭声、叫声、嘈乱声，竟全都被这声音压了下去。

只见一个年轻人站在船头，背负着双手，看来文绉绉的，就好像是个刚入学的秀才，但气度沉稳，站在那里如山停岳峙，明眼人一望而知，此人必是个内外兼修的武林高手！

长棚里的人纷纷闪开，让这些怪人走了过去。

那圆脸胖子嘴里打着哈哈，道：“乡下人毛手毛脚，若是礼数欠周，小朋友你原谅则个。”他虽然像是在赔礼，却开口就叫人“小朋友”，那人面色一沉，似乎要发作，但忽然又似想起了什么，面上露出了惊奇之色，目光在这些人面上一扫，又瞧见了打扮得怪里怪气的花无缺。

这一看更吃惊，失声道：“各位莫非是……莫非是……”

那圆脸胖子笑道：“小朋友，我们的名字你最好莫要说出来，否则只怕要说脏你的嘴。”

那人沉吟了半晌，微一抱拳道：“在下秦剑……”他刚说了四个字，船舱里已又走出几个人来，有男也有女，女的固然是千娇百媚，艳丽中带着华丽，男的也都是风度翩翩的浊世佳公子，他们显然都知道来的是些什么人了，但面上却仍然都带着微笑。他们若是不知道这些人的来历，含笑迎客本是礼数当然，但知道这些人的底细后，居然还能带着微笑，这就很难得了。江湖中人见十大恶人时，通常不是怒发冲冠，就是咬牙切齿，不是伸手就打，就是掉头就跑的。

哈哈儿先打了哈哈，大笑道：“你们瞧，人家慕容家的姑爷们多有风度，多有教养，瞧见咱们这几块料，礼貌居然还如此周到。”

屠娇娇嘻嘻笑道：“这才叫盛名之下无虚士，否则人家千娇百媚的大姑娘怎么会嫁给他们呢？”

李大嘴长身一揖，道：“在下等闻得公子们家有喜事，是以特来致贺，却不知公子们可容得在下等这些山野狂夫登堂入室么？”

站在船头的除了三姑爷秦剑外，还有大姑爷“美玉剑客”陈凤超夫妇、二姑爷南宫柳夫妇、四姑爷“梅花公子”梅仲良夫妇、五姑爷“神眼书生”骆明道夫妇，江南武林的精华，可说已大多在此。

他们见到被打扮得奇形怪状的花无缺，面上都不禁露出了惊讶之色，但还是满面笑容，彬彬有礼。

直等李大嘴的话全都说完了，美玉剑客才抱拳笑道：“各位既肯赏脸，便是在下等的贵客……”

慕容双抢着说道：“何况轩辕先生更是我们新姑爷的生死之交呢！各位快请上船吧。”

李大嘴也抱拳笑道：“既是如此，在下等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这其中只有秦剑和梅花公子面上微带着警戒之色，屠娇娇走过他们面前时，忽然回头一笑，道：“你放心，咱们今天是专程喝喜酒来的，既不会找麻烦，也不会偷东西，你用不着像防小偷似的防着我们。”

轩辕三光大声道：“不错，今天是我黑老弟的大喜之日，若有哪个龟儿子敢胡说八道，老子第一个先找他算账。”

白开心冷笑道：“就凭你，只怕还差着一点，李大嘴吃人的瘾若又发了，你难道还能用脑袋塞住他的嘴不成！”

这几人一面说，一面笑，嘻嘻哈哈、骂骂咧咧，全都上了船，竹棚中，人人侧目而视，不知道这几人究竟是什么玩意？这些贵人公子为何要对他们如此客气？

船舱中居然能摆得下好几桌酒，六姑爷“小白龙”夫妇、七姑爷“洞庭才子”柳鹤人夫妇、八姑爷“万花剑”左春生夫妇，以及“神拳”顾人玉，和“小仙女”张菁，自然全都在船舱里。

小仙女瞧见他们几个人走进舱，就斜着眼睛瞪他们，但大多数人的目光，却还是都在好奇地望着花无缺。他们实在猜不透移花宫的传人怎么会变得如此模样。但有教养的世家子弟是绝不能过问别人的私事的，别人若不说，他们心里就算好奇得要命，也只有装作没有见到。

他们几个人恰好占据了一桌，杜杀高居在首席，坐在主位相陪的是美玉剑客陈凤超和南宫柳。这两人温文尔雅，礼貌周到，坐在这一桌奇形怪状的人中间，更显得品貌出众，风神如玉。若是换了平日，他们和花无缺惺惺相惜，一定要倾心接纳，但此刻他们却连看也不便多看花无缺一眼。

花无缺更是眼观鼻，鼻观心，木头人似的坐在那里，就仿佛是坐在无人的旷野之中，别人是在可怜他也好，是在窃笑也好，他已全不放在心上。酒过三巡，一双新人竟还未露面。

李大嘴忽然道：“既有喜事，为何无礼乐？”

陈凤超沉吟着，赔笑道：“仓促之间，难以齐备，还望各位恕罪。”

李大嘴正色道：“纵然如此，礼亦不可废，何况……”

屠娇娇抢着笑道：“何况咱们这里还有两对新人，要沾沾你们的喜气，等着和九姑爷、九姑娘一起成礼哩。”

陈凤超道：“哦？”

南宫柳道：“却不知新人是……”他们虽然慎重而多礼，但此时还是忍不住瞧了瞧花无缺，只见花无缺苍白的脸上，既无悲切之容，亦无欢喜之色。他身旁一个美丽少女的表情却复杂得多，复杂得令人更猜不透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哈哈儿道：“哈哈，常言道，好事成双。又道，一二不过三，三对新人一起成礼，日后这三对夫妇必定三多，多福多寿多子孙。”

陈凤超微微一笑，道：“阁下善颂善祷，这一番好意在下更无推却之理，只可惜……”

李大嘴皱了皱眉，道：“只可惜什么？”

陈凤超淡淡道：“只可惜舍下九妹吉礼已成，此刻已驾舟归去。”

南宫柳接着道：“各位想必也知道，九妹夫妻俱都饱尝忧患，是以这一次他们既然想静静地度过此一佳期，在下等自不便反对的。”

屠娇娇、李大嘴他们对望了一眼，居然声色不动。

哈哈儿道：“哈哈，若是换了别人这么说，我们一定要以为他这是在瞧不起人，但这话既然是从两位嘴里说出来的，那自然就不同了。”

陈凤超道：“多谢。”

屠娇娇嘻嘻笑道：“若是换在平日，各位见到我们这几个人，少不得要替天行道的，因为各位全都是大大的好人，好人遇着恶人，正如冰炭不能相容，是么？”

陈凤超微笑不语。

屠娇娇道：“所以，若是换在平日，我们也绝不敢来拜望你们，因为慕容家声势大得吓人，我们实在也惹不起。”

陈凤超欠身道：“不敢。”

屠娇娇道：“但今天可就不同了，我们就因为早已算准各位今天绝不会给我们难看的，所以才敢到这里来……”

哈哈儿道：“哈哈，常言道，既来之，则安之。我们既已来了，就少不了得要厚着脸皮赖在这里，好在各位俱是彬彬有礼的君子，今天又是大好的日子，我们就算有些失礼，各位也绝不会将我们赶走的。”

另一张桌上的秦剑忽然长身而起，沉声道：“各位究竟有何打算，不妨……”

李大嘴大笑着接口道：“在下等也没什么别的打算，只不过是想借各位这里做喜堂，为这两对新人成亲而已。”

秦剑还想说话，陈凤超却拦住了他，微笑道：“各位既肯赏脸，这又是大好的喜事，在下等欢迎唯恐不及，只不过……无乐不能成礼。”

李大嘴悠然道：“子曰：嫂溺叔援之以手，事急便可从权。何况，乐为礼奏，便无须悦耳，是么？”

陈凤超笑道：“阁下通达，非弟能及。”

李大嘴拊掌大笑道：“既是如此，何患无乐？”他忽然用两根筷子，在碗上敲打起来，哈哈儿也用一双手包着嘴，“呜哩哇啦”地吹个不停。

屠娇娇笑得直不起腰来，道：“此乐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有此妙乐还不行礼？”她将白夫人和铁心兰一边一个架了起来，白开心瞪着眼，忽然咧嘴一笑，也架起了花无缺。

李大嘴一面敲着碗，一面大声道：“新人行礼，一拜天地……”

慕容家的姊妹们虽然都是秀外慧中的才女，八位姑爷也都是声名久著的俊杰，但实在也没有遇到过这么荒唐这么离奇的事，大家面面相觑，竟没有一人想得出如何应付之策。

就在这时，突听阴九幽阴森森的语声叱道：“什么人？”

又听得一人笑道：“我不是人！”

这两句话传入耳里，大家不禁全都一惊。

李大嘴他们虽然明知阴九幽必定游魂般在附近，但他遇见的人却是谁呢？“我不是人”这四个字，是阴九幽自己常说的。

阴九幽显然也怔了怔，才怪笑着道：“你不是人，难道还是鬼？”

那人道：“一点也不错。”

阴九幽笑道：“你是鬼？你可知道我是什么？”

那人道：“你只不过是‘半人半鬼’，我却是一整个鬼，你还有一半是人，我却完完全全不是人。”

听到这里，白开心忍不住拍手大笑道：“妙极妙极，想不到阴九幽今天真是白日见鬼了。”大家虽然都很惊讶，也不禁都觉得有些好笑。

只听那人大笑道：“一点也不错，你们全都白日见鬼了，我就是白日鬼！”笑声中，一条人影已自舱外风一般卷了起来。

船舱中可说没有一人不是武林中一等一的高手，屠娇娇、白开心、万花剑左春生、神眼书生骆明道，这几人的轻功在江湖中更是赫赫有名，但他们见到这人的轻功，还是不免吃了一惊。

李大嘴他们更知道半人半鬼阴九幽只要缠住一个人，便如附骨之疽，永远不会让那人脱身的。但这人竟轻轻松松地就自阴九幽身旁掠入船舱来，可见他的轻功竟比身法如幽灵般的阴九幽还高明得多。

他们实在不敢想象这人是谁！因为除了移花宫主和燕南天外，世上有这么高轻功的人实在不多。

但这人并不是燕南天，自然更不会是移花宫主。灯光下，只见他身高不满三尺，竟是个侏儒。别的侏儒长得必定奇形怪状，难看得很，这侏儒却是不同，他的头、手、脚和身子的发育都很相称，一张脸更是眉清目秀，而且颔下还冒着五绺须，看来居然仙风道骨，很有几分道气。

他身上的打扮，却是非道非俗，穿着件青灰色的短袍，背后还斜插着剑——这柄剑比别人的匕首还短两寸，就像是小孩子的玩具。若是小孩子见到这人，一定会拉起他的手，要他陪自己捉迷藏；若是走江湖卖艺的见到此人，一定要认为是奇货可居；若是贵胄大臣见着此人，一定要将他引见给帝王，作宫廷的弄臣。

但屠娇娇见到此人，却忽然笑不出了。杜杀、李大嘴瞧见她面上变了颜色，心里也忽然想起一个人来。

这时阴九幽也跟着掠进船舱，似乎想要向这人出手，但屠娇娇、李大嘴却赶紧拦住了他，在他耳旁悄悄说了两句话。阴九幽面色也变了变，拍出去的手也立刻缩了回去。

只见这人四下作了个揖，笑嘻嘻道：“不速之客，闯席而来，恕罪恕罪。”

陈凤超、南宫柳等人心里自然也很惊讶，但还是很客气地答礼，只有三姑娘慕容珊珊目光闪动，忽然道：“晚辈年纪小时，曾听说过江湖中有位奇侠，形迹如神龙，人所难测，晚辈久已想一睹风采了。”

慕容双眼睛一亮，抢着道：“三妹说的这位奇侠，可是人称……人称……”

那人哈哈笑道：“姑娘用不着避讳，只管将‘鬼童子’这名号叫出来就是，我早已听得很习惯了，非但不会生气，而且还觉得这名字蛮不错的哩。”

“鬼童子”这三字说出来，陈凤超、南宫柳等人也不觉都为之悚然失色，他们小时候也曾听人说起过，此人不但轻功绝高，而且据说还是东瀛扶桑岛伊贺谷秘宗忍术的唯一传人。

第一百一十七章  狂狮铁战

据说鬼童子最善于隐迹藏形，他若想打听你的秘密，就算藏在你的椅子下面，你都休想能发觉到他。但此人五十年前便已成名，近三四十年来已没有人再听到过他的消息，据说他又已远走扶桑，去领略那里的异国风光去了。又有人说，因为扶桑岛上的人，大多是矮子，所以他住在那里，觉得开心些。此人竟又忽然现身，来意实在难测。

陈凤超躬身道：“晚辈等久慕前辈的大名，今日能一睹前辈风采，实是不胜之喜。”

鬼童子笑道：“你嘴里虽然这么说，心里只怕是想问我这老怪物为何到这里来吧？”

陈凤超道：“不敢。”

鬼童子道：“其实你不问，我也要说的。”

陈凤超道：“是。”

鬼童子道：“我这次来，是为了两件事，第一件，我听说这位铁姑娘要成亲了，就特地去请了一班礼乐来，我可以保证那些人全都是一等一的好手，他们现在还没有到，铁姑娘就成礼了，岂非令我老头子脸上无光？所以，我只好请铁姑娘千万要等一等。”

陈凤超等人暗中似乎都松了口气：“原来老怪物不是为了我们来的。”

李大嘴等人心里却不禁暗暗吃惊：“这老怪物和铁心兰有什么关系？为何要为她的事担心？”

鬼童子向他们嘻嘻一笑，道：“其实我老头子和这位铁姑娘根本就不认得，我只不过是天生的好管闲事而已。”

李大嘴心里虽然还是有些怀疑，嘴里并没有问出来。在那恶人谷闷了二十年之后，此番他们重出江湖，行事虽然有些几近胡闹，但他们毕竟是十大恶人，十大恶人这名字毕竟不是随随便便就可以得来的，真的遇到大事时，他们每个人都很能沉得住气。

“还有一件事，说起来更有趣了。”鬼童子道，“这次我无意中救了一个人，这人据说是个浑蛋，但我老头子天生的怪脾气，最喜欢和浑蛋交朋友，因为别人都不喜欢跟浑蛋交朋友，我若也和别人一样，那么浑蛋岂非就很可怜了么？一个人若很可怜，又怎能称作浑蛋呢？”这人当真是歪理十八篇，慕容姊妹们听得暗暗好笑。

白开心也笑道：“前辈若喜欢和浑蛋交朋友，那是再妙也没有的了，因为这里的浑蛋，比别的地方所有的浑蛋加起来还多十倍。”他这人若不说两句挑拨离间、尖酸刻薄的话，不但喉咙发痒，而且全身都难过，正如一条狗见到屎时，你若想要它不吃，那实在困难得很。

鬼童子望着他嘻嘻一笑，道：“看来这位就是损人不利己白开心了，果然名不虚传，我老头子这次上船来，就是为了要找你。”

白开心吃了一惊，道：“我……找我？为……为什么？我既不吃人，也不赌钱，这些人里，实在没有比我更老实的了。”

鬼童子道：“其实也不是我老头子要找你，只不过我那浑蛋朋友，跟你还有些手续未清，所以想跟你好好地谈谈。”

他忽然高声唤道：“快来吧，你这只没牙的老虎，难道真的已不敢见人了么？”这句话说出来，白开心就要开溜，只因他已猜出来的是什么人了。白夫人本来还在羞羞答答的，故作娇羞，听到这句话，也变了颜色。可是白开心纵然脚底抹了油，这时也跑不了的，他刚一掠而起，却已看到鬼童子的一张脸挡在他的眼前。

这时甲板上“咚”的一响，已有个人大步走了进来，却不是那老婆被人抢走的白山君是谁？

白开心叹了口气，喃喃道：“这笔糊涂账，该怎么样才能算得清呢？”

李大嘴咧嘴一笑，道：“算不清就慢慢算，反正你们是同靴的兄弟，还有什么话不好说呢？”

白开心狠狠瞪了他一眼，恨不得找他拼命，可是这时白山君已走到他面前，他赶紧赔笑道：“咱们都姓白，一笔写不出两个‘白’字，千万莫要听信别人的挑拨离间，伤了我们白家兄弟的和气。”

李大嘴冷冷道：“一笔写不出两个‘白’字，一只靴子怎么套得下两只脚呢？”

白开心跳起来，似乎就要扑过去。

白山君反而拦住了他，居然笑道：“这位兄台说的其实也是实话，我……”

白开心叫道：“实话？他这简直是在放屁，我和你老婆并没有什么……什么关系，我也并不想娶她，你来了正是再好也没有了。”

白山君道：“岂有此理，贱内既已和兄台成亲，此后自然就是兄台的老婆了，小弟虽不才，但也知道朋友妻，不可戏，怎能调戏大嫂哩！”他居然说出这么一番话来，大家全都怔住了。

白开心吃吃道：“你……你这是什么意思？你难道不想要回你自己的老婆？”

白山君笑道：“在下万万没有此意，这次在下到这里来，只不过是想和兄台办妥移交的手续而已，此后手续已清，谁也不得再有异议。”

白开心怪叫道：“我抢了你的老婆，你不想跟我拼命？”

白山君道：“在下非但全无拼命之意，而且还对兄台感激不尽……”

白开心的鼻子都像是已经歪了，失声道：“你……你……你感激？……”

白山君哈哈笑道：“在下享了她二十年的福，也该让兄台尝尝她的滋味了。她脾气虽然不好，醋性又大，虽然既不会烧饭，也不会理家，但有时偶然也会煮个蛋给兄台吃的，只不过盐稍微多放了些而已！”

白开心听得整个人全都呆在那里，嘴里直吐苦水。

白夫人却跳了起来，嗄声道：“你……你这死鬼，竟敢说老娘的坏话……”

白山君笑嘻嘻道：“大嫂莫要找错对象，在下现在已不是大嫂的丈夫了，这点还求大嫂千万莫要忘记才好。”

白夫人也怔了怔，再也说不出话来。

白山君长身一揖，笑道：“但愿贤伉俪百年和好，白头到老，在下承两位的情，放了在下一条生路，日后必定要为两位立个长生祠，以示永生不忘大德。”他仰天打了两个哈哈，转身走了出去。

大家面面相觑，都有些哭笑不得，谁也想不到天下居然真的会有这样的人，这样的事。

过了半晌，只听这位白夫人喃喃道：“他不要我了，他居然不要我了，这是真的么……”

白开心呻吟了一声，道：“若不是真的就好了，只可惜他看来一点也不像假的。”

白夫人大叫道：“这一定不是真的，他一定不是真心如此，我知道……我知道他现在一定难受得要发疯，我绝不能就这样让他走。”她一边叫着，一边往外面跑，在饿了三四天之后，白开心他们只让她吃了半个馒头，喝了一小杯水，现在她就将这点力气全都用了出来，就好像生怕有人会在后面拉住她两条腿似的。

其实谁也没有拉住她的意思，尤其是白开心。

白开心本来倒也觉得这女人蛮有趣的，最有趣的一点，就因为她是别人的老婆，大多数男人都觉得别人的老婆比较有趣，何况是损人不利己的白开心？所以别人要他和这女人成亲，他并没有十分反对。

他只希望白山君知道这件事后，会气得大哭大叫，来找他拼命，谁知白山君却将她双手送给了他，就好像将她看成一堆垃圾似的，还生怕送不出去，这下子白开心才真的失望了。他忽然也觉得这女人实在并不比一堆垃圾有趣多少。

这就是大多数男人的毛病，就算是条母猪，假如有两个男人同时抢着要她，那么这母猪全身上下每个地方都会变得漂亮起来，但其中假如有一个男人忽然弃权了，另一个男人立刻就会恍然大悟：“原来她是条母猪，只不过是条母猪。”

白开心现在就恨不得这女人赶快跑出去，愈快愈好，若是一脚踩空，掉在河里，那更是再好也没有了。谁知白夫人刚冲到鬼童子面前，鬼童子一伸手，夹着脖子将她拎了起来。他身材虽然比她矮得多，但也不知怎地，偏偏能将她从地上提起来，而且看来还轻松得很。

他一直将她拎回白开心的身旁，才放下来，白夫人直着眼睛似乎已经被吓呆了。连她自己都弄不懂自己是怎会被这小矮子拎起来的。

她嗫嚅着道：“我要去找我的丈夫都不行么？”

鬼童子板着脸道：“你的丈夫就在这里，你还要到哪里去找？”

白夫人道：“可是……我并不想嫁给他，这完全是被别人强迫的。”

鬼童子道：“你若不想嫁给他，方才为什么要羞答答地做出一副新娘子的模样来？”白夫人用力揉眼睛，想揉出眼泪来，可惜她的眼泪并不多，而且很不听话，该来的时候偏偏不来。

鬼童子笑了，忽然拍了拍花无缺的肩膀——他要踮起脚尖来，才能拍得到花无缺的肩膀。

他笑嘻嘻地道：“小伙子，你能娶得到我们的铁大侄女做老婆，实在是你的运气。”花无缺虽然是站着的，但他除了还能站着外，再也没有做别的事的力气，也许他还能说话，可是，到了这种时候，他还能说什么？

鬼童子望着他脸上的神色，皱眉道：“无论如何，你总算得到她做老婆了，你还有什么不开心呢？”

铁心兰忽然道：“前辈，我……我……”

屠娇娇他们并没有点住她的哑穴，因为他们并不怕她说话，假如她说了不该说的话，他们随时都可以阻止她的。

但是现在，有这鬼童子在她面前，他们只好让她说下去，因为谁都不愿被人夹着脖子拎起来的。

这鬼童子就算没有别的功夫，就只这一样功夫，已经够要命的了。因为他们方才看到他拎起白夫人的时候，那么样一伸手，谁也不能保证自己一定能躲得开，他伸手的时候，就像他的手本来就长在白夫人的脖子上似的。幸好铁心兰只说了三个字，就说不下去了。

鬼童子却笑道：“我知道你有很多话要问我，但现在不要着急，用不着多久，你什么事都会明白的。”

慕容家的姊妹已开始在悄悄地交换眼色，似乎正在商量该如何招待这怪人，慕容家的人从来不愿对客人失礼。

但她们还没有说话，鬼童子已笑着道：“你们用不着招待我喝酒，我向来不喝酒的，因为我个子太小，要喝酒一定喝不过别人，所以就索性不喝了。”

陈凤超赔着笑道：“既是如此，却不知前辈……”

鬼童子道：“你是不是要问我喜欢什么？好，我告诉你，我只喜欢看女人脱光了翻筋斗，你们若想招待我，就翻几个筋斗给我看好了。”

慕容姊妹脸上都变了颜色，秦剑、梅仲良、左春生，已振衣而起，屠娇娇眼睛却发了光，只望他们快打起来。谁知就在这时，江上忽然飘来一阵乐声，在这清凉的晚风中，听来是那么悠扬，那么动人，而且还充满了喜悦之意。无论任何人听到这种乐声，都不会打起来的。

乐声乍起，四下的各种声音立刻都安静下去，似乎每个有耳朵的人全都被乐声沉醉了。就连血手杜杀的目光都渐渐变得温柔起来，乐声竟能使每个人都想起了自己一生中最欢乐的时光、最喜悦的事。乐声中，少年夫妻们已情不自禁依偎到一起，他们的目光相对，更充满了温柔与幸福。

花无缺的目光也不由自主向铁心兰望了过去。铁心兰也正在瞧着他。他们心里都已想起他们在一起所经历过的那段时光。在那些日子里，他们虽然有时惊惶，有时恐惧，有时痛苦，有时悲哀，但现在，他们所想起的却只有那些甜蜜的回忆。

鬼童子看着他们，微笑着喃喃道：“你们现在总该相信，我请来的这班吹鼓手，非但是天下第一，而且空前绝后，连唐明皇都没有这种耳福听到的。”

乐声愈来愈近，只见一叶扁舟，浮云般自江上漂了过来，舟上灯光辉煌，高挑着十余盏明灯，灯光映在江上，江水里也多了十余盏明灯，看来又像是一座七宝光幢，乘云而下。

舟上坐着七八个人，有的在吹箫，有的在抚琴，有的在弹琵琶，有的在奏竽，其中居然还有一个在击鼓。那低沉的鼓声，虽然单调而无变化，但每一声都仿佛击在人们的心上，令人神魂俱醉。

灯光下，可以看出这些人虽然有男有女，但每一个头发都已白了，有的甚至已弯腰驼背，像是已老掉了牙。

但等到他们上了船之后，大家才发现他们实在比远看还要老十倍，没有看到他们的人，永远无法想象一个人怎会活得到这么老的，甚至就连看到他们的人也无法想象……这么多老头子、老太婆居然坐在一条很小的船上奏乐，这简直就是件令人无法想象的事。

更令人无法想象的是，这种充满了青春光辉、生命喜悦的乐声，竟是这些已老得一塌糊涂的人奏出来的。这种事若非亲眼瞧见，谁也无法相信。但现在每个人都亲眼瞧见了，只不过谁也没有看清他们是怎么样上船的，这小船来得实在太快。

等到慕容姊妹想迎出去的时候，这些老人忽然已在船头上了，甚至连乐声都没有停顿过。

只见击鼓的老人头发已白得像雪，皮肤却黑如焦炭，身上已瘦得只剩下皮肤骨头。他用两条腿夹着一面很大的鼓，这面鼓像是比他的人还要老，看起来重得很，但是他用两条腿一夹，连人带鼓就都轻飘飘掠上了船，看来又仿佛是纸扎的，只要一阵小风就能将他吹走。

陈凤超抢先迎了上去，躬身道：“前辈们世外高人，不想今日竟……”

他话还没有说出，击鼓的老人忽然一瞪眼睛，道：“你是不是姓曹？”

陈凤超怔了怔，道：“晚辈陈凤超。”

他“陈”字刚说出口来，那击鼓老人忽然怒吼道：“姓陈的也不是好东西。”吼声中，他枯瘦的身子暴长而起。

鬼童子皱了皱眉，一把拉住了他，道：“你就算恨姓曹的，姓陈的人又有什么关系？”

击鼓老人怒道：“谁说没有关系？若不是陈宫放了曹操，我祖宗怎会死在曹操手里？”他这么样一闹，乐声就停止了下来，大家也不知道他胡说八道在说些什么，只有慕容珊珊忽然笑道：“如此说来，前辈莫非南海烈士祢衡的后人？”

击鼓老人道：“不错，自蜀汉三国以来，传到我老人家已是第十八代了，所以我老人家就叫祢十八。”

陈凤超这才弄明白了，原来这老人竟是祢衡的子孙，祢衡以“渔阳三挝”击鼓骂曹，被曹操借刀杀人将他害死，现在这祢十八却要将这笔账算到陈凤超的头上，陈凤超实在有点哭笑不得。

只听慕容珊珊正色道：“既是如此，前辈就不该忘了，陈宫到后来也是死在那奸贼曹阿瞒手里的，所以前辈和姓陈的本该敌忾同仇才是，若是自相残杀，岂非让姓曹的笑话？”

祢十八怔了半晌，点头道：“不错，不是你提醒，我老人家倒忘了，你这女娃儿有意思。”

突听一人道：“这里可有姓钟的吗？”

这人高瘦颀长，怀抱着一具瑶琴，白开心只当他和姓钟的人有什么过不去，立刻指着李大嘴道：“这人就姓钟。”他以为李大嘴这次一定要倒霉了，因为慕容家的姑娘绝不会帮李大嘴说话的，谁知道这抚琴老人却向李大嘴一揖到地，道：“老朽俞子牙，昔日令祖子期先生，乃先祖平生唯一知音，高山流水传为千古佳话，今日你我相见，如蒙阁下不弃，但请阁下容老朽抚琴一曲。”

李大嘴少年时本有才子之誉，否则铁无双也就不会将女儿嫁给他了，伯牙先生和钟子期的故事他自然是知道的，所以白开心说他姓钟，他一点也没有反对，此刻也立刻长揖道：“前辈如有雅兴，在下洗耳恭听。”

只见俞子牙端端正正坐了下来，手拨琴弦，琤琤一声响，已令人觉得风生两腋，如临仙境。

李大嘴装模作样地闭起眼睛听了许久，朗声道：“巍巍然如泰山！快哉，妙哉。”

俞子牙琴音一变，变得更柔和悠扬。

李大嘴拊掌道：“洋洋然如江河，妙哉，快哉。”

俞子牙手划琴弦，戛然而止，长叹道：“不想千古以下，钟氏仍有知音，老朽此曲，从此不为他人奏矣。”

屠娇娇早已看出这些老人莫不是身怀绝技的高手，但她却未想到他们竟如此迂腐，如此容易受骗。

她忍不住暗笑忖道：“一个人愈老愈糊涂，这话看来倒没有说错。这些人实在是老糊涂了。”

只见俞子牙竟拉起了李大嘴的手，将那些老头子、老太婆一一为他引见，吹箫的就姓萧，自然是萧弄玉的后人，击筑的就姓高，少不得也和高渐离有些关系，吹笛的会是什么人的后代呢？原来是韩湘子的后人，自然和文起八代之衰的韩愈也有亲戚关系。

慕容姊妹在一旁听得真是几乎要笑破肚子，她们已渐渐觉得这些人都是疯子，而且疯得很有趣。

最妙的是，吹竽的一人竟自命为南郭先生的后代，而且居然叫南郭生，慕容珊珊实在忍不住了，嫣然道：“齐宣王好吹竽之声，必令三百人同吹，其中只怕有二百九十九人是比南郭先生吹得好的，前辈吹竽妙绝天下，怎么会是南郭先生的后人呢？”

这位南郭先生矮矮胖胖的，看来很和气，所以慕容珊珊才敢开开他玩笑，他果然也没有生气，笑眯眯道：“姑娘只知道先祖滥竽充数，传为千古笑谈，却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慕容珊珊道：“晚辈愿闻其详。”

南郭生道：“宣王死，愍主立，欲令三百人一一吹竽，先祖闻得后，就乘夜而逃，这段故事是人人都知道的，却不知先祖逃走之后，从此奋发图强，临死前已成为当代吹竽的第一高手，而且严诫后人，世世代代都不能不学吹竽，为的就是要洗刷‘南郭吹竽’这段笑话。”

他笑了笑，接着道：“姑娘放眼天下，还有谁吹竽能比姓南郭的更好？”

慕容珊珊立刻整容谢道：“晚辈孤陋寡闻，失礼之处，还望前辈恕罪。”

其实谁都可以看出南郭先生并不姓南郭，祢十八并不姓祢，那位姓韩的老头子更不会是韩湘子的后代。

因为韩湘子一生中根本就没有娶老婆，哪里来的儿子？没有儿子，孙子更不会从地下钻出来了。

但这些老人一定要这么说，大家也没有法子不相信。大家虽然也都已看出，这些老人必定都是五六十年，甚至六七十年前的江湖名侠，怎奈谁也猜不出他们本来的姓名身份。铁心兰更猜不透这些老人为什么要赶来为自己奏乐，这些人的年纪每一个都可以做她的太祖父了，怎会和她有什么渊源关系？

慕容大姑娘温柔端庄，正是“大言不出，小言不入”的贤妻良母，她始终都是面带着微笑，静静地坐在那里，此刻忽然悄悄拉她夫婿的衣袖，柔声道：“时候已不早，大家也都很累了……”

陈凤超微笑着拍了拍她的手，道：“你的意思我知道。”

其实他自然也早就看出今日的局面已愈来愈复杂，也不愿再和这些稀奇古怪的邪门歪道再纠缠下去，当下抱拳笑道：“此刻礼乐俱已齐备，还是快些为这两对新人成礼吧，大家也好痛痛快快地喝几杯喜酒。”

屠娇娇拍手笑道：“这话对极了。”

哈哈儿道：“哈哈，常言道，春宵一刻值千金。咱们只顾着打岔，却忘了新人们正急着要入洞房哩。”

他们也看出这些老人来历诡异，也巴不得早些脱身才好。谁知鬼童子却忽然大声道：“不行，现在还不行，还要等一等。”

屠娇娇笑道：“难道前辈们也约了客人来观礼么？”

鬼童子道：“不是客人，是主人。”

屠娇娇也不禁怔了怔，道：“主人？主人岂非都在这里么？”

鬼童子再也不理她，却向祢十八道：“老幺是不是跟你们一起来的？”

祢十八翻了翻白眼，道：“他不跟我们一起来，跟谁一起来？”

鬼童子道：“他的人呢？”

祢十八道：“他的人在哪里，你为何不问他去？”

鬼童子道：“我若知道他在哪里，还问个屁！”

祢十八瞪眼道：“我又怎会知道，我又不是他的老子。”

鬼童子笑骂道：“你这人简直跟你那老祖宗是一样的臭脾气。”

南郭生笑道：“你明知他的臭脾气，为何要问他，为何不问我呢？”

李大嘴在一旁听得暗暗好笑，这几人原来也是愈老愈天真，斗起嘴来，竟不在自己之下。

陈凤超生怕他们再纠缠下去，幸好南郭生已接着道：“老幺本来和我们一起坐船来的，但他却嫌船走得太慢，所以就跳上岸，要一个人先赶来。”

俞子牙道：“这就叫欲速则不达。”

鬼童子笑道：“他这火爆栗子的脾气，只怕到死也改不了。”

那吹箫女插口笑道：“以他近来的脚程，就算绕些远路，此刻也该到了，就只怕他又犯了老脾气，半路上又和人打了起来。”

韩笛子笑道：“若是真打起来，那只怕再等三天三夜也来不及了。”

屠娇娇眼珠子一转，忽然道：“前辈们的这位朋友，难道和人一动上手就没完没了的么？”

鬼童子叹道：“不打得对方磕头求饶，他死也不肯罢手的。”

屠娇娇瞧了李大嘴一眼，道：“莫非是他？”

李大嘴也已想起了一个人，突地失声道：“前辈们的这位朋友莫非是……”

他话还没有说完，突听岸上一人大吼道：“李大嘴、恶赌鬼，你们这些孙子王八蛋在哪里，快滚出来吧！”

屠娇娇叹了口气道：“一点也不错，果然是这老疯子。”

轩辕三光拊掌大笑道：“这个龟儿子一来，就更热闹了。”

一听到那雄狮般的大吼，铁心兰全身就不停地发起抖来，也不知是太惊奇，还是太欢喜。慕容姊妹却在暗暗奇怪，这些老怪物的兄弟又怎会是十大恶人的老朋友呢？她们实在想不通。

只见李大嘴和轩辕三光已跳上船头，大笑着道：“你这老疯子还没有死么？”

岸上一人也大笑着道：“你们这些孙子王八蛋还没有死，我怎么舍得先死？”笑声中，一人跳上了船头，这么大的一条船，竟也被他压得歪了一歪，杯中的酒都溅了出来，这人分量之重，也就可想而知了。

但若说他轻功不行，却也未必，他自岸边跃上船头，这一掠之势，至少也有四五丈远近！梅花公子、神眼书生，这些人的轻功在江湖中也可算是顶尖的身手，但自忖能力，未必能一掠四丈。这人的轻功既然不弱，落下来时却偏偏要故意将船震得直晃，也就难怪李大嘴他们要骂他是“老疯子”了。

大家连看都不必看，已知道来的必定又是个怪人，一看之下，更不禁抽了口凉气。这人身材也不太高，最多也只不过有六七尺，但横着来量，竟也有五尺六七，一个人看来竟是方的，就像是一块大石头。他的头更大得出奇，头砍下来称一称，最少也有三五十斤，满头乱蓬蓬的生着鸡窝般的乱发，头发连着胡子，胡子连着头发，也分不清什么是胡子，什么是头发了，鼻子嘴巴，更是连找都找不到。

远远望去，这人就像是一块大石块上蹲着一头刺猬，又像是一头被什么东西压得变了形的雄狮。

只见这人一跳上船头，就和李大嘴、轩辕三光两人嘻嘻哈哈地纠缠到一起，三个人加起来已经两百多岁了，却还是老不正经。陈凤超看得只有苦笑，正不知是该迎出去，还是不该迎出去，那怪人忽然一把推开了李大嘴，吼道：“我倒忘了先看看你们这些孙子王八蛋究竟替我女儿找了个什么样的女婿，若是不合我的意，看我不把你们打扁才怪。”他狂吼着跳了起来，屠娇娇迎上去笑道：“我们替你找的这女婿，凭你这老疯子就算打锣也找不到的，包你满意。”

铁心兰看到这怪人，眼泪早已忍不住夺眶而出，挣扎着扑了上去，颤声道：“爹爹……”她满心凄苦，满怀幽怨，只唤了这一声，喉头已被塞住，哪里还能说得出第二个字来？

花无缺这时也知道“狂狮”铁战到了，看到铁心兰这样的女儿，他实在想不到她的爹爹竟是这副模样。

铁战拍着他女儿的头，大笑道：“好女儿莫要哭，老爸爸没有死，你该高兴才是，哭什么？”他话还没有说完，已跳到花无缺面前，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将花无缺仔仔细细瞧了几遍。花无缺似已饿得完全麻木了，动也不动。

铁战点着头道：“看来这小子长得倒还蛮像人样的，只不过……怎地连站都站不稳，莫非你们找的竟是个痨病鬼么？”

鬼童子笑道：“这不是痨病，他这病只要有新出笼的包子就能站得好。”

铁战怔了怔，道：“他这难道是饿病？”

鬼童子笑道：“不错。”

铁战跳了起来，怒吼道：“是谁把我女婿饿成如此模样？”

鬼童子道：“除了你那老朋友还有谁？”

铁战霍然一翻身，双手张舞，已抓住了哈哈儿和屠娇娇的衣襟，竟将这两人硬生生提了起来。他武功在十大恶人中算来本非好手，只不过打起架来特别不要命而已，若论真实的功夫，他也未必能强过屠娇娇。但现在他随手一抓，就将屠娇娇和哈哈儿两个都抓了起来，他们两人非但不能抵抗，竟连闪避都闪避不开。李大嘴等人都不禁骇了一跳，谁也想不到他武功竟有如此精进，但目光一转，只见祢十八、俞子牙等人面上都露出得意之色，不问可知，他武功必定是跟这些老怪物学的。哈哈儿只觉脖子都快断了，想打个哈哈，却连气都喘不过来，吃吃道：“老……老朋友有话好说，何必动手呢！”

铁战怒道：“什么好说歹说，你自己吃得一身肥肉，为什么将我女婿饿成这副模样？”

屠娇娇赔笑道：“铁兄有所不知，若非咱们饿他一饿，他只怕早就跑了。”

铁战道：“跑？为什么要跑？”

屠娇娇道：“铁兄为何不问问他自己？”

铁战果然松了手，却抓起了花无缺的衣襟，吼道：“我问你，你为什么要跑？难道我女儿还配不上你这病鬼么？”

铁心兰揪住了她爹爹的手臂，道：“爹爹，快放开他，这不关他的事。”她心里的矛盾和痛苦，又怎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

铁战顿足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别的事我都不管，我只问你，你愿不愿意嫁给这小子？”

铁心兰垂首道：“我……我……”

铁战怒道：“你现在怎地也变得扭扭捏捏起来了，这还有什么不好说的？愿意就愿意，不愿意就不愿意，只要你点点头，这小子就是你老公了，只要你摇摇头，我就立刻替你将这小子赶走。”铁心兰的头却连动也不能动，她既不能点头，也不能摇头，想起花无缺对她的深情，她怎么能摇头？她知道只要自己摇一摇头，此后只怕永远见不着花无缺了，但想起了那可恨又可爱的小鱼儿……却叫她又怎能点头？

这时她的心情，只怕连最善解人意的人也无法了解，又何况是从来不解这种儿女之情的狂狮铁战？他简直快被急疯了，跺脚道：“我不要你开口，但你连头都不会动了么？”铁心兰的头硬是纹风不动。

大家面面相觑，全都瞧得发了呆，慕容姊妹虽然玲珑剔透，但也着实猜不透她心里究竟在打什么主意。这其中了解她心意的只怕唯有花无缺。但他自己也是满心酸楚，他知道铁心兰不肯摇头，只为了不忍让他伤心，但铁心兰就算点了头，他难道就不伤心了么？

他忍不住黯然道：“我……”

谁知他刚说了一个字，铁战就跳起来怒吼道：“闭嘴，谁要你说话的？只要我女儿愿意，你就得娶她，我女儿若不愿意，你就得滚蛋！”这句话说出来，连慕容姊妹都听得有些哭笑不得，只觉得这么不讲理的老丈人，倒也天下少有。却不知狂狮铁战若是讲理的人，也就不会名列在十大恶人之中了。

萧女史忽然一笑，道：“女人家若是既不肯点头，也不肯摇头，那就是愿意了。”她虽已白发苍苍，满面皱纹，老得掉了牙，但眼神却仍很有风致，想当年必定也是位在情场中打过滚的人物。

铁战一拍大腿，抚手道：“不错，到底还是萧大姊懂得女儿家的意思……”

第一百一十八章  大众情人

谁知铁心兰却立刻道：“我……我不是这意思。”

铁战急得直抓头发，道：“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呢？说呀。”铁心兰垂下头，又变成了哑巴。这情况莫说铁战快急得发疯，就连别的人也不禁着急起来了。

铁战跳着脚道：“你们这些人难道没有一个人知道她意思的么？”

轩辕三光笑了笑，道：“我们知道有个人是知道她意思的。屠娇娇。”

最后一个“娇”字还未说出口，铁战已又一把拎起了屠娇娇，怒吼道：“你既然知道，为何不说，却害得老子着急？”

屠娇娇赔笑道：“你女儿的心意连你都不知道，我怎会知道？这全是恶赌鬼恨我方才得罪了他，所以现在来报仇。”

铁战厉声道：“放屁！恶赌鬼一辈子从来不说谎的，我数到‘三’字，你若还不说，我就立刻宰了你。”

他“一”还没数，屠娇娇已苦笑道：“好，说就说吧，只不过说出来你更没法子了。”她知道狂狮铁战说得出做得到，到了自己性命交关时，她也只有将什么事都说出来了。

铁战道：“只要你说出来，我就有法子。”

鬼童子道：“就算他没有法子，我们也可以替他想法子。”

屠娇娇道：“你女儿本来是很愿意嫁给这位花公子，可是，可是……她还有个心上人，她既想嫁给花公子，又想嫁给那人。”

萧女史道：“这两人，谁比谁强些呢？”

屠娇娇笑了笑道：“两人半斤八两，各有各的好处，我若是她，实在也不知道究竟该要嫁给谁才好。”

听到这里，铁心兰心里又是羞惭，又是痛苦，真恨不得立刻死了算了，但想到他们既然已提起“小鱼儿”来，小鱼儿说不定就有了生机，她也只有暗咬着银牙，将眼泪往肚子里流。

只听萧女史叹道：“无论多么强的女人，遇着这件事也没法子，这也难怪铁姑娘如此痛苦，若换她是我，我也……”

白开心道：“她若喜欢两个人，就叫她同时嫁给那两个人好了，左右逢源，岂非再妙也没有？”他狗嘴里果然永远吐不出象牙来，别人都以为狂狮铁战这下子就算不打扁他鼻子，也要打破他脑袋。

谁知道铁战也跳了起来，拊掌大笑道：“好主意，果然是好主意，一个男人可以娶两个老婆，一个女人为什么不能嫁两个老公？”

萧女史叹了口气，喃喃道：“我是个女人，你却是个疯子。”

铁战大笑道：“疯子就疯子，为了我女儿，做做疯子又有何妨！”

他大笑着拉起他女儿的手，又道：“还有一个人是谁？只管说出来没关系，全有爹爹我替你做主。”

铁心兰的脸早已由赤红变为苍白，只恨不得自己三年前就已死了，哪里还能说得出一个字来？甚至连慕容姊妹都在暗暗为她叹息，觉得这女孩实在可怜，居然有这么样一个宝贝父亲。

轩辕三光眼珠子一转，忽又笑道：“格老子，这种事女娃儿家怎么说得出口呢？告诉你，那小子姓江，叫作小鱼儿。”

“小鱼儿”这三个字说出来，慕容姊妹俱都不禁为之动容，小仙女的脸立刻气得通红，屠娇娇他们却在悄悄皱眉头，只有花无缺的眼睛顿时亮了，因为他终于已明白了轩辕三光的用心。

“小鱼儿，小鱼儿，小鱼儿……”

铁战将这名字翻来覆去念了好几遍，皱着眉道：“这小子怎会叫这古里古怪的名字？”

白开心笑嘻嘻道：“这只因他本来就是个古里古怪的人，无论谁遇着他，至少也要倒霉三年。”

铁战咧嘴一笑，道：“你小子少来挑拨离间，只要我女儿欢喜，他就算叫小王八都没关系！”

轩辕三光忽又叹了口气，道：“只可惜我现在也不知道这条小鱼儿在哪里。”

铁战道：“那倒没关系，只要有这么一个人，我就能找得到。”

他用力拍着鬼童子肩头，大笑道：“就算我找不到，你也找得到的，对不对？”

轩辕三光道：“不对。他要找别人也许容易，但要找这小鱼儿，却难得很，难得很。”

铁战又瞪起了眼，道：“为什么？”

轩辕三光瞟了屠娇娇他们一眼，道：“只因小鱼儿已被他们藏起来。”

铁战跳了起来，瞪着屠娇娇道：“你为什么要将他藏起来，难道你也看上了他？”

他像是又要冲过去将屠娇娇拎起来，屠娇娇赶紧赔笑道：“这赌鬼最近已染上了白开心的毛病，你千万莫要听他的。”

轩辕三光笑嘻嘻道：“你就算没有将他藏起来，至少总知道他在哪里的，对不对？”

屠娇娇叹口气道：“你们若一定要找他，我就带你们去，只不过现在只怕已太迟了。”

铁战根本没听到她后面两句在说什么，早已跳起来道：“要去现在就去，愈快愈好。”

陈凤超忽也站了起来，道：“不错，这杯喜酒等等再喝也无妨。在下等已久闻‘小鱼儿’的大名，早就想见他一面了。”

铁战拊掌大笑道：“如此说来，我这准女婿人缘倒还蛮不错的。”

小仙女咬着牙，恨恨道：“他人缘的确不错，据我所知，至少有八百个人全恨不得将他整个人都吞下肚子里去。”

幸好这时大家都在抢着往外面走，谁也没有注意她在说什么，只有顾人玉在一旁痴痴地望着她。等到人都走光，顾人玉才轻轻叹了口气，道：“你也快些去吧！”

小仙女道：“你不去？”

顾人玉垂下了头，道：“我……我看我还是回家的好。”

小仙女瞪眼望了他半晌，忽然冷笑道：“他破坏了你和九丫头的好事，你还在恨他？”

顾人玉黯然一笑，道：“就算没有他，九妹也不会嫁给我的，我并不是这意思。”

小仙女道：“那你是什么意思？”

顾人玉头垂得更低，讷讷道：“我只不过……只不过觉得你……你也……”他不但满脸通红，连脖子都粗了。

小仙女瞪了他半晌，忽又笑了，道：“你这呆子，你难道以为我喜欢他？”

顾人玉吃吃道：“我前两天听三姊说，女人只有喜欢一个人时，才会恨他，你这么恨他，岂非……岂非就是……”小仙女忽然用一只柔软的小手掩住了他的嘴，柔声道：“你这呆子，你难道还不知道我的心？”

顾人玉又惊又喜，已呆住了。

小仙女道：“你若以为我喜欢他，我现在就嫁给你，你总该放心了。”

她忽然拍手笑道：“对，我们现在成亲，既用不着礼乐，也用不着媒人，等他们回来听到这件事，那时他们脸上的表情一定好看得很。”

她愈说愈开心，突听“扑通”一声，原来顾人玉竟已连人带椅一起跌到地上去了。

小仙女吃惊道：“你……你怎么了呀？”她刚蹲下去想扶起他，谁知顾人玉忽又从地上跳了起来，大叫道：“我太开心了，太开心了……天下还有比我更开心的人吗？”

小仙女又惊又笑，吃吃笑道：“想不到顾小妹也会变成个大疯子。”

顾人玉大笑着道：“我现在才知道小鱼儿是天下第一大好人。”

小仙女皱眉道：“你居然说他是好人，只怕真是疯了。”

顾人玉道：“你想，若不是他，九妹和我们这两对好夫妻是从哪里来的？”小仙女红着脸扑哧一笑，却又故意板起脸道：“谁说我和你会是好夫妻？以后我说不定比母老虎还凶，天天打你、骂你，连饭都不给你吃。”

顾人玉壮起胆子，拉起了她的手，柔声道：“只要能和你在一起，不吃饭又有何妨？广东人常说‘有情饮水饱’，却不知我连水都可以不喝的。”

小仙女娇声道：“我还以为你是很规矩哩，谁知你也这么不老实。”两人目光相对，心里却充满了柔情蜜意。微风吹入窗户，带来了满窗星光、一船春色，小仙女情不自禁，向顾人玉怀中依偎了过去……

轩辕三光望着前面的一群人，心里暗暗得意，无论如何，他总算为小鱼儿做了一件事。

李大嘴回头瞧了他一眼，也将脚步放缓，走在他身旁，道：“原来你和小鱼儿是好朋友。”

轩辕三光道：“难道你以为老子只能交你们这些见不得人的龟儿子朋友吗？”

李大嘴笑道：“想不到你也学会了用心机，竟连我们几个人都被你骗了。”

轩辕三光瞪眼道：“你们这几个龟儿子其实根本就不能算人，小鱼儿是跟着你们长大的，你们却一心只希望他被困死。”

李大嘴默然半晌，长长叹了口气，道：“老实说，我本来也想救他的，可是……一听到燕南天已到了这里，我就吓得全没了主意。”

轩辕三光道：“你以为小鱼儿会帮燕南天来对付你们？”

李大嘴道：“他就算要这么做，也不能怪他的，江枫夫妻虽不是死在我们的手上，可是燕南天……唉！”

轩辕三光冷笑道：“告诉你，你们全都将小鱼儿看错了。他绝不是翻脸无情的人，他若活着一定会在燕南天面前帮你们说情的，他万一死了，你们这些龟儿子才真的倒了大霉。”

李大嘴呆了半晌，叹息着道：“但愿他现在还活着才好。”

轩辕三光揪住他衣服，变色道：“他现在难道已死了不成？”

李大嘴苦笑道：“我也不知道他现在是死是活，只知道他已在那山腹中被困了七八天，既没有食物，也没有水……”

轩辕三光失色道：“七八天不喝水，就算铁打的人也挨不下去的。”

李大嘴道：“别人也许早就死了，但小鱼儿……他说不定有法子的，你永远也猜不到他究竟有多大的本事。”

他生怕轩辕三光找他麻烦，赶紧又抢着道：“那位鬼童子的本事也实在不小，我真猜不透他怎会知道我们的行动，竟能及时将铁疯子找来。”他话刚说完，突听身后一人笑道：“若被你猜到了，我老人家还能算是鬼童子么？”笑声中人影一闪，鬼童子已到了他们面前。

李大嘴吃了一惊，赔笑道：“前辈果然是来无影，去无踪，在下佩服得五体投地。”

鬼童子笑道：“你这两句马屁拍得我很舒服，我就将这件事从头到尾告诉你们吧。”

他抢着道：“江湖中人都以为铁战得到了一张藏宝之图，其实他对藏宝一点兴趣也没有，他最大的兴趣，只是在无名岛上。”

李大嘴道：“既然是无名之岛，铁战又怎会知道的呢？”

鬼童子道：“这只因有个多事的人，记下了无名岛的方位，而且说，无论谁只要找到这无名岛，就可向岛上的人学武功，回到中土来就可无敌于天下。”

他笑着接道：“铁战平生就喜欢打架，见到这封密件之后，自然大为心动，所以就叫他女儿带着另一份藏宝图将人引开，他自己却悄悄地寻到无名岛上来了。”

李大嘴目光闪动，试探着问道：“无名岛上住的都是些什么人呢？”

鬼童子道：“岛上住着的都是些早已厌倦红尘的老头子，他们一到了这岛上后，连自己以前的名字都不要了，所以这岛才叫作无名岛。”

李大嘴赔笑道：“前辈想必也是岛上的无名英雄了。”

鬼童子道：“什么无名英雄，只不过是些老不死罢了。何况，我就算想忘记自己的名字，别人只要一见到我，立刻就会认得出我，不像那些老头子，随便替自己取个名字别人也不知道。”

其实李大嘴也早已猜到祢十八、俞子牙这些名字都是杜撰的，此刻虽已证实，却也不说破，只是叹了口气，道：“铁战的运气真不错……”

鬼童子道：“他在岛上住了三四年，倒的确学会了不少武功，但若去的是你，此刻只怕早已被我们抛到海里去喂王八了。”

李大嘴勉强笑道：“在下虽非好人，但铁战比在下也好不了多少，前辈们为何偏偏看上他呢？”

鬼童子沉下脸，道：“我问你，你打起架来，会不会像他那么样的不要命？”

李大嘴道：“这……这只怕要差一点。”

鬼童子道：“我们就看上了他这种不要命的脾气，才觉他孺子可教。”

李大嘴只好不说话了，心里却在暗骂：“你们疯子遇见疯子，正是王八看绿豆，对了眼了，自然就一拍即合。”

轩辕三光心里本在惦记着小鱼儿的安危，但听了几句后，也不禁动了好奇之心，忍不住道：“前辈们既已退隐世外，又怎会重入红尘的呢？”

鬼童子道：“这只因铁战跟我们学了三年武功后，有天突然不学了，我们就问他为什么？他居然说我们这些人的武功，就算加起来也比不上燕南天和移花宫主，他学会了也没有用，所以还不如省些力气。”

李大嘴眼睛一亮，道：“如此说来，前辈们这次是想来找燕南天和移花宫主较量较量的？”

鬼童子叹了口气道：“这就叫人老心不老，静极又思动了。”

李大嘴心里简直开心得要命，却故意叹息着道：“依我看，前辈们不如还是快回去算了。”

鬼童子瞪眼道：“为什么？”

李大嘴道：“别人我不知道，那燕南天的武功却当真是独步古今，空前绝后，前辈们只怕也……”

鬼童子果然跳了起来，怒道：“我就不信这个羊上树，倒非要找他比画比画不可。”

李大嘴知道话已点到了，见好就收，改口道：“却不知前辈怎会知道铁心兰的婚事呢？”

鬼童子又生了半天气，才说道：“我们到了中土后，沿江而行，那几个老不死忽然迷上了武升城里的一个小姑娘，硬说她琵琶弹得妙绝天下，竟赖在那里不肯走了，我生气也没有用，只有一个人四下走走，走到这里，别的人没有遇着，却救了那白老虎。”

李大嘴笑道：“看来他的运气也不差。”

鬼童子道：“但那时他却已奄奄一息，我就将他送到山脚下养伤，他的伤还没有好，你们却已到了。”

李大嘴苦笑道：“原来前辈也在那里，在下等为何未曾见到前辈呢？”

鬼童子冷冷道：“方才我老人家就在你背后，你见到了么？”

李大嘴叹了口气，道：“前辈在暗中听到在下等的计划，就立刻设法通知铁战，叫他们立刻赶来，所以他们连妙绝天下的琵琶都不听了。”

鬼童子笑道：“你这人还算不太蠢，终于弄明白了。”

突听铁战大叫道：“你说小鱼儿就在这里？难道他也像孙悟空一样，被如来佛压在山下了么？”

轩辕三光一听已到了地头，再也顾不得别的，立刻赶了过去。

只见铁战又拎起了屠娇娇，怒吼着道：“是你将他弄进去的，你就得将他弄出来。”

屠娇娇苦笑道：“我哪里有那么大的本事？”

铁战道：“不是你是谁？”

轩辕三光大叫道：“格老子，现在还问这些干什么？小鱼儿已经在里面饿了七八天了。”

铁战失声道：“七八天！这姓花的小子只饿了两三天，已有气无力，他若已饿了七八天，那还有命么？”

第一百一十九章  幸脱死劫

恶赌鬼轩辕三光关心小鱼儿的生死，怕他说话耽误了开山的时间，忙向狂狮铁战道：“幸好这里人多，人多好做事，也许还来得及。”

李大嘴也叫道：“这里有开山的家伙，想救小鱼儿的人，就快动手吧。”利斧铁锹本是他藏起来的，他自然很快就找到了。

只见人人都在踊跃争先，取斧开山，就连那些养尊处优的少奶奶竟也不肯后人，斧头铁锹没有了，她们就用自己价值不菲的匕首短剑，一时之间，震耳的凿石声已响遍了山巅。

屠娇娇叹了口气，苦笑道：“我还以为人人都想小鱼儿快些死哩，想不到大家居然却想他活下去，小鱼儿呀小鱼儿，如此看来，你就算死也值得了。”

白开心也叹了口气，道：“不错，若换了我被困在这山腹里，只怕连野狗都不会来救我。”

李大嘴失笑道：“想不到你居然也有自知之明。”

白开心冷笑道：“你得意个屁！就算这些人能不停地动手，至少也要一半天才能攻入山腹，到那时小鱼儿只怕早已变成咸鱼干了。”花无缺和铁心兰已忍不住热泪盈眶，他们见到这种情况，心里虽然兴奋，但也知道希望实在渺茫得很。突见白夫人悄悄走过来，手里提着个油淋淋的包袱，垂着头道：“包袱里有炸鸡和糯米丸子，是我方才偷偷包起来的，你们快吃了吧，吃饱了才有力气动手将小鱼儿救出来。”

铁心兰喉头一阵哽咽，嗄声道：“你……也想救他？”

白夫人揉了揉眼睛，勉强笑道：“我虽然并不清楚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但我想……他若能活在世上，也许大家全都会快乐得多。”

若非亲眼瞧见，武林中只怕再也不会有一个人相信这种事的——江湖中最有名的几位世家公子，竟会和声名狼藉的十大恶人在一起卷起袖子来凿石头，平时连油瓶倒了都不会伸手去扶的慕容姊妹们，此刻竟会用她们吹弹可破的纤纤玉手去挖泥巴。而这一切，竟全是为了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这小伙子居然还是恶人谷长大的。

突听鼓声响起，如满天风雷大作，又如千军万马，动地而来，大家只觉精神更振奋，碎石如雨点般飞起。他们果然创造了奇迹，竟在短短不到半天工夫里，就攻破了十道坚固的石闸，攻入了山腹。花无缺和轩辕三光当先冲了进去，他们的心情虽兴奋，却又不禁在暗中担心、害怕……

他们只怕发现的是小鱼儿的死尸！花无缺本想呼唤两声，但一颗心似已将跳出腔子，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见那已被劈成两半的石椅上，放着个酒瓶，地上还散落些破布、线头。花无缺认得那正是从小鱼儿和移花宫主她们穿的衣服上拆下来的。他的脸色立刻变了，手抖得连一块布都捡不起来。

轩辕三光忍不住问道：“这……这是他们的衣服？”

花无缺茫然点着头道：“嗯。”

轩辕三光一颗心也不禁沉了下去，像小鱼儿他们那样的人，若不是遇着非常的变故，怎会连身上的衣服都被扯破！他们简直不敢再进一步去找！他们已提不起勇气去面对那残酷的现实。

慕容珊珊忽然道：“这瓶子里是不是酒？”

轩辕三光提起瓶子来嗅了嗅，道：“是。”

慕容珊珊眼睛一亮，喜道：“瓶子里是酒，就有希望了。”

轩辕三光道：“为……为什么？”

慕容珊珊道：“酒也可以充饥的，他们若有酒喝，就可以多支持几天。”

轩辕三光跳起来至少有两丈高，狂喜着大呼道：“小鱼儿，小鱼儿，你在哪里，你的好朋友们已全都来救你了！”他狂喜着冲了进去。

空旷的洞穴中，响彻了轩辕三光的回声，但却听不到有人的响应，小鱼儿呢？难道已饿得说不出话来了？地道的入口并没有封闭，他们看到了魏无牙的尸体，看到了无数只空酒瓶，也看到了那臭不可言，也妙不可言的“厕所”。

但他们找遍了所有的地方，都找不到一个活人。小鱼儿他们呢？难道他们已化骨扬灰，永远自这世界消失了不成？

大家面面相觑，只有站在那里发呆。过了很久，轩辕三光才笑着道：“格老子，我就知道世上绝没有任何地方关得住小鱼儿，我们还在为他担心，他却早已走了。”

李大嘴道：“他没有走。”

轩辕三光怒道：“你这龟儿子就希望他被困死，是么？”

李大嘴叹了口气，道：“我也希望他是已逃出去了，可是我方才已将这地方全都很仔细地查看了一遍，四面根本就没有出路。”

轩辕三光道：“老子也晓得这里没有出路，但他一定有法子出去的。”

李大嘴道：“他能有什么法子？就算他能破壁而出，多少也会有些痕迹留下来的，除非他会孙悟空的七十二变，变成个苍蝇从那气孔中飞出去。”

其实轩辕三光也知道他说得不错，四面山壁都是完整的，根本就没有被打通的痕迹，小鱼儿他也的确没法子出去。但他若没有出去，就应该在这洞穴里。

轩辕三光道：“你龟儿说他们没有出去，那么他们在哪里呢？我们为什么连他们一根汗毛都找不到？”

李大嘴沉吟着，还没有说话，白开心忽然大声道：“化骨丹！”这三个字说出来，轩辕三光和花无缺背脊上都不禁冒出一股寒气，铁心兰更快急疯了。

李大嘴瞪着白开心道：“你的意思是说，魏无牙害死了他们后，又用化骨丹消灭了他们的尸体？”

白开心咧嘴一笑，道：“我并没有这么说，这话是你说的。”

小鱼儿他们既不可能出去，又没有在这里，自然是因为他们的尸体已被消灭了，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就连铁战也不禁摇头叹息，喃喃道：“我本来还想看看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何能令我女儿如此喜欢他。谁知道这小子竟连骨头都没有剩下一根。”

他拍着铁心兰的头，道：“这小子既然没有福气娶你，你也不必伤心了，若是觉得一个老公不够，过两天再为你找一个就是。”

他不说这些话还好，一说出来，铁心兰连心都碎了，连哭声都没有发出来，就晕了过去。

鬼童子忽然道：“他们可是被魏无牙关在这里的？”

李大嘴叹道：“只怕是的。”

鬼童子道：“那么，魏无牙自己怎会也死在这里了呢？”

屠娇娇道：“这也许是因为魏无牙要眼看着他们死，否则就不过瘾。”

鬼童子道：“不错，这很有道理，可是魏无牙既能将他们全都害死，又消灭了他们的尸体，那么魏无牙就不会死了。难道他们的鬼魂还能为自己复仇，将魏无牙杀了不成？”

屠娇娇道：“魏无牙是自己服毒的，前辈难道还看不出来么？”

鬼童子道：“他既然将别人全都杀了，自己为何要服毒？”

屠娇娇怔了怔，道：“这……”

鬼童子笑了笑，缓缓道：“魏无牙算准别人都不能杀他，所以才敢留在这里看热闹。”

李大嘴道：“不错，小鱼儿他们若想出去，就不能杀他，因为他是唯一知道这里秘密的人，但他难道就不怕别人逼他说出秘密么？”

鬼童子道：“他自己以为自己藏身之处很隐秘，以为别人必定找不到他。谁知小鱼儿他们的本事比他想象中大得多，还是将他找出来了，他被逼问得受不了时，就只有自己服毒而死，因为他知道只要他一死，别人就都要被困死在这里的，所以他就等于为自己报了仇。”他的猜测居然已和事实相差不远，只因轩辕三光、花无缺、李大嘴他们，多多少少都有些为小鱼儿担心，头脑已无法保持冷静，但鬼童子他们却根本不认得小鱼儿，旁观者清，自然看得清楚些。

轩辕三光不禁喜动颜色，道：“如此说来，魏无牙一定是比小鱼儿他们先死的了！”

鬼童子又笑了笑，道：“魏无牙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无法将移花宫主姊妹和小鱼儿三个人一起杀死的，你说是不是？”

轩辕三光拊掌大笑道：“莫说一个魏无牙，就算一百个魏无牙也不行。”

白开心道：“常言道饮鸩止渴，一个人若是渴极了的时候，就算明知酒中有毒，也会喝下去的，你说是不是？”

屠娇娇道：“不是。”

白开心瞪眼道：“你知道个屁。”

屠娇娇也不理他，缓缓接着道：“酒中绝对没有毒，每个酒瓶我都嗅过了。”

轩辕三光展颜大笑道：“我和你认识了几十年，你总算说了句人话，做了件好事。”

白开心悠然道：“他既不可能逃出去，也不可能死在这里，那么我问你们，他是到哪里去了？”

这句话问出来，大家又全都呆住。这件事实在不可思议，无论谁也猜测不出。

天下又有谁知道小鱼儿现在在哪里呢？有谁知道他现在是生？是死？是已尸骨无存？还是在好好地活着？每个人心里都有许多疑团，都想问个清楚，但谁也不知道自己该去问谁，只好站在那里发愣。俞子牙、祢十八、萧女史，这些人虽然久已不为世事所动，但这时也都禁不住在苦苦思索着。因为这件事实在太神秘，他们也动了好奇之心。

轩辕三光最焦急，铁心兰最悲痛，白开心不停地冷笑，哈哈儿却笑不出来，只有杜杀，仍是脸色铁青，也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

突听花无缺大声道：“各位的鞋底都是湿的，是不是？”

每个人俱都心事重重，又有谁会留意到自己的鞋底？鞋底无论是干是湿，本都一点关系也没有，但花无缺语声中却充满了兴奋之意，就像是刚发现了一件最重要的事。大家谁也不知道他为何会对这种无足轻重的小事如此关心，可是大家还是不由自主提起脚来瞧了瞧。至少有一半人的鞋底果然是湿的。

轩辕三光的一双草鞋更已完全湿透，忍不住问道：“格老子，鞋底湿了难道也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么？”

白开心笑嘻嘻道：“想不到居然有人将一双鞋子看得比老朋友的生死还重要，妙极妙极。”

花无缺根本不理他，仍是满面兴奋之色，道：“此地既然没有水，鞋子怎会被打湿的？魏无牙若想将他们饿死、渴死，此地又怎会有水？”这句话说出来，大家才发现这果然又是件很神秘的事。

轩辕三光道：“但这件事却和小鱼儿的去向有什么关系？”

花无缺道：“当然有关系，若是我猜得不错，我已可找出小鱼儿在哪里了。”

轩辕三光大喜道：“快说，他在哪里？”

花无缺来不及回答这句话，已又向地道下奔了过去。在这阴湿的洞穴中，那“厕所”的气味实在令人不敢领教，魏无牙的尸身更令人见了要作呕。若是换了平时，慕容姊妹是再也不肯下去的了，但此时花无缺一走，大家就全都抢着跟了下去，只要能知道小鱼儿的下落，能知道这秘密的真相，这地道下就算真是个大粪坑，他们也忍不住要跟下去的。

地道上果然有水，而且愈积愈深，此刻几乎已没及他们的足踝，显然有个地方一直在不停地往外面流水。水势虽不大，却也不太小。

轩辕三光道：“格老子真他妈的奇怪，山洞里居然在流水，难道山腹中还有条小河不成？”

谁也想不通这水是哪里流出来的，只见花无缺俯着身子，很仔细地观察着水势，渐渐又走入了魏无牙那间密室。这密室中更是臭不可闻，大家方才见到里面并没有活人，就很快地退了出来，谁也不愿停留在里面。

但此刻，大家已发现秘密的症结总不光就在这密室里，也就顾不得臭不臭了，全都一拥而入。只听花无缺失声唤道：“果然不错，就在这里！”他站在那两只已被小鱼儿当厕所的石棺前，满面俱是喜色，但四下仍看不到一个活人。

白开心失笑道：“你说小鱼儿在这里？难道他已撒泡尿自己淹死了么？”

他话未说完，突听杜杀怒道：“哪里来的这许多废话，滚出去。”

喝声中，白开心已被他打得飞了出去，自众人头上飞过，“砰”地，跌在地道外，不停地呻吟起来。

但大家并没有去留意这件事，因为此刻大家已发觉水就是自石棺旁一个地洞里往外面冒出来的。地上本来铺着石板，但此刻石板已被撬开，因为这里本来就乱七八糟地堆着些碎石，所以方才才会没有人留意。

轩辕三光满面惊讶之色，道：“难道说，小鱼儿他们是自这地洞里逃出去的？”

花无缺展颜道：“正是，我们只去注意四面的山壁，所以才认为他们绝不可能已逃出去，却未想到他们是自地下出去的。”

轩辕三光拊掌道：“不错，四面的山壁虽然坚不可摧，但地下却全都是泥土，自然比石头要软得多了。”

他瞬又皱起眉头，道：“可是若想从这里挖一条地道通到外面去，那也不容易。”

花无缺道：“那自然不容易，只不过这地道并不是他们自己挖的。”

轩辕三光道：“不是他们自己挖的，是谁挖的？”

花无缺道：“据我所知，大部分的河流虽然都在地面上，但地下也有一些河流，只因沧海桑田，地势变换，所以这些河流才会被埋藏在地下，只要能找到这种地下河流，凭他们的武功，就不难钻出去。”

大家全都不禁听得喜动颜色。轩辕三光跳了起来，大笑道：“格老子，你知道的事真他妈的不少。”

花无缺笑了笑道：“我现在也可以想出他们的衣裳是怎会破碎的了。”

轩辕三光拍着他肩头：“快说快说，那又是怎么回事？”

花无缺道：“小鱼儿并不知道这地下会有被埋藏了的河流，更不会知道它的位置是在哪里，因为人虽然是万物之灵，却缺少动物那神秘的本能，譬如说，一条狗可以靠它的嗅觉追踪至千里之外，人就绝对做不到。人也许并不是没有这种本能，只不过已渐渐退化了，因人并不需要倚靠这种本能来求生存。”

轩辕三光大声道：“有道理，有道理！”

他现在似乎对花无缺口服心服，无论花无缺说什么，他都觉得有道理，其实这道理他却未必真的懂得。

花无缺道：“动物的本能，也并不是完全相同的。譬如说，狗的鼻子特别灵，蝙蝠对声音的反应特别敏锐，候鸟对天气的变化知道得最早，一些自身没有抵抗能力的野兽，对危险往往有种神秘的感觉。”

这道理在现在也许已有很多人知道，但在那时，却简直比什么“内功心法”都要深奥玄妙些。大家都不觉听得出了神。

花无缺忽又一笑：“各位可知道世上最会钻洞的是什么？”

慕容珊珊也笑了笑，道：“老鼠。”

花无缺道：“一点也不错，正是老鼠。你无论将老鼠关在什么地方，它都有本事钻洞逃出来的。”

轩辕三光失声道：“魏无牙那龟儿子就是个大老鼠，这地方老鼠必定不少。”

花无缺道：“小鱼儿必定是找到了几只活老鼠，他想要老鼠替他带路，又怕老鼠跑了，所以将衣服撕破，搓成绳子绑在老鼠尾巴上，才将老鼠放出去。所以！这地下的河流一定是老鼠找到的，小鱼儿那时也许还不知道老鼠为何要往地下钻，但那时他们已山穷水尽，只有姑且一试了。”

轩辕三光大笑道：“我知道小鱼儿是天下第一聪明人，谁知你也并不比他差，看来你们两人倒真该结拜成兄弟才是。”

花无缺面上又不禁露出痛苦之色，因为轩辕三光这番话无意中又触及了他的隐痛。现在，小鱼儿既已逃出去了，而且还在移花宫主的掌握中，那么，他还是难免要和小鱼儿一决生死。他们悲惨的命运，仿佛永远也无法改变。

轩辕三光再也不说什么，也想往那地洞钻下去。

李大嘴道：“你干什么？”

轩辕三光瞪眼道：“干什么？自然是去找小鱼儿！”

李大嘴笑道：“他们是无路可走，才钻地洞的，你现在却用不着也跟着钻地洞呀！”

轩辕三光道：“老子若不钻地洞，怎知他到什么地方去了？”

李大嘴还未说话，突听一人在上面呼道：“三姊，三姊，你们在哪里呀？”

慕容珊珊皱了皱眉，带着笑道：“是张菁，这小鬼怎地到现在才来？”

她也呼唤着，呼声中，小仙女已冲了进来，一张脸红红的，满是兴奋之色，冲过来拉起慕容珊珊的手，喘息笑道：“我见到了一个人……我见到了一个人……”

慕容珊珊失笑道：“见到了一个人也用不着如此大惊小怪呀，我每天都见到几十几百个哩。”

“但这人……这人……”她忽然神秘地一笑，转着眼珠子道，“这人是谁，你永远都猜不到的。”

慕容珊珊忍不住问道：“是谁？”她刚问过了，心里忽又一动，也紧张起来，道：“你难道见到了小鱼儿？”这句话问出来，大家全都紧张了，都眼睁睁地望着小仙女。

小仙女笑了笑，道：“不错，就是小鱼儿。你们全都到这里来找他，谁知他却已到了我们的船上去了。”

轩辕三光又跳了起来，失声道：“真的？”

小仙女白了他一眼，道：“酒席一直都没有撤下去，因为要等你们回来吃，谁知到了中午，你们还没有回来，水底下却忽然跳出来几个人，一跳上船，连话也不问，就大吃大喝起来，其中有个人连筷子都来不及用，就是小鱼儿。”

轩辕三光大笑道：“格老子，他只怕已经快饿疯了。”

花无缺忍不住道：“除了他之外，还有什么人？”

小仙女笑了笑道：“自然还有移花宫主。我实在想不到她们看来竟那么年轻，她们衣服的料子也很奇怪，从水里跳出来，居然还没有湿透，小鱼儿已狼狈不堪，但她们两人看来都还是那么高贵，就像是仙女似的。”

慕容珊珊笑道：“如此说来，你这外号应该送给她们才是了。”

小仙女眨了眨眼睛，又道：“跟她们一起来的，还有个女孩子，头大大的，一点也不漂亮，却和小鱼儿亲热得很。”

这番话说出来，大家不禁又都觉得很奇怪，眼睛不禁都向铁心兰瞟了过去。铁心兰咬着嘴唇，根本不敢抬头。

铁战却大怒道：“这小子竟敢跟别的女人亲热，我女儿难道还比不上那大脑袋的丑八怪？”

小仙女笑道：“我本来也在暗暗好笑，小鱼儿选来选去，怎么选上了这么样一个人。但后来我愈看愈觉得那女孩实在灵极了，一颦一笑，每一个动作，都找不出一点毛病来，就连我见了都要心动。”

铁战更是气得暴跳如雷，大叫大喊。慕容珊珊望着小仙女，却觉得有些奇怪。只有女人才能了解女人的心事，小仙女对小鱼儿那种情感，慕容珊珊再也了解不过了。

她以为小仙女看到小鱼儿和别的女人亲热，一定会很不舒服，一定会骂那女人是个丑八怪。谁知小仙女却将那女人恭维得天上少有，地下无双，慕容珊珊望着她，奇怪她怎么忽然变了的。却不知小仙女的情感已有了归宿，正是最甜蜜、最幸福的时候，所以对人类也充满了热爱，觉得每个人都不讨厌了。

慕容大姊眼波流动，望着她夫婿柔声道：“船上既然又有贵客来了，我们还是赶快回去吧！”她每件事都先征求她夫婿的意见，因为她知道他绝不会反对的。

铁战也跳起来道：“对，我们现在就走，我们要看看那小子有多大的胆子。”

萧女史淡淡道：“据说移花宫主驻颜有术，我们也想见识见识。”

祢十八道：“我就不信她们的功夫真的已天下无敌。”

轩辕三光含笑道：“多日不见，不晓得小鱼儿是否变老成了些。”

有的人想去见移花宫主，有的人想去看小鱼儿，也有的人是想去看看那“大头的美人”究竟是怎么迷上小鱼儿的。大家的理由虽不同，但却都急着想回船去。

只有花无缺，他想见移花宫主和小鱼儿的心虽然比谁都急切，但想到他见到小鱼儿后，只怕又难免要拼命，他又希望永远都莫要见到小鱼儿了。

突听小仙女道：“我话还没说完哩，你们莫要急着走呀。”

慕容珊珊笑道：“你少卖关子好不好，快说吧！”

小仙女目光闪动，道：“除了移花宫主外，我们船上还有位贵客，这位贵客的名头绝不在移花宫主之下，你们可知道他是谁么？”

她话未说完，大家已全都猜出是谁了。因为普天之下，只有一个人的声名能和移花宫主并驾齐驱。大家都不由自主地失声叫了出来：“燕南天！大侠燕南天！”

第一百二十章  神功绝学

听到“燕南天”这名字，屠娇娇、李大嘴等人只恨不得背上生出对翅膀来，快快飞到十万八千里之外。慕容姊妹也不禁俱都为之动容。

祢十八和俞子牙对望一眼，祢十八道：“想不到移花宫主和燕南天都在那里。”

俞子牙道：“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鬼童子道：“却不知移花宫主和燕南天见面时是什么光景，我想那一定有趣得很。”

大家想到这当代两大绝顶高手见面时的情况，也不禁心动神驰，只恨自己不能躬临其战而已。

萧女史忍不住问道：“移花宫主她们可认得燕南天么？”

小仙女道：“她们好像并不认得，但燕大侠一走上船，大家就似乎都已知道他是什么人了，因为他那种气派，别人学也学不像的。”

鬼童子冷冷道：“别人也未必就要学他。”

小仙女笑了笑，道：“奇怪的是，小鱼儿好像也没有见过燕南天，但燕南天一上了船，就瞬也不瞬地盯着他瞧。”

轩辕三光道：“小鱼儿呢？”

小仙女道：“小鱼儿也盯着他，不知不觉地站了起来。燕南天一步步走过去，嘴里一直不停地说很好，很好，很好……”

慕容珊珊扑哧一笑，道：“‘很好’这两个字，你说一遍就够了。”

小仙女道：“但燕大侠却一连说了十几遍，眼睛里热泪盈眶，只差没有掉下来，小鱼儿也没有说什么话，只是‘噗’地跪了下去，燕南天就拉起他的手说，你做的事我差不多都已知道了，你并没有丢你父亲的人。”

说到这里，她眼睛里也湿湿的，显然当时深受感动。大家以她为中心，随着她往外面走，不知不觉全都听得出了神，甚至不知道已走出了那山洞。

只听小仙女接着道：“移花宫主一直在旁边冷冷地望着他们，过了很久之后，那位大宫主才冷冷道，很好，我们总算见面了。”

小仙女道：“燕大侠又过了很久，才转身望着她，说，二十年前我们就已该见面的。那位大宫主就冷笑着说，你嫌太迟了么？燕大侠就仰天长长叹了口气。”说到这里，她自己也长长叹了口气。

慕容珊珊忍不住问道：“燕大侠说了什么？”

小仙女叹道：“他似乎要将二十年的辛酸抑郁，全在这口气里叹出来，然后才说，燕某既然还未死，也就不算迟。”

轩辕三光等七八个人忍不住一起脱口问道：“后来呢？”

小仙女道：“这时他们已剑拔弩张，像是随时随刻都要出手，只不过他们的身份不同，不能说打就打而已。我心里正在着急，不知这两位绝顶高手打起来是什么光景，人玉却将我拉到一边，要我赶快来通知你们，叫你们赶快回去。”

说起顾人玉，她目中就不觉露出了温柔的笑意，接着道：“他说，你们若错过这一场空前绝后的大战，一定会遗憾终生的。”

鬼童子叫了起来，道：“何止遗憾终生而已，我以后只怕再也休想睡得着觉了。”

轩辕三光道：“只望他们莫要真的打起来才好。”

小仙女道：“为什么？”

轩辕三光叹道：“两虎相争，必有一伤，而且说不定两败俱伤，这一战的后果实是不堪想象，我倒宁愿见不到这一场大战才好。”

花无缺感激地望了他一眼，他知道这一战只要一交上手，就是不死不休的了，那么，无论两人谁胜谁负，他和小鱼儿的冤仇势必要结得更深，只怕也是不死不休，永远也解不开的了。

过了半晌，只听俞子牙也叹息着道：“他两人若是真的两败俱伤，那倒可惜得很。”

萧女史笑道：“你希望他们都等着来和你交手，是么？”

俞子牙淡淡道：“你难道不想试试你那‘娥皇十八变’的新招么？”

萧女史轻轻叹了口气，道：“只可惜听他们说话的口气，冤仇似乎结得很深，燕南天既已等了二十年，此番见了面，焉肯罢休？”

俞子牙也叹了口气，道：“这两人若是动上了手，世上只怕再也没有人能将他们分开了。”

他们回到江岸时，长棚中的桌椅都已撤去，只剩下那些彩纸和喜联，在江风中簌簌地发着抖。想及昨夜的盛况，更显得此时的凄凉，人生本无不散的筵席，早知此时的凄凉，又何必着急于一时的盛衰呢？

长棚旁的空地上，此刻却挤着一大堆人，叠叠重重围个圈子，也不知在看什么热闹。燕南天和移花宫主莫非就在圈子里决斗？

轩辕三光当先冲了过去，想分开人丛挤进去，但这些人看到他们回来了，早已哄地四下散开。移花宫主并不在里面，更瞧不见燕南天和小鱼儿的影子。

但小仙女已先叫了起来，道：“咦，他们的人呢？小蛮，他们到哪里去了？顾公子呢？”

小蛮本是慕容珊珊的贴身丫头，小仙女到了之后，就服侍小仙女了，她明眸善睐，看来必定能说会道。可是小仙女问得实在太快，也太多了。

小蛮先松了口气，方转着眼珠子说道：“姑娘一走了之后，那位燕……燕大侠就坐过去和那位小鱼儿少爷喝酒，两人你一杯、我一杯地喝个不停，也说个不停。我只瞧见他们说着说着，忽然大笑了起来，说着说着，又忽然不停地叹息。那姓苏的姑娘，带着笑替他们斟酒，但只要一扭过头，就不停地悄悄擦眼泪。”

小仙女自然也知道他们是正在叙说着这些年来种种悲欢离合，可歌可泣的遭遇，但还是忍不住问道：“他们在说些什么？”

小蛮道：“他们说的声音并不大，有些话我根本听不见，有些话我虽然听见了却听不懂。”

小仙女笑骂道：“你呀，瞧你这点出息，加起来还不够半两。”

小蛮垂着头道：“我虽然听不见他们说什么，但瞧见他们的模样，也不知为了什么，心里就酸酸的，想掉眼泪。”

轩辕三光想到小鱼儿和燕南天的遭遇，心里也不禁一阵酸楚，大声道：“不错，格老子，我虽也没有听到他们在说什么，我也想掉眼泪。”

小仙女瞪了他一眼，又向小蛮问道：“他们说话的时候，移花宫主呢？”

小蛮道：“移花宫主坐在另一张桌子上，既不看他们，也并不着急，她们好像早已知道燕大侠一说完了话，就会来找她们的。”

众人对望一眼，心里都不禁暗自唏嘘，因为他们也都已看出，燕南天这是已决心要和移花宫主决一死战，是以才先将后事向小鱼儿交代。

小蛮道：“他们好像有说不完的话，尤其那位小鱼儿少爷，更说个不停，我从来也没有见过话说得这么多的男人，简直像是个老太婆了。”

轩辕三光叹道：“小娃儿，你不懂的，他这是因为早已看出了燕南天的心意，所以故意多说些话，来拖延时间……”

小蛮道：“如此说来，燕大侠必定也看出他的心意了。”

轩辕三光道：“哦？”

小蛮道：“因为燕大侠忽然站了起来，拍着小鱼儿的肩头，大笑着说，你燕大叔素来百战百胜，你用不着担心的。”

俞子牙冷笑道：“百战百胜，好大的口气！”

轩辕三光也冷笑道：“别人说这话，老子一定当他是吹牛，但燕南天这话，却没有人能不服的。”

俞子牙并没有再说下去，只“哼”了一声。

小蛮道：“小鱼儿少爷望着燕大侠，仿佛要说什么，但这时移花宫主已站起来走了出去，燕大侠立刻跟着往外走，他们虽然连一句话也没有说，但也不知怎地，我的心已紧张得几乎要跳出腔子。”

她本就口齿伶俐，语声清脆，此刻更知道有很多人都在听她说话，所以说得更为卖力。大家听她说得如此传神，也不禁全都紧张起来，就好像都已亲眼见到那两大绝世的高手，正肃立在江岸，准备做生死的决斗！江风萧萧，大地间也仿佛充满了肃杀之意。

小蛮激灵灵打了个寒噤，缩起脖子，接着道：“但他们走出来之后，也还是没有立刻动手，两个人只是远远地对面站着，你望着我，我望着你。”

俞子牙道：“燕南天没有用兵器？”

小蛮道：“没有，他们两个人都没有。”

俞子牙皱起了眉，喃喃道：“久闻燕南天剑法无双，为何舍长而用短？竟不用剑来交手呢？难道这些年来，他已练成了自信足可和移花宫掌法一较上下的拳法不成？”

要知移花宫掌法内力，独步天下，所以他不说燕南天也练成一种“掌法”，而说“拳法”，因为他认为世上绝不可能再有一种能和移花宫掌法一较雌雄的掌法了——他本身自然也并非以掌法见长的。

只听小蛮道：“他们虽然赤手空拳，但看来却比用什么兵器都凶险，好像只要用一招攻出，立刻就可以分出生死似的。”

萧女史望了俞子牙一眼，含笑道：“这小姑娘倒蛮识货的。”

小蛮咬着嘴唇向她一笑，才接道：“我看得实在太紧张了，就想求顾公子过去劝他们不要打了，但顾公子却说，他们两人此时虽还没有出手，但精神气力全都已贯注，别人莫说休想能劝得开他们，只要一走过去，恐怕就要被他们的真气震倒。”

萧女史有意无意间瞟了小仙女一眼，笑道：“这位顾公子倒也是个识货的。”

小蛮道：“顾公子正在悄悄和我说话，那位小鱼儿少爷不知怎地也听到了，忽然走过来对顾公子说，你认为真的没有人能劝得开他们了么？”

小仙女皱眉道：“这小鬼又想玩什么花样？”

小蛮道：“顾公子见到他似乎连头都大了，只是不停地点头，那位小鱼儿少爷就又说，你敢跟我打赌么？”

小仙女着急道：“他是个鬼精灵，顾公子却是老实人，怎么跟他打赌呢？”

小蛮道：“顾公子本来是不愿和他打赌的，但小鱼儿少爷却说……说……”

小仙女道：“说什么？”

小蛮垂下头，道：“他说，我早知道顾小妹不敢跟我打赌的，算了吧！”

轩辕三光大笑道：“妙极妙极，想不到小鱼儿连赌鬼诱人上钩的法子都学会了，他这么样一激将，那位顾小妹不赌也要赌了。”

小仙女又狠狠瞪了他一眼，小蛮已叹道：“不错，顾公子果然忍不住和他打赌了。”

小仙女连脸都急红了，跺脚道：“他怎么这么沉不住气，他们赌的是什么？”

小蛮道：“那位小鱼儿说，我只要说一句话，就能令移花宫主住手，燕大叔一个人自然也就打不起来了。顾公子自然不信。”

萧女史道：“莫说顾公子不信，连我都不信，这赌我也要打的。”

小蛮叹了口气，道：“那么你老人家也就输了。”

别人只急着想听小鱼儿究竟说的是什么话，能令移花宫主住手，小仙女却只急着想知道顾人玉究竟输了什么东西。小蛮既能做大家小姐的贴身小丫鬟，自然从小就已学会了如何揣摩主人的心意，如何拍主人的马屁。

所以她不说别的，先说道：“那位小鱼儿少爷说，若是他输了，就随便顾公子要他怎样，若是顾公子输了，他就要顾公子为他做一件事。”

小仙女道：“做……做什么事？”

小蛮赔笑道：“当时他并没有说，后来他说的时候，我却没有听见。”

小仙女跺脚道：“说你没出息，果然没出息，什么你都不知道。”

萧女史笑道：“其实她知道的已经不少了。”

轩辕三光道：“不错，快说那位小鱼儿少爷究竟说了什么样的一句话！那移花宫主听了他的话，是不是真的立刻住了手？”

小蛮道：“小鱼儿只向另一位移花宫主大声道，可惜呀可惜，我和花无缺打起来的时候，你姐姐恐怕已未必能看到了。”

萧女史道：“他说了这句话，移花宫主难道真住手了么？”

小蛮道：“立刻就住手了，我也觉得很奇怪，不知是怎么回事。”

萧女史讶然道：“她为何一定要看小鱼儿和花无缺的一战呢？难道这一战比她和燕南天的一战还要精彩不成？”

俞子牙却皱着眉道：“那燕南天究竟练成了什么惊人的功夫，能令移花宫主住手？”

小蛮道：“不是燕大侠令她住手的，是那位小鱼儿少爷。”

慕容珊珊道：“傻丫头，少说话。”

萧女史却含笑道：“移花宫主若有必胜的把握，打过了之后，还是能看到小鱼儿和花无缺一战的，她就不会住手了，是么？”

小蛮想了想，垂首笑道：“不错，我真是个傻丫头。”

要知移花宫主忽然住手，自然是因为她和燕南天对峙时，已发现燕南天的功力深不可测，她实无制胜的把握。

轩辕三光心里却只惦记着小鱼儿，别的事他根本全都不放在心上，当下大声问道：“现在小鱼儿少爷到哪里去了？”

小蛮道：“燕大侠和移花宫主约定，每天清晨日出的时候，都山巅相见，直到移花宫主找到那位花……花少爷为止，然后燕大侠就带着小鱼儿少爷走了。”

轩辕三光道：“移花宫主呢？”

小蛮道：“她们自然是去找那位花少爷去了，说不定马上就会回来，因为顾少爷已告诉了她们，说花少爷是和大家一起去的。”

小仙女心里却只惦记着顾人玉，抢着道：“那么顾少爷又到哪里去了？”

小蛮道：“顾少爷输了东道，已经为小鱼儿少爷去办事了。”

小仙女跺脚道：“那捣蛋鬼还会要他去做什么好事么？他为什么要去呢？”她简直急得眼泪都快要掉了下来。

慕容珊珊望着她，忽然一笑，轻轻道：“大妹子，恭喜你。”

小仙女嘟着嘴道：“人家都快急疯了，你这来恭喜什么？”

慕容珊珊笑道：“顾小妹又不是你的什么人，你为何要为他如此着急呀？”

小仙女嘴嘟得更高，道：“他又不是没有名字，你们为什么总是要叫他顾小妹？”

慕容珊珊吃吃笑道：“顾小妹这名字本是你替他取的，现在你却不许人家这样叫他了，这又是为了什么呀？才一天不见，你们的关系已不同了么？”

小仙女低下头，脸已红了，道：“我们……我们……”

慕容珊珊轻轻拧了拧她的脸，笑骂道：“鬼丫头你还想瞒我们，这顿喜酒你想跑得了么？”

慕容双忽然道：“人家既然已经不打了，你们方才还围在这里看什么？地上难道忽然长出一朵花来了不成？”

小蛮笑道：“地上若是长花就不奇怪了，忽然长出了馒头那才奇怪。”

慕容双也不禁怔了怔，道：“馒头？”

只见那片平地上，果然有个小山的土丘凸起，看起来就像是个土馒头似的。

慕容珊珊笑道：“傻丫头，这又有什么好看的？”

小蛮道：“姑奶奶你不知道，这不但奇怪，而且奇怪透了。”

她忽然跑过去，站在那土丘上道：“方才移花宫主就是站在这里的，她站上来的时候，这里本来是块平地，可是她站在上面没多久，脚下的地就渐渐凸了起来，这块地面就像是揉着发面，她往上面一站，就蒸出个馒头来了。”

大家虽觉她说得好笑，但又不禁觉得很惊讶。俞子牙、祢十八等更是悚然动容，忽然一起掠过去，俯下身去看那土馒头，而且看了又看，就真的像这土丘上忽然长出了花来。

小蛮向慕容珊珊笑了笑，仿佛在说：“你说我是傻丫头，人家这些老头子、老太婆不是看得很有趣吗？”

只见俞子牙他们的脸色愈来愈惊讶，纷纷道：“果然不错……但这怎么可能呢？……想不到果然有人练成了。”

大家也都不禁一起围了上去，这才发现土丘上还有两只脚印，但脚印却并非凹下去的，反而凸出来一寸多。高手相争时，全身功力凝注，往往会将脚下的泥土踩出脚印来，这倒并非什么奇怪的事。脚印并非下陷反而凸起，就是少见的怪事了。

慕容珊珊目光闪动，道：“移花宫主莫非练成了一种极奇怪的功夫不成？”

俞子牙叹道：“不错，她练成的这种功夫虽非空前绝后，至少也可傲视当代了。各位可瞧见这上面的两只脚印了么？”

他也知道任何人都不会瞧不见的，所以就自己接着道：“这只因她功力运行时，非但不向外挥发，反而向内收敛，无论什么东西触及了她，都会如磁石吸铁般被她吸过去。”

慕容珊珊动容道：“如此说来，她的功力永远不会消耗，只有增加，岂非要愈用愈多？”

俞子牙道：“正是如此，她与人交手时，功力愈用愈多，而对方却势必要渐渐减少，所以就算一个武功和她相若的人和她动手，到后来还是必败无疑。”

萧女史抢着道：“有一种明玉功练到第九层时，才会有这种现象，只因她体内的真气，已能形成一种旋涡，无论什么东西触及她，都会被这真气旋涡卷过去，正如泅水的人遇见了水中的旋涡一样。”

慕容珊珊道：“如此说来，只要练成这种功夫，岂非一定天下无敌？”

萧女史、祢十八、俞子牙等人对望一眼，面上都露出了黯然之色。俞子牙长叹道：“不错，她实已天下无敌，我们都是白来的了。”

慕容珊珊道：“她既已无敌于天下，燕南天自然也不会是她的对手，那么她对燕南天有什么顾忌呢？难道燕南天也练成了这种功夫么？”

萧女史道：“不会的，练成这种功夫的人，体内的真气一定会形成旋涡，真气成了旋涡，就一定会有吸力。”

俞子牙道：“这就是这种功夫最奇妙之处，但江湖中大多数人都不明白这道理，就因为大家都不知道这种吸力是哪里来的，所以就有人认为这是一种邪术。却不知这才是内家正宗的绝顶心法。”

慕容珊珊道：“可是……她既然已必无败理，为什么又要忽然住手休战呢？”

俞子牙等人的脸色都很沉重，萧女史道：“这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燕南天也练成了一种神奇的武功，足以和她的明玉功一争长短。”

慕容珊珊道：“世上难道还有别的功夫能和明玉功相抗么？”

萧女史道：“嫁衣神功。这种功夫取的乃是‘为他人作嫁衣裳’之意。”

慕容珊珊道：“既是他人的嫁衣裳，对自己岂非没有用了么？”

萧女史道：“不错，只因这种功夫练成之后，真气就会变得如火焰般猛烈，自己非但不能运用，反而要日日夜夜受它的煎熬，那种痛苦实在非人所能忍受，所以他只有将真气内力转注给他人。”她叹了口气，接道：“但若要练成这一嫁衣神功，至少也要二十年苦功，又有谁舍得将如此辛苦练成的功夫送给别人呢？”

俞子牙道：“所以昔日江湖中有种传说，你若是想害一个人时，才会传授他嫁衣神功的心法，让他受一辈子的苦。”

慕容珊珊道：“如此说来，燕大侠若是真的练成了嫁衣神功，那么他非但不能和移花宫主动手，只怕早已被折磨死了。”

俞子牙道：“嫁衣神功转注给第二人之后，他本身固然已油尽灯枯，第二个人却可受用无穷。”

慕容珊珊道：“前辈的意思难道是说，有人练成了嫁衣神功，再转注给燕大侠的？”

俞子牙道：“不然，嫁衣神功经过转注之后，其威力也大减，已不能和明玉功相提并论了。”

慕容珊珊愈想愈不明白，瞧了大家一眼，但大家却都在等着她再问下去，因为她非但口齿清楚，而且反应很快，问的话都能切中要点，别人既没有插嘴的余地，只有索性让她一个说了。

幸好这时俞子牙已接着道：“要知只有上智大慧的人，才能创立出一种独树一格的武功来，创出这嫁衣神功的人，更是天生奇才，举世无双，这种功夫若真的只能为人作嫁，他又为何要苦心将之创出呢？”

大家都不知道他话中真意，只有等他自己说下去。

俞子牙接道：“世上只知嫁衣神功绝不可练，却不知又本是可以练的，只不过要练这种功夫，另有一种秘诀而已。”

慕容珊珊终于有了问话的机会，立刻问道：“什么秘诀？”

第一百二十一章  互相残杀

俞子牙将嫁衣神功之练法，向众人解说道：“只因这种功夫太过猛烈，所以练到六七成时，就要将练成的功力全都毁去，然后再从头练过。”

萧女史笑道：“这正如一个人吃核桃，竟将核桃连壳吞下，结果被哽死了，旁边有人看见，就说核桃是吃不得的，却不知核桃非但可吃，而且很好吃，只不过吃核桃时，要先敲破外面的硬壳而已。”

祢十八道：“这就叫，欲用其利，先挫其锋。”

俞子牙道：“嫁衣神功经此一挫，再练成后，其真气的锋棱已被挫去，但威力却丝毫未减，练的人等于已将这种功夫练过两次，对这种真力的性能，自然摸得更熟，非但能将之发挥最大的威力，而且可以收发由心，运用如意了，可是，若要将嫁衣神功练到六七成，也得要有很多年的苦功，又有谁舍得将多年的苦功毁于一旦呢？”

萧女史道：“所以若非有绝大勇气和毅力的人，绝不会练得成这种功夫的。”

鬼童子到这时才叹了口气，道：“可见这燕南天的确是位不世的奇才，我们幸好没有找他较量，否则恐怕又要倒霉了。”

其实他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燕南天练这种功夫时，并未有心将之毁去再练的，他性子又强又拗，总认为别人不能做的事，他一定能做。所以他一心只想以本身的力量将嫁衣神功征服，谁知他功夫还未练成，就在恶人谷遭遇了不幸，全身的功力都被毁去。

这也正是吉人自有天相，屠娇娇、李大嘴他们本想杀了他的，谁知却反而帮了他一个大忙。他们以七八人之力来毁燕南天的功力，正如以鞭驯狗，嫁衣神功被他们七八人之力合力围攻后，已锋利尽折，但这种功力本就是准备练成后再毁的，所以毁去后体内犹有余根，使练的人再练时，便可事半而功倍。

这正如七八个人合力要将一棵树铲去，他们就将这棵树齐根锯断了，却不知地面下的根却还是存着的。若非如此，燕南天纵然不死，也和废人无异了，又怎能将功力完全恢复，而且更胜从前？

慕容珊珊感慨了半晌，又忍不住问道：“但各位又怎知道燕大侠已练成嫁衣神功呢？”

俞子牙道：“你和人交手时，只是全身功力凝集，地面上只怕也会留下你的脚印，但燕南天所站的地方，却连半只脚印也没有留下来，这难道是说他的功力还不及你么？”

慕容珊珊笑道：“燕大侠的功力若不及我，移花宫主早已将他置之于死地了。”

俞子牙道：“正是如此，就因为燕南天的功力已可完全收发自如，不到运用时，绝不会有一丝外泄，所以他站的地方才会毫无痕迹。”

萧女史道：“也就因为他的功力已和他的人结成一体，任何外力都不能将之动摇，所以移花宫主虽已将明玉功练至极峰，对他也无法可施。”

慕容珊珊叹了口气，道：“听了前辈们这番话，弟子们当真是茅塞顿开。”

突听小蛮高声唤道：“顾少爷，顾公子，你快进来吧，有人想你已快想疯了。”

大家转头望去，只见顾人玉果然已走了过来。

小仙女狠狠瞪了小蛮一眼，却又忍不住笑了，若是换了别人，也许还会害羞，但她却不管这么多，居然迎了上去，跺脚道：“你究竟到什么地方去了，怎地也不留一句话？”

顾人玉的脸又红了起来，讷讷道：“我……我去替小鱼儿做了一件事。”

小仙女道：“他还会有什么好事要别人做，你只怕又上了他的当。”

顾人玉叹道：“我如今才知道我们以前都误会了他，他实在并不是个坏人。”

小仙女眨着眼道：“他是怎样将你打动的？这小鬼的本事倒不小。”

顾人玉道：“江别鹤父子想串通了让燕大侠上当的，他们故意装作互不相识，江玉郎才好乘机救他的父亲，再找机会向燕大侠下毒手。”

小仙女恨恨道：“我早就知道这父子两人都不是好东西。”

顾人玉道：“但燕大侠自从经过恶人谷一役之后，已今非昔比，很快地就看出了他们的阴谋，就用重手法先废了他们的武功，再将他们囚禁在一个山洞里，等小鱼儿亲手去报父母之仇。”

小仙女拊掌笑道：“想不到这父子两人也有今天，这真是大快人心。”

顾人玉叹道：“但若非小鱼儿，又有谁会知道他们父子是如此奸恶的小人？”

小仙女道：“不错，他这一生中，总算做了这么件好事，可是，他又要你去做什么呢？”

顾人玉道：“他要我去放了他们。”

小仙女吃惊道：“放了他们？”

顾人玉道：“不错，他非但要我去放了他们，而且还要我替他们安排个可以安身养命的地方，因为他们已变成了废人，已无力求生。”他叹了口气，接着道：“而且，在江湖中闯荡的人，难免没有仇家，若是知道他们武功已失，必定会来寻仇的，他们自然也万万不能回去，所以小鱼儿就要我安排他们到顾家庄去做园丁，这么他们既不至于冻饿而死，也不怕别人会去寻仇了。”

小仙女愣然道：“江别鹤害死了他的父母，他自己非但不报复，反而怕别人找他们算账，这小鬼究竟又在打什么主意？”

顾人玉道：“江别鹤虽对不起他的父母，但他却认为这种惩罚已经够了，他认为‘冤冤相报血债血还’，并不是一种很明智的思想，江湖中人被这种思想支配，已不知做出了多少愚蠢的事，他决心不再这么做下去。”

小仙女道：“父仇不共戴天，他连父仇都不报，难道他能算是人子吗？”

顾人玉道：“他认为并不一定要杀死别人才能算报仇，更不想去杀两个已残废无用的人，也许别人会认为他这种想法不对，但他觉得只要自己做得问心无愧，别人对他怎么想，他根本不放在心上。”

小仙女道：“你认为……”

顾人玉正色道：“我也认为他这种做法是对的，‘报仇’这两个字，已不知害了多少人了，江湖中因仇而死的人，每天也不知有多少，若是大家的想法都能和小鱼儿一样，我相信大家过的日子都会平静安乐得多。”他深深注视着小仙女，柔声道：“上天造人，本就不是要人们互相仇杀的，是么？”

小仙女道：“那么，他为何不自己去放了他们呢？”

顾人玉道：“他怕燕大侠也不赞同他这种想法，是以暂时不愿让燕大侠知道。”

小仙女道：“原来他还是在用手段，还是在骗人。”

顾人玉道：“不错，他的确常常在用手段骗人，但他的居心都是善良的，我想只要是明智的人，就不会觉得他手段用得不对。”

小仙女怔了半晌，苦笑道：“他真是个很奇怪的人，实在令人分不清他究竟是个好人，还是个坏人。”

俞子牙忽然笑道：“我虽不认得他，也不知道他究竟是好是坏，我只知道江湖中的人若都和他一样，我们就不必远避到海外的荒岛上去了。”

轩辕三光拍手道：“格老子，一点也不错，像他这么样的坏人若是多几个，我情愿从此以后再也不摸骰子。”

慕容珊珊忽也一笑，道：“那怎么行！以后我们姊妹还想找你再好好赌一场哩。”

轩辕三光道：“我只说不摸骰子，并没有说不摸牌九呀。”

大家忍不住都笑了起来，经过这紧张的两昼夜之后，到这里大家总算略为轻松了一些！

只有花无缺，心情却更沉重。他愈来愈不忍心伤害小鱼儿，他甚至情愿自己被小鱼儿杀死，可是他却不知道，就算他不惜一死，小鱼儿活着却更悲惨。没有一个人在杀死自己的亲兄弟之后，还能安心活着的，他们已注定了要有个悲惨的结局。

这结局看来已是谁都无法改变的了。

混乱之中，谁也没有注意到李大嘴、哈哈儿、杜杀、屠娇娇、阴九幽、白开心，这几人早已半途脱逃。

知道燕南天已出现，就算用刀架在他们脖子上，他们也是万万不敢跟着大家一起回去的。

那白夫人自然也是寸步不离地跟着白开心。

白开心方才挨了杜杀一耳光，现在半边脸都肿了起来，连嘴都被挤到一边，鲜血不时沿着嘴角往外淌。

白夫人忽然悄悄对白开心说道：“你可知道你为什么总是受人欺负吗？”

“就因为我遇上了你这扫帚星。”

白夫人也不生气，反而笑了笑，道：“这就是因为他们都有帮手，你却孤单单一个，双拳难敌四手，你既然懂得这道理，为什么不找个帮手呢？”

白开心眼睛一亮，立刻拉着白夫人走到旁边，这时他们已走入了乱山之中，白开心拉着她躲在一个山坳里，悄悄道：“一言惊醒梦中人，被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个好帮手来了。”

白夫人笑道：“你现在还说我是扫帚星么？”

白开心道：“不是不是，看你这鼻子，我就知道你有帮夫运。”

白夫人笑骂道：“少拍马屁，先说说你想出的那个帮手是谁吧！”

白开心道：“这些人里面，李大嘴和我早就是冤家对头，现在杜老大也好像站到他那一边去了，他们两人功夫都不错，尤其杜老大更扎手，我本可找哈哈儿对付他们的，但这胖子比泥鳅还滑，我若找他，他说不定一转头就将我给卖了。”

白夫人道：“屠娇娇呢？”

白开心道：“这阴阳人也不行，她表面上虽然跟我不错，但平生最怕杜老大，要她和杜老大作对，她死也不肯的。”

白夫人笑道：“说不定她和杜老大暗中有一手。”

白开心嘻嘻笑道：“这他妈的真一点也不错，所以我算来算去，只有说动阴九幽来搭档，再加上你，有我们三个人，就足够对付他们一帮的了。”

白夫人眨着眼道：“你有法子说得动他吗？”

白开心道：“本来没法子，现在却有了。”白开心笑着继续说道：“这人平生最喜欢鬼鬼祟祟地在暗中偷看别人的隐私，尤其喜欢看人家夫妇‘办事’，因为他自己不能人道，所以只有看别人来过瘾。”

白夫人眼珠一转，笑啐道：“你难道想和我在这里‘办事’吗？”

白开心搂过她，笑道：“你他妈的又说对了，只要我们一开始，用不了多久他就会来的。”

白夫人吃吃笑道：“有别人在旁边看着，我就不行了。”

白开心笑骂道：“骚婆子，你以为我不懂吗，有别人在旁边偷看，你才更起兴哩！”

他重重拧了她一把，道：“动呀！”

白夫人咬着他的耳朵，喘息着道：“重些，好人，拧重些……再重些……再重些……愈重愈好。”

过了半晌，白开心忽然笑道：“阴老九，你要看，索性就出来看个痛快吧！”

阴九幽果然在山石后笑道：“好小子，你这老婆真娶对了，她真有两下子。”

白夫人喘息着笑道：“你想不想上来试试？”

阴九幽大笑道：“不必不必，只要让我一饱眼福，我已足领盛情了。”

白开心道：“不错，你还是乘这时候多开心吧，若是等燕南天找着你，就来不及了。”

提起“燕南天”这名字，阴九幽脸色就变了，冷冷道：“所以你现在才这么样不要命地开心是么？”

白开心道：“我们没关系，我可没有害过燕南天，也用不着怕他，可是你……”

他嘿嘿一笑，故意不往下说了。

阴九幽铁青着脸，呆了半晌，忽也笑道：“你以为我害怕？燕南天此刻只怕已死在移花宫主手里，我怕什么？”

白开心大笑道：“不错不错，你实在用不着害怕，燕南天的武功根本就他妈的一文也不值，和移花宫主一动手，脑袋就要搬家了。”

阴九幽道：“燕南天武功虽不错，但移花宫主……”

白开心截口道：“你们只知道燕南天武功已搁下多年，却忘了他说不定已在这些年里练成了一种极厉害的功夫，否则他怎敢来找移花宫主呢？难道他真活得不耐烦了么？”

阴九幽怔了一怔，脸色更难看。

白开心道：“何况，移花宫主已在那山洞中饿了好几天，人是铁，饭是钢，她们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受不了的，现在就算已吃下了一些东西，但武功至少也要打个七折八扣，她们在这种时候和燕南天动手……依我看，只怕是凶多吉少。”

阴九幽怔了半晌，道：“就算他不死又有何妨，我惹不了他，难道还躲不了他么？”

白开心道：“燕南天若想找一个人麻烦时，我还未听说过有人能跑得了，何况，一个人活到五六十岁，还要整天提心吊胆，东藏西躲地过日子，那也未免太可怜了。”

阴九幽咬着牙，恨恨道：“你在我面前说这种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白开心悠然道：“我也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只不过是想帮你个忙，让燕南天莫要再找你了。”

阴九幽动容道：“你有法子？”

白开心闭着眼养了半天神，才缓缓道：“据我所知，向燕南天下手的人并不是你。”

阴九幽立刻道：“不错，是李大嘴出的主意，由屠娇娇假扮成死尸……”

白开心一拍巴掌，道：“这就对了，只有他们两人，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燕南天只要看到他们两人已死了，气就平了一大半，也就不会再穷凶极恶地找别人算账了。”

阴九幽目光闪动，道：“你的意思是叫我去杀了他们？”

白开心道：“你一个人当然不成，但再加上我们夫妻两人，再用点妙计，还怕他们不乖乖地将脑袋送上来？”

阴九幽沉吟着，冷冷道：“我看你们这是想为自己出气。”

白开心道：“一点也不错，我若不想替自己出气，又何必来帮你的忙？我又不是你老子。”

阴九幽反而笑了，喃喃道：“我看这两人也活够了，早点送了他的终，也未尝不是好事。”

白开心大喜道：“你他妈的，总算弄明白了，我总算没有找错人。”

阴九幽也笑道：“你他妈的眼睛总算没有瞎。”

白开心又沉下了脸，叹道：“可是，我们现在若去下手，哈哈儿虽然一定袖手旁观，但杜老大却一定不肯答应的，只要他一伸手管闲事，那就麻烦了！”

阴九幽目光闪动，道：“你小子难道想连杜老大也一起做了？”

白开心笑了笑，道：“这就叫，一不做，二不休。”

阴九幽冷笑道：“可是以我们三人之力想去斗他们三人，就叫肥猪拱门，一定要送给别人去宰了。”

白开心叹道：“你小子真没有学问，连一点兵法也不懂。”

阴九幽沉吟了半晌，眼睛又一亮，道：“你的意思莫非是……”

白开心道：“乘其不备，攻其弱点，然后再逐个击破。”

阴九幽道：“但……杜老大又有什么弱点呢？”

白开心道：“他的弱点就是自命不凡，好逞英雄，所以我们最好用女人去对付他，因为他总认为女人是弱者。”

白夫人忽然一笑，道：“认为女人是弱者的男人，一定要倒霉的。”

哈哈儿、屠娇娇、杜杀和李大嘴也在前面停了下来，他们觉得这里的地势很幽僻，可以在这里先休息休息再说。他们知道从今以后，又要开始无休无尽的逃亡了，他们也知道在长期的逃亡之前，必定要先打好主意。但他们现在却连一点主意也没有。

屠娇娇忽然道：“你们看燕南天是否真的会死在移花宫主手里呢？”

李大嘴道：“我看他已是凶多吉少的了。”

杜杀冷冷道：“我看倒未必！燕南天的武功，我知道得很清楚。”

他望着自己那只断手，目光中现出一种凄凉之意。

屠娇娇道：“燕南天若不死，一定不会放过我们的。我们能逃到哪里去呢？难道再回恶人谷？”他们都知道在恶人谷里虽可躲得过别人，但却躲不过燕南天的，可是除了恶人谷外，他们又无处可去。一时之间，连这些最多嘴的人也说不出话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李大嘴皱眉道：“那损人不利己的白小子到哪里去了？莫非又想打主意害人？”

杜杀冷冷道：“他只怕还没有这么大的胆子！”

屠娇娇正想说什么，忽然见到白夫人踉跄奔了过来，满面俱是泪痕，仓皇地四下瞧了一瞧，就奔到杜杀面前，扑地跪了下去，嗄声道：“杜大哥，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吧！”

杜杀皱眉道：“救你？什么事？”

白夫人流泪道：“我刚跟他成亲还不到一天，他就想不要我了，而且还要杀了我，我孤苦伶仃，无依无靠，只有求杜大哥替我做主了，我知道杜大哥一向都主持公道的。”

杜杀果然怒道：“他既已与你成亲，怎么能再做这种事！”

李大嘴立刻接口道：“是呀，他就算不喜欢你，把你休了也就是了，怎么能杀你呢？我早就知道这小子一点良心也没有。”

杜杀霍然站起，厉声道：“这小子在哪里，你跟我去，看他还敢不敢动你一根手指。”

白夫人破涕为笑，道：“我早就知道只有杜大哥是英雄，绝不会眼见一个弱女子受人欺负的。”她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好像连站都站不稳了。

杜杀皱眉道：“你已受了伤？”

白夫人又叹了口气，默然道：“他早已将我打得满身都是伤，杜大哥你看。”她忽然解开衣襟，露出了赤裸的身子。

杜杀立刻闭上眼睛，道：“用不着再看了，快穿好衣服跟我走吧……”他话未说完，突觉胸口一凉，一柄利刃已刺入了他的胸膛。

杜杀狂吼一声，断腕上的铁钩已挥了出去。

但白夫人一招得手，就地便滚出了三四丈，她只觉冰凉的铁钩已擦着了她胸前敏感的地方，连脸都骇白了。

这变化实在太突然，李大嘴、屠娇娇、哈哈儿也想不到这女人竟如此大胆，居然敢向杜杀下毒手，只见杜杀反手拔出了胸前的利刃，一股鲜血箭一般喷了出来，他想要再扑上去，但力气已随着鲜血流出。

他一双杀人如麻的手上，已沾满了鲜血，他自己的血！

李大嘴、屠娇娇双双赶过去，想扶住他，杜杀却甩脱了他们的手，仰天长叹道：“杜某英雄一世，想不到竟死在这淫贱无耻的妇人手里。”

屠娇娇咬了咬牙，道：“杜老大，你放心，她也活不了的！”

杜杀道：“好，很好……”

他忽又凄然一笑，道：“早知如此，我们不如死在燕南天手里了，他毕竟还是个英雄……”

“英雄”两字说出，这自命英雄的人已倒了下去！白夫人仿佛直到这时才想起要跑，在地上一滚，翻身掠起。

李大嘴厉声道：“你还想跑么？”

语声中阴九幽忽然鬼魂般自山石后一掠而出，挡住了白夫人的去路！白夫人话也不说，迎面三掌拍了过去。

但阴九幽只不过一伸手，就已拧住了她的手腕，咯咯笑道：“今日我们若让你跑了，十大恶人还能混么？”

白夫人咬牙道：“我已受够了你们这些恶人的欺负，你杀了我吧，反正我已出了一口气。”

阴九幽冷笑道：“杀了你，哪有如此容易！”他转过头向李大嘴一笑，道：“听说人肉要往活人身上切片下来吃着才有味，这道好菜我就送给你吧。”

李大嘴狞笑道：“我若不切好一千八百刀再让她死，我就不姓李。”

白夫人嘶声大笑道：“我还以为你真想替杜老大报仇哩，原来你只不过想吃我的肉而已，来吧，乖儿子只管来吃老娘的奶吧，老娘若皱一皱眉头，就算是你养的。”

屠娇娇冷冷道：“这女人自己一定不会有这么大的胆子下毒手，一定是白开心在暗中主使。”

白夫人大笑道：“老娘还用得着别人主使？老实告诉你们，白开心那王八蛋也早已死在老娘小肚子上了，正等着你们去收尸哩。”

屠娇娇目光闪动，道：“你们先慢动手杀她，我先过去瞧瞧。”

李大嘴狞笑道：“你放心，我保险她三天三夜都死不了的。”他拿起那把上面还带着杜杀鲜血的利刃，一步步向白夫人走了过去。

哈哈儿瞧了瞧他，又瞧了瞧已远在十丈外的屠娇娇，咧嘴一笑，道：“白开心那张脸死了后不知是何模样，我还是瞧瞧他去吧。”

李大嘴还未到白夫人面前，她已放声大叫了起来，道：“阴九幽，你若是人，就杀了我吧。莫要让这不是人的东西折磨我，我做鬼也感激你。”

阴九幽咯咯笑道：“我是人？谁说我是人？我根本就不是人！”

李大嘴大笑道：“原来你也会害怕的，看在你杀了白开心的分上，我就少剐你一百刀吧，但一千七百刀却是再也少不得的。”

白夫人嗄声道：“你这畜生，你……”

李大嘴一步蹿到她面前，狞笑道：“我本不知道第一刀该往哪里下手，现在才知道了，我要先割下你的舌头，叫你长舌妇的舌头短些。”他手中的刀已划了出去。

谁知就在这时，阴九幽忽然放开了白夫人，两人一左一右，两旁一夹，李大嘴还未弄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左边胁下已挨了白夫人一掌，右边胁下也挨了阴九幽一拳，口吐鲜血扑倒在地。

李大嘴居然还没有死，呻吟着道：“你……你们还要将我弄到哪里去？为什么不索性杀了我？”

白夫人柔声道：“你要割我一千七百刀，我怎么舍得现在就杀了你呢？”她俯下身，嘴唇似乎还在动着，也不知在李大嘴身旁说了句什么话，李大嘴的眼睛忽然一亮。

忽然间，白夫人双手将李大嘴的身子一托，李大嘴凭空飞起三丈，竟一把揪住了阴九幽的头发，将他整个人压在下面。阴九幽做梦也想不到还有这一手，大惊之下，刚想挥拳将李大嘴击开，但白夫人的虎尾银针已刺入了他胁下的血海穴。他立刻身子一麻，动都不能动了。

李大嘴喘息着狞笑道：“你既然知道天下最毒是妇人心，为什么还要相信妇人的话？你害死了我，以为自己会有什么好处？”

阴九幽喉咙里咯咯直响，一句话都未说出，脖子已被李大嘴生生拧断了，于是他剩下的一半“人”也变做“鬼”，而且是个无头鬼。李大嘴望着自己的一双血手，忽然疯狂般大笑起来。

白夫人嫣然道：“李大爷，我让你替自己报了仇，你应该怎么感激我？”

李大嘴笑声渐渐停顿，喘着气道：“你究竟想怎么样？”

白夫人柔声道：“无论你感不感激我，我却还要帮你一个忙。”

李大嘴道：“求求你，莫要再帮我的忙了，我已经受不了了。”

白夫人笑道：“这忙我是非帮不可的，你们十大恶人对我这么好，我怎么能不好好地报答你们呢？”她嫣然微笑着，忽然飞起一脚，将李大嘴踢得晕了过去。

第一百二十二章  兔死狗烹

白开心果然已死了。

他活着时就长得不大怎么样，死了后更是难看透顶，就活像个风干了的黄鼠狼，被人高高吊起在树上。

屠娇娇叹了口气，喃喃道：“我早就知道这人不得好死的，却想不到他死得这么惨，我们帮他将白老虎的女人抢过来，反而倒真是帮白老虎的大忙。”

她嘴里说着话，人已到树下。

突听哈哈儿在后面大呼道：“留神些，这小子说不定是在装死。”

他不说这句话还好，一说这句话，屠娇娇自然扭回头瞧他去，她心神一分，白开心的双手已扼住她的脖子。哈哈儿身子一震，呆在那里，似已再也走不动半步。

只听白开心冷冷笑道：“屠娇娇，我和你本没有什么过不去，本来也并不想杀你的，这全是阴老九的主意，你死了变鬼，最好找他去，千万莫要找我。”

屠娇娇眼睛翻白，非但说不出话，连听都听不见了。白开心一个筋斗从树上翻了下来，望着哈哈儿笑道：“你看我装死的本事并不比屠娇娇差吧，她一生最会装死害人，只怕再也想不到自己也会死在一个‘假死人’的手上。”

哈哈儿叹了口气，喃喃道：“天道循环，看来果然是报应不爽，我下辈子投胎，再也不敢害人了。”

白开心大笑道：“哈哈儿，你难道也要改邪归正了么？十大恶人现在只怕只剩下三四个人，正要让你来撑场面哩，因为你一个人的分量就可以抵得上别人两三个。”

哈哈儿似乎喜出望外，颤声道：“你……你肯饶了我？”

白开心昂起了头，背负起了手道：“也许，只不过我还要考虑考虑。”

哈哈儿苦笑着脸道：“求求你，莫要考虑了吧，只要你饶了我，你就是我的重生父母，从今以后你要我往东，我就不敢往西，你要我爬，我就不敢走。”

白开心嘻地一笑道：“既然如此，你就爬一圈给我看看。”

哈哈儿什么话也不说，竟真的在地上爬了起来。

白开心拍手大笑道：“大家快来看呀，这里有个胖乌龟。”

哈哈儿一面爬，一面涎着脸笑道：“胖乌龟，满地爬，白大爷见了拍手笑哈哈，白奶奶一旁赶来了，笑得更像一朵花……”

白夫人果然来了，笑得果然像一朵花。

白开心向她挤了挤眼睛，道：“大功告成了么？”

白夫人娇笑道：“饶他们奸似鬼，也要吃老娘的洗脚水。”

白开心道：“阴老九呢？”

白夫人道：“我们当然不能留下他，否则我们以后……以后再好的时候，他若定要在旁边瞧着，那怎么受得了？”

白开心大笑道：“你他妈的说得真对极了，兔子既然全都已死光，还留着那条狗干什么？”

白夫人将李大嘴重重往地上一抛，道：“只有这大嘴狼，我知道你舍不得这么快就杀死他的。”

白开心跳过去搂着她脖子笑道：“你真是我的心肝小宝贝，肚子里的蛔虫。”

白夫人吃吃地笑着道：“这胖乌龟呢？”

白开心道：“这胖乌龟反正我们随时都可以要他命的，何必急着杀他？留下他来，我还可以像逗龟孙子似的逗着他玩，岂不开心。”

白夫人眼珠子一转，道：“那么这大嘴狼呢？你想怎么样对付他？”

白开心眨着眼道：“你难道又有什么好主意？”

白夫人笑道：“他什么人的肉都吃过了，连他老婆儿子都被他吃下肚里，只有一种人的肉还没有吃过，死了岂非遗憾得很，所以我一定要帮他这个忙。”

白开心道：“哪种人的肉他还没有吃过？”

白夫人道：“吃人的人。”

白开心眼睛一亮，道：“你莫非要他自己吃自己的肉么？”

白夫人奸笑道：“你说这主意好不好？”

白开心又搂住了她，大笑道：“你真是个活宝贝，从今以后叫我怎么离得开你？”

笑声中，只听“咯”的一响。

白夫人忽然惨呼一声，身子就像一摊泥似的倒了下去，脖子也软软地垂到一边，眼睛却铜铃般瞪着白开心，她目光中充满了惊骇恐惧，嗄声道：“你……”

脖子已被扼断的人，怎么还说得出话来？她虽有许多凶恶狠毒的话要骂，但却只能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咝咝”声，就像是响尾蛇临死前发出的声音。她至死也不相信白开心居然会杀她，正如杜杀和阴九幽至死也不相信她会杀他们一样。

白开心笑嘻嘻道：“你用不着做出这副样子，其实你也早就该知道，兔子既已死光了，我还要你这条母狗干什么？”白夫人瞪着他，眼珠都快凸了出来，无论什么人见到她这么样瞪着自己，晚上只怕永远再也休想睡得着觉了。

但白开心却一点也不在乎，悠然接着道：“何况，我若不杀你，迟早都会被你杀死的，我知道你心里早已将我们这些人全都恨之入骨，所以才会先利用我杀死他们，然后再想法子杀死我，我若不先下手为强，后下手就遭殃了。”

白夫人脖子上的青筋一阵跳动，一口气再也咽不上来。

突然李大嘴道：“白开心呀白开心，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呆子，谁知你却比我想象中聪明得多。”

白开心狞笑道：“你还没有死？是不是在等着吃自己的肉？”

李大嘴勉强笑道：“一点也不错，我早已想尝尝我自己的肉是什么滋味，只可惜没有机会，如今机会到了，我怎能错过？”

白开心反倒怔住，道：“真的？”

李大嘴叹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到现在我为何还要骗你？”

白开心眨了眨眼睛，忽又大笑道：“你以为我真会相信你的话？我偏偏不给你吃！”

李大嘴道：“你不相信最好，快拿刀来吧，但千万莫要割我的手臂，那里的肉最粗。”

白开心瞪了他半晌，忽然转向哈哈儿道：“你相不相信他的话？”

哈哈儿一直乖乖地趴在地上，此刻忙赔着笑道：“狗改不了吃屎，这大嘴狼没有别人的肉可吃，吃吃自己的肉总也是好的，白老大又何必让他临死还过一次瘾？”

白开心拊掌道：“不错不错，我非憋死他不可，他的肉虽长在他身上，我却一定要他眼巴巴地看着干着急！”

李大嘴喘息着道：“我知道阴老九想杀我们，是为了要燕南天以为我们都死了，不再追查，但你要杀我们，对你又有什么好处？”

白开心咧嘴一笑，道：“我的名字叫什么你难道都忘了吗？”

李大嘴怔了半晌，苦笑着喃喃道：“损人不利己……损人不利己……”

他的气似也喘不过来了，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哈哈儿赔笑道：“白老大，你还要看我这只胖乌龟爬么？”

白开心挥了挥手，笑道：“起来吧，今天我已看够了。”

哈哈儿道：“你……你真的已饶了我？”

白开心道：“你放心，只要你乖乖地听话，我绝不会害你，众家兄弟现在已只剩下咱们两个人了，我怎么舍得再杀你？你若死了，天下还有谁肯跟我交朋友？”

哈哈儿顿首道：“多谢白老大，多谢白老大。”

白开心哈哈大笑，开心得直好像自己已做了皇帝。但他还是“白开心”了一场。

哈哈儿磕到第三个头时，背后忽然飞出三支乌黑的短箭，“嗖”地射入白开心的胸膛。白开心大喝一声，翻身跌倒，眼睛瞪着哈哈儿，那神情也正和白夫人方才瞪着他时完全一样。

哈哈儿仰天大笑道：“白开心呀白开心，你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我竟会如此怕你，你难道一点也看不出我在作假么？”

白开心两只手紧紧握着胸前的箭翎，嗄声道：“我若看得出就不会上你这胖乌龟的当了。”

哈哈儿道：“哈哈，但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如此怕你？”

白开心道：“我以为胖子都怕死，绝对不敢向我出手的，我又以为胖子都不中用，就算你下手我也不怕，但我却忘了……忘了……”他脸色发白，嘴唇发黑，眼睛也发花了。

哈哈儿道：“哈哈，你莫非又忘了我的‘笑里藏刀三暗器’？你可知道昔日江湖中有多少人死在我这一手绝招之下？”

白开心喘息着道：“但你为何要杀我？我们两人在一起搭档，岂非比一个人好得多？”

哈哈儿不再望他，却走到屠娇娇面前，柔声道：“娇娇，你还能看得到么？我已为你报仇了！”

白开心讶然失声道：“原来你居然是在为她报仇？你难道是她的……”

哈哈儿脸上的肉都在簌簌地发抖，仿佛痛苦已极，白开心不用再问，已知道他是屠娇娇的什么人了。

只听哈哈儿黯然道：“这许多年来，你总算对我不错，现在你死了，我心里还真难受得很……”

白开心苦笑道：“屠娇娇在恶人谷里熬了二十年，我早就知道她一定熬不住的，一定有个姘头，但我却一直认为她的姘头是杜老大。”

他忽又大笑道：“其实我早该知道她的姘头是你，像她这种不男不女的老太婆，除了你这胖乌龟外，她还能勾引上谁？”

哈哈儿怒吼着，飞起一脚，将他踢得飞了出去。他终于再也说不出损人不利己的刻薄话了。

哈哈儿咬着牙喘息了半晌，突见屠娇娇眼睛竟张开了一线，哈哈儿又惊又喜，立刻蹲了下去道：“你还能说话么？”

屠娇娇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仿佛说了句话。

但她的声音实在太微弱，哈哈儿一个字也听不到，只有将耳朵凑在屠娇娇嘴旁，柔声道：“你还有什么心事，都对我说吧，我一定替你做到。”

屠娇娇呻吟着道：“我们是同命鸳鸯，是不是？”

哈哈儿连连点着头道：“不错不错，我们是同命鸳鸯，也是恩爱夫妻。”

屠娇娇嘴角泛出最后一丝微笑，道：“所以我死了，你也不能活着。”

哈哈儿这一惊真是非同小可，想跳起来却已来不及了。屠娇娇两条手臂已蛇一般缠住了他，一口咬在他咽喉上，哈哈儿拼命挣扎，终于还是挣不动了。只见他脸色渐渐发白，身上的血潮水般流入了屠娇娇的肚子，忽然用尽全身力气，压到屠娇娇身上。只听“格剌格剌”一连串声响，屠娇娇全身的骨头都被压折了，哈哈儿挣扎着站了起来，“哈哈，哈哈，哈哈”仰天大笑了三声，“噗”地倒了下去，终于再也笑不出了。

李大嘴一直在瞧着，眼睛都已发直。这时他才长长叹了口气，喃喃道：“很好，很好，十大恶人终于死光了。三十年前，我就知道这些人必定会自相残杀而死的，老天造我们十个人，本就是要我们以毒攻毒，自相残杀，否则他造一个就够了，何必造出十个来？”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又跌倒，于是他就挣扎着往山上爬，似乎想远远躲开这些人的尸身。

山风吹过，远处似有野兽的吼声传来。山坳后灌木丛中，似乎有个很深的洞穴，洞上怪石峥嵘，远远看来就像是一只洪荒怪兽，这洞穴就像是怪石的嘴。李大嘴挣扎着爬了进去。

洞穴里阴森而潮湿，而且还有种令人作呕的臭气。但李大嘴却像是平生也没有到过如此舒服的地方，他长长叹了口气，在地上躺了下来。地上又是泥泞，又是碎石，但李大嘴却像是躺在少女香闺中的软床上，自言自语着道：“李大嘴呀李大嘴，老天能给你这么样一块地方，让你安安静静地等死，已经算对你很不错了，你还有什么好埋怨的？”

可是老天并没有让他安安静静地等死。也不知过了多久，洞外忽然响起了一阵脚步声。李大嘴立刻就想跳起来，怎奈他此刻连爬都爬不动了，到了这种时候，一个人只能听天由命了。

他索性躺着不动，暗道：“我吃了一辈子的人，老天就算要将我喂狗，也是应该的。”

只听一人道：“就是这地方，绝不会错的，洞口那块石头我认得。”这人说的虽是很普通的两句话，但话声却是威严沉重，李大嘴虽听不出这声音是谁，但也不知怎他，一颗心竟“怦怦”地跳了起来。

过了半晌，又听得一人道：“大叔，我瞒着你做了件事，你肯原谅我吗？”

听到这声音，李大嘴才真的吃了一惊。这人竟是小鱼儿，另一人自然就是燕南天，李大嘴再也想不到自己躲来躲去，竟还是躲不了。

他骇得连气都不敢喘了。

其实他既已离死不远，又还有什么可怕的！但一个人若是做了亏心事，想不害怕都不行。

只听燕南天道：“你瞒着我做了什么事？”

小鱼儿道：“我……我已瞒着你老人家，叫人来将江别鹤父子放了。”

燕南天似也怔了怔，厉声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难道你已忘了那血海深仇么？”

小鱼儿道：“我没有忘，可是我觉得并不一定要杀死他们才算报仇，我实在不喜欢杀人，别人杀了我亲人，是他们卑鄙恶毒，我若再杀了他们，岂非也变得和他们一样了么？所以我要他们活着来忏悔自己的罪恶，我觉得这样做比杀死他们更有意思得多。”他在燕南天面前侃侃而言，居然毫无畏怯之意。

燕南天沉默了很久，黯然长叹道：“好孩子，好孩子，江枫有你这么样一个儿子，他死在九泉之下也该瞑目了，燕大叔白活了几十年，竟还不及你通达明理。”

小鱼儿道：“那么，我和花无缺那一战，可以不打了么？”

燕南天声音又变得严厉起来，道：“那万万不行。”

小鱼儿道：“为什么不行呢？我和花无缺又没有仇恨，为什么要跟他拼命！”

燕南天厉声道：“这一战并非为了报仇，而是为了荣誉。男儿汉头可断，血可流，却绝不能做出丢人的事，到了这种时候，你若还想临阵脱逃，又怎么对得起你死去的父母，又怎么对得起我！”

小鱼儿叹了口气，也已哑口无言了。

燕南天道：“不但你势必要与花无缺一战，我也势必要和移花宫主一战，因为做错了事的人一定要受惩罚，大丈夫有所不为，有所必为，我们就算明知要战死，也绝不能逃避，这道理你明白了么？”

小鱼儿黯然道：“我明白了。”

燕南天长叹了一声，柔声道：“我也知道你和花无缺已有了友情，所以不愿和他动手拼命，但一个人活在世上，有时也势必要做一些自己不愿做的事，造化之弄人，命运之安排，无论多么大的英雄豪杰也无可奈何的。”

小鱼儿也长叹了一声，忽然道：“大叔，我只想求你一件事。”

燕南天道：“你说吧。”

小鱼儿道：“我只求你见到杜杀、李大嘴他们的时候，莫要杀死他们。”

燕南天怒道：“这些人早已该死了，你为何又要为他们求情？”

小鱼儿道：“一个人做错了事，固然要受惩罚，但他们受的惩罚已够了，他们在恶人谷受了二十年活罪后，简直已变成了一群可怜虫，每天都在心惊胆战，东窜西逃，又像是一群丧家的野狗，以后怎么敢再去害人呢？”

听到这里，李大嘴忍不住暗暗叹道：“骂得好，实在骂得好，只不过你还是骂得太轻了，我们实在连野狗都不如。”

只听燕南天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怎知他们以后不会再害人了？”

小鱼儿道：“他们入谷之前，曾经收藏了一批珠宝，就为了这批珠宝，他们几乎连命都送掉了，大叔你想，他们若还有害人的勇气，是不是尽可再去抢更多的珠宝来？为什么还要寻找这批珠宝呢？”他叹了口气，道：“由此可见，他们的胆子早就寒了，已只不过是一些贪财的老头子，哪里还有十大恶人的雄风？这种人活着已和死人差不多，大叔你又何必再追杀他们，让他们苟延残喘多活两年又有何妨？”

听到这里，李大嘴已是热泪盈眶，忍不住长叹道：“小鱼儿，我们果然全都看错你了，我们若能想到你会为我们求情，只怕也不会落到这样的下场。”

他话未说完，燕南天和小鱼儿已蹿了过来。

小鱼儿失声道：“李大叔，是你！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子的？”

李大嘴凄然一笑，道：“这只怕就叫作，善恶到头终须报，多行不义必自毙。”

小鱼儿道：“别的人呢？”

李大嘴叹道：“死光了，全都死光了。”

小鱼儿讶然道：“是谁杀了他们？”

李大嘴苦笑道：“除了他们自己，还有谁能杀得死他们？”

他长叹了一声，道：“燕大侠，我们实在很对不起你，你快杀了我吧！”

燕南天见到他时，本是满面怒容，但此刻却已露出怜悯之色，只是摇了摇头，长叹无语。

李大嘴苦笑道：“我知道我这种人已不值得燕大侠出手了，一个人若活到连他的仇人都认为不值得杀的时候，他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他忽又哈哈一笑，道：“幸好我已活不长了，这倒是我的运气，否则我非撒泡尿自己淹死不可。”

燕南天叹息了一声，道：“走吧！”

小鱼儿道：“我现在不能走。”

燕南天皱眉道：“你还要等什么？”

小鱼儿垂头道：“我小的时候，他对我不错，现在他落到这种地步，我怎么能抛下他，让他一个人在这里等死？”

李大嘴大声道：“你用不着可怜我，也用不着报我的恩，我对你根本没什么好处，我将你养大，也只不过是想要你长大出来害人而已。”

小鱼儿笑了笑，道：“无论你们是为了什么，但总算将我养大了，现在我活得既然很有意思，就不能忘记你们的恩情。”

第一百二十三章  善恶一线

李大嘴听了小鱼儿的话，长叹了一声，喃喃道：“恩情，恩情……十大恶人养大的孩子，居然口口声声不忘记恩情，看来十大恶人早就该改行做别人的保姆才是。”

只听一人娇笑道：“不错，我们将来若有了孩子，一定要请你来做奶妈。”

原来苏樱也跟在后面来了，只不过一直没有说话。

李大嘴瞪着她，道：“你们有了孩子，你和谁有了孩子？”

苏樱瞟了小鱼儿一眼，垂下头抿嘴笑道：“现在虽没有，但将来总会有的。”

李大嘴大笑道：“好小子，想不到这条小鱼儿终于还是上了钩，看来你钓鱼的本事倒真不小。”

小鱼儿冷冷道：“她自我陶醉的本事更大。”

苏樱嫣然道：“就算我是自我陶醉好不好？无论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反正我若有了孩子，你就是他爸爸。”

小鱼儿叹了口气，苦着脸道：“我遇见这种人，真是倒了八辈子穷霉了。”

李大嘴拊掌大笑道：“想不到小鱼儿终于也遇见克星了，好姑娘，我真佩服你，你真比我们十大恶人加起来还有办法。”他笑着笑着，面上又显出痛苦之色，显然又触动了伤处。

燕南天忽然道：“有恩必报，本是男儿本色，你留在这里也好。”

小鱼儿道：“你老人家呢？”

燕南天沉吟着，道：“我在山顶等你，算来她们想必已找到花无缺了，你也该赶紧去。”

小鱼儿苦笑道：“我既然已答应了你老人家，就算爬，也要爬着去。”

燕南天道：“很好！”他说完了这两个字，就大步走了出去。

李大嘴望着他雄伟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忍不住长叹道：“这人倒的确干脆得很，真不愧是条男子汉！”

苏樱嫣然笑道：“我觉得你老人家也不愧是条男子汉。”

李大嘴怔了怔，道：“我？”

苏樱道：“十大恶人中，也只有你老人家能算是条男子汉，只可惜你老人家的口味和别人不同，否则只怕已成了燕大侠的好朋友。”

李大嘴大笑道：“好，好，好，居然有这么漂亮的美人儿说我是男子汉，我死了也总算不冤了，只可惜看不到你养出来的小小鱼儿而已。”

小鱼儿苦笑道：“想不到李大叔也戴不得高帽子的，被人拍了两句马屁，立刻就帮着别人来算计我了。”

李大嘴瞪眼道：“算计你？告诉你，你能得到她这样的女人，实在是你天大的运气，我若非已死了一大半，不和你争风才怪。”

小鱼儿咧嘴一笑，道：“说不定我的口味以后也会变得和李大叔一样，半夜将她吃下肚子里。”

李大嘴目中又露出痛苦之色，似乎再也不愿听到别人提起这件事。

小鱼儿是多么聪明的人，察言观色，立刻改口道：“苏樱，你若真想李大叔做你儿子的奶妈，就该赶快替李大叔治好这伤势。”

李大嘴怔了怔，道：“你要她为我治伤？”

小鱼儿笑道：“李大叔还不知道么？这丫头除了会自我陶醉之外，替人治病的本事也蛮不错的。”

李大嘴忽然大笑道：“我本还以为你真是个聪明人，谁知你却是个笨蛋。”

小鱼儿道：“你……你难道不愿让她……”

李大嘴抢着道：“我问你，你看我几时充过英雄？装过好汉？”

他摇了摇头，自己接着道：“没有，从来也没有，我一向是个很怕死的人，若是这伤还能治，我只怕早已跪下来求她了。”

苏樱柔声道：“你老人家至少该让我看看。”

李大嘴瞪眼道：“看什么？我自己伤得有多重我自己难道不知道？你以为我也是个笨蛋？”

小鱼儿和苏樱对望一眼，已知道他这是存心不想再活了，两人交换了个眼色，心里已有了打算。

李大嘴忽又笑道：“你若真认为欠我的情非还不可，倒有个法子报答我。”

小鱼儿道：“什么法子？”

李大嘴笑道：“我现在已饿得头都晕了，你想法子请我好好吃一顿吧，听说黄泉路上连家饭馆都没有，若要我一路饿着去见阎王，那滋味可不好受。”

小鱼儿怔了半晌，摸着头笑道：“这地方人肉倒真不好找，我看只有请李大叔将就些，从我大腿上弄一块肉去当点心吧。”

李大嘴又瞪眼道：“人肉？谁说我要你请我吃人肉？”

小鱼儿道：“你……你不吃人肉？”

李大嘴道：“人肉就算真的是天下第一美味，我吃了几十年，也早该吃腻了。”

他往地下重重啐了一口，道：“老实话，我现在一想起人肉就想吐。”

小鱼儿这才真的怔住了。

李大嘴笑了笑，又道：“你以为我真的很喜欢吃人肉么？老实告诉你，我吃人肉，只不过是为了吓唬人而已。”

小鱼儿道：“吓唬人？”

李大嘴道：“你可知道屠娇娇、哈哈儿他们为什么总是对我存着三分畏惧之心？那没有别的原因，只不过因为我吃人！吃人的人总是能令人害怕的。”

小鱼儿摸着脑袋，简直有些哭笑不得。

李大嘴忽又叹了口气，道：“一个人活在世上，是为恶，还是为善，那分际实在微妙得很，我之所以成为十大恶人，也只不过是一念之间的事。”

他笑着问道：“你们可猜得出我怎会成为十大恶人的么？”

小鱼儿只有摇头道：“我猜不出。”

李大嘴目光凝注着远方的黑暗，缓缓道：“我从小就好吃，连广东人不敢吃的东西，我都吃过，就是没吃过人肉，总是想尝人肉是什么滋味。”

他笑了笑，接着道：“我不去想这件事也倒好了，愈想愈觉得好奇，有天我杀了个人后，终于还是忍不住将他的肉煮来吃了，觉得味道也不过如此而已，虽然比马肉嫩些，但比马肉还要酸，非多加葱姜作料不可。”

小鱼儿忍不住问道：“人肉的滋味既然并不高明，你为什么还要吃呢？”

李大嘴道：“我正在吃人的时候，忽然被个人撞见了，这人本是我的对头，武功比我还高些，但他瞧见我吃人，立刻就吓得面色如土，掉头就走，以后见到我，也立刻落荒而逃，连架都不敢和我打了。”

他又笑了笑，道：“我这才知道吃人原来能令人害怕的，自从发现了这道理后，我才忽然变得欢喜吃人起来。”

小鱼儿道：“难道你……你喜欢别人怕你？”

李大嘴道：“世上的人有许多种类，有的人特别讨人喜欢，有的人特别讨人厌，我既不能讨人欢喜，也不愿令人讨厌，就只有要人害怕。”

他笑着接道：“能要别人害怕，倒也蛮不错，所以我也不觉得人肉酸了。”

小鱼儿听得目瞪口呆，只有苦笑，只有叹息。

他本想问：“你为什么连自己老婆的肉都要吃呢？”但他并没有问出来，因为他已不愿再让李大嘴伤心。

李大嘴道：“这些年来，我总是一个人偷偷去烧些猪肉来解馋，但却不敢被别人看到，就好像和尚偷吃荤一样，愈是偷着吃，愈觉得好吃。”

他大笑着接着道：“但现在我再也不必偷着吃了，你们快好好请我吃一顿红烧蹄膀吧，要肉肥皮厚，咬一口就沿着嘴角直流油。”

小镇上没有山珍海味，但红烧蹄髈总是少不了的。三斤重的蹄髈，李大嘴竟一口气吃了两个，幸好他们是在客栈里开了间屋子关起来吃的，否则别人只怕要以为他们是饿死鬼投胎。

吃到一半，小鱼儿将苏樱借故拉了出去，悄悄问道：“你扶他进来的时候，已查过他的伤势了么？”

苏樱叹道：“他伤得实在不轻，肋骨就至少断了十根，别的地方还有五处硬伤，若非他身子硬朗，早就被打死了。”

小鱼儿道：“我只问你现在还有没有救？”

苏樱道：“若是他肯听我的话，好生调养，我可以负责救他，只怕……”

她长长叹了口气，接着道：“他自己若已不想活了，那么就谁也无法救得了他。”

小鱼儿咬着嘴唇，道：“我真不懂，他本是个很看得开的人，为什么会忽然想死呢？”

苏樱幽幽道：“一个人到了将死的时候，就会回忆起他一生中的所作所为，这种时候还能心安理得、问心无愧的人，世上并不多。”

小鱼儿叹道：“不错，他一定是对自己这一生中所做的事很后悔，所以想以死解脱，以死忏悔。”

苏樱黯然道：“到了这种时候，一个人若能将生死之事看得很淡，已经很难得了，所以我才说他不愧是条男子汉。”

就在这时，突见一个人在小院外的墙角后鬼鬼祟祟地向他们窥望，小鱼儿眼珠子一转，缓缓道：“李大叔对我不错，他变成这样子，我的脾气自然不好，一心只想找个人来出气，现在总算被我找着了。”他嘴里说着话，忽然飞身掠了过去，躲在墙角后的那人显然吃了一惊，但却并没有逃走的意思，反而躬身笑道：“我早就知道鱼兄吉人天相，无论遇着什么灾难，都必能逢凶化吉，如今见到贤伉俪果然已安全脱险，实在高兴得很。”

小鱼儿失笑道：“你这兔子什么时候也变得善颂善祷起来了？”原来这人竟是胡药师，小鱼儿想找个人出气的，听到他马屁拍得刮刮响，火气又发不出来了。

胡药师道：“自从那日承蒙贤伉俪放给在下一条生路后，在下时时刻刻想找贤伉俪拜谢大恩，今日总算是天从人愿。”

小鱼儿道：“既然如此，你见到我们，为何不过来？反而鬼鬼祟祟地躲在这里干什么？”他忽又顿住道：“那位铁萍姑铁姑娘呢？”

胡药师似乎怔了怔，讷讷道：“我……我不大清楚。”

小鱼儿皱眉道：“你们两人本是一起逃出去的，你不清楚谁清楚！”

胡药师垂下头，结结巴巴地赔着笑道：“她……她好像也在附近，可是……可是……”

小鱼儿一把揪住他衣襟，怒道：“你小子究竟在搞什么鬼？快老老实实说出来吧，就凭你也想在我面前玩花样，简直是孔夫子门前卖百家姓。”胡药师脸色都变了，急得更说不出话来。

苏樱柔声道：“有话好说，你何必对人家这么凶呢？”

小鱼儿叫了起来，道：“你还说我凶，这小子若是没有做亏心事，怎么怕成这副样子？我看他说不定已将人家那位大姑娘给卖了。”

胡药师苦着脸道：“她……她只叫我来将两位拖住片刻，究竟是什么事，我也不知道。”

小鱼儿瞪大了眼睛，道：“是她叫你来将我们拖住的？”

胡药师道：“不错。”

小鱼儿又怒道：“放屁，我不相信，你和铁萍姑八竿子打不到一起去，为什么要听她的话？”

苏樱眨着眼道：“你怎知道他们八竿子打不到一起去，说不定他们……”

小鱼儿忽又大声道：“那么，她为什么要叫他来拖住我们呢？她想瞒着我们干什么？”

苏樱咬着嘴唇，缓缓道：“你想，她会不会和李大叔有什么关系？”

小鱼儿道：“他们又会有什么关系？”

苏樱道：“李大叔以前的夫人，不也是姓铁么？”

小鱼儿心头一跳，忽然想起以前铁萍姑只要一听到恶人谷，一听到“李大嘴”这名字，神情就立刻改变了。他又想起铁萍姑曾经向他探问过恶人谷的途径，似乎想到恶人谷去，她到恶人谷莫非就是为了去找李大嘴？想到这里，小鱼儿什么话都不再说，跳起来就往院子里跑，还未跑到门外，已听到一阵啜泣声音自他们那屋子里传了出来。

小鱼儿一听就知道这赫然正是铁萍姑的哭声。

他立刻冲了进去，只见李大嘴木然坐在椅子上，满面都是凄惨痛苦之色，铁萍姑却已哭倒在他身旁，手里还握着把尖刀，只不过此时她手指已松开，刀已几乎掉落在她手边。

小鱼儿怔住了，失声道：“这是怎么回事？铁姑娘你难道认得李大叔么？”

铁萍姑已泣不成声，李大嘴惨笑道：“她认得我的时候，你只怕还未出生哩。”

小鱼儿讶然道：“哦？难道她是……是……”他望了望李大嘴，又望了望铁萍姑，下面的话实在说不出来，因为说出来后连他自己都无法相信。

李大嘴却长长叹息了一声，黯然道：“她就是我的女儿。”

小鱼儿这才真的呆住了。

他本想问：“你不是已将自己的女儿和老婆一起吃了么？”但此时此刻，他又怎么能问得出这种话来？

李大嘴却已看出他的心意，叹道：“普天之下，都以为李大嘴已将自己的老婆和女儿一起吃了，二十年来，我也从未否认，直到今天……唉，今天我已不能不将此事的真相说出来，否则我只怕连做鬼都不甘心。”

他语声中竟充满了悲愤之意，像在承受着很大的冤屈，忍受着满心的悲苦。苏樱悄悄掩上了门，送了杯茶去。

李大嘴道：“铁老英雄爱才如命，将他女儿嫁给了我，希望我能从此洗心革面，我也一直都很感激他老人家的好意，可是……可是……”

他咬了咬牙，接着道：“可是他女儿却对我恨之入骨，认为我辱没了她，竟在暗中和她的师弟有了不清不白的关系，我知道了这件事后，心里自然是又恨又恼，但念在铁老英雄对我的恩情，我还希望她能从此改过，只要他们不再暗中做那苟且之事，我也不愿将他们这种见不得人的丑事宣扬出去。”

他嘴角的肌肉不住颤抖，咬紧了牙齿，接着道：“谁知她非但不听我的良言，反而骂我是个活乌龟，叫我莫要管她的事。我一怒之下，才置她于死地，又将她活活煮来吃了，以泄我心头之恨！”

苏樱动容道：“此事既有这么段曲折，你老人家为什么一直不肯说出来呢？”

李大嘴道：“这一来是因为我顾念铁老英雄的面子，不忍令他丢脸伤心，二来也是为了我自己的面子。”他惨然一笑，接道：“你们想，江湖中人若知道李大嘴的老婆偷人，我怎么还混得下去？我宁可被人恨之入骨，我也不能让人耻笑于我。”

苏樱垂下头，亦自黯然无语，只因她很了解李大嘴这种人的心情，也很同情他的遭遇。

李大嘴道：“我杀了她后，也自知江湖中已无我容身之处，铁无双必定恨不得将我千刀万剐，所以我只好连夜进入恶人谷，可是……”

他瞧了铁萍姑一眼，黯然道：“可是我却不愿叫我的女儿在那种地方长大成人，所以我就将她交托给别人，我只希望她能平平安安地长大，平平安安地度过一生。”

小鱼儿忍不住问道：“你将她交托给谁了？”

李大嘴恨恨道：“我本以为那人是我的朋友，谁知……唉，我这种人是永远没有朋友的！”

铁萍姑忽然痛哭着道：“那夫妻两人日日夜夜地折磨我，还说我是李大嘴的女儿，是个坏种，所以我很小的时候就逃了出去。”

李大嘴凄然道：“你能投身于移花宫，也总算是你不幸中的大幸了。”

铁萍姑流着泪道：“后来我听人说起李……李……”

苏樱柔声道：“你听人说起李大叔的故事，就认为你母亲和姊妹都已被李大叔吃了，你又因为李大叔受了那么多折磨，所以，你一直在心里恨你自己的父亲，认为他不但害了你的母亲，也害了你一生。”

铁萍姑已哭成个泪人儿，哪里还说得出话来？

李大嘴黯然道：“所以，她今天就算要来杀我，我也不怪她，因为她……她……”说着说着他也不禁泪流满面。

小鱼儿忽然大声道：“今天你们父女团聚，误会又已澄清，大家本该高高兴兴地庆祝一番才是，怎会反而哭哭啼啼呢？”

李大嘴忽然一拍桌子，也大声道：“小鱼儿说得是，今天大家都应该开心些，谁也不许再流泪了。”

胡药师逡巡着走过去，似乎想替她擦擦眼泪。

谁知铁萍姑又板起了脸，道：“谁要你来，站开些！”胡药师脸红了红，果然又逡巡着站在一边。

小鱼儿和苏樱相视一笑，苏樱道：“看来今天只怕是喜上加喜，要双喜临门了。”

李大嘴瞧了瞧胡药师，又瞧了瞧他女儿，道：“这位是……”

胡药师红着脸垂首道：“晚辈姓胡，叫胡药师。”

李大嘴喃喃道：“胡药师，莫非是十二星相中的捣药师么？”

胡药师道：“晚辈正是。”

李大嘴仰首大笑道：“想不到十二星相竟做了我的晚辈，看来有个漂亮女儿倒真是蛮不错的。”

铁萍姑虽然红着脸垂下头，却并没有什么恼怒之意。但胡药师却只敢远远地站着偷偷地瞧。

苏樱悄声道：“胆子放大些，没关系，什么事都有我帮你的忙。”

小鱼儿拍手大笑道：“看来你那几声贤伉俪叫得实在有用，现在却怎地将拍马屁的本事忘了，还不快跪下来叫岳父。”

胡药师红着个脸真的要往下跪下，但铁萍姑的脸一板，他立刻又吓得站了起来，脸都吓得发白。

小鱼儿想到铁萍姑所受的苦难，想到江玉郎对她的负心，此刻也不禁暗暗替她欢喜。

胡药师的年纪虽然大些，但铁萍姑这朵已饱受摧残的鲜花，正需要一个年纪较大的男人细心呵护。年纪大的男人娶了年轻的妻子，总是会爱极生畏的，更绝不会因为铁萍姑不幸的往事而看不起她。

小鱼儿喃喃道：“看来老天爷早已将每个人的姻缘都安排好了，而且都安排得那么恰当，根本用不着别人多事操心。”

苏樱悄悄笑道：“不错，他老人家既已安排了让我见到你，你想跑也跑不了的。”

小鱼儿刚瞪起眼睛，只听李大嘴大笑道：“今天我实在太开心了，我平生从来也没有像今天这么样觉得心安理得，也从没有像今天这样愉快，我若能死在这种时候，死在这种地方，也总算不枉我活了这一辈子……”只听他语声渐渐微弱，竟真的就此含笑而去。

第一百二十四章  天地苍茫

铁萍姑和胡药师已护送着李大嘴遗体走了。临走的时候，铁萍姑似乎想对小鱼儿说什么，但几次欲言又止，终于什么话都没有说。小鱼儿却知道她是想问问江玉郎的下落，而她毕竟还是没有问出来，可见她对江玉郎已死了心。

这实在是好几个月来，小鱼儿最大的快事之一。

临走的时候，胡药师似乎也想对小鱼儿说什么，但他也像铁萍姑一样，欲言又止，并未说出。小鱼儿也知道他是想问问白夫人的下落，但他并没有问出来，可见他已将一片痴心转到铁萍姑身上。

这也令小鱼儿觉得很开心。

有情人终成眷属，本是人生的最大快意事。

小鱼儿面带着微笑，喃喃道：“无论如何，我还是想不通这两人怎会要好的，这实在是件怪事。”

苏樱柔声道：“这一点也不奇怪，他们是在患难中相识的，人的情感，在患难中最易滋生，何况，他们又都是伤心人，同病相怜，也最易生情。”她嫣然一笑，垂着头道：“我和你，岂非也是在患难中才要好的么？”

小鱼儿朝她皱了皱鼻子，道：“你和我要好，但我是不是和你要好，还不一定哩。”

苏樱笑道：“你莫忘了，这是老天爷的安排呀！”

小鱼儿笑道：“你少得意，莫忘了你的情敌还没有出现哩，说不定……”他本想逗逗苏樱的，但是提起铁心兰，就想起了花无缺，他心就像是结了个疙瘩，连话都懒得说了。

苏樱的脸色也沉重了起来，过了半晌，才叹息着道：“看来你和花无缺的这一战，已是无法避免的了。”

小鱼儿也叹了口气，道：“嗯。”

苏樱道：“你是不是又在想法子拖延？”

小鱼儿道：“嗯。”

他忽又抬起头瞪着苏樱道：“我心里在想什么，你怎么知道？”

苏樱嫣然道：“这就叫心有灵犀一点通。”甜蜜的笑容刚在脸上掠过，她就又皱起了眉道：“你想出了法子没有？”

小鱼儿懒洋洋地坐了下来，道：“你放心，我总有法子的。”

苏樱柔声道：“我也知道你一定有法子，可是，就算你能想出个比以前更好的法子，又有什么用呢？”

小鱼儿瞪眼道：“谁说没有用？”

苏樱叹道：“就算你还能拖下去，但事情迟早还是要解决的，移花宫主绝不会放过你，你看，她们在那山洞里，对你好像已渐渐和善起来，可是一出了那山洞，她们的态度就立刻变了。”

小鱼儿恨恨道：“其实我也早知道她们一定会过河拆桥的。”

苏樱道：“所以你迟早还是难免要和花无缺一战，除非……”苏樱温柔地凝注着他，缓缓道：“除非我们现在就走得远远的，找个山明水秀的地方隐居起来，再也不见任何人，再也不理任何人。”

小鱼儿沉默了半晌，大声道：“不行，我绝不能逃走，若要我一辈子躲着不敢见人，还不如死了算了，何况，还有燕大叔……我已答应了他！”

苏樱幽幽叹道：“我也知道你绝不肯这样做的，可是，你和花无缺只要一交上手，就势必要分出死活，是吗？”

小鱼儿目光茫然凝注着远方，喃喃道：“不错，我们只要一交上手，就势必要分个你死我活……”他忽然向苏樱一笑，道：“但我们其中只要有一个人死了，事情就可以解决了，是吗？”

苏樱的身子忽然起了一阵战栗，颤声道：“你……你难道能狠下心来杀他？”

小鱼儿闭上眼睛，不说话了。

苏樱黯然道：“我知道你们这一战的胜负，和武功的高低并没有什么关系，问题只在谁能狠得下心来，谁就可以战胜……”

她忽然紧紧握住小鱼儿的手，颤声道：“我只求你一件事。”

小鱼儿笑了笑，道：“你求我娶你做老婆？”

苏樱咬着嘴唇，道：“我只求你答应我，莫要让花无缺杀死你，你无论如何也不能死！”

小鱼儿道：“我若非死不可呢？”

苏樱身子又一震，道：“那么……那么我也只好陪你死……”她目中缓缓流下了两滴眼泪，痴痴地望着小鱼儿道：“但我却不想死，我想和你在一起好好地活着，活一百年，一千年，我想我们一定会活得非常非常开心的。”小鱼儿望着她，目中也露出了温柔之意！

苏樱道：“只要能让你活着，无论叫我做什么都没关系。”

小鱼儿道：“若是叫你死呢？”

苏樱道：“若是我死了就能救你，我立刻就去死……”她说得是那么坚决，想也不想就说了出来，但还未说出，小鱼儿就将她拉了过去，柔声道：“你放心，我们都不会死的，我们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他望着窗外的天色，忽又笑道：“我们至少还可以快活一天，为什么要想到死呢！”

一天的时间虽短促，但对相爱的人们来说，这一天中的甜蜜，已足以令他们忘却无数痛苦……

深夜。

四山静寂，每个人都似已睡了，在这群山环抱中的庙宇里，人们往往分外能领略静寂的乐趣。但对花无缺来说，这静寂的滋味实在不好受。

几乎所有的人都已来到这里，铁战和他们的朋友们、慕容姊妹和她们的夫婿、移花宫主……

花无缺只奇怪为何听不到他们的声音。他们也许都不愿打扰花无缺，让他能好好地休息，以应付明晨的恶战，但他们为什么不说话呢？他现在只希望有个人陪他说话。但又能去找谁说话呢？他的心事又能向谁倾诉？

风吹着窗纸，好像风也在哭泣。

花无缺静静地坐在那里，他在想什么？是在想铁心兰？还是在想小鱼儿？无论他想的是谁，都只有痛苦。

屋子里没有燃灯，桌上还摆着壶他没有喝完的酒，他轻轻叹了口气，正想去拿酒杯，忽然间门轻轻地被推开了，一条纤弱的人影幽灵般走了进来。是铁心兰！

在黑暗中，她的脸看来是那么苍白，但一双眼睛却亮得可怕，就仿佛有一股火焰正在她心里燃烧着。她的手在颤抖，看来又仿佛十分紧张。这是为了什么？她难道已下了决心要做一件可怕的事？

花无缺吃惊地望着她，久久说不出话来。铁心兰轻轻掩上了门，无言地凝注着他。她的眼睛为什么那么亮，亮得那么可怕？

良久良久，花无缺才叹息了一声，道：“你……你有什么事？”铁心兰摇了摇头。

花无缺道：“那么你……你就不该来的。”铁心兰点了点头。

花无缺似已被她目中的火焰所震慑，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什么，刚拿起酒壶，又放下，拿起酒杯来喝，却忘了杯中并没有酒。

突听铁心兰道：“我本来一直希望能将你当作自己的兄长，现在才知道错了，因为我对你的情感，已不是兄妹之情，你我又何必再自己骗自己呢？”这些话她自己似已不知说过多少次了，此刻既已下了决心要说，就一口气说了出来，全没有丝毫犹疑。

但花无缺听了她的话，连酒杯都拿不住了。他从未想到铁心兰会在他面前说出这种话来，虽然他对铁心兰的情意，和铁心兰对他的情意，两人都很清楚，可是，他认为这是他们心底的秘密，是永远也不会说出来的，他认为直到他们死，这秘密都要被埋在他们心底深处。

铁心兰凝注着他，目光始终没有移开，幽幽地接着道：“我知道你对我的情感，也绝不是兄妹之情，是吗？”她的眼睛是那么亮，亮得可直照入他心里，花无缺连逃避都无法逃避，只有垂下头道：“可是我……我……”

铁心兰道：“你不是？还是不敢说？”

花无缺长长叹了口气，黯然道：“也许我只是不能说。”

铁心兰道：“为什么不能？迟早总是要说的，为什么不早些说出来，也免得彼此痛苦。”她用力咬着颤抖的嘴唇，已咬得沁出了血丝。

花无缺道：“有些事永远不说出来，也许比说出来好。”

铁心兰凄然一笑，道：“不错，我本来也不想说出来的，可是现在却已到非说不可的时候，因为现在再不说，就永远没有说的时候了。”

花无缺的心已绞起，他痛苦地责备自己，为什么还不及铁心兰有勇气？这些话，本该是由他说出来的。

铁心兰道：“我知道你是为了小鱼儿，我本来也觉得我们这样做，就对不起他，可是现在我已经明白了，这种事是勉强不得的，何况，我根本不欠他什么。”

花无缺黯然点了点头，道：“你没有错……”

铁心兰道：“你也没有错，老天并没有规定谁一定要爱谁的。”花无缺忽然抬起头望着她，他发现她的眸子比海还深，他的身子也开始颤抖，已渐渐无法控制自己。

铁心兰道：“明天，你就要和他作生死的决战了，我考虑了很久很久，决心要将我的心事告诉你，只要你知道我的心意，别的事就全都没有关系了。”

花无缺忍不住握起了她的手，颤声道：“我……我……我很感激你，你本来不必对我这么好的。”

铁心兰忽然展颜一笑，道：“我本就应该对你好的，你莫忘了，我们已成了亲，我已是你的妻子。”

花无缺痴痴地望着她，她的手已悄悄移到他的脸上，温柔地抚摸着他那已日渐瘦削的颊……一滴眼泪，滴在她手上，宛如一粒晶莹的珍珠。

然后，泪珠又碎了……

风仍在吹着窗纸，但听来已不再像是哭泣了。

花无缺和铁心兰静静地依偎着，这无边的黑暗与静寂，岂非正是上天对情人们的恩赐？爱情是一种奇异的花朵，它不需要阳光，也不需要雨露，在黑暗中，它反而开放得更美丽。

但窗纸终于渐渐发白，长夜终于已将逝去。

花无缺望着窗外的曙色，黯然无语。他知道他一生中仅有的一段幸福时光，已随着曙色的来临而结束了！光明，虽然带给别人无穷希望，但现在带给他的，却只有痛苦。

花无缺却凄然笑道：“明天早上，太阳依旧会升起，所有的事都不会有任何改变的。”

铁心兰道：“可是我们呢？”她忽然紧紧抱着花无缺，柔声道：“无论如何，我们现在总还在一起，比起他来，我们还是幸福的，能活到现在，我们已经没有什么可埋怨的了，是不是？”

花无缺心里一阵刺痛，长叹道：“不错，我们实在比他幸福多了，他……”

铁心兰道：“他实在是个可怜的人，他这一生中，简直没有享受过丝毫快乐，他没有父母，没有亲人，到处被人冷淡，被人笑骂，他死了之后，只怕也没有几个人会为他流泪，因为大家都知道他是个坏人……”她语声渐渐哽咽，几乎连话都说不下去。

花无缺垂下头望着铁心兰——小鱼儿这一生中本来至少还有铁心兰全心全意爱他的，但现在……

铁心兰也垂下了头，道：“我……我只想求你一件事，不知道你答不答应？”

花无缺勉强一笑：“我怎么会不答应！”

铁心兰目光茫然凝注着远方，道：“我觉得他现在若死了，实是死难瞑目，所以……”她忽然收回了目光，深深地凝注着花无缺，一字字道：“我只求你莫要杀死他！无论如何也莫要杀死他！”

在这一刹那间，花无缺全身的血液都似已骤然凝结了起来！他想放声呼喊：“你求我莫要杀他，难道你不知道我若不杀他，就要被他杀死？你为了要他活着，难道不惜让我死？！你今天晚上到这里，难道只不过是为了要求我做这件事？”但花无缺是永远也不会说这种话的，他宁可自己受到伤害，也不愿伤害别人，更不愿伤害他心爱的人。

他只是苦涩地一笑，道：“你纵然不求我，我也不会杀他的。”

铁心兰凝注着他，目中充满了柔情，也充满了同情和悲痛，甚至还带着一种自心底发出的崇敬。但她也没有说什么，只轻轻说了一句：“谢谢你。”

太阳还未升起，乳白色的晨雾弥漫了大地和山峦，晨风中带着种令人振奋的草木香气。

小鱼儿深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头喃喃道：“今天，看来一定是好天，在这种天气里，谁会想死呢？”

苏樱依偎在他身边，见到他这副垂头丧气的模样，目中又不禁露出了怜惜之意，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正想找几句话来安慰他。

突听一人沉声道：“高手相争，心乱必败，你既然明白这道理，就该定下心来，要知这一战关系实在太大，你是只许胜，不许败的。”

小鱼儿用不着去看，已知道燕南天来了，只有垂着头道：“是。”

燕南天魁伟的身形，在迷蒙的雾色里看就宛如群山之神，自天而降，他目光灼灼，瞪着小鱼儿道：“你的恩怨都已了结了么？”

小鱼儿道：“是。”他忽又抬起头来，道：“但还有一个人的大恩，我至今未报。”

燕南天道：“谁？”

“就是那位万春流万老伯。”

燕南天严肃的目光中露出一丝暖意，道：“你能有这番心意，已不负他对你的恩情了，但雨露滋润万物，并不是希望万物对他报恩的，只要万物生长繁荣，他已经很满意了。”

小鱼儿道：“我现在只想知道他老人家在哪里？身子是否安好？”

“你想见他？”

小鱼儿道：“是。”

燕南天淡淡一笑，道：“很好，他也正在等着想看看你……”

小鱼儿大喜道：“他老人家就在附近么？”

燕南天道：“他昨天才到的。”

苏樱也早就想见见这位仁心仁术的一代神医了，只见一个长袍黄冠的道人负手站在一株古松下，羽衣飘飘，潇然出尘，神情看来说不出的和平宁静。小鱼儿又惊又喜，早已扑了过去，他本有许许多多话想说的，但一时之间，只觉喉头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万春流宁静的面容上也泛起一阵激动之色，两人一别几年，居然还能在此重见，当真有隔世之悲喜。

燕南天也不禁为之唏嘘良久，忽然道：“已将日出，我得走了。”

小鱼儿道：“我……”

燕南天道：“你暂时留在这里无妨。”

他沉着脸接着道：“只因你心情还未平静，此时还不适于和人交手。”

万春流道：“但等得太久也不好，等久了也会心乱的。”

燕南天道：“那么我就和他们约定在午时三刻吧！”说到最后一字，他身形已消失在白云飞絮间。

万春流望了望小鱼儿，又望了望苏樱，微笑道：“其实我本也该走开的，但你们以后说话的机会还长，而我……”

小鱼儿皱眉道：“你老人家要怎样？”

万春流唏嘘叹道：“除了想看看你之外，红尘间也别无我可留恋之处。”

小鱼儿默然半晌，忽然向苏樱板着脸道：“两个男人在一起说话，你难道非要在旁边听着不可？”

苏樱眼珠子一转，道：“那么我就到外面去逛逛也好。”

万春流望着她走远，微笑道：“脱缰的野马，看来终于上了辔头了。”

小鱼儿撇了撇嘴，道：“她一辈子也休想管得住我，只有我管她。若不是她这么听我的话，早就一脚将她踢走了。”

万春流笑道：“小鱼儿毕竟还是小鱼儿，尽管心已软了，嘴却还是不肯软的。”

小鱼儿道：“谁说我心已软了？”

万春流道：“她若非已对你很有把握，又怎肯对你千依百顺？她若不知道你以后必定会听她的话，现在又怎肯听你的话？”他微笑着接道：“在这方面，女人远比男人聪明，绝不会吃了亏的。”

小鱼儿笑道：“我不是来向你老人家求教‘女人’的。”

万春流道：“我也早已看出你必定有件很秘密的事要来求我，究竟是什么事？你快说吧，反正我对你总是无法拒绝的。”他目中充满了笑意，望着小鱼儿道：“你还记得上次你问我要了包臭药，臭得那些人发晕么，这次你又想开谁的玩笑？”

小鱼儿想起那件事，自己也不禁笑了。但他的神情忽又变得严肃，压低了声音，正色道：“这次我可不是想求你帮我开玩笑了，而是一件性命交关的大事。”

万春流也从未见过他说话如此严肃，忍不住问道：“是什么事关系如此重大？”

小鱼儿叹了口气，道：“我只想……”

这两个月以来，苏樱对小鱼儿的了解实在已很深了，女人想要了解她所爱的男人，并不是件太困难的事。平时小鱼儿心里在想什么、要做什么，苏樱总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只有这次，她实在猜不透小鱼儿究竟有什么秘密的话要对万春流说。

她本来并不想走得太远的，但想着想着，眼睛忽然一亮，像是忽然下了个很大的决定。于是她就立刻匆匆走上山去。这座山上每个地方，她都很熟悉。

她心里正在想：“移花宫主和花无缺他们已在山上等了两天，他们会住在什么地方呢？……”就在她心里想的时候，她的眼睛已告诉她了。前面山坳后的林木掩映中，露出红墙一角，她知道那就是昔年颇多灵迹，近年来香火寥落的“玄武宫”了。现在，正有几个人从那边走了出来。

这几人年纪都已很老了，但体轻神健，目光灼灼，显然都是一等一的武林高手，其中一人身上还背着一面形状特异而精致的大鼓。还有一个老婆婆牙齿虽已快掉光了，但眼波流动，未语先笑，说起话来居然还带着几分爱娇，想当年必定也是个风流人物。

苏樱并不认得这几人，也想不起当世的武林高手中，有谁是随身带着一面大鼓的，她只认得其中一个人。那就是铁心兰。

她发觉铁心兰已没有前几天看来那么憔悴，面上反而似乎有了种奇异的光彩，她自然不会知道是什么事令铁心兰改变了的。

她不愿被铁心兰瞧见，正想找个地方躲一躲，但铁心兰低垂着头，仿佛心事重重，并没有看到她。

这些人一面说着话，一面走上山去。

铁心兰一行人说的话，苏樱都听不到，只有其中一个满面络腮胡子，生像极威猛的老人，说话的声音特别大。只听这老人道：“小兰，你还三心二意的干什么？我劝你还是死心塌地地跟着花无缺算了，这小子虽然有些娘娘腔，但勉强总算能配得上你。”铁心兰垂着头，也不知说了话没有。

那老人又拍着她的肩头笑道：“小鬼，在老头子面前还装什么样，昨天晚上你到哪里去了，你以为做爸爸的真老糊涂了么？”铁心兰还是没有说话，脸却飞红了起来。

那老婆婆就笑着道：“也没有看见做爸爸的居然开女儿的玩笑，我看你真是老糊涂了。”那虬髯老人仰天大笑，仿佛甚是得意。

苏樱又惊又喜，开心得几乎要跳了起来。听他们说的话，铁心兰和花无缺显然又加了几分亲密，而且铁心兰的爹居然也鼓励她嫁花无缺，这实在是苏樱听了最开心的事。

其实天下做父母的全没有什么两样，都希望自己的女儿能嫁个可靠的人。她以后若有个女儿，也会希望自己的女儿嫁给移花宫主的传人，绝不会希望自己的女儿去嫁给恶人谷中长大的孩子。

只听那老人又笑着道：“你既然已决心跟定花无缺了，还愁眉苦脸干什么？等到这场架打完，我就替你们成亲，你也用不着担心夜长梦多了。”

那老婆婆也笑道：“未来的老公就要跟人打架，她怎么会不担心呢？若换了是我，只怕早就先想法子去将那……那条小鱼儿弄死了。”

那老人哈哈大笑道：“如此说来，谁能娶到你，倒真是得了个贤内助。”

老婆婆道：“是呀，只可惜你们都没有这么好的福气。”

另一个又高又瘦的老人道：“依我看，花无缺这孩子精气内敛，无论内外功都已登堂入室，显然先天既足，后天又有名师传授，那江小鱼年龄若和他差不多，武功绝对无法练到这种地步，这一战他绝无败理，你们根本就用不着为他担心的。”

但苏樱却开始担心起来，她本来觉得这一战胜负的关键，并不在武功之强弱。而现在，她却愈想愈觉得这种想法并非绝对正确，小鱼儿的武功若根本就不是花无缺的敌手，那么他就算能狠下心来也没有用，主要的关键还是在花无缺是否能狠下心来向小鱼儿出手。他们两人若是斗智，小鱼儿固然稳操胜券，但两人硬碰硬地动起手来，小鱼儿实在连一分把握都没有。她若想小鱼儿胜得这一战，不但要叫小鱼儿狠下心来，还要叫花无缺的心狠不下来。但小鱼儿既能狠下心杀花无缺，花无缺凭什么就不能狠心杀小鱼儿，蝼蚁尚且偷生，何况一个人呢？

“花无缺活得好好的，我凭什么认为他会自寻死路呢？他根本就没有理由只为了要让别人活着，就牺牲自己呀。”苏樱叹了口气，忽然发觉自己以前只想了事情的一面，从来也没有设身处地地为花无缺想过。

在她眼中，小鱼儿的性命固然比花无缺重要，但在别人眼中呢？在花无缺自己眼中呢？翻来覆去地想着，愈想心情愈乱；她自己觉得自己这一辈子心情从来也没有这样乱过。其实她想来想去，所想的只有一句话：要想小鱼儿活着，就得想法子要花无缺死！死人就不能杀人了！

苏樱在一棵树后面，等了很久，就看到慕容家的几个姊妹和她们的姑爷陆陆续续地自玄武宫中走了出来。他们的眼睛有些发红，神情也有些委靡不振，显然这两天都没有睡好，江湖中人讲究的本是“四海为家，随遇而安”。但这些养尊处优的少爷小姐，早已不能算是“江湖中人”了。他们就算换了张床也会睡不着的，何况睡在这种冷清清的破庙里。

但他们修饰得仍然很整洁，头发也仍然梳得光可鉴人，甚至连衣服都还是笔挺的，找不出皱纹来。他们也在议论纷纷，说得很起劲，苏樱用不着听，也知道他们谈论的必是小鱼儿和花无缺的一战。这一战不但已轰动一时，而且必定会流传后世。所以他们不惜吃苦受罪，也舍不得离开。

这群人走上山后，苏樱又等了很久，玄武宫里非但再也没有人出来，而且连一点动静也没有了。花无缺是否还留在玄武宫里？移花宫主是否还在陪着他？苏樱咬了咬牙，决定冒一次险。

她想，大战将临，这些人先走出来，也许是要让花无缺安安静静地歇一会儿，所以先上山去等着。现在燕南天既已到了山巅，移花宫主只怕也不会留在这里，她们最少也该让花无缺静静地想一想该如何应战！

玄武宫近年香火虽已寥落，但正如一些家道中落的大户人家，虽已穷掉了锅底，气派总算是有的。庙门内的院子里几株古柏高耸入云，阳光虽已升起，但院子里仍是阴森森的，瞧不见日色。

苏樱走过静悄悄的院子，走上长阶。大殿中香烟氤氲，“玄武爷”身上的金漆早已剥落，他座下的龟蛇二将似乎也因为久已不享人间伙食，所以看来有些没精打采的，至于神龛上的长幔更已变得又灰又黄，连本来是什么颜色都分辨不出来了。十来个道士盘膝端坐在那里，垂脸敛目，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是在念经，还是在骂人。

苏樱从他们身旁走出去，他们好像根本没有瞧见一样，苏樱本来还想向他们打听消息，但见到他们这样子，也就忍住了，除了有些脑筋不正常的之外，世上只怕很少有年轻女孩子愿意和道士和尚打交道的。

后院里两排禅房静悄悄的，连一个人影都没有。花无缺难道也走了么？苏樱正在犹疑着，忽然发现月门后的竹林里还有几间房子，想必就是玄武宫的方丈室。慕容家的姑娘们虽然都是“吃鸡要吃腿，住屋要朝南”的人，但在这出“戏”里，花无缺才是“主角”，主角自然要特别优待。她们就算也想住方丈室，但对花无缺少不得也要让三分。

苏樱立刻走了过去，只见方丈室的门是虚掩着的，正随着风晃来晃去，檐下有只蜘蛛正在结网，屋角的蟋蟀正在“咕咕”地叫着，梧桐树上的叶子一片片飘下来，打在窗纸上“噗噗”地响。

屋子里却也静悄悄的，没有人声。苏樱轻轻唤道：“花公子。”

没有人响应。花无缺莫非已走了？而且走的时候还忘记关上门。

但苏樱既已到了这里，无论如何总得进去瞧瞧。她悄悄推开门，只见这方丈室里的陈设也很简陋，此刻一张白木桌子上摆着两壶酒、几样菜。菜好像根本没有动过，酒却不知已喝了多少。

屋角有张云床，床上的被褥竟乱得很，就仿佛有好几个人在上面睡过觉，而且睡相很不老实。花无缺并没有走，还留在屋子里。

但他的一颗心却似早已飞到十万八千里之外去了。他痴痴地站在窗前，呆呆地出着神，像他耳目这么灵敏的人，苏樱走进来，他居然会不知道。日色透过窗纸，照在他脸上，他的脸比窗纸还白，眼睛里却布满了红丝，神情看来比任何人都委顿。

大战当前，移花宫主为何不想法子让他养足精神呢？难道她们确信他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能击败小鱼儿？还是她们根本不关心谁胜谁败？她们的目的只是要小鱼儿和花无缺拼命，别的事就全不放在心上了。苏樱觉得很奇怪，但她并不想知道这究竟是什么原因，因为她知道绝没有任何人会告诉她。

突听花无缺长长叹息了一声，这一声叹息中，竟不知包含了多少难以向人倾诉的悲伤和痛苦。他为了什么如此悲伤，难道是为了小鱼儿？

苏樱缓缓走过去，在他身旁唤道：“花公子……”

这一次花无缺终于听到了。他缓缓转过头，望着苏樱，他虽在看着苏樱，但目光却似望着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得他根本看不到的地方。

苏樱记得他本有一双和小鱼儿同样明亮、同样动人的眼睛，可是这双眼睛现在竟变得好像是一双死人的眼睛，完全没有光彩，甚至连动都不动，被这么样一双眼睛看着，实在不是件好受的事。

苏樱被他看得几乎连冷汗都流了出来，她勉强笑了笑道：“花公子难道已不认得我了吗？”

花无缺点了点头，忽然道：“你是不是来求我莫要杀小鱼儿的？”苏樱怔了怔，还未说话，花无缺已大笑了起来。

他笑声是那么奇怪，那么疯狂，苏樱从未想到像他这样的人也会发出如此可怕的笑声来。正常的人绝不会这么样笑的，苏樱几乎已想逃了。

只听花无缺大笑道：“每个人都来求我莫要杀小鱼儿，为什么没有人去求小鱼儿莫要杀我呢？难道我就该死？”

苏樱道：“这……这恐怕是因为大家都知道小鱼儿绝对杀不死你！”

花无缺骤然顿住笑声，道：“他自己呢？他自己知不知道？”

“他若知道，就不会让我来了，因为我并不是来求你的。”

花无缺道：“不是？”

苏樱道：“不是。”她也瞪着花无缺，一字字道：“我是来杀你的！”

这次花无缺也怔住了，瞪了苏樱半晌，突又大笑起来：“你凭什么认为你能杀得了我？你若是真要来杀我，就不该说出来，你若不说出来，也许还有机会。”

苏樱道：“我若说出来，就没有机会了么？”

花无缺道：“你的机会只怕很少。”

苏樱笑了笑，道：“我的机会至少比小鱼儿大得多，否则我就不会来了。”

她忽然转过身，倒了两杯酒，道：“我若和你动手，自然连一分机会都没有，但我们是人，不是野兽，野兽只知道用武力来解决一切事，人却不必。”

花无缺道：“人用什么法子解决？”

苏樱道：“人的法子至少该比野兽文雅些。”

她转回身，指着桌上的两杯酒道：“这两杯酒是我方才倒出来的。”

花无缺道：“我看到了。”

苏樱道：“你只要选一杯喝下去，我们的问题就解决了。”

花无缺道：“为什么？”

苏樱道：“因为我已在其中一杯酒里下了毒，你选的若是有毒的一杯，就是你死，你选的若是没有毒的一杯，就是我死。”她淡淡一笑道：“这法子岂非很文雅，也很公平么？”

花无缺望着桌上的两杯酒，眼角的肌肉不禁抽搐起来。

苏樱道：“你不敢？”

花无缺哑声道：“我为什么一定要选一杯？”

苏樱悠然道：“只因为我要和你一决生死，这理由难道还不够么？”

花无缺道：“我为什么要和你拼命？”

苏樱道：“你为什么要和小鱼儿拼命？你能和他拼命，我为什么不能和你拼命？”

花无缺又怔住了。

苏樱冷冷道：“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做太没有把握？你是不是只有在明知自己能够战胜对方时才肯和别人决斗？”她冷笑着接道：“但你明知有把握时再和人决斗，那就不叫决斗了，那叫作谋杀！”

花无缺脸色惨变，冷汗一粒粒自鼻尖沁了出来。

苏樱冷笑道：“你若实在不敢，我也没法子勉强你，可是……”

花无缺咬了咬牙，终于拿起了一杯酒。

苏樱瞪着他，一字字道：“这杯酒无论是否有毒，都是你自己选的，你总该相信这是场公平的决斗，比世上大多数决斗，都公平得多。”

花无缺忽然也笑了笑，道：“不错，这的确很公平，我……”

突听一人大喝道：“这一点也不公平，这杯酒你千万喝不得！”

“砰”的一声，门被撞开，一个人闯了进来，却正是小鱼儿。

苏樱失声道：“你怎么也来了？”

小鱼儿冷笑道：“我为何来不得？”

他嘴里说着话，已抢过花无缺手里的酒杯，大声道：“我非但要来，而且还要喝这杯酒。”

苏樱变色道：“这杯酒喝不得。”

小鱼儿道：“为何喝不得？”

苏樱道：“这……这杯酒有毒的。”

小鱼儿冷笑道：“原来你知道这杯酒是有毒的。”

苏樱道：“我的酒，我下的毒，我怎会不知道？”

小鱼儿怒吼道：“你既然知道，为何要他喝？”

苏樱道：“这本就是一场生死的搏斗，总有一人喝这杯酒的，他自己运气不好，选了这一杯，又怎能怪我？”

她瞪着花无缺，道：“但我并没有要你选这杯，是么？”花无缺只有点了点头，他纵然不怕死，但想到自己方才已无异到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掌心也不觉沁出了冷汗。

小鱼儿望着杯中的酒，冷笑着道：“我知道你没有要他选这杯，但他选哪杯也是一样的。”

苏樱道：“为什么？”

小鱼儿大吼道：“因为两杯酒中都有毒，这种花样你骗得了别人，却骗不过我，他无论选哪杯，喝了都是死，你根本不必喝另一杯的。”

苏樱望着他，目中似已将流下泪来。

小鱼儿摇着头道：“花无缺呀花无缺，你的毛病就是太信任女人了！……”

苏樱幽幽叹息了一声，喃喃道：“小鱼儿呀小鱼儿，你的毛病就是太不信任女人了。”

她忽然端起桌上的另一杯酒，一口喝了下去。

花无缺脸色变了变，嗄声道：“你……你错怪了她，这杯毒酒我还是应该喝下去。”

小鱼儿道：“为什么？”

花无缺大声道：“这既然是很公平的决斗，我既然败了，死而无怨！”

苏樱叹道：“你实在是个君子，我只恨自己为什么要……”

小鱼儿忽然又大笑起来，道：“不错，他是君子，我却不是君子，所以我才知道你的花样。”

花无缺怒道：“你怎么能如此说她，她已将那杯酒喝下去了！”

小鱼儿大笑道：“她自然可以喝下去，因为毒本是她下的，她早已服下了解药，这么简单的花样你难道都不明白么？”

花无缺望着他，再也说不出话来。苏樱也望着他，良久良久，才喃喃道：“你实在是个聪明人，实在太聪明了！”她凄然一笑，接着道：“但无论如何，我总是为了你，你实在不该如此对我的。”

小鱼儿又吼了起来道：“你还想我对你怎样？你以为害死花无缺，我就会感激你吗？”

苏樱道：“我自然知道你不会感激我，因为你们都是英雄，英雄是不愿暗算别人的，英雄要杀人，就得自己杀！”说着说着，她目中已流下泪来。但她立刻擦干了眼泪，接着道：“我只问你，就算我是在用计害人，和你们又有什么不同？”

小鱼儿吼道：“当然不同，我们至少比你光明正大些！”

苏樱冷笑道：“光明正大？你们明知对方不是你的敌手，还要和他决斗，这难道就很公平？很光明正大吗？难道只有用刀用枪杀人才算公平，才算光明正大？你们为什么不学狗一样去用嘴咬呢？那岂非更光明正大得多？”

她指着小鱼儿道：“何况，我杀人至少还有目的，我是为了你，一个女人为了自己所爱的人无论做什么都不丢脸，而你们呢？”她厉声道：“你们马上就要拼命了，不是你杀死他，就是他杀死你，你们又是为了谁？为了什么？你们只不过是在狗咬狗，而且是两条疯狗。”

小鱼儿竟被骂得呆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被人骂得哑口无言，这还是他平生第一次。花无缺站在那里，更是满头冷汗，涔涔而落。

苏樱嘶声道：“我是个阴险狠毒的女人，你是个大英雄，从此之后，我再也不想高攀你了，你们谁死谁活，也和我完全无关……”她语声渐渐哽咽，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掩面奔出。

她没有回头。一个人的心若已碎了，就永远不会回头了。

梧桐树上的叶子，一片片打在窗纸上，墙角的蟋蟀，还不时在一声声叫着，檐下的蛛网，却已被风吹断了。蛛丝断了，很快还会再结起来，蜘蛛是永远不会灰心的，但情丝若断了，是否也能很快就结起来呢？

人是否也有蜘蛛那种不屈不挠的精神？

小鱼儿和花无缺面面相对，久久说不出话来。过了很久，花无缺才叹了口气，道：“你为何要那么样对她？”

小鱼儿又沉默了很久，喃喃道：“看来你和我的确有很多不同的。”

花无缺道：“人与人之间，本就没有完全相同的。”

小鱼儿道：“她为了我找人拼命，我却骂得她狗血淋头，她要杀你，你却反而帮她说话，这就是我们最大的不同之处。”他苦笑着道：“所以你永远是君子，我却永远只是个……”

花无缺打断了他的话，道：“你为何总是要看轻你自己，其实你才是真正的君子，否则你又怎会为了我而伤害她？”他叹息道：“除了你之外，我还想不出还有谁肯为了自己的敌人而伤害自己的情人。”

小鱼儿忽然笑了笑，道：“我并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我自己。”

花无缺道：“为了你自己？”

小鱼儿道：“不错，为了我自己……”他慢慢地将这句话又重复了一次，目中闪动着一种令人难测的光，这使他看起来像是忽然变成了个很深沉的人。花无缺每次看到他目中露出这种光芒来，就知道很快就会有一个人要倒霉了，但这次他的对象是谁？

小鱼儿已缓缓接道：“因为我若让你现在就死在别人手上，我不但会遗憾终生，而且恐怕难免会痛苦一辈子。”

花无缺动容道：“为什么？”

小鱼儿道：“因为……”

他的话还没有说出来，突听一人道：“因为他也要亲手杀死你！”这是邀月宫主的声音，但却比以前更冷漠。

她的脸也变了，虽然依旧和以前同样苍白冷酷，但脸上却多了种晶莹柔润的光。她的脸以前若是冰，现在就是玉。

小鱼儿望着她长长叹了口气，道：“才两三天不见，你看来居然又年轻了许多，看来天下的女人都该练你那明玉功才是。”邀月宫主只是冷冷瞪着他，也不说话。

小鱼儿又叹了口气，道：“自从我将你们救出来之后，你就又不理我了，有时我真想永远被关在那老鼠洞里，那时你多听我的话，对我多客气！”

邀月宫主脸色变了变，道：“你的话说完了么？”

小鱼儿笑道：“说完了，我只不过是想提醒你一次，若不是我，你就算变得再年轻，不出几天还是要被困死在那老鼠洞里。”

从山顶望下去，白云缥缈，长江蜿蜒如带。

燕南天孤独地站在山巅最高处，看来是那么寂寞，但他早已学会忍受寂寞——自古以来，无论谁想站在群山最高处，就得先学会如何忍受寂寞。山上并不止他一个人，但每个人都似乎距离他很遥远。山风振起了他的衣袂，白云一片片自他眼前飘过。

慕容珊珊忽然长长叹了口气，黯然道：“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燕大侠虽然是绝代英雄，但这一生中又几曾享受过什么欢乐？”

慕容珊珊叹道：“看来一个人还是平凡些好。”

慕容双也叹了口气，悠悠道：“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突听一人呼道：“来了，来了。”

慕容双道：“什么人来了？”她转过身，已瞧见白云缭绕间，出现了小鱼儿和花无缺的身影。山风更急，天色却渐渐暗了。

苏樱茫然走着，也不知走了多远，也不知已走到哪里，她只恨不能有一阵霹雳击下，将她整个人都震得四分五裂，一片片被风吹走，吹到天涯海角，吹得愈远愈好。她又恨不得小鱼儿会忽然赶来，跪在她脚下，求她宽恕，求她原谅，而且发誓以后永远再不离开她。

但小鱼儿并没有来，霹雳也没有击下。杯中的苦酒还满着，她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喝光。

从铁心兰站着的地方，可以看得到小鱼儿，也可以看得到花无缺，她看到花无缺目光中的痛苦之色，自己的心也碎了。小鱼儿却仍然在笑着，仿佛一点也不担心，他难道早已算准花无缺不会杀他？还是他已有对付花无缺的把握？铁心兰咬着嘴唇，咬得出血，血是咸的，心却是苦的，但她的苦心又有谁知道？

第一百二十五章  生死之搏

一阵风吹过，天地间仿佛忽然充满了肃杀之意。

小鱼儿缩了缩脖子，道：“好大的风，好冷，真该多穿两件衣服的。”

燕南天皱了皱眉，沉声道：“你难道已觉得有些受不了么？”

小鱼儿道：“大叔你放心，我身子还没有那么娇嫩。”

燕南天默然半晌，缓缓道：“一个内功已有火候的人，虽不能说可以完全寒暑不侵，但至少总不该像常人那么畏寒畏暑。”

小鱼儿道：“是。”

燕南天道：“你所练的武功，乃是无数位武林前辈的心血结晶，可说无一招不是武学中的精粹，而且你小时万大叔就已替你打了很多的底子，并没有让你功夫走入邪路，这种种条件加在一起，所以我才放心让你和花无缺动手，但你功力究竟如何，我并不知道，你很聪明，也很幸运，我唯一只怕你性情太浮，心思太躁，没有将功夫练纯。”

小鱼儿垂下头笑了笑，道：“我做别的事虽三心二意，但练武时倒很专心的。”

燕南天点了点头，道：“但愿如此就好。”他忽又问道：“你既已和花无缺交过手，可知他的武功如何？”

小鱼儿想了想，道：“移花宫能够享这么大的名，武功实在有独得之秘，尤其那种移花接玉的功夫，实在令人头痛。”他笑了笑，接着道：“幸好我多少已摸出其中一些诀窍了。”

燕南天正色道：“移花接玉只不过是移花宫许多武功之一，移花宫的武功变化繁复，虽冷静却极深契，而且，我看花无缺外表看来虽不如你聪明，其实绝不会比你笨，你的武功博而杂，他的武功精而深，你和他动手时，切莫要和他以招式硬拼，最好先想法子将他的功力耗去几成。”

小鱼儿道：“这我也知道，他的根基实在比我打得好，我和他交手，胜算并不多，但我却占了一个很大的便宜。”

燕南天厉声道：“武学之道，绝没有便宜可占，你想占人便宜，你就先败了。”

小鱼儿肃然道：“是，只不过……他武功的深浅，我已全知道，我武功的路数，他却一点也不知道，因为我从来未将真实的武功在人前显露过。”

燕南天目中露出一丝欣慰之色，颔首道：“很好，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

小鱼儿忽然一笑，道：“燕大叔，我也想问问你老人家一件事。”

燕南天道：“你说吧！”

小鱼儿眨着眼睛道：“你老人家若真和邀月宫主动起手来，能有几分胜算，几成把握？”

燕南天目光望着远处一朵飘动的白云，沉默了很久，坚毅的嘴角忽然露出了一丝罕见的微笑。他并没有回答小鱼儿这句话，但小鱼儿已用不着他回答了。小鱼儿面上也不禁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一直站在旁边没有说话的万春流忽然道：“时候已快到了，你准备好了么？”

小鱼儿点了点头，忽又道：“我也还有件事想问万大叔。”

万春流笑道：“你问的话我并不见得全能回答的，我知道的事并不比你多。”

小鱼儿也笑了笑，道：“但这件事万大叔一定知道。”

他忽然很小心地自怀中取出了个酒杯，道：“这杯子里还有一滴酒，我总怀疑酒里有毒，而且是种无色无味的毒，万大叔你看它究竟是否有毒好么？”

万春流接着酒杯，用小指将杯中的余沥沾起了一些，放在鼻子上嗅了嗅，又用舌头轻轻舔了舔，道：“这酒中……”

小鱼儿忽又打断了他的话，道：“无论酒中是否有毒，万大叔现在都莫要告诉我。”

万春流道：“这又是为了什么？”

小鱼儿叹了口气，道：“因为酒中若真有毒，我就会很生气，酒中若是无毒，我又会觉得很难受，所以万大叔还是等我打完了再告诉我，免得我分心。”

万春流虽然觉得很奇怪，还是笑着道：“好，反正你这孩子做的事，总是教人猜不透的。”

但小鱼儿却似忘记了一件事。他若是战败，岂非就永远不知道这答案了么？

慕容姑娘和她们的姑爷自然也可以同时看到小鱼儿和花无缺两边的情况，他们都觉得有些奇怪。

慕容双道：“你看见了吗？小鱼儿和燕大侠像是有说不完的话要说，但花无缺和移花宫主只是站在那里干瞪眼。”

慕容珊珊道：“不错，看来移花宫主对花无缺这一战的胜负根本一点也不关心，他们师徒间难道连一点感情都没有？”

南宫柳叹息了一声，道：“这也许是因为她们觉得花无缺这一战有必胜的把握。”

慕容珊珊撇了撇嘴，道：“我看倒未必，花无缺虽然机智、武功都不错，但小鱼儿可也不是好惹的，若论动起手来的应变功夫，我看简直没有任何人能比得上他。”

慕容双道：“不错，我看花无缺的功力要稍强些，但高手相争，光是功力高并没有太大的作用，主要还是得看当时临机应变，制敌机先。”

秦剑道：“据我所知，小鱼儿武学极博，似乎身兼数家之长，这一战至少可有六成胜算。”

慕容珊珊道：“我看还不止六成。”

他们对花无缺没有什么好感，所以一心只想小鱼儿得胜，但狂狮铁战那边的人就完全不同了。

萧女史正在向铁战道：“你看你女婿这一战有几成把握？”

铁战道：“十成。”

萧女史失笑道：“你也莫要太笃定了，我看那小鱼儿并不是好对付的人，何况，他还有燕南天在后面支持他。”

铁战道：“那有个屁用！燕南天又不能替他动手的。他就算再聪明，但李大嘴、屠娇娇那几个调教出来的徒弟，强也强得有限。”

萧女史道：“哦？我还以为他是燕南天的徒弟哩，早知他武功只不过是你那些恶朋友教出来的，这一战我连看都懒得看了。”

突见燕南天长身而起，道：“时候已到了，你去吧。”

他这话虽只是对小鱼儿说的，但声如洪钟，响彻了群山。

花无缺也站了起来，向移花宫主躬身道：“师父还有什么吩咐？”

邀月宫主道：“没有了，你去吧，我知道你绝不会令我失望的。”她语音虽平静，心情却也不禁十分激动。

最后的时刻终于到了！这一次，她无论如何也绝不会再让这一战半途中止。这一次，小鱼儿和花无缺必有一人要倒下去。

无论谁想描述她此刻的心情有多么紧张和兴奋，都是多余的，因为她此刻心情之紧张和兴奋，世上根本没有第二个人能想象得到。唯一能知道她的心情的人，自然就是怜星宫主。

她的脸看来比平时更苍白，花无缺转过脸望着她时，她居然避开了花无缺的目光，因为她生怕自己会忍不住将这秘密说出来！她本也不是个富于感情的人，但这两天，她发觉自己有些变了，因为在那山洞里，她已经历过许多件她平生未曾经历过的事，她从来也未曾想过，这件事居然有一天会发生在她身上。

她这一生中从来也不知道一个人面对死亡时是什么滋味，从来也不知道恐惧。她从来也没倚靠过别人，更没有对任何人生出过感激之心。她自然从没有挨过饿，没有喝醉过酒，更绝没有想到自己也会有一天竟倒在一个男人的怀抱中。但这些她活了几十年都没有经历过的事，竟在短短三两天内一起发生在她身上。而且每件事的印象都是那么鲜明而深刻，她拼命想忘记也忘不了。

这两天她只要一想到小鱼儿，心里就发疼。小鱼儿对她实在不错，而她对小鱼儿呢？这恶毒而残酷的计划，可说全都是她安排的。小鱼儿和花无缺悲惨的命运，只要她说一句话，就可以完全改观，而她竟不能也不敢将这句话说出来！

小鱼儿向燕南天和万春流恭恭敬敬行了个礼，就走了出去。花无缺已在等着他，但他却像是一点也不着急，一一向各人打招呼。

然后向花无缺走了过来。

花无缺望着他在向每个人诀别，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因为只有他知道小鱼儿是绝不会死的。他已答应了铁心兰，为了遵守诺言，他已决心牺牲自己，死，并不是容易的事，一个人到了临死的时候，才知道生命是值得留恋的，但铁心兰的情感，却更令他刻骨铭心，永难舍弃，在两者不可兼得时，他只有舍弃生命，选择爱情。

看到轩辕三光和小仙女他们对小鱼儿所生出的同情和惋惜，花无缺心里更不知是何滋味。

现在，他已抱定必死之心，却连一个诀别的对象都没有。

他问自己：“我死了以后，有谁会为我悲伤，为我流泪？”他几乎忍不住要奔到铁心兰面前，和她抱头痛哭一场，可是他并没有这样做，也不能这样做。他只能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小鱼儿过来……

决战已开始！

江湖中每天、每时、每刻，都不知有多少人在作生死的决战，但千百年来，只怕再也不会有一次决战比这次更令人伤感的！因为在这一场决战中，两个人都不愿伤害对方，两个人都宁可牺牲自己，这种情况已是江湖中从来未见的了。更令人伤感的是，在这一场决战中死者固然可悲，能活下来的一个人命运却更悲惨。

甚至在决战尚未开始时，甚至远在二十年之前，两个人都已注定只有死路一条。而这两人偏偏竟是亲生的兄弟。在场的人，除了移花宫主之外，无论谁若知道这情况，只怕都难免要伤心落泪，只可惜在两人没有死之前，谁也不会知道这秘密！

只有铁心兰的心情，和每个人都不同。花无缺和小鱼儿出手前并没有说话！这也许是因为他们觉得所有的话都早已说完了，现在已没有什么好说的。花无缺也并没有向铁心兰说话，虽然铁心兰的命运已和他联系在一起，无疑已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个。

“开始！”燕南天的叱声方起，两人已猝然动手。但在花无缺出手之前，铁心兰却发现他向她瞧了一眼。

只瞧了一眼！虽然只瞧了一眼，但却已胜过千言万语。铁心兰看到他的目光，已知道他是在向她诀别，在向她允诺，在向她表示他那比山还坚定、比海还深邃的爱情。她已知道他这是在对她说：“我一定不会辜负你，小鱼儿一定不会死，你放心吧。”

但铁心兰的心都已碎了。

她所要求的，现在固然已得到，但这难道真是她所要求的吗？她难道真希望花无缺死？她望着花无缺，眼泪在流下面颊。

“我也一定不会辜负你的，你放心吧！”她悄悄地后退，退了出去，因为她无论如何也不忍心眼见花无缺为她而死，死在她面前。因为花无缺不但是她的情人、她的夫婿，也是她的朋友、她的兄弟、她的灵魂、她的生命……

第一百二十六章  生离死别

白云缥缈。

苏樱倒在树下，痴痴地望着这缥缈的白云，眼泪早已流尽了。因为她的生命和灵魂，她的情人和夫婿，此刻正在这缥缈的白云间，在和别人作生死的决斗。她却连这次决斗的结果都不知道。小鱼儿现在究竟是胜？是负？是生？还是死？……

苏樱揉了揉眼睛，告诉自己：“我为什么还要关心他？他和我还有什么关系？”

她想站起来，振作自己，怎奈她不但心已碎了，整个人都似全都碎了，哪里还能站得起来？忽然间，树后有一阵悲惨的哭声传了过来，仿佛有个人已扑倒在这棵树的另一边。这棵树三人合抱，所以她并没有发现树后的苏樱。

苏樱却已听出她就是铁心兰。心中忖道：“铁心兰为何到这里来？为何如此伤心？难道那一场决战已结束，难道小鱼儿和花无缺之间已有个人死了？可是，死的是谁呢？”苏樱挣扎着爬起，绕了过去。

铁心兰猝然一惊，失声道：“你也在这里？”

苏樱紧紧拉着她的手臂，道：“他……他已死了？”

铁心兰黯然点了点头，又痛哭起来。苏樱只觉头脑一阵晕眩，整个人都似已崩溃。她的人还未倒在地上，也失声痛哭了起来。

两人对面坐在树下，对面痛哭，也不知哭了多久，铁心兰忽然问道：“小鱼儿没有死，你哭什么？”

苏樱怔了怔，抽泣着道：“小鱼儿没有死？死的难道是花无缺？”

铁心兰道：“嗯。”苏樱又惊又喜，但忽然大声道：“我不信，小鱼儿是绝不会杀花无缺的。”

铁心兰道：“不是他杀死了花无缺，而是花无缺杀死了自己。”

苏樱道：“他杀死了自己？为什么？”

铁心兰嘴唇都已咬得出血，颤声道：“因为……因为我求他莫要杀小鱼儿，他答应了我，自己只有死……”

苏樱吃惊得张大了眼睛，望着她，就好像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个人似的，过了很久，才一字字道：“你明知花无缺只有一死，还要求他莫要杀死小鱼儿？”铁心兰全身似已痉挛，痛苦地咬紧了牙。

苏樱道：“花无缺明知如此，还是答应了你？”

铁心兰痛苦的目光中露出一丝温柔之色，道：“他本就是世上最伟大的人。”

苏樱道：“但你为了小鱼儿，而不惜要这最伟大的人死？想不到你对小鱼儿的情感竟如此深厚……”

铁心兰忽然大声道：“但我真心爱着的并不是小鱼儿。”

苏樱道：“不是小鱼儿，难道是花无缺？”

铁心兰流泪道：“不错，我……我爱的是他，全心全意地爱他，你永远不知道我现在爱他有多深，没有人知道我爱他有多深。”

苏樱道：“但你却要他死！”

铁心兰掩面痛哭道：“不错，因为我已决心要陪着他一起死。”

苏樱望着铁心兰，像是也怔住了，过了半晌，才长长叹了口气：“你这是为了什么呢？”

铁心兰痛哭着道：“因为我爱上了花无缺，花无缺也爱上了我，我觉得我们都对不起小鱼儿，所以我们只有死……只有以死才能报答他！”

苏樱长叹道：“我还是不懂，虽然我也是女人，却还是不懂你的心意，难怪男人都说女人的心比海底的针更难捉摸了……”突见铁心兰身子一阵抽搐，全身似将缩成一团。

苏樱失声道：“你怎么样了？”

铁心兰紧闭眼睛，满面俱是痛苦之色，但嘴角却露出了一丝微笑，这微笑看来竟充满了愉快和幸福之意。她一字字道：“现在他已死了，我也要死了，我们立刻就要相聚，世上所有丑恶残酷、痛苦的事，再也不能伤害到我们。”

苏樱拉着她的手，道：“胡说，你不会死的。”

铁心兰凄然笑道：“我已服下世上最毒的毒药，已是非死不可的了……”

现在，小鱼儿和花无缺已斗到七百招。两人的武功都宛如长江大河之水，滚滚而来，永无尽时，奇招妙招，更是层出不穷，简直令人目不暇接，不可思议！

但这一战却已显然到了尾声。这并不是说两人内力已竭，而是两人都已不愿再打下去了。他们正如一对孔雀，已开过美丽的屏花。现在，他们已是死而无憾！

萧女史不住摇着头叹息道：“可惜呀，可惜！这两个孩子都是百年难遇的武林奇才，无论谁死了都可惜得很。”

祢十八也不禁叹息着点了点头，道：“这就叫造化弄人……造化弄人……”

别人的心情又何尝不和他们一样？就连燕南天都不禁对花无缺起了怜惜之意，他固然希望小鱼儿能战胜，却也不愿眼见花无缺这样的少年惨遭横死。却不知这两人根本就没有谁能活下去。

只有怜星宫主知道这秘密，她苍白而美丽的面容上，也不禁露出了激动之色，在心里喃喃自语：“我怎能让这两人死？花无缺是我从小带大的孩子，小鱼儿不但救过我的命，而且也保全了我的颜面，我怎么能眼看这两人死在我面前！”

她忽然冲了出去。在这一刹那间，她已将二十年前的仇恨全都忘得干干净净，只觉心里热血澎湃，不能自已。

她忍不住大声道：“住手，我有话说。”只可惜她的声音已嘶哑，而大家又全都被眼前这一场惊心动魄的大战所吸引，并没有留意到她在说什么。而邀月宫主却留意到她了。她一句话方出口，邀月宫主已掠到她身边，出手如电，拉住了她的手臂，扣住了她的穴道，厉声道：“你有什么话说？”

怜星宫主流下泪来，道：“大姊，二十年前的事，已过去很久了，江枫他们虽然对不住你，可是……可是他们如今连尸骨都已化为飞灰。大姊，你……何必再恨他们呢？”

“你难道想饶了他们？”邀月宫主的脸色又白得透明了，道，“你难道想要在此时说出他们的秘密？”

怜星宫主道：“我只是想……”

她忽然发现邀月宫主的脸色，忍不住激灵灵打了个寒噤。邀月宫主一字字道：“从你七岁的时候，就喜欢跟我捣蛋，无论我喜欢什么，你都要和我争一争，无论我想做什么，你都要想法子破坏！”她的脸色愈来愈透明，看来就宛如被寒雾笼罩着的白冰。

怜星宫主脸色也变了，颤声道：“你……你莫忘了，我毕竟是你的妹妹。”她身形急转，想借势先甩开邀月宫主的手，但这时已有一阵可怕的寒意自邀月宫主的掌心传了出来，直透入她心底。

怜星宫主骇然道：“你疯了，你想干什么？”

邀月宫主一字字缓缓道：“我并没有疯，只不过，我等了二十年才等到今天，我绝不会再让任何人来破坏它，你也不能……”她每说一字，怜星宫主身上的寒意就加重了一分，等她说完了这句话，怜星宫主全身都已几乎僵硬。她只觉自己就好像赤身被浸入一湖寒水里，而四周的水正在渐渐结成冰，她想挣扎，却已完全没有力气。邀月宫主根本没有看她，只是凝注着小鱼儿和花无缺，嘴角渐渐露出一丝奇异的微笑，缓缓道：“你看，这一战已快结束了，江枫和月奴若知道他们的孪生子正在自相残杀，一定会后悔昔日为何要做出那种事的。”

怜星宫主嘴唇颤抖着，忽然用尽全身力气，大呼道：“你们莫要再打了，听见了吗？因为你们本是亲生的兄弟！”

邀月宫主冷笑着，并没有阻止她，因为她虽然用尽了力气在呼喊，但别人却只能听到她牙齿打战的声音，根本听不出她在说什么。怜星宫主目中不觉流出了眼泪来，数十年以来，这也许是她第一次流泪，但她流出来的眼泪，也瞬即就凝结成冰。

她知道小鱼儿和花无缺的命运现在才是真的没有谁能改变了，因为现在世上知道这秘密的人已只剩下邀月宫主。而邀月宫主却是永远不会说出这秘密的，除非等到小鱼儿或花无缺倒下去，那时所有的事便已到了结局。这一段错综复杂、纠缠入骨的恩怨，也唯有到那时才会终止。这结局实在太悲惨，怜星宫主已不愿再看下去。事实上，她也已无法看下去。

铁心兰倒在苏樱怀中，喘息着，挣扎着道：“我……我们总算是姊妹，现在我想求你一件事，不知道你答不答应？”

苏樱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柔声道：“无论你要我做什么，只管说吧。”

铁心兰道：“我死了之后，希望你能将我和花无缺埋葬到一起，也希望你告诉小鱼儿，我虽然不能嫁给他，但我始终是他的姐姐、他的朋友。”

苏樱揉了揉眼睛，道：“我……我答应你。”

铁心兰凝注着她，缓缓又道：“我也希望你好好照顾小鱼儿，他虽然是匹野马，但有你在他身旁，他也许会变得好一些的。”

苏樱幽幽叹息了一声，道：“他会么？”

铁心兰道：“嗯，因为我很了解他，我知道他真心喜欢的，只有你一个人，至于我……他从没有喜欢过我，只不过因为他很好强很好胜……”

苏樱颤声道：“我知道，我全知道，求你莫要再说，无论你要我做什么，我都答应你。”

铁心兰嫣然一笑，缓缓阖起眼睑。她笑得是那么平静，因为她已不再有烦恼，不再有心事。苏樱望着她，却已不禁泪落如雨……

花无缺的手已渐渐慢了下来。他知道时候已到了，已没有再拖下去的必要。

无论任何事，迟早都有结束的时候，到了这时候，他的心情反而特别平静。嫉妒、爱憎、好胜、炫耀……这些世俗的情感，忽然之间都已升华，这种情感的升华正是人类至高无上的情操。

他只希望小鱼儿能好好地活着，铁心兰能好好地活着，所有他的朋友和仇敌都好好活着，而且活得愉快。

他当心着小鱼儿的出手，等待着机会。

等待着机会死！

他准备让小鱼儿“胜”得光光彩彩，既不希望被任何人看出他是自己送死的，更不希望被小鱼儿自己知道。所以他既不能故意露出破绽，更不能自己撞到小鱼儿掌下去，他要等待小鱼儿施展出一招很奇妙的招式时，再故意“闪避不开”！

只见小鱼儿身形旋转，左掌斜斜劈下，右掌却隐在身后。花无缺知道他这左掌本是虚招，随在身后的那只右掌才是真正的杀手，对方招架他左掌时，他身子已转过，右掌就会忽然自胁下穿出。这一招虚虚实实，连消带打，而且出手的部位奇秘诡异，本可算得上是江湖罕见的绝招杀手。

但小鱼儿却似已打晕了头，竟忘了这一招他方才已使出过一次，花无缺方才避开他这一招时虽曾遇险，可是现在却已对这一招了如指掌。

这正是花无缺的“机会”到了。他手掌自下面反切上去，直切小鱼儿胁下，只因他知道等他这一掌切到时，小鱼儿身子已转过，他这一掌就落空，那时他“招式已用老”，等小鱼儿右掌穿出时，他便要立毙在小鱼儿掌下。所以他这一招看来虽也是连消带打的妙招，其实却是送死的招式。

谁知小鱼儿这一次身形转得竟比上次慢了好几倍，等花无缺一掌切到他胁下时，他身子竟还没有转过去，胁下软骨，本是人身要害之一，花无缺本已成竹在胸，故意将这一掌招式用得很老，所以等他发现不妙时，再想收招变式已来不及了。

只听“砰”的一声，小鱼儿已被他打得飞了出去！

四下惊呼声中，燕南天一掠七丈，如大鹏般飞掠了过来。轩辕三光等人也惊呼着赶到小鱼儿面前。只见小鱼儿面如金纸，气若游丝，已是奄奄一息，再一探他的脉搏，亦是若断若续，眼见生机便已将断绝。无论谁都可以看出他是万万活不成的了。

燕南天已不觉急出了满面痛泪，跺脚道：“你……你明明可以避开那一招的，你……你……你……”

小鱼儿凄然一笑，挣扎着道：“我本想用这一招故意诱他上当的，谁知……谁知他……”

他急剧地咳嗽着，嘴角已沁出了血丝，喘息着又道：“这只因我……我太聪明了，反而弄巧成拙……弄巧成拙……”

他将“弄巧成拙”这句话一连说了两次，声音愈来愈微弱，眼睑渐渐阖起，喘息渐渐平静……

他似乎还想张开眼来，对他所留恋的这世界再瞧最后一眼，但无论他多么努力都已没有用了。他的眼睛再也张不开来。

花无缺木立在那里，心神已完全混乱，眼前却变成了一片空白，什么都不能思想，什么都已看不到。

小鱼儿竟死了！小鱼儿竟被他杀死了！

他只希望这件事不是真的，而是一场梦，噩梦！

他的眼泪都似已枯竭。

燕南天忽然怒喝一声，反身一掌向花无缺劈下，花无缺却站着动也没有动。

邀月宫主正在检查小鱼儿的脉搏，此刻忽然一掠数丈，将花无缺拉出了燕南天的掌风中。

邀月宫主悠然道：“方才我拉开了无缺，其实却是救了你！只因世上谁都可以杀他，只有你是万万杀不得他的！”

燕南天道：“为什么？”

邀月宫主目中闪动着一丝残酷的笑意，道：“你可知道他是谁么？”

燕南天忍不住问道：“他是谁？”

邀月宫主忽然疯狂般大笑起来，指着花无缺道：“告诉你，他也是江枫的儿子，他本是小鱼儿的孪生兄弟。”

这句话说出，四下立刻骚动起来。燕南天却怔住了，怔了半晌，才怒喝道：“放屁！”

邀月宫主大笑着道：“我等了二十年，就是在等今天，等他们兄弟自相残杀而死，我等了二十年，直到今天才能将这秘密说出来，我实在高兴极了，痛快极了！”

燕南天狂吼道：“无论你怎么说，我连一个字都不相信。”

邀月宫主咯咯笑道：“我知道你会相信的，一定会相信的，你仔细一想，就会发觉他们两人有多么相似，你再看看他们的眼睛，他们的鼻子……”燕南天双拳紧握，已不觉汗出如浆。

邀月宫主笑着道：“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要逼他们两人动手？你可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花无缺亲手杀死小鱼儿？……你们本来一定想不通这道理，是吗？现在你们虽已明白，却已太迟了，太迟了……”

这秘密实在太惊人，宛如晴空中忽然劈下的霹雳，震得所有的人全都呆住了，心里虽然激动，却反而连丝毫声音都发不出来。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邀月宫主疯狂的笑声。

大家想到花无缺和小鱼儿以前的种种情况，纵然想不信邀月宫主的话，也是万万无法不信了。大家心里也不知是惊讶，是愤怒，还是同情……也许这许多情感都有一些，但毕竟还是怜悯和同情多些。

只见花无缺脸色发白，望着地上小鱼儿的尸体，身子渐渐开始发抖，愈抖愈厉害，到后来抖得连站都站不住了，全身缩成一团。

燕南天望着这一生一死兄弟两人，岩石般的身形竟似也要开始崩溃，在这一刹那间，他才真正变成了个老人。他心里充满了悲哀和痛悔。

“我为什么也要逼着他们两人动手？为什么不阻止他们？”他知道这一切都是为了仇恨！他现在也已知道仇恨并不能为任何人带来光荣，仇恨带来的，只有痛苦，只有毁灭！但现在他才知道已太迟了！他甚至已悲痛得连愤怒的力量都失去，非但没有向邀月宫主挑战，甚至连看都没有再看她一眼。

邀月宫主却在看着他们。她目光中的笑意看来是那么残酷，那么恶毒，瞪着花无缺冷冷道：“你自己杀死了你自己的兄弟，你还有什么话说？”花无缺以手掩面，全身都缩到地上。

邀月宫主狞笑着道：“你莫忘了，你身上还有一柄‘碧血照丹心’，你现在总该相信这是柄魔剑了吧。无论谁得到它，都只有死！”花无缺霍然抬起头，“碧血照丹心”已在他手上！

碧绿色的短剑，在夕阳下散发着妖异的光芒。虽然每个人都知道他要做什么，但却没有任何人能阻止他，无论谁落到这种地步，也都只有死，非死不可！

邀月宫主一字字道：“现在你的时候已到了，你还等什么？”花无缺反手一剑，向自己胸膛刺下！

忽然间，一只手伸过来，夺去了花无缺掌中的剑！要自花无缺手上夺剑，本不是件容易事，但现在，花无缺已几乎完全崩溃，他抬起头，瞪了这人很久，才颤声道：“你是谁？为什么不让我死？”

第一百二十七章  真相大白

夺剑的人竟是万春流。他叹息了一声，缓缓道：“一个人若是要死，那是谁也拦不住的。”

邀月宫主厉声道：“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来多事？”

万春流根本不理她，还是凝注着花无缺，柔声道：“我并不是阻止你，只不过劝你再多等片刻，也许还不到半个时辰，过了半个时辰后，你若还是要死，我保证绝没有任何人来阻止你。”

他望着手里的剑，接着又道：“到了那时，无论任何人想死，我非但绝不阻止，而且还会将这柄剑亲自交到他手上。”

邀月宫主大笑道：“半个时辰？这半个时辰难道还会有鬼么？孩子，我劝你还是莫要再等了吧，多等一刻，你就多受一刻的痛苦！”

狂狮铁战忽然大喝道：“就算再多受片刻痛苦又有何妨？你难道连这点勇气都没有？”

邀月宫主怒道：“你是什么人？竟敢在我面前多嘴？”

铁战大怒道：“我多了嘴又怎样？”

他的喝声更大，邀月宫主脸色又开始透明，一步步向他走了过来，道：“谁多嘴，我就要他死！”

萧女史忽也冷冷一笑，站到铁战身旁，道：“我平生什么都不喜欢，就喜欢多嘴。”

祢十八叹了口气，道：“我的脾气也正和她一样！”

俞子牙道：“还有我！”

刹那之间，这些久已隐迹世外的武林高人，都已站在一排，静静地凝注着邀月宫主，每双眼睛都是清澈如水，明亮如星。

邀月宫主骤然停下脚步，望着各人的眼睛，她只有停下脚步，过了半晌，才淡淡一笑，道：“我既已等了二十年，又何在乎多等这一时半刻？”

除了万春流之外，谁也不知道在这短短半个时辰中，事情会有什么变化，但万春流却似胸有成竹，竟盘膝坐到花无缺身旁，闭目养起神来。

燕南天呆了很久，缓缓俯下身，抱起了小鱼儿的尸体。

但万春流却忽然大声道：“放下他！”

燕南天怔了怔，道：“放下他？为什么？”

万春流道：“你现在不必问，反正马上就会知道的。”

燕南天默然半晌，刚将小鱼儿的尸体放回地上，突然又似吃了一惊，再拉起小鱼儿的手。只见他面色由青转白，由白转红，忽然放声大呼道：“小鱼儿没有死，没有死……”

邀月宫主也一惊，但瞬即冷笑道：“我知道他已死了，我已亲自检查过，你骗我又有什么用？”

燕南天大笑道：“我为何要骗你？他方才就算死了，现在也已复活！”

这句话说出来，骚动又起，大家心里虽都在希望小鱼儿复活，但却并没有几个人相信燕南天的话。邀月宫主更忍不住大笑起来，指着燕南天道：“这人已疯了，死人又怎会复活！”

燕南天仰首而笑，也不去反驳她的话，大家见到他的神情，心里也不禁泛起一阵悲痛怜惜之心。这一代名侠只怕真的已急疯了。

死人又怎会复活？！

但就在这时，突然一人道：“谁说死人不能复活？我岂非已复活了么？”

骤然间，谁也不知道这句话究竟是否小鱼儿自己说出来的，但小鱼儿的“尸体”却已自地上坐了起来！

死人竟真的复活了！大家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怔了半晌，又忍不住欢呼起来，有的人心里已恍然大悟，原来小鱼儿方才只是在装死！

但邀月宫主却知道他方才是真的死了，因为她已检查过他的脉搏，知道他呼吸已停，脉搏已断，连心跳都已停止，他怎会复活的？难道真的见了鬼么？邀月宫主瞪着小鱼儿，一步步向后退，面上充满了恐惧之色。

小鱼儿望着她嘻嘻一笑，道：“你怕什么？我活着时你尚且不怕，死了后反而害怕了么？”

邀月宫主颤声道：“你……你究竟在玩什么花样？”

小鱼儿大笑道：“小鱼儿玩的花样你若也猜得到，你就是天下第一聪明人了。”他转向万春流，道：“她什么都说了？”

万春流拉起了花无缺，微笑道：“她什么都说过了，这秘密其实只需一句话就可说明！你们本是亲兄弟，而且是孪生的兄弟！”

小鱼儿欢呼一声，跳起来抱住了花无缺，大笑道：“我早知道我们绝不会是天生的对头，我们天生就应该是朋友，是兄弟！”他虽然笑着，但眼泪却也不禁流了出来。

花无缺更是已泪流满面，哪里还能说得出话？燕南天张开巨臂，将这兄弟两人紧紧拥抱在一起，仰天道：“二弟，二弟，你……你……”他语声哽咽，也唯有流泪而已。

但这却是悲喜的眼泪，大家望着他们三人，一时之间，心里也不知是悲是喜，热泪也不禁夺眶而出。慕容双情不自禁依偎到南宫柳怀里，心里虽是悲喜交集，却又充满了柔情蜜意，再看她的姊妹，亦是成双成对，互相偎依。

萧女史擦着眼睛，忽然道：“无论你们怎样，我却再也不想回去了，这世界毕竟还是可爱的。”

邀月宫主木立在那里，根本就没有一个人睬她，没有人看她一眼，她像是已完全被这世界遗弃。

只有万春流却缓缓走到她面前，缓缓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毒药能害人，亦能救人，其中的巧妙虽各有变化，运用却存乎一心。”

他微微一笑，接着道：“若将几种毒草配炼到一起，就可炼出一种极厉害的麻痹药，刹那间就可令人全身麻痹，呼吸停止，和死人无异。若用这种麻药来害人，自然就可乘人在麻痹时为所欲为，但在下配炼这种麻药，却是为了救人，因为它不但可以止痛，还可要人上当！”

说到这里，邀月宫主面上的肌肉已开始抽搐。但万春流还是接着说了下去，道：“小鱼儿还未动手之前，就问我要了这些麻药，他从小和我在一起，深知这种麻药的用法，所以就想到用它来装死，因为他也知道他一死之后，你一定会将所有的秘密说出来。”

他又笑了笑，道：“这孩子实在聪明，所想出的诡计无一不是匪夷所思，令人难测，也就难怪连宫主都会上了他的当了。”他双手将那柄“碧血照丹心”捧到邀月宫主面前，悠然道：“花无缺既已用不着这柄剑了，在下只有将之交回给宫主，宫主说不定会用得着它，是么？”他微笑着转身，再也不回头去瞧一眼。

邀月宫主这时只要一挥手，就可将他立毙于剑下！

但万春流却知道以邀月宫主此刻的心情，是必定再也不会杀人的了，也许她唯一杀的人，就是她自己！“碧血照丹心”也许的确是柄不祥的魔剑！

苏樱早已来了，她来的时候，正是小鱼儿“复活”的时候，但直到这时她才擦干眼泪，走了过去。小鱼儿忽然发现了她，又惊又喜，道：“你也来了，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的。”

苏樱面上冷冰冰的，毫无表情，道：“我这次来，只因为我已答应过别人，到这里来办一件事。”

小鱼儿道：“你答应了谁？来办什么事？”

苏樱道：“我答应了铁心兰，到这里来……”

她话未说完，铁战、花无缺已同时失声道：“她的人呢？”

苏樱望着花无缺，道：“她只想让你知道，她虽要你为她而死，可是她自己也早就准备陪着你死了，她还要我将你们两人的尸体葬在一起。”

花无缺流泪道：“我……我知道她绝不会负我的，我早已知道。她……她的人现在哪里？”

苏樱道：“她早已服下了毒药，准备一死……”

铁战狂吼一声，扼住了花无缺的喉咙，大吼道：“都是你这小子害了她，我要你赔命！”

花无缺的人早已呆了，既不挣扎，也不反抗，只是喃喃道：“不错，是我害了她……是我害了她……”

大家本来为他们兄弟高兴，此刻见了花无缺的模样，心情又不禁沉重了起来，总觉得苍天实在不公，为什么总是对多情的人如此残忍。谁知这时小鱼儿却忽然大笑起来。

铁战大怒道：“你这畜生！你笑什么？”

小鱼儿笑道：“莫说铁心兰只不过服下了一点毒药，就算她将世上的毒药全都吞下去，苏姑娘也有法子能将她救治的，苏姑娘，你说对不对？”

苏樱狠狠瞪了他一眼，但还是点了点头，向花无缺展颜笑道：“我本来也想让你着急的，可是见了你这副样子，我可不忍了……你快去吧，她就在那边的树下，现在只怕已醒来了。”

花无缺大喜道：“多谢……”他甚至等不及将这多谢两个字说完，人已飞掠了出去。

铁战也想跟他一起走，但萧女史却拉住了他，笑道：“那边的地方很小，你过去就嫌太挤了。”

铁战怔了怔，但毕竟还是会过意来，大笑道：“不错不错，太挤了，的确太挤了……”

小鱼儿笑嘻嘻地刚想去拉苏樱的手，但苏樱一见到他，脸立刻沉了下去，一甩手扭头就走。

这时邀月宫主竟忽然狂笑起来，狂笑着抱起她妹妹的尸体，狂笑着冲了出去，眨眼间就消失在苍茫的迷雾中。

但这时小鱼儿谁也顾不得了，大步赶上了苏樱，笑道：“你还在生我的气？”苏樱头也不回，根本不理他。

小鱼儿道：“就算我错怪了你，你也用不着如此生气呀。”苏樱还是不理他。

小鱼儿道：“我已经向你赔不是了，你难道还不消气？”苏樱好像根本没听见他在说什么。

小鱼儿叹了口气，喃喃道：“我本来想求她嫁给我的，她既然如此生气，看来我不说也罢，也免得去碰个大钉子。”

苏樱霍然回过头，道：“你……你说什么？”

小鱼儿眨了眨眼睛，摊开双手笑道：“我说了什么？我什么也没有说呀。”

苏樱忽然扑了上去，搂住了他的脖子，咬着他的耳朵，打着他的肩头，跺着脚娇笑道：“你说了，我听见你说了，你要我嫁给你，你还想赖吗？”

小鱼儿耳朵被咬疼了，但此刻他全身充满了幸福之意，这一点疼痛又算得了什么？他一把将苏樱抱了起来，大步就走。

苏樱娇呼道：“你……你想干什么呀？”

小鱼儿悄悄道：“这里的人太挤了，我要找个没人的地方去跟你算账！”

苏樱飞红了脸，道：“你……你方才说的话，赖不赖？”

小鱼儿笑道：“男子汉大丈夫，说出的话还能赖吗？”

苏樱“嘤咛”一声，紧紧搂住了他脖子，在他耳边悄悄道：“不错，这里人实在太多了，你快带我走吧，从今以后，无论你要走到哪里去，我都跟着。”

慕容双依偎在南宫柳怀里，脸上也是红红的，红着脸笑道：“你难道不觉得人太挤了么？”

南宫柳温柔地望着她，悄悄道：“你也想回家？”

慕容双垂下了头，悄笑道：“何必回家，只要是没有人的地方……”

突听慕容珊珊娇笑道：“好呀，老夫老妻的，还在这里肉麻当有趣，也不怕害臊么？”

慕容双红着脸，跺脚道：“鬼丫头，谁叫你来听我们悄悄话的。”

慕容珊珊笑道：“我不管你怎么着急，今天也绝不放你们回去，大家全都要留在这里，等着和燕大侠一起喝杯酒。”

慕容双道：“但这里哪来的酒？”

慕容珊珊笑骂道：“我看你真是晕了头，难道没见到轩辕三光方才已拉着铁大侠去买酒了么？”

燕大侠大笑道：“不错，今天务请大家都留在这里喝一杯，就算是江小鱼和江无缺的喜酒吧！”

他将“江无缺”三个字说得特别有力，好像在向大家特别声明，“花无缺”从此之后就是“江无缺”了！

萧女史一直在呆呆地出着神，此刻才幽幽地叹息了一声，道：“看到了这些年轻人，我才真有些后悔了。”

祢十八道：“后悔什么？”

萧女史道：“后悔我以前为什么总是三心二意的，左也不嫁，右也不嫁，否则我现在也不会像这么样孤孤单单的了。”

祢十八道：“可是你现在再打定主意找个人也不迟呀。”

萧女史叹了口气，道：“现在？现在还有谁会要我这老太婆？”

祢十八指着自己的鼻子笑道：“你莫忘了，我到现在也还是孤孤单单的光棍一个。”

萧女史的脸骤然飞红了起来，像是忽然年轻了几十岁，“啪”地轻轻打了祢十八个耳刮子，笑骂道：“瞧你老得牙都快掉了，还敢来打我的主意么？”

祢十八嘻嘻笑道：“这就叫老配老，少配少，王八配乌龟，跳蚤配臭虫……”

萧女史又是一个耳刮子要打过去了，幸好这时铁战和轩辕三光已回来，祢十八赶紧迎了上去，道：“你们买的酒呢？”

轩辕三光苦着脸道：“格老子，我的钱早已输光了，没想到这老疯子跟我一样，也是个穷光蛋，袋子里连一文钱都没有。”

欢乐的时候没有酒，就好像菜里没有放盐一样。大家正觉得有些失望，忽然发现黑压压的一群“人”叽叽喳喳地爬上山来，仔细一看，却原来是一群猴子。这群猴子有大有小，吵得翻了天，手里却都捧着样东西，竟是些瓶瓶罐罐，破坛子、破茶壶。大家又奇怪，又好笑，正不知这些猴子是为什么来的，鼻子里却已闻到一阵浓烈的酒香。

祢十八赶上去一看，这些瓶瓶罐罐里竟装满了美酒。他忍不住大笑道：“人没将酒买回来，猴子却将酒送来了，看来猴子比我们这些人还强得多。”

轩辕三光叹了口气，苦笑着喃喃道：“猴子有时的确比人还聪明些，至少它们不会去赌钱……”

这时小鱼儿正在远处的一个山洞里吃吃地笑着，道：“我打赌，他们就算想一万年，也绝对想不出酒是从哪里来，是什么酒？”

苏樱像只猫似的蜷伏在小鱼儿怀里，媚眼如丝，似乎根本懒得说话，只是懒洋洋地问着：“那究竟是什么酒？”

小鱼儿道：“那就叫猴儿酒，就是猴子自己酿出来的。”

苏樱道：“猴子也会酿酒？”

小鱼儿笑道：“猴子酿的酒，有时比人还好得多，无论酒量多好的人，若是喝多了猴儿酒，至少也得醉三天。”

苏樱道：“可是，你究竟是用什么法子要那些猢狲将酒送去的呢？这连我都不懂了。”

小鱼儿眨着眼笑道：“江小鱼的妙计，你自然是永远弄不懂的，你若也和我一样聪明，我就不会娶你做老婆了。”

苏樱忍不住咬了他一口，嫣然笑道：“小鱼儿呀小鱼儿，你真是个坏东西。”

小鱼儿忽然板起脸，道：“我已经是你老公，马上就要做你儿子的爸爸，你怎么还能叫我‘小鱼儿’？”

苏樱娇笑着道：“小鱼儿呀小鱼儿呀，你就算活到八十岁，做了爹爹，人家还是要叫你小鱼儿，因为‘小鱼儿’这三个字实在太有名了。”

《绝代双骄》完

古龙文集·流星蝴蝶剑

第一章 杀手行动

第二章 枭雄之搏

第三章 以牙还牙

第四章 十二飞鹏

第五章 危机四伏

第六章 水边丽人

第七章 步步杀机

第八章 摊牌时刻

第九章 生死一发

第十章 谁是叛徒

第十一章 雷霆一击

第十二章 春水俪影

第十三章 杀手怖歌

第十四章 图穷匕现

第十五章 以身相代

第十六章 阴霾逼人

第十七章 孤注一掷

第十八章 决战前夕

第十九章 生死之间

第二十章 暗夜之会

第二十一章 借刀杀人

第二十二章 蛛丝马迹

第二十三章 义薄云天

第二十四章 井底情仇

第二十五章 最后一注

第二十六章 远走高飞

第二十七章 杀手同门

第二十八章 血脉相连

第二十九章 屡见杀机

第三十章 邪神门徒

第三十一章 绝境绝路

第三十二章 同归于尽

第三十三章 奇兵突出

第三十四章 最后一击

第一章 杀手行动

流星的光芒虽短促，但天上还有什么星能比它更灿烂、辉煌！

当流星出现的时候，就算是永恒不变的星座，也夺不去它的光芒。

蝴蝶的生命是脆弱的，甚至比最鲜艳的花还脆弱。

可是它永远只活在春天里。

它美丽，它自由，它飞翔。

它的生命虽短促却芬芳。

只有剑，才比较接近永恒。

一个剑客的光芒与生命，往往就在他手里握着的剑上。

但剑若也有情，它的光芒是否也就会变得和流星一样短促？

流星划过夜空的时候，他就躺在这块青石上。

他狂赌，酗酒。

他嫖，在他生命之中，曾经有过各式各样的女人。

他甚至杀人！

但只要有流星出现，他都很少错过，因为他总是躺在这里等，只要能感觉到那种夺目的光芒，那种辉煌的刺激，就是他生命中最大的欢乐。

他不愿为了任何事错过这种机会，因为他生命中很少有别的欢乐。

他也曾想抓一颗流星，当然那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他剩下的幻想已不多，几乎已完全没有幻想。

对他这种人来说，幻想，不但可笑，而且可耻。

这也就是世界上最接近流星的地方。

山下小木屋的灯光还亮着，有风吹过的时候，偶尔还会将木屋中的欢笑声、碰杯声，带到山上来。

那是他的木屋，他的酒，他的女人！

但他却宁可躺在这里，宁可孤独。

天上流星的光芒已消失，青石旁的流水在呜咽，狂欢的时候已经过去了，现在他必须冷静，彻底地冷静下来。

因为杀人前必须绝对冷静。

他现在就要去杀人！

他并不喜欢杀人。

每当他的剑锋刺入别人的心脏，鲜血沿着剑锋滴下来的时候，他并不能享受那种令人血脉贲张的刺激。

他只觉得痛苦。

但无论多深邃、多强烈的痛苦他都得忍受。

他非杀人不可。

不杀人，他就得死！

有时一个人活着并不是为了享受欢乐，而是为了忍受痛苦，因为活着也是种责任，谁也不能逃避。

他开始想起第一次杀人的时候。

洛阳，是个很大的城市。

洛阳城里有各种人，有英雄豪杰，有骚人墨客，有的豪富，有的贫穷，还有两大帮派的帮主，三大门派的掌门人住在城里。

但无论谁的名声都不如“金枪李”那么响亮，无论谁的产业都没有金枪李一半多，无论谁也无法抵挡金枪李的急风骤雨七七四十九枪。

他第一次杀人，就是金枪李。

金枪李的财富和名声并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所以他有很多仇人，多得连他自己都记不清。

但却从没有一个人妄想来杀他，也没有人敢。

金枪李手下有四大金刚、十三太保。每个人的武功都可说是江湖中第一流的，还有两个身长八尺的力士为他扛着金枪。

这些人经常寸步不离他左右。

他自己身上穿着刀枪不入的金丝甲，别人非但无法要他的命，根本无法近他的身。

就算有人武功比他高，要杀他，也得先突破七道埋伏暗卡，进入他住的金枪堡，打退围拥在他四周的力士、四金刚、十三太保，然后一剑刺入他的咽喉，绝不能刺在别的地方。这一剑绝不能有丝毫错误，绝不能慢半分。因为你绝不可能有第二次机会。

没有人想去刺这一剑，没有人能办得到。

只有一个人能办得到，这人就是“他”，就是孟星魂。

他先花了半个月的工夫将金枪李的生活环境、生活习惯、左右随从，甚至连每天的一举一动都打听得清清楚楚。

他又花了一个月的工夫混入金枪堡，在大厨房里做挑水的工人。

然后，他再花一个半月的工夫等待。

什么事都容易，等却不容易，金枪李就像是一个冷淡而贞洁的处女，永远不给任何人一次侵犯他的机会，甚至连洗澡、上厕所的时候，他身旁都有人守护。

可是，只要能等，机会迟早总会来的——处女总有做母亲的时候。

有一天，狂风骤起，吹落了金枪李头上的高冠，紧贴在他身旁的四个人同时抢着去追。

金枪李的目光也跟随着被风吹走的帽子。

在这一刹那间，没有人留意别的，因为这一刹那实在太短，没有人能把握住这一刹那机会的。

所以他们疏忽了，他们认为这根本没有什么值得担心的。

孟星魂就在这一瞬间冲了过来，斜剑一刺。

只一刺！

剑往金枪李左颈后的血管刺入，右颈前的喉管刺出！

剑立刻拔出。

鲜血激飞，雾一般的血珠四溅。

血雾迷漫了每个人的眼睛，剑光惊飞了每个人的魂魄！

血雾散开的时候，孟星魂已到十丈外。

没有人能形容他身法的速度，同时更没有人能形容这一剑的速度。

据说金枪李入殓的时候，眼睛还是瞪着的，目中还是充满了怀疑和不信。

他不信自己也会死！

他死也不信有人能杀得了他。

金枪李的死讯立刻震动了天下，但孟星魂的名字却还是默默无闻。

因为谁也不知道是什么人下的毒手。

有人发誓要找到这“凶手”，为金枪李报仇。

有人发誓要找到这“救星”，跪下来吻他的脚，感激他为江湖除了一害。

还有些一心想成名的少年剑客，也在找他，却只不过是想跟他斗一斗，比比看是谁的剑快。

这些他全不在乎。

杀了人后，他就一个人跑回那孤独的小木屋，躲在屋角流着泪呕吐。

到现在，他虽已不再流泪，无泪可流，但每次杀了人后，每次看到剑锋上的血渍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要一个人躲着偷偷呕吐。

杀人前，他是完全冷静，绝对冷静，极端冷静的。

可是杀人后，他就再也不能控制自己。

他必须狂赌，酗酒，烂醉，去找最容易上手的那个最好看的女人，来将杀人的事忘却。他很难忘却，甚至根本无法忘却。

所以他只有继续不停地狂赌，酗酒，继续不停地找女人。

直到他下一次杀人的时候。

那时他就会一个人跑到山上，在流水旁的青石上躺着，什么事都不做，什么事都不想。

他不能想，也不敢想。

他只是勉强地使自己冷静下来，好去杀另一个人。

这个人和他既不相识，也没有恩怨，甚至连见都没有见过。

这个人的死活本来也和他全无关系。

可是现在他必须去杀这个人。

他杀他只因为高老大叫他这么样做。

他第一次见到高老大的时候，才六岁。那时他已饿了三天。

饥饿对一个六岁大的孩子来说，甚至比死更可怕，比等死更不可忍受。

他饿得倒在路上，几乎连什么都看不到了。

六岁大的孩子就能感觉到死，本是件不可思议的事。

但那时他的确已感觉到死——也许那时他死了反倒好些。

他没有死，是因为有只手伸过来，给了他大半个馒头。

高老大的手。

又冷，又硬的馒头。

当他接着这块馒头的时候，眼泪就如春天的泉水般流了下来。泪水浸湿了馒头。他永远不能忘记又苦又咸的泪水就着冷馒头咽下咽喉的滋味。

他也永远无法忘记高老大的手。

现在，这只手给他的不再是冷馒头，而是白银、黄金，他要多少就给多少。

有时这只手也会塞给他一张小小的纸条，上面只写着一个人名，一个地方，一个期限。

纸条是那个人的催命符！

苏州，孙玉伯，四个月。

四个月，这期限就表示孙玉伯在四个月内非死不可。

自从他杀了金枪李之后，他从来没有再花三个月的时间杀一个人。

就算他杀点苍派第七代掌门人天南剑客的时候，也只不过用了四十一天。

这并不是因为他的剑更快，而是因为他的心更冷，手也更冷。

他知道再也不必花三个月的工夫去杀人。

高老大也知道。

但现在，期限却是四个月，这已说明了孙玉伯是个怎么样的人，要杀这个人是多么困难，多么艰苦。

“孙玉伯”这名字孟星魂并不生疏，事实上，江湖中不知道孙玉伯这名字的人，简直比佛教徒不知如来佛的还少。

在江湖中人的心目中，孙玉伯不但是如来佛，也是活阎罗。他善良的时候，可以在一个陌生的病孩子床边说三天三夜故事，但他发怒的时候，也可以在三天中将祁连山的八大寨都夷为平地！

这显赫的名字，此刻在孟星魂心里却忽然变得毫无意义了，就好像是一个死人的名字。

他甚至又可想象出剑锋刺入孙玉伯心脏时的情况。他也能想象得到孙玉伯剑锋刺入他自己心脏的情况。不是孙玉伯死，就是他死。

这其间已别无选择的余地，只不过无论是谁死，他都并不太在乎。

东方渐渐现出曙色，天已亮了。

乳白色的晨雾渐渐在山林间、泉水上升起，又渐渐一缕缕随风飘散，谁也不知飘散到什么地方，飘散到消失为止。

人生，有时岂非也正和烟雾一样！

孟星魂慢慢地站了起来，慢慢地走下山。

小木屋就在山下的枫林旁，昏黄的灯光照着惨白的窗纸，偶尔还有零星的笑声传出来。屋子里的人显然不知道欢乐已随着黑夜逝去，现实的痛苦已跟着曙色来了，还在醉梦中贪欢一晌。

孟星魂推开门，站着，瞧着。

屋子里已只剩下四五个人，四五个似乎完全赤裸着的人，有的沉醉，有的拥睡，有的却只是在怔怔地凝视着酒樽旁的孤灯。

看到孟星魂，沉醉的半醒，相拥的人分开，半裸着的女孩子娇笑着奔过来，白生生的手臂似蛇一般缠住了他脖子，温暖的胸贴上他的胸膛。

她们都很美丽，也都很年轻，所以她们还未感觉到出卖青春是件多么可怕的事，还能笑得那么甜，那么开心！

“你溜到哪里去了，害得我们连酒都喝不下去了。”

孟星魂冷冷地瞧着她们，这些女孩子都是他找来的，为她们，他袋中的银子已水一般流出。

半天前，他还会躺在她们怀里，像念书般说着连他自己也不相信的甜言蜜语。现在他却只想说一个字。

“滚！”

“你叫她们滚？”

软榻上半躺着一个男人，赤裸的上身如紫铜，衣服早已不知抛到哪里去了，但身旁却还留着一把刀。

一把紫铜刀，刀身上泛着鱼鳞般的光。他穿不穿衣服都无妨，但这柄刀若不在手旁的时候，他就会觉得自己好像是完全赤裸着的。

孟星魂淡淡地瞧了他一眼，道：“你是谁？”这人笑了，道：“你醉了，连我是谁都忘了。我是你从三花楼请来的客人，我们本来是在那里喝酒碰上的，你一定要请我来。”他忽然沉下了脸，道，“我来，是因为你这里有女人，你怎么能叫她们滚？”

孟星魂道：“你也滚！”

这人脸色变了，宽大粗糙的手握住了刀柄，怒道：“你说什么？”

孟星魂说道：“滚！”

刀光一闪，人跃起，厉声喝道：“你就算醉糊涂了，就算是忘了我是谁，也不该忘了这把紫金鱼鳞刀！”

紫金鱼鳞刀的确不是普通的刀，不但价值贵重，分量也极重，不是有身家的人用不起这种刀，不是爱出风头的人不会用这种刀，不是武功极高的人也用不了这种刀。

江湖中只有三个人用这种刀。孟星魂并不想知道他是谁，只问他：“你用这柄刀杀过人？”

这人道：“当然！”

孟星魂道：“杀过多少人？”

这人目中露出傲色，道：“二十个，也许还不止，谁记得这种事。”

孟星魂凝注着他，身体里仿佛有股愤怒的火焰自脊髓冲上大脑。

他总觉得杀人是种极痛苦的事，他想不通世上怎会有人杀了人后还沾沾自喜，引以为荣。

他痛恨这种人，正如他痛恨毒蛇。

紫金刀慢慢地垂下，紫铜色的脸上带着冷笑，道：“今天我却不想杀人，何况我又喝了你的酒，用过你的女人……”

他忽然发觉孟星魂已向他冲了过来，等他发觉了这件事时，一个冰冷坚硬的拳头，已打上了他的脸。

他只觉得天崩地裂般一击，第二拳他根本没有感觉到。

甚至连疼痛和恐惧他都没有感觉到。

很久很久以后，他才觉得有阵冷风在吹着他的脸，就像是一根根尖针，一直吹入了他的骨骼，他的脑髓。

他不由自主地伸手摸了摸嘴，竟已变成了绵绵的一块肉，没有嘴唇，没有牙齿，上面也没有鼻子，鼻子已完全不见。

这时他才感觉到恐惧。

一种令人疯狂崩溃的恐惧突然自心底涌出，他失声惊呼。

别人远远听到他的呼声还以为是一只被猎人刀锋割断喉管的野兽。

木屋中已没有别的人，樽中却还有酒。孟星魂慢慢地躺下，把酒樽平放在胸膛上。

酒慢慢地自樽中流出，一半流在他胸膛上，一半流入了他的嘴。

辛辣的酒经过他的舌头，流下咽喉，流入胸膛，与胸膛外的酒仿佛已融为一体，将他整个人都包围住。

他忽然觉得有种晕眩的感觉。

平时，在杀人前，他总是保持着清醒，绝不沾酒。

但这次却不同。他忽然觉得自己不该去杀那个人，也不想去，在那个人的身旁，仿佛正有种不祥的阴影在等着他。

等着将他吞噬！

第七杯酒喝下去的时候，她眼睛大亮了起来。

世上喝酒的人大致可以分为两种，一种人喝了酒后，眼睛就会变得蒙蒙眬眬，布满了血丝，大多数人都属于这一种。

她却是另一种。

第九杯酒喝下去的时候，她的眼睛，已亮如明星。

屋子里有六七个人正在掷骰子，骰子掷中的声音，脆如银铃。

灯也是银的，嵌在壁上，柔和的灯光照着桌上精致的瓷器，照着那紫檀木上铺着大理石的桌子，照着那六七张流着汗的脸。

她心里觉得很满意。

这是她的屋子，屋子里所有的一切，全都是她的，而这屋子，只不过是她财产中极小极小的一部分。

这几人不是家财万贯的富商巨商，就是声名显赫的武林豪杰，本来甚至连瞧都不会瞧她一眼，现在却全都是她的朋友。

她知道她只要开口，他们就会去为她做任何事，因为他们也同样有求于她，她也随时准备答应他们各种奇怪的要求。

迎门坐着的一个留着短髭、穿着锦袍的中年人，就是鲁东第一豪族秦家的第六代主人。

有一天他带着酒意说，他什么都吃过，就是没吃过一整只烤熟的骆驼。第二天，他刚张开眼，就看到四条大汉抬着他的早点进来。

他的早点就是一整只烤熟的骆驼。

在她这里，你甚至可以提出比这更荒唐的要求，在她这里你无论要什么，都绝不会失望。

但就在十几年前，她还一无所有，连一套完整的衣服都没有，只能让一些无赖贪婪的眼睛在她身上裸露的部分搜索。

那时无论谁只要给她一套衣服，就可以在她身上得到一切。

现在她却已几乎拥有一切！

她眼睛愈亮的时候，酒意愈浓。

骰子声不停地响，赌注愈来愈大，脸上的汗也愈来愈多。

看着他们的脸，她忽然觉得很可笑，这些平日道貌岸然的男人，一遇到赌和女人，就变成一群狗，一群猪，一群猪和狗的混种。

她想吐。

那边有人在喊：“这次我坐庄，老板娘要不要过来押一注？”

她过去，随随便便押了张银票，坐庄的人是个镖局的镖主，还开着几家饭庄，平时总喜欢在她面前卖弄他那又粗又壮的身体和手上那块汉玉戒指，表示他不但有钱，还有人。

她当然知道他在打她的主意。

庄家掷出的点子是“十一”，他笑了，露出了满嘴饿狗般的黄板牙。

她随随便便地拈起骰子，一掷，掷了一个“四红”。

庄家虽然笑得已有点勉强，却还在笑，可是当他看到她押下的银票上写着“五万两整”的时候，他的脸就变得比牙齿更黄、更黑了。

她笑了笑，道：“这是闹着玩的，算不得认真，宋三爷身上若是不方便就学两声狗叫，让大家乐一乐，这次赌的算是狗叫。”

为了五万两银子，相信很多人都愿意学狗叫。

但她已轻轻推开门，悄悄溜了出去，她生怕自己会当场吐出来。

曙色已临，广大的园林，在曙光中显得更加神秘。

她沿着小径走，走出了这一片美丽的园林，就到了山脚下的木屋，一推开门，就看到了半醉的孟星魂。

她悄悄走过去，向他伸出了手……

孟星魂并没有睡着，也没有醉，他只是不愿意太清楚。

听到脚步声，他张开眼，就看到了她的手。

无论谁都不能不承认这是双极美丽的手，只不过略嫌太大了些，正显示出这双手的主人那种倔强的性格。

现在看到这双手的人，绝不会相信这双手曾经在结了霜的地下挖过番薯，在几十尺深的废矿穴下挖过煤。

她凝视着他，轻轻拿起了他胸膛上的酒樽，道：“你不该喝酒的。”

她的声音虽温柔，却带着种命令的方式。

她的确可以命令他。

“高老大”并不是大哥，是大姐。他的生命就是这双手给他的，在当时说来，那块又冷又硬的馒头实在比世上所有的黄金都珍贵。

那时正是战乱饥灾最严重的时候，你随时可以在路旁看到饿死的人，饿死人并不奇怪，能活下去才真是怪事。

没有家，没有父母，什么都没有，一个六岁大的孩子居然活了下去，不仅是怪事，而且是奇迹。

奇迹就是高老大造成的。

她创造了四个奇迹——有四个孩子跟着她，最小的才五岁，而她自己，也不过只是十三岁的孩子罢了。

为了养活这四个孩子，为了养活她自己，她几乎做过任何事情。

她偷，她抢，她骗，她甚至出卖过自己。

她十四岁的时候就被一个屠夫用两斤肥肉换去了童贞，她始终没有忘记那张压在她脸上淌着口水的脸。

十五年后，她找到那屠夫，将一柄三尺长的刀从他嘴里刺了下去。

初升的阳光温柔地洒满了窗纸。

她走过去，拉起窗帘，她不喜欢阳光，因为在阳光下已可看到她眼角的皱纹。

孟星魂忽然道：“你是来催我的？”

高大姐笑了笑，道：“你从来用不着我催，也从来没有让我失望。”

孟星魂道：“但这次……”

高大姐道：“这次怎么样？”

孟星魂道：“这次我不去行不行？”

高大姐猝然转身，盯着他，道：“为什么？你怕孙玉伯？”

孟星魂没有回答，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如何回答，他得先问自己，我是不是怕？——不是。

一个人若连死都不怕，还怕什么！

那只是一种厌倦，一种已深入骨髓、渗透血液的厌倦，厌倦了杀人，厌倦了流血，厌倦了这种永远见不到阳光的生活。

这种生活岂非正如妓女一样？

他前面只有一条路，后面却有条鞭子。过了很久，他才回答道：“我只是不想去。”

高大姐美丽的笑容忽然凝结成冰，道：“不行，你非去不可。”

她走得更近了些，又道：“你知道，石群在西北，小何入了京，暂时都回不来，何况，这件事只有你能做，只有你才能对付孙玉伯。”

孟星魂道：“叶翔呢？”

高大姐冷笑，道：“叶翔！他现在只能抱抱孩子。”

孟星魂道：“他以前做过的。”

高大姐道：“以前是以前。”

她脸色渐渐和缓下来，柔声道：“我已经给过他三次机会，我不能再让他令我失望一次。”

孟星魂脸上没有表情，一点表情也没有，但他右边的眼角却在不停地跳动，每次他感觉到伤心和愤怒时，就会这样。

他和石群、小何、叶翔，都是被高大姐养大的孩子，叶翔是他们其中的领袖，不但年纪最大，也最聪明，最坚强！

但现在……

高大姐叹息了一声，忽然在他身旁坐下，躺下，道：“不要跟我争了，我已经累得很……”

她的手慢慢地伸过去，握着他的手，缓缓接着道：“我知道你也累得很，但生活就是这样子的，我们要活下去，就不能停下来。”

活下去？谁能在乎活下去？

但人生中总有些事是你不能不在乎的。

孟星魂闭起眼睛，道：“你若一定要我去，我就去。”

高大姐的手握得更紧，道：“我知道你绝不会令我失望。”

她的手柔软而温暖。从他六岁开始，这双手就常常握着他的，她是他的朋友，他的长姐，也是他的母亲。

但现在，他忽然发觉这只手带来了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情感。

他张开眼，瞧着她的手，然后慢慢地从手上向上移动，终于看到了她的面靥，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清澈而明亮，但她的脸，却是朦朦胧胧的，阳光已被厚厚的帘子隔在窗外，灯光也已熄灭。

他忽然觉得她就像是陌生人，一个陌生而美丽的女人。

她也在看着他，过了很久，才轻轻叹息，道：“你已经不是个孩子了。”

他不是，他十三岁的时候已不再是个孩子。

高大姐道：“我知道你找过很多女人呢！”

孟星魂道：“很多。”

高大姐道：“你有没有喜欢过她们？”

孟星魂道：“没有。”

高大姐道：“你若不喜欢她们，她们就无法令你满足，一个人若永远不能满足就会觉得厌倦。”

她笑了笑，笑得那么温柔，那么妩媚，道：“也许，你根本还不懂得女人，还不知道一个女人能给男人多么大的鼓舞。”孟星魂没有说话，他的喉头上下移动。

他看着她。

她站了起来，慢慢地站了起来，姿态是那么柔和优美。

她的手放上衣纽，衣纽解开……

忽然间，她就已完全赤裸，她的腰还很细，胸还很挺，腿依然修长而结实，皮肤依然像缎子般发光。

她绝不像是个青春已逝去的女人。

站在这熹微朦胧的晨光中，她看来依然像是个春天的女神。

她在看着他。

忽然间，他觉得一种无法形容的冲动，连咽喉都似已堵塞，在这一瞬间，他已忘却过去，忘却将来，甚至连现在都已忘却了。

她慢慢地俯就向他，声音温柔而遥远，轻轻地道：“你若懂得女人，就不会再厌倦，我要教你懂得……”

她的呼吸温柔如春风，带着种令人心醉的甜香。

她也许已醉了，但酒也化作了甜香。

虽然青春已逝去，但她依然是个不可抗拒的女人。

孟星魂在秋日已带着寒意的晨风中猛奔，就像是一只中了箭的野兽。

他奔跑的时候，眼泪突然流落。

他想，他要，可是他不能接受，无论谁都不知道他想得多么厉害，可是他不能接受。

他第一次冲动是在十三岁的时候，那时他们还在流浪，有一天睡在别人的谷仓里，是夏天，谷仓里又闷又热，半夜他被热醒，无意中发现她正在角落里用冷水在冲洗。

月光从谷仓顶上的小窗照下来，照着她赤裸裸的，发着光的胴体，她的手在自己的胸膛上轻揉，咽喉里发出一声声梦呓般的呻吟。

然后她身子突然痉挛，整个人都似已虚脱。

就在这时，他觉得自己小腹中像是燃起了一团火，他咬紧牙，闭起眼睛，汗水已湿透了衣服。

自从那时开始，他每一次冲动的时候，都不由自主会想到她，想到她那只在胸膛上轻揉的手，想到她那痉挛发抖的腿。

每次事后他都会有种犯罪的感觉，拼命禁止自己去想，他甚至在身上偷偷藏着根针，每次只要一想到，就用针刺自己的腿。

他年纪愈大，腿上的针眼愈多，直到他真正有了女人的时候。

但他只要一闭起眼睛，还是忍不住要将别的女人当作她。

他永远想不到有一天能真正得到她。

他的确想，的确要，可是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

他从木屋中冲出来的时候，她脸上那种表情就如被人重重掴了一耳光，对一个女人来说，世上简直没有比这更大的侮辱。

他也知道她心里的感觉，但却非拒绝不可。

她永远是他的姐姐，是他的母亲，也是他的朋友，他不能破坏她在他心目中的这种地位，因为这地位永远没有别人能代替。

林中的树叶已开始凋落。

他奔入树林，停下，紧紧拥抱着面前的一棵树，用粗糙的树皮摩擦自己的脸，只觉得脸是湿的，却不知是血还是泪。

阳光已升起，林外的庭园美丽如画。三千里内，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如此美丽的庭园，同时更不会找到比这里更迷人的地方。

各种不同的人，从各种不同的地方到这里来，就像是苍蝇见到了肉上的血，就算在这里花光了最后一分银子，也不会觉得冤枉。

因为这里是“快活林”。

在这里，你不但可以买得到最醇的酒、最好的女人，还可以买到连你自己都认为永远无法实现的梦想。

只要你够慷慨，在这里你甚至可以买到别人的命！

这里绝没有钱买不到的东西，也绝没有不用钱就可以得到的东西，到这里来，就得准备花钱，连孟星魂都不能例外。

没有人能例外。

因为这里的主人就是高寄萍高老大。将近二十年艰苦、贫穷的流浪生活，教会了她一件事：亲生子也不如手边钱。世上绝没有任何事比钱更重要。

没有人能说她不对，因为她从贫穷中得到的教训，比刀割在自己的肉上还痛苦，还要真实。

小桥旁的屋子里，正有几个人走出来，手揽着身旁少女的腰，一面打着呵欠，一面讨论着方才的战局。

一场通宵达旦的豪赌，有时甚至比一场白刃相见的生死搏斗更刺激，更令人疲倦。

孟星魂认得最先走出来的一个人姓秦，是鲁东最大世家的这一代主人，年纪已大得足够做他身旁少女的祖父。

但他身体还是保养得很好，精力还是很充沛，所以每年秋天，他都要到这里来住一段日子。

孟星魂忽然想：“要买孙玉伯性命的人并不多，是不是他？”

要买人性命的代价当然很大，够资格买孙玉伯性命的人并不多，以前孟星魂杀人的时候，从不想知道买主是谁，但这次，他忽然有了好奇心。

姓秦的这一夜显然颇有所获，笑的声音还很大，可是他的笑声突然间停顿了，因为小桥上正有个人从那边走了过去。

这人的身材很高，很魁伟，穿着件淡青色的长袍，花白的头发挽了个发髻，手里叮当作响，像是握着两枚铁胆。

孟星魂看不到他的脸，只能看到秦护花的脸。

秦护花在武林中的地位并不低，已可与当代任何门派的掌门人分庭抗礼，但他看到了这个人，脸上的神色立刻变得很恭谨，闪身在桥畔躬身行礼。

这人只点了点头，随意寒暄了两句，就昂然走了过去。

孟星魂真想过去看看这人是谁，但却不能。

在这里，他只不过是个永远不能见到天日的幽魂，既没有名，也没有姓，既不能去相识别人，也不能让别人认得他。

因为高老大认为根本就不能让江湖中知道有他这么样一个人存在。

他这一生就是为了杀人而活着，也必将为了杀人而死。

他若想活得长些，就绝不能有情感，绝不能有朋友，也绝不能有自己的生活。

他的生命根本就不属于自己。

第二章 枭雄之搏

孟星魂忽然觉得连这棵树都比他强些，这棵树至少还有它自己的生命，至少还能自己站得很直。

他推开树，站直，树上突然垂下了一只手，手里有酒一樽。

一个低沉嘶哑的声音道：“这么早就清醒了，可不是件好事，赶快来喝一杯。”

孟星魂低着头，接着酒樽。

他用不着抬头去看，也知道树上的人是谁，就算他听不出这已日渐嘶哑的声音，也可以认得出这只手。

手很大，大而薄，表示他无论握什么都可以握得很紧，尤其是握着剑的时候，任何人都休想将他掌中的剑击落。

但这只手已有很久很久都未曾握剑了。

他手里的剑已被他自己击落。

“叶翔杀人……永远不会失手……”

高老大一直对他很有信心，他自己对自己也有信心，可是现在，他却仿佛连这只酒樽都握不住。

他手臂上有条很长很深的创口，那是他最后一次去杀人的时候留下来的。

那人叫杨玉麟，并不能算是个很了不起的人物，叶翔杀过的人，无论哪一个都比他厉害得多。

高老大要他去杀这个人，只不过是想恢复他的信心，因为他已失败过两次。

谁知他这次又失败了。

杨玉麟一刀几乎砍断了他的手。

从此以后，他没有再去杀过人，从此以后，他没有一天不喝得烂醉如泥。

酒苦而辣，孟星魂只喝了一口，就不禁皱起了眉。

叶翔道：“这不是好酒，我知道你喝不惯的，但无论多坏的酒，总比没有酒好。”

他忽然笑了笑，道：“高老大还肯让我喝这样的酒，已经算很对得起我了，其实像我这样的人，现在只配喝马尿。”

孟星魂没有说话，他不知该说什么。

叶翔已从树上滑了下来，倚着树干，带着微笑，瞧着孟星魂。

孟星魂却不去瞧他。

以前见过他的人，谁也想不到他会变得这么厉害。

他本是个很英俊、很坚强的人，全身都带着劲，带着逼人的锋芒，就好像一把磨得雪亮的刀。

但现在，刀已生锈，他英俊的脸上的肌肉已渐渐松弛，渐渐下垂，眼睛已变得黯淡无光，肚子开始向外凸出，连声音都变得嘶哑起来。

接过酒樽，仰首喝下一大口，叶翔忽然叹了一口气道：“现在我们见面的机会愈来愈少，我并不怪你，你就算看不起我，也是应该的，若不是你，我已死在杨玉麟手上。”

高老大最后一次叫他去杀人的时候，已对他不再信任，所以就要孟星魂在后面跟着去。

从那一次起，孟星魂就完全取代了他的地位。

叶翔又笑了笑，道：“其实那次我早就知道你会在后面跟着来的，所以我……”

孟星魂忽然打断了他的话，道：“那次我根本就不应该去的。”

叶翔道：“为什么？”

孟星魂道：“你知道高老大叫我跟着你，知道她对你已不放心，所以你对自己没有信心了，我若不去，你一定可以杀死杨玉麟。”

叶翔又笑了，笑得很凄凉，道：“你错了，那次我去杀雷老三的时候，已知道以后永远也没法子杀人了。”

那次去杀雷老三，就是他杀人第一次失手。

孟星魂道：“雷老三只不过是个放印子钱的恶霸，你平时最恨这种人，我一直奇怪，那次你为什么居然下不了手？”

叶翔苦笑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只是忽然觉得很疲倦，疲倦得什么事都不想去做，那种感觉你也许不会懂的。”

“疲倦”这两个字，就像是针。

孟星魂的眼角又开始跳，过了很久，才一字字地说道：“我懂。”

叶翔道：“你懂？”

孟星魂道：“我已杀过十一个人。”

叶翔沉默了很久，忽然问道：“你知道我杀过多少人？”

孟星魂不知道，除了高老大，谁都不知道。

每次任务都是最大的秘密，永远都不能向任何人说起。

叶翔道：“我杀了三十个，不多不少，整整三十个。”

他的手在发抖，赶紧喝了口酒，闭着眼吞下去，才长长吐出口气，慢慢地接着道：“你将来一定也要杀这么多的人，也许还要多些，因为你非杀不可，否则你会变成我这样子。”

孟星魂的胃在抽搐，忽然，又有了种呕吐的感觉。

叶翔就是他的镜子。

他仿佛已从叶翔身上，看到了自己的一生。

叶翔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大多数人都在受着命运摆布，只有很少人能反抗，能改变自己的命运，我只恨我自己为什么不是这种人。”他黯淡的眼睛中忽然有了一线光亮，道：“但我也曾有过机会的。”

孟星魂道：“你有过？”

叶翔叹了口气，道：“有一次，我遇见过一个人，她愿意不顾一切来帮助我，那时我若肯不顾一切跟她走，现在也许活得很好——就算死，也会死得很好。”

孟星魂道：“你为什么当时没有那么做呢？”

叶翔的目光又黯淡下来，瞳孔已因痛苦而收缩，过了很久，才黯然道：“那也许因为我是个又愚蠢又混蛋又胆小的呆子，我不敢。”

孟星魂道：“你不是不敢，是不忍。”

叶翔道：“不忍？不忍更呆，我只希望你莫要跟我一样呆。”

他凝注着孟星魂，缓缓又道：“机会只有一次，错过了就永不再来，但每个人一生中都至少会有这么样一次机会的。我求你，等机会来的时候，千万莫要错过。”

他扭转头，因为他不愿被孟星魂看到他目中的泪光。

他求孟星魂，也许并不是为了孟星魂，而是为了自己。

他这一生反正已完了，他希望能从孟星魂身上看到生命的延续。

孟星魂没有说话，他心里的话不能对人说。

他对高大姐的情感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情愿为她死。

叶翔又道：“你是不是又有事要做了？”

孟星魂点了点头。

叶翔道：“这次你要杀的是谁？”

孟星魂道：“孙玉伯。”

这本是他的秘密，可是在叶翔面前，他没有秘密。

他发现叶翔的瞳孔又在收缩，过了很久，才问道：“是江南的孙玉伯？”

孟星魂道：“你认得他？”

叶翔道：“我见过。”

孟星魂道：“他是个怎么样的人？”

叶翔道：“他是个怎么样的人……没有人能说得出，我只知道一件事。”

孟星魂道：“什么事？”

叶翔道：“我绝不会去杀他！”

孟星魂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我也只知道一件事。”

叶翔道：“你知道什么？”

孟星魂目光凝注着远方，一字字道：“我非杀他不可——”

老天对他们的确太不公平，他们悲哀、愤怒，却都无可奈何。

这世上不公平的事情本来就很多。

幸好他们除了老天外，还有老伯。

老伯从未让他们失望过。

“老伯”的意思并不完全是“伯父”，这两个字包含的意思还有很多。

在很多人心目中，它象征着一种亲切，一种尊严，一种信赖。

他们知道自己无论遇着多么大的困难，老伯都会为他们解决，无论受了多么大的委屈，老伯都会替他们出气。

他们尊敬他，信赖他，就好像儿子信赖自己的父亲。

他帮助他们，爱他们，对他们一无所求。

但只要他开口，他们愿意为他付出一切。

方幼苹回家的时候，已烂醉如泥。

他已不记得自己是在哪里喝的酒，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来的。

他清醒的时候绝不会回来。

他本来有个温暖的家，可是在七个月前，这个家忽然变成了地狱。

仆人们都已睡了，他自己找到了半樽喝剩下的酒。

他还没有开始喝已开始呕吐，就吐在地上他花三千两银子买来的波斯地毡上。

吐完了就仿佛清醒了很多，但他却不愿清醒。

清醒的时候他会发疯。

他有钱，又有名，有钱有名的人，大多数都有个很美丽的妻子。

他的妻子不但美，简直美得令人无法忍受，他受不了男人们看到他妻子时眼睛里带着那种贪婪的表情。

他恨不得将这些男人的眼睛挖出来。

可是她喜欢。

她喜欢男人看她，也喜欢看男人那种贪婪的表情。

虽然她外表冷若冰霜，但他却知道她心里也许正在想着和那男人上床。

他知道她还没有嫁给他以前，就已经和很多男人上过床。

在他们洞房花烛的那天，他就已几乎忍不住要扼死她，但只要一看到她那双大而灵活的眼睛，小而玲珑的嘴，他伸出去准备扼死她的手就会拥抱住她，伏在她胸膛上流泪。

他永远不知道她和多少别的男人上过床。

他只知道一个。

床上没有人，她一定还在那个人的床上。

方幼苹冲入厅堂，找到另一樽酒，就在门口地上躺了下来，继续不停地喝，直到他听见窗外衣袂带风的声音。

朱青在嫁他之前，本是个很有名的女飞贼，轻功甚至比方幼苹更有名。

现在她当然用不着再去偷，但轻功还是给她很多方便，她随时可以从窗子里溜出去，去偷。

现在她不再偷别的，只偷男人。

烛已将残，烛光却还是很亮，她忽然出现在他面前，就站在他面前，垂首看着他，眼睛里带着轻蔑不屑的表情望着他。

她脸色苍白，眸子漆黑，神情冷漠而高贵，看起来甚至有点像是个贞洁的寡妇，无论谁也想不到她刚出去做过什么事。

方幼苹道：“你出去干什么去了？”

他明知道，却还是忍不住要问。

朱青目中的轻蔑之色更浓，冷冷地道：“找人。”

方幼苹道：“找谁？”

朱青道：“当然是去找毛威啰。”

毛威，城里的人没有一个不知道毛威，毛威的财产比城里一半人加起来的还多，毛威玩过的女人比别人看到的还多。

十个人中，至少有六个身上的衣服都是毛威绸缎庄买来的，吃的米也是毛威米店里买来的。

你随便走到哪里，脚下踩着的都可能是毛威的地，随便看到哪个女人，都可能是毛威玩过的。

在这里，你无论做什么事，都免不了要和毛威沾上点关系。

方幼苹的脸在扭曲，道：“毛威，你……你又去找他干什么？”

朱青道：“你想知道我去干什么，是不是？”

她眸子里忽然露出一种撩人的媚态，苍白的脸上也现出了红晕，咬着嘴唇道：“他也喝酒，但却不像你，他就算醉了也行。”

方幼苹突然跳起来，扼住了她的咽喉，嗄声道：“我杀了你！”

朱青忽然笑了，吃吃笑道：“你杀吧，你只有本事杀我，你若敢去杀他，我才佩服你。”

方幼苹不敢，就算喝醉时也不敢。

他的手松开，手发抖，但看到她脸上那种轻蔑的冷笑，他的手又握成拳。

朱青尖叫，道：“别打我的脸……”

她尖叫，却不恐惧。

她还在笑。

他一拳打在她肚子上，她仰面跌倒，却钩住了他的脖子，拖着他一齐倒下，倒在她身上，让他闻到她身上的芬芳。他还在打她柔软的胸膛和大腿。

但他打得实在太轻了，打得她吃吃地笑，修长的腿随着笑而扭动，曳地的长裙卷起，终于露出了她那双雪白柔滑的腿。

方幼苹牛一般喘息着。

朱青的腿分开，浪笑着道：“来吧，我知道你真正想要的是这个，我虽然陪过了他，却还是可以再陪你，陪你用不着费力。”

方幼苹突然崩溃，再也无能为力。

他连试都已不能试，只有从她身上滚下来，滚到他方才呕吐过的地方。

他还想呕吐，却已吐不出，他只能痛哭。

朱青慢慢地站起来，轻拢鬓边的乱发，一刹那间，她已又从浪妇变成了贵妇，冷冷地瞧着他，道：“我知道你一喝醉就不行，我要去睡了，千万莫要来吵我，因为我要睡得好，明天才有精神去见他！”

她转过身，慢慢地走回卧房，冷冷道：“除非你杀了他，否则我天天都要去找他的！”

他听到房门关起上闩的声音。

他继续不停地哭，直到他想起了一个可以帮助他，可以救他的人！

“老伯……”

一想起这个人，他心情忽然平静，因为他知道他能替他解决一切。

只有他，没有别人。

张老头站在床头，望着他美丽的女儿，眼泪不停地流。

他是个孤苦的老人，一生都在默默地替别人耕耘，收获也是别人的，只有这唯一的女儿，才是他最大的安慰，也是他的生命。

但现在他的珍宝已被人摧残得几乎不成人形。

从昨天晚上回来，她就一直昏迷着，没有醒过来。

抱回来的时候全身衣服都已被撕裂，白嫩的皮肤上青一块，紫一块，身上带着血，右眼被打肿，浑圆美丽的下颚也被打碎。

昨天晚上究竟遭遇到什么，他不能想，不忍想，也不敢去想。

她出去提水的时候，还是那么纯真，那么快乐，对人生还是充满了美丽的幻想，但她回来的时候，人生已变成了一场噩梦。

在倒下去之前，她说出了两个人的名字。

两个畜生。

他只恨不得能亲手扼断他们的咽喉。

他当然做不到。

江风和江平是徐家堡的贵宾，他们的父亲是大堡主徐青松的多年兄弟，他们兄弟都是江湖中有名的壮士，曾经赤手空拳地杀死过白额虎。

若是凭自己的力量，他永远没法子报复。

但徐大堡主一向是个很公正的人，这次也一定会为他主持公道。

徐大堡主铁青着脸瞪着站在他面前的江家兄弟，他衣袖高高挽起，好像想亲自扼死这两个少年。

江风和江平头虽然垂得很低，极力在装出一副害怕的样子，但他们的眼睛里却并没有畏惧之色，弟弟在瞧着自己的鞋尖，鞋尖上染着块血渍。

这双靴子是他刚从京城托人带回来的，他觉得很可惜。

“畜生！天咒的畜生，狗娘养的！”

张老头愤怒得全身都在发抖，拼命忍耐着，他相信徐大堡主一定会给他们个公正的惩罚，让他们以后再也不敢做这种事，徐青松的声音很严肃，道：“这件事是你们做的？说实话！”

江风点头，江平也跟着点头。

徐青松怒道：“想不到你们竟会做出这种事，你父亲对你们的教训，难道你们全都忘了？我身为你们父亲的兄弟，少不得要替他教训教训你们，你们服不服？”

江风道：“服。”

徐青松脸色忽然缓和了下来，叹了口气，道：“你们的行为虽可恶，总算还勇于认错，没有在我面前说谎，年轻人只要肯认错，就还有救药，而且幸好张姑娘所受的伤不算太严重……”

张老头忽然觉得一阵晕眩，徐青松下面说的话，他一个字都听不到了。

“她受的伤还不算太严重……”要怎样才算严重，她一生的幸福都已毁在这两个畜生手上，这创伤一生中永远也不会平复，这还不算严重？

徐青松又道：“我只问你们，以后还敢再做这种事不？”

江风目中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他知道这件事已将结束。

江平抢着道：“不敢了。”

徐青松道：“念在你们初犯，又勇于认错，这次我特别从轻发落，罚你们在这里做七天苦工，每天三两工钱，全都算张姑娘受伤的费用。”

他重重一拍桌子，厉声道：“但下次你们若敢再犯，我就绝不容情了。”

张老头全身的血液都似已被抽空，再也站不住。

每天三两银子，七天二十一两。二十一两银子在江家兄弟说来，只不过是九牛一毛，却买到了她女儿一生的幸福。江家兄弟垂着头往外走，走过他面前的时候却忍不住瞟了他一眼，目光都是带着胜利的表情。

张老头一生艰苦，也不知受过多少打击，多少折磨，多少侮辱。

他已习惯了别人的侮辱，学会了默默忍受。

可是现在，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用尽全身力气冲过去，抓住了江风的衣襟，捶着他的胸膛，大声嘶喊道：“我也有二十一两银子，带你的姐姐来，带你妹妹来，我也要……”

江风冷冷地瞧着他，没有动，没有还手。

张老头的拳头打在他胸膛上，就好像蜻蜓在撼摇石柱。

两个家丁已过来拉住张老头的手，将他整个人悬空架了起来，他忽然觉得自己就像是架上的猴子，终生都在受着别人的侮辱和玩弄。

徐青松沉着脸，道：“若不是你女儿招蜂引蝶，他们兄弟也不敢做这种事，否则他们为什么没有对别人的女孩子这么做，这堡里的女孩子又不止你女儿一个。”

他挥了挥手，厉声道：“快回去教训你自己的女儿，少在这里发疯！”

一阵苦水，涌上了张老头的咽喉，他想吐，却又吐不出。

他拿起根绳子，套上了屋顶。

他恨自己没有用，恨自己不能为自己的女儿寻求公正的报复，只有眼睁睁瞧她受畜生的摧残。他情愿不惜牺牲一切来保护他的女儿，但他却完全无能为力。

“这么样活着，是不如死了的好。”

他在绳上打了个结，将脖子伸了进去，就在这时，他看到了堆在屋角的几个南瓜和一大堆葡萄。

每年秋收，他都会将田里最大的瓜和最甜的葡萄留下来，去送给一个人，表示他对这人的爱和尊敬。

“老伯”。他想起了这个人，心里的苦水突然消失，因为他相信这个人一定会为他主持公道。

他是他这一生中唯一可以信赖的人。

只有他，没有别人。

“七勇士”是七个年轻、勇敢、充满了活力的人！

只不过他们对“勇敢”这两个字的意思并不能全部了解。

他们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事都敢做。

他们认为这就是勇敢，却不知这种勇敢是多么愚蠢！

七勇士的大哥叫铁成刚。

铁成刚和他们六个兄弟都不一样，只有他不是孤儿，但他却喜欢在外面流浪。

秋天是狩猎的天气。

这一天，铁成刚带着他的六个兄弟到东山去打猎，刚打了两只鹿、一只山猫和几只兔子，忽然发现后山起了火，火头很高。段四爷的万景山庄就在后山。

段四爷是铁成刚的舅父。

他们赶到后山起火的地方，果然就是万景山庄。

火势很猛烈，却没有人救火，万景山庄上上下下七八十个人到哪里去了？

他们冲进去，就知道了答案。

万景山庄连男带女，老老小小七十九口人，已变成了七十九具死尸！

段四爷常用的梨花银枪已断成两截，枪头就插在自己的胸膛上。

但枪杆并不在他手里。

他双手紧握，手背上青筋凸起，像一条条死蛇。

是什么东西能让他握得这么紧，连死都不肯松手？

没有人知道，他自己也永远再无机会说出，他死不瞑目。

铁成刚望着这张已扭曲变形的脸，望着这双已因愤怒惊恐而凸出的眼珠，只觉得心在绞痛，胃在收缩。

他蹲下来，将他舅父的眼皮轻轻阖起，然后再去扳他的手，却扳不开。

他的手抓得太紧，他的血液已凝结，骨骼已硬化。

火势却已逼近，烈火已将铁成刚青白的脸烤成赤红色，头发也已发出了焦臭。

他的兄弟在喊：“快走！先退出去再说！”

铁成刚咬咬牙，突然拔刀，砍下了他舅父的两只手，藏在怀里。

他的兄弟又在奇怪：“你就算想看他手里抓的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不连他的尸体一齐抬出去？”

铁成刚摇摇头，道：“火葬很好。”

他对自己的兄弟从无隐瞒，可是这次他并没有将心里的感觉说出来。

他忽然有了种不祥的预感，知道今天非但绝对无法将这里的尸体带走，连自己的性命能不能带走都很成问题。他退了出去，他的兄弟愕然望着他，道：“这里咱们就不管了么？”

铁成刚牙咬紧，道：“怎么管？”

兄弟们道：“我们至少也该先查出是谁下的毒手。”

铁成刚没有说话，他已看到三个人出现。

三个穿着蓝布袍的道人，杏黄色的剑穗在背后飞扬，花白色的胡须也在风中飞扬，就像是三个久已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这三个人当然绝不会是凶手。

铁成刚的心忽然沉了下去，但他的兄弟面上却都现出了喜色。

“黄山三友来了，只要这三位前辈来了，还有什么问题不能解决的？”

一石，一云，一泉，就是黄山三友。

他们虽然是出家人，但却没有出世，江湖中谁都知道他们不但剑法极高，而且为人极公正，很多学剑的年轻人都将他们当作偶像。

七勇士也不例外，都已在躬身行礼。

一石、一云、一泉的脸色却沉重得很，好像十月中黄山的阴霾。

一泉道长忽然道：“你们好大的胆子！”

一云道长沉着脸，道：“我知道你们一向胡作非为，却还是想不到你们竟敢做出这种事。”

一石道长向来很少说话。

他沉默得就像是块石头，却比石头更硬，更冷。

七勇士中有六个人面上都变了颜色，并不是恐惧，而是吃惊。

“我们做了什么事……这件事，不是我们做的。”

一泉现出怒容，道：“还敢说谎？”

一云厉声道：“不是你们做的，是谁做的？你们刀上的血还没有擦干净！”

刀上的是兽血，不是人血，以黄山三友那样锐利的目光怎会看不出来？

大家更加吃惊，但铁成刚却反而变得很平静。

因为他已看出这件事的关键，已知道这件事绝没有任何人再能为他们辩白，他不愿含冤而死，更不愿他的兄弟陪他死。所以他必须冷静。

一泉道：“你们还有什么话说？”

铁成刚忽然道：“这件事全是我做的，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一泉道：“你要我放了他们？”

铁成刚道：“只要你放了他们，我一个字都不说，我保证！”

一石的瞳孔也收缩，道：“一个都不能放走，杀！”

他的剑比声音更快！

剑光一闪，已有一勇士惨呼着倒下去。

七勇士并不像其他别的那些结拜兄弟，他们并非因利害而结合，并非酒肉之友，他们之间的确有情感，有义气。其中一个人死了，别的人立刻全都红了眼。

虽然他们自己也明知绝不是黄山三友的对手，可是他们不怕死，什么都不怕，他们只不过是群血气方刚的孩子，既不能了解生存的可贵，也不能了解死的恐惧。

铁成刚长大了。

他忽然转身，冲入了火焰。

他临阵脱逃，并不是怕死，只是不愿意这么样不明不白地死。

他知道这一死，七勇士就变成了洗劫万景山庄的凶手，臭名就永远也无法洗刷，那真凶永远可以逍遥法外。

他也知道黄山三友绝不会让他逃走，所以他冲入了火焰。

一石厉声道：“不能让他走，追！这五个我一个对付就已足够。”

他剑光闪动纵横，剑锋划过处必有鲜血随着激出。

一泉和一云也已冲入了火焰，火势虽已接近尾声，却还是很猛烈。

他们花白的胡须上已沾着火星，虽仗着剑光护体，身上还是有些地方已被燃着，发出了焦臭。

黄山三友的生活一向如闲云野鹤，黄山三友的风姿一向如世外神仙，从来也没有如此狼狈过的。

但这次，他们却已不顾一切。

他们为什么要将铁成刚的性命看得如此重要？

一泉道：“铁成刚，你可听到了你兄弟的惨呼声？你竟不管他们？你这样算什么朋友？”

没有回应，只有火焰燃烧着木头“哔剥”作响。

一云已无法忍受，道：“咱们还是先退出去，他反正跑不了的。”

铁成刚的确跑不了。

他若逃出火场，就逃不出黄山三友的利锋；他若留在火场，就得被烧死。

火熄灭了。

黄山三友开始清点火场，所有的尸身都已被烧焦。

一石道：“尸身多少？”

一泉道：“八十五。”

一石的脸沉下来，过了很久，才一字字道：“铁成刚还没有死。”

一泉点点头，道：“他还没有死。”

一石道：“他不能不死！”

一泉又点了点头，重新开始搜索。

他们终于在瓦砾间找到了一条地道。

一泉的脸色更难看，道：“他只怕已经由这地道中逃了出去。”

一云道：“他是段老四的亲戚，当然到这里来过，所以知道这条地道。”

一石道：“追！”

一泉道：“当然要追，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也不能让他逃掉。”

铁成刚伏在黑暗的荆棘丛中，动也不动。

虽然他全身已被刺伤，伤处还在流血，虽然他已有两三天水米未沾，已饿得眼睛发花，渴得嘴唇破裂。

但他连动都不敢动。

因为他知道有人正在外面追捕搜索，“虎林大侠”赵雄几乎已命他门下所有的弟子全部出动。

赵雄本是他父亲的好朋友。

铁成刚逃进这里来，本想求他保护，求他主持公道。

但赵雄却宁可相信黄山三友的话，若不是他已经发觉赵雄神色不对，此刻只怕早已死在黄山三友的剑下。

若连赵雄都不相信他，还有谁能？

江湖中还有什么人愿意为了保护他，而去得罪黄山三友？

铁成刚的脸伏在泥土上，泪浸湿了泥土。

他有泪本不轻流，宁死也不愿流泪，但现在却已伤心得几乎完全绝望。

那两只已干瘪的手还在他怀里，手里握着的就是证据。

但他却不能将这证据拿出来给别人看，因为他任何人都不能信任。

别人会将这双手拿去讨好黄山三友，会将这证据湮没，他就更死无葬身之地了！晚风中传来野狗的悲吠。

铁成刚现在就像是条野狗一样，悲苦，无助，寒冷，饥饿。

他甚至连野狗都不如。

他翻了个身，天上已有星光升起，星光还是和以前同样灿烂美丽。

星光总是会替人带来希望。

他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老伯。”

这世上假如还有唯一一个人他能信赖的，这人就是老伯。

只有他，没有别人。

这本是个美丽的地方，风光明媚，绿草如茵，躺在这里，可以看到青翠的山，飘动的云，也可以看到白云下青山上那座美丽的城堡。

那是座古城，早已荒废，十几年前万鹏王才将它修饰一新。

所以这古城就做了“十二飞鹏帮”的总舵，总舵主万鹏王就住在城里，武林中绝没有人敢随意来侵犯这里的一草一木。

现在花已凋谢，草已枯黄。

但他们并不在乎。

只要他们能在一起，他们什么都不在乎。

是花开也好，花落也好，是春天也好，秋天也好，他们只要能在一起，就会觉得心满意足。

他们还年轻，相爱着。

他才十八岁，他比她大不多。

喘息停止，激情已升华。

他躺在她怀抱里，觉得风是如此温柔，雨也是如此温柔。

她脸上带着满足的笑靥，对生命的美好衷心感激。可是当她看到山上那庄严的城堡时，她笑容立刻消失，目中立刻充满了痛苦。

过了很久，她终于幽幽地叹了一声，说道：“小武，你本不该这么喜欢我的，也不应该对我这么好。”

小武的手轻抚着她柔滑的肩，道：“为什么？”

“因为我不配。”她眨了眨眼，泪已将流，慢慢地接着道：“你知道，我只不过是人家的一个小丫头，我全身上下都是人家的，人家要我死，我就不能活。”

小武的轻抚变成了拥抱，柔声道：“黛黛，千万莫要再说这种话，只要你的心是我的，我的心是你的，我们什么都不必怕。”

他抱得那么紧，抱得她心都已融化。

但她的泪还是忍不住流落，黯然道：“我不怕别的，只担心我们的事有一天被人家发现了。”

想到那一天，她心里就生出一种不能形容的恐惧，因为她曾经看到过她主人发怒的脸孔。

她的主人就是万鹏王。

万鹏王发怒的时候，没有人能劝阻。

她翻身，紧拥着他，道：“老爷子绝不会让我跟你在一起的，你总该知道他对下人是多么严，他若知道这件事……”

他忽然用嘴封住了她的嘴，不让她再说下去了。

但他的嘴唇也冰冷，身子也在颤抖，道：“我不会让任何人来拆散我们，绝不会……”

他停住嘴，因为他感觉到黛黛柔软的身子突然僵硬。

他转身抬起头，就看到万鹏王。

在很多人眼中，万鹏王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神。

若真的有神，那么万鹏王身材也许比真神还高大，相貌也许比真神还威严，虽然他一手击发不出雷电，却能令风云变色。小武并不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他非但能文，而且武功不弱。

但是当万鹏王的巨掌挥出时，他根本无法招架，无法闪避。

他甚至可以听到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晕晕迷迷中，他听到黛黛的惊呼啼哭，也听到万鹏王慑人的语声。

“我知道你是‘镇武镖局’武老刀的儿子，看在他曾经替我做过事，今天饶你不死，但你下次要是还敢再到这里，我将你五马分尸！”

万鹏王说出的话，从来没有一个人敢怀疑不信，他若说要将你五马分尸，就绝不会用别的法子杀你，也不会只用四匹马。

“抬他回去，告诉武老刀，他若是想要他的儿子，就不要放他出门！”

武老刀从此不敢放他的儿子出门，他只有这么一个儿子。

但他又怎忍看着他这唯一的儿子日渐憔悴，日渐消瘦？

他去求过情，求万鹏王将黛黛嫁给他儿子。

他得到的回答是一巴掌！

万鹏王拒绝别人只拒绝一次，因为绝没有人敢第二次再去求他。

别人秋收的时候，小武的生命已将结束。

他不吃，不喝，不睡，甚至连醒都不醒，终日只是晕晕迷迷的，呼唤着他心上人的名字。

他的呼声听得武老刀心都碎了。

他愿意牺牲一切来救他的儿子，却完全无能为力。

他只有看着他的儿子死！

他自己也不想活了。

就在这时，他接到了一个人的帖子，这是他从小就认得的朋友，他们的年纪相差无几，但他对这人的称呼却是：“老伯”。

这两个字，已足够说明白他对这人是多么的尊敬。

他只恨自己为什么一直没有想到这个人，世上只有这个人才是他儿子的救星。

只有他，没有别人。

“老伯”就是孙玉伯！

没有人真正知道孙玉伯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

究竟能做什么事。

但无论谁有了困难——有了不能解决的困难时，都会去求他帮助。

他从不托词推诿，也绝不空口许诺，只要他答应了你，天大的事你都可以放到一边，因为他绝不会令你失望。

你不必给他任何报酬，甚至于不必是他的老朋友。

无论你多么孤苦穷困，他都会将你的问题放在心上，想办法为你解决。

因为他喜欢成全别人，喜欢公正。他憎恶一切不公正的事，就像是祈望着丰收的农人，憎恶蝗虫急于除害一样。

他虽然不望报酬，但报酬却还是在不知不觉中给了他。

他的报酬就是别人对他的友爱和尊敬，就是“老伯”这称呼。

他喜欢这称呼，而且引以为荣。

除了喜欢帮助人之外，老伯还喜欢鲜花。

他住的地方就是一片花海，一座花城，在不同的季节中，这里总有不同的花盛开，他总是住在花开得最盛的那个地方。

现在开得最艳的就是菊花。

所以老伯就在菊花园里接待他的宾客。

客人们已如潮水般自四面八方涌来，有的带着极丰盛的贺礼，有的只带着一张嘴和一片真诚的贺意。

老伯对他们都一视同仁，无论你是贫，是富，是尊贵，是卑贱，只要你来，就是他的客人。

他绝不会对任何人冷落。

尤其今天，他的笑容看来更和蔼可亲，因为今天是他的生日。

他站在菊花园外迎接着贺客。

孙玉伯其实并不高，但看到他的人却都认为他是自己所见到过的最高大的人。

他面上带着笑容，但却没有减少他的威严，无论谁都不会对他稍存不敬之心，很多人对他比对自己的父亲还尊敬。

唯一敢在他面前出言顶撞的，就是他的儿子孙剑。

孙剑的名字本来是孙剑如，但他觉得这“如”字有点女人气，所以就自己将“如”字去掉。

他不愿自己身上沾着一星一点女人气。

孙剑的确是个男子汉，就像他父亲一样，身材也不高，但全身都充满了劲力，永远都不会消耗完的劲力。

他和他父亲一样慷慨好义，就算将自己身上的衣服脱下来给别人穿也在所不惜，但别人对他却和对他父亲不同。

因为他性如烈火，随时都可能翻脸发作，暴躁的脾气非但时常令他判断错误，而且使他失去很多朋友。

别人并不是不愿接近他，而是对他总存有一种畏惧之心。

女人却例外。

女人虽也怕他，却无法抗拒他那种强烈的吸引力，很多女人只要被他看过一眼，就会情不自禁地向他献身。

现在孙剑也站在菊花园外，陪着他父亲迎接着贺客，他神情显得有点不耐烦，因为他已在这里站了很久。

幸好这时已到了晚宴的时候，该来的人大多已来了。

宾客中有许多陌生人，其中有一个是衣衫朴素、面容冷漠的少年。

他带来了一份既不算轻，也不算太重的贺礼。

孙家父子却不认得他，这没关系，老伯喜欢朋友，他这里的门户就是为陌生人开着，只要来他就欢迎。

何况这陌生的少年，既不讨厌，孙家父子都觉得他顺眼，孙剑甚至还愿意和他交个朋友。

所以特地瞧了瞧礼单上写着的名字——陈志明。

很平凡的名字。

孙玉伯忽然问道：“陈志明，你听过这名字没有？”

孙剑道：“没有。”

孙玉伯皱了皱眉，道：“这两年你常到外面去走动，怎么会没听过这名字？”

孙剑道：“他绝不是著名的人！”

孙玉伯道：“奇怪，像这么样一个年轻人，怎么会是无名之辈？”

孙剑道：“也许他运气不好。”

孙玉伯沉吟着，道：“等会你去问问律香川，也许他知道。”

孙剑道：“好。”

他虽然答应了，却没有去问。因为来的客人愈来愈多，他们很快就将这件事忘记了。

就算孙剑没有忘记，也未必去问。

他不喜欢律香川，他认为律香川有点像是女人。

但他若知道这少年是谁，是为什么来的，情况也许就完全不同，那么很多可歌可泣，令人热血沸腾、热泪盈眶的事，以后也许就不会发生。

这陌生的少年真名并不叫陈志明。

他是来杀人的，杀的就是孙玉伯。

他真正的名字是：孟星魂！

孙剑若是问过了律香川，律香川一定就会去将这陌生少年的来历调查清楚，不调查出结果来，他绝不会放手。

律香川并不像女人，他比女人更仔细，更小心，更谨慎。

他和孙剑恰巧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他们的外貌也完全不同。

孙剑相貌堂堂，浓眉大眼，身上的皮肤已晒成了紫铜色，他眼睛瞪着你的时候，你绝不会去看别人，也没法子再去看别人。

律香川却是个脸色苍白、文质彬彬的人，所以别人往往会低估他的力量，认为他并没有什么了不起。

这种错误不但可笑，而且可怕！

律香川不但是孙玉伯最得力的助手，也是武林中三个最精于暗器的人之一，尤其是属于机簧一类的暗器，天下再也没有任何人能比得上他。

他从来不用兵器，他不必。

一个全身都是暗器，随时随地，无论在任何角度都能发出暗器的人，不必再用任何兵器。

孙玉伯看到篮子里的瓜和葡萄，就知道张老头来了。

每年这个时候，张老头都不会忘记将田里最大的瓜果送来。

他一年辛劳，难得有空闲，更难得有享受，只有到这里来的时候，他才能真正放松自己，享受到他在别的地方从未享受过的美食和欢乐。

所以他每次来的时候，都满怀兴奋，但这次一见到孙玉伯，他就已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孙玉伯将他带进书房，递给他一筒烟和一杯酒，先要他设法平静下来。

书房是老伯的禁地，在这里无论说什么都不必怕别人听到。

他将张老头带来这里，因为他知道他的老朋友必定有很多痛苦要叙说。

他也知道一个人要向朋友诉说痛苦，要求帮助是多么困难。

张老头终于说出那段可怕的遭遇，听完了之后，他脸色也已发青。

虽然他并没有答应要做什么，但是张老头知道，他一定会将这件事做得完全公正，一定会让那两个畜生得到应得的教训！武老刀离开书房的时候，心情也和张老头一样，满怀欣慰和感激。

方幼苹也是如此，无论谁来到这里，都不会失望。

然后是几个来借钱的，等他们都满意走了后，律香川才走进书房，他知道老伯这时候必定对他有所吩咐。

孙玉伯的命令一向很简短。

“叫几个人三天后去徐家堡，不必要江家兄弟的命，但至少要他们三个月之内起不了床。”

律香川沉吟了半晌，道：“要文虎和文豹去好不好？他们对这种事有经验。”

孙玉伯点一点头，说道：“毛威便要孙剑去对付。”

律香川笑了，他知道老伯的意思。

老伯要孙剑去对付一个人，就等于宣布了那人的末日。

孙玉伯又道：“但十二飞鹏帮那里，却要你自己去一趟，万鹏王是个很难惹的人，我希望你去的时候能把那小姑娘也一起带走。”

他只发令，不解释。他只要你去做那件事，而且一定要做成功，你无论怎么样去做，那是你自己的事了。

律香川当然知道这任务是多么艰难，但面上却丝毫没有露出难色，任何人都知道他愿意为老伯去做任何事。

老伯将最困难的事留给他做，这就表示看得起他。

想到这一点，他目中不禁露出感激之色。

老伯仿佛已看到了他的心，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是个好孩子，我希望你也是我的儿子。”

律香川好不容易控制住自己心里的激动，道：“韩棠来了，已经在外面等了很久，要亲自向你老人家道别。”

听到“韩棠”这名字，老伯的脸突然沉了下来，道：“他不该来的！”

律香川没有说话，也无法说什么，就连他都不知道韩棠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和老伯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他很少见到韩棠，但只要一见到这个人，他心里就会不由自主地升起一股寒意。

这连他自己也都不知道为什么。

韩棠并不野蛮，并不凶恶，只不过眉目间仿佛总是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冷漠之意，无论谁都没法子和他亲近。

他自然也不愿和任何人亲近，随便在什么地方，他都是站得远远的，若有人走近他七尺之内，他立刻就会走得更远些。

除了在老伯的面前，也从来没有人见到他开过口。

甚至在老伯面前他都很少开口，他好像只会用行动表示自己的意思。

律香川看得出他对老伯并没有友爱，只有尊敬，每个人都是老伯的朋友，只有他不是。

他仿佛是老伯的奴隶。

孙玉伯沉默了很久，终于叹了口气，道：“他既然来了，就让他进来吧！”

韩棠一走进书房，就跪了下来，吻了吻老伯的脚。

这种礼节不但太过分，而且很可笑。

但韩棠做了出来，却没有人会觉得可笑，他无论做什么事都不会令人觉得可笑。

因为他只要去做一件事，就全心全意做，那种无法形容的真诚不但令人感动，往往还会令人觉得非常可怕。

孙玉伯坦然接受了他的礼节，并没有谦虚推辞，这也是很少见的事，老伯从不愿接受别人的叩拜，律香川一直不懂他对韩棠为何例外。

老伯道：“这一向你还好？”

韩棠道：“好。”

老伯道：“还没有女人？”

韩棠道：“没有。”

老伯道：“你应该找个女人的。”

韩棠道：“我不信任女人。”

老伯笑笑，道：“太信任女人固然不好，太不信任女人也同样不好，女人可以使男人安定。”

韩棠道：“女人也可以使男人发疯。”老伯又笑了，道：“你看到了小方？”

韩棠道：“他没有看到我。”

老伯慢慢地点了点头，仿佛表示赞许。

韩棠忽然又道：“就算是有人看到我，也不认得。”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冷漠的眼睛里才有了一点表情，那是种带三分讥诮、七分萧索的表情。

律香川从未在别人眼中看到过这种表情。

老伯道：“你可以走了，明年你不来也无妨，我知道你的心意。”

韩棠垂下头，沉默了很久，才一字字道：“明年我还要来，每年我只出来一次。”

老伯面上忽然露出同情之色，只有他知道这人的痛苦，但却无法相助，也不愿相助。

这一点他深深引为自疚，他不愿见到韩棠，也正是这缘故。

韩棠已转过身，慢慢地向外走。

律香川忍不住道：“我房里没有人，你若愿意留下来喝杯酒，我陪你。”

韩棠摇摇头，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就走了出去。

律香川苦笑，忽然发觉老伯在盯着他，目光仿佛很严厉。

老伯对他很少这么严厉，他知道自己做错了一件事，却不知做错了什么。

近来他已很少做错事。

老伯忽然道：“你很同情他？”

律香川垂下头，又点点头。

老伯道：“能同情别人，是件好事，你可以同情任何人，却不能同情他。”

律香川想问为什么，却不敢问。

老伯自己说了出来，道：“因为你若同情他，他就会发疯。”律香川不懂。

老伯叹了口气，道：“他本来早就该发疯了的，甚至早就该死了，一直到现在他还能好好地活着，就因为他觉得世上的人都对他不好。”

律香川还是听不懂，终于忍不住问道：“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以前做过什么事？”

老伯脸色又沉了下来，道：“你不必知道他是个怎样的人，有很多事你都不必知道。”

律香川垂首道：“是。”

老伯忽又长长叹了一声，道：“但我不妨告诉你，他做过的事以前绝没有人做过，以后只怕也没有人能做！”

律香川垂着头，正想退出，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骚动声，还有人在惊呼，屋内后花园闯来了个怪物。

闯入花园来的不是怪物，是铁成刚，只不过他看来的确很可怕。

他全身上下几乎已没有一处完整的地方。他头发大半都已被烧焦，脸也被烧得变了形，一双眼睛，赤红如血，嘴唇干裂得就像久旱的泥土。

他闯进来的时候，正如一只被猎人追逐的野兽，咽喉里发出一声喘息与嘶喊，几乎没有人能听出他呼喊的是谁。

他喊的是：“老伯。”

那时孙剑正在和“四方镖局”胡总镖头带来的一个女人使眼色。

他不知道这女人是谁，只知道这女人不是胡老二的妻子，也不是个好东西，而且一直在对他暗送秋波。

对这种女人的诱惑，他从不拒绝，这女人的诱惑简直是种耻辱，他正在想用个什么方法将她带到没人的地方。就在这时，他看到了铁成刚。

他已认得铁成刚很久，但现在却已几乎完全不认得这个人，直到他冲过去，扶起他，才失声惊呼道：“是你！你怎会变成这个样子的？”

他挥手，要酒。酒灌下铁成刚的咽喉后，他喘息才静了些，却还是说不出话。

孙剑看出了他目中的恐惧之色，道：“不用怕，到了这里，你什么都不用怕了，谁都不用怕了，在这里绝没有人敢碰你一根毫毛！”

这句话刚说完，他就听见有人淡淡道：“这句话你不该说的。”

说话的人是一泉道人，黄山三友已追来了。

孙剑道：“不行！”

一泉道：“你也许还不知道他是个杀人的凶手，而且杀的是他自己的舅父。”

孙剑沉声道：“我只知道他是我的朋友，而且受了伤，只知道他信任我，所以才会到这里来，所以谁都休想将他带走。”

一泉沉着脸，冷冷道：“找你的父亲来，我们要跟他说话。”

孙剑额上青筋凸起，道：“我父亲说的话也一样，就算天王老子也休想从这里带走我们的朋友！”

一泉怒道：“好大胆，你父亲也不敢对我们如此无礼！”

突听一人道：“你错了，他的无礼是遗传，他父亲也许比他更无礼。”

说话的人语声虽平静，却带着一种无法形容的威严。

一泉道：“你怎知……”

孙玉伯道：“我当然知道，因为，我就是他父亲。”

一泉怔了怔，他只听说过“老伯”的名字，并没有见过。

一云道：“孙施主与贫道等素不相识，所以才会如此说话。”

孙玉伯道：“无论你们是谁，我说的话，都一样。”

一泉变色道：“久闻孙玉伯做事素来公道，今日怎会包庇凶手？”

孙玉伯道：“就算他是凶手，也得等他伤好了再说，何况谁也不能证明他是凶手。”

一云道：“我们亲眼所见，难道会假？”

孙玉伯道：“你们亲眼所见，我并未见到，我只知他若是凶手，就绝不敢到这里来！”

没有人敢欺骗老伯。

无论谁欺骗了老伯，都是在自掘坟墓。一云大叫道：“你连黄山三友的话，都不信？”

孙玉伯道：“黄山三友是人，铁成刚也是人，在这里无论谁都一样有权说话，我要听听他说的。”

铁成刚忽然用尽全身力气，大喊道：“他们才是凶手，我有证据，他们知道我有证据，所以才一定要杀我灭口！”

孙玉伯道：“证据在哪里？”

铁成刚挣扎着往怀中取出一双手，一双已干瘪了的手。

看到这双手，黄山三友面上全都变了颜色。一石忽然尖声道：“杀人者死，用不着再说，杀！”

他的剑一向比声音快，剑光一闪，已刺向孙玉伯的咽喉。

一泉和一云的剑也不慢，他们剑锋找的是铁成刚和孙剑。

老伯没有动，连手指都没有动。

别的人脸上已露出惊怒之色，几乎每个人都想冲过来。

用不着他们冲过来，根本用不着。

一石的剑刚刺出，就跌落在地上。

他握剑的手臂上已钉满了暗器，三四十件各式各样不同的暗器，只有一点相同之处，那就是它们的速度。

一石甚至没有看到这些暗器是从哪里来的，只看到一直站在孙玉伯身后的一个斯斯文文的少年人仿佛抬了抬手。

暗器忽然间就已刺入了他的手臂。

他甚至连疼痛都没有感觉到，因为他这条手臂忽然间就完全麻木。

孙剑的人似已变成了怒狮，向一泉扑了过去，就好像不知道一泉的手里握着剑，不知道剑是可以杀人的。

他怒气发作的时候，前面就算有千军万马，他也敢赤拳扑过去。

一泉从未想到世上竟有这么样的人，一惊，手里的剑已被一只手抓住，一只有血有肉的手。

“咯噔”，这柄百炼精钢铸成的剑，已断成两截。

孙剑的手上也在流血。

流血他不在乎，只要将对方打倒，他什么都不在乎。

连旁边的一云，都被吓呆了，手里的剑慢了一慢。

这种人手里的剑当然不会太慢，就在这刹那间，不知从哪里冲过一人来。谁也没有看清他长得是高是矮，是胖是瘦，只看到他穿着一身暗灰色的衣服。

但每个人都听到他说了一句话，九个字！

“谁对老伯无礼，谁就死！”

说九个字并不要很长的时候，但这九个字说完，黄山三友就变成了三个死尸，三个人几乎是在同一刹那间断气的。

就在这人冲出来的那一刹！

他冲过来的时候，左手的匕首已刺入了一泉的胁下。

匕首一刺入，手立刻松开。

一泉的惨呼还未发出，这只手已挥拳反击在一石的脸上。

他拳头击碎一石的鼻子的时候，也就是他右手抓住一云腰带的时候。

一云大惊挥剑，但剑还未出鞘，他的人已被抡起，摔下。

他的头恰巧摔在一石的头上，几乎每个人都听得见他们头骨撞碎时发出的声音，而那种声音本来只有在地狱中才能听到的。

还是没有人能看到这灰衣人的面目。

他右手抡起一云的时候，左手已在自己脸上抹了一把，他脸上立刻染上了从一石鼻子里流出来的血。

其实他根本不必这样做。大家全已被吓呆了，哪有人还敢看他的脸？

来到这里的大多是武林豪杰，杀两三个人对武林豪杰说来，也算不了什么大事，但大家还是被他吓呆了。

杀人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他杀人的方法——迅速，准确，残酷。

从没有人杀人能如此迅速，准确，残酷！

铁成刚带来的那双干瘪了的手里，抓着的是半段杏黄色的剑绦，一块青蓝色的布，布上还有个黄铜的扣子。

丝绦正和黄山三友剑上的丝绦一样，碎布当然也和他们所穿的道袍质料相同。但这些并不重要，他们是不是凶手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谁对老伯无礼，谁就得死！”

这句话谁都不反对，也不会忘记。孟星魂更难忘记。

就在黄山三友断气的时候，孟星魂离开了老伯的菊花园。

他已不必再留下去。他所看到和听到的事，已足够说明孙玉伯是个怎么样的人。

他杀人的第一步，就是先设法去知道对方是个怎么样的人，至于别人的事，都可以等到以后慢慢再知道，他并不着急。

现在，距离高大姐给他的期限还有一百一十三天。

现在他杀人行动的第一步已开始！

第三章 以牙还牙

孙剑平素是最恨做事不干脆的人，他做事从不拖泥带水。他无论做什么事，用的往往都是最直接的法子。老伯要他去找毛威，他就去找毛威，从自己家里一出来，就直到毛威门口。

他永远只走一条路，既不用转弯抹角，更不回头。

毛威正坐在大厅和他的智囊及打手喝酒，门丁送来了张名帖——一张普普通通的白纸上，写着两个碗大的字：“孙剑”。

毛威皱了皱眉头，道：“这人的名字你们谁听说过？”

他的智囊并不孤陋寡闻，立刻回答道：“好像是孙玉伯的儿子。”

毛威的眉皱得更紧，道：“孙玉伯？是不是那个叫老伯的人？”

智囊道：“不错，他喜欢别人叫他老伯。”

毛威道：“这次他的儿子来找我干什么？”

智囊沉吟道：“听说老伯很喜欢交朋友，八成是想和大爷您交个朋友。”

其实他也知道这其中必定还另有原因，只不过他一向只选毛威喜欢听的话说。

毛威笑了笑，道：“既然如此，那就请他进来吧！”

孙剑用不着别人请，自己已走了进来，因为他不喜欢站在门口等。

没有人拦得住他，想拦住他的人都已躺在地上爬不起来了。毛威霍然长身而起，瞪着他。

孙剑并没有奔跑跳跃，但三两步就走到他面前，谁也无法形容他行动的矫健迅速。

连毛威心里都在暗暗吃惊，出声问道：“阁下姓孙？”

孙剑点点头，道：“你就是毛威？”

毛威也点点头，道：“有何贵干？”

孙剑道：“来问你一句话。”

毛威看了他的智囊和打手一眼，道：“问什么？”

孙剑道：“你是不是认得方幼苹的老婆，是不是和她有不清不楚的关系？”

毛威的脸色变了。

他脸色一变，他的保镖打手就冲了过来，其中有个脸上带着疤痕的麻子，一步蹿了过来就想推孙剑的胸膛。

孙剑忽然瞪起眼，厉声道：“你敢！”他发怒的时候全身立刻充满了一种深不可测，却又威棱四射的力量，令人望而生畏。麻子的手几乎立刻缩了回去。

但打手这碗饭并不是容易吃的，要吃这行饭，就得替人拼命，近年来毛威的势力日渐庞大，他已很少有为主人卖命的机会。

近年来他日子也过得很好，实在不想将这个饭碗摔破，咬了咬牙齿，手掌变为拳头，一拳向孙剑胸膛上击出。

孙剑忽然叼住了他的手腕，将他手臂反拧，跟着一个肘拳击出，打在他脊椎上。

麻子面容立刻扭曲，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但尖叫声并没有将他骨头拆碎的声音罩住，他倒下去的时候，身子已软得好像是一摊烂泥。

孙剑也觉得自己出手太重了些，但他不想在这种人身上多费手脚。

这是他小时候从一个人那里学来的，做事要想迅速达成目的，就不能选择手段，最好第一击就能先吓破对方的胆。

和麻子一起冲过来的人，果然没有一个人再敢出手，饭碗固然重要，但和性命比较起来，还是要差得远一点。

孙剑再也不看他们一眼，盯着毛威，道：“我问你的话，你听到没有？”

毛威的脸已涨红，脖子青筋暴露，道：“这件事与你又有何干？”

孙剑的手突又挥出，掌缘反切在他右边的肋骨上。

这一招并不是什么精妙的武功，甚至根本全无变化，但却实在太准，太快，根本不给对方任何闪避招架的机会。

毛威的尖叫声比那麻子更凄惨。

他已有十几年没有挨过打。

孙剑道：“这次我没有打你的脸，好让你还可以出去见人，下一次就不会如此客气了。”

他看着毛威手抱着胸膛，在地上翻滚，不等他停下，就揪住他衣襟，将他从地上拉起，道：“我问你，你就得回答，现在你明白了么？”

毛威的脸已疼得变了形，冷汗滚滚而落，咬着牙点了点头。

孙剑沉着声问道：“你搭上了方幼苹的老婆，是不是？”

毛威又点头。

孙剑道：“你还打算跟她鬼混下去？”

毛威摇摇头，喉咙里忽然发出低沉的嘶喊，道：“这女人是条母狗，是个婊子。”

孙剑看到他目中露出愤怒怨毒之意，就知道他绝不会再跟那女人来往，因为他已将这次受的罪全都怪在她头上。

世上大多数人自己因错误而受到惩罚时，都会将责任推到别人身上，绝不会埋怨自己。

孙剑觉得很满意，道：“好，只要你不再跟她来往，一定可以活得长些。”

毛威暗中松了口气，以为这件事已结束。

谁知孙剑忽又道：“但以后她若和别的男人去鬼混，我也要来找你。”

毛威吃了一惊，嘶声道：“那女人是个天生的婊子，我怎么能管得住她？”

孙剑盯着他的眼睛，缓缓道：“我知道你一定可以想得出法子的。”

毛威想了想，目中忽然露出一丝光亮，道：“我明白了！”

孙剑脸上第一次有了笑容，道：“很好，只不过这种天生的婊子，随时随地都会偷人，你既然已想出了法子，就愈快愈好。”

毛威道：“我懂得。”

孙剑的拳头忽又笔直伸出，打在他两边肋骨之间的胃上。

毛威整个人立刻缩了下去，刚吃下的酒菜已全都吐了出来。

孙剑的脸上却还露着笑容，道：“我这不是打你，只不过要你好好记得我这个人而已。”

他把人打得至少半个月起不了床，还说不是在打人，这实在令人哭笑不得。

但他说的话，别人只有听着。

孙剑走过去，将桌上的大半壶酒一饮而尽，皱皱眉道：“到底是暴发户，连好酒坏酒都分辨不出，又怎么分得出女人的好坏呢！”

毛威脸上忽然挤出一丝笑容，道：“姓方的那女人虽是个婊子，却的确是个够味的女人。”

孙剑道：“你的女人呢？”

毛威的脸色又变了变，道：“她……她们倒没有一个比得上她的。”

孙剑盯着他，忽然笑了笑，摇着头道：“你的话我不信，你连酒都不懂，怎么懂女人？”

这句话未说完，他忽然冲了进去。

他已看到屏风后有很多的女人在躲着偷看，冲进去就选了个最顺眼的拉过来，扛在肩上。

这女人似乎已被吓昏了，连动都不动。

毛威变色道：“你……你想干什么？”

孙剑道：“不干什么，只不过是干你常常干的。”

他又拉住了毛威的手，厉声呵斥道：“送我出去。”

他不想半途中被人暗算，所以拉个挡箭牌，他不怕别的，只是怕麻烦。

毛威只有送他出去，几乎连眼泪都流了下来，道：“只要你放了凤娟，我送你一千两金子。”

孙剑眨眨眼，道：“她值那么多？”

毛威咬着牙，不肯回答。

孙剑道：“你很喜欢她？”

毛威还是拒绝回答。

孙剑又笑了，道：“很好，那么你下次打别人老婆主意时，就该先想想自己的女人。”

门外有匹高头大马，显然是匹良好的千里驹。

孙剑一出门，就跳上马绝尘而去，绝不给别人报复的机会。

这也是他小时候在一个人那里学来的。

这人不大说话，说的每句话都令人很难忘记。

马行十里，他肩上扛着的那女人忽然吃吃地笑了。

孙剑道：“原来你没有晕过去。”

凤娟吃吃笑着道：“当然没有，我本来就想跟着你走的。”

孙剑道：“为什么？”

凤娟道：“因为你是男子汉，有男子气概，而且我觉得这样子很刺激。”

孙剑道：“毛威对你不好？”

凤娟笑道：“他虽有钱，却是个小气鬼，若对我不好，怎舍得为我花一千两金子？”

孙剑点点头，忽然不说话了。

凤娟道：“这样子难受得很，你放我下去好不好？我想坐在你怀里。”

孙剑摇摇头。

凤娟叹了口气，道：“你真是个怪人。”

孙剑打马更急。

前面一片荒野，不见人迹。

凤娟已开始有些害怕，忍不住问道：“你要把我带到哪里去？”

孙剑道：“去一个你想不到的地方。”

凤娟松了口气，媚笑道：“我知道你想要找刺激，其实什么地方都一样的。”

过了半晌，她忽然又道：“我认得那姓方的女人，她叫朱青。”

孙剑道：“哦。”

凤娟道：“她真是个天生的婊子，每天都想和男人上床，若要她不偷人，简直比要狗不吃屎还难，我真不懂毛威能想出什么法子。”

孙剑道：“死婊子不会偷人的！”

他抱着凤娟的手忽然松开，凤娟立刻从他肩上摔下来，就像是一袋面粉似的重重跌在地上。

她尖叫道：“你这是干什么？”

孙剑的马冲出去一箭之地，再兜回来，骑在马鞍上冷冷地瞧着她。

凤娟伸出手，道：“快拉我上去。”

孙剑道：“我若要拉你上来，就不会让你跌下去。”

凤娟还想作出媚笑，但恐惧已使她脸上的肌肉僵硬，嗔声道：“你抢走我，难道就是把我带到这里来摔下我？”

孙剑道：“一点不错。”

凤娟大叫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孙剑笑笑，座下的马已绝尘而去，他做的事不喜欢向别人解释。

尤其不喜欢向女人解释。

凤娟咬着牙，放声大骂，将世上所有恶毒的话全都骂了出来。

然后她忽又伏地痛哭。

她痛哭并不是因为她全身骨头疼得像是要散开，也不是因为她要一步步走回去。

她痛哭只是因为她知道毛威不会相信她的话，绝不会相信孙剑并没有对她做什么事。

孙剑若是真做，她反而一点也不会伤心。

世上本就有种女人永远不知道什么叫侮辱，什么才叫作羞耻。

她就是这种女人。

别人侮辱了她，她反而开心，没有侮辱她，她反而觉得羞耻。

她也永远无法明了孙剑的意思。

孙剑这么做，只不过是要毛威也尝尝自己老婆被人抢走的滋味。

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老伯虽然也知道用这种法子来惩罚别人并不太好，但他却一直没有想出更好的法子。

很少有人还能想出更好的法子。

孙剑骑在马上，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老伯并没有指示他应该怎么样处理这件事，但他却相信就算老伯亲自出马，也未必能比他做得更好。

近年来，他已渐渐学会了老伯做事的方法与技巧。

他对自己觉得很满意。

黄昏时，老伯还是逗留在菊花园里，为菊花除虫，修剪花枝。

他喜欢自己动手，他说这是他的娱乐，不是工作。

看到文虎、文豹兄弟走进来的时候，他才放下手里的花剪。

接见属下，是他的工作。

他工作时工作，娱乐时娱乐，从不肯将两件事搞混乱。

他不会将任何事搞混乱。

文虎、文豹是两个精悍的年轻人，但面上已因艰苦的磨炼而有了皱纹，看起来比他们实际的年龄要苍老得多。

现在他们脸上都带着种疲倦之态，显然这两天来他们工作得很努力，但只要能看到老伯赞许的笑容，再辛苦些也算不了什么。

老伯在微笑，道：“你们的事已办完了？”

文虎躬身道：“是！”

老伯道：“快把经过说给我听！”

文虎道：“我们先打听出徐大堡主有个女儿，就想法子将她架走。”

老伯道：“他女儿多大年纪？已经出嫁了么？”

文虎道：“她今年已二十一，还没有出嫁，因为她长得并不漂亮，而且脾气出名的坏，据说她以前也曾定过亲，但她却将未来的亲家翁打走了！”

老伯点点头，道：“说下去。”

文虎道：“我们又想法子认识了江家兄弟，把他们灌醉，然后带到徐姑娘那里去。”

文豹接着道：“那两个小子喝醉时，见到女人就好像苍蝇见到了血，也不管这女人是谁，一见面立刻就动手蛮干。”

文虎道：“等他们干完了，我们才出手，给了他们个教训。”

文豹道：“我们动手时很留心，特别避开了他们的头顶和后脑，绝不会把他们打死，但至少在三个月内他们绝对起不了床。”

他们兄弟一个练的是打虎拳，一个练的是铁砂掌，他们的武功也和老伯属下其他的人一样，一点花巧都没有，却快得惊人。

老伯曾说，武功不是练给别人看的，所以根本用不着好看。

江家兄弟清醒时也许还能跟他们过过招，但喝得大醉时，除了唉声和叫痛外，什么花样都使不出来了。

文虎道：“然后我们就雇了轿，将这三个人全都送到徐青松那里去。”

文豹道：“只可惜我们看不到徐青松那时脸上的表情。”

他们说得很简短，很扼要，说完了立刻就闭上了嘴。

他们知道老伯不喜欢听废话。

老伯脸上全无表情，连微笑都已消失。

文虎、文豹的心开始往下沉，他们已知道自己必定做错了事。

无论谁做错了事都要受惩罚，谁也不能例外。

过了很久，老伯才沉声道：“你们知不知道做错了什么？”

文虎、文豹一起垂下头。

老伯道：“江家兄弟在床上躺三个月并不算多，徐青松处事不公，受这种教训也是应该的，这方面你们做得很好。”

他声音忽然变得很严厉，厉声道：“但徐青松的女儿做错了什么？你们要将她折磨成那样子？”

文虎、文豹额上都流下了冷汗，头更不敢抬起。

老伯发怒的时候，绝没有人敢向他正视一眼。

又过了很久，老伯的火气才消了些，道：“这主意是谁出的？”

文虎、文豹抢着道：“我。”老伯瞧着兄弟两人，目中的怒意又消了些，缓缓说道：“文虎比较老实，一定出不了这种主意。”

文豹头垂得更低，嗫嚅着道：“这件事大哥本来就不大赞成的。”

老伯背负着手，踱了个圈子，忽然停在他面前，道：“我知道你还没有娶亲。”

文豹道：“还没有。”

老伯道：“立刻拿我的帖子，到徐家堡去求亲，求徐姑娘嫁给你。”

文豹就好像忽然被人踩了一脚，立刻变得面色如土，嗄声道：“但是……但是……”

老伯厉声道：“没有什么但是不但是的，叫你去求亲，你就去求亲，你害了人家一辈子，你就得负责任，就算徐姑娘的脾气不好，你也顺着她一点。”无论谁做错事都得受惩罚，恐怕也只有老伯能想得出！

文豹擦了汗，说道：“徐大堡主若是不答应呢？”

老伯道：“他绝不会不答应，尤其在这种时候他更不会。”

徐青松当然不会拒绝，现在他只愁女儿嫁不出去，何况文豹本来就是个很有出息的少年。

文豹不敢再说话，垂头丧气地走了出去。

走出菊花园，文虎才拍了拍他兄弟的肩，微笑道：“用不着垂头丧气，你本来早就该成亲了。

“成亲之后你慢慢就会发现，有个老婆也并不是什么太坏的事，甚至还有诸多好处。”

文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喃喃道：“好处？有他妈的见鬼的好处。”

文虎道：“常言说得好，有钱没钱，娶个老婆好过年，至少冬天晚上，你在外面冻得冷冰冰的时候，回去立刻就可以钻进老婆的热被窝，她绝不会轰你出来。”

文豹冷笑道：“现在我也有很多人的热被窝可以钻，每天都可以换个新鲜的热被窝。”

文虎道：“但那些热被窝里也许早就有别的男人了，你也只有在旁边瞧着干瞪眼，老婆却不同，只有老婆才会每天空着被窝等你回去。”

文豹道：“我想起了一句话，不知道你听过没有？”

文虎道：“什么话？”

文豹道：“就算你每天都想吃鸡蛋，也用不着在家里养只母鸡。”

文虎笑了，道：“这比喻不好，其实老婆就像是吃包饭。”

文豹道：“吃包饭？”

文虎道：“只要你愿意，随时可以回去吃，但是你若想换换口味，还是一样可以在外面打野食。”

文豹也笑了，只笑了笑，立刻又皱起了眉，叹道：“其实我也并不是真的反对娶老婆，但娶来的若是个母老虎，那有谁受得了？”

文虎道：“我也想起了一句话，不知道你听说过没有？”

文豹道：“你说。”

文虎道：“女人就像是匹马，男人是骑马的，只要骑马的有本事，无论多难骑的马，到后来还是一样变得服服帖帖，你要她往东，她绝不敢往西的！”

他又笑了笑，接着道：“你嫂子的脾气本来也不好，可是现在……”

文豹道：“现在她脾气难道很好么？”

文虎抬起了头，昂然道：“现在我已渐渐让她明白了，谁是一家之主。”

他的话刚说完，菊花丛中忽然走出个又高又大的女人，一双比桃子还大的杏眼瞪着他，道：“你倒说说看，谁是一家之主？”

文虎立刻变得像是只斗败了的公鸡，赔笑道：“当然是你。”

老伯又举起花剪，他发现很多株菊花枝上的叶子都太多，多余的叶子不但有碍美观，而且会夺去花的养分，有碍它的生长。

老伯不喜欢多余的事，正如不喜欢多余的人一样！

他手下真正能负责实际行动的人并不多，但每个人都十分能干，而且对他完全忠诚。

对于这一点，他一向觉得很满意。

他知道自己无论指挥他们去做什么事，他们大多能够圆满完成任务，所以近年来他已很少自己出手。

但这并不是说他已无力出手。

他确信自己还有力量击倒任何一个想来侵犯他的人！

那天一石的剑向他击过来的时候，在那一瞬间，他已看出了一石剑法中的三处破绽，就算别人不出手，他还是能在最后一刹那间将对方击倒。

他出手往往都要等到最后一刹那，因为这时对方发力已将用尽，新力还未生，而且以为这一击已将得手，心里的警戒必已松懈。这时他必定反击，往往就是致命的一击。

只不过要能等到最后一刹那并不容易，那不但要有过人的镇静和勇气，还要有许多痛苦的经验。

他发现律香川虽不是他亲生的儿子，但对他的忠心与服从甚至连孙剑都比不上，他对这少年近来日益欣赏，已决心要将自己的事业传给他一半。

因为只有他的冷静与机智，才可以弥补孙剑暴躁的脾气，愈庞大的事业，愈需要他这种人来维持的。

创业时就不同了。

创业时需要的是能拼命，也敢拼命的人。

老伯又想起那灰衣人，他当然知道这人是谁。

却一直绝口不提此事，就好像这人根本就没有出现过一样。

这人的确为他做过很多别人做不到的事，但现在若还留下他，却只有增加麻烦，因为无论遇着什么事，他都只会以暴力去解决。但老伯却已学会很多种比杀人更有效的方法，现在他要的不是别人的性命，而是别人的服从与崇拜。

因为他已发现要了别人的性命对自己并没有什么好处。

但当能得到别人的服从与崇拜，就永远受益无穷。

这道理那灰衣人永远不会懂得。

老伯叹了口气，对那天他用的手段颇为不满，而且一个人创业时总难免有很多不可告人的秘密，他知道的秘密太多。

若是换了别人，也许早已将他除去。

但老伯却没有这样做，这也正是他与众不同的地方，有时他做事虽然不择手段，但他的确是个豪爽慷慨、心胸宽大的人。

这一点谁都无法否认。

老伯究竟有多少事业？是些什么样的事业？

是个秘密，除了他自己之外，谁也不知道。

这么多事业当然需要很多人维持。

所以老伯一直在不断吸收新血。

他忽又想起了那天来拜寿的那个衣着朴实、态度沉静的少年，他还记得这少年叫陈志明。

他对这少年印象很好，觉得只要稍加训导，就可以成为他一个非常优秀的助手。只可惜，这少年自从那天之后，就没有再出现过。

“我也许的确老了，照顾的事已不如从前那样周到，那天竟忘记将他留下来。”老伯又叹了口气，反手捶了捶腰，望着西方清丽的夕阳，他心里忽然有了种凄凉萧条之意。

近来他时常会有这种感觉，所以已渐渐将希望寄托在下一代身上。

尤其是律香川。

律香川每次去办事的时候，老伯从没有担心过他会失败。

这次却不同，这次老伯竟觉得有些不安，因为他很了解十二飞鹏帮的实力，也很了解万鹏王的手段。

他生怕律香川此去会遭到危险。

但立刻他又觉得自己的顾虑实在太多，律香川一向都能将自己照顾得很好，此去就算是不能完成任务，也必定能全身而退。

“顾虑得太多，只怕也是老年人才会有这种心情吧！”老伯叹息着，在夕阳下，缓缓走回自己的屋子，这时他忽然觉得自己实在已到了应该收手的时候了。但这种感觉却总是有如昙花一现，等到明天早上太阳升起的时候，他立刻又会变得雄心万丈。

世上本就有种人是永远不会被任何事击倒的，连“老”与“死”都不能。

这种人当然并不多，老伯却无疑是其中一个。

律香川坐在车子里的时候，心里想着的并不是他就要去对付的万鹏王，而是那杀人如割草的灰衣人。

黄山三友逞阴谋那天，他也没有看到这灰衣人的面目，却已隐隐猜到他是谁了。他并没有去问老伯。

老伯自己不愿说的事，世上绝没有任何人能要他说出来。老伯既然绝口不提这个人，他就连问都不必问。

他只隐隐感觉到这人必定就是韩棠。

就连他都没有见过那种迅速、冷酷的杀人方法。

韩棠做的事，以前没有人做过，以后也不会有人能做到。

近年来律香川的地位已日益重要，权力也日渐增大，已可直接指挥很多人，但无论他用什么方法，却无法探出韩棠一点来龙去脉。

谁也不知道这人以前在哪里，做过些什么事，武功是哪里学来的。

每个人活到四五十岁都必定有段历史，这人却完全没有。

世上就好像根本没有这么一个人存在。

第四章  十二飞鹏

这辆马车是经过特别而精心设计的，整个车厢就是一张床，上面铺着柔软的垫，车身的颤动也特别小。

睡在车厢里，几乎就跟睡在家里的床上同样舒服。

律香川要去做一件事的时候，就准备以全身每一分力量去做，绝不肯为别的事浪费丝毫精力。

他当然也知道这一次的任务十分艰巨。

“一个男人若为了一个女人而沉迷不能自拔，这人就根本不值得重视，所以你也不必去同情他。”

“男人就应该像个男人，说男人的话，做男人的事。”

这是老伯的名言之一，别人也许会奇怪，老伯怎会为了这种事去冒这么大的险，去得罪万鹏王这种人。

只有律香川懂得老伯的心意。

万鹏王早已是老伯的对象，这次他若肯将小姑娘放走，就表示他已向老伯低头，那么他很快就会变成老伯的朋友。

否则他就是老伯的敌人。

“我对人了解得并不多，只知道世上有两种人，一种是仇敌，一种是朋友。做我的朋友，还是仇敌，都由你选择，却绝没有第三种可选的。”

这也是老伯的名言之一。

其实他给别人选择的机会并不多，因为无论谁想做他的仇敌，就得死！

现在的问题是，万鹏王并不是个容易被吓倒的人，他的选择很可能跟别人不同！他若选择了后者，那么一场血战也许立刻就要发生了，这一战就算能得胜，付出的代价也必定十分惨烈。

律香川做事一向慎重周密，他已对万鹏王这个人调查得很清楚。

万鹏王并不姓万，也不姓王，据说他是个武林中极有地位的人的私生子，但谁也不能证实。

他十七岁以前的历史几乎没有人知道。律香川只知道他十七岁时是家镖局的趟子手，半年后就升为镖头，十九岁时杀了那家镖局的主人，将镖局占为己有。

但一年后他就将镖局卖掉，做了当地的捕头，三年中他捕获了二十九个凶名在外的大盗，杀了其中八个，但却放走了二十一个。

这二十一人从此对他五体投地，江湖中的黑道朋友，从此都知道江南有个捕头，武功极高，义气干云，简直已可与隋唐时卖马的好汉秦琼秦叔宝前后辉映。

二十四岁他辞去捕头职位，开始组织“大鹏帮”。

开始的时候“大鹏帮”只有三处分舵，百余名党徒，经过多年的奋斗，并吞了其他三十个帮会，才正式改名为“十二飞鹏帮”。

因为它在江南十二个主要的城市中都有分坛，每一个坛统率四个分堂，每一堂指挥八个分舵。

现在十二飞鹏帮已是江南最大的帮派，连历史悠久、人数最多的丐帮都凡事让它三分。

当年无名镖局中一个无名趟子手，现在已是这最大帮派的总瓢把子，直接间接归他指挥的人至少在一万以上。

他的财产更多得无法统计。

当年他说的话无人理会，现在他无论说什么，都是命令。

这一切并不是幸运得来的，据说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多达四十余处，一个人的武功本来就不算高，经过这么多生死血战后，也会变得十分可怕，何况他十七岁时就已是个很可怕的人。

那时他捕获的二十九名大盗，就有一大半都是江湖中的一流高手，其中还包括少林的叛徒“凶僧”铁禅，和辰州言家拳的高手“活僵尸”。

近年来江湖中更传闻万鹏王得到昔日天山大侠狄梁公留下的一本武功秘籍，将狄梁公威震八方的“七禽掌”加以融会贯通，练成一种空前绝后的掌法，叫作“飞鹏四十九式”，威力之强，无可比拟。

所以，无论谁想击败这么样的一个人，都是不容易的。

律香川早已深深体会到此行责任的重大，因为老伯和万鹏王这一战是否能避免，就得看他处理这件事的方法是否正确。

不到万不得已，他绝不愿意看到这一战爆发。

他生怕万鹏王不愿接见他，所以特地找了江湖中的四大名公子之一，“南宫公子”南宫远替他引见。

南宫远是“南宫世家”的最后一代，风流倜傥，文武双全，玩的事更是样样精通，江南的名妓就算还有不认得南宫公子的，也不敢承认。

因为那实在丢人极了。

这种人花钱自然很多，南宫世家近年来却已没落，南宫远花的银子，十两中至少有五两是老伯“借”给他的。

律香川相信，他绝不愿失去老伯这么样一个朋友。

恰巧他也是万鹏王的朋友。

万鹏王也和其他那些有钱的男人一样，四十岁以后，兴趣已不完全在女人身上，地位愈稳定，兴趣就愈广。

除了女人外，他还喜欢赌，喜欢马，喜欢学学风雅，其中最花钱的当然还是最后一样，要学风雅不但要舍得花钱，而且要懂得花钱。

恰巧南宫远对这些都是专家。

所以万鹏王也很需要他这么样一个朋友。

马车在枫林外停下。

一个人，负手站在枫林中，长身玉立，白衣如雪。

他身旁的树下有一张几，一面琴，一壶酒，一个青衣垂袖的童子，一匹神骏非凡的好马。

远看他虽然还是个少年，其实眼角早已有了皱纹。

他那种成熟而潇洒的风采，本就不是任何年轻人学得像的。

律香川走下马车，走了过去。他忽然发现南宫远目光中带着种沮丧之色，立刻停下了脚步。

南宫远却慢慢地走了过来，在他面前停下。

律香川忽然道：“他不肯？”

南宫远轻轻叹了一口气，沉着声道：“他拒绝见你。”

律香川道：“你没提老伯？”

南宫远道：“他说他和老伯素来没有来往，也不想有什么来往。”

律香川道：“你不能要他改变主意？”

南宫远道：“谁也不能要他改变主意。”律香川点头没再问，其实他早已知道自己刚才那句话是多问。

万鹏王若是个时常改变主意的人，今天他也许还是镖局中的一个趟子手，只有在每月领饷的时候，才能带着醉去找一次女人。

律香川面上没有一点表情，心里面却已打了个结。

他不知道用什么法子才能将这个结解开。

他只知道这件事只许成功，不能失败，因为失败的后果太严重。

南宫远忽又道：“每个月初一，是万鹏王选购古董字画的日子。”

律香川目中立刻露出一丝希望之色，道：“明天就是初一。”

南宫远点点头，长长叹息了一声，慢声道：“光阴似箭，日月如梭，绿鬓少年，忽已白头，人生一梦，梦醒便休，终日碌碌，所为何由？”

律香川淡淡地笑了笑，笑容中带着种讥讽之意，忽然自怀中取出了个很大的信封，道：“也许为的就是此物。”

南宫远道：“这是什么？”

律香川道：“五千两银票，这是老伯对你的敬意。”

南宫远看着他手里的信封，也笑了，笑容中的讥讽之意更浓，缓缓道：“我这种人还有什么值得尊敬？”

他忽然回身，到树下，手抚琴弦。

琤琤一声，琴声响起。

南宫远大声而歌：“人生一梦，梦醒便休，终日碌碌，所为何由？”

消沉的歌，惨淡的琴，夕阳照着枫林，天地间忽然变得十分萧索。

律香川静静地站着，他现在无论地位和成就都比南宫远高得多，但在南宫远面前，他总是觉得仿佛缺少了什么。

他缺少的是“过去”。

他拥有“现在”和“将来”，南宫远却拥有“过去”，只有“过去”是任何人都买不到的。

无论用多大的代价都买不到。

律香川想到过去那一段艰苦奋斗的岁月，心里忽然涌出一股愤怒之意。

他走过去，将信封放下，凝注着南宫远，一字字道：“我的梦永远不会醒，因为我从没有做过梦。”

南宫远没有抬头，只是淡淡道：“但你也知道，每个人偶尔都该做做梦的，是不是？”

律香川知道。

他的毛病就是不做梦，所以他紧张，紧张得已渐觉疲劳。

可是他宁愿如此。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他选的是比较复杂的一种。

琴声猝绝。

他大步走回马车，发出简短的命令：“古华轩。”

初一。

附近三百里内的古董商都来到山脚下，有的甚至是从千里外赶来的。

因为今天是万鹏王选购古董的日子，万鹏王无疑是个好主顾。

这些古董商人彼此都已很熟悉，其中只有个态度沉静、举止斯文的少年很陌生，大家只听说他是古华轩主人派来的代表。

白云缥缈，古堡似在云端，高不可攀。白云间忽然传来一响钟声，大家才开始走上山去。

律香川第一眼看到万鹏王的时候，心里着实吃了一惊。

连他都从未见到过这么样的人物。

万鹏王是个天神般的巨人，坐在那里就和别人站着差不多高。

有人说，四肢太发达的人，头脑未免简单。

万鹏王却显然是个例外。

他目光冷静锐利而坚定，显示出他的智能和决心，而且带着无比的自信，使得任何人都不敢低估他的力量。

他的手掌宽而厚大，随时随刻都握得很紧，像是时时刻刻都在握着一股力量，随时都准备将冒犯他的人击倒。每个人在他面前说话都得小心翼翼，他却连看也懒得看别人。

直到律香川走过去，他眼睛里忽然射出一股光芒，刀一般逼视着律香川，过了很久，才缓缓道：“你是古华轩派来的？”

律香川道：“不是。”

他很了解万鹏王这种人，他知道在这种人面前最好莫要说谎。

因为无论多好的谎话都很难骗过这种人。万鹏王忽然大笑，道：“很好，你这人很不简单，能支使你的人当然更不简单。”

他的笑声忽又停顿，盯着律香川，一字字道：“是不是孙玉伯？”

律香川心里忽然对这人生出一种尊敬之意，将手里捧着的盘子捧了过去。

汉玉的盘子，上面有一只秦鼎。

律香川道：“这就是老伯对帮主的敬意，望帮主笑纳。”

老伯在向别人有所需求的时候，通常都会先送一份厚礼表示友谊，他做事喜欢“先礼后兵”。

但这次却不是老伯的意思。礼物是律香川自己做主送来的，他希望这件事能和平解决。

万鹏王眼睛虽然瞧着盘子，其实却在沉思。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说道：“听说武老刀是从关外流浪到江南的，三十年前才在江南落户生根。”

他抬起头，盯着律香川，道：“孙玉伯也是？对不对？”

律香川道：“老伯和武老刀本是一个村子里的人，而且是同时出关的。”

他知道万鹏王已看透他的来意，所以对什么事都不必再隐瞒。

他已渐渐发觉，万鹏王比他想象中还要可怕得多。

万鹏王沉声道：“他要你来替武老刀的儿子求情？”

律香川道：“老伯知道帮主对这种小儿女的私情迟早定会一笑置之，何况，那位姑娘只不过是帮主买来的一个丫头。”

他说话不但婉转有礼，而且先将这件事的利害分析得很清楚。

为了一个丫头而开罪老伯，大动干戈，这么样岂非很不值得？

万鹏王却沉下了脸，道：“这不是儿女私情的问题，而是本帮的规矩，没有任何人能够破坏本帮的规矩！”

律香川的心沉了下来，他已看出这件事成功的希望不大。

但未到完全绝望前，他绝不会放弃努力。

他想将这件事的利害解释得更清楚些，试探着道：“老伯素来喜欢朋友，帮主若能与他结交，天下人都必然将抚额称庆。”

万鹏王没有回答，霍然长身而起，道：“你跟我来！”

律香川猜不透万鹏王要他到哪里去，去那里干什么！

他虽然猜疑，却不恐惧。

万鹏王若要杀他，他现在也许就已死了。

走出厅，律香川才发现这古堡是多么雄伟巨大，城堡的颜色已因岁月的消磨变成青灰色，这使它看来更古老庄严。

四面看不到什么巡哨的堡丁，安静得令人觉得这地方毫无戒备。

但律香川当然不会有这种错觉，他懂得“包子的肉不在褶上”，这里若是三步一兵，五步一卒，他反而会看轻万鹏王。

像万鹏王这种人，当然绝不会将自己的实力轻易露出来。

老伯也一样。

“你最好能令敌人低估自己的力量，否则你就最好不要有敌人。”

只有乡下人才会将全部家产带在身上。

走廊阴暗而肃穆。

走廊的尽头有道门，并没有锁，就好像里面的屋子是空的。

但你若打开门，立刻就会发现自己错得多么厉害。

这屋子里藏着的古玩珍宝，就算是皇宫大内也未必能比得上。

连律香川这样的人，到这里都不免有眼花缭乱之感。

万鹏王背负着双手，带着他兜了个圈子，忽然道：“你随便选两样，就算我的回礼。”

律香川没有推辞拒绝，有些人说出的话，你拒绝非但无用，反而显得可笑。

他真的选了两件。

他选的是一块玉璧和一柄波斯刀。

两样东西的价值几乎和他送出的完全一样，这表示他不仅识货，而且对万鹏王很看得起，知道他不愿占人便宜。

万鹏王目中果然露出一丝赞许之色，道：“无论什么时候，你若和孙玉伯闹翻了，就到我这里来，我绝不会埋没了你。”

律香川道：“多谢。”

能被万鹏王这样的人看重，律香川也难免觉得有点得意。

但他的心却已冷透。

因为他知道这件事已完全绝望，万鹏王绝不会再给他商量的余地。

他们由另一条路走回，穿过外院，忽然听到马嘶声。

万鹏王脚步停了下来，问道：“要不要看看我的马？”

律香川第一次看到他目中真正露出欢愉之色，立刻发觉他这次邀请并没有其他目的。

只不过好像主人将聪明的儿女叫出来和客人相见一样，要客人夸奖两句而已。

夸奖别人是律香川永远都很乐意做的事。

因为这种事做了，不但可以令别人开心，自己也有好处，只有呆子才会拒绝，虽然现在他还不知道好处在哪里。

马厩长而整齐，几乎每匹马都是百中选一的千里驹。

但所有马的价值，加起来也许还比不上最后那一匹。

这匹马单独占用了一间马厩，毛泽光亮柔滑，宛如缎子，虽然是一匹马，却带着无法形容的高贵和骄傲，仿佛不屑与人为伍。

律香川脱口赞道：“好马，不知是不是大宛的汗血种？”

万鹏王笑道：“你倒很识货。”

他笑得不但愉快，而且得意，这也是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的，就算他在那珍宝堆积如山的屋子里，都没有出现过这种神色。

律香川心里忽然有了一线希望。

他已想出了一个也许可令万鹏王低头的法子来。

虽然他还不知道这个法子是否能行得通，但好歹至少要试一试。

无论这法子是否能行得通，结果反正都是一样。

第五章 危机四伏

深夜。

这条街本来是城里最热闹的一条，但现在每家店铺却已熄灯打烊，街道上几乎看不到一点灯光，也听不到一点声音。

武老刀陪着律香川走到这里来，却不懂是要来干什么。

他也不敢问。

律香川虽年轻，态度虽斯文有礼，但像武老刀这种老江湖却已看出这人有一种与年轻人特别不同的气质，虽没有老伯年轻时那么威棱四射，却更深沉难测，将来的成就一定不会在老伯之下。

武老刀有心结交这位年轻人，所以对他特别尊敬。

街上最大的酒楼叫八仙楼，现在每一扇窗子都是漆黑的，酒楼的伙计显然早已睡得很沉了。但律香川却直接就走过去推门。门居然没有上闩，楼上灯火通明，只不过每扇窗子都蒙着很厚的黑布，所以外面看不到一点灯火。

有四五十个人早已在这里等着，从衣着上看来，这些人的身份复杂，但却有一点相同之处。

每个人的神情都很沉静，一双手都粗糙而有力，他们彼此间显然互不相识，但看到律香川，每个人全都站了起来躬身行礼。

在这一刹那间，武老刀忽然发觉老伯的势力远比他想象中还可怕得多。

他完全没有看到律香川召集任何人，这些人却全都来了，他在城里住了二十多年，竟不知道这些人是从哪里来的。

最妙的是，这八仙楼的老板余百乐也在这群人之中，而且第一个走过来迎接律香川的就是他。

武老刀和他做了二十年的朋友，居然始终不知道他与老伯有来往，而且显然还是老伯的属下。

律香川对他的态度谦和又带着三分尊敬，就像是一个聪明的帝王对待他的功臣一样。

余百乐躬身道：“除了有事到外地去了的之外，人多数已到，请吩咐！”

律香川微笑着点了点头，张开双手，道：“各位请坐下，老伯令我问各位的好。”

大家一起躬身道：“不敢……属下等一直惦记着老伯，不知他老人家身体可康健？”

律香川笑道：“他老人家就像铁打的，各位都是他的老朋友，当然知道得比我还清楚，就算瘟神见了他，也要落荒而逃的！”

每个人都笑了。

刚才大家心里都有点紧张不安，但现在却已全都一扫而空。

律香川道：“今天和各位初次见面，本该敬各位一杯，却又怕余老板心疼。”

大家又在笑。

等这阵笑过了，律香川神情忽然变得严肃起来，接着道：“何况，不瞒各位，这次我到这里来，肩上的担子很重，这件事若是不能解决，我也没脸面再回去见老伯了，各位想想，我怎么有心情喝酒呢？”

有人接着道：“律先生若有什么困难，无论是要人还是要钱，但请吩咐。”

律香川道：“多谢。”

他等到每个人的注意力都集中之后，才接着道：“现在我想要的只有一件事，就是十二飞鹏帮总舵的马厩！”

夜更深，武老刀和律香川走在归途。

现在他对这少年人的尊敬比去时更深。律香川刚才说话的时候，他一直在旁边留意着，他发觉这少年不但说话比老江湖更有技巧，而且还有种特殊的魅力，能够使每个初次见到他的人就想跟他亲近，而这种亲切并无损他的威严。

由于多年亲身的体验，武老刀深知一个人要得人敬爱是多么困难。

最令武老刀感动的是，律香川虽急于在人群中建立自己的声望和地位，却还是未忘记将老伯高置于他自己之上。

律香川忽然回头对他道：“你是不是有些话要问我？”

武老刀迟疑着，他在这少年面前说话已更小心。

他终于问道：“你真的要那匹马？”

律香川道：“老伯一生中从未对人说过假话，我一心想追随他老人家，别的事我虽然万万赶不上，这一点至少还能做到。”

武老刀暗中伸出了大拇指，过了半晌，才试探着道：“那飞鹏古堡戒备森严，要将一匹会叫会跳的马活生生偷出来，只怕很不容易——就算马夫中有老伯的朋友，也不容易。”

律香川道：“非但不容易，而且简直几乎是完全不可能。”

他忽然笑了笑，道：“但是，我并没有说要将那匹马活生生带出来。”

武老刀怔了怔，变色道：“你是说，只要能带出来，不论死活？”

律香川道：“我正是这意思。”

武老刀倒抽一口气，道：“万鹏王将那匹马看得比什么都重要，若是杀了它，只怕后果很严重。”

律香川淡淡一笑道：“就算不杀，后果也同样严重。”

武老刀道：“为什么？”

律香川道：“你知道，老伯从来不喜欢被人拒绝，这次更特别告诉我，只要能令万鹏王放出令郎的心上人，不必考虑一切后果。”

他拍了拍武老刀的肩，又道：“老伯的朋友虽多，但从小和他一起长大的却没有几个，他就算牺牲一切，也不让你伤心失望。”

武老刀忽然觉得胸中一阵热意上涌，喉头似已被塞住，勉强控制自己，道：“难道老伯为了我，竟不惜与十二飞鹏帮一战？”

律香川淡淡道：“我们早已有所准备。”他说得虽轻松，但武老刀深知十二飞鹏帮的实力，当然知道这一战所要牺牲的代价如何惨烈。

想到一个老朋友竟会为自己如此牺牲，他热泪已忍不住夺眶而出。

律香川道：“当然我也不希望这一战真的发生，所以才决心这么做。”

武老刀擦了擦鼻涕，想说话，却说不出。

律香川道：“我只希望这一举可将万鹏王吓倒，乖乖地将那位姑娘送出来。”

武老刀点点头，心里充满了感激。

律香川道：“我选择那匹马，只因为我们不到万不得已，绝不愿伤及人命，何况，我知道一个人发现自己最心爱之物被人毁灭时，除了愤怒悲哀外，还会觉得深深恐惧。”

武老刀嗫嚅着，道：“可是，万鹏王并不是个容易被吓倒的人！”

律香川淡淡一笑道：“我早已说过，我们对一切可能发生的后果，都已早有准备。”

武老刀垂下头，心头的重压，使他连头都抬不起来。

他但愿自己永远未曾将这件事向老伯提起。

他当然永远不会知道，就算没有他这件事，这一战还是迟早难免发生的！

万鹏王每天早上起床的时候，脾气都特别暴躁，所以陪寝的少女早已找个机会溜了。

直到万鹏王吃完早点后，他的火气才会慢慢消下去。

万鹏王的食量也和他别的事同样惊人。他的早点通常是一大锅用冬菇和云腿熬得烂烂的老母鸡汤，另外还加上十个鸡蛋、二十个煎包子。别人看到他的早点时，往往都会吓一跳。

今天却不同。万鹏王掀开银锅的盖子时，面色突然发青。

锅子里没有冬菇，没有火腿，也没有鸡。

锅子里只有一个马头，一个血淋淋的马头。

万鹏王认得这只马头。

他的胃立刻痉挛收缩，有如被人重重打了一拳。

然后就是一股足以将万物燃烧的怒火，他几乎忍不住要从床上跳起来，冲出去，将第一个见到的人扼死，将马厩里所有的人全都扼死，将送这锅子来的人扼死十次！

但令人惊异的是，他居然忍耐了下来。为了芝麻绿豆大的一点小事，他往往会暴跳如雷，怒气冲天，甚至会杀人。

但遇着真正大事时，他反而能保持冷静。

他知道唯有怒火才能毁灭他自己。

他也知道这件事是谁干的。

老伯必将有所行动，早已在他预料之中，但却未想到行动如此迅速。

律香川正是要让他想不到。

“你要打击一个人，若不能把握第一个机会，就只有等到最后对方已松懈时，只不过要等那么长久简直是任何人都做不到的。”

这也是老伯的名言，律香川从未忘记。他把握了第一个机会，因为他知道对方这时还未及防备。

万鹏王吃早点的时候没有人敢留在屋子里。

他不喜欢别人看他狼吞虎咽。

幸好屋子里没有别人，所以他才静静思索。

老伯的确是个可怕的对手，比想象中还要可怕十倍，他手下像律香川那样的人还有多少？

万鹏王惶惶地盖好锅盖，走出去的时候脸上毫无表情，只吩咐了一句话：“把黛黛立刻送到武老刀的镖局去！”

孟星魂躺在客栈的木板床上，足足躺了七八个时辰。

他没有吃，没有动，也没有睡着。

现在，距离高老大给他的期限还有九十一天。

他对老伯这个人所知道的，还是和二十三天之前同样多。

他知道老伯是个很特别的人，别的事他几乎完全不知道。

武功是什么来历？是深是浅？

孟星魂不知道。

那天老伯连一根手指都没有动。那种非人能及的镇静，正是孟星魂觉得可怕的一点。

老伯属下究竟有些什么高手？有多少？

孟星魂不知道。

那天他所看到的，只是那全身都是暗器的斯文少年，和性烈如火但却义气干云的孙剑。

他知道这两个人都已离开了本地，但老伯身旁还有没有这样的人？

那灰衣人呢？

孟星魂自己也是杀人专家，但对这人那种冷酷、准确、迅速的杀人方法，还是觉得心惊。

他也曾查询过这人的行踪。

可是，连律香川都查不出的事，他又怎能查得到？

老伯平日的生活习惯是怎么样的？平时他到些什么地方去？

孟星魂不知道。

他甚至不知道老伯确实的住处在哪里，园中至少有十七栋单独的屋子，老伯住在哪一栋。何况，老伯的花园并不止这栋花园一处，菊花园旁是梅花园，还有牡丹、蔷薇、芍药、茶花，甚至还有竹园。

所有的花园密密相接，谁也不知道究竟占了多少地，只知道一个人就算走得很快，也难在一天内绕着这片地走一圈。

最令孟星魂困扰的是，自从那天后，他就没有再看到老伯一眼。

这人就好像是古代的帝王，永远不会踏出他的领土一步。

花园中是不是有埋伏？有多少埋伏？孟星魂不知道。

他也不敢随便踏入老伯的领土一步。

他不敢轻举妄动。

入夜后孟星魂才起床，出去吃他今天的第一顿饭，也是最后一顿饭。

他吃得很简单，因为一个人若是吃得太饱，思想难免迟钝。

近年来他这人已变成几种动物的混合体，变得像蝙蝠般昼伏夜出，猎犬般善于追踪，鸷鹰般的准，豺狼般的狠，兔子般善于奔跑，乌龟般忍辱负重，甚至还可以像骆驼和牛一般反刍。

他吃了一顿，往往就可以支持很久。

他选的这家店铺不太大，也不太小，生意既不好，也不坏。

他无论做什么事都采取中庸之道，因为他不想引人注目。

斜对面却是家灯火辉煌的酒楼。

这时正有一群人嬉笑着从酒楼中走出来，有男有女，大多数都是很年轻，很快乐，看他们的衣着，就知道必定是富家子弟。孟星魂很羡慕他们。

他和律香川不一样，虽然羡慕别人，却不妒忌，对自己悲惨的过去也不会觉得悲哀愤怒。

笑声很响，说话的声音也很响。

“今天谁喝的酒最多？”

“当然是小蝶。”

小蝶是个穿着大红披风的女孩子，因为这时已有个少年又冲入酒楼，提着个酒樽出来，送到小蝶面前。

“小蝶，你若还能够把这酒喝完，我才真的佩服。”

小蝶没有说话，也没有拒绝。

她只是微微笑着，拿过酒樽，立刻就一饮而尽。

酒量这么好的女孩子并不多，孟星魂也喝酒，未免多瞧了她两眼。

他忽然发觉这女孩子很特别。

她长得很美，美极了，美丽的女孩子通常都知道自己有多么美。

而且随时不会忘记提醒别人这一点。

这女孩子却不同。

她好像对自己是美是丑都完全不在乎。她在人群中，也在笑，可是她笑得也和别人完全不同。

虽然她身旁有那么多人，但却仿佛是完全孤独的，无论和多少人在一起，她都好像是一个人站在寒冷荒凉的旷野中。

一匹匹马牵过来，一辆辆马车驶过来。别的人都给接走了，只剩下小蝶和一个穿黑披风的少年。

这少年身材很高，很英俊，佩剑的剑柄从披风里露出来，闪闪发光。

这种少年正配做小蝶这种少女的护花使者。

还有辆最豪华的马车停在路旁。

黑披风少年道：“我们也上车吧！”

小蝶摇摇头。

黑披风少年道：“你还想喝酒？”

小蝶又摇摇头。

黑披风少年笑了，道：“那么你难道想在这里站一夜？”

小蝶还是摇头，轻轻道：“我只是想走走。”

黑披风少年道：“好，我陪你走。”他们的关系显然很亲密，他还年轻，还不怕别人看不顺眼。

他对别人的看法也根本不在乎。

所以他拉起了她的手。

小蝶并没有要将他的手甩脱，还是轻轻道：“我想一个人走走，好不好？”

黑披风少年怔了怔，终于慢慢放下她的手，道：“明天我能不能再去找你？”

小蝶嫣然，道：“只要你有空，我也有空，你为什么不能来找我？”

黑披风少年又笑了，道：“明天我一早就去找你，你等我。”

小蝶没有再说话，一个人慢慢地往前走，她走得很慢，但还是慢慢地消失在黑暗中。夜很黑暗。

少女们都怕黑暗，而她还是一点也不在乎。

孟星魂当然不认得小蝶，也不认得这穿黑披风的少年。

这两人的事本和他全无关系，他甚至也觉得这两人是很配的一对。

但是也不知道为了什么，当他听见小蝶要一个人走，看到她将少年一个人丢在路旁的时候，他心里竟觉得舒服。

那黑披风少年还一直向她身影消失的方向痴痴地瞧着，很久很久以后，他忽然也冲进了这饭铺，大声道：“老板，给我来壶酒，用大壶。”

孟星魂自己也有借酒消愁的时候，但也不知为了什么，他只觉得这少年很愚蠢，很可笑。

一壶酒很快就只剩下半壶。

这少年忽然向孟星魂招了招手，道：“一个人喝酒真无聊，你陪我喝一杯好不好？我请你。”

孟星魂道：“我不喝酒。”

少年道：“从来不喝？”

孟星魂没有回答，但他不想说谎，可也不想说实话。

少年忽然长长叹了口气，苦笑道：“你若遇见一个像那样的女孩子，你也会喝酒的。”

孟星魂道：“哦。”

少年道：“我说的女孩子，就是刚才穿红披风的那位，你看见了没有？”

孟星魂道：“刚才的女孩子很多。”

少年道：“但她却跟别人不同，有时她对我比火热，有时却又冷得像冰。”

他忽然重重一拍桌子，大声道：“遇见这么样一个女人，你说我该怎么办才好？”

孟星魂道：“办法多极了，最好就是另外去找一个。”

他不想再谈下去，却知道自己若不走，这谈话就不会结束。

他走了。走出门的时候，还听到这少年在喃喃自语，道：“小蝶小蝶，你对我究竟是好，还是不好？你为什么总是要我受不了……”

前面一片黑暗。

小蝶就是往这条路走的，孟星魂不知不觉也走了这条路。

虽然他自己绝不会承认，但在他心底深处，却仿佛有个秘密，希望能够再见到那女孩子一面。

他没有见到。

那女孩子就像幽灵般在黑暗中消失。

孟星魂回到他住的那家客栈时，夜已很深，小院中已寂无人声。

他屋子里当然也没有灯火。

他根本从不燃灯，因为只有在黑暗中，他才会觉得比较安全。

门是关着的，窗子也是关着的，他走的时候本已将门窗全部关好。

但是，他还没有走过去，就忽然停下脚步，仿佛一头久经训练的猎犬，突然闻出了前面的警讯。

他身形忽然掠起，掠到后院。

后面的窗子也是关着的，他轻轻弹了弹窗户，忽又掠起，到前面的屋檐上，行动之迅速轻灵，就像是鹰与蝙蝠。

就在这个时候，已有一条人影从前面的窗子里掠出。

这人的行动也很迅速矫健，身形一定，腾空而起，忽然觉得有个人紧贴在身后的半尺外。

他往上跃，这人也往上跃，他往下落，这人也跟着往下落。

一起一落间，他手心已冒出了冷汗。

只听身后这人淡淡道：“你若不是小何，现在已经死了十次。”

这人长长吐出口气，他已听出这是孟星魂的声音。

他没有说话，用力推开孟星魂的房门，大步走了进去。

孟星魂站在门外，脸上毫无表情，直到屋子里灯光亮起，他才慢慢地走进去，坐下。

就坐在小何对面。

他看着小何，小何却故意不看他。

他认识小何已有二十年，却从来不了解这个人，而他也不想了解。

他们的感情本该和兄弟一样，但有时却偏偏像是个陌生人。

孟星魂、石群、叶翔、小何，都是孤儿，他们能够在战乱和饥荒中活下来，都靠高老大。

小何，是这四个人中年纪最小的一个，遇见高老大却最早，他一直认为高老大是他一个人的老大。

所以高老大收容另外三个人的时候，他不但妒忌，而且愤怒；不但排斥，而且挑拨。

他一直认为这三个人不但从高老大的手里夺去了他的食物，也夺去了他的爱，若没有这三个人，他就可以吃得饱些，过得舒服些。

从一开始的时候，他就用尽各种法子，想高老大要这三个人滚蛋。

那时他才六岁。

六岁时他就已经是个工于心计的人。

六岁时他想的法子就坏绝。

有一次，高老大叫他通知另外三个人，在西城外的长亭集合。他却告诉他们，集合的地方是在东城。

他们在东城外等候了两天，几乎快饿死，若不是高老大一直不死心，一直在找寻，他们就活不到现在了。

还有一次，他告诉巡城的捕快，说他们三个人是小偷，而且还故意将自己偷来的东西塞在他们的身上。

那时除了死囚外，无论罪多大的囚犯都已被放了出来，因为衙门里也没有那么多粮食养犯人。

那次他们三个人就几乎做了淹死鬼，若不是高老大也不知用什么法子让那捕快尝着点甜头，他们三个人也活不到现在。

那时捕快对付小偷的法子，不是捉将官里去，而是抛到河里去。

这样的事还有很多，事后高老大虽然骂了他几句，却并没有赶他走，因为她总觉得他年纪还小，做这种事的动机也是为了她，所以值得原谅。

高老大做事就只凭自己的好恶，对是非之间的观念都很模糊，因为根本没有人告诉过她，什么是错的，什么才是对的。

所以她总认为，只要能活下去，无论做什么都是对的。

二十年来，小何一直不断地在做这种事，用的手段当然愈来愈高明，愈来愈不露痕迹。

尤其是对孟星魂，他妒忌得更厉害，他们是同时开始练武的，但孟星魂的武功却比他强得多。

孟星魂在高老大心目中的地位，也是渐渐地重要。

这使他愈来愈无法忍受。

孟星魂凝视着小何漂亮的脸。

他漂亮得几乎已不像是个男人。

高老大常说，小何若是穿上女人的衣服，将头发披下来，大多数男人都必定会被他勾去魂魄。尤其是他的皮肤，简直比女人还细还白，很多人都不懂，像他这种在烈日风沙中长大的人，怎么会有这么白的皮肤。

但现在，他脸色却已因愤怒而变成铁青，一双幼细柔滑的手也在不停地发抖，显然是在努力控制自己，不让脾气发作。

孟星魂心里忽然升起一阵歉疚之意。

无论如何，小何毕竟是他多年的伙伴，年纪毕竟比他小两岁。

他本该将他当作是自己的兄弟。他勉强自己笑了笑，道：“想不到你会来，你应该先通知我的。”

小何忽然冷笑一声，道：“你以为屋子里的人是谁？”

孟星魂道：“什么人都有可能，做我们这种事的人，对什么事都不能不特别小心。”

小何板着脸，道：“什么人都有可能？难道除了高老大之外，还有别人知道你在这里？”

孟星魂脸上的笑容忽然消失，道：“是高老大叫你来的？”

小何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这意思就说他已经承认了。

孟星魂面上虽也全无表情，但目中已掠过了一片阴影。

他出来做事的时候，高老大从未干涉过他的行动，甚至连问都不问。

她尽力要他知道，她对他是多么信任。但现在，却好像不同了。

孟星魂不得不想起那次高老大要他在暗中跟踪叶翔的情形。

那次她要他去，就表示她对叶翔已不再信任，认为叶翔已无力再圆满完成任务。

小何偷偷观察着他的表情，眼睛里，忽然有了光。

他似乎已猜出孟星魂心里在想什么，故意笑了笑，淡淡道：“你当然知道高老大并不是不信任你，只不过要我来告诉你几句话。”

他笑得很神秘，很暧昧，任何人都可看出他笑得有点不怀好意，有点幸灾乐祸。他正是故意要孟星魂有这种感觉。

孟星魂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她要你告诉我什么？”

小何压低声音，道：“你知不知道孙玉伯手下最得力的两个人都出去办事了？”

孟星魂道：“你说的是孙剑和律香川？”

小何点点头，带着笑道：“原来你已经知道，但高老大却怕你不知道。”

“怕你不知道”，这意思就是对你已有点不信任。

孟星魂当然不会听不出他的言下之意。小何也知道他已听出，接着道：“这两个人一走，孙玉伯无异于失了两条手臂，一个人若是失去了左右手，还有什么可怕的。”

他跷起腿，悠然道：“所以现在正是你下手最好的时候，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不下手？”

孟星魂望着他高高跷起的两条腿，怒气忽然上涌，道：“这件事是你做，还是我做？”

小何道：“当然是你。”

孟星魂道：“是我做，就得由我做主。”

小何道：“当然是你做主，我只不过问问而已，没有别的意思。”

他忽然又笑了笑，道：“高老大常说你最冷静，想不到你这么容易发脾气。”

孟星魂觉得自己好像被抽了一鞭子。他的确不该动怒的，怒气对他这种人来说，简直比毒药还可怕。

他甚至可以感觉到自己的指尖渐渐变冷。

小何看着他，皱眉道：“你怎么样了？是不是不舒服？”

孟星魂又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地说道：“我累了。”

小何沉吟着，显得很关心，道：“有句话我不知该不该说。”

孟星魂道：“你说。”

小何显得更关心，忽又摇了摇头，道：“也许我还是不说的好。”

孟星魂道：“你说。”

小何这才叹口气，道：“这两年来你的确累了，应该好好休息一阵子，这件事你若已觉得不想去做，我可以替你去。”

孟星魂缓缓站起来，瞪视着他，缓缓道：“你知道孙玉伯是个怎么样的人吗？”

小何不回答，忽又冷笑，反问道：“你以为我杀不了他？”

孟星魂道：“也许我也杀不了他。”

小何冷笑道：“你杀不了的人，难道我就更杀不了？”他脸色又发青，接着道，“就算你武功比我强，但杀人并不是全靠武功的，主要的是看你下不下得了手，若论武功，叶翔难道比你差？”

孟星魂沉默了很久，缓缓地坐下，道：“你若一定要替我去，就去吧！”

他忽然觉得很疲倦，疲倦得不想争辩，疲倦得什么事都不想做。

可是有句话他却还是不能不说。

他慢慢地接着道：“但你去之前，最好先了解做这件事有多么危险。”

小何立刻道：“我了解得很，我不怕。”

危险的确吓不倒他。他等待这机会已有很久，无论什么事都不能要他放弃。

只要他能够做成这件事，就能够取代孟星魂的地位。

孟星魂当然明白这一点，但他却完全不在乎。

他只想躺下来好好地睡一觉。

他睡不着，直到天亮都睡不着。

曙色已临，他站起来，走出去，晨雾浓得像老人嘴里喷出的烟。

他走出市镇，晨雾还未消失。

“走到什么时候？走到哪里去？”

他不知道，甚至根本没有去想。

他想得太多，太乱，现在已变成了一片空白。

微风中传来泉水流动的声音，他不知不觉走过去，在流水旁坐下来。

他喜欢听流水的声音，喜欢流水。

流水也会干枯，却永远不会停下来，仿佛永远不知道厌倦。它那种活泼的生机永恒不变。

“世上也许只有人才会觉得厌倦吧！”孟星魂长长叹了口气，几乎忍不住要将自己的生命投入，与流水融为一体。

但就在这时，他看到一个人。

第六章 水边丽人

雾已渐渐淡了。

他忽然发觉有个人就在他身旁不远处，他一直没有发现这人存在，因为这人一直静静地坐在那里，安静得就像是河岸边的泥土。

现在这人却向他走了过来。

她穿着一件鲜红色的斗篷，但脸色却苍白得可怕。

她眼睛纵然在薄雾中看来还是那么明亮。

她走过来，凝视着他。

鲜红的斗篷，如流水般波动，漆黑的头发在风中飞散，明亮的眼睛中，带着种说不出的怜悯和同情。

她怜悯世人的愚昧，同情世人的无知。因为她不是人，是神。

她美丽得仿佛是自河水中升起的洛神。孟星魂的咽喉忽然堵塞，也不知道为了什么，他看到她，立刻就觉得有股新鲜的热血自胸膛中涌起，涌上咽喉。

他认得她，知道她不是神，也许她比神更美丽，更神秘，但却的的确确是个人。

她就是小蝶。

小蝶还在凝视着他，忽然道：“你想死？”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她对他说话，她的声音比春天的流水更动听。

他也想说话，却说不出。

小蝶道：“你想死，我并不劝你，我只问你一句话。”

孟星魂点点头。

小蝶的目光忽然移向远方，远方烟雾朦胧，弥漫了她的眼睛。

她轻轻问道：“我只问你，你活过没有？”

孟星魂没有回答，他无法回答。

“我活过没有？我这样能算得是活着么？”

孟星魂扭转头，他生怕眼泪会流下。

小蝶的声音似乎已在远方，道：“一个人连活都没有活过，就想死，岂非太愚蠢了些？”

孟星魂几乎想问：“你活过吗？”

他没有问，不必问。

她如此年轻，如此美丽，她当然活过。

可是她为什么偏偏也要到这凄凉的河水旁来？她是宁可忍受寂寞？还是来独自享受寂寞？

寂寞本也有一种清淡的乐趣。

过了很久，孟星魂终于慢慢地回过头，却已看不到她了。

她像雾一般地来，又像雾一般地消失。他与她相见总是如此短促。

但也不知为了什么，在他心底深处，总觉得仿佛已认得她很久，仿佛在还没有生下来之前，就已经认得她了。而她也早就在等着他。

他活着，仿佛就是为了要等着看见她一面。

“但这是不是最后一面呢？”

孟星魂不知道。

没有人知道她从哪里来，也没有人知道她往哪里去。

她既不可捉摸，也无处追寻。

孟星魂凝注着远方，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出的黯然销魂之意。

远方的雾更淡了。

又等了几天，还是没有小何的消息。

这个人就像是忽然间从世上消失。

菊花园里没有丝毫动静。

小蝶呢？

她好像根本就没有到这世界上来过。

孟星魂决定先回快活林去。

快活林中的人，永远都是快活的。

高老大脸上永远都带着甜蜜动人的笑。看到孟星魂回来的时候，她的笑容更开朗。

但是她始终没有仔细看过孟星魂一眼，她显然也和孟星魂一样。

虽然决心要忘记那天在木屋中发生的事，却很难真的忘记。

孟星魂垂着头。

高老大道：“你回来了？”

孟星魂当然回来了，却摇摇头。

他知道高老大的意思并不是真的问他是否回来了，而是问他是否已完成任务，因为他以前在任务还未完成时绝不回来。

高老大皱了皱眉，道：“为什么？”

孟星魂又沉默了很久，忽然道：“小何呢？”

高老大道：“小何？谁知道他疯到哪里去了，这一阵他没事做。”

她笑了笑，接着道：“咱们都一样，没事做的时候，就找不着人了。”

孟星魂的心往下沉，又过了很久，才缓缓道：“我见过他。”

高老大道：“你见过他？在哪里？”

孟星魂道：“他去找过我。”

高老大动容道：“他为什么去找你？”

孟星魂闭上了嘴！

高老大道：“你知道他到哪里去了？”

孟星魂还是闭着嘴。

高老大脸色却已变了，变得很难看。

她也很了解小何，也知道他如何急于表现自己。

孟星魂转过头来，想走出去，他已不必再问。小何无意中知道他的去处，故意去找他，为的是要打击他的信心，好替他去执行那件任务。

这种事小何已做过很多次，但这一次却做错了，错得可怕。

他没有想到老伯是个多么危险的人物。高老大忽然道：“等等走……我问你，他是不是想替你去找孙玉伯呢？”

孟星魂终于点点头。

高老大道：“你就让他去了？”

孟星魂道：“他已经去了。”

高老大面上现出怒容，道：“你明知道孙玉伯是个怎么样的人，你去最多也不过只有六七成把握，他去简直是送死，你为什么让他去？”

孟星魂猝然转过身，目中也有了怒意，道：“他怎么知道我住在那里的？”

高老大的嘴好像忽然被塞住。

孟星魂执行的一向是最秘密的任务，除了她之外，没有别人知道。

小何怎么会知道的？

过了很久，高老大才叹了一口气，道：“我不是怪你，只不过是为他担心而已，你们无论谁有了危险，我都同样担心。”

孟星魂又垂下头。

他在别人面前从不低头，但是她却不同。

他忘不了她对他们的恩情。

高老大道：“你想到哪里去？”

孟星魂道：“去该去的地方！”

高老大摇摇头道：“现在你已经不能去了。”

孟星魂道：“不能去？”

高老大道：“小何若已去找过孙玉伯，不论他是死是活，孙玉伯必然已经有了警觉，你再去就太危险了。”

孟星魂笑了笑，道：“我去的地方，哪次不危险？”

高老大道：“但这次却不同。”

孟星魂道：“没有什么不同，只要是我该做的事，我就要做好它。”

只要一开始，就绝不半途放手。

高老大沉吟着道：“就算你要去，也得到这件事情冷下来再说。”

孟星魂道：“那时小何也已冷了。”

高老大又叹了口气，道：“现在他也已经冷了。”

孟星魂道：“我至少应该去瞧瞧。”

高老大道：“不行，你不能冒险，我不能为了任何人让你去冒险。”

孟星魂目中忽然露出一种很奇怪的表情，道：“连他也不行？”

高老大断然道：“他也不行，更不行，我不能为了一个死人将活人牺牲。”

孟星魂道：“但他是我们的兄弟。”

高老大道：“兄弟是一回事，任务是一回事，我们若不能将这两样事分开，明天死的就是我们！”

她美丽的眼睛变得很深沉，慢慢地接着道：“我们若死了，连收尸的人都没有。”

孟星魂不再说话。

他发现，高老大渐渐在变，变得更无情，更冷酷。

自从叶翔那次事件之后，他已有了这种感觉。

“但她为什么不怕小何泄露秘密？”

有人在敲门。这是高老大的私门，若没有重要的事，谁也不敢来敲门。

高老大打开门上的小窗，道：“什么事？”

门外应声道：“屠二爷想请你去喝酒。”

高老大道：“屠城？”

门外人道：“是。”

高老大慢慢地点了点头，道：“好，我知道了，我就去。”

她忽然转身，凝视着孟星魂，道：“你知不知道屠城是什么人？”

孟星魂摇摇头。

高老大虽然瞧着他，目中却带着沉思的表情，道：“屠城表面虽是个大商人，其实却是十二飞鹏帮的坛主，也是万鹏王手下的第一号打手。”

孟星魂道：“他就是屠大鹏？”

高老大道：“他就是。”

她忽然又问道：“你知不知道最近孙玉伯曾经派律香川去找过万鹏王？”

孟星魂道：“我知道律香川走了，却不知道他去找谁，也没有打听。”

和他任务没有直接关系的事，他从不打听。

高老大道：“律香川是孙玉伯最看重的人，若不是为了重要的事，他绝不会轻易派他出去。”

孟星魂点点头。他也感觉到律香川的确不可轻视。

高老大面上忽然露出了笑容，道：“孙玉伯和万鹏王有了争执，我们的事就有希望，屠城这次离开大鹏坛，说不定就是冲着孙玉伯来的。”

她拉开门，匆匆走了出去，道：“我再去打听打听，你最好在这里等着。”

她的消息永远最灵通，因为她打听消息的法子的确很有效。

孟星魂却没有在这里等着。他也有事要打听。

第七章 步步杀机

叶翔躺在树下的草地上。

草已枯黄，他尽量放松了四肢。

以前他从来不敢放松自己，一时一刻也不敢放松，现在却不同。

现在他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失败也有失败的乐趣，至少成功的人永远享受不到。”

叶翔苦笑，这时草地上忽然有了脚步声，很轻很轻的脚步声，就像是猫。

叶翔没有坐起来，也没有抬头去看，他已知道来的是谁了。

除了孟星魂外，没有人的脚步能走得这么轻。

直到脚步声走得很近，他才问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孟星魂道：“刚才。”

叶翔笑了笑，道：“一回来就来找我？到底是我们交情不同。”

孟星魂心里涌起一阵羞惭之感。这两年来，这里的人都渐渐跟叶翔疏远，现在他忽然发觉连自己也不例外。

叶翔拍了拍身旁的草地，道：“坐下来，先喝杯酒再告诉我是为了什么事找我。”

他似已知道，若没有事，孟星魂绝不会找他。

孟星魂坐下来，接过他手里的酒，他决定只要这件事能办成，只要他还活着回来，他一定要好好地陪着叶翔喝几天酒。

这些日子来他已日渐与叶翔疏远，并不是势利，更不是现实，他不愿见到叶翔，因为他怕从叶翔身上看到他自己的结局。

叶翔道：“好，现在告诉我，究竟什么事？”

孟星魂沉吟着，缓缓道：“你常说，世上有两种人，一种是杀人的，一种是被杀的。”

叶翔道：“每个人将人分类的法子都不同，我这种分类的法子并不正确。”

孟星魂道：“你将世人如此分类，因为你是杀人的。”

叶翔叹了口气，苦笑道：“大多数杀人的，常常也就是被杀的。”

孟星魂道：“有没有例外？”

叶翔道：“你是不是问，有没有人能永远杀人，而不被杀？”

孟星魂道：“是。”

叶翔道：“这种人很少，简直太少了。”

孟星魂道：“你知道有几个？”

叶翔笑得更苦涩，道：“我就是其中一个，因为现在别人已不屑杀我。”

孟星魂道：“除了你还有谁？”

叶翔目光闪动，道：“你是不是看到了一个很可怕的杀人者？”

孟星魂慢慢地点了点头。

叶翔忽然坐起来，盯着他，道：“他是个怎么样的人？”

孟星魂思索着，道：“他是个很普通的人，不高也不矮，不胖也不瘦。”

叶翔道：“你没有看到他的脸？”

孟星魂道：“没有。”

叶翔道：“他杀人的时候，是不是穿着一身暗灰色的衣服？”

孟星魂动容道：“你知道他？”

叶翔不回答，又问道：“他杀人后，是不是立刻将死者的血，抹在自己脸上？”

孟星魂一把拉住他的手，道：“不错，就是这个人！”

叶翔的脸似已僵硬，缓缓道：“不知道，没有人知道他是谁，只不过……下次你再见到他时，最好走得远些，愈远愈好。”

孟星魂道：“为什么？”

叶翔道：“干这一行的行头并非只有我们两个，也许比你想象中还要多。”

孟星魂道：“哦！”

叶翔道：“这本就是一行很古怪的职业，聂政、荆轲、专诸，就都是我们的同行。”

他忽又笑了笑，道：“这几人虽然很有名，但却不能算作这一行的好手。”

孟星魂点点头，道：“你说过，干我们这一行的就不能有名，有名就不是好手。”

叶翔道：“不错，要干这一行就得牺牲很多事。声名、家庭、地位、子女、朋友，一样都不能有。”

他又叹了口气，苦笑道：“所以，我想绝没有人是自己愿意干这一行的，除非是疯子。”

孟星魂黯然叹道：“就算不是疯子，慢慢也会变疯的。”

叶翔道：“但这一行中也有人是天生的疯子，只有这种人才是真正的好手，因为只有他们杀人时才能完全不动心，所以他们永远不会觉得厌倦，手也永远不会软。”

他凝注着手里的酒樽，缓缓道：“你刚才说的那人就是其中一个，也是最疯的一个。”

孟星魂动容道：“所以，他也是其中最好的一个？”

叶翔道：“一点也不错，据我所知，这世上绝没有第二个人能比得上他。”

他抬起头，凝注着孟星魂道：“你也比不上他，也许你比他冷静，比他聪明，甚至比他快，但你也不行，因为你不疯！”

孟星魂沉默了很久，道：“你看过他杀人？”

叶翔点点头，道：“除了亲眼见到之外，没有人能形容他杀人的那种方法，他杀人时好像没有将对方看成一个人。”

孟星魂道：“那时他自己也不是一个人了。”

叶翔道：“据说这人退休很久，你是在哪里见到他的？”

孟星魂道：“孙玉伯的花园里。”

叶翔道：“他杀的是谁？”

孟星魂道：“黄山三友。”

叶翔道：“为什么原因？”

孟星魂道：“因为他们得罪了孙玉伯。”

叶翔目中又现出沉思的表情道：“我早就想到他背后必定还有个人主使，却想不到是孙玉伯。”

他忽然反握住孟星魂的手道：“赶快将孙玉伯这个人忘记，最好忘得干干净净。”

孟星魂道：“我忘不了。”

叶翔道：“忘不了也要忘，否则你就得死，而且死得很快，因为你就算能杀了孙玉伯，这人也一定会杀了你！”

孟星魂默然。

叶翔道：“别人当然不会知道是谁杀孙玉伯，更找不到你，但是他一定能。”

孟星魂忽然盯着他，道：“他也知道世上有你这么样一个人？”

叶翔面上露出痛苦之色，过了很久，终于点点头，道：“他知道，他第一眼看到我时，就已知道我这人是干什么的。”

别人也许不会了解这种情况，孟星魂却了解。

他们都是人，非但长得不比别人特别，甚至看来还更平凡，因为他们都懂得尽力不去引人注意。

但他们之间却都有些与常人不同的特异气质，别人也许感觉不到，但他们自己这圈子却往往一眼就能看出来。

叶翔道：“他既然能看出我，当然也一定能看得出你。”

孟星魂道：“我没有让他看到，只不过……”

叶翔道：“不过怎样？”

孟星魂缓缓道：“不过当时我确实在场，而他也不可能不知道有我这个人。”

叶翔道：“他既然知道你这么样一个人，孙玉伯死了后，他想必就能追到这里来，你最好将孙玉伯这个人赶快忘记。”

孟星魂道：“我忘不了。”

这句话他说了两次，两次都说得同样坚定。

叶翔道：“你不信他能杀得死你？”

孟星魂拒绝回答。

叶翔道：“就算他杀不死你，但你若知道有这么样一个人，随时随地都在暗中窥伺着你，等着你，你还能活得下去？”

孟星魂又沉默了很久，忽然道：“所以我只有先杀了他！”

叶翔动容道：“杀他？你想杀他？”

孟星魂道：“他也是个人。”

叶翔道：“你连他是个怎么样的人都不知道，怎能杀得了他？”

孟星魂凝注着他，缓缓道：“我虽然不知道，但你却一定知道。”

叶翔面上又露出痛苦之色，慢慢地躺了下去，道：“我不知道。”

孟星魂凝注着他，慢慢地站起来，慢慢地转身走开，他已发觉这人和叶翔之间，必定有种极神秘而特别的关系。

但是他不愿勉强叶翔说出来。

他从不勉强任何人，他深知被人勉强去做一件事的痛苦。

叶翔忽然道：“等一等。”

孟星魂在等。

等了很久，叶翔才一字字道：“他杀人，因为他不喜欢人，但是他喜欢血。”

孟星魂道：“血？”

叶翔道：“他不是喜欢吃鱼，是喜欢养鱼，养鱼的人并不多。”

孟星魂还想再问，但叶翔已又开始喝酒，用酒瓶塞住了自己的嘴。

夕阳从树梢照下来，照着他的脸。他的脸已因痛苦而扭曲。

孟星魂瞧着他，满心感激。

因为他知道从来没有任何人能令叶翔说出他不愿说的话。

只有他能。

他是他的朋友，也是他的兄弟，这种深厚的感情永远没有任何事能代替。

孟星魂回到木屋的时候，高老大已经在等着。

她神情显得很兴奋，但看到他时，脸却沉了下来，道：“你没有在这里等我。”

孟星魂道：“我也没有走。”

高老大道：“你跟叶翔好像有很多话好说。”

孟星魂没有回答，他本来想说：“我们本来也有很多话好说，但是近来你已忙得没空跟我们说话了。”

他当然不会将心里想的说出来，近年来他已学会将心事埋藏在心底。

高老大慢慢地转过身，忽又道：“叶翔有没有在你面前说起过我？”

孟星魂道：“没有，从来没有。”

又过了很久，高老大才转回头，面上又恢复了笑容，道：“我已知道孙玉伯为什么要派律香川去找万鹏王了。”

孟星魂道：“哦？”

高老大道：“孙玉伯有个老朋友，叫武老刀，武老刀的儿子爱上了万鹏王的家姬，万鹏王不答应，所以孙玉伯叫律香川去要人。”

她虽是个女人，但叙述一件事却简单而扼要。

孟星魂道：“结果呢？”

高老大道：“万鹏王已经将那小姑娘送给武老刀，而且还送了笔很厚的嫁妆。”

孟星魂道：“那么这件事岂非已结束？”

高老大道：“没有结束，刚开始。”她笑了笑，道，“你想，万鹏王会是这么听话的人？”孟星魂没有回答，他不了解万鹏王。他从不对自己不了解的事表示任何意见。

高老大道：“照我看，万鹏王这么做，只是要孙玉伯不再对他有警戒之心，然后他才好向孙玉伯下手！”

她眼波流动，又笑道：“只要他下手，就必定是重重的一击！”

孟星魂道：“所以他要将屠大鹏调回去？”

高老大道：“据我所知，除了屠大鹏外，金鹏、怒鹏，这三坛的坛主也已经离开了自己分坛的所在地，走的正是往十二飞鹏堡去的那条路。”

孟星魂道：“你认为他们立刻就要对孙玉伯有所行动？”

高老大道：“不错，只要他们一出手，你的机会就来了！”

孟星魂沉思着，道：“你是不是要我在暗中跟踪屠大鹏？”

高老大点头道：“不错，你了解他们的行动后才能把握机会，但是你绝不能让别人先下手，你一定要自己亲手杀死孙玉伯。”

孟星魂道：“我明白。”

他的确明白。

只有他亲手杀死孙玉伯，高老大才能获得杀人的报酬，才能维持她在这方面信用卓著的声誉。

孟星魂道：“屠城是几个人来的？”

高老大道：“只有三个人，由此可见他们这次的行踪很秘密。”

孟星魂道：“另外还有两个人是谁？”

高老大道：“一个是屠城的贴身随从，叫王二呆，但我却知道他非但一点也不呆，而且还是个极厉害的角色，呆相只不过是装给别人看的。”

孟星魂点点头，他知道高老大看人绝不会看错。高老大道：“还有个叫夜猫子，这人是个下五门的小贼，武功虽不值得重视，却是个用熏香蒙汗药的好手，屠城这次带着他同来，显然有特别的用处。”

孟星魂道：“他们什么时候走？”

高老大笑了笑，道：“屠城这次行色虽匆忙，但还是舍不得立刻走，现在金钏儿正在陪他，我想，金钏儿能留他一晚上。”

孟星魂在思索。

高老大道：“你在想什么？”

孟星魂淡淡道：“我在想，能被金钏儿留住一晚的人，必定做不了十二飞鹏帮的第一号打手。”

高老大又笑了，道：“近来你好像已学会了很多，而且学得很快。”

孟星魂道：“我非学不可。”

武老刀已有些醉了，但心里还是充满了感激。

这天是他儿子成亲的日子。

他盼望老伯能来喝他的喜酒，但却也知道老伯当然不会来的。

他虽然有些失望，却并不埋怨。

无论如何，他总算将律香川留了下来，一直留到散席后才走的。

现在，客人都已散尽，下人们都还在后面厨房喝酒，他的佳儿佳媳当然早已入了洞房。

现在，大厅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望着那双已将燃尽的红烛，他心里虽然觉得很欣慰，却又有种曲终人散的寂寞。

他知道自己已老了。

“儿子都已娶妻成亲，我还能不老么？”

武老刀不免有些唏嘘感慨，决定过了今年之后，就将镖局歇了，找个安静的地方，平淡地度过晚年。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脚步声。

一个人步履蹒跚，从院子里走入了大厅。

这个人不但醉态可掬，而且呆头呆脑，土里土气，武老刀的朋友中，绝对没有一个这么呆、这么土的人。

武老刀并不认得他，他却在向武老刀招手打招呼。

“这人比我还醉得凶。”

武老刀皱皱眉，心里并没有怪他。

喝酒的人总是同情喝酒的人。

武老刀道：“你是不是想找老宋他们？他们都在外面厨房里喝酒。”

老宋是大师傅，他以为这人一定是佣人们的朋友。

这人却摇了摇头，打着酒嗝，道：“我……呃，我就是找你。”

武老刀奇怪，道：“找我？有何贵干？”

这人想说话，一句话未说出，人已倒了下去，人虽倒了下去，还在向武老刀招手。

武老刀道：“你有话跟我说？”

这人不停地点头。

武老刀只好走过去，俯下半个身子，道：“你说吧！”

这人喘息着，道：“我要……”

他声音嘶哑，又在喘息，武老刀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有俯身更低，将耳朵凑过去，道：“你要干什么？”

这人喘息得更厉害，道：“我要杀了你！”

说到“要”字，武老刀已经发觉不对了，“要”是开口音，这醉人嘴里却没有一点酒气。

但他发觉得已太迟了。

这人手里忽然多了根绞索，说到“杀”字，绞索已套上了武老刀的咽喉，他双手一紧，尖刃般的绞索已进了武老刀的皮肉和喉头。

武老刀呼吸立刻停顿，整个人就像是条跃出水面的鱼，弓着身子弹到半空。

然后身子慢慢挺直，“啪”的一声，死鱼般落了下来。

这人站起来，望着他的尸体，满脸傻笑，道：“我说要杀你就杀你，我从来不骗人的。”

小武和黛黛互相拥抱，他们抱得这么紧，就好像是第一次。

他们心里真有这种感觉，都觉得从来没有如此兴奋，如此激动过。

但他们并不急于发泄，这一刻他们要留待慢慢享受。

他们以后的日子还长，长得一想起心里就充满了温暖和甜蜜。

小武柔声道：“你永远是我的了，是不是？”

黛黛的声音更温柔更甜蜜，道：“我一直都是你的！”

小武闭起眼睛，准备全心全意来享受这生命中最大的欢愉。

他呼吸中充满了她的甜香。

愈来愈香，香得令人昏昏欲睡。

小武已发觉不对了，想跳起来，但四肢忽然发软，所有的欲望和力量都在一瞬间奇迹般消失！

他拼命想睁开眼睛，却已看不清。

蒙蒙眬眬中，他仿佛看到一张脸，一张恶鬼般的脸，带着恶鬼般的狞笑，狞笑着道：“你的新娘子现在是我的了！”

小武呆呆地看着他，甚至连怒气都已不知发作。

然后他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孟星魂伏在屋脊上，望着对面的镖局。

他看到王二呆痴痴呆呆，步履蹒跚地走进去。

过了片刻，他又看到夜猫子往旁边掠入墙。

两人进去时，虽是有先后，但却几乎是同时出来。

出来时，王二呆还是那副痴痴呆呆的样子，肩上却多了个死人。

夜猫子也用力扛着个包袱，包袱实在太大，他显得很吃力。

就在这时，街角处突然有辆马车飞驰而来，驶近镖局时才慢下来。

车门打开，王二呆和夜猫子立刻将身上扛着的东西抛入，自己的人也跟着飞身而上。

车马绝尘而去。

所有的事，只不过发生在片刻之间。

镖局里全没有丝毫动静，就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似的。

但孟星魂却知道，他们已给孙玉伯重重的一击！

他也知道孙玉伯的报复绝不会轻的！

老伯听完了律香川的叙述，脸色忽然变得很严肃沉重。

律香川不懂。

这一次任务他不但圆满完成，而且顺利得出乎意料之外。

以他平时的经验，老伯本该对他大为夸赞。

“夸赞别人是种很奇怪的经验，你夸赞别人愈多，就会发现自己受惠也愈多，世上几乎没有什么别的事能比这种经验更有趣。”

这也是老伯的名言。

律香川不懂老伯这次怎会忘了自己所说过的话。

他当然不敢问。

他看到老伯的手在用力捏着衣襟上的铜扣，就像是想用力捏死一只臭虫。

老伯手指用力去捏一样东西的时候，就表示他在沉思，而且愤怒，已准备全力去对付一个人。

他现在想对付的是谁？

过了很久，老伯忽然站起来，对站在门外的守卫道：“告诉鸽组的人，所有的人全都放弃轮休，一齐出动去找孙剑，无论他在干什么，都叫他立刻快马赶回来，片刻不得耽误。”

一人应声道：“是。”

老伯又道：“去将鹰组的人立刻带来。”

鸽组负责传讯，鹰组负责守卫，除了老伯和律香川外，绝没有第三个人知道他们是些什么人，平时在什么地方。

不到必要时，老伯也绝不动用这两组的人，若是动用了这两组的人，就表示事情恐已十分严重了。

但现在有什么严重的事呢？

律香川又想起了老伯的一句名言：

“尽量想法子让敌人低估你，但却绝不要低估了你的敌人。”

“我难道低估了万鹏王？”

这件事实在做得太顺利，顺利得有点不像是真的。

万鹏王奋斗数十年，出生入死数百次，好不容易挣扎到今日的地位，这次怎会如此轻易接受失败？

想到这一点，律香川立刻觉得身上的衣服已被冷汗湿透。

老伯正在凝视着他，看到他面上的表情，才沉声道：“你懂了么？”

律香川点点头，冷汗随着滴落。

老伯道：“你懂了就好。”

他没有再说一句责备的话，因为他知道律香川这种人用不着别人责备，下次也绝不会犯同样错误。

律香川不但感激，而且羞惭，忽然站起来，哽声道：“我应该再去看武老刀，现在他说不定已有危险。”

老伯道：“不必去。”

律香川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老伯目中露出一丝哀痛之意，缓缓道：“他现在必定已经死了！”

律香川心头一寒，道：“也许……”

老伯打断了他的话，道：“没有也许，像万鹏王那种人，绝不会令人感觉到危险，等那人感觉到危险的时候，必定已经活不成了。”

律香川慢慢地坐下，心也沉了下去。

他不知道如何才能弥补这次的错误，要怎么样才能赎罪。

这时已有个人踉跄自门外跌了进来。

这人不但很年轻，而且很漂亮，只可惜现在鼻上的软骨已被打歪，眼角也被打裂，左手用一条布带吊在脖子上。

他一跌下去，就不再爬起，无论谁都可看出他十足吃了不少苦头。

老伯近来已经渐渐不喜欢再用暴力，但这次看来却又破了例，显见这人必定犯了个不可宽恕的错误。

律香川忍不住问道：“这人是谁？”

老伯道：“不知道！”

律香川又奇怪，这人看来并不像是条硬汉，但吃了这么多苦头后居然还能咬紧牙关忍住。

“也许他是怕说出秘密后会吃更大的苦头，他幕后必定有个更可怕的人物。”

老伯似已看出律香川在想什么，又道：“他不说，并不是怕别的，而是我们一对他用刑，他立刻会无缘无故晕过去。”

要突然晕过去并不是件容易的事，他一定有个奇妙的法子，这种法子不但让他少吃了不少苦，而且使他的嘴变稳。

教他这种法子的，当然更不简单。

律香川沉吟着，道：“他犯了什么错误？”

老伯道：“他想杀我。”

律香川这才真的吃了一惊。

无论谁想来杀老伯，若不是疯了，就一定是真的胆大包天。

老伯道：“你不妨再问问，看看是不是能问得出什么。”

律香川慢慢地站起来，从老伯的酒中选了瓶最烈的酒，捏开这人的下巴，将一瓶酒全都灌了下去！

他知道酒往往能令人说真话。

然后他看到这人苍白的脸渐渐发红，眼睛里也出现了红丝。

无论酒量多好的人，在片刻间被灌入这瓶酒，想不醉都不行。

于是律香川问道：“你贵姓？”

这人道：“我姓何。”

律香川道：“大名？”

这人道：“我姓何。”

律香川道：“是谁叫你来的？”

这人道：“我姓何。”

无论律香川问什么，这人的回答都只有三个字：“我姓何！”

除了这三个字，他脑中似已不再记得别的了。

老伯忽然道：“这人必定受过极严格的训练，能如此训练下属的人并不多。”

律香川目光闪动，道：“你认为那人是……”

老伯点点头。

律香川并没有说出那个人的名字，老伯也没有说，因为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心里想着的是谁。

律香川压低声音道：“是不是送他回去？”

老伯摇摇头，沉声道：“放他回去。”

“送他回去”和“放他回去”的意思完全不同，若是送他回去，那么他必定已是个死人，但若放他回去，就是活生生地放他回去。

律香川沉思着，忽然明白了老伯的意思。

他心里不禁又涌起一阵钦佩之意。

老伯做事的方法虽然特别，但却往往最有效。

孟星魂一向很少在老伯的菊花园外逡巡，他不愿打草惊蛇。

但今天晚上却不同。

他已想到老伯必定要有所行动。

菊花园斜对面有片浓密的树林，孟星魂选了株枝叶最浓密的树爬上去，然后就像个猫头鹰般躲在枝叶中，瞪大了眼睛。

园中一点动静都没有，既没有人出来，也没有人进去。

孟星魂渐渐开始觉得失望的时候，园中忽然蹿出了条人影。

这人的身法并不慢，但脚下却有点站不稳的样子，而且一条手臂仿佛已被打断，用根布带吊在脖子上。他身上穿着件不蓝不紫的衣服，现在已等于完全被撕烂。

孟星魂刚觉得这件衣服很眼熟，这人已抬起头来，像是在看天色，辨方向。

月光照上他的脸。

孟星魂几乎忍不住要叫了出来：“小何！”

小何不但没有死，而且逃出来了。

他脸色虽显得疲倦痛苦，但目中却带着种骄傲得意之色。

他自己像是很佩服自己。

看到他的脸色，孟星魂就知道他必定还没有泄露出高老大的秘密。

孟星魂也知道以他的本事，绝对不可能从老伯掌握中逃出来，世上也许没有任何人能从老伯的掌握中逃出来，但他却的的确确逃出来了。

孟星魂想了想，立刻就明白了老伯的意思。

“老伯一定是故意放他逃出来的，看他逃到哪里去，看看究竟谁是在幕后主使他的人。”

想到这一点，孟星魂手心也捏起把冷汗。

他绝不能让小何回去，又无法阻止，因为他知道此刻在暗中必定已有人窥伺，他绝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

小何已从星斗中辨出了方向，想也不想，立刻就往归途飞奔。

看他跑得那么快，像是恨不得一步就逃回快活林。

孟星魂忽然觉得说不出的愤怒痛怨，几乎忍不住要蹿出去，一拳打烂他的鼻子，打破他的头，更想问问他怎么变得如此愚蠢！

他本是个工于心计的人，孟星魂实在想不到他会变得如此愚蠢。

现在，要阻止他泄露高老大的秘密，看来已只有一个办法。

杀了他！

孟星魂既不愿这样做，也不忍。

幸好他还有第二个法子——杀了在暗中跟踪小何的人！

他继续等下去。

果然片刻后就有三个人从黑暗中掠出来，朝小何奔跑的方向追了下去。

这三人的轻功都不弱，而且先后都保持着一段不短的距离，显见三个人都是跟踪盯梢的好手。

这么样跟踪，就算前面一个人被发现，后面的人还可继续盯下去。

只可惜孟星魂先找的是最后一个。

最后这人轻功反而最高，盏茶后孟星魂才追上他，在他身后轻轻弹了弹手指。

这人一惊，猝然回头。

孟星魂笑嘻嘻地望着他，突然，一拳打在他咽喉上。

这人刚看到孟星魂的笑脸，就已被打倒，连声音都发不出。

孟星魂这一拳简直比闪电还快。

他对付前面两个人用的也是同样的法子。

这法子实在太简单，简单得令人不能相信，但最简单的法子往往也最有效。

这正是老伯最喜欢用的法子，也是孟星魂最喜欢用的。

有经验的人都喜欢用这种法子。

小何脚步不停，奔过安静的黄石镇。

黄石镇上一家小杂货铺里，门板早已上得很紧，片刻却突然蹿出了两个人。

一人道：“一定是他。”

另一人道：“盯下去！”

这两人轻功也不弱，而且全都用尽全力。

他们都不怕力气用尽，因为他们知道，到了前面镇上，就另外有人接替。

老伯这次跟踪小何，另外还用了很复杂的法子。

无论如何，两种法子总比一种有效。

老伯要是决心做一件事，有时甚至会用出七八种法子，只要是他决心去做的事，到目前还没有失败过。

第八章  摊牌时刻

一觉醒来，孙剑还是很疲倦。

他毕竟不是个铁打的人，何况他身旁睡着的这女人又特别叫人吃不消。

他决定在这里多留个两天，直到这个女人告饶为止。但就在这时，窗外忽然响起了一种很奇怪的声音，就像是弄蛇者的吹笛声，三短一长，之后是三长一短，响过两次后才停止。

孙剑立刻分辨出，这是老伯紧急召集的讯号，听到这讯号后若还不立刻回去，他必定要终生后悔的。

谁也没有这么大的胆子，就连孙剑都没有。

他立刻从床上跃起，先套起鞋子，他光着身都敢冲出去，但光着脚却不行，要他赤着脚走路，简直就像要他的命。

他全身都像是铁打的，但一双脚却很嫩。床上的女人翻了个身，张开蒙蒙眬眬的睡眼一把拉住他，道：“怎么？你这就想走了？”

孙剑道：“嗯。”

这女人道：“你舍得走？就算你舍得走，我也不放你走。”

她得到的回答是一巴掌。

孙剑不喜欢会缠住他的女人。

太阳升起时，孙剑已快马奔出两百里。

他满心焦急，老伯已有多年未发出这种紧急的讯号，他猜不出这次是为了什么。

路旁有卖饼的、卖肉的，也有卖酒的。

他虽然又饥又渴，但却绝不肯停下来。

世上几乎没有什么事能要他停下来。

老伯不但是他的父亲，也是他的朋友。

他随时都肯为老伯死。

新鲜的阳光照在滚烫的道路上，一颗颗碎石子就像刚从火炉里捞出来的。

秋天的太阳有时比夏天更毒。

孙剑揭下帽子，擦了擦汗，他虽然还能支持，但马却已慢了下来。

马没有他这么强健，他没有不停地奔跑两三个时辰，更没有人在他身上用鞭子抽他。

他正想找个地方换匹马，路旁忽然有个人抛了样东西过来，是块石头，用纸包着的石头。

纸上有字！

你想不想知道谁想杀老伯？

孙剑勒马，同时自马上掠起，凌空一个翻身。

他发现道旁树下有很多人，每个人都张大了眼睛，吃惊地望着他。

他也不知道那块石头是谁抛来的，正想问，忽又发现一张很熟悉的脸。

他立刻辨出这人是属于犬组的。

犬组的人最少，但每个人轻功都不太弱，而且都善于追踪。

孙剑招招手，将这人叫过来。

这人当然也认得孙剑。

孙剑沉声道：“你盯的是谁？”

这人虽不愿泄露自己的任务，却也深知孙剑暴躁的脾气。

何况他并不是别人，是老伯的儿子。

这人只好向斜对面的树下瞧了一眼。

孙剑随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就看到了小何。

小何坐在那棵树下，慢慢地嚼着一张卷着牛肉的油饼，这么样吃虽然是不容易咬，但他只有一只手。

无论他多么急着回去，也绝不可能光天化日在大路上施展轻功。

何况他又太渴，太饿，太疲倦。

幸好袋里的银子还没有被搜走，正想雇辆空车，在车上好好地睡一觉，一觉醒来时，已到快活林。

他并不怕被人跟踪，因为他是拼着本事逃出来的，老伯就算已发觉他逃走，就算立刻派人追赶，也绝没有这么快。

他觉得这次的逃亡实在精彩极了。

“他们居然以为我被灌醉了，居然一点也不防备就将我留在屋子里，现在他们总该知道我的本事了吧！”

工于心计的人，往往也会很幼稚。

狡猾和成熟本就是两回事。

小何得意得几乎笑了。

还没有笑出，就看到一个人向他走过来。

他从未见过如此壮大，如此精力充沛的人，连道路都像是几乎要被他踩碎，尤其是他的一双眼睛，就像是两团燃烧的火焰。

无论谁被这双眼瞧着，都一定会觉得很不安。

小何嘴里还咬着一块牛肉饼，却已忘了咀嚼。这人竟笔直走到他面前，瞪着他，一字字道：“我姓孙，叫孙剑！”

小何的脸色立刻变了，手里的肉和饼也掉了下来。

他已知道这就是他要找的人了——若非对老伯心怀恶意，听到他的名字怎会惊慌失色？

“谁对老伯无礼，谁就得死！”

孙剑嘴角露出了狞笑。

小何已看出他目中的凶光，忽然跳起来，一只手反切孙剑的咽喉。

他武功本和孟星魂是同一路的，又狠，又准，又快。

这种武功一击之下，很少给别人留下还手的余地。

只可惜他还不够快。

要准容易，要狠也容易，但这“快”字却很难，很微妙，其间相差几乎只是一瞬，但这一瞬却往往可以决定生死。

谁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快。

谁也不敢认为自己是最快的。快，本无止境，你快，还有人比你更快，你就算现在算最快，将来也必定还有人比你更快。

小何从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快。

现在他知道了。

孙剑没有闪避，挥拳就迎了上去，恰巧迎上了小何的手。

小何立刻听到自己骨头折断的声音，但却没有叫出声来，因为孙剑的另一只手已迎面痛击，封住他的嘴。

他满嘴牙立刻被打碎，鲜血却是从鼻子里飙出来的，就像两根血箭。

路旁每个人都已被吓得呆若木鸡，面无人色。

谁也没有见过这么强、这么狠的角色，更没有见过如此刚猛威烈，却又如此直接简单的拳法。

大家都看得心神飞越，只有一个人心里却在偷偷地笑。

高老大想必也在偷偷地笑。

这里发生的每件事，都早已在她计算之中，她甚至不能不对自己佩服。

想到小何的遭遇，她虽也未免觉得有点遗憾，但这种男人既不值得同情，更不值得爱。

她决定尽快将他忘记，愈快愈好。

她本来心肠并没有这么硬的，但现在却发现，一个人要做事，要活得比别人强，就不能不将心肠硬下来，愈硬愈好。

欲望和财富对一个人的作用，就好像醋对水一样，加了醋的水一定会变酸，有了欲望和财富，一个人也很快就会变了。

孙剑将小何重重摔在地上，就好像苦力摔下他身上的麻袋。

麻袋是软的，小何的脊椎已断成七截，整个人软得就像一只空麻袋。

老伯静静地瞧了瞧他的儿子，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律香川已不禁暗暗为孙剑担心，他知道老伯没有表情的时候，往往就是愤怒的时候。

孙剑面上却带着得意之色，道：“我已将这人抓回来了。”

老伯道：“你在哪里找到他的？”

孙剑道：“路上。”

老伯道：“路上有很多人，你为什么不一个个全都抓回来？”

孙剑怔了怔，道：“我知道这人想害你，而且是从这里逃出去的。”

老伯道：“你怎么知道？”

孙剑道：“有人告诉我。”

老伯道：“谁？”

孙剑将那张包着石头的纸递过去。

老伯看完了，脸上还是一点表情也没有，缓缓道：“我只问你，有谁从这里逃出去过没有？”

孙剑道：“没有。”

老伯道：“假如真有人从这里逃出去，会是个怎么样的人？”

孙剑道：“当然是个极厉害的角色。”

老伯道：“像那么样厉害的角色，你有本事一拳将他击倒？”

孙剑怔住了。

他忽然也发现小何实在不像是个那么样厉害的角色。他忽然也发觉自己受了别人利用。他只希望老伯痛骂他一顿，痛打他一顿，就像他小时候一样，那么他心里就会觉得舒服些。

但老伯却不再理他。

不理他，也是种惩罚，对他说来，这种惩罚比什么都难受。

老伯转向律香川，道：“他这件事做得虽愚蠢，但却不能说完全没有用。”

律香川闭着嘴。

他知道在这种情况下，无论谁都最好莫要插在他们父子间说话。

何况他已明了老伯的用意。

老伯本就是在故意激怒孙剑。

孙剑在被激怒时虽然丧失理智，但那种愤怒的力量就连老伯见了都不免暗自心惊，世上几乎很少有人能够抵抗那一种力量。

老伯这么做，定然是因为今天早上所发生的事——

早上万鹏王送来了四口箱子。

四口箱子里装着一个活人，四个死人。

每一具尸体都已被毁得面目全非，但律香川还可认得出他们是文虎、文豹、武老刀，和完全赤裸、满身乌青的黛黛。

小武被装在黛黛的同一口箱子里，他虽然还活着，但身上每一处关节都已被捏碎。

他只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死，要眼睁睁瞧着他的妻子被摧残侮辱。

打开箱子的时候，老伯就看到他的一双眼睛。

他眼珠子几乎都已完全凸了出来，死鱼般瞪着老伯。

没有人能形容这双眼里所包含的悲痛与愤怒。

老伯一生中虽见过无数死人，但此刻还是觉得有一股寒意自足底升起，掌心也已沁出了冷汗。

律香川更几乎忍不住要呕吐。

他不能不佩服老伯，因为老伯居然仍能直视小武的眼睛，一字字道：“我一定替你报仇。”

听到这七个字，小武的眼睛突然阖起。

他知道，老伯说出的话，永远不会不算数的。

现在，律香川想到那五张脸，还是忍不住要呕吐。

老伯道：“他至少能证明这姓何的绝不是万鹏王派来的。”

律香川点点头。

老伯道：“万鹏王现在已指着我的鼻子叫阵，这人若是他派来的，他用不着杀了灭口。”

律香川早已觉得很惊异怀疑，这人若不是万鹏王派来行刺的，是谁派来的呢？

他想不出老伯另外还有个如此凶狂胆大的仇敌。

老伯忽然叹了口气，道：“我们本来可以查出那人的，只可惜……”

他冷冷瞅了孙剑一眼，慢慢地接着道：“只可惜有人自作聪明，误了大事。”

孙剑额上青筋已一根根暴起。

律香川沉吟道：“我们慢慢还是可以查出那个人是谁的。”

老伯道：“那是以后的事，现在我们要将全部力量都用来对付万鹏王！”

孙剑忍不住大声道：“我去！”

老伯冷笑道：“去干什么？他正坐在家里等你去送死！”

孙剑垂下头，握紧拳，门外的人都可听出他全身骨节在发响。

老伯道：“他要我们去，我们就偏不去，他能等，我们就得比他更能等，他若想再激怒我们，就必定还会有所行动。”

律香川道：“是。”

老伯道：“你想他下次行动是什么？”

律香川似在沉思。

他懂得什么时候应该聪明，什么时候应该笨些。

老伯道：“明天，是铁成刚为他的兄弟大祭之日，万鹏王认为我们必定有人到山上去祭奠，必定准备在那里有所行动，所以我们就一定要他扑个空。”

他话未说完，孙剑已扭头走了出去。

老伯还是不理他，律香川还是在沉思。

过了很久，老伯才缓缓道：“你在山上已完全布置好了么？”

律香川道：“抬棺的、挖坟的、吹鼓手和念经的道士，都完全换上我们的人，现在我们别的不怕，就怕万鹏王不动。”

老伯道：“孙剑一定会有法子要他动的。”

律香川道：“他们看到孙剑在那里，也非动不可。”

老伯道：“这次万鹏王还不至于亲自出手，所以我也准备不露面。”

律香川道：“我想去看看。”

老伯断然道：“你不能去，他们只要看到你，就必定会猜出我们已有预防，何况……”

他目光慢慢地转向还在昏迷的小何，道：“你还有别的事做。”

律香川道：“是。”

老伯道：“万鹏王由我来对付，你全力追查谁是主使他的人，无论你用什么法子，却千万不可被第三个人知道。”

律香川凝视着小何，缓缓道：“只要这人不死，我就有法子。”

他目中带着深思的表情，接着道：“我当然绝不会让他死的。”

铁成刚麻衣赤足，穿着重孝。

他伤势还没有痊愈，但精神却很旺盛，最令人奇怪的是，他看来并没有什么悲伤沉痛的表情。

面前就是他生死兄弟的尸体和棺木，他一直在静静地瞧着，眼睛却没有一滴泪，反而显得分外沉着坚定。

来祭奠的人并不多，七勇士得罪过的人本就不少，但来的人是多是少，铁成刚没有注意，也不在乎。

他目光始终没有从棺木上移开过。

日正当中，秋风却带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肃杀之意。

铁成刚忽然转过身，面对大众，缓缓道：“我的兄弟惨遭杀害，而且还蒙冤名，我却逃了，就像是一条狗似的逃了。”

他没有半句感激或哀恸的话，一开始就切入正题，但他的意思究竟是什么，却没有人知道。

所以每个人都静静地听着。

铁成刚接着道：“我逃，并不是怕死，而是要等到今天，今天他们的冤名洗刷，我已没有再活下去的理由——”

他并没有说完这句话，就已抽出柄刀。

薄而锋利的刀，割断了他自己的咽喉！

这转变实在太快，快得令人出乎意外，快得令人措手不及。

鲜血飞溅，他的尸身还直挺挺地站着，过了很久才倒下，倒在他兄弟的棺木上。

他倒下去的时候，大家才惊呼出声。

有的人往后退缩，有的冲上去。

只有孙剑，他还是动也不动地站在人群之中。

他看到四个人被人摔得向他身上撞了过来，却还是没有动。

四个人忽然同时抽出了刀。

四把刀分别从四个方向往孙剑身上刺了过去。

他们本来就和孙剑距离很近，现在刀锋几乎已触及孙剑衣服。

孙剑突然挥拳！

他拳头打上一个人的脸时，手肘已同时撞上另一人的脸。

他一挥拳，四个人全都倒下。

四张脸血肉模糊，已完全分辨不出面目。

人群中，忽然有人高声呼叫道：“注意右臂的麻布。”

来吊祭的人臂上大多系着条白麻布，大多数人通常都习惯将麻布系在左臂。这四人的麻布在右臂。

还有二十几个人的麻布也在右臂。

呼声一起，人群忽然散开，只留下这二十几个人站在中央。

孙剑却站在这二十几人中央。

呼声停止时，抬棺的、挖坟的、吹鼓手和念经的道士，已同时向这二十几人冲了过来，每个人手中也都多了柄刀。

这二十几人的惨呼声几乎是同时发出的，你若没有亲耳听到，就永远想象不出二十余人同时发出惨叫时，那声音是多么可怕。

你若亲耳听见，就永生再难忘记。

只剩下三个人，还没有倒下，这三人距离孙剑最近，别人没有向他们下手，显然是准备留给孙剑的。

孙剑盯着他们。

这三人的衣服在一刹那间就已被冷汗湿透，就像是刚从水里捞起。

其中一个人突然弯下腰，风中立刻散发出一阵扑鼻的臭气。

他裤子已湿，索性跪了下去，痛哭流涕，道：“我不是，我不是他们一伙的……”

他话未说完，身旁的一人忽然挥刀向他颈子砍下，直到他的头颅滚出很远时，目中还有眼泪流下！

另一人已完全吓呆了。

挥刀的人厉声叱喝道：“死就死，没有什么了不起。”

他手一反，刀转向自己的脖子。

孙剑突然出手，捏住了他的手腕。

他腕骨立刻被捏碎，刀落地，他眼泪也痛得流下，嘶声道：“我想死都不行？”

孙剑道：“不行。”

这人的脸已因恐惧和痛苦而变形，挣扎着道：“你想怎么样？”

孙剑的嘴没有回答，他的手却已回答。

他的手不停，瞬息间已将这人身上每一处关节全都捏碎。

然后他转向那已吓得呆如木头的人，一字一字道：“带这人回去，告诉万鹏王，他怎样对付我们，我们必将加十倍还给他！”

这一战虽然大获全胜，但孙剑胸中的怒火并未因之稍减。

他奇怪，这一战本极重要，万鹏王却不知道为什么并未派出主力。

鲜血已渗入泥土，尸体已逐渐僵硬。

老伯派来的人正在清理战场。孙剑慢慢地走向铁成刚。

铁成刚虽已倒在棺木上，但在他感觉中，却仿佛永远是站着的，而且站得很直。

这是他的朋友，也不愧是他的朋友。

铁成刚的人虽然已死，但义烈却必将长存在武林。

孙剑忽然觉得热泪盈眶，慢慢地跪了下来，他平生从不肯向人屈膝，无论是活人还是死人，都不能令他屈膝。

但现在，他却心甘情愿地跪下，因为只有如此才能表达出他的尊敬。

风在吹，不停地吹。

一片乌云掩去了月色，天地间立刻变得更肃杀清冷。

孙剑闭上眼睛，静默哀思。

他刚刚闭上眼睛，鼻端突然闻到一股奇特的香气。

香气赫然竟是从铁成刚伏着的那口棺材里发出来的。

孙剑额上青筋忽又暴起，挥拳痛击，棺木粉碎，棺木中发出一声惊呼。

一柄剑随着惊呼，从碎裂的棺木中刺出来。

孙剑想闪避，但全身顿然无力，身体四肢都已不听他指挥。

剑光一闪，从他胸膛前刺入，背后穿出。

鲜血随着剑尖溅出。

他的血也和别人一样，是鲜红的。

他眼睛怒凸，还在瞪着这握剑的人，鲜血又随着他崩裂的眼角流下，沿着他扭曲的面颊流下。

握剑的人一击得手，若是立刻逃还来得及，但眼角忽然瞥见孙剑的脸，立刻忍不住激灵灵打了个寒噤，手发软，松开。

等他惊魂初定，就看到满天刀光飞舞。

乱刀将他斩成了肉酱。

没有人出声，没有人动。

甚至连呼吸都已完全停顿。

大家眼睁睁地瞧着孙剑的尸体，只觉得指尖冰冷，脚趾冰冷，只觉得冷汗慢慢地沿着背脊流下，就好像有条蛇在背上爬。

孙剑竟真的死了！这么样的一个强人，竟也和别人一样会死。

谁都不相信，却又不能不相信。

没有人敢将他的尸身抬回去见老伯。

“棺材里那人是从哪里来的，怎么会躲到棺材里去的？”

这本无可能。

这丧车上上下下本都已换了老伯的人。

其中有个人的目光忽然从孙剑的尸体上抬起，盯着对面的两个人。

这两人就是抬着这口棺木来的。

所有的人目光立刻全都跟着盯着他们，每一双眼睛中都充满了愤怒和仇恨。

这两人身子已抖得连骨节都似已将松散，忽然同时大叫：“这不是我们的主意，是……”

就在这时，一个威严响亮的声音发出了一声大喝：“杀！”

老伯石像般站着。

他面前有口木箱，箱子里躺着的，就是他爱子的尸身。

剑还留在胸膛上。

他很了解他的儿子，他绝不相信世上有人能迎面将剑刺入他胸膛。

这一剑究竟是谁刺的？

谁有这么大本事？

山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没有人知道，到山上去的人，已没有一个还是活着的。

老伯静静地站着，面上还是毫无表情。

忽然间，他泪已流下。

律香川垂下了头。

以前他从未看过老伯流泪，现在，他是不敢看。一个像老伯这样的人，居然会流泪，那景象不但悲惨，而且可怕。

老伯的心几乎已被撕成碎片。多年来他从未判断错误。

多年来他只错了一次。

这唯一的错误竟害死了他唯一的儿子，但他直到此刻，还不知错误究竟发生在哪里！

所以同样的错误以后也许还可能发生。

想到这一点，他全身都已僵硬。

他的组织本来极严密，严密得就像是一只蛋，但现在这组织却已有了个缺口，就算是针孔般大的缺口，也能令蛋白蛋黄流尽，等到那时，这只蛋就是空的，就算不碎，也变得全无价值。

他宁愿牺牲一切来找出这缺口在哪里，可是却找不到。

暮色渐临，没有人燃灯，每个人都已被融入黑暗的阴影里，每个人都可能是造成那缺口的人。

几乎只有一个人才是他完全可以信任的。

他骤然转身，发出简短的命令。

“去找韩棠！”

第九章  生死一发

韩棠并不像个养鱼的人，但他的确养鱼，养了很多鱼，养在鱼缸里，有时他甚至会将小鱼养在自己喝茶的盖碗中。

大多数时候他都将其他那些养的鱼放在一起，静静地坐在水池旁，坐在鱼缸边，静静地欣赏鱼在水中那种悠然自得的神态，生动美妙的姿势。

这时，他也会暂且忘却心里的烦恼和苦闷，觉得自身仿佛也变成了游鱼，正无忧无虑地游在水中。

他曾经想过养鸟，飞鸟当然比游鱼更自由自在，只可惜他不能将鸟养在天上，而鸟一关进笼子，就立刻失去了那种飞翔的神韵，就好像已变得不是一只鸟。

所以他养鱼。

养鱼的人大多数寂寞，韩棠更寂寞。

他没有亲人，没有朋友，连奴仆都没有。

因为他不敢亲近任何人，也不敢让任何人来亲近他。

他认为世上没有一个人是他可以信任的——只有老伯是唯一的例外。

没有人比他对老伯更忠诚。假如他有父亲，他甚至愿意为老伯杀死自己的父亲。

韩棠也钓鱼。他钓鱼的方法当然也和别人一样，但目的却完全不同。

他喜欢看鱼在钓钩上挣扎的神态。每条鱼挣扎的神态都不同，正和人一样，当人们面临着死亡的恐惧时，每个人所表露出的神态都不相同。

他看过无数条鱼在钓钩上挣扎，也看过无数人在死亡中挣扎。

到现在为止，他还没有看到过一个真正不怕死的人——也许只有老伯是唯一的例外。

老伯是他心目中的神，是完美和至善的化身。

无论老伯做什么，他都认为是对的，无论老伯对他怎么样，他都不会埋怨，虽然他并不知道老伯为什么要这样做，却知道老伯一定有极正确的理由。

他还能杀人，还喜欢杀人。

但老伯不要他杀，他就心甘情愿地到这里来忍受苦闷和寂寞。

所以他时常会将杀机发泄在鱼身上。

有时他甚至会将鱼放在鸟笼里，放在烈日下，看着它慢慢地死。

他欣赏死亡降临的那一刻，无论是降临在鱼身上，是降临到人身上，还是降临到他自己身上。

他时常在想，当死亡降临到自己身上时，是不是更刺激有趣？

养鱼的人并不少，很多人的前院中、后园里，都有个养鱼的水池或鱼缸，但他们除了养鱼外，还做许多别的事。

他们时常将别的事看得比养鱼重要。

但真正养鱼的人，只养鱼，养鱼就是他们生命中最重要的事。

真正养鱼的人并不多，这种人大都有点怪。要找个怪人并不是十分困难的事。

所以孟星魂终于找到了韩棠。

满天夕阳，鱼池在夕阳下粼粼生光。

孟星魂也在夕阳下。

他看到鱼池旁坐着一个人，钓竿已扬起，鱼已被钓钩钩住，这人就静静地坐在那里，欣赏鱼在钓钩上挣扎。

孟星魂知道这人一定就是韩棠。

他想过很多种对付韩棠的法子，到最后却一种也没有用。

最后他选的是种最简单的法子，最直接的法子。

他准备就这样直接去找韩棠，一有机会，就直接杀了他。

若没有机会，被他杀了也无妨。

反正像韩棠这种人，你若想杀他，就得用自己的性命去作赌注，否则你无论用多复杂巧妙的法子，也一样没有用。

现在他找到了韩棠。

他直接就走了过去。

他要杀韩棠，不但是为高老大，也为了自己。

一个在不断追寻的人，内心挣扎得也许比钓钩上的鱼更苦，因为他虽然不断追寻，却一直不知道自己追寻的究竟是什么。这样的追寻最容易令人厌倦。

孟星魂已厌倦，他希望杀了韩棠后，能令自己心情振奋。

每个人心底深处都会找一个最强的人作为对手，总希望自己能击倒这对手，为了这目的，人们往往不惜牺牲一切代价。

孟星魂走过去的时候，心里的紧张和兴奋，就像是个初上战场的新兵。

但他的脚步还是很轻，轻得像猫，捕鼠的猫，轻得像只脚底长着肉掌，正在追捕猎物的豹子。

他并没有故意将脚步放轻，他已习惯，很少人能养成这种习惯，要养成这种习惯并不容易。

韩棠没有回头，没有抬头，甚至没有移动过他的眼睛。

钓竿上的鱼已渐渐停止挣扎，死已渐临。

韩棠忽然道：“你是来杀我的？”

孟星魂脚步停下。

韩棠并没有看到他，也没有听到他说话。

难道这人能嗅得出他心里的杀机？

韩棠道：“你杀过多少人？”

孟星魂道：“不少。”

韩棠道：“的确不少，否则，你脚步不会这么轻。”

他不喜欢说太多话。

他说的话总是包含着很多别的意思。

只有心情镇定的人，脚步才会这么轻，想杀人的人，心情难镇定，想杀韩棠的人，心情更难镇定。他虽然没有说，孟星魂却已了解他的意思。他不能不承认韩棠是个可怕的人。

韩棠道：“你知道我是谁？”

孟星魂道：“是。”

韩棠道：“好，坐下来钓鱼。”

这邀请不但突然，而且奇怪，很少人会邀请一个要杀他的人一同钓鱼。

这种邀请也很少有人会接受。

孟星魂却走了过去，坐下，就坐在他身旁几尺外。

韩棠手边还有几根钓竿，他的手轻弹，钓竿斜飞起。

孟星魂一抄手接住，道：“多谢！”

韩棠道：“你钓鱼用什么饵？”

孟星魂道：“用两种！”

韩棠道：“哪两种？”

孟星魂道：“一种是鱼最喜欢的，一种是我最喜欢的。”

韩棠点点头，道：“两种都很好。”

孟星魂道：“最好不用饵，要鱼来钓我。”

韩棠忽然不说话了。

直到现在为止，他还没有去看孟星魂一眼，也没有想去看的意思。

孟星魂却忍不住要看他。

韩棠的面目本来很平凡，平凡的鼻子，平凡的眼睛，平凡的嘴，和我们见到的大多数人都完全一样。

这种平凡的面目，若是长在别人身上，绝不会引人注意。但长在韩棠身上就不同。只瞧了一眼，孟星魂心头就好像突然多了种可怕的威胁和压力，几乎压得他透不过气来。

他悄悄将钓丝垂下。

韩棠忽然道：“你忘了放饵。”

孟星魂手上的筋骨忽然紧缩，过了很久，才道：“我说过，最好不用饵。”

韩棠道：“你错了，没有饵，就没有鱼。”

孟星魂紧握着鱼竿，道：“有鱼无鱼都无妨，反正我在钓鱼。”

韩棠慢慢地点了点头，道：“说得好。”

他忽然转头，盯着孟星魂。

他目光就好像钉子，一钉上孟星魂的脸，就钉入骨肉中。

孟星魂只觉得脸上的肌肉已僵硬。

韩棠道：“是谁要你来的？”

孟星魂道：“我自己。”

韩棠道：“你自己想杀我？”

孟星魂道：“是。”

韩棠道：“为什么？”

孟星魂拒绝回答，他用不着回答，他知道韩棠自己也会明白的。

过了很久，韩棠又慢慢地点了点头，道：“我也知道你是谁了。”

孟星魂道：“哦？”

韩棠道：“我知道近年来江湖中出了个很可怕的刺客，杀了许多很难杀的人。”

孟星魂道：“哦？”

韩棠道：“这刺客就是你！”

孟星魂没有否认——没有否认就是承认。

韩棠道：“但你要杀我还不行！”

孟星魂道：“不行？”

韩棠道：“杀人的人很少聪明，你很聪明，对一件事的看法也很高妙。”

孟星魂听着。

韩棠道：“就因为你想得太高妙，所以不行，杀人的人不能想，也不能聪明。”

孟星魂道：“为什么？”

韩棠道：“因为只有聪明人才会怕。”

孟星魂道：“我怕就不会来了。”

韩棠道：“来是一回事，怕是另一回事。”

孟星魂道：“你认为我怕，怕什么？”

韩棠道：“怕我！你来杀我，就因为怕我，就因为你知道我比你强。”

他目光更锐利，慢慢地接着道：“就因为你怕，所以你才会做错事。”

孟星魂忍不住问道：“我做错什么？”

韩棠道：“第一，你忘了在钓钩上放饵；第二，你没有看到钓钩上本已有饵。”

孟星魂紧握着钓竿的手心里，突然沁出了丝丝冷汗。

因为他已感觉到钓竿在震动，那就表示钓钩上已有鱼。

钓钩上有鱼，就表示钩上的确有饵。

钩上有饵，就表示他的确怕，因为他若不怕，就不会看不见饵。

韩棠道：“要杀人的人，连一次都不能错，何况错了两次。”

孟星魂忽然笑了笑，道：“错一次并不比错两次好多少，因为错一次是死，错两次也是死。”

韩棠道：“死并不可笑。”

孟星魂道：“我笑，是因为你也错了一次。”

韩棠道：“哦？”

孟星魂道：“你本不必对我说那些话的，你说了，所以你错了！”

韩棠也忍不住问道：“错在哪里？”

孟星魂道：“你说这些话，就表示你并没有把握杀我，所以要先想法子使我心怯。”

韩棠手里的钓钩也在震动，但他却忘了将钓钩举起。

孟星魂道：“我经验当然没有你多，心也比不上你狠，出手更比不上你快，这些我都已仔细去想过了。”

韩棠道：“你想过，却还是来了。”

孟星魂道：“因为我想到，有样比你强的地方。”

韩棠道：“哦？”

孟星魂道：“我比你年轻。”

韩棠道：“年轻并不是长处，是短处。”

孟星魂道：“但年轻人体力却强些，体力强的人比较能持久。”

韩棠道：“持久？”

孟星魂道：“真正杀人的人，绝不肯做没有把握的事，你没把握杀我，所以一直未出手。”

韩棠冷笑。

他脸上一直不带丝毫情感，没有任何表情，此刻，却有种冷笑的表情。

能令没表情的人脸上有了表情，就表示你用的法子很正确，至少你的话已击中他的弱点。

所以孟星魂立刻接着道：“你想等我有了疏忽时再出手，但我自然绝不会给你这机会，所以我们只有在这里等着，那就要有体力，就要能持久。”

韩棠沉默着，过了很久，忽然说道：“你很有趣。”

孟星魂道：“有趣？”

韩棠道：“我还没有杀过你这样的人！”

孟星魂道：“你当然没有杀过，因为，你杀不了。”

韩棠沉思着，像是根本未听到他在说什么，又过了很久，才淡淡道：“我虽未杀过，却见过。”

孟星魂道：“哦？”

韩棠道：“像你这样的人实在不多，但我却见过一个人几乎和你完全一样！”

孟星魂一心动，脱口道：“谁？”

韩棠道：“叶翔！”

韩棠果然认得叶翔。

这一点孟星魂早已猜到，但却始终猜不出他们是怎么认得的，有什么关系。韩棠淡淡说道：“他冷静、迅速、勇敢，无论要杀什么人，一击必中，在我所见到的人之中，没有第二个比他更懂得杀人。”

孟星魂道：“他的确是。”

韩棠道：“你认得他？”

孟星魂点点头。

他不想隐瞒，因为韩棠也不想隐瞒，韩棠现在已是他最大的敌人，但他却忽然发现自己在这人面前居然可以说真话。

能让他说真话的人，他并没有遇见几个。

韩棠道：“你当然认得他，我早已看出你们是从一个地方来的。”

孟星魂道：“你知道我们是从哪里来的？”

韩棠摇摇头，道：“我没有问，因为我知道他绝不会说。”

孟星魂道：“你怎么认得他的？”

韩棠道：“他是唯一的一个能活着从我手下走开的人！”

孟星魂道：“我相信。”

韩棠道：“我没有杀他，并非因为我不能，而是因为我不想。”

孟星魂道：“不想？”

韩棠道：“无论做什么事都有很多同行，只有做刺客的是例外，这世上真正的刺客并不多，叶翔却是其中一个。”

孟星魂道：“你让他活着，是因为想要他去杀更多的人？”

韩棠道：“不错。”

孟星魂道：“但你却错了。”

韩棠道：“错了？”

孟星魂道：“他现在已不能杀人。”

韩棠道：“为什么？”

孟星魂道：“因为你已毁了他的信心。”

直到现在，孟星魂才真正了解叶翔为什么会突然崩溃的原因。

过了很久，韩棠才慢慢地点了点头，道：“他的确已无法杀人，那时我本该杀了他的！”

他抬头，盯着孟星魂，说道：“所以，今天我绝不会再犯同样的错，我绝不会让你活着走出去！”

孟星魂淡淡道：“我不怪你，因为我也不会让你活着……”

他忽然闭上了嘴。

韩棠嘴角的肌肉也突然抽紧。

他们两人同时嗅到了一种不祥的血腥气。

鱼池在山坳中。

暮色已笼罩群山。

他们同时看到两个人从山坳外踉跄冲了进来，两个人满身浴血，全身上下几乎已没有一处完整干净的地方，能支持到这里，只因为那两人还想活下去。

求生的欲望往往能令人做出他们本来绝对做不到的事。

两个人冲到韩棠面前，才倒下去。

韩棠还是在凝视着自己手里的钓竿，好像就算是天在他面前塌下来，也不能令他动一动颜色。

孟星魂却忍不住看了这两人一眼，其中一人立刻用乞怜的目光向他求助，喘息着道：“求求你，把我们藏起来，后面有人在追……”

另一人道：“我们都是老伯的人，一时大意被人暗算，连老伯的大公子孙剑都已被杀。”

孟星魂忍不住又去看了韩棠一眼，他以为韩棠听到这消息至少应该回头问问。

韩棠却像是没有听见。

那人又道：“我们并不是怕死贪生，但我们一定要将这消息回去报告老伯。”

另一人道：“只要你肯帮我们这次忙，老伯必有重谢，你们总该知道老伯是多么喜欢朋友的人！”

孟星魂只是听着，一点反应也没有。他等着看韩棠的反应。

韩棠也没有反应，就好像根本没听过“老伯”这人的名字。

孟星魂不禁暗暗佩服，却又不免暗自心惊。

他已从韩棠身上将老伯这人了解得更多，了解得愈多，愈觉得心惊，能令韩棠这种人死心塌地，老伯的可怕自然更可想而知。

他刚发现这两人目中露出惊诧不安之色，山坳外已掠来三条人影。

第一人喝道：“我早已告诉过你们，就算逃到天边也逃不了的，快纳命来吧！”

第二人道：“我们既已来到这里，至少也该跟这里的主人打个招呼才是。”

第三人道：“哪位是这里的主人？”

他眼睛盯着孟星魂。

孟星魂道：“我是来钓鱼的。”

第一人道：“无论谁是这里的主人，只要将这两个小子交出来就没事，否则……”

第二人说话总比较温和，道：“这两人是孙玉伯的手下，杀了我们不少人，冤有头，债有主，我们来找的只是他们。”

躺在地上的两个人挣扎着，似乎又想逃走。

韩棠忽然道：“你们一定要这两个人？”

他一说话，孟星魂就知道他要出手了。

他一出手，这三个人，就绝没有一个能活着回去。

第一人道：“当然要，非要不可。”

韩棠道：“好！”

“好”字出口，他果然已出手。

谁也看不清他是怎样出手的，只听“砰”的一声，正挣扎着爬起来的两个人头已撞在一起。

孟星魂不得不闪了闪身，避开飞溅的鲜血和碎裂的头骨。

韩棠就好像根本未回头，道：“你们既然要这两个人，为什么还不过来拿去？”那三个人目中也立刻露出惊诧不安之色，就好像已死了的这两个人一样，谁也不懂韩棠为什么要杀死老伯的手下。孟星魂却懂。就在这两人挣扎着爬起的时候，他已发现他们伤势并不如外表看来那么严重，已发现他们袖中都藏着弩筒一般的暗器。

这根本就是一出戏。

这出戏当然是演给韩棠看的。

他若真的相信了这两人是老伯的手下，此刻必已遭了他们的毒手。

孟星魂只奇怪韩棠是怎么看出来的，因为他根本没有看。

对方三个人显然更奇怪，孟星魂带着好奇的目光瞧着他们，不知道他们要怎么样才能退下去。

第二人道：“我们本来就只不过想要他们的命，现在他们既然已没有命，我们也该告辞了。”

他说话一直很温和，像是早已准备来打圆场似的。

这句话说完，三个人已一齐向后跃身。

就在这时，突见刀光闪动。

三声惨呼几乎同时响起，同时断绝，三颗头颅就像是三个被一脚踢出去的球，冲天飞了出去。

好快的刀。

刀锋仍然青碧如水，看不到一点血渍。

刀在一个锦衣华服的彪形大汉手上，这人手上就算没有刀，也同样能令人觉得威风凛凛，杀气腾腾。

孟星魂一眼就看出他平时一定是个惯于发号施令的人，只有手里掌握着生杀大权的人，才会有这样的威风和杀气。

他只希望这人不是老伯的“朋友”！

只听这人沉声道：“这五个人都是十二飞鹏帮的属下，故意演这出戏来骗你上当，你本不该放他们逃走的。”

孟星魂的心沉了下去。

这人显然是老伯的朋友，韩棠再加上这么样一个人，孟星魂已连一分机会都没有。

韩棠忽然道：“你认得他们？”

这人笑了笑，道：“老伯帮过我一次很大的忙，我一直想找机会回报，所以我知道老伯和十二飞鹏帮结怨之后，我一直在留意他们的举动。”

韩棠点点头，道：“多谢……”

听到这“谢”字，孟星魂已发觉不对了。

韩棠绝不是个会说“谢”字的人。

就在这时，他已看到韩棠手里的钓竿挥出，钓丝如绞索般向这人的脖子上缠了过去。

韩棠真的喜欢杀人，别人帮了他的忙，他也要杀。

好像无论什么人他都要杀。

绞索已套上这人的脖子，抽紧，绷直——这钓丝也不知是什么制成的，比牛筋还坚韧。

他的呼吸已停顿。

韩棠只要出手，就绝不会给对方任何抵挡闪避的机会。

一击必中。

这是韩棠出手的原则，也就是孟星魂出手的原则。

但这次，韩棠却犯了个无法挽救的错误。

他始终没有回头，没有看到这人手里握着的是把怎么样的刀。

刀挥起，斩断了绞索，发出“嘣”的一响。

这人已凌空翻身，退出五丈。

韩棠也知道自己错了，他太信任这根绞索，他太信任自己。

“一个人自信太强也同样容易发生错误的，有时甚至比没有自信更坏。”

韩棠想起了老伯的话，孟星魂第一次看到他脸色变了。

他和孟星魂同样知道，这人不像他们，绝不敢相信自己一击必中！所以他一击不中，必定还有第二击。他手抚着咽喉，还在喘息，暮色中又有三个人箭一般蹿过来。

这三人一现身，他立刻恢复了镇定，忽然对韩棠笑了笑，道：“你怎知道那五人全是幌子，我才是真正来杀你的？”

韩棠不回答，却反问道：“你们都是十二飞鹏帮的人？”

这人道：“屠城屠大鹏。”

另外三个人也立刻报出了自己的名姓。

“罗江罗金鹏。”

“萧安萧银鹏。”

“原冲原怒鹏。”

现在这出戏已演完，他们已没有隐瞒的必要，何况他们始终都没有瞒过韩棠。韩棠的瞳孔在收缩，他知道这四个人，知道这四个人的厉害。

这世上还没有任何人能单独对付他们四个。

他已渐渐感觉到死亡降临的滋味。

孟星魂忽然觉得自己所处的地位很可笑。

他是来杀韩棠的，但现在屠大鹏他们却必定已将他看成是韩棠的朋友。

他们绝不会放过他。

韩棠呢？是不是也想要他陪自己一起死？

他唯一的生路也许就是先帮韩棠杀了这四个人再说，可是他不能这样做。

他绝不能在任何一个活着的人面前泄露自己的武功，他也没把握将这四个人一起杀了灭口。

所以他只有死。

屠大鹏他们一直在不停地说话。

“韩棠，你该觉得骄傲才是，杀孙剑的时候，我们连手都没有动，但杀你，我们却动用了全力。”

“你知不知道我们为什么要杀你？”

“因为你是孙玉伯的死党，十二飞鹏帮现在已经和孙玉伯势不两立。”

“你一定会奇怪我们怎么知道你和孙玉伯的关系，这当然是有人告诉我们的，只可惜你一辈子也猜不出这个人是谁。”

“这人当然很得孙玉伯的信任，所以才会知道你们的关系。”

“孙玉伯一向认为他的属下都对他极忠诚，但现在连他最信任的人也出卖了他，这就好像一棵树的根已经烂了。”

“根若已烂了，这棵树很快就会烂光的。”

“所以你只管放心死吧，孙玉伯一定很快就会到十八层地狱去陪你。”

韩棠听着，他的神情虽然还很镇定，连一点表情也没有，但那只不过因为他脸上的肌肉已僵硬。

孟星魂本来一直在奇怪，屠大鹏他们为什么要说这些话，现在才忽然明白，他们说这些话只不过是想分散韩棠的注意力，令韩棠紧张！

心情紧张不但令人的肌肉僵硬，反应迟钝，也能令一个人软弱。

孟星魂已可想象到韩棠今日的命运。

可是他自己的命运呢？

他忽然发现屠大鹏在向他招手，他立刻走过去。

他走过去的时候全身都在发抖，他虽然没有听过老伯的那些名言，却懂得如何让敌人轻视他，低估他。

屠大鹏的眼睛就像根鞭子，正上上下下地抽打着他，过了很久才道：“你是来钓鱼的？”

孟星魂点点头。

屠大鹏道：“你不认得韩棠？”

孟星魂摇摇头。

屠大鹏道：“你不认得他，为什么会让你在这里钓鱼？”

孟星魂道：“因为……因为我是个钓鱼的人。”

这句话非但解释得很不好，而且根本就不能算是解释。

但屠大鹏却点了点头，道：“说得好，就因为你只不过是个钓鱼的，他认为你对他全无危险，所以才会让你在这里钓鱼。”

孟星魂道：“我正是这意思。”

屠大鹏道：“只可惜你并不是个聋子。”

孟星魂目中露出茫然不解之色，道：“聋子？我为什么要是个聋子？”

屠大鹏道：“因为你若是个聋子，我们就会放你走，但现在你听到的却已太多了，我们已不能不将你杀了灭口，这实在抱歉得很。”

他说话的态度很温和，很少有人能用这样的态度说出这种话！

孟星魂已发觉他能在十二飞鹏帮中占如此重要的地位绝非偶然，也已发觉要从这种人手下活着走开并不容易。

屠大鹏忽又问道：“你会不会武功？”

孟星魂拼命摇头。

屠大鹏道：“你若会武功，也许还有机会，我们这四人，你可以随便选一个，只要你能赢得了一招半式，就可以大摇大摆地走。”

这实在是个很大的诱惑。

他们这四人无论哪一个都不是孟星魂的敌手。

要拒绝这种诱惑不但困难，而且痛苦。孟星魂却知道自己若接受了这诱惑，就好像一条已吞下饵的鱼。

山坳外人影幢幢，刀光闪动。

屠大鹏并没有说谎，他们这次行动的确已动用了全力。

现在养鱼的人自己也变成了一条鱼。

一条网中的鱼。

孟星魂不想吞下这鱼饵，但他若拒绝，岂非又显得太聪明？

屠大鹏的鱼饵显然也有两种，而且两种都是他自己喜欢的。

孟星魂只觉脖子僵硬，仿佛已被根绞索套住。

他艰涩地转了转头，无意间触及了屠大鹏的目光，他忽然从屠大鹏的眼睛里看出了一线希望。

屠大鹏看着他的时候，眼睛里并没有杀机，反而有种很明显的轻蔑之意。

他垂下头，忽然向屠大鹏冲过去。

屠大鹏目中掠过一丝笑意，手里刀已扬起。

孟星魂大叫，道：“我就选你！”

他大叫着扑向屠大鹏手里的刀锋，就像不知道刀是可以杀人的。

锐利的刀锋刺入他胸膛时，仿佛鱼滑入水，平滑而顺利。

他甚至完全没有感到痛苦。

他大叫着向后跌倒不再爬起，他本是仰面跌倒的，身子突又在半空扭曲抽动，跌下时，脸扑在地，叫声中断的时候，鲜血已完全自刀尖滴落，刀锋又莹如秋水。

好刀！

屠大鹏看着已死鱼般倒在地上的孟星魂，慢慢地摇了摇头，叹道：“这孩子果然只懂得钓鱼。”

原怒鹏也在摇着头，道：“我不懂这孩子为什么要选你？”

屠大鹏淡淡道：“因为他想死！”

说到“死”时，他身子突然蹿出。

他身子蹿出的时候，罗金鹏、萧银鹏、原怒鹏的身子也蹿出。

四个人用的几乎是完全同样的身法，完全同样的速度。

四个人就像是四支箭，在同一刹那中射出。

箭垛是韩棠。

没有人能避开这四支箭，韩棠也不能。

他真的好像已变成了箭垛。

四支箭同时射在箭垛上。

愈灿烂的光芒，消逝得愈快。

愈激烈的战役，也一定结束得愈快。

因为所有的光芒和力量都已在一瞬间迸发，因为所有的光芒和力量就是为这决定性的一刹那存在。在大多数人眼中看来，这一战甚至并不激烈，更不精彩。

屠大鹏他们四个人冲过去就已经将韩棠夹住。

韩棠的生命就立刻被挤出。

四个人分开的时候，他就倒下。

战斗在一刹那间发动，几乎也在同一刹那间结束。

简单的战斗，简单的动作。

简单得就像是谋杀。但在孟星魂眼中看来却不同，他比大多数人看得都清楚。

他将他们每一个动作都看得很清楚。他们的动作并不简单，就在这一刹那间，他们至少已做出了十七种动作。

每一种动作都极锋利，极有效，极残酷。

孟星魂并没有死。

他懂得杀人，懂得什么地方一刀就能致命，也懂得什么地方是不能致命的。

所以他自己迎上了屠大鹏的刀锋。

他让屠大鹏的刀锋刺入他身上不能致命的地方，这地方距他的心脏只有半寸，但半寸就已足够。

杀人最难的一点就是准确，要准确得连半分偏差都不能有。

屠大鹏的武功也许很高，但杀人却是另外一回事，武功高的人并不一定就懂得杀人，正如生过八个孩子的人也未必懂得爱情一样。

他这一刀并不准确，但他以为这一刀已刺入了孟星魂的心脏。

孟星魂很快地倒下，因为他不愿让刀锋刺入太深，他跌倒时面扑向地，因为他不愿血流得太多。

他忍不住想看看屠大鹏他们是用什么法子杀死韩棠的。

他更想看看韩棠是不是有法子抵抗！

像韩棠这种人，世上也许很难再找到第二个，这种人活着时特别，死也一定死得很特别。

要杀死这种人，就必定要有一种更为特别的方法，这种事并不是时常都能看到的，孟星魂就算要冒更大的险，也不愿错过。

这把刀实在太锋利，他倒下去很久之后，才感觉到痛苦，幸好他还可用手将创口压住。

那时屠大鹏已向韩棠扑了过去。

孟星魂本该闭着眼睛装死的，但他却舍不得错过这难得的机会。他看到了，而且看得很清楚。

屠大鹏他们冲过去的时候，韩棠已改变了四种动作。

每一种动作都是针对着他们四个人其中之一发出的，他要他们四个人都认为他已决心要和自己同归于尽。

韩棠若是不能活，他们四个人中至少也得有个陪他死！

只要他们都想到这一点，心里多少都会产生些恐惧。

只要他们四个人中有两个心中有了恐惧，动作变得迟钝，韩棠就有机会突围，反击！

屠大鹏的动作第一个迟钝。

这并不奇怪，因为他已领教过韩棠的厉害。

第二个心生畏惧的是萧银鹏。

他手里本来也握着柄刀，此刻刀竟突然落下。

韩棠的动作又改变，决心先以全力对付罗金鹏和原怒鹏。

只要能将这两人击倒，剩下两人就不足为惧。

谁知就在这刹那间，屠大鹏和萧银鹏的动作也已突然改变。

最迟钝的反而最先扑过来。

韩棠知道自己判断错误时，已来不及了。

他已没有时间再补救，只有将错就错，突然出手抓住了罗金鹏的要害。

罗金鹏痛得弯下腰，一口咬在他肩上，鲜血立刻自嘴角涌出。

他左手的动作虽较慢，但还是插入了原怒鹏的肋骨。

因为原怒鹏根本没有闪避，他的肋骨虽断，却夹住了韩棠的手，然后他左右双手反扣，锁住了韩棠的手肘关节。

他虽已听到韩棠关节被捏断的声音，却还是不肯放手。

这时萧银鹏已从后面将韩棠抱住，一只手抱住了他的腰，一只手扼住了他的咽喉。

屠大鹏的刀已从前面刺入了他的小腹。

韩棠全身的肌肉突然全都失去控制，眼泪、口水、鼻涕、大小便突然一齐涌出，甚至连眼珠子都已凸出，脱离眼眶。然后，罗金鹏、原怒鹏、萧银鹏才散开。

罗金鹏身子还是虾米般弯曲着，脸上已疼得全无人色，眼泪沿着面颊流下，将嘴角的鲜血颜色冲成淡红，他牙关紧咬，还咬着韩棠的一块肉。

只有屠大鹏还是站在那里，动也不动，脸上也已全无人色。

那当然不是因为痛苦，而是因为恐惧。

只有他一个人看到了韩棠的脸。

他虽然杀人无数，但看到这张脸时，还是不禁被吓得魂飞魄散。

韩棠还没有倒下，因为屠大鹏的刀锋还留在他小腹中。

他们每一个动作，孟星魂都看得很清楚。

若不是面扑在地，可以将胃压住，他此刻必已不停呕吐。

他自己也杀过人，却很少看到别人杀人。

他想不到杀人竟是如此残酷，如此可怕。

他们的动作已不仅是残酷，已有些卑鄙，已连野兽都不如。

过了很久很久。

屠大鹏才能发得出声。

他的声音抖得像绷紧了的弓弦，紧张而嘶哑。

“我知道你死不瞑目，死后一定会变为厉鬼，但你的鬼魂却不该来找我们，你应该去找那出卖你的人。”

韩棠当然已听不见，但屠大鹏还是往下说：“出卖你的人是律香川，他不但出卖你，还出卖了孙玉伯！”

萧银鹏突然冲过来，将屠大鹏拖开。

他的声音也在发抖，嗄声道：“走，快走……”

韩棠尸体倒下时，他已将屠大鹏拖出很远，就好像韩棠真的已变为厉鬼，在后面追赶着要报仇。

罗金鹏已不能举步，只有在地上滚，滚出去很远，才被原怒鹏抱起。

他突然张嘴呕吐，吐出了嘴里的血肉，吐在鱼池里。立刻有一群鱼游来争食这团血肉。

这是韩棠的血，韩棠的肉。

他活着的时候，又怎会想到鱼也有一天能吃到他的血肉？

他吃鱼，现在鱼吃他。他杀人，现在也死于人手！这就是杀人者的结果！

死寂。

风中还剩留着血腥气。

孟星魂伏在地上，地上有他的血，他的汗。

“这就是杀人者的结果。”

冷汗已湿透了他的衣服。

今天他没有死，除了因为他判断正确外，实在还有点侥幸。

“真的是侥幸？”

不是！

不是因为侥幸，也不是因为他判断正确！

看屠大鹏他们杀韩棠，就可以看出他们每一个步骤、每一个动作，事先都经过很严格的训练和很周密的计划。

他们的动作不但卑鄙残酷，而且还非常准确！

每一个动作都准确得分毫不差！

“但屠大鹏那一刀为什么会差上半寸呢？”

孟星魂一直在怀疑，现在突然明白。

他没有死，只不过因为屠大鹏根本就不想杀死他！

他所说的话，屠大鹏根本连一句都不信，也全不入耳，屠大鹏显然认定，他也是韩棠的同伴，孙玉伯的手下。

所以屠大鹏要留下他的活口，去转告孙玉伯。

“律香川就是出卖韩棠的人，就是暗中和十二飞鹏帮串通的奸细！”

所以律香川绝不是奸细！

万鹏王要借孙玉伯的手将律香川除去。

万鹏王要孙玉伯自己除去他自己最得力的干部！

因为在万鹏王眼中，最可怕的人不是韩棠，而是律香川。

要杀孙玉伯，就一定要先杀了律香川。

这计划好毒辣。

直到现在，孟星魂才明白律香川是个怎么样的人，才明白他地位的重要。

现在孙剑和韩棠已被害，老伯得力的助手已只剩下他一个人。

以他一人之力，就能斗得过万鹏王的“十二飞鹏”？

孟星魂在思索，却已无法思索。

他忽然觉得很疲倦，很冷，疲倦得只要一闭起眼睛就会睡着。

冷得只要一睡着就会冻死。

他不敢闭起眼睛，却又无力站起。

创口还在往外流血，血已流得太多，他生命的力量大多都已随着血液流出，剩下的力量只够他勉强翻个身。

翻过身后，他更疲倦，更无法支持。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叶翔。

屋子里很阴暗。空气潮湿得像是在条破船的底舱，木器都带着霉味。

风吹不到这里，阳光也照不到这里。

这就是韩棠活着时住的地方。

屋角有张凳子，高而坚硬，任何人坐在上面都不会觉得舒服。

韩棠却时常坐在这张凳子上，有时一坐就是大半天。

他不喜欢舒服，不喜欢享受。

他这人活着是为了什么，也许连他自己都不清楚。

现在，坐在凳上的是叶翔。

他静静地坐着，眼睛里一片空白，仿佛什么也没有看，什么也没有想。

韩棠坐在这里时，神情也和他一样。

孟星魂就躺在凳子对面的床上，已对他说出了这件事的经过。现在正等着他下结论。

听的时候，他一句话也没有说，现在却已到了他说话的时候。

他慢慢地一字一字道：“今天你做了件很愚蠢的事。”

孟星魂点点头，苦笑，道：“我知道，我本来不必挨这一刀的。我早就应该从屠大鹏的眼睛里看出，他们根本没有杀我的意思。”

叶翔缓缓道：“无论在任何情况下，你都不必要流血。”

他笑了笑，笑得很辛涩，慢慢地又接着道：“在我们这种人身上，剩下的东西已不多，绝没有比血更珍贵的。”

孟星魂眼睛望着屋顶。

屋顶也发了霉，看来有些像是锅底的模样，韩棠这一生，岂非就好像活在锅里一样么，他不断地忍受着煎熬。

但他毕竟还是忍受了下去。

孟星魂叹了口气道：“也许还有比血更珍贵的！”

叶翔道：“有？”

孟星魂道：“有一样。”

叶翔道：“你说的是泪？”

孟星魂点点头，道：“不错，有种人宁可流血，也不愿流泪。”

叶翔道：“那些人是呆子。”

孟星魂道：“任何人都可能做呆子，任何人都可能做出很愚蠢的事。”

他忽又笑了笑，接着道：“屠大鹏他们今天本来也不必留下我活口的。”

叶翔沉吟着，道：“他的确不必。”

孟星魂道：“孙玉伯知道韩棠的死讯后，第一个怀疑的人必定就是律香川了。”

叶翔道：“一个人遇到很大的困难和危险时，往往就会变得很多疑，对每个人都怀疑，觉得世上已没有一个他可以信任的人。”

他苦笑，又道：“这才是他的致命伤，那困难和危险也许并不能伤害到他，但‘怀疑’却往往会要了他的命。”

孟星魂道：“孙玉伯若真杀了律香川，就会变得完全孤立。”

叶翔道：“你错了。”

孟星魂道：“错了？”

叶翔道：“你低估了他。”

孟星魂道：“我也知道他不是个容易被击倒的人，但无论多大的树，若已孤立无依，也都很容易就会被风吹倒。”

叶翔道：“一棵树若能长得那么高大，就必定会有很深的根。”

孟星魂道：“你的意思是说……”

叶翔道：“我的意思是说，大树的根长在地下，别人是看不见的。”

孟星魂道：“孙玉伯难道还有别的部属？藏在地下的部属？”

叶翔道：“还有两个人。”

孟星魂道：“两个人总比不上十二个人。”

叶翔道：“但这两个人也许比别的十二个人加起来都可怕。”

孟星魂道：“你知道这两个是谁？”

叶翔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地说道：“一个叫陆冲。”

孟星魂皱了皱眉道：“陆冲？你说的是不是陆漫天？”

叶翔道：“是。”

孟星魂道：“他怎会和孙玉伯有关系？”

叶翔道：“他不但和孙玉伯有关系，和律香川也有关系。”

孟星魂道：“哦？”

叶翔道：“他是律香川嫡亲的外舅。”

他接着又道：“孙玉伯手下有两股最大的力量，他就是其中之一。”

孟星魂道：“还有一人呢？”

叶翔道：“易潜龙，你当然也知道这个人。”

孟星魂知道。

江湖中不知道易潜龙的人很少。

长江沿岸，有十三股流匪，有的在水上，有的在陆上。

易潜龙就是这十三股流匪的总瓢把子。

孟星魂沉吟着道：“这么说来，那十三股流匪也归孙玉伯指挥的了。”

叶翔缓缓道：“他并没有直接指挥他们，因为他近来已极力走向正途，不想再和黑道上的朋友有任何关系，但他若有了危险，他们还是会为他卖命的。”

孟星魂道：“想不到孙玉伯的根竟这么深。”

叶翔道：“所以十二飞鹏帮现在虽占了优势，但这一战是谁胜谁负，还未可知。”

孟星魂默然。

叶翔凝视着他，忽又道：“我说这些话的意思，你懂不懂？”

孟星魂道：“我懂。”

叶翔道：“真的懂？”

孟星魂道：“你想要我放弃这件事。”

叶翔道：“我不勉强你，我只想劝你，好好地为自己活下去。”

孟星魂道：“我明白。”

他的确明白，所以他心中充满感激，叶翔这一生已毁了，他已将希望完全寄托在孟星魂身上。

因为孟星魂就像是他的影子。

但孟星魂也有不明白的事。

他忽然又道：“你对孙玉伯的事好像知道得很多。”

叶翔忽然沉默。

“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的？”他没有问，因他知叶翔不愿说。叶翔不愿说，就一定有很多充足的理由。

孟星魂六岁时就和他生活在一起，现在才忽然发现自己对他了解并不太深，知道得也并不太多。

“一个人若想了解另一个人，可真不容易。”

孟星魂叹了一口气，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我还不想放弃。”

叶翔道：“为什么？”

孟星魂道：“因为我现在还有机会。”

叶翔道：“你有？”

孟星魂道：“有——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他笑了笑，接着道：“孙玉伯和万鹏王的力量既然都如此巨大，拼下去一定两败俱伤，这就是机会，而且机会很好，所以我不能放弃。”

叶翔沉默了很久，道：“就算你能杀了孙玉伯，又怎么样呢？”

孟星魂道：“我不知道——我只觉得车轭既已套在我身上，我就只有往前走。”

有时他的确觉得自己像是匹拉车的马，也许更像是条推磨的驴子，被人蒙上眼，不停地走，以为已走了很远，其实却还在原地未动。

“走到什么时候？”

他没有想过，也不敢想，他怕想多了会发疯。

叶翔慢慢道：“所以，你就在这里等着。”

孟星魂的笑容比鱼胆还苦，点头道：“等的滋味虽不好受，但我却已习惯。”

“等什么？等杀人，还是等死？”

孟星魂忽又道：“你回去告诉老大，就说我也许不能在限期内完成工作，但我若不能完成工作，就绝不回去。”

叶翔慢慢地点了点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你这一生已准备为高老大活着——我明白，因为我以前也一样。”

孟星魂道：“现在呢？”

叶翔道：“现在？现在我还活着么？”他忽然觉得满嘴苦涩，忍不住拿起桌上的茶壶，喝了一口。

他已有很久没有喝过茶，想不到这茶壶里装的居然是酒。

很烈的酒。

叶翔忽又笑了，喃喃道：“想不到韩棠原来也喝酒的，我一直奇怪，他怎么能活到现在，像他这种人，若没有酒，活得岂非太艰苦？”

孟星魂忍不住说道：“你对他知道得好像也很多。”

他以为叶翔必定不会回答这句话，谁知叶翔却点点头，黯然道：“我的确知道他，因为我知道我自己。”

孟星魂道：“他和你不同。”

叶翔苦笑，道：“有什么不同？我和他岂非全都是为别人活着的？我不希望你也和我们一样。”

他抬起头，望着发霉的屋顶，慢慢地接着道：“一个人无论如何也得为自己活些时候，哪怕是一年也好，一天也好——我时常都觉得我这一生根本就没有真正活过。”

孟星魂试探着，问道：“连一天都没有？”

叶翔灰暗的眸子里，忽然闪出一线光芒。

流星般的光芒，短促却灿烂。

他知道自己的确活过一天，那真是光辉灿烂的一天。

因为他的生命已在那一天中完全燃烧。

他忽然转身走了出去！

这是他生命中最大的欢愉，他要永远保持秘密，独自享受。

因为除了这一天的回忆外，他已没有别的。

叶翔已走了很久，孟星魂却还在想着他，想着他的一生，他的秘密。

“他跟孙玉伯和韩棠之间，必定有种奇特的关系！”

孟星魂忽然看到他出现在这里的时候，就已想到了这一点。

他到这里来，为的也许并不是孟星魂，而是韩棠。

孟星魂想问，却没有问。因为他觉得每个人都有权为自己保留些秘密，谁都无权刺探。

他叹了口气，决定先好好地睡一觉再说。

等他睡醒的时候，孙玉伯必已知道韩棠的死讯，必已有所行动。

他希望孙玉伯不要做得太错，错得一败涂地。

但他也知道，每个人都会有做错事的时候。

孙玉伯也不例外。

路很黑。

但叶翔并不在意，这段路他似乎闭着眼睛都能走。他曾经一次又一次踯躅在这条路上，一天又一天地等。

他等的是一个人，一个曾将生命完全燃烧起来的人。

那时他宁可不惜牺牲一切来见这个人，只要能再看这人一眼，他死也甘心。

但现在，他却宁死也不愿再看到这个人。

他觉得自己已不配。

现在，他只希望那个人能好好地活着，为自己活着。

路很黑，因为天上没有星，也没有月。

路的尽头就是孙玉伯的花园。

那也是他所熟悉的，因为他曾经一次又一次地在园外窥探。

他始终没有看见他所希望看到的。

他只看到了自己悲惨的命运。

风中忽然传来马蹄声，在如此静夜中，蹄声听来分外明显。

叶翔停下脚，闪入道路旁黑暗的林木中。

他的反应还不算太迟钝。

来的是三匹马。

马奔很快，在如此黑夜中，谁也看不清马上坐的是什么人。

但叶翔却知道。

马蹄声中，还夹杂着一声声铁器相击时所发出的声音，清脆如铃。

那是铁胆。

只要有陆漫天在的地方，就能听到铁胆相击的声音。

“陆漫天果然来了！”

孙玉伯显然已准备动用全力。

陆漫天做事本来一向光明正大，无论走到哪里都愿意让别人先知道陆漫天来了，可是他今天晚上的行动却显然不同。

他们走的是最偏僻的一条路，选择的时间是无星无月的晚上。

这么样做可能有两种意思：

孙玉伯的召唤很急，所以他不得不连夜赶来。

他们之间的秘密关系还不愿公开，他们要万鹏王认为孙玉伯已孤立无助，这样他们才能找出机会反击。

“因为你若低估了敌人，自己就必定难免有所疏忽。”

他们的反击必定比万鹏王对他们的打击加倍残酷。

三匹马都已远去，叶翔还静静地站在榕树后的黑暗中。

黑暗中往往能使他变得很冷静。

他想将这件事冷静地分析一遍，看看孙玉伯能有几分胜算。

他不能。

他脑筋一片混乱，刚开始去想一件事时，思路就已中断。

他忽然觉得头疼欲裂，忽然双腿弯曲，贴着树干跪下。

现在他已无力思考，只能祈祷。

他全心全意地祈祷上苍，莫要对他喜欢的人加以伤害。

这已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粗糙的树皮，摩擦着他的脸，他眼泪慢慢流下，因为他已无力去帮助他所喜欢的人。

他也不敢。

他走到这条路上来，本是要去见孙玉伯的，可是现在他却只能跪在这里流泪。

铁胆被捏在陆漫天手里，竟没有发出声音，因为他实在捏得太紧。

他指节已因用力而发白，手背上一根根青筋凸起。

桌上摆着盛满波斯葡萄酒的金樽，金樽前坐着看来已显得有些疲倦苍老的孙玉伯。

他本想开怀畅饮，高谈阔论。

但是他已没有这种心情，他心里沉重得像是吊着个铅锤。

曙色已将染白窗纸，屋子里没有别的人，甚至连平日寸步不离老伯左右的律香川都不在。

这表示他们谈的事不但严重，而且机密。

陆漫天忽然道：“你能证实韩棠和孙剑都是被十二飞鹏帮害死的？”

老伯点点头，“啵”的一声，他手里拿着的酒杯突然碎裂。

陆漫天又道：“你没有找易潜龙？”

老伯道：“明后天也许就能赶到，我叫他不必太急，因为……”

他神色看来更疲倦，望着碎裂的酒杯，缓缓接着道：“我必须先跟你谈谈。”

陆漫天长长叹了一口气，道：“我明白，律香川的事我应该负责。”

老伯疲倦的脸上又露出一丝痛苦之色，道：“我一直将他当作自己的儿子，甚至比自己的儿子都信任，但现在我不能不怀疑，因为有些事除了他之外，就好像没有别人能做到。”

你若不得不怀疑一个你所最亲近信赖的人时，那实在是件非常痛苦的事！

陆漫天面上却全无表情，淡淡道：“我可以让你对他不再怀疑。”

他语气平淡轻松，所以很少有人能听得出这句话的意思。

老伯嘴角的肌肉却突然抽紧，他明白！

“只有死人永不被怀疑。”

过了很久，老伯才缓缓道：“他母亲是你嫡亲的妹妹。”

陆漫天道：“我只知道组织里绝不能有任何一个可疑的人存在，正如眼里容不下半粒沙子。”

老伯站起，慢慢地踱着方步。

他心里一有不能解决的烦恼痛苦，就会站起来踱方步。

陆漫天和他本是创业的战友，相处极久，当然知道他这种习惯，也知道他思考时不愿被人打扰，更不愿有人来影响他的决定和判断。

很久很久之后，老伯才停下脚步，问道：“你认为他有几分可疑？”

这句话虽问得轻描淡写，但是陆漫天却知道自己绝不能答错一个字。

答错一个字的代价，也许就是几十条人命！

陆漫天也考虑了很久，才缓缓道：“七勇士的大祭日，埋伏是由他安排的？”

老伯道：“是！”

陆漫天道：“所有的人都归他直接指挥？”

老伯道：“是。”

陆漫天道：“派去找韩棠的人呢？”

老伯道：“也由他指挥。”

陆漫天道：“首先和万鹏王谈判的也是他？”

老伯道：“是。”

陆漫天道：“这一战是否是他造成的？”

老伯没有回答。

陆漫天也知道那句话问得并不高明，立刻又问道：“他若安排得好些，万鹏王是否就不会这么快发动攻势？”

老伯道：“不错，这一战虽已不可避免，但若由我们主动攻击，损失当然不会如此惨重。”

陆漫天突然不说话了。

老伯凝视着他道：“我在等着听你的结论。”

对这种事下结论困难而痛苦，但陆漫天已别无选择！

他站起来，垂首望着自己的手，道：“他至少有五分可疑。”

这句话已无异宣布了律香川的死刑。

只要一分可疑，就得死！

老伯沉默了很久，忽然用力摇头，大声道：“不能，绝不能。”

陆漫天道：“什么事不能？”

老伯道：“我绝不能要你亲手杀他。”

陆漫天沉吟着，试探道：“你想自己动手？”

老伯道：“我也不行。”

陆漫天道：“能杀得了他的人并不多，易潜龙也许能……”

他忽然冷笑，道：“但易潜龙至少已有十五年没有自己动过手，他的手已嫩得像女人的屁股，而且也只能摸女人的屁股。”

老伯笑了笑。

他一向对陆漫天和易潜龙之间的关系觉得好笑，却从来没有设法让他们协调。

一个人若想指挥别人，就得学会利用人与人之间的矛盾。

陆漫天又道：“他现在知不知道你已对他有了怀疑？”

老伯道：“也许还不知道。”

陆漫天道：“那么我们就得赶快下手，若等他有警觉，就更难了。”

老伯又沉吟了很久，才慢慢地摇了摇头，道：“现在我还不想动手。”

陆漫天道：“为什么？”

老伯道：“我还想再试试他。”

陆漫天道：“怎么试？”

老伯没有立刻回答这句话。

他重新找个酒杯，为自己倒了酒。这动作表示他情绪已逐渐稳定，对这件事的安排已胸有成竹。

他一口喝下这杯酒，才缓缓道：“派去找韩棠的人是冯浩，你应该知道这个人。”

陆漫天道：“我知道，他是我第一批从关外带回来的十个人的其中之一。”

老伯点点头，笑笑道：“看来这些年你对酒和女人都还有控制，所以你的记性还没有衰退。”

陆漫天端起了面前的酒杯，他并不想喝酒，只不过想用酒杯挡住自己的脸，因为他生怕自己的脸会红。

这些年来他对酒和女人的兴趣不比年轻时减退，得到这两样东西的机会却比年轻时多了几倍。

艰苦奋斗的日子已过去，现在已到了享受的时候。

他已能感觉到自己全身的肌肉日渐松弛，记忆也逐渐衰退，但冯浩这个人却是他很难忘记的。

老伯手上最基本的干部全来自关外，都是他的乡亲子弟！

这些人的能力也许并不强，但忠实却绝无疑问。

冯浩尤其是其中最忠实的一个。

陆漫天干咳了两声，道：“难道冯浩现在也已归律香川指挥？”

老伯叹了口气，道：“近来我已将很多事都交给他做，他也的确很少令我失望。”

他忽然又笑了笑，接着道：“但冯浩到底还是冯浩，他知道韩棠的死讯后，立刻就直接回来报告给我，现在还在外面等着。”

陆漫天沉吟着，道：“你的意思是说韩棠的死讯到现在还没有人知道？”

老伯点点头，道：“除了我之外，那些杀他的人当然也知道。”

陆漫天道：“律香川呢？”

老伯道：“他若没有和十二飞鹏帮串通，也绝不可能知道，所以……”

他又倒了杯酒，才接着道：“所以我现在就要他去找韩棠。”

陆漫天还没有完全明白老伯的意思，试探着道：“到哪里去找？”

老伯道：“你知不知道方刚这个人？”

陆漫天道：“是不是十二飞鹏帮中的铁鹏？听说他前几天已离开本坛，但行踪很秘密。”

老伯面上露出满意之色，他希望自己的手下每个人都能和陆漫天一样消息灵通。

他替陆漫天倒了杯酒，道：“他是三天前由本坛动身的，预定明天歇在杭州的大方客栈，因为那时万鹏王会派人去跟他联络。”

陆漫天道：“这消息是否正确？”

老伯笑笑道：“七年前我已派人到十二飞鹏帮潜伏，其中有个人已成为方刚的亲信。”

陆漫天露出钦佩之色，老伯永远不会等到要吃梨的时候才种树，他早已撒下种子。每粒种子都随时可能开花结果。

老伯道：“我的意思现在你是否已明白？”

陆漫天说道：“你要律香川到大方客栈去找韩棠？”

老伯道：“不错，律香川若没有和万鹏王串通，既不可能知道韩棠的死讯，也不可能知道方刚的行踪，也一定会去……”

他啜了口酒，又慢慢接着道：“但却不是去找韩棠，而是去杀韩棠。”

律香川的表情显得很惊诧，忍不住道：“你要我去杀韩棠？”

老伯沉着脸，道：“我刚才已说得很清楚，你难道没有听清楚？”

律香川垂下头，不敢再开口。老伯的命令从没有人怀疑过。

过了半晌，老伯的脸色才和缓，道：“我要你去杀韩棠，因为我知道他近年对我很不满，认为我已对他冷落，所以就另谋发展。”这解释合情而合理，无论谁都会满意。

律香川动容道：“难道他敢到十二飞鹏帮去谋发展？”

老伯道：“不错，他已约好要和方铁鹏商谈，他们见面的地方是杭州的大方客栈，时间就在明天晚上。”

律香川道：“我是否还能带别人去？”

老伯道：“不能，我们的内部已有奸细，这次行动绝不能再让消息走漏。”

律香川不再发问，躬身道：“我明白，我立刻就动身。”

老伯的命令既已发出，就必须彻底执行，至于这件事是难是易，他是否能独力完成，那已全不在他考虑之中，老伯就算叫他独力去将泰山移走，他也只有立刻去拿锄头。

陆漫天一直在旁边静静地瞧着，自从律香川走进这屋子，他就一直在留意观察着老伯的表情和动作。

现在他不但对老伯更为佩服，而且更庆幸老伯没有对他怀疑，庆幸自己没做出对不起老伯的事。

无论谁欺骗了老伯，都是在自寻死路。

他只希望律香川没有那么愚笨，这次能提着方铁鹏的人头回来见老伯，才能证明自己忠实。因为律香川毕竟是他的外甥，无论哪个做舅父的人，都不会希望自己的外甥死无葬身之地。

律香川推开门，就看到林秀。

随便什么时候，他只要一开门，都会看到林秀。

林秀是他的妻子，他们成亲已多年，多年来感情始终如一。

他从没有怀疑过妻子的忠实，他无论出门多久，她都从不埋怨。近年来他已很少亲自执行任务，夫妻间相聚的时候更多，情感更密，所以他们的家庭更充满了温暖和幸福。

他们的家庭就在老伯的花园中，因为老伯随时都可能需要他，有时甚至会在三更半夜时将他从他妻子的身边叫走。

对于这一点，林秀也从不埋怨，她对老伯的尊敬和她丈夫一样，虽然老伯以前并不十分赞成他们的婚事，因为她是江南人，老伯却希望律香川的妻子也是他的同乡。

林秀站了起来，以微笑迎接她的丈夫，柔声说道：“想不到你这么快就回来，我正在怕今天你又吃不成早点了，今天我替你准备了一只鸡用早点，一只刚好两斤重的鸡，而且是用你最喜欢的吃法做的。”

她说完已转过身去准备，似乎没有看到律香川的表情，微笑着道：“我母亲告诉我，早点若是吃得饱，整天的精神都会好。”

律香川呆呆地看着她的腰，似乎没有听见她在说什么。

她的腰虽已不如以前那么标致苗条，但对一个结婚已多年的妇人来说，已经很不错了。

律香川突然走过去，抱住了她的腰。

林秀吃吃地笑，道：“快放开，我去看看鸡汤是不是已凉了。”

律香川道：“我不要吃鸡，我要吃你。”

林秀心里忽然涌起一阵热意，情不自禁倒在她丈夫怀里，咬着嘴唇道：“你至少也得等我先去关好门。”

律香川道：“我等不及。”他抱起他的妻子，轻轻放在床上。

在别人眼中看来，律香川是个冷酷而无情的人，只有林秀知道她丈夫是多么热情。

她庆幸他的热情经过多年都未曾减退。

但今天她却忽然发觉他的动作显得有些生硬笨拙，他们的配合一向完美，只有心不在焉的时候他才会如此。

林秀张开眼，就发现他的眼睛是睁开着的，而且果然带着心不在焉的表情。

她的热潮立刻减退，低声问道：“今天你是不是又要出门？”

律香川苦笑，她对他实在了解得太深。

林秀的热情虽已消失，心中却更充满感激。

她懂得他的意思，每次出门前，他都要尽力使她欢愉。

她附在他耳畔，柔声道：“你不必这样做的，不必勉强自己，我可以等——等你回来——”

律香川轻抚着她光滑的肩，慢慢地从她身上翻下，他虽然没有说什么，但目中的歉疚之意却很明显。

林秀温柔地凝视着他。

她已发觉他心里有所恐惧，这次的任务一定困难而危险。

她虽然同样感到恐惧，却没有问，因为她知道他自己会说。

只有在她面前，他才会说出心里的秘密。

这次她等得比较久，过了很久，律香川才叹了口气，道：“你还记不记得杭州大方客栈？”

林秀当然记得。

他们新婚时曾经在大方客栈流连忘返，因为从大方客栈的后门走出去，用不了走很远，就可以看到风光如画的西湖。

律香川道：“今天我又要到那里去，去杀一个人，他叫韩棠。”

林秀皱皱眉，道：“韩棠？他值得你亲自去动手么？我从未听过这名字。”

律香川道：“他并不有名，可怕的人并不一定有名。”

林秀道：“他很可怕？”

律香川叹了口气，道：“他也许是我们见到的人中，最可怕的一个。”

林秀已发现他提起这个人名字的时候，目中的恐惧之意更深。

她知道他不愿去，她也不愿让他去，但是她并不阻拦。

因为她也知道他非去不可。

过了很久，她才低声道：“你能不能喝点鸡汤再走？”

律香川道：“不能，我也喝不下。”他已穿上衣服忽然转身出门，他已不忍再看他妻子那种关心的眼色。

这种眼色最容易令男人丧失勇气。

等他走出门，她忽然冲出去，只披件上衣就冲过去道：“你能不能在后天赶回来？后天是我的生日。”

律香川没有回答，却突又转身，紧紧拥抱住他的妻子。

他抱得那么紧，就仿佛这已是最后一次的拥抱。

她的心都已被他抱碎了，但却还是勉强忍住，不敢在她丈夫面前流泪。

过了很久，律香川才放开手，忽然道：“对了，莫忘记送两对鸽子去给冯浩，我答应过他的。”

林秀手提着鸽笼，眼泪还未擦干。

鸽子是她最喜欢的宠物，可是她更爱她的丈夫，她虽然不愿将辛苦养成的鸽子送给别人，但她丈夫的话对她来说，比老伯的命令更有效。

冯浩接过鸽子，面上露出衷心感激的微笑，道：“这怎么敢当，夫人何必急着送来。”

林秀勉强笑道：“他临走时交代我的，你知道我这人也很急。”

冯浩道：“临走交代的？莫非公子已出门了么？”

林秀道：“他刚走。”

冯浩皱起眉，喃喃道：“奇怪！公子为什么走得这么匆忙？”

林秀道：“你有事找他？”

冯浩迟疑着道：“我这次是奉公子之命出去找人的。他本该等到听过我回音后再走。”

林秀道：“他要你去找谁？”

冯浩又迟疑了很久，道：“一个姓韩的——”

林秀动容道：“姓韩的？是不是韩棠？”

冯浩道：“夫人也知道他？”

林秀摇摇头，冯浩接着苦笑道：“我去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他们的任务本极为机密，但事情既已过去，再说也就无妨。

何况律香川的妻子也不是外人。但冯浩却未想到林秀听了这句话之后，脸色突然惨变，全身都在发抖，就仿佛突然中魔。

冯浩吃惊道：“夫人你怎么样了？”

林秀仿佛已听不见别人说的话，嘴里喃喃自言自语，道：“韩棠既已死了，老伯为什么要叫他去杀韩棠呢？为什么？”

她突然转身奔出，就像是一只突然中箭的野兽般。

冯浩吃惊地望着她，也已怔住，竟没有发现老伯已从花丛中走了过来。现在，正是老伯散步的时候。

老伯看到他手里的鸽笼，微笑道：“今天晚上你想用油淋鸽子下酒？”

冯浩这才回过神来，立刻躬身赔笑，道：“这对鸽子吃不得的。”

老伯道：“吃不得？为什么？”

冯浩笑道：“这是律香川夫人养的信鸽，我若吃了，律夫人说不定会杀了我。”

老伯的瞳孔似已收缩，面上却全无表情，微笑道：“我倒还不知道她喜欢养鸽子。”

冯浩道：“那也是最近的事，第一对鸽子还是律公子从江北带回来的。”

老伯目中露出深思之色，喃喃道：“你看他们夫妇近来的感情怎么样？”

别人夫妻感情是好是坏，局外人本来很难了解。

但老伯问的话却非答复不可。

冯浩道：“好得很，简直就像新婚一样。”

老伯道：“感情好的夫妻，往往是无话不说的，是么？”

冯浩只能说是。

他没有妻子。

老伯根本也没有注意他的答复，又问道：“你看律香川会不会将自己的行踪告诉他的老婆？”

这句话已不再是闲谈家常，冯浩已觉察出自己的答复若稍有疏忽，就可能引起极严重的后果。

他考虑了很久，才缓缓道：“我想不会……一定不会的，律公子应该知道我们每个人的行动都绝对机密，绝不能对外人泄露。”

老伯点了点头，目中露出满意之色。他已准备将这场谈话结束。

冯浩忽又笑了笑道：“律公子就算说了，也不会说实话的——律夫人还以为他这次出门是要杀韩棠。”

老伯突然全身冰冷。

他已很久未有这种感觉，因为他已很久没有做过错事。

这一错却可能是致命的错误。

老伯已可感觉到掌心的冷汗，嗄声道：“她的人呢？”

冯浩道：“她走得太匆忙，好像已回去了。”

老伯突然撩起衫袖，纵身掠出，低叱道：“跟我来！”

这句话说完，他的人影已不见。

冯浩没有立刻跟去，他似已震惊。就连他这都是第一次看到老伯显露武功，他从未想到世上有任何人能从地上一掠四丈。

这看来就像是奇迹。

世上若真有奇迹出现，那一定就是老伯造成的。

第十章  谁是叛徒

律香川住的地方就像他的衣着一样，整洁，简单，朴素。

他憎恶多余，从不做多余的事，从不要多余的装饰，也从不说多余的话。因为多余就是浪费。只有愚蠢的人才浪费。

愚蠢的人必败亡。

屋子里很静，看不到林秀，只有两个小丫头在屋角缝着衣裳。

她们看到老伯，面上都露出吃惊之色。

老伯就像闪电般进了这屋子，厉声道：“你们夫人呢？”

丫头们嘴唇发抖，过了半天才能回答。

“马……马房。”

英雄都爱良驹。

老伯却是例外，他从不将马看成玩物，马只不过是他的工具。

他很少来马房。

但马房里的人并不敢因此而疏忽，所以每匹马都被养得很健壮。

“律香川的老婆来过没有？”

“律夫人刚才选了匹快马，从边门出去了。”

老伯的脸上还是没有任何表情。

老伯突然道：“冯浩！”

他虽未回头，却知道冯浩此刻必已赶来随在他身后。

冯浩果然立刻应声，道：“在。”

老伯道：“追！带她回来！”

冯浩没有再问，人已飞身上马。

马上还未备鞍，他拉着马鬃，箭一般蹿出。

他已明白老伯的意思，老伯说“带她回来”，那意思就是说：“无论死活都带她回来！”

一张简单的纸片，上面写着：

林秀，杭州人，独女。

父：林中烟，有弟一人，林中鹤。少林南宗门下，精拳术。嗜赌，有妾。

母：李绮，已故。

陆漫天慢慢地将纸片交回老伯，看着老伯将它插回书箱。

这样的书箱也不知有多少个，陆漫天总觉得，只要是活着的人，老伯这里就有他的记录。

然后老伯又取出张纸片：

林中鹤，父母俱故，有兄一人，林中烟。少林南宗门下，嗜赌，负债累累多达白银三十万两，两年前突然全部还清，替他还债的是十二飞鹏帮金鹏坛主。

陆漫天手里拿着纸片，觉得指尖逐渐发冷，就好像在拿着一块冰。老伯正凝视着他，等着他发表意见。

陆漫天干咳两声，道：“你认为她才是真正的奸细？”

老伯道：“用鸽子来传递机密，比用鸽子来下酒好。”

陆漫天道：“律香川是否知情？”

老伯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他若也参与其事，就不会让林秀泄露口风了，狡狯贪心的女人，并不一定聪明。”

陆漫天叹了口气，道：“这么样说来，我们倒冤枉了他。”

老伯也叹了口气，道：“我从不知道他竟如此信任女人。”

陆漫天道：“幸好他还能对付方铁鹏。”

老伯道：“不幸的是除了方铁鹏外，必定还有很多人在大方客栈等他，万鹏王也许早已安排好了香饵，等着我送律香川去上钩。”

陆漫天脸色变了变，突然长身而起，道：“我赶去，我们不能让他死。”

老伯道：“这一次我自己去。”

陆漫天变色，失声道：“你自己去？你怎么能亲身涉险？”

老伯道：“每个人都能，我为什么不能？”

陆漫天道：“但万鹏王布下这圈套，要对付的人也许不是律香川，而是你。”

老伯道：“那么就让他们对付我，我正想要他们看看，孙玉伯是不是好对付的！”

林秀身子贴在马鞍上，她的人似已与马化为一体。

这是老伯马房中最快的三匹马其中之一。林秀五六岁时已开始骑马，那时她父亲和叔叔输得还不太厉害，开始的时候，他们甚至还赢过一阵子，所以林秀还可以活得很好。

但以后就不对了。赌博就像是个无底的泥沼，你只要一陷下去，就永远无法自拔。

到后来，他们马房中已不再有马，孩子脸上也不再有笑容。

他们所有的已只剩下债务，愈来愈多的债，压得她父亲背都驼了，但驼背并不影响赌博，反而更适合推牌九，掷骰子。为了一份丰厚的聘礼，林秀就嫁给了律香川。

她从没有后悔这件事。

律香川不但是最好的丈夫，也是最好的朋友，最温柔的情人。

他对她柔情蜜意，使她觉得自己永生也无法报答。

衣袖渐渐潮湿。

她眼泪流下，流在衣袖上。因为她心中忽然有阵恐惧，无法形容的恐惧，仿佛已感觉到某种祸事降临。就在这时，马忽然倒下。

无缘无故地倒下，好像有柄无形的铁锤突然自空中击下。

林秀从马鞍上扑了出去，扑倒在地上，一阵晕眩震荡后，她就感觉到嘴角的咸味，带着一丝腥甜的咸味。

这就是血的滋味。

她挣扎着爬起，立刻忍不住失声惊呼。

她骑的是匹白马，但现在马身已乌黑，从马嘴里流出的血也是乌黑的，身上却看不到伤痕。

毒早已下了，只不过到现在才发作。

是谁下的毒？为什么要毒死这匹马？难道这一切早已在别人预算之中？有人早已算准了她要骑这匹马出奔？

林秀全身冰冷，转身狂奔，刚奔出几步，就撞在一个人身上。

这人的身子硬如铁铸，她倒下。

她倒下后才看清这个人，看清了这人脸上那种恶毒的狞笑。

冯浩在她心目中一向是最诚恳的朋友，最忠诚的部下，她永远想不到冯浩会笑得如此可怕。

现在她已明白，这一切都是个圈套，也已明白是谁下手毒死那匹马的，但她还是不明白冯浩为什么要设计这圈套来害她。

也许女人大多天生就是优秀的戏子，等她站起来的时候，脸上已看不出丝毫惊惧愤怒之色，反而露出了欣慰的笑意，道：“看来我运气不错，想不到竟会在这里遇见你！”

冯浩凝视着她，慢慢地摇了摇头，道：“你运气并不好。”

林秀叹了口气，道：“我的确不该选上这匹马的。”

冯浩道：“但那时马房中只有这匹马是配好马鞍的，是不是？”

她目光转向停在道旁的那匹无鞍马，又道：“你骑来的也是匹快马。”

冯浩道：“只有快马才能追得上快马。”

林秀脸上故意露出惊讶之色，道：“你是特地来追我的？”

冯浩点点头。

林秀道：“为什么？”

冯浩道：“老伯要你回去。”

林秀笑了笑，道：“我本来很快就会回去的，这两天我心里很闷，所以想骑马出来兜兜风，你知道我一向都很喜欢骑马。”

她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又道：“我们怎么回去呢？两个人坐一匹马？”

冯浩道：“看来只有如此。”

林秀慢慢地走过去，用眼角瞟着他，带着笑道：“我以前倒常跟香川骑一匹马，但却没有跟别人骑马，你难道不怕香川知道会不高兴？”

她忽然从冯浩身旁冲过去道：“我看还是让我先骑马回去，你再随后赶来吧！”

这句话还未说完，她已掠上马背，准备反手打马。

她的手突然被抓住。

她的人立刻被人从马背上拉下，重重地跌在地上。

冯浩的出手也远比她想象中快得多。

林秀出声惊呼，道：“你……你怎么敢对我如此无礼？”

冯浩冷冷地望着她，冷冷道：“我只是不想再做戏了。”

林秀道：“做戏？做什么戏？”

冯浩道：“你知道我是为什么来的，我也知道你想到哪里去。”

林秀咬着嘴唇，忽然抬头，目中露出怜悯之色，道：“那么你为什么不让我去？香川一向对你不错，我只不过想去告诉他，要他莫要做傻事！”

冯浩冷冷道：“老伯要他去做的事，绝不会是傻事！”

林秀道：“可是……这次却不同，韩棠明明已死了，老伯为什么还要他去杀韩棠？”

冯浩道：“我只知道遵守老伯的命令，从不问为什么，这次老伯给我的命令，是要我带你回去！”

林秀目中又有泪流下，道：“但你可以回去说，没有追上我。”

冯浩冷冷道：“我为什么要这样说？”

林秀道：“因为……因为我一定会报答你。”

冯浩道：“你要怎么报答我？”

林秀挺起胸，道：“随便你，只要你让我去见香川一面，我什么都可以答应你。”

冯浩嘴角忽然露出一丝不怀好意的微笑，斜眼盯着她雪白的脖子和饱胀的胸膛，一字字道：“真的什么事都答应？”

林秀的身材虽不如未嫁时窈窕，但却更成熟丰满。

对这点她也一向很自傲，因为她知道自己可以令丈夫满足欢愉，虽然她的丈夫近年来需要已没有以前那么多，但每次还是充满热情。

她自己却比以前更能享受这件事的乐趣，也更懂得如何去享受。

有时她甚至会主动要求，甚至会觉得她丈夫的体力已大不如前。

但她并未埋怨，更未想过要在别的男人身上寻求满足，除了她丈夫外，她这一生绝不让任何别人的手碰到她。

但现在冯浩眼中淫猥的笑意却令她不能不想到这一点。

一个女人若是为救自己的丈夫而牺牲贞操，是不是值得原谅？更重要的是，她丈夫知道后，会不会原谅？

冯浩静静地看着她，似乎在等她的答复。

林秀用力咬着嘴唇，道：“我若答应了你，你让我走？”

冯浩点点头。

林秀嘴上的伤口又开始流血，她将血咽下，道：“你什么时候要？”

冯浩道：“现在。”

林秀用力紧握双拳，慢慢地跟在他身后。

这条路只通向老伯的花园，除了老伯的客人外，平时本少行人。

道旁的林木阴森浓密，冯浩在一棵大树前停下，转过身等着。

林秀慢慢地走过去，面上毫无表情，她决心将这人当作一条狗，任何人都可能被狗咬一口的。

冯浩的呼吸忽然变粗，喘息着道：“这里好不好？我保证你以前绝没有尝过这种滋味。”

林秀道：“我不是狗。”

冯浩道：“慢慢你就会懂得，做狗有时比做人有趣得多。”他喘息着，将她拉到自己的面前。

林秀的身子硬得就像是一段木头，咬着牙，道：“你最好快一点，我还急着要赶路。”

冯浩的手已经从她衣襟里伸进去，接触到了她温暖的胸膛。

他手指开始用力，他的手潮湿而发抖。林秀僵硬的身子突然也开始颤抖，抖得胃里的苦水都冲上咽喉。

她本来以为自己可以忍受，现在才知道无论如何也不能。

她的手突然挥出，重重地掴在他脸上。

冯浩被打得怔住。

林秀用力推开他，踉跄向后退，退到另一株树前，双手紧紧抱着自己的胸膛，恨声道：“我宁可回去，带我回去见老伯。”

冯浩盯着她，目中渐渐露出了凶光，忽然狞笑道：“回去？你以为自己还能回去？”

林秀一怔道：“老伯岂非要你来带我回去？”

冯浩冷冷道：“老实告诉你，你早已注定哪里都不能去了。”

林秀道：“你……你是要杀我？”

冯浩道：“你早已注定非死不可。”

林秀道：“为什么？”

冯浩道：“因为你已注定要做替罪的羔羊。”

林秀全身冰冷，脸却火烫。

她全身的血液都似已冲上头部，道：“那你为什么还要我答应你？”

冯浩道：“因为我是男人，遇到这种机会，谁都不会错过的。”

林秀突然怒吼着扑过去，想去扼这人的咽喉，她平时连杀鸡都不敢，此刻却想亲手将这人扼死。

只可惜冯浩的出手比她快得多，铁一般的拳头已击中她的鼻梁。

她甚至连疼痛都未感到，人已倒下，过了很久很久，才能模模糊糊地感觉到一阵阵冲击和痛苦。

但这时她已不能感觉到愤怒和羞辱，只是不停在呼唤，呼唤着她的丈夫。

她已不再将任何事放在心上，只希望自己快死，愈快愈好。

但她却还是不能忘记她的丈夫。

只要律香川能知道她对他的挚爱和关切，知道她为他所忍受的痛苦和折磨，她死也瞑目。

律香川能知道么？

律香川面对着一碟还没完全冷透的栗子烧鸡。

他喜欢吃鸡，喜欢吃用冬菇和火腿炖的鸡汤，更喜欢吃栗子烧鸡。

这两样也正是他妻子的拿手菜，每当她发觉他工作上有了困难，心里有了烦恼时，就一定会亲自下厨替他烧一道栗子鸡做晚餐，每当他们晚上互相满足了对方后，第二天的早点就定是火腿炖鸡汤。

多年来，这似乎已成了不变的定律，因为他对这两样菜也似乎永远不会厌弃，虽然她烹调的手艺并不如她自己想象中那么高明，但每次只要有这两种菜摆在桌上，他总是会吃得干干净净。

这原因也许只有自己知道。

就在十年前，他想吃一盘栗子鸡还是件非常困难的事。那时他每天只要能吃饱，已自觉非常幸运。

他很小就已没有父母，一直都是跟着陆漫天长大，但一年中却难得能见到他外舅一面。

他记得陆漫天每次回来时，不是行色匆匆，就是受了很重的伤，他一直不知道陆漫天在外面究竟做了些什么事。

直到他十二三岁时，陆漫天将他送给老伯做书童后，他才渐渐知道他们做的是什么，他自己很快也加入他们这一行。

那并非因为他觉得这一行新奇刺激，而是因为他自信在这一行必能出人头地，他学得很快，而且工作时非常卖命。

他每天都吃得到栗子鸡并不容易，这一段过程中的艰辛痛苦，他从来不愿对任何人说起。

但现在栗子鸡就摆在他面前，他却始终没有动过筷子。这是为什么呢？

是不是因为他心里也有种不祥的预兆？觉得自己的地位开始动摇？觉得危险已迫在眉睫？觉得自己很难再看到妻子？

现在已是黄昏，方刚和韩棠都还没有露面！

他们为什么还没来？难道他们的计划已改变？

难道他们已知道律香川在这里等着？

律香川确信韩棠绝不会再认得他，因为他已用一种波斯药水将自己的脸染成蜡黄色，还巧妙地粘了一撇胡子。

这使他看来至少苍老了二十岁，而且就像久病未愈。

他来的时候这里已有两桌客人，现在又陆续增加了三四桌。

从他坐的地方望出去，进出大方客栈的每个人都绝不可能逃出他眼下。

大门口的灯笼已燃起。

律香川又要了壶酒，他知道自己无论要等多久，都得等下去。

他并不喜欢喝酒，他要酒只因为非要不可，不喝酒的人，绝不可能一个人在这里坐这么久。

他更不愿等人，但也非等不可。

马车轻便而坚固。

拉车的是一流好马，赶车的是一流好手。

车马飞奔在路上，快得令人侧目。

陆漫天斜倚在车厢里，慢慢地嗅着鼻烟，看来仿佛很悠闲，但手里的一双铁胆却不停地“叮当”直响。

老伯凝视着他，忽然问道：“你在想什么？”

他知道陆漫天将铁胆捏得很快时，就必定是心事重重。

陆漫天只笑了笑，什么都没有说。

又过了半晌，老伯也笑了笑，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陆漫天道：“哦？”

老伯道：“你是不是又想起了我们以前那段很不好过的日子？”

陆漫天叹了口气点点头。

老伯说得不错，以前那段日子的确不好过。

在那段日子里，他们几乎随时随刻都有生命的危险，他们无论在做什么，暗中都随时可能有一支箭飞来，贯穿他们咽喉。因为他们自己也时常这样对付别人。

老伯的眼睛发着光，又道：“你还记得那次我们到辰州去对付言老大的时候？”

陆漫天当然记得，有很多事，他至死也不会忘记。

言老大是“排教”的老大，几乎完全垄断了长江上下游的木排生意。

木排生意是件好生意，因为无论谁要将木材从长江上游运到下游，都得要言老大先点点头。

无论哪种好生意都一定会令人眼红。

眼红的人虽多，却一直没有人敢动手。

言老大不但是排教的大阿哥，也是辰州言家拳的掌门人。

言家拳就是僵尸拳。

江湖中有关僵尸拳和排教的传说，不但神秘，而且可怕，很多人都相信那并不是武功，而是种很神奇的法术。

没有人愿意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对抗法术。

老伯却决心要去试一试。

他们先约好言老大在八里外某个地方见面，让言老大确定他们在那里，然后他们就连夜赶到辰州，冲入言家，将言老大赤裸裸地从被窝里拉出来，用四根一尺长的铁钉钉在言家的大门上。

言老大至死只说了一句话，六个字：“你们来得好快！”

快！

快得出人意料之外，快得令人措手不及，无法抵抗！

这就是老伯行动的秘诀。

快！

这个字说来容易，但陆漫天一生中所见到，真正能做到这个字的人，却只有老伯一个！

只不过那已是多年前的事了，现在他是不是还能那么快？

陆漫天目光显然带着几分忧郁。

老伯却在微笑，微笑着道：“那段日子虽不好过，但现在想起来却很有趣。”

陆漫天忽然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到汉阳去对付周大胡子的那次？”

那次他们的行动也快。

他们用最快的速度冲入了周大胡子的埋伏。

那次他们去时一共有十三个人，回来时却只剩下两个。

陆漫天回来后在床上躺了整整两个月，才能坐起来吃饭。

老伯缓缓道：“我当然记得，因为自从那次之后，我就决定绝不再犯同样的错误。”

陆漫天道：“这次呢？”

老伯还是在笑，但表面看来已有些僵硬。

第十一章 雷霆一击

律香川不认得方刚，他从来没有见过方刚。

但方刚走进大方客栈的门，律香川立刻认出他来。

方刚，方铁鹏，他这人的确就像是铁打的。

他穿的是身雪白的衣裳，没有被衣裳掩盖的地方每一处都黝黑如铁，在灯下闪闪地发着油光。

他目光锋锐，嘴唇紧闭，走路的姿态奇特，全身都充满了劲力，每当他一步跨出时，整栋房屋都仿佛不能承受他的重量。

除了孙剑外，律香川从未见过如此精悍健壮的人。他一走进来，全屋子的人呼吸都似已停顿。

八个人跟在他身后，不问可知，必定也都是千中选一的壮士。

但大家的眼中却只看到他一个人。只要他在那里，就绝不会再有别人的锋芒。

他坐下，这八个人就站在他身后，他坐着的时候，别人通常都只能站着，世上几乎很少有人敢跟他平起平坐。

律川香暗中却松了口气！

“包子有肉，并不在褶上，生铁虽硬，却容易断。”

律香川想起了孙剑。

他喝酒的时候仰着头，锐利的目光还在不停地四下扫动。

律香川喝酒的时候低着头，仿佛只看到自己手里的酒杯，但第一个看到林中鹤走进来的，却是他。

少林的外家弟子大都筋骨强健，林中鹤也不例外，只不过近年来债已还清，生活日渐优裕，所以肚子已比胸膛宽得多。

他四下打量了两眼，就直接走到方刚面前，躬身行礼。

方刚道：“你姓林？”

林中鹤赔笑道：“在下林中鹤。”

方刚举杯，道：“你也喝酒？”

林中鹤笑道：“还可以喝两杯。”

他搬开椅子坐下，执壶斟酒。

方刚突然挥手，一杯酒泼在他脸上，厉声道：“你是什么东西，也配跟我并坐喝酒？”

林中鹤怔住，一张脸立刻涨得血红。

律香川慢慢地举杯，喝酒，慢慢地喝。方刚也在喝酒，一口就是一大杯，十口就是十大杯。

在杭州城里，他也算得上是个人物，就算背着满身债的时候，也没有受过这么大的侮辱。

方刚喝道：“滚！还不快滚！”

林中鹤突然一拍桌子，跳了起来，怒道：“你可是什么东西？凭什么要我滚？”

他的话还未说完，方刚的拳头已隔着桌子打在他肚子上。

拳头硬如钢铁，肚子却已松弛柔软。林中鹤疼得弯下腰。

方刚已掀起桌子，桌子“砰”地撞上了他的头，一碗热气腾腾的汤恰巧扣在他头上。

跟着方刚来的八个人大笑。

律香川目中却已有了怒意，无论如何，林中鹤总是他妻子的亲叔叔。

方刚冷冷道：“把这人架出去塞在阴沟里，天不亮不要让他走。”

他身后立刻有两个人转出，架起了林中鹤。

林中鹤突然狂吼，用力一挣，他肚子虽已柔软，但两条膀子至少还有三五百斤力气，少林子弟毕竟是有两下子的，架住他的两个人看来虽然也很强悍，但被他用力一挣，就再也抓不住他，其中有一人踉跄外退，几乎跌倒。

林中鹤反手一个肘拳，打在另一人的胸膛上，忽然向律香川冲了过来，扑在桌子上，喘着气道：“走，快走，他们这次来要对付的是你。”

亲戚毕竟是亲戚，他居然认出了律香川。

律香川虽也吃了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道：“我不认得你。”

林中鹤急得跺脚，道：“你用不着瞒我，你一到这里他们就已知道……”

他并没有说完这句话。

被他撞倒的那两人已赶来，一人从后面抓住他衣领，往后面拖，另一人抓起张凳子，往他腰上用力砸了下去。

方刚也已拍案而起，厉声道：“先废了他！”

又喝道：“姓律的，我们出去斗一斗！”

他嘴里虽然在说“出去”，人却已向律香川猛虎般扑了过来。

这实在是个很惊人的变化，而且快速得令人预料不及。

律香川仿佛也没有准备来应付这种变化，他一直坐在那里，动都没有动。

但是方刚扑过来的时候，他身子突然向桌下滑了进去，宛如游鱼般穿过桌底，他的手已抓住了一个人的足踝。

这人刚把凳子砸在林中鹤腰上，足踝突然被抓住，他足踝开始碎裂的时候，身子已被悬空抡起。

律香川将他抡了过去，右脚反踢，踢在另一人的膝盖上。

这人狂呼一声，双腿跪下，冷汗随着眼泪一起流落，他知道自己今生已很难再站得直。

律香川拉起了倒在地上的林中鹤，沉声道：“快走，去找老伯！”

林中鹤咬着牙点点头，转身奔出，但前面已有三个人挡住了他的去路，手里的钢刀亮如匹练。

林中鹤一步步向后退，忽然看到七八道乌光往他胁下穿过，对面的三个人立刻倒下了两个。

他知道律香川的暗器已出手。

方刚大喝道：“小心他的暗器。”

他挥拳打退了律香川抡过来的人，反手抄起张凳子，以凳子作盾牌，再次向律香川扑了过来。

律香川站在那里，等着。

他动的时候，准确迅速如毒蝎，不动的时候，看来立刻又变得温文有礼，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微笑，看着方刚道：“你小子也得小心我的暗器才是。”

方刚怒喝一声，突然冲天跃起。

三道乌光，忽然由地面反弹而出，直射他的下部。

他竟全未看到律香川有任何动作，这三道乌光发出像是自己从地上射出来的，若非他反应迅速，此刻已倒地不起。

律香川微笑道：“我关照过你，要你小心的，是吗？”

他变得很从容，因为他知道自己占了先机。

方刚此刻身在空中，简直就像是个飞靶，这么大一个靶子，他确信自己万无打不中的道理。

他已准备了四种不同的暗器，每种三件，这十二件暗器已将在这一刹那间同时射出。

但就在这时，他脸上的微笑突然凝结。

他已感觉到一双手拦腰抱住了他，这双手至少有百斤力气，他知道自己绝对无法摆脱。

只要他稍微留心，就没有人能从他身后拦腰抱住他，没有人能对他暗算。

但此刻他却已变得像是条落入网中的鱼，因为他绝未想到这人会对他暗算——他简直做梦也想不到林中鹤会向他出手。

他身子已被林中鹤揪倒。

方刚凌空一转，落下，落在他身上，一只脚踩着他胸膛，一只脚踩着他肚子，就像是猎人踩着只中了箭的山羊，黝黑的脸上散发着胜利之光，嘴角带着征服者的笑，大笑着道：“姓律的，别人都说你足智多谋，但这一招你也想不到吧！”

律香川的眸子似已变成两块乌石，冷冷地看着他，冷冷道：“你应该感激我才是。”

方刚道：“感激你？”

律香川道：“若非我有个好亲戚帮你的忙，你怎能得手！”

方刚大笑，道：“不错，你的确有个好亲戚，你娶老婆的时候，本该小心些才是。”

林中鹤喘息着站起来，目中带着一丝羞惭之色，看着律香川，讷讷道：“这不能怪我，我是奉命行事。”

律香川淡淡道：“我明白，若换了我，或许也会同样做的。”

他忽又道：“我只有一样事不懂！”

林中鹤道：“什么事？”

律香川道：“十二飞鹏帮中至少也有几个人物，你为什么偏偏要选条蠢驴来做伙伴，而且还不惜被他侮辱。”

方刚怒道：“你说的是谁？”

律香川道：“除了你之外，这里好像并没有第二条驴子。”

方刚俯首瞪着他，目中出现怒火，忽然提起脚，往他胯间踏下。

律香川的身子一阵颤抖，脸上的肌肉，一根根扭曲！可是他咬紧牙，绝不呻吟出声！

方刚厉声道：“这一下怎么样？”

律香川看着他，忽然慢慢地笑了，道：“你看起来是男人，怎么动起手来却像女人。”

方刚怒吼着跳起，一脚踢向他肋骨。

律香川索性闭起眼睛。

方刚不停地踢，他虽然疼得冷汗直流，但却绝不发出呻吟。

林中鹤转过头，似已不忍再看。

方刚突然停下，突然笑了，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律香川咬着牙，说道：“笨驴也会明白人的意思？”

方刚脸色变了变，还是笑道：“你是想早点死，是不是？”

律香川牙咬得更紧。

方刚悠然道：“你放心，我绝不会这么便宜你，我要让你后悔为什么活着！”

律香川道：“你若让我活下去，迟早也会后悔的。”

方刚道：“难道你还想等人来救你？”

他冷笑着，接着道：“我倒希望有人来救你，无论谁来，我都要让他变成刺猬。”

他迅速地向两旁墙壁瞥了眼，眼角又瞟向他带来的那几个人。

那八个人现在已只剩下四个还能站着，这四人面上全无表情。

律香川的心忽然一跳，他已看出，这四人目中带着种特殊的气质，有这种气质的人绝不会做人的奴仆。

他忽然明白，这四人才是真正难对付的，何况这地方两面墙壁中必定还设有埋伏，都在等着来救他的人。

他只希望老伯莫要来救他。

方刚已在椅上坐下，悠然道：“我再等两个时辰让你看看……”

他已不必再等。

突然间，一辆双马拉着的黑车从大门外直闯了进来。

赶车的挥鞭打马，健马怒嘶。

马车已闯入饭厅。

方刚霍然飞身而起，大喝道：“来了！”

喝声中，又是“轰”的一响！

两旁的墙壁同时撞破了二三十个大洞，每个洞里露出了只弩匣。

无数只硬弩暴射而出。

赶车的首先怒呼一声，当胸中箭，自车座上跌下。

两匹马也全身浴血，怒嘶着直冲过来，撞上墙，倒下。

车厢倾倒。

方刚一挥手。

又是无数根的硬弩射出，钉在车厢上，突然起火。

火势燃烧极快，眨眼间整个车厢都被燃着，车厢里的人若不出来，眼看着就要随车厢一起被烧成灰烬，若是出来，第三次弩箭立刻就要往他们身上招呼，纵是绝顶高手，也躲不过这种暴雨般的机簧硬弩。

方刚仰面大笑，道：“孙玉伯，这次看你还想往哪里逃！”

他笑得并不长。

突然间，两旁墙壁中惨呼不绝，一只只弩匣抛出，接着，人也蹿出。

一蹿出就惨呼着倒下。

律香川这才知道两旁墙壁都是空的，这些人早已埋伏在夹壁中。

但他们为什么突然蹿出来？为什么倒下？

方刚脸色也变了，拉起一个人，只见这人脸已乌黑，嘴角不停地往外淌着鲜血，呼吸却已停止。

再看他身上，却全无伤痕，显然是被人以极重的手法击中，而且一击致命。

夹壁中本来埋伏着四十八个弩箭手，现在已有三十多人倒下，剩下的十余人也已蹿出，高呼着夺门而逃。

方刚提起张桌子往燃烧着的车厢掷过去，车厢立刻被撞碎，里面却空无一人。

他忽然明白，自己竟也中了别人的声东击西之计，变色道：“孙玉伯，你既然来了，为什么不敢出来？”

破壁中似乎发出一声冷笑。

方刚冲过去，还是看不到人。

只听一阵“当”声自门外传来，仿佛是铁器相击声。

律香川的心又一跳。

“这是陆漫天的铁胆！”

陆漫天手里捏着铁胆，施施然从大门口走了进来，看他神情的安详，就仿佛是个走进一间自己很熟的饭馆来吃饭的客人。

方刚霍然转身喝道：“你是谁？”

陆漫天微笑着摊开手掌，铁胆在火焰中闪闪地发光。

方刚道：“陆漫天？”

陆漫天微笑道：“你果然是在江湖中混过两天，还认得我。”

方刚道：“孙玉伯呢？”

陆漫天道：“你想看他？”

方刚道：“我早已想见识见识他了。”

陆漫天道：“你不怕？”

方刚怒道：“怕什么？”

陆漫天悠然地说道：“那么，你就不妨回头去看看。”

方刚一惊，转身。一个人静静地站在破壁中，脸上全无表情。

看他的装束，就像是个土头土脑的乡下老人，但神情中却自然流露出一种无法形容的威严。

方刚不由自主后退了几步，道：“孙玉伯？”

老伯点点头。

方刚突然倒纵，落在律香川身旁喝道：“你想不想要他的命？”

老伯道：“想！”

方刚道：“想要他命的，就要老实点。”

老伯道：“你若敢伤他一根毫发，我就要你的命！”

方刚狞笑道：“我为什么不敢！”

他刚想再踢律香川一脚，突然发现老伯已到了他面前。

他这一生中从未看到任何人的行动如此迅速，甚至连想都想不到。老伯冷冷地望着他，道：“你敢！”

方刚忽然觉得满嘴发苦，额角上已流下冷汗，又开始往后退。

他仿佛想退到那四个人身旁。

这四人却似已被吓呆了，低着头，噤若寒蝉。

方刚终于退到他们身旁，又喝道：“姓孙的，你敢不敢过来，跟我一对一决一死战。”

老伯没有说话，慢慢地走了过去。方才拿凳子猛砸林中鹤，又被律香川抡起，再被方刚打倒的那个人，此刻忽然从地上跃起，指着那四人道：“注意他们，他们才是正点子！”

这句话说出来每个人都吃了一惊。

律香川虽已想到方刚带来的这八个人中，必有老伯的眼线，所以老伯才会对方刚的行踪了如指掌。

但这人会是老伯的眼线，却连律香川也未想到。方刚更是大惊失色，怒吼着道：“原来你是奸细。”

他身旁站着的四个人突然出手，手中赫然已有兵器在握。

那些兵刃是一双匕首，一双判官笔，一双钢环，一条软鞭。

这四样兵刃不是极短，就是极长，短极险，长极强。

无论长短，都是极难练的外门兵器。

看他们的兵器，就知道他们的武功绝不会在方刚之下。

但他们兵器虽已拔出，却几乎连施用的机会都没有。

老伯的身形突然展动。

长鞭刚挥出，老伯已欺入他怀中，反掌一切。

这人甩鞭，手抚咽喉，倒下。

没有惨呼声。

他的脖子已如面条般软软垂下。

龙虎钢环一震，寒光四射。

突然一枚铁胆飞来，钢环落下，这人抚着脸，而指缝间鲜血向外溢。

也没有惨呼。

他的脸已变得像是个抓烂了的柿子。

这就是老伯和陆漫天的武功。

没有任何的字能形容他们的武功。

只有一个字——

快！

快得不可思议，快得无法招架，快得令人连他们的变化都看不出。陆漫天快，老伯更快。

从头到尾只有一声惨呼。

惨呼声是方刚落入燃烧着的车厢中时发出的，他落下后就再也没有出来，老伯的手一抓住他，他这人已自世上消失。

“你要烧死我，我就烧死你。”

这就是老伯做事的原则。

这就叫：“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律香川在床上躺了三天，才能走动。

他立刻去见老伯。

他跪下。

律香川第一次向老伯下跪，已是十七年前的事了，这十七年来，他从未跪过第二次。

因为老伯不喜欢别人向他下跪。

老伯认为下跪有失男子汉的尊严，他不愿他的手下失去尊严。

在老伯的面前，只有犯错的人才下跪。

现在老伯拉起了他，目光中流露出慈祥和安慰，柔声道：“你没有错。”

律香川垂下头，道：“我太大意，所以才没有令韩棠伏法。”

老伯笑了笑道：“韩棠已死了。”

律香川面上露出吃惊之色，但却忍耐着，没有发问。

老伯显然也不愿解释，立刻又接着道：“这次你虽受了伤，但我们总算很有收获。”

律香川道：“是。”

老伯道：“现在十二飞鹏已只剩下七个。”

律香川动容道：“那四人难道也是十二飞鹏的坛主？”

老伯点点头。

律香川目中不禁露出钦佩之意，十二飞鹏无一不是武林中的一流高手，但在老伯面前，简直不堪一击。

老伯道：“我们至少已给了万鹏王个教训，从此之后，他只怕也不敢轻举妄动。”

律香川沉默了半晌，才问道：“我们呢？”

老伯站起来，慢慢地踱了个圈子，缓缓道：“我们暂时也不动。”

一次大胜之后，为什么不乘胜追击，反而按兵不动？这不像老伯平日的作风。

律香川虽没有问出来，但面上的怀疑之色却很明显。

老伯道：“因为我们的损失也不轻，现在正是我们养精蓄锐、重新整顿的时候。”

律香川忍不住抬起头，凝注着老伯。他已觉察出老伯的言词有些吞吐，仿佛隐瞒着什么。

老伯转过头，望着窗外的一株梧桐。

梧桐在秋风中颤抖。

老伯忽然叹了口气，喃喃道：“秋已渐深，冬天已快到了。”

律香川又沉默了很久，终于忍不住问道：“易潜龙没有来？”

老伯慢慢地点了点头，道：“他没有来。”

律香川面上第一次现出恐惧之色，他知道易潜龙在组织中的地位多么重要，易潜龙若有离心，无异大厦中拆卸了一根主要的梁柱。

老伯缓缓道：“我已要你的舅父去问他，为什么不来应召，我相信他一定有很好的理由。”

律香川迟疑着，道：“他若不说呢？”

老伯没有回头，律香川看不到他的脸色，只看到他双拳握紧。

过了很久，他拳头才慢慢地松开，道：“你的伤还没有完全好，这两天在家好好地养伤，不必来见我！”

律香川道：“是。”

老伯道：“现在你的任务就是好好地保重自己，因为以后我要交给你做的事一定愈来愈多。”

这句话无异说明律香川在组织中的地位以后会更为重要，也无异说明老伯对他的信任也日益加深。

律香川心里充满感激，道：“我会自己保重，你老人家……”

老伯忽然回头，笑道：“谁说我老了？你看我对付方刚他们的时候，像是个老人么？”

律香川也笑了。

有些老人永远不会老的——他们也许会死，却绝不会老。

老伯就是这种人。

律香川道：“我也希望易潜龙有很好的理由，否则……”

老伯道：“否则怎么样？”

律香川叹了口气，道：“他以前对我不错，我愿意为他安排后事。”

老伯笑了笑，笑容中却带着几分忧郁，过了很久，他才挥挥手，道：“你去歇着吧！”

律香川道：“是。”

他转过身，还未走过门口，老伯忽然又道：“等一等。”

律香川停下脚步。

老伯道：“你好像还有件事没有问我？”

律香川垂下头道：“我没有事。”

老伯道：“你不想知道林秀到哪里去了？”

律香川又沉默了很久，才断然道：“我不想知道，无论她到哪里去，一定都有很好的理由。”

老伯望着他的背影，笑容渐渐开朗，道：“你终于是个男人了，你果然没有令我失望！”

男人。老伯对一个人最大的称赞就是这两个字。

律香川知道，所以他走出门的时候，嘴角也不禁露出微笑。

他走出去的时候，冯浩在等着。

他们约好了今天晚上喝酒。

用油淋鸽子下酒。

第十二章 春水俪影

地是平的，没有坟墓。老伯看人将一畦菊花移到这里。他亲手埋下第一株。

他知道菊花在这块地上一定开得比别的地方更鲜艳。因为这块地很肥。

菊花种下去的时候，老伯脸上带着笑容，可是他的心却在绞痛。

他唯一的儿子，他最忠实的朋友，就都埋在这块地下，他们的尸体虽然很快就会腐朽，但他们的灵魂却将永久安息。

老伯不愿任何人再来打扰他们，所以他没有让任何人知道他们的埋葬之处。

以后当菊花盛开的时候，一定会有很多人称赞这片鲜艳，但却永远不会有人知道，是什么力量使这片花分外鲜艳的。

永远没有别人，只有老伯自己。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已将自己儿子的生命赋予这片土壤。

他希望他儿子的生命能与大地融合。

暮色刚刚降临，种花的人已都走了。

直到这时，老伯的眼泪才流下。

孙剑、韩棠、文虎、文豹、武老刀——还有其他无数忠实的人。

这些人不但是他的部属，也是他的朋友。

他们死了，他才知道自己是多么寂寞，才知道自己渐渐老了。

但除了他自己外，他这种感情绝不会有别人知道，永远没有！

流星划破黑暗的时候，孟星魂正在星空下。

他看到流星闪耀，又看到流星消失。

他问自己：“有些人的生命，是不是也和流星一样？”

蝴蝶永远只活在春天里。

春日虽易逝，但却必将再来。

只要你活着，就有春天。

这蝴蝶已死去了，至少已死了三个月，但它翼上的色彩却几乎还像活着时同样鲜艳。

蝴蝶夹在一本李后主的词集里。那双美丽的彩翼虽已被夹得薄如透明，身体的各部位都还完整无缺，所以看起来还栩栩如生，仿佛随时都可能展动双翼，乘风而去。

她翻开这本词集，就看到了这只蝴蝶。那一页恰巧是她最心爱的一首词。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

花谢了还会再开，春天去了还会再来。

可是这蝴蝶呢？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

这首词几乎和蝴蝶同样美，足以流传千古，永垂不朽。

可是这填词的人呢？

这填词的人，生命是不是和蝴蝶一样？

若人太多情，是不是就会变得和蝴蝶一样？

多情人总是特别容易被人折磨，多情人的痛苦总是较多。

多情人的生命也总是比较脆弱短促！

“小姐，水已经打好了。”

她的丫头兰兰匆匆走进来。看到她手里的蝴蝶，苹果般的面露出一双笑窝，嫣然道：“小姐，你看这蝴蝶美不美？”

她抬起头道：“这蝴蝶是你捉来的？”

兰兰道：“嗯，我捉了很久，好不容易才捉到，幸好没有把它的翅膀弄断。”

她轻轻叹了口气，道：“你虽然没有弄断它的翅膀，却弄死了它。你心里不难受？”

兰兰笑道：“蝴蝶反正很快就会死的。”

她打断了她的话，道：“人也反正很快就会死的，是不是？”

兰兰道：“可是……可是……”

她皱了皱眉，道：“可是怎么样？蝴蝶有没有伤害过你？”

兰兰道：“没有。”

她又道：“蝴蝶有没有伤害过任何东西？”

兰兰道：“没有。”

她又叹了口气道：“那你为什么要伤害它？”

她总是不懂，人为什么要对蝴蝶这么残忍？

人捕杀野兽，是为了野兽伤人。

人奴役牛马，烹杀牛羊，是因为这些家畜是人养育的。

可是，蝴蝶——它那么善良，那么无辜，它为了人间的美丽而传播花粉，却没有想要人对它报答。

人为什么还是偏要对它这么残忍？

兰兰咬着嘴唇，想了想，才低着头道：“我去捉它，只不过是因为它很美，很好看……”

“美”难道也是种罪恶？

为什么愈美丽的生命愈容易受到伤害？

兰兰又道：“我其实并不想伤害它。”

她叹息着道：“你虽然不想伤害它，但它已死在你手上。”

兰兰嘟起嘴，道：“但现在它还是和活着时同样美丽，我若没有去捉它，它现在也许已经死在阴沟里，也许已被吃进了蜘蛛的肚子。”

她怔住，说不出话。

她不能不承认兰兰的话也有道理。

这蝴蝶虽已死了，但它的美丽已被保存，已被人欣赏。

它的生命已有了价值。

蝴蝶如此，人也一样。

一个人是死是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生命是否已有价值？

“死有轻于鸿毛，也有重如泰山”，岂非也正是这意思？

兰兰道：“小姐，水已快凉了，你快去洗吧！晚上你不是还要出去吗？”

她点点头，轻轻地将蝴蝶又夹回书里。

填词的人虽已死了，但这些词句却已不朽，所以他的人也不朽。

他虽已死了，但却远比很多活着的人还有价值。

他死又何妨？

水并没有凉，但夜色已笼罩大地。

约会的时间已过了。

她并不着急，还是懒懒地躺在温水里。她知道约她的人一定会等。

何况，他等不等都没有关系。

虽然他很年轻，很英俊，尤其穿着那件大红斗篷的时候，更如临风玉树，足以令很多少女心醉。虽然他对她体贴入微，千依百顺，将她当作女王，甚至当作仙子，不惜用尽一切方法讨好她。

可是她对他并不在乎。

她无论对任何人都不在乎，无论对任何事都不在乎。

有时她自己想想，都觉得自己很可怕。

也许就因为她对他全不在乎，所以他才对她这样死心塌地吧！

她若真的爱上了他，嫁给了他，他也许就会变得不在乎了。

人，本就是这种如此奇怪的动物。对他们已得到的东西，总不知道多加珍惜，等到失去时，又往往要悔恨痛苦。

人，为什么总喜欢折磨自己？

她现在很少去想这种事，也许因为她对人生已看得太透彻，所以她无论对什么事都觉得很厌倦。

她还年轻，本不该对人生看得如此透彻，本不该如此厌倦。

包围着她的那些人，很多人年纪都比她大，可是他们无论对什么都觉得很有兴趣，一点点小事也会让他们笑个不停。

有时候她简直觉得他们太幼稚，太无聊。

望着清澈的水波，她忽然想到那天坐在溪水旁的那年轻人。

那眼睛里充满了忧郁和痛苦的年轻人。

他还年轻，可是他对人生却似已比她更厌倦。

为什么？

她轻轻叹了口气，喃喃道：“也许我应该让他死的。因为我并不能给他快乐……”

兰兰垂首走进来，递来了一方干净的丝巾，赔笑道：“小姐脸洗好了吧！花公子一定等得快急疯了。”

她淡淡道：“让他等，让他疯。”

兰兰眨眨眼，道：“小姐你难道一点也不喜欢他？”

她摇摇头。

兰兰道：“那么小姐最近为什么总是跟他一起出去玩呢？”

她凝视着水波，缓缓道：“也许只因为没有人来约我。”

花公子穿着大红的斗篷，站在树下。

一弯新月挂上树梢。

“夜已深了，她为什么还不来？”

花公子的确已等得快急疯了，恨不得立刻冲到她家里去问她。

可是他不敢。

他不敢做任何一件可能让她不高兴的事。

有时他也会替自己生气，气得要命，觉得自己本是好好的一个人，为什么要被她如此欺负。

他甚至诅过很多次咒，诅咒以后绝不再去找她。

可是他不能。

他的人就像是被一根看不到的绳子绑住，拉着他去找她。

只要一看到她，心里立刻充满柔情蜜意，怒气早已不见了。黑暗中忽然走出来了一条人影。

花公子的心一跳：“她来了！”

不是。

这人的脚步踉跄，看来是个醉汉，头上戴的帽子也歪下来了，遮住了大半个脸。远远就嗅到有一阵阵酒气了。

花公子皱皱眉。

他自己没有喝酒的时候，总是很讨厌喝醉了的人。他自己喝醉了的时候，却认为自己豪爽而可爱。

他希望这醉汉快点走过去，这醉汉却偏偏向他走了过来，忽然道：“你在等人？”

花公子昂起头，根本不屑理睬。

醉汉喃喃道：“我也等过人，但要等值得的人，我才等，你的呢？”

花公子冷冷道：“你管不着。”

醉汉笑笑道：“我当然管不着，但你等的若是个婊子，那就太冤枉了。”

花公子一把揪住他的衣襟怒道：“你说什么？”

醉汉道：“你等的难道不是婊子？难道还会是个皇后？”

花公子道：“是又怎样？”

醉汉又笑笑，道：“她也许是你的皇后，却是我的婊子。”

花公子大怒挥拳，拳头还未打上他的脸，忽然发觉这醉汉一双眼睛锐利如刀，完全没有半分醉意。

醉汉冷冷地瞧着他，锐利的眼睛中似乎还带着几分嘲弄之意。

花公子的心一跳，道：“你莫非知道我等的是谁？”

醉汉道：“你等的是小蝶，是不是？”

花公子动容道：“你认得她？”

醉汉点点头，道：“我怎会不认得？她就是你的皇后，也就是我的婊子。”

花公子的怒气再也不能忍，拳头再次挥出，刚刚触及这醉汉的时候，突然觉得胃部一阵剧痛，仿佛有根尖针直刺进去。

他痛得弯下腰，醉汉的膝盖已撞上他的脸。他只觉眼前冒出一片金星，仰面倒下，鼻子里流出的血比身上的斗篷更红。

醉汉垂头望着他，喃喃道：“奇怪，这人的鼻子虽已歪了，却还是不太难看。”花公子喘息着，想跃起。

但醉汉的脚已飞来。他只觉腰上一阵刺骨的酸痛，面目五官都似已变形，嘴里满是破裂的牙齿。

醉汉慢慢地点了点头，道：“这样才好些了，但我还可以让你变得更好些。”

花公子已不再愤怒，只有恐惧，颤声道：“你……你为什么要对付我？”

醉汉淡淡道：“因为她是我的婊子，我一个人的婊子，不是你的。”

小蝶站在那里，面对黑暗。她身上穿的红斗篷在黑暗中看来，已变为暗紫色，一种鲜血凝结时的暗紫色。

地面上一片狼藉，现在她不再呕吐。

现在她甚至已能不再恐惧，不再愤怒，但却不能不思想，所以就不能不悲哀！

“他还是个孩子，他做错了什么？”

一个健康少年，爱上了一个美丽的女孩子，谁也不能说他错。

可是现在他却像条野狗般被人吊在树上——一条已被人用乱棒打死了的野狗。

他做错了什么？他唯一做错的事就是爱上了一个不该爱，也不能爱的人。

“我早就应该告诉他，我不是他的对象，我早就应该知道会有这样的后果的。”

小蝶闭起眼睛，忽然想起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她也许是个孩子，也许已由孩子长成女人，对生命和爱情还都充满了美丽的憧憬。

那时正是春天，花已盛开。她的人就像花一样，被春风吹得又鲜艳，又芬芳。

盛开的花畔一定有蝴蝶留恋。

花一般的女孩子呢？

她忽然发觉有一个少年人在注意着她，她随时随地都可以感觉到他那双明亮的眼睛在凝注着她。

这少年也许在沉默，也许在害羞，可是他那双眼睛里，却蕴含着火一般的热情，足以胜过千言万语。

她也很喜欢这少年，很愿意接近他。

只要给他们机会，他们一定会由相识而相爱。

只可惜他们没有机会。

他们刚相识，他就忽然失踪，从此之后，她再也没有看到他。

她本来很奇怪，猜不透他为什么突然避不见面，过了很久之后，她才渐渐明白，无论谁爱上了她，都很快就会“失踪”的。

她当然也已知道那是谁做的事。

这人已将她占为己有，绝不许任何别的人再沾她一根手指。

开始时她不但惊惶而愤怒，愤怒得几乎忍不住要杀了这个人。

她不能。

她没有那种力量，而且也没有那种勇气。

他占有她时，她竟完全不能反抗。

从此她只有忍受，忍受……忍受到快要疯的时候，她就会不顾一切，去找别的男人，别的男孩子。

她只能带给别人不幸。

每次的结果都是一样——和现在这结果一样。

花公子的命运虽然悲惨，可是她的命运更悲惨十倍。

花公子虽然无辜，她又何尝不是无辜的？

她什么也没有错。

唯一错了的是，有个不是人的人爱上了她，纠缠着她。

她非但无法反抗，连逃都逃不了。

小蝶慢慢地向前走，走向黑暗。

她没有再回头去看一眼，可是她眼泪已开始流下。

也许她的眼泪并不是为别人而流的，而是为自己。

她并没有往回走，她不想回家，因为她知道那人现在一定在等着她，伸开了双手在等着她。

那双杀人的手现在必已洗得很干净，但是手上的血腥却是永远洗不掉的。

每当这双手拥抱她、抚摸她的时候，她都恨不得去死。

她不能死。

她有原因不能死。

只有一个原因，一个任何女人都不能接受的原因。

所以她就不能不忍受，忍受他的抚摸，他的拥抱，忍受他那满带着酒臭的嘴在她脸上摩擦。

这也是最令她痛恨的。

他只有在喝得醺醺大醉时才会去找她，只有在需要她时才去找她。

他找她好像只是为了一件事，一件令她作呕的事。

她从没有在其中找到丝毫乐趣。她只不过是他发泄的工具。

她非但不敢拒绝，甚至不敢露出一丝厌恶的表情，因为他随时随刻都不会忘记提醒她。

“你若不爱我，若敢离开我，我就要你死！”

小蝶已走了很久，但前面还是和她走来的地方同样黑暗。

甚至更黑暗些。

她不知道，自己应该走到哪里去，能走到哪里去。

这世上仿佛根本就没有一个她可以逃避的地方，而她虽然明知如此，却还是不愿意回去。

一想起那双手，她就几乎忍不住要呕吐。

前面有流水声。

她茫然走过去。

静静的河水在夜色中看来如一条灰白的绞索，无情地扼断了大地的静寂。

她坐下。

她看着淡淡的烟雾从河水上升起，看来那么温柔，那么美丽。

但是雾很快就会消失。

“我只要纵身一跃，跃入雾里，我的烦恼和痛苦岂非也很快地就会随着这烟雾消失？”

她忽然有了行动，几乎想不顾一切跳下去。

就在这时，她仿佛听到一个人的声音。

“你是不是想死？”

声音缥缈而遥远，就仿佛是黑夜中的幽灵在探问她的秘密。

她不由自主地点头。

这声音又在问：“你活过吗？”

她猝然回头，就看到了那双眼睛。

同样明亮的眼睛，同样在冷漠中蕴含着火一般的热情。

在这一刹那间，她几乎要将他当作多年前那沉默的少年人——那突然失踪了的少年人。

只不过他仿佛更年轻，更忧郁，此刻冷峭的嘴角却带着丝淡淡的笑意，仿佛在对她说：

“这句话是你问过我的，你还记不记得？”

她当然记得，有种人你只要见过一面就很难忘记。

孟星魂就是这种人。

小蝶也凝视着他，道：“你没有死？”

孟星魂嘴角的笑纹更深，道：“一个人若连活都没有活过，怎么能死？”

小蝶忽然发觉自己脸上也有一丝笑容升起，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孟星魂道：“该来的时候就来了。”

小蝶道：“该来的时候？”

孟星魂道：“我总觉得好像欠你一点什么，所以……”

小蝶道：“你认为我救过你，所以也该救我一次，是不是？”

孟星魂笑了笑，道：“老实说，我从未想到你这样的人也有想死的时候。”

小蝶垂下头，又抬起头道：“你一向都是这么说话的么？”

孟星魂道：“我只说真话。”

小蝶道：“真话有时是很伤人的。”

孟星魂道：“谎话也许会不伤人，但却伤人的心。”

小蝶凝视着他，眸子更亮，道：“那么我问你，那天我若不来，你是不是真的会死？”

孟星魂沉默着，缓缓道：“我只想死……想不想死和我会不会死是两回事。”

小蝶道：“两回事？”

孟星魂道：“很多人，都想死，很多人，都没有死。”

小蝶笑了，道：“所以我并没有救你，你也没有救我。”

孟星魂道：“真正要死的人，本就是谁都救不了的。”

小蝶慢慢地点了点头，道：“所以你不欠我，我也不欠你的。”

孟星魂道：“我欠你。”

小蝶道：“欠我什么？”

孟星魂的眸子里似已有雾，凝注着她，一字字道：“我现在已不想死。”

小蝶又笑了，道：“这么样说，我也欠你。”

孟星魂道：“欠我什么？”

小蝶道：“我想不到今天晚上能笑得出。”

孟星魂道：“你喜欢笑？”

小蝶道：“喜不喜欢笑，和笑不笑得出也是两回事。”

孟星魂道：“你看到我才笑的？”

小蝶道：“嗯。”

孟星魂道：“你认为我这人很滑稽？”

小蝶道：“不是滑稽，是有趣。”

孟星魂道：“那么，你为什么不陪我喝两杯酒去？”

小蝶眨眨眼道：“谁说我不去？”

酒不好。

如此深夜，已找不到好酒。

酒不好并没有关系，有些人要喝的并不是酒，而是这种喝酒的情趣。

孟星魂举杯道：“我不喜欢敬别人的酒。”

小蝶道：“我也不喜欢别人敬我的酒。”

孟星魂道：“但是，我更不喜欢别人比我酒喝得少。”

小蝶笑笑道：“喝酒的人都有这种毛病，总希望别人先醉……就算他自己想喝醉，也希望别人先醉。”

孟星魂说道：“你对喝酒的人，好像了解得很多。”

小蝶道：“因为我也是其中之一。”

孟星魂微笑道：“看来你也不喜欢说谎。”

小蝶微笑道：“那只因为我对你没有说谎的必要。”

孟星魂道：“若是有必要呢？”

小蝶慢慢举起酒杯，望着杯中的酒，缓缓道：“有必要时，我时常说谎，而且说出来的谎话有时连我自己都不信。”

孟星魂道：“要怎样才算有必要呢？”

小蝶道：“那样的情形很多。”

孟星魂道：“譬如说……”

小蝶道：“譬如说，你若看上了我，已让我知道你在喜欢我……”

她笑了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道：“那当然不可能。”

孟星魂也慢慢地举起酒杯，却没有望着杯中的酒。

他的眼睛在杯沿上凝注着她，缓缓道：“为什么不可能？”

小蝶道：“因为……我们彼此根本不了解，甚至可以说不认识。”

孟星魂道：“但，我们现在已经认识了，何况……”

他很快喝完了这杯酒，又添了一杯再喝下去，才接道：“了不了解是一回事，喜不喜欢又是另一回事，我相信了解你的人一定不会多，喜欢你的人一定不会少。”

小蝶微笑道：“你这是在恭维我，还是在讽刺我？”

孟星魂也笑了，道：“我只不过说出了我心里想说的话。”

小蝶道：“你常常在别人面前说出你心里想说的话？”

孟星魂道：“我从不说……”

小蝶道：“可是今天你……”

孟星魂道：“今天是例外，对你是例外。”

小蝶道：“为什么？”

孟星魂沉默了很久，突然长叹了口气，道：“我也不知道。”

小蝶也沉默了。

她忽然发现自己心里也有同样的感觉，觉得在这人面前可以说出自己的心事，觉得在这人面前可以无拘无束。

为什么呢？

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只笑了笑，道：“你的毛病是话说得太多，酒喝得太少。”

孟星魂道：“我在等你。”

小蝶道：“等我？”

孟星魂道：“你已经比我少喝了两杯了。”

小蝶道：“你要我喝得跟你一样？”

孟星魂道：“嗯。”

小蝶道：“你想灌醉我？”

孟星魂道：“的确有这意思。”

小蝶笑道：“那么我警告你，要灌醉我并不容易。”

孟星魂道：“就因为不容易，所以才有趣，愈不容易愈有趣。”

孟星魂很喜欢韩棠住的这木屋，这也许因为他和韩棠也有些相似之处。

这木屋并不舒服，却很幽静。

韩棠死后，这木屋就没有人来过，因为韩棠的价值，就在于他自己的那双手，他死了之后，所有属于他的一切立刻都变得全无价值。

孟星魂已将这木屋看成自己的。

他们喝酒的地方，就在木屋外，现在星已渐疏，夜已更深。

坛子里的酒却已浅了。

孟星魂道：“我忽然发现跟你在一起，不但话说得特别多，酒也喝得特别多。”

小蝶道：“一个人只有跟老朋友在一起的时候，才会这样的，是不是？”

孟星魂道：“是。”

小蝶道：“但我们并不是老朋友。”

孟星魂道：“我们不是。”

小蝶看了看，眸子更亮，比天上最后的一颗星还亮。

孟星魂忽又笑道：“听说你酒喝得愈多，眼睛愈亮，是不是？”

小蝶吃吃地笑道：“你对我还知道多少？”

孟星魂道：“我知道你酒量很好，知道别人都叫你小蝶。”

小蝶道：“还有呢？”

孟星魂道：“没有了。”

小蝶道：“我却连你叫什么都不知道。”

孟星魂道：“我姓孟……”

小蝶打断了他的话，道：“我并不想知道你的名字，因为我们之间根本没有任何关系，以前没有，以后更不会有。”

孟星魂忽然觉得自己的心在往下沉，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小蝶道：“因为我不高兴。”

她忽然站起来，往外走。

孟星魂道：“你要走？”

小蝶道：“我早就该走了。”

孟星魂道：“我送你。”

小蝶道：“不必，不必，不必……”

她没有再看孟星魂一眼，接着又道：“我自己有腿，我的腿并没有断。”

孟星魂道：“以后……”

小蝶道：“以后？我们没有以后，以后你还是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你。”

这人就像是忽然变了。在一刹那间就变了，变得既冷酷，又残忍。

谁也猜不透她怎会变的，女人的心事本就没有人能了解。

孟星魂的心仿佛有些刺痛，就仿佛有根针刺入了他左面的胸膛里。

他没有再说话，他静静地看着她走。他不喜欢去勉强别人，尤其不喜欢勉强女人。

谁知小蝶忽又回过头，道：“你就这样让我走？”

孟星魂道：“我还能怎么？”

小蝶道：“你不想留住我？”

她眼波忽然蒙眬，又道：“若是别人，一定会想尽法子留下我。”

孟星魂道：“我不是别人，我就是我。”

小蝶瞪着他，又吃吃笑道：“你这人真有趣，真有趣……”

她忽然又走回来，拿起酒杯，看了看，酒杯是空的。

她就提起酒坛，对着嘴往下灌。

孟星魂道：“你已经有点醉了。”

小蝶抹着嘴角的酒痕，吃吃地笑道：“你不喜欢我醉？——男人都喜欢女人喝醉，女人喝醉了时，男人才有机会占便宜。”

“砰”的，她手里的酒坛跌了下去，跌成粉碎。

她忽然坐到地上，放声大哭，道：“我不要回去，就不要回去……”

小蝶没有回去。

她清醒的时候，发现自己睡在一张既冷又硬的小床上。

她身上的衣服还和昨夜同样完整，连鞋子都还穿在脚上。

那姓孟的少年人就坐在对面，像是一直都坐在那里，连动都没有动。

小蝶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微笑中带着歉意，道：“昨天晚上我是不是喝醉了？”

孟星魂微笑道：“每个人都有喝醉的时候。”

小蝶的脸红了红，道：“我平常本不会那么快就喝醉的。”

孟星魂道：“我知道你昨天心情不好。”

小蝶道：“你知道？”

孟星魂道：“心情好的人，绝不会一个人跑到河边去想死。”

小蝶垂下头，过了很久，才问道：“我喝醉了后，说了些什么话？”

孟星魂道：“你说你不想回去。”

小蝶道：“然后呢？”

孟星魂道：“然后你就没有回去。”

小蝶道：“我……我没有说别的？”

孟星魂道：“你以为自己会说什么？”

小蝶没有回答，忽然站起来，拢着头发，笑道：“现在我真的该回去了。”

孟星魂道：“我知道。”

小蝶道：“你……你用不着送我。”

孟星魂道：“我知道。”

小蝶忽然抬起头：“你为什么一直瞪着我？”

孟星魂道：“因为我怕。”

小蝶道：“怕？怕什么？”

孟星魂道：“怕以后再也看不到你！”

小蝶的心忽然一阵颤抖，就像是一根被春风吹动了的含羞草，她忍不住去看看他，她看得出他眸子里充满了痛苦。

孟星魂慢慢地接着又道：“我希望以后还能够去找你。”

小蝶大声道：“不行。”

她声音大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所以停了停，才接着道：“你若去找我，一定会后悔的。”

孟星魂道：“后悔？”

小蝶道：“我对你不会有好处，我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无论谁遇到我都会倒霉的。”

孟星魂道：“那是我的事，我只问你……”

他深深地凝注着她，一字字道：“我只问你，你愿不愿意我再去找你？”

小蝶道：“你绝不能去找我。”

她低下头，发现自己的心已开始软化，她轻轻地接着道：“但我以后却说不定会来找你。”

小蝶走了。

孟星魂还是动也不动地坐在那里。

他心里有痛苦，有甜蜜，有失望，也有温馨。

他已觉察到她心里一定有很多秘密，是不能对他说出来的。他自己又何尝没有一些不能对人说出的秘密。

也许就因为他们彼此间相似的实在太多了，所以才会痛苦。

因为一个人若是动了情感，就有痛苦。因为那句话——“我以后说不定还会来找你。”

她真的会来么？

孟星魂长叹了口气，站起来，又倒在床上。

他有很多事要做，但现在他什么都不想做。

枕头上还留着她的发香，他将自己的脸埋到枕头里。

他已下定决心。

她若不来，他就将她忘记。

他虽然已下定决心，却不知自己能否做到。

“她呢？她要忘记我一定很容易。”

枕头是冰冷的，但却还是很香，他真想将这枕头用力丢出去。

突然，门开了。

他听到开门的声音，抬起头，就又看到了她。

她站在那里，容光焕发，脸上再也找不出一丝昨夜的醉意，看来那么新鲜而美丽，就像是一朵刚开放的鲜花。

孟星魂欢喜得几乎忍不住要跳起来。

他这一生从未如此欢喜过。

小蝶背负着手，笑得比花更灿烂，望着他笑道：“你猜我带了什么东西来？”

孟星魂故意摇摇头。

小蝶道：“我忽然想到既然吃了你一顿，至少也该还请你一次，是不是？”

她扬起手，手里握着的是满袋食物。

她笑着道：“你饿不饿？”

孟星魂终于忍不住跳起来，笑道：“我饿得简直可以吞下一匹马。”

他们奔入树林。

树林深处，绿草如茵，秋风仿佛还未吹到这里，风中充满了草木的香气。

他们跑着，笑着，就像是两个孩子。

然后他们在浓荫下的草地上躺倒，静静地呼吸着这香气。

也不知过了多久，小蝶才轻轻地叹息了一声道：“我已有很久没有这样躺在草地上了，你呢？”

孟星魂道：“我常常躺在地上，但今天却觉得有点不同。”

小蝶道：“什么不同？”

孟星魂道：“今天的草好像特别柔软。”

小蝶笑了，笑得那么温柔，道：“原来你也很会说话，说得真好听。”

孟星魂道：“真话有时也很好听的，有时甚至比谎话还好听。”

小蝶咬着嘴唇，过了很久，忽然道：“你有没有想过？”

孟星魂道：“想过什么？”

小蝶道：“想过我是不是会再来找你！”

孟星魂道：“我想过。”

小蝶道：“你以为我不会再来了，是不是？”

孟星魂道：“我的确是没有想到，你来得这么快。”

小蝶道：“你知不知我为什么这么快就又来了？”

孟星魂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走了之后，我忽然觉得很寂寞。”

小蝶不再说话，是不是因为孟星魂已替她说出了心事？寂寞，多么可怕的寂寞。

只有经常忍受寂寞的人，才知道突然感觉到不再寂寞是多么幸福，多么快乐。

只可惜这种快乐太难得。

有时纵然有成群人围绕着你，你还是会觉得寂寞无法忍受。孟星魂缓缓道：“也许我们还不是朋友，但也不知为了什么，我只有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才会觉得不再寂寞。”

小蝶的眼睛已渐渐湿润，几乎忍不住要说：“我也一样。”

她没有说。

她毕竟是个女人，女人总不大愿意说出自己心里的话。

她忽然跳起来，笑道：“无论如何，我既已来了，你就该好好地陪我玩一天。”

孟星魂道：“我陪你——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

小蝶眨眨眼说道：“我们去掘宝，好不好？”

孟星魂道：“掘宝？”

小蝶道：“我知道这树林里有个地方，埋着宝藏。”

孟星魂笑了道：“这树林里不但有宝藏，还有神仙，几百个大大小小的神仙，有的还喜欢把人变成驴子，你可得小心。”

小蝶道：“我说的话你不信？”

孟星魂笑道：“我说的话你信不信？”

小蝶跺跺脚，道：“你不信，我带你去找，找到了，看你还信不信！”

孟星魂只笑。

小蝶忽然长长地吸了一口气道：“我闻到了。”

孟星魂道：“闻到了什么？”

小蝶道：“宝藏的味道。”

孟星魂道：“哦？在哪里？”

小蝶道：“宝藏就在这里，就在你睡的地方下面。”

孟星魂忍不住站起来道：“这下面有宝藏？”

小蝶道：“你还是不信？”

孟星魂嘿嘿地笑。

小蝶道：“我若掘出来了呢？”

孟星魂道：“你若掘得出来，你就去找个神仙来把我变成驴子。”

小蝶道：“好，男子汉大丈夫，说出来的话可不能不算数的。”

她立刻找了根比较硬的树枝来开始挖。孟星魂也帮着挖。

还没有挖多久，他的树枝就碰到了一样硬的东西，仿佛是个箱子。小蝶眼角瞟着他，吃吃笑道：“看来有个人要变成驴子了。”

孟星魂怔了半晌，忽然大笑。

地下埋着的宝藏已挖了出来，是坛酒。

孟星魂大笑道：“我上当了，这坛酒一定是你刚才埋下去的。”

小蝶道：“那不管，我只问你，这算不算是宝藏？”

孟星魂笑道：“当然算，我简直想不出天下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宝藏。”

小蝶悠然道：“宝藏已有了，驴子呢？”

孟星魂道：“驴子就在你的面前，你难道没有看见？”

小蝶笑得弯了腰，道：“这驴子好像只有两条腿。”

孟星魂正色道：“两条腿的驴子，比四条腿的好。”

小蝶道：“哪里好？”

孟星魂道：“两条腿的驴子能喝酒。”

小蝶的眼睛又亮了起来，那就是说，坛子里的酒又快空了。

风中不再有草木的香气，只有酒气。

一个人的肚子里若已装了半坛酒，除了酒气外，他还能闻到什么别的？

小蝶伏在草地上，已有很久没有说话，她的鼻子也没有平时灵敏，但脑子里却想得更多，更复杂。

有很多平时不愿意、不敢想的事，现在却完全想了起来。

是谁说酒能浇愁的？

孟星魂也没有说话。他什么都没有想，他只是静静地享受着这份沉默的乐趣，机智的言语虽能令人欢愉，但一个人若不懂得享受沉默，他就不能算是个真正会说话的人。

因为真正令人欢愉的言语，只有那些能领悟沉默意义的人才能说出来。

他以为小蝶也在享受着这份沉默的乐趣。

人与人之间不可能真正互相了解，更莫要以为你能了解女人，否则你必将追悔莫及。

星又疏，夜又深。

小蝶忽然翻身坐起，喃喃道：“我要回去了。”

她这句话说得实在太快了，快得就好像根本不愿被人听见。

也许因为这句话本不是她自己真心愿意说的。

孟星魂只听见一个“我”字，忍不住问道：“你要怎样？”

小蝶忽然瞪起眼睛，道：“你故意假装听不见我的话是不是？”

孟星魂笑道：“我为什么要假装听不见？”

小蝶叫了起来，道：“我说我要回去。”

声音大得又让她自己吓了一跳，她吸了口气，才接道：“这次你听见了吗？”

孟星魂怔了半晌，道：“我听见了！”

小蝶道：“你有什么话说？”

孟星魂道：“我……我没有话说。”

小蝶道：“你不问我为什么忽然要回去？”

孟星魂道：“你当然有很好的理由，是不是？”

小蝶道：“当然，可是……可是你为什么不想法子留住我？”

孟星魂道：“我留得住么？”

小蝶道：“当然留不住，你凭什么资格留住我？”

孟星魂道：“我并没有要留住你！”

小蝶瞪着眼发了半天呆，才点着头道：“对，你并没有要留下我的意思，我为什么还不走呢？我为什么要如此不知趣？”

孟星魂道：“我并不是没有要留下你的意思，更没有要你走的意思。”

小蝶道：“那么你是什么意思？”

孟星魂道：“我没有什么意思。”

小蝶道：“你难道是石头？难道不是人？怎么会没有意思？”

孟星魂不说话了。

他发觉小蝶忽然又变了，变得很凶，而且简直蛮不讲理。

小蝶道：“你没有话说了，是不是？”

孟星魂苦笑。他的确已无话可说。

小蝶道：“好，你既然连话都不愿跟我说，我不走干什么？”

她跳起身，奔出去，大声道：“我以后永远也不要见你，你若敢来找我，我打死你。”

孟星魂怔在那里，也不知是悲哀，是愤怒，还是痛苦。

他只觉心里很闷，很痛，几乎忍不住也要大声叫出来。

“我以后也永远不想见你，你也莫来找我。”

也许爱情就是这么回事。

你若想享受爱情的甜蜜，就必须同时忍受它的烦恼和痛苦。

小蝶已走得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树林一片黑暗，令人绝望的黑暗。

孟星魂站起来，又坐下去，想找酒喝，可是懒得动。

他只想一个人坐在这里，坐在黑暗中。

但坐着也是痛苦，站起来还是痛苦，清醒时痛苦，醉了也痛苦。

一个人真正痛苦的时候，无论做什么都同样痛苦。

他有时厌倦，有时忧郁，有时空虚，但却从未如此痛苦过。

这是不是因为他以前从未有过快乐。

黑暗中忽传来一阵阵凄凉的哭声，孟星魂想装作听不见，却已听见了。

他站起来，走过去。

小蝶伏在一株树后，哭得就像个孩子。

“她究竟为什么哭？究竟有什么事令她如此伤心？”

孟星魂慢慢地走过去，走到她身旁。

她的头发披散下来，柔软而光滑。

他心中不再有气闷和愤怒，只是充满了同情和怜惜，只希望自己能说几句安慰她的话，却又不知该从哪里说起。

他忍不住伸出手，轻轻地去抚摸她的头发。

小蝶忽然拉住了他的手，用力拉住他的手，眼泪流满了她的面颊，在夜色中看来宛如梨花上的露珠。

她流着泪嘶叫：“我不想回去，你莫要赶我走，我真的不想回去……”

孟星魂跪下来，紧紧拥抱住她。他的泪也已流下：“没有人要赶你回去，也没有人能赶你回去。”

的确没有人要赶她回去。

是她自己在赶自己回去。

她自己心里有根鞭子。

小蝶没有回去。

她醒来时，发现自己还是躺在那张又冷又硬的小床上。

孟星魂坐在地上，头枕在她脚旁。

他仿佛还睡得很沉，就像是个睡在母亲足畔的孩子。

在你自己情人的眼中，你无论做什么都会像个孩子，笑得像孩子，哭得像孩子，睡得也像孩子。

一个人往往总会觉得自己所爱的人是带着几分孩子气的。

小蝶轻轻地坐起来，伸手轻轻去抚摸他的头发。

她看到他时，心里忽然充满了柔情蜜意，她抚摸他时，也正如一个慈爱的母亲在抚摸自己最疼惜的孩子。

在这一刹那，她已忘却了所有的烦恼和痛苦，忘却了一切。

孟星魂的呼吸忽然变得很轻很轻。

小蝶立刻缩回手，发白的脸上泛起一片红晕，声音中带着颤抖，道：“你……你醒了？”

孟星魂没有动，也没有出声，过了很久才抬起头，凝注着她。

小蝶的头却垂下，道：“昨天晚上，我又醉得很厉害，是不是？”

孟星魂道：“嗯。”

小蝶红着脸道：“我醉了之后，一定变得很凶，很不讲理，一定说了很多让你生气的话。”

孟星魂道：“我不气，因为我知道。”

小蝶道：“知道什么？”

孟星魂柔声道：“每个人心里都会有些乱七八糟的烦恼和痛苦，总得找个机会发泄。”

小蝶沉默了很久，幽幽道：“你也有痛苦？”

孟星魂道：“本来没有的。”

小蝶道：“难道——难道你认识我之后才有痛苦？”

孟星魂道：“嗯。”

小蝶用力咬着嘴唇，道：“你一定后悔认识我了。”

孟星魂道：“我不后悔，我很高兴。”

小蝶道：“高兴？我让你痛苦，你却高兴？”

孟星魂道：“因为没有痛苦也不会有真正的快乐，我只有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才真正快乐。”

这些话在别人听来一定很肉麻，但在情人们自己听来，却温柔如春风，优美如歌曲。

情人的话本不是说给别人听的。

小蝶又沉默了很久，终于忍不住说出了心里的话：“我也一样。”

她说出了这句话，就立刻跳下床，避开了孟星魂的目光，道：“现在我真的要回去了。”

孟星魂道：“我知道。”

小蝶道：“你……你还是不必送我回去。”

孟星魂道：“我不送。”

小蝶道：“那么我……我走了。”

孟星魂道：“我也不让你走。”

小蝶霍然回身，瞪大了眼睛，道：“你不让我走？”

孟星魂又重复一遍，语气更坚决，道：“我不让你走。”

他不让她说话，很快地接着又道：“因为我知道你本不想回去。”

小蝶目中的惊奇变成了悲痛，泪光又涌出，黯然道：“不错，有时我的确想逃避，逃得远远的，可是我非回去不可。”

孟星魂道：“为什么？”

小蝶突又变得很急躁，道：“为什么？我难道还能在这里待一辈子？”

孟星魂道：“为什么不能？”

小蝶又叫了起来，道：“不能，不能……不能就是不能……”

她转身，孟星魂已拉住她的手。

她另一只手突然挥出，重重地掴在他脸上。

孟星魂整个人都已被打得呆住似的。

小蝶也呆住，过了很久，才长长吐出口气，冷冷道：“放开我——放开我好不好？”

孟星魂道：“不好。”

他忽然用力将她拉过来，用力将她抱在怀中。

她的身子又冷又僵硬，就像是一块木头，一块铁，一块冰。

他觉得心已冷透，终于放开了她。然后他就觉得胃部剧烈收缩，全身都已因痛苦而颤抖。

小蝶动也不动地站着，冷冷地看着他。

他还在抖，抖得连站都站不住，一面抖一面退，退到墙角突然扭过头，扭过头时眼泪已夺眶而出。“好，你走……走……”

他用尽力量只说出这几个字，说出后就似将倒下。

小蝶没有走。

她忽然走过去拥抱着他，紧紧地拥抱住他。冰已融化，铁已燃烧。她身子柔软而发烫，变得就像一团火，眼泪又已流满面颊。

她用整个身子紧贴着他。

孟星魂的颤抖已渐渐平息，咬着嘴唇道：“你……你不必这样做的。”

小蝶道：“我不必，可是我愿意，只要你不后悔，我愿意将一切都给你。”

她抱得更用力，流着泪道：“无论你后不后悔，我绝不后悔，无论以后你怎么样，我现在完全是你的。”

她说的每个字都是从心里说出来的，她已决心不顾一切，把自己交给这陌生人，这是她第一次心甘情愿地将自己交给别人。

因为她知道自己已全心全意地爱上了他。

虽然她对他还不了解，却已爱上了他。

这种情感来得实在太快，太猛烈，连她自己都几乎不能相信。

但这情感却又如此真实，令她不能不信。

爱情本就是种最奇妙的情感，既没有人能了解，更没有人能控制，它不像友情，友情由累积而深厚，爱情却是突然发生的。

它要么就不来，要来就来得猛烈，令人完全无法抗拒。

于是她给了他。

他也给了她。

他们丝毫没有勉强，就仿佛这本是最自然的结果，他们坐下来，他们活着，为的就是等着这件事发生。

他们既没有狂欢，也没有激情，只是无限温柔地付出了自己，也占有对方——

她躺在他臂弯里。

他的呼吸轻柔如春风。

风从窗隙间吹进来，但秋意却已被隔断在窗外。

大地和平而静寂。

也不知过了多久，小蝶的眼波又渐渐湿润，她轻轻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轻轻地道：“现在你总该知道我有过别的男人！”

孟星魂的脸色温柔而平静，柔声道：“我早已知道。”

小蝶道：“你不后悔？”

她接着又问：“你……难道你一点也不在乎？”

孟星魂的声音更温柔，道：“过去的事，我为什么要在乎？”

小蝶突又转过身，紧紧地抱住他，眼泪沾湿了他的脸。

她流着泪道：“不管你相信不相信，我都要告诉你，以前我虽然有过别人，但这却是我生平第一次——第一次——”

孟星魂道：“我相信。”

小蝶将头藏到他胁下，道：“你听了也许会觉得很可笑，但在我感觉中，我好像还是……还是个处女，好像还是第一次跟男人在一起。”

孟星魂道：“我明白。”

他的确明白。

有些力量确实是任何人都无法抗拒的，所以一个人的身子是否被玷污，在他看来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的心。

只要她是真心对他，只要她的心仍然纯洁高贵，那么她是处女也好，是妓女也好，都完全不能影响他对她的爱和尊敬。

小蝶紧紧拥抱他，泪如泉涌。但这却是快乐的泪，感激的泪，没有人能形容她此刻的快乐和感激。

孟星魂忽然道：“那个人是谁？”

小蝶的心沉下去，道：“你既然不在乎，为什么要问？”

孟星魂说道：“因为我知道他一定还在纠缠着你。”

小蝶道：“你想杀了他？”

孟星魂紧闭着嘴。

这句话根本用不着答复，任何人都能看出他目中的怒火。

他毕竟是个人，是个男人。

这种事本就不是任何男人所能忍受的。

小蝶用力咬着嘴唇，喃喃道：“我也想杀了他，我早就想杀了他！”

孟星魂道：“那么你就告诉我……”

小蝶道：“我不能告诉你。”

孟星魂道：“为什么？”

小蝶道：“因为我不愿你为我去杀人，更不愿你为我去冒险。”

孟星魂道：“冒险？”

小蝶道：“他是个很可怕的人，你……你……”

孟星魂冷笑道：“你认为他比我强？你认为我不是他的对手？”

小蝶用力握着他的手，道：“我没有这意思，绝对没有，只不过……”

孟星魂道：“只不过怎样？”

小蝶闭着嘴，摇了摇头。

孟星魂道：“你为什么不说话了？”

小蝶闭上眼睛，泪珠又涌出，过了很久，才缓缓道：“我的意思你应该了解才是，为什么一定要我说出来呢？”

孟星魂也沉默了很久，才长长叹息了一声，道：“我了解。”

他的确了解，但却无法不嫉妒。

只要有爱，就有嫉妒。

也许有人说：“爱是奉献，不是占有，既然是奉献，就不该嫉妒。”

说这句话的人若非圣贤，就是伪君子。

圣贤博爱。

伪君子根本就不会对一个人真正爱过。

孟星魂既非圣贤，也不是伪君子。他了解，但是他嫉妒，愤怒，痛苦。

小蝶凝注着他的眼神，慢慢地松开了他的手，黯然道：“我只想你知道，我现在心里只有你，只关心你，那个人根本不值得你……”

孟星魂霍然站了起来，大声道：“你不用说了，我知道，全都知道。”

他赤着脚走过去，走到桌前倒了杯酒，一口喝了下去。

他就赤着脚站在冷而潮湿的石地上，久久都不肯回头。

小蝶凝望着他，仿佛已能感觉到自己的心在碎裂。

“难道我又做错了？”

“若没有我，他也许还不会如此痛苦！”

“我令别人痛苦，也令自己痛苦，我既明知这是不可能的事，为什么还要做？”

她悄悄地站起来，悄悄地穿上衣服。

孟星魂忽然道：“你想干什么？”

小蝶垂着头，看着自己纤细的脚趾，道：“我……我已出来两三天……”

孟星魂道：“你想回去？”

小蝶道：“嗯。”

孟星魂霍然回过头，瞪着她，道：“你一直想回去，一直不肯要我送你，是不是因为那个人在等着你？”

小蝶看到自己的脚趾在蜷曲收缩，她的心也在收缩。

孟星魂道：“你说你心里只有我，为什么不在这里陪着我？你心里若是真的只有我，就应该忘了那个人，忘了一切。”

他冷笑着，接着又道：“除非你根本就是骗我的。”

小蝶居然抬起头，瞪着他，大声道：“不错，我根本就是骗你的，我还是想他……”

孟星魂冲过来，用力抓起她的手，似乎想将她纤细的手腕捏碎，将她捏碎。

小蝶疼得眼泪都流出来，但她忍着，咬着牙道：“我既然已对你说明白了，你为什么还要死皮赖脸地拉住我？”

孟星魂的身子开始发抖，忽然扬起手，一掌掴在她脸上。

掌声清脆，“啪”的一响。

然后屋子里就突然静寂了下来，静寂如坟墓。

孟星魂的人也似已被埋入坟墓，他放开手，一步步向后退。

小蝶瞪着他，嗄声道：“你打我……原来你也打女人！”

她猝然转身，冲出去。

她决心这次绝不再回头。

可是她刚冲了出去，就已听到孟星魂悲恸的哭声。

孟星魂哭得像是个孩子。

他本来以为自己只会流血，不会流泪，但眼泪要流下来的时候，纵是天大的英雄也拉它不住。

既然要哭，为什么不哭个痛快？大哭大笑，岂非正是至情至性的英雄本色？

小蝶的脚步停下，就像是忽然被一条看不见，也剪不断的柔丝拉住了。“我流泪的时候，只有他来安慰过我——”

她慢慢地转回身，走回去，走到他身旁，轻抚他的头发。

孟星魂咬牙忍住了泪，道：“我既然打了你，你为什么还不走？”

小蝶垂下头，道：“你虽然不该打我，可是我……我也不该故意气你。”

孟星魂道：“你是故意气我的？”

小蝶叹了口气，柔声道：“你难道真的相信我在骗你？我为什么要骗你？”

孟星魂跳起来，又紧紧抱住了她，破涕为笑，道：“不错，你为什么要骗我？我有什么值得你骗的？我简直不是个东西。”

小蝶嫣然一笑道：“你的确不是东西……你是个人。”

这就是爱情。

有痛苦，也有甜蜜，有种无法解释、莫名其妙的黏力。

有些人本来是天南地北，各在一方，而且毫无关系，但他们只要一见面就忽然被黏在一起，分也分不开，甩也甩不掉。

孟星魂和小蝶正是如此。

得偿心愿死也甜。

第十三章  杀手怖歌

凌晨。

孟星魂站在小路旁，从薄雾中看过去，依稀可以看到一栋小小的屋子，赭红色墙，暗灰色的屋顶，建造得很精致。

屋子外有个小小的花圃，有几簇花正盛开，却看不出是茶花，还是菊花。

听不见声音，也看不见人，窗子里仿佛有盏孤灯还未熄灭。

昨天晚上一定有人在屋里等，等得很迟。

小蝶痴痴地看着这窗子，良久良久，才轻轻叹了口气，道：“这就是我现在的家。”

孟星魂道：“现在的家？你以前还有过别的家？”

小蝶道：“嗯。”

孟星魂也叹了口气道：“你的家倒真不少。”

小蝶笑了笑，道：“其实只有一个，现在这地方根本不能算作家。”

孟星魂道：“你为什么不要以前那个家了？”

小蝶笑得很凄凉，道：“不是我不要它，是它不要我。”

她似乎不愿再提以前的事，立刻改变话题，道：“就因为这地方根本不能算是家，所以我才一直不愿你送我回来。”

孟星魂道：“现在你为什么又要我送你回来？”

小蝶道：“现在我反正什么都不在乎了，而且，我也想要你看看……”

孟星魂道：“看什么？”

小蝶的目光忽然变得很温柔，缓缓道：“看一个人，我希望你也跟我一样喜欢他。”

孟星魂的脸色变了，咬着嘴唇，道：“我想……还是不要看的好。”

小蝶瞟了他一眼，笑道：“你以为我要你来见那个人？”

孟星魂道：“不是？”

小蝶道：“当然不是，非但你不愿意看他，我以后也永远不想再见他。”

孟星魂道：“他现在……”

小蝶道：“他现在绝不会在这里。”

孟星魂道：“那么你带我来看谁？”

小蝶没有回答，拉起他的手，和他并肩走上了花圃间的小路。

很静，静得几乎听得见花瓣开放的声音。

他们慢慢地走在铺满了细碎石子的路上，屋子里竟立刻有人听到了他们的脚步声。

一个孩子的声音叫着道：“是不是娘娘回来了？宝宝要出去看看……宝宝要出去看看……”

门开了，一个睡眼惺忪的小姑娘，拉着个三四岁小孩子走出来。

这孩子圆圆脸上也满是睡意，用一双又白又胖的小手揉着眼睛，一看到小蝶，立刻笑着，跳着，挣脱了那小姑娘，张开双手奔过来，叫着道：“娘娘回来了，宝宝想死你了，娘娘抱抱宝宝。”

小蝶也甩开了孟星魂的手迎上去，道：“宝宝乖乖，快来给娘娘香香脸。”

她紧紧抱起小孩子，像是再也舍不得放开。

那小姑娘的眼睛里已无睡意，正吃惊地瞪着孟星魂。

孟星魂扭过头，心里乱糟糟的，也不知是甜，是苦，是酸。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发现小蝶抱着孩子站在面前，用一双充满了柔情的目光凝视着他，道：“宝宝叫声叔叔！”

孩子笑得像天使，立刻叫道：“叔叔……这个叔叔乖不乖？”

小蝶柔声道：“当然也乖，跟宝宝一样乖。”

孩子道：“叔叔乖乖，宝宝香香脸。”

他张开一双小手，扑过去抱住孟星魂。

孟星魂忽然觉得胸中一阵热血上涌，热泪几乎已忍不住要夺眶而出。

他伸手接过孩子，抱在怀里。

这是他平生第一次抱孩子。他忽然希望抱的是自己的孩子，他的心又开始在痛。

小蝶看着他们，目光更温柔，又不知过了多久，一粒晶莹的泪珠慢慢自眼角流落，滚下面颊。

她悄悄拭干泪珠，柔声道：“外面好冷，宝宝先跟姐姐过去好不好？”

孩子的笑脸立刻不见了，几乎快哭了出来，道：“娘娘又要出去吗？”

小蝶道：“娘娘不出去——娘娘陪叔叔说几句话，就进去陪宝宝。”

孩子道：“娘娘不骗宝宝？”

小蝶道：“宝宝乖，娘娘怎么舍得骗宝宝。”

孩子立刻又笑了，从孟星魂身上溜下来，笑道：“宝宝乖，宝宝先进去，娘娘就喜欢……”

他雀跃着奔进去，又往门外面探出头，向孟星魂摇了摇手。

孟星魂也摇了摇手，也想笑笑，但一张脸却似乎已麻木僵硬。

等孩子走进去，小蝶才转过脸来望着他。孟星魂勉强笑了笑，道：“这孩子的确很乖，很可爱。”

小蝶慢慢地点了点头，凄然道：“很乖，很可爱……也很可怜。”

孟星魂长长叹了一声道：“的确很可怜。”

小蝶垂下头，道：“你现在总该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回来了吧！”

孟星魂点点头。

小蝶的声音哽咽，嗄声道：“他已经没有父亲，我不能让他再没有母亲。”

孟星魂道：“我明白。”

他当然明白，世上也许不会再有别的人比他更明白，一个没有父母的孤儿是多么可怜，多么痛苦。

他自己也不知有多少次在半夜中被噩梦惊醒，醒来时已满面泪痕。

小蝶黯然道：“无论父母做错了什么，孩子总是无辜的，我实在不忍让他痛苦终生。”

孟星魂双手紧握，痴痴地怔了半晌，忽然道：“我该走了，你……你也不必送我。”

小蝶幽幽道：“你就这样走？”

孟星魂道：“你不忍，我……我也不忍……我留在这里虽痛苦，但走了一定会更痛苦。”

他转过身，小蝶却又将他拉回，凝注着他，道：“你不能走，我还有话说。”

孟星魂道：“你说，我听。”

小蝶目光移向远方，道：“你当然知道这孩子就是那个人的吧？”

孟星魂道：“嗯。”

小蝶道：“我发现自己有孩子的时候，我真恨，不但恨那个不是人的人，也恨自己，恨这孩子，我甚至下了决心，一等他生出来就把他淹死。”

孟星魂在听着。

小蝶道：“但等他生下来后，我第一眼看到他，看到他那张红红的、丑丑的小脸，我心里的恨就变成了爱。”她声音如在梦中，慢慢地接着道，“我看着他一天天长大，看着他一天比一天可爱，我抱着他喂奶的时候，也会感觉出他吸得一天比一天更有力，我忽然觉得只有在这时候，我才会暂时忘记自己的烦恼和痛苦。”

孟星魂低低咳嗽几声，他热泪又将夺眶而出。

小蝶道：“那时候我才知道这一辈子是绝不能离开他的，他需要我，我更需要他，为了他，什么痛苦委屈都可以忍受，我已决心忍受一生。”她黯然长叹，接着道，“我既然舍不得孩子，就不会有勇气离开那个人，那个人自己当然也知道，所以他从未想到我会反抗，会改变。”

孟星魂道：“你……你变了？”

小蝶道：“我的确变了——若没有你，我也许永远不敢，可是你给了我勇气，我才敢下决心——下决心离开他！”

孟星魂的眼睛忽然明亮了，道：“你……你真有这决心？”

小蝶面对着他，道：“我只问你，你要不要我？要不要我的孩子？”

孟星魂忍不住拥抱起她，柔声道：“你说过，孩子是无辜的……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

小蝶道：“真的？”

孟星魂道：“当然真的。”

小蝶道：“我们以后也许会遇到很多困难，很多麻烦，你会不会后悔？”

孟星魂道：“绝不后悔！死也不后悔！”

小蝶道：“死也不后悔？”

孟星魂道：“只要已活过，死又何妨？只有跟你在一起，我才算活着。”

小蝶“嘤咛”一声，扑入他怀里。

两个人紧紧拥抱，整个世界仿佛已被他们抱在怀里。

风轻轻地吹，雾轻轻地散，花轻轻地散发着芬芳。

小蝶忽然道：“你喜不喜欢蝴蝶？”

孟星魂道：“蝴蝶？”

小蝶道：“嗯，蝴蝶，我喜欢蝴蝶，因为我觉得有些人的命运就跟蝴蝶一样，尤其是我。”

孟星魂道：“你？”

小蝶道：“有一天我发现我的丫头将一只蝴蝶捉来夹在书里，心里本来很生气，我想不出那小丫头竟说出了一篇很令我感动的道理。”

孟星魂道：“她说什么？”

小蝶道：“她说这蝴蝶虽因她而死，却也因此而保存了它的美丽，它活得已有价值，就算她不去抓这只蝴蝶，蝴蝶也迟早会死的，而且可能死得更悲惨……”她凄然一笑，接着道，“所以我假如忽然死了，你也用不着伤心，因为我活得总算也有了价值，我知道你一定会永远记得我的。”

孟星魂抱得更紧，道：“你怎么能说这种话？你怎么会死？”

小蝶不再说话，静静地依偎在他怀里，过了很久，才轻轻道：“你先回去等我好不好？”

孟星魂道：“你呢？”

小蝶道：“我这里还有些东西要收拾，然后我就立刻带着孩子去找你。”

孟星魂沉吟着，忽然摇头，道：“我还是在这里等你的好。”

小蝶道：“为什么？”

孟星魂道：“我不放心。”

小蝶嫣然道：“傻孩子，有什么不放心的，难道你还认为我会骗你？”

孟星魂道：“你当然不会骗我，可是，万一有了什么意外……”

小蝶道：“绝不会有意外，那个人暂时绝不会来，所以我要把这里的一切收拾妥当，要他以后永远找不到我。”

她轻抚着孟星魂瘦削的脸，柔声道：“所以你尽可放心，我很快就会去找你，无论如何都一定会去找你，我已决定要跟你快乐地活在一起，就算只活一天，我也愿意！”

你若爱过，你就会懂得她的话，那么你也会同意，只要你能真心相爱地活一天，也是幸福的。

那已比跟你所憎恶的人活一辈子好得多。

孟星魂沿着这条小路慢慢地走回去。

路窄而崎岖，可是他却非走不可。

“每个人都得走完他自己的路。”

他本已习惯孤独，但现在他忽然觉得孤独竟是如此难以忍受。

他相信她一定会来，但也不知为了什么，心里总仿佛觉得有种不祥的预兆，这种感觉非但使他精神恍惚，简直已使他有点失魂落魄。

就算是条久经训练的猎犬，在怀春的时候也会变得反应迟钝的。

他竟完全没有发觉暗中有个人一直在跟着他。

这人的眼睛充满了怨毒和嫉妒，若是目光能杀人，孟星魂早已死在路旁。

直等孟星魂走远，这人才慢慢走出来，咬着牙，喃喃道：“你们一定要后悔，我虽不杀你们，但总有一天要叫你们后悔，为什么不早点死掉，我要叫你们活得比死还痛苦十倍。”

他语气中虽充满了怨毒，但却还是很平静。

在这种时候，还能保持平静的人，就表示只要他说出的话就一定做得到。

孟星魂推开门，才发觉高老大在屋子里。

她就坐在床上，在小屋里暗淡的光线中，她看来还是那么年轻，那么美，美得足以令大多数男人的呼吸停顿。孟星魂的呼吸似已停顿。

高老大望着他吃惊的面色，嫣然道：“你没有想到我会在这里？你吓了一跳？”

孟星魂只能点点头。

高老大沉下了脸道：“以前你就算站在十丈外，也会感觉到这屋子里已有人的，现在怎么忽然会变得迟钝了？是什么事令你改变的？”

孟星魂低下头，他无法解释，也不能解释。

高老大冷冷道：“狐狸只有在怀春的时候才会落入猎人的陷阱，你呢？”

孟星魂道：“我不是狐狸，我是人。”

高老大道：“人也有怀春的时候。”

孟星魂道：“这里没有陷阱，你也不是猎人。”

高老大道：“我若是呢？”

孟星魂道：“你现在已死了。”

高老大瞪着他，良久良久，终于展颜而笑，道：“你果然是跟以前一样，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她忽又问道：“你知道不知道有些人在背后叫你什么？”

孟星魂道：“随便他们叫我什么都没关系。”

高老大笑了笑道：“他们叫你‘钉子’，无论谁撞上你，头上都会撞出个洞，连我都不例外。”

孟星魂道：“那么你就不该来，你要我做的事，我并未忘记。”

高老大道：“我来看看你都不行吗？莫要忘记，你小时候连一天都离不开我的。”

孟星魂又垂下头，垂得更低，过了很久，才长长叹了口气，道：“我不会忘记的——永远都不会忘记。”

高老大柔声道：“叶翔已来对我说过你的事，我既然知道你受了伤，怎么能不来看你？就算有天大的事，我也会抽空来看看你的。”

她笑了笑，接着又道：“我还记得有次你去偷人家田里的芋头，被那家人养的狗在你腿上咬了两口，咬得你好几天都躺着不能动。”

孟星魂道：“我……我也记得……那次你一直在旁边守护着我。”

他并不是忘恩负义的人，但每次忆及往事时，心里都会发疼。

高老大道：“看来你的伤已好了些？”

孟星魂道：“好得多了。”

高老大道：“那么，你想在什么时候动手？”

她笑了笑，接着道：“我并不是在催你，只不过，现在的确有个很好的机会。”

孟星魂道：“什么机会？”

高老大道：“现在老伯又在暗中招兵买马，准备跟万鹏王最后一战，像你这样的人若去投靠他，他一定会重用你。”

孟星魂道：“他也定会仔细调查我的来历。”

高老大道：“不错。”

孟星魂道：“他若发现我根本没有来历时，你想他会对我怎么样？”

他的确没有来历。

江湖中根本没有人知道他的过去。

没有来历比任何一种来历都更容易令人怀疑，因为像他这么样一个人，是绝不可能凭空从天上掉下来的。

高老大道：“他若查不出你的来历，说不定就会杀了你。”

孟星魂道：“你是要我杀他，还是要他杀我？”

高老大笑道：“但你并不是没有来历的人，我已替你安排了个来历。”

孟星魂道：“什么来历？”

高老大道：“你姓秦，叫秦中亭，是鲁东秦家的人，秦护花秦二爷的远房侄子，因为从小就跟着秦二爷手下的海客出海去做生意了，从未在中原露过面，所以也就没有人认得你。”

她又笑笑，接着道：“你总该知道，秦护花不但欠我的情，而且一直想讨好我，我就算说你是他叔叔，他也不会否认的。”

孟星魂道：“秦家的子弟，为什么要投靠老伯？”

高老大道：“因为你想出人头地，老伯和十二飞鹏帮之间的争战，早已轰动武林，年轻人若想扬名立万，这正是最好的机会。”

孟星魂看着她，心里不禁涌起钦佩之意。她虽然是个女人，虽然还是很年轻，但做事计划之周密，十个老江湖加起来也万万比不上。高老大也正在看着他，目光尖锐而冷静。孟星魂在接触到她目光的时候，心里常会怀疑，现在坐在他面前的这冷酷而现实的女人，是否真的还是那将他们从泥沼中救出来，不惜牺牲一切将他们养大，使他们免于寒冷饥饿的那个女孩子？

有时他甚至会怀疑，那时她是为什么而救他们的。是真的出于怜悯和同情，还是有了利用他们的打算？她对他们的照顾和爱，只不过是种有计划的投资？他怀疑，却从来不愿想得太多，太深。

他不愿做个忘恩负义的人。

高老大从怀中取出两本装订得很好的纸簿，道：“这一本是秦家的家谱，鲁东的秦家是大族，人很多，你最好全部记下来，其中有个叫秦雄的，就是你的父亲，你十岁的时候，他已死了。”

孟星魂道：“怎么死的？”

高老大道：“病死的。”

她考虑了一下，又道：“据说是种不体面的病，所以别人问起时，你可以拒绝答复。”

孟星魂道：“另外这本呢？”

高老大道：“这本是秦中亭自己在船上写的私记，记载着这些年来他的生活，认得了些什么人，到过什么地方，所以你更要记得很熟。”

孟星魂道：“那些人……”

高老大打断了他的话，道：“那些人都已出海，两三年内绝不会回来，所以你不必担心他们会揭穿这秘密。”

孟星魂道：“我只担心一件事。”

高老大道：“你是不是担心老伯会找到真的那个秦中亭？”

孟星魂道：“是。”

高老大笑笑说道：“你放心，他找不到的。”

孟星魂没有问为什么。

他知道高老大若想要一个人失踪，并不是件困难的事。

高老大凝注着他，道：“你还有什么问题？”

孟星魂道：“没有了。”

高老大道：“那就该我问你了，你去不去？”

孟星魂转过身，面对着窗子。

风从远方吹过来，落叶在风中飘舞，远方的山声凄清。

孟星魂缓缓道：“若不是你，我根本活不到现在，你知道我随时都准备为你死的。”

高老大的目光忽然变得很柔和，道：“但我却不希望你为我而死，我只希望你为我活着。”

孟星魂道：“我没有父母，没有亲人，甚至连朋友都没有，我可以为你死，也可以为你活，可是现在我……”

高老大道：“现在怎么样？”

孟星魂的手紧紧抓着窗门，缓缓道：“现在我希望能为自己活一段时候。”

高老大目中的温柔之意突然结成冰，道：“你是不是想离开我？”

孟星魂道：“我并不是这意思，只不过……”

高老大突又打断了他的话，道：“你的意思，我想我已经明白。”

她的目光更冷，但声音却更温柔，柔声接道：“你是不是已经有了意中人？”

孟星魂沉默着，沉默的意思通常就是默认。

高老大道：“你用不着瞒我，这是件喜事，我也为你高兴，只不过……那女孩子是不是值得你这样做呢？”

孟星魂道：“她很好。”

高老大笑了笑，笑的时候还是没有丝毫温暖之意。她笑着道：“我倒真想看看她，能令你如此倾倒的女孩子，一定非常出色。”

孟星魂道：“你不反对？”

高老大道：“我为什么要反对？你本已到了应该成家的时候，只要是你喜欢的女孩子，我一定也会喜欢的。”

孟星魂回过头，目中充满感激，感激得连喉咙都似已被塞住。

高老大却转过头，道：“你们准备到什么地方去？”

孟星魂沉吟着，道：“现在还不知道，我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

高老大道：“你们准备什么时候走？”

孟星魂拿起放在桌上的那两本簿子，道：“那就要看这件事什么时候才能做好。”

这已是他报答高老大恩情的最后一次机会，他不能不去。

高老大转过头来望着他，连目光都已变得非常温柔，道：“这次的任务很危险，你就算不去，我也不会怪你。”

孟星魂道：“我去，我已经答应过你。”

高老大道：“你有没有把握？”

孟星魂面上露出微笑，道：“你用不着为我担心，应该担心的人是孙玉伯。”

他从未对自己如此自信，这任务无论多么困难危险，他也有信心完成，他忽然觉得自己比以前更成熟，更聪明，这就是爱情。

爱情可以令人变得坚强，勇敢，自信。

爱情几乎可以做任何事，只除了一样——爱情改变的只是你自己，你不能改变别人。

高老大走了，带着微笑走的。

远处有一辆华丽的马车在等着，她带着微笑坐上马车。赶车的车夫本已等得有点不耐烦，现在心情也好了起来：“老板娘今天一定很顺利，一定得到很令她开心的消息。”

他从未发现老板娘的笑容竟是如此可爱，如此令人欢愉。无论谁见到这种笑容，心情都会变得好起来的。

回到快活林的时候，还不算太晚，她又陪客人们喝了几杯酒，脸上的笑容更甜蜜动人，连客人们都忍不住在问：“老板娘今天为什么特别高兴？”

直到很迟的时候，她才回到自己的屋子，她贴身的丫头也觉得她今天脾气特别好，连洗澡水凉了，她都全不在意。

她微笑着叫丫头早点休息，微笑着关起房门，然后突然回过身，将屋子里每一样可以砸碎的东西都砸得粉碎！

孟星魂一直站在门口，所以小蝶一走进树林，他就已看到。

“她果然来了，带着孩子来了。”

孟星魂这一生从未有过比此刻更幸福快乐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种不祥的预感很荒谬可笑。

孩子已睡了。

小蝶轻轻地将他放在床上，她看着孩子，再看看孟星魂。

目光中充满了幸福满足，温柔得如同夕阳下的湖水。

孟星魂已张开双臂，等着她。

小蝶扑入他的怀里，满足地叹息了一声道：“现在我完全是你的了，随便你要怎么样都可以。”

孟星魂的手从她领子里滑了进去，轻抚着她温暖光滑的肌肤，道：“随便我要怎么样？”

小蝶闭上眼睛，吃吃地娇笑道：“随便……你难道会吃了我不成？”

孟星魂道：“我正是要吃了你，一口一口地吃到肚子里去。”

他低下头轻轻地咬她耳朵和脖子。

小蝶笑着闪了闪，喘着道：“孩子……留神莫要吵醒了孩子……”

孩子却已坐了起来，睁大了眼睛瞪着他们。

小蝶赶紧推开他，拉着衣襟，虽然在自己孩子面前，她还是有点脸红。

孩子眨眨眼，忽然笑了，道：“娘娘亲叔叔，叔叔一定乖得很。”

孟星魂也忍不住笑了，走过去抱起孩子，道：“宝宝也乖得很，叔叔亲宝宝。”

孩子揉着眼睛，道：“宝宝想睡了，娘娘带宝宝回家好不好？”

小蝶接过孩子，放在床上，柔声道：“宝宝就在这里乖乖睡，这里就是我们的家。”

孩子用力摇头，道：“宝宝不要这个家，这里好脏，好乱，宝宝睡不着。”

小蝶瞟了孟星魂一眼，勉强笑道：“宝宝先乖乖睡一觉，叔叔就要带我们到好的地方去了。”

孩子道：“叔叔会不会骗人？”

孟星魂柔声道：“叔叔怎么会骗人？宝宝只管安心睡吧！”

孩子笑道：“叔叔骗人就不乖，娘娘就不亲叔叔了。”他拉着母亲的手，闭上眼睛，脸上还带着甜甜的笑，喃喃道：“叔叔就要带宝宝到好的地方去了，那地方，有好香的花，宝宝睡的床又软又舒服……”

他已在梦中找到了那地方，他睡得很甜。

孟星魂的心却又已开始刺痛，他的确想让他们活得更安定舒服，他的确想要给他们一个很好的家。可是他忽然发现自己办不到。

爱情并不能改变一切，不能将这破房子改变成一个温暖的家，也不能将阳光青草变成孩子的食物。

孟星魂的手不由自主伸进袋口，紧紧捏着剩下的一张银票。

这已是他的全部财产，他手心突然沁出冷汗。

小蝶凝注着他，显然已看出他的心事，走过去轻抚他的脸，柔声道：“你用不着担心，只要我们能在一起，日子过得苦些，也没关系。”

她本来当然还有些珠宝首饰，可是她什么也没有带来。

她已决心抛却以前所有的一切，重新做人。

这点也正是孟星魂最感激的，他知道她愿意跟他同甘共苦，可是孩子……

孟星魂忽然摇摇头，道：“无论如何，我们也不能委屈了孩子。”

他已下定决心，决心要尽快完成那件任务。

任务完成后，高老大一定会给他一笔很丰厚的报酬。

孟星魂又道：“你能不能在这里等我十天？”

小蝶道：“等你十天？为什么？”

孟星魂道：“我还有件事要去做，只要这件事能做好，孩子以后也可以活得好些。”

小蝶道：“可是……你却要离开我十天，整整十天。”

孟星魂道：“十天并不长，我也许还可以提早赶回来。”

小蝶垂下头，道：“以前我也会觉得十天很短，就算十年，也好像一眨眼就过去，可是现在，现在却不同了，因为……”

她忽又紧紧将他拥抱道：“因为我一定会时时刻刻地惦记着你，时时刻刻地为你担心，你若不在我身边，那种日子我简直连一天都过不下去。”

孟星魂柔声道：“你一定能过下去的，只要想到我们以后还有几千几百个十天，这十天也很快就会过去了。”

小蝶道：“你能不能告诉我你要到哪里去？”

孟星魂迟疑着，勉强笑了笑，道：“以后我定会告诉你，但现在你最好莫要知道。”

小蝶目中出现忧虑之色，道：“为什么？是不是怕我担心？你做的事是不是很危险？”

孟星魂笑道：“你用不着为我担心，只要想到你，就算有些危险，我也能应付的。”

小蝶道：“你……你是不是一定会回来？”

孟星魂道：“当然，无论如何，我都一定会回来。”

他假笑着，亲了亲她的脸，又道：“就算别人砍断了我两条腿，我爬也要爬回来的！”

小蝶望着孟星魂的身影消失，眼泪又流下面颊。

也不知为了什么，她心里忽然觉得很乱，仿佛已预感到有某种不幸的事将要发生。

尤其是孟星魂临走时说的那句话，更使她忧虑不安。她仿佛已看到孟星魂的两条腿被砍断，正爬着回来。

她真想不顾一切，将他留在身边，可是她没有这样做。

因为她知道男人做的事，女人最好不要干涉——一个女人若是时常要干涉男人的事，迟早一定会后悔的——等到这男人受不了她的时候，她想不后悔也不行。

但小蝶若是知道孟星魂现在要去做的是什么事，去杀的是什么人，那么她宁可被他埋怨，也会不顾一切地将他留住。

因为他此去所做的事，必将令他们两人后悔终生。

高老大望着满地的碎片，一双手还是在不停地发抖。

她这一生从未如此愤怒过。

只要她想要的，她就不择手段去要，就一定能得到。

她一得到就抓得很紧，因为她不愿再失去，更不愿被人抢走，不到那样东西已失去价值时，她绝不肯松手。

她甩掉过很多已失去价值的东西，甩掉过很多已失去价值的人，就像甩掉手上的鼻涕一样。

可是她从未被别人甩掉过。

现在，她一手抚养大的孟星魂，却要离开她了，为了另一个女人而离开她，这种事，她怎么能忍受？

愤怒就像是一股火焰，从她的心里开始燃烧，直烧到她的子宫。

她需要发泄，无论摔破多少东西都不能算是发泄。

她是女人，一个三十七岁的女人，只有在男人身上才能得到真正的发泄。

她出浴后的皮肤在灯下看来白里透红，宛如初生婴儿的脸。

昂贵柔滑的丝袍是敞开的，修长的腿从敞开的衣襟里露出来，仍然结实而充满弹性。

小腹也依然平坦，全身上下绝没有任何地方肌肉松弛。

像这样的女人，当然还可以找到很多男人，每当他们看到她时，目中的垂涎之色就像是饿狗看到了肥肉。

她并没有低估自己的魅力，但却不愿这么做。

女人的身体就像是饵，只能让男人看到，不能让他得到。

因为男人是种很奇怪的鱼，他吞下了饵，往往就会溜走。

“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

她多年前就已懂得男人的心，所以她多年前就已懂得利用情欲来征服男人。多年前一个酷热的夏夜，她忽然被情欲燃烧得无法成眠了，悄悄走出去，提桶冷水在仓房的一角冲洗。她看到有几双发亮的眼睛在黑暗中瞪着她赤裸的身子——那天晚上看到她裸浴的，并不止孟星魂一个人。

她并没有阻止他们，也没有掩盖自己，反而冲得更仔细，尽量将自己完美无瑕的胴体裸露到月光下。

因为她忽然发觉自己喜欢被男人偷看。

每当有人偷看她时，她自己也同样能感觉到一种秘密的欢愉。

在那天晚上，她另外还发现了两件事。

那些孩子都已长大。

她在他们心目中已不仅是母亲和朋友，还是个女人，只要她懂得利用这一点，他们就永远不会背叛她。

她第一次遭受失败，是在孟星魂的木屋里。

她想不到孟星魂在那种时候还能控制自己，孟星魂奔出木屋的时候，她愤怒得几乎忍不住要将他拉回来斩成肉酱。女人被男人拒绝时，心里的感觉，并非羞愧而是愤怒，这点只怕是男人想不到的。

她也控制住自己，因为她确信以后还有机会。

她永远想不到孟星魂会离开她。

推开窗子，风很冷。

情欲也正如火焰一样，冷风非但吹不灭它，反而更助长了火势。

她撩起衣襟，掠了出去。

小何现在虽已没有用，但她知道在什么地方能找到叶翔。

酒樽是空的。

叶翔手里的酒樽仿佛都是空的。他俯卧在地上，用力压着大地，仿佛要将大地当作他的女人。

他的心虽已残废，人却未残废，就像其他那些三十岁的男人，时时刻刻都会受到情欲的煎熬。

尤其是在喝了酒之后，酒总是令男人想女人。

酒是不是能令女人想到男人？

是的。

唯一不同的是，男人喝了酒后，会想到各式各样的女人，很多不同的女人；女人喝了酒后，却往往只会想到一个男人。

大多数时候她想到的是一个抛弃了她的男人。

叶翔是男人，现在他想到了很多女人，从他第一个女人直到最后一个。他有过很多女人，其中大多数是婊子，是他用钱买来的。

但他第一个女人却不同，他将自己的一生都卖给了那女人。

那的确是与众不同的女人。

只要想到她那完美无瑕的胴体，他就冲动得忍不住要将自己的手当作她。

突然有人在笑，笑声如银铃！

“想不到你会变得这样可怜，可怜得居然只能用自己的手。”

叶翔翻过身，就看到了高老大。

高老大看着他，吃吃地笑道：“你用手的时候，是不是在想我？”

叶翔愤怒得脸发红。

近来他自觉已逐渐麻木，但现在却愤怒得几乎无法忍受。

高老大还在笑，笑得更媚，道：“你以为我再不会找你了，所以才用手，是么？”

叶翔勉强控制住怒火，冷冷道：“我早就知道你还会来找我的。”

高老大道：“哦？”

叶翔道：“你就像是条母狗，没有男人的时候，连野狗都要找。”

高老大笑道：“那么你就是野狗。”

她故意让风吹开身上的丝袍，让他看到他早已熟悉的胴体。

一阵熟悉的热意自他小腹间升起，他忽然用力拉住了她纤巧的足踝。

她倒下，压在他身上。

叶翔翻身压住她，喘息着……

风在林梢。

叶翔的喘息已渐渐平静。

高老大却已站了起来，冷冷地看着，冷冷道：“我知道你已不行了，却没想到连这种事你也不行了。”

叶翔冷笑道：“那只因为我将你当条母狗，用不着让你享受。”

高老大的脸色也因愤怒而发红，咬着牙道：“莫忘了是谁让你活到现在的，我既能让你活，同样也能要你死！”

叶翔道：“我没有忘记，我一直对你很尊敬很感激，直到我发现你是条母狗的时候，你不但自己是狗，也将我们当作狗——你养我们，为的就是要我们替你去咬人。”

高老大瞪着他，嘴角忽然又露出微笑，道：“无论你嘴里怎么说，我知道，你心里还是在想着我的。”

叶翔道：“我的确在想你，连我用手的时候也在想着你，但我也只有在想这种事的时候，才会想到你，因为这种时候，我不敢想她，我不敢冒渎了她。”

高老大道：“她？她是谁？”

叶翔笑了笑，道：“当然是一个女人。”

高老大道：“你心里还有别的女人？”

叶翔道：“没有别的，只有她。”

高老大道：“她究竟是谁？”

叶翔冷笑道：“她比你高贵，比你美，比你不知要好多少倍。”高老大听后脸色有些变了。

叶翔笑得更残酷，道：“我知道你现在一定想杀了她，只可惜你永远也不会知道她是谁。”

高老大忽然大笑，忽然问道：“你知不知孙玉伯还有个女儿？”

叶翔脸上的笑容忽然冻结。

高老大道：“你若去问孙玉伯，他一定不承认自己有个女儿，因为这女儿实在太丢他的人，还未出嫁就被人弄大了肚子。”

叶翔的脸已因痛苦而扭曲。

他忽然发觉无论任何秘密都瞒不了高老大。

高老大道：“最妙的是，她肚子大了之后，却还不知谁是肚里孩子的父亲。”

叶翔眼前仿佛又出现了个纯洁的美丽影子，正痴痴地站在夕阳下的花丛里，痴痴地看一双飞翔的蝴蝶……

那是他心中的女神，也是他梦中的情人。

叶翔跳起来，咬着牙，哽声道：“你说谎！她绝不是这种女人。”

高老大道：“你知道她是怎么样的女人？你认得她？”

叶翔咬着牙不能回答。

这是他心里最大的秘密，他准备将这秘密一直隐藏到死。

但他当然也知道，若不是为了她，孙玉伯就不会要韩棠去找他，他也就不会变成这样子。

高老大带着笑道：“孙玉伯对这女儿本来管得很严，绝不许任何男人接近她，无论谁只要对她有了染指之意，就立刻会发觉孙玉伯属下的打手在等着他，那么这人很快就会失踪了。”

她笑得比叶翔刚才更残酷，接着又道：“但孙玉伯还是忘了一件事。忘了将他女儿像男人一样阉割掉，等他发现女儿肚子已大了时，后悔已来不及，为了顾全自己的面子，只有将她赶出去，而且永远不承认自己有这么一个女儿。”

叶翔全身颤抖，道：“你……你说的话我一个字也不信。”

高老大笑了笑，说道：“其实，你每个字都相信，因为你不但见过孙玉伯的那个女儿，也见过她的孩子。”

叶翔退了两步，忽然坐到地上。

高老大道：“有件事你也许真的不信——非但你不信，连我都有点不信，像她那样的荡妇，居然还有人敢去爱她。”

她眨了眨眼，又说道：“你猜爱上了她的人是谁？”

叶翔咬着牙。

高老大道：“你当然猜不到，爱上她的人，就是孟星魂。”

叶翔全身冰冷。

高老大道：“更妙的是，她居然也像真的爱上了他，居然准备跟他私奔。”

叶翔颤声道：“我不信——这种事就算真的发生了，你也不会知道。”

高老大淡淡道：“我为什么不能知道？我知道的事比你想象中多得多。”

叶翔道：“你……你已知道，却还是要小孟去杀她的父亲？”

高老大沉下脸，冷冷地说道：“那是他的任务，他不能不去，何况他根本不知道她是谁的女儿。”

她嘴角又露出残酷的微笑，悠然接着道：“等他知道时，那情况一定有趣得很……等到那时，他就会回来的。”

后面那两句话她说的声音更低，因为她根本是说给自己听的。

叶翔没有听见，他好像什么都没有听见。高老大道：“你在想些什么？是不是想去告诉他？”

叶翔忽然笑了，道：“我本来还以为你很了解男人，谁知你除了跟男人做那件事外，别的什么都不懂。”

高老大瞪着眼，道：“我不懂？”

叶翔道：“你若懂得男人，就应该知道男人也跟女人一样，也会吃醋的，而且吃起醋来，比女人更可怕。”

高老大看着他，目中露出笑意。

她当然懂。

最冷静的男人往往也会因嫉妒而发狂，做出一些连他自己也想不到的事，因为那时他已完全失去理智，已变成野兽。

高老大笑道：“不错，孙玉伯死了之后，他女儿迟早总会知道谁杀了他，那时你也许还有机会。”

叶翔闭起眼睛，说道：“现在，我只担心一件事。”

高老大道：“担心什么？”

叶翔道：“只担心小孟杀不了孙玉伯。”

高老大脸上的笑忽然变得神秘，缓缓道：“你用不着担心，他的机会很好，简直太好了。”

叶翔皱眉道：“为什么？”

高老大道：“你知道谁来求我暗杀孙玉伯的么？”

叶翔摇摇头。

高老大笑道：“你当然猜不到……谁都猜不到的。”

叶翔试探着道：“孙玉伯的仇人很多。”

高老大道：“来找我的并不是他的仇人，而是他的朋友。”

她又笑笑，慢慢地接着道：“你最好记着，仇人并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你的朋友。”

叶翔沉默了很久，才又淡淡地道：“我没有朋友。”

高老大道：“孟星魂岂非是你的朋友？”

有人说：“聪明人宁可信任自己的仇敌，也不信任朋友。”

被“朋友”出卖的确实很多。因为你只提防仇敌，不会提防朋友。

高老大的确是聪明人，只不过她还是说错了一点。

朋友并不可怕。

真正的可怕是，你分不出谁是你的仇人，谁是你的朋友。

孟星魂在树下挖了个洞，看着那两本簿子在洞中烧成灰烬，再埋在土里。

在行动前，他总是分外小心，无论做什么都绝不留下痕迹，因为无论多么小的疏忽，都可能是致命的疏忽。

现在他已将这两本簿子上的名字全都记熟，他确信自己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绝不会忘记。

现在他已准备开始行动。

除了第一次外，他每次行动前都保持平静，几乎和平时完全没有两样，就算一个真正的刽子手在行刑前，心情都会比他紧张得多。但现在他心里忽然觉得有些不安。那是不是因为他以前杀人都是报恩，为了奉命，为了尽责，所以自己总能为自己找到借口，而这次杀人却是为了自己。

他不能不承认这次去杀人是有些私心。因为他已想到了杀人的报酬，而且竟想用这报酬来养自己所爱的人，他简直不敢去想，因为连他自己也觉得自己这想法卑鄙无耻。

“孙玉伯也许本就该杀。”

“但你为了正义去杀他是一回事，为了报酬杀他又是另一回事了。”

孟星魂心里充满了痛苦和矛盾，只有不去想它——逃避虽也可耻，但世人又有谁没有逃避过呢？有的人逃避理想，有的人逃避现实，有的人逃避别人，有的人逃避自己。

有时逃避只不过是种休息，让你有更多的勇气去面对人生。

所以你觉得太紧张时，若能逃避一下，也蛮不错的，但却千万不可逃避得太久，因为你所逃避的问题，绝不会因你逃避而解决的。

你只能在逃避中休息，绝不能“死”在逃避里。

孟星魂站起来，长长地叹了口气。

月明星稀。

他踏着月色走向老伯的花园，现在去虽已太迟了些，但他决心不再等。

只有一样事比“明知做错，还要去做”更可怕，那就是“等着痛苦去做这件事”。你往往会等得发疯。

老伯的花园在月色中看来更美如仙境，没有人，没有声音，只有花的香气在风中静静流动。

也没有任何警戒防备，花园的门大开着。孟星魂走了进去。

他只踏入了这“毫无戒备”的花园一步——

突然间，铃声一响，十八支弩箭挟着劲风，自花丛中射出。

孟星魂的身子也如弩箭般射出。

他落在菊花上，菊花开得这么美，看来的确是比较安全的地方。

但菊花中立刻就有刀光飞起。

四把刀，一把刀刺他的足踝，一把刀砍他的腰，一把刀在旁边等着他，谁也不知道要砍向哪里。

还有一把刀却是从上面砍下来的，砍他的头。

花丛上完全没有借力之处，他身子已无法再跃起，看来已免不了要挨一刀。

至少挨一刀，也许是四刀。

孟星魂没有挨上，他身子不能跃起，就忽然沉了下去。

“一条路在走不通时，你就会赶快地找另一条路。”

孟星魂的武功并不完全是从师父那学来的，师父的武功是死的，他的武功却不死——否则他就死了，早就死了。

他从经验中学到的更多。

他身子忽然落入花丛中，落下去之前脚一踩，踩住了削他足踝的一把刀，挥拳打飞了砍他腰的一把刀。

他身子既已沉下，砍他头的一刀自然是砍空了。

那把在旁边等着的刀砍下来时，他的脚已踩到地，脚尖一借力，身子又跃起。

身子跃起时，乘机一脚踢上这人的手。手拿不住刀，刀飞出。

孟星魂仿佛早已算准这把刀要飞往哪里，一伸手，就已将刀抄住。

他并没有使出什么奇诡的招式，他使用的每一个动作都很自然，就好像这一切本来就是很顺理成章的事，一点也不勉强。

因为他每一个动作都配合得很好，而且所有的动作仿佛是在同一瞬间发生的。

现在他手里虽有了一把刀，但花丛中藏着的刀显然更多。

他身子还未落下，又有刀光飞起。

突听一人喝道：“住手！”

这声音似比神鬼的魔咒都有效，刀光只一闪，就突又消失。

花园中立刻又恢复平静，又变得“没有人，没有声音，没有戒备”，只有花香在风中飘动。

但孟星魂却知道老伯已来了。

只有老伯的命令才能如此有效。

他身子落下时，就看到老伯。

老伯身后虽还有别人，但他只看到老伯，老伯无论站在多少人中间，你第一眼总是先看到他。

他穿着件淡色的布袍，背负着双手，神情安详而悠闲，只有一双眸子在夜色中灼灼发光，上下打量了孟星魂两眼，淡淡地笑了笑，道：“这位朋友好俊的身手！”

孟星魂冷笑道：“我这副身手本来是准备交给你的，但现在……”

老伯道：“现在怎么样？”

孟星魂道：“现在我才知道老伯用什么法子对待朋友，我实在很失望。”

他冷笑着转身，竟似准备走了。

老伯笑了，道：“你好像将我这地方看成可以让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

孟星魂回过头，怒道：“我偷了你什么？”

老伯道：“没有。”

孟星魂道：“我杀了你手下的人？”

老伯道：“也没有。”

孟星魂道：“那么我为何不能走？”

老伯道：“因为我还不知你为何而来的。”

孟星魂道：“我刚才说过。”

老伯微笑道：“你若是想来交我这朋友的，就未免来得太不是时候，在半夜里到我这里来的，通常都是强盗小偷，绝不是朋友。”

孟星魂冷笑道：“我若真想交朋友，从不选时候，我若想来杀你，也不必选时候。”

老伯道：“为什么？”

孟星魂冷冷道：“因为什么时候都一样，只有呆子，才会认为你在半夜中没有防备，就能杀得了你。”

老伯又笑了，回头道：“这人像不像呆子？”他身后站着的是律香川和陆漫天。

律香川道：“不像。”

孟星魂又冷冷笑道：“我是呆子，我想不到老伯只有在白天才肯交朋友。”

老伯道：“但你白天也来过，那时候为什么不交我这朋友？”

孟星魂的心一跳，他想不到老伯在满园宾客中，还能记住那么样一个平平凡凡的陌生人。

他心里虽然吃惊，面上却丝毫不动声色，淡淡道：“那天我本不是来交朋友的。”

老伯道：“你难道真是来拜寿的？”

孟星魂道：“也不是，我只不过来看看，谁是我值得交的朋友，是你，还是万鹏王。”

老伯道：“你为什么选了我？”

孟星魂道：“因为我根本见不到万鹏王。”

老伯大笑，又回头道：“你有没有发现这人有样好处？”

律香川微笑，道：“他至少很坦白。”

老伯道：“我想你一定还记得他的名字！”

律香川道：“本来是记得的，但刚才忽然又忘了。”

老伯皱眉道：“怎么会忽然忘记？”

律香川道：“那时他既不想来交朋友，自然不会用真名字，既然不是真名字，又何必记住？”

老伯点点头，又问道：“他所说的话你信不信？”

律香川道：“他说的理由并不动听，但不动听的话通常是真的，除了呆子外，任何人说谎都会说得动听些。”

老伯道：“你看他是不是呆子？”

律香川凝视着孟星魂，微笑道：“绝不是的。”

孟星魂也在看着他，忽然道：“我至少愿意交你这朋友，无论什么时候都愿意。”

老伯大笑，道：“你的确不是呆子，你刚选了个好朋友。”

他拍了拍律香川的肩，道：“带他回去，今天晚上我将客人让给你。”

陆漫天一直在盯着孟星魂，此刻忽然道：“等一等，你还没有问他的名字。”

老伯微笑道：“名字可能是假的，朋友却不会假，我既已知道他是朋友，又何必再问名字？”

孟星魂看着他，忽然发现他的确是个很会交朋友的人。

无论他是在用手段，还是真心诚意，都一样能感动别人，令人对他死心塌地。

在这种人面前，很少有人能不说真话。

孟星魂能，他说的还是个假名字。

陆漫天道：“秦中亭？你是什么地方人？”

孟星魂道：“鲁东。”

陆漫天目光如鹰，在他面上搜索，又问道：“你是秦护花的什么人？”

孟星魂道：“堂侄。”

陆漫天道：“你最近有没有见过他？”

孟星魂道：“见过。”

陆漫天道：“他的气喘病是不是好了些？”

孟星魂道：“他根本没有气喘病。”

陆漫天点了点头，似乎觉得很满意。

孟星魂几乎忍不住要将这人当作笨蛋，无论谁都可以想到秦护花绝没有气喘病。

内家高手很少有气喘病。

用这种话来试探别人，非但很愚蠢，简直是可笑。

孟星魂的确想笑，但他听到陆漫天手里铁胆的相击声时，就发觉一点也不可笑了。

他忽然想到那天在快活林看见过这人，听见过他手捏铁胆的声音，他捏着铁胆走过小桥，每个人都对他十分尊敬。

那时孟星魂对他已有些好奇，现在终于恍然大悟。

要杀孙玉伯的人，原来就是他！

那天他到快活林去，为的就是要收买高老大手下的刺客。

现在他故意用这种可笑的问题来试探孟星魂，为的只不过是要加深老伯的信任，他显然早已知道孟星魂的身份。

这人非但一点也不可笑，而且很可怕。

朋友手里的刀，远比敌人手里的可怕，因为无论多谨慎的人，都难免会常常忘记提防它。

律香川的屋子精致而干净，每样东西都恰好在它应该在的地方，无论在什么地方都找不出一粒灰尘。

灯光很亮，但屋子里看来还是冷清清的，不像是个家。

没有女主人的屋子，永远都不是一个家。

律香川推开厅角的小门，道：“你可以睡在这屋子里，床单和被子都是新换过的。”

孟星魂道：“谢谢。”

律香川道：“你现在一定很饿，是不是？”

孟星魂道：“很饿，也很累，所以不吃也睡得着。”

律香川道：“但吃了就睡得更好。”

他提起灯道：“你跟我来。”

孟星魂跟着他，推开另一扇门，竟是间小小的厨房。

律香川已放下灯，卷起衣袖，带着微笑问道：“你喜欢吃甜的，还是咸的？”

孟星魂道：“我不吃甜的。”

律香川道：“我也一样——这里还有香肠和风鸡，再来碗蛋炒饭好不好？”

孟星魂道：“很好。”

他实在觉得很惊异，他想不到像律香川这种地位的人，还会亲自下厨房。

律香川似已看出了他目中的惊异之色，微笑着道：“自从林秀走了之后，我每天都会在半夜起来，弄点东西吃，我喜欢自己动手，也许只有在厨房里的时候，我才会觉得真正轻松。”

孟星魂笑了，道：“我没有下过厨房。”

他决定以后也要时常下厨房。

律香川从纱橱里拿出三个蛋，忽然道：“你没有问林秀是谁？”

孟星魂道：“我应该问吗？”

律香川显得有点心不在焉的样子，好像根本没有听见他在说什么，很久，才叹了口气，道：“林秀以前是我的妻子。”

孟星魂道：“现在呢？”

律香川又沉默了很久，徐徐道：“她已经死了。”

他将三个蛋打在碗里。

他看来虽有点心神恍惚，但打蛋的手还是很稳定。

孟星魂忽然觉得他也是个很寂寞的人，仿佛很难找到一个人来吐露心事。

律香川慢慢地打着蛋，忽又笑了笑，道：“你一定可以看得出，我很少朋友，一个人到了我这样的地位，就好像会忽然变得没有朋友了。”

孟星魂道：“我懂。”

律香川道：“现在我们一起在厨房里炒蛋，我对你说了这些话，我们好像已经是朋友，但以后说不定很快就会变了。”

他又笑了笑接道：“你说不定会变成我的属下，也说不定会变成我竞争的对手，到那时我们就不会再是朋友了。”

孟星魂沉吟着，道：“但有些事却是永远都不会变的。”

律香川道：“哪些事？”

孟星魂笑笑道：“譬如说，蛋和饭炒在一起，就一定是蛋炒饭，永远不会变成肉丝炒面的。”

律香川的笑容忽然开朗，道：“我第一眼就看出你是一个值得交的朋友，只希望我们能像蛋炒饭一样，永远不要变成别的。”

“嗤拉”一声，蛋下了油锅。

蛋炒饭又热又香，风鸡和香肠也做得很好。

孟星魂装饭的时候，律香川又从纱橱下拿出一小坛酒。

他拍碎泥封，道：“你想先吃饭，还是先喝酒呢？”

孟星魂道：“我不喝酒。”

律香川道：“你有没有听人说过，不喝酒的人不但可怕，而且很难交朋友？”

孟星魂道：“我只不过是今天不想喝！”

律香川盯着他，道：“为什么？是不是怕在酒后说出真话？”

孟星魂笑笑道：“有的人喝了酒后也未必会说真话。”

他开始吃饭。

律香川凝视着他，道：“看来只要你一下决心，别人就很难令你改变主意。”

孟星魂道：“很难。”

律香川笑了笑，道：“你怎么下决心到这里来的？”

孟星魂没有回答，好像觉得这问题根本不必回答。

律香川道：“你一定也知道，我们最近的运气并不好。”

孟星魂道：“我的运气很好。”

律香川道：“你相信运气？”

孟星魂道：“我是一个赌徒，赌徒都相信运气的。”

律香川道：“赌徒有好几种，你是哪种？”

孟星魂道：“赌徒通常只有两种，一种是赢家，一种是输家。”

律香川道：“你是赢家？”

孟星魂微笑，道：“我下注的时候一向都押得很准。”

律香川也笑了，道：“我希望你这一注也没有押错才好。”

他也没有喝酒，慢慢地吃了大半碗饭。

孟星魂笑道：“我从来没有吃过这么香的蛋炒饭，你若改行，一定也是个好厨子。”

律香川道：“若改行做赌徒呢？”

孟星魂道：“你已经是赌徒，而且到现在为止，好像也一直都是赢家。”

律香川大笑，道：“没有人愿意做输家，除非运气突然变坏。”

孟星魂叹了口气，道：“只可惜每个人运气都有转坏的时候，这也许就是赌徒最大的苦恼。”

律香川道：“所以我们就要乘手风顺的时候多赢一点，那么就算运气转坏了，输的也是别人的本钱。”

他站起来，拍了拍孟星魂的肩，又笑道：“你还要什么？”

孟星魂道：“现在我只想要张床。”

律香川道：“像你这样的男人，想到床的时候，通常都还会联想到别的事。”

孟星魂道：“什么事？”

律香川道：“女人。”

他指了指旁边一扇门，道：“你若想要女人，只要推开这扇门。”

孟星魂摇摇头。

律香川道：“你根本用不着客气，更不必难为情，这本是很正常的事，就像肚子饿了要吃饭一样正常。”

孟星魂又摇了摇头。

律香川仿佛觉得有点惊异，皱眉道：“你不喜欢女人？”

孟星魂笑笑，道：“我喜欢，却不喜欢别人的女人。”

律香川目光闪动，道：“你有自己的女人？”

孟星魂微笑着点点头。

律香川道：“你对她很忠心？”

孟星魂又点点头。

律香川道：“她值得？”

孟星魂道：“在我心目中，世上绝没有比她更值得的女人。”

他本不愿在别人面前谈论自己的私事。

但这却是他最得意、最骄傲的事，男人通常都会忍不住要将这种事在朋友面前说出来，就好像女人绝不会将美丽的新衣藏在箱底。

律香川的脸色却有些变了，仿佛被人触及了心中的隐痛。

这是不是因为他曾经被女人欺骗？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道：“世上根本很少有真正值得你牺牲的女人，太相信女人的赌徒，一定是输家。”

他忽然又笑了笑，拍了拍孟星魂的肩，道：“我只希望你这一注也没押错。”

窗纸已白。

第十四章 图穷匕现

孟星魂还没有睡着，他心里觉得又兴奋又恐惧，又有很多感慨。

他发觉老伯并不如想象中那么难以接近，也没有他想象中那么聪明。

老伯也是个人，并不是个永远无法击倒的神。

他一生以善交朋友自豪，却不知他最亲近的朋友在出卖他。孟星魂甚至有些为他觉得悲哀。

律香川也是个奇怪的人，他表面看来本极冷酷镇静，其实心里也似有很多不能向别人叙说的痛苦和秘密。

最奇怪的是，他居然好像真的将孟星魂当作自己的朋友，非但没有向孟星魂追查质问，反而在孟星魂面前吐露出一些心事。

这令孟星魂觉得很痛苦。

他不喜欢出卖一个将他当朋友的人，但却非出卖不可。

想到小蝶时，他心里开始觉得幸福温暖。

她现在在做什么？

是不是已抱着孩子入了睡乡？还是在想着他？

想到她一个人孤零零的，守候在一个又破又冷的小屋里，等着他，想着他，孟星魂心里不禁觉得有些刺痛，有些酸楚。

他发誓，只要这件事一做完，他就立刻回到她身边去。

他发誓，以后一定全心全意地对她，无论为了什么，都不再离开她。

他想到律香川的话。

“世上根本很少有值得牺牲的女人。”

他并不在意，因为他知道律香川并不了解她，他相信等到律香川认得她的时候，对她的看法就会改变了。

只可惜律香川永远不会认得她。

孟星魂叹了口气，心里忽然平静。因为他终于有了个值得他忠实的人，而相信她对他也同样忠实。

“男人能有个这么样的女人，真是件好事。”

他平静，因为他不再寂寞。

逐渐发白的窗纸突然轻轻一响。

孟星魂立刻像猫般跃起，掠到窗前。

推开窗，他就看到乳白色的晨雾中，淡黄色的花丛后，有个人正在向他招手。

陆漫天。

陆漫天终于现身了。

孟星魂掠入菊花丛，赤着脚站在干燥的土地上，地上的露水很冷。

陆漫天的目光更冷，瞪着他，瞪了很久，才沉声道：“你已知道我是谁？”

孟星魂点点头。

陆漫天道：“你是谁？”

孟星魂道：“你也应该知道我是谁。”

陆漫天又瞪了他很久，终于也慢慢地点点头，道：“你为什么到现在才来？半个月之前，你已应该在这里了。”

孟星魂道：“那么现在我也许在棺材里。”

陆漫天突然笑笑，道：“你很小心。”

孟星魂道：“我从不冒险，所以我还活着。”

陆漫天道：“其实你本不必如此小心，有我在这里照顾，你还怕什么？”

他的脸在雾中看来宛如死人，笑起来比不笑时更难看。

孟星魂心中忽然涌出一种厌恶之意，冷冷说道：“你本是老伯的好朋友，我真没有想到你会出卖他。”

陆漫天居然神色不变，淡淡道：“有些事你还不懂，这就是人生，一个人若想爬得高些，有时就不能不从别人头上踩过去。”

孟星魂道：“我的确不懂，也不想懂。”

陆漫天道：“高老大没有告诉你？”

孟星魂摇摇头。

陆漫天道：“你知不知道你是来做什么的？”

孟星魂点点头。

陆漫天道：“很好，你准备什么时候动手？”

孟星魂道：“等机会来的时候。”

陆漫天道：“没有机会，永远没有，老伯绝不会给任何人机会，再等十年，也是白等。”

陆漫天道：“所以你根本不必等，无论什么时候都可以制造机会的。”

孟星魂道：“你要我什么时候动手？”

陆漫天道：“今天。”

孟星魂动容道：“今天？”

陆漫天道：“今天黄昏。”

他转身走出去，缓缓接着道：“有些事非但绝不能等，而且一定要快，愈快愈好！这就叫迅雷不及掩耳。”

孟星魂跟着他，听着陆漫天道：“老伯喜欢花，每个黄昏都要到园子里遛遛，看看花，这是他的习惯，几十年来从未有一天间断。”

孟星魂道：“他一个人？”

陆漫天道：“他从来不要别人陪他，因为他总是利用这段时候，一个人静静地思考，有很多大事都是他在这段时候里决定的。”

孟星魂道：“但园里一定还是埋伏着暗卡。”

陆漫天点点头，忽然在一丛菊花前停下，道：“他每天都要逛到这里才回头。”

孟星魂道：“这里就有暗卡？”

陆漫天道：“有，但我可以叫它没有。”

他忽然蹲下去，伸手拔一株菊花。

这株菊花竟是活的，被他一拔，就连根而起。

下面竟有个小小的洞穴。

陆漫天道：“你下去试试。”

孟星魂道：“用不着试，我可以下去。”

陆漫天道：“好，今天黄昏，你就躲在这里，带着你的兵器。”

他忽又问道：“你以前用什么杀人的？”

孟星魂道：“看情形。”

陆漫天道：“像这种情形呢？”

孟星魂道：“用暗器。”

陆漫天道：“什么暗器？”

孟星魂道：“够快、够准、够狠的暗器。”

陆漫天面上露出满意之色，道：“好，老伯看花的时候，常常很专心，而且，这是他自己的地盘，他绝对想不到会有人暗算他。”

孟星魂道：“我得手的机会有多大？”

陆漫天道：“至少有七成机会，除非你——”

孟星魂打断了他的话，道：“七成机会已足够，通常有五成机会时，我已可以下手。”

陆漫天道：“听说你从未失手过。”

孟星魂淡淡地一笑，道：“问题并不在有几成机会，而在你能把握机会，若是真的能完全把握住机会，一成机会也已足够。”

陆漫天长长吐出一口气，微笑道：“看来我并没有找错人。”

孟星魂道：“你没有。”

陆漫天道：“你还有什么问题？”

孟星魂道：“我什么时候来？来的时候是不是绝不会有人看到？”

陆漫天笑道：“问得好。”

他将拔起的菊花又埋下，才接着道：“这里晚饭开得很早，开饭时会有铃声，那时你无论在哪里，一听到铃声，就立刻要赶来。”

孟星魂道：“立刻？”

陆漫天道：“立刻！连一眨眼的工夫都耽误不得，我只能负责在那片刻间绝不会有人看到你。”

他一字字接着道：“你若耽误了，非但误了大事，你自己也得死！”

孟星魂擦净了脚上的土，又躺回床上。

现在一切事都已决定，只等着最后一击，就好像龙已画成，只等点睛。

事情的发展非但远比他想象中快，而且也远比他想得容易，他本该很满意才是。

但也不知道为了什么，他心里反而有些不安，总觉得这件事好像有点不对。

究竟什么地方不对呢？他自己弄不清楚。

一切事的安排都很妥当周密，也许只不过安排得太容易了些。而且是别人替他安排好的。

他做事一向都由自己来安排决定，从没有人替他出过一分力。

他从不愿将自己的命运交在别人手上。他更不愿太信任陆漫天。

“但这件事的主谋本来是他，想杀老伯的也是他，他完全没有理由出卖我，我更没有理由怀疑他的。”

孟星魂只有尽量使自己安心，因为他根本没有别的事可做。他只有等，等到黄昏——

正午。

老伯在午饭的时候，总喜欢找几个人来聊聊，他认为在这种闲谈中非但能发现很多事，也能决定很多事。

能跟老伯吃饭的人，定然都是他很接近、很信任的朋友。

今天却有个例外。

孟星魂居然也被请到他午饭桌上。

老伯吃得很简单，午饭通常只有四菜一汤，而且是很清淡的菜。

他认为老年人不能吃得太油腻。

但今天也是例外。

今天桌上居然多了一只鸡，一碗肉。

老伯微笑着道：“年轻人都喜欢吃肉，我年轻时也喜欢吃肉，吃肉才有劲，两天不吃肉，我做事就会觉得提不起精神来。”

孟星魂在吃肉，他绝不客气。

老伯看着他，目中带着笑意，忽又道：“你以前在船上的时候，伙食好不好？”

孟星魂道：“还不错。”

老伯道：“做菜的厨子一定也是南方人吧！我总觉得南方菜比北方菜精致。”

孟星魂道：“我们那条船上厨子有三个，只有一个姓吴的是闽南人，其余两个却是不折不扣的关东大汉，所以我们吃的南方菜、北方菜都有。”

他面上虽不动声色，心里却在捏着把冷汗。

他发觉老伯在这短短半天中，一定已将“秦中亭”的底细调查得一清二楚。若不是高老大给他的数据极为完整，他此刻已露出马脚。

老伯问得虽轻描淡写，但只要他答错一句话，就休想活着吃完这顿饭。

孟星魂一句话也没有答错。

他吃完这顿饭。但这顿饭吃得并不舒服，他简直不知道吃的是些什么，只觉裤裆凉凉的，好像已被冷汗湿透。

律香川坐在他旁边一直很少说话，直到吃过饭走出门，走上菊花丛的小路，才微笑道：“老伯刚才叫我带你到四处看看，你懂得他的意思吗？”

孟星魂摇摇头，最近他好像常常摇头，他已学会装傻。

律香川道：“他的意思就是说，从此你差不多就是我们的自己人了。”

孟星魂道：“差不多？”

律香川道：“只差一点。”

孟星魂道：“哪一点？”

律香川道：“你还没有为他杀过人。”

他笑笑，接着道：“但是你不必着急的，这种机会随时会有。”

孟星魂也笑笑，道：“却不知哪种机会比较多些？是杀人，还是被谋杀？”

律香川沉默了半晌，笑得已有些苦涩，缓缓道：“不是杀人，就是被杀，有些人他本来简直以为他永远不会死的，但忽然间，他却被人杀了，到那时你才会想到，杀人和被杀的机会原来一样多。”

孟星魂道：“你本来是不是从未想到孙剑也会被杀？”

律香川脸色变了变，道：“你知道他？”

孟星魂道：“孙剑被杀的事，在江湖中早已不是秘密。”

律香川长长叹了口气，苦笑道：“不错，这是十二飞鹏帮最光荣的战绩，他们当然唯恐别人不知道。”

孟星魂目光闪动，道：“易潜龙叛变的事，也已不是秘密。”

律香川又沉默了半晌，冷冷道：“他没有叛变，他不是叛徒。”

孟星魂道：“不是？”

律香川冷笑道：“他还不配做叛徒，做叛徒要有胆子，他只不过是个懦夫，是个孬种。”

孟星魂道：“孬种？”

律香川道：“他本是老伯最信任的朋友，但他知道老伯有危险时，立刻就溜了，带着老伯给他的几百万家财溜了。”

孟星魂道：“你们为什么不去找他？”

律香川道：“我们找过，却找不着，据说他已溜到海外的扶桑岛上，他老婆本是扶桑一个浪人的女儿。”

第十五章 以身相代

孟星魂道：“这么说来，现在老伯的朋友好像已没有朋友了。”

律香川淡淡道：“你现在是不是已觉得这一注押错了？”

孟星魂笑了笑，道：“问题并不在朋友多少，只在那朋友是否真的是朋友。”

他目光却注视着远方，慢慢地接着道：“有些朋友多一个却不如少一个好。”

他看着远处一座小桥，陆漫天往桥上走过。

律香川没有看到。

这时是午时三刻，距离黄昏已不远了。

午后某时某刻。

一片乌云掩住天色，天阴了下来。

风也更冷了。

一个青衣人拉起衣襟，压低帽檐，低着头，匆匆走过小桥，小桥尽头的竹林里，有三间明轩。

窗子是开着的，陆漫天正坐在窗口，手里提支笔，却没有写什么，只是对着窗子发愣。

灰衣人没有敲门就走进去，窗子立刻落下。

窗子落下后灰衣人才将头抬起，露出一张平凡朴实的脸。

只看这张脸，没有人能看得出他是叛徒。

所以没有人会想到冯浩是叛徒，陆漫天回头面对着他，道：“一切都已照计划安排好了，他已决定今天黄昏时动手。”

冯浩面上虽露出满意之色，却还是追问了一句：“你看他会不会临时改变主意？”

陆漫天道：“绝不会，高老大的命令他从不敢违抗，何况……”他嘴角泛起一丝恶毒的笑意，缓缓接着道：“他也没有这么聪明。”

冯浩又笑了，道：“不错，这计划的重点他当然想不到，无论谁都不会想到的。”

午后某时某刻。

天色阴沉，花园中异常平静。

孟星魂和律香川准备回去。

他们已走过很多地方，几乎将这花园每个角落都走遍。

走过之后，孟星魂才发现自己什么也没有看到。

他看到很多花、很多树，但他能看到的只不过是这些，对这里所有的一切他还是和没有看见时完全一样一无所知。

他还是不知道这里究竟有多少人，暗卡是如何分布的，卡上的人什么时候换班，老伯究竟有多大势力。

陆漫天至少有一句话没有说错！

“老伯绝不会给任何人杀他的机会。”

若不是陆漫天出卖了老伯，孟星魂也许真的没机会杀他。

没有人能揣测老伯的实力，也没有人猜到他的想法。

孟星魂心里忽然有种奇怪的想法。

他不知道自己若是做了老伯的朋友，情况是不是比现在愉快得多？

老伯虽然可怕却不可恶，也不可恨，有时甚至可以说是个很可爱的人，世上有很多人都比他更可恨，比他更可恶。

至少陆漫天就是其中之一，这人简直可杀。

孟星魂忽然发觉自己要杀的若是陆漫天，情况一定比现在愉快得多。

花园中实在很静，四下看不见人，也听不见声音。

这地方的确就像个坟墓，也不知埋葬了多少人的生命。

园外隐隐有铃声传来。

铃声单调嘶哑，极有规律。

律香川忽然停下脚步凝神倾听。

他刚开始听了没多久，老伯就已自花丛后转出来，道：“你听出了什么？”

律香川道：“外面有个卖药的人在摇铃。”

老伯道：“还听出什么？”

律香川道：“他摇的是个已用了很久、上面已有裂痕的铜串铃。”

老伯道：“还有呢？”

律香川道：“他距离这里还有二三十丈。”

老伯道：“你去叫他进来。”

律香川道：“是。”

老伯道：“他若不肯来，你就杀了他！”

他声音冷淡而平静，就像吩咐别人去做一件很平常的事。

律香川也没有再问，就转身走了出去。

他从不问“为什么”，也不问这种做法是错，是对。

他只知执行老伯的命令。

孟星魂目中却不禁露出惊异之色，他发觉人命在这里似已变得贱如野狗。

老伯目光移向他，似已看透他的心，忽然道：“你是不是在奇怪我为什么要他这样做？”

孟星魂点点头。

在老伯的面前，你最好还是莫要隐瞒自己的心事。

老伯道：“他刚才已听出了很多事，这在一般人说来已很难得。”

孟星魂道：“的确很难得。”

老伯道：“但他还有很多事没能听得出来，你呢？”

孟星魂笑了笑，道：“我还不如他。”

老伯盯着他，过了很久，才缓缓道：“那卖药的人一定武功不弱。”

孟星魂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老伯道：“因为他要走一段很长的路才能到这里，但他的手还是很稳。”

那铃声的确稳定而有规律。

孟星魂道：“普通的卖药人，也决不会走到这种荒僻的地方来。”

老伯道：“这还不是最重要的一点。”

孟星魂道：“不是？”

老伯道：“他也许是因为迷了路，也许是想到这里来碰运气。”

他笑了笑，接着道：“江湖中有很多人都知道孙玉伯一向都很喜欢交朋友。”

孟星魂沉吟着，道：“但这卖药的人却不是为此而来的？”

老伯道：“绝不是，他摇铃摇得太专心，而且铃声中仿佛有杀机。”

孟星魂动容道：“杀机？”

老伯道：“一个人心里若想杀人时，无论做什么都会露出杀机，那只摇铃的手上有杀机！”

园外铃声已停止。

孟星魂只觉老伯的目光锐利如尖刀，似已刺入他心里。老伯难道已看出了他的杀机？

没有。

因为他并不是真的自己要杀老伯，他心中并没有愤怒和仇恨。

杀机往往是随着愤怒而来的。

孟星魂的心里很平静，所以脸色也很平静。

老伯又笑了笑，道：“这种事你现在当然还听不出来，但再过几年，等到有很多人要杀你，你随时随地都可能被杀时，你也会听出来的。”

他笑容中有苦涩之感，慢慢地接着道：“要听出这种事不止要用你的耳朵，还要用你的经验。只有从危险和痛苦中得来的经验，才是真正可贵的。”

这种经验就是教训，不但可以使人变得更聪明，也可以使人活得长些。

孟星魂望着老伯面上被痛苦经验刻画出的痕迹，心中不觉涌起一种尊敬之意，忍不住道：“这些话我永远都会记得的。”

老伯的笑容逐渐温暖开朗，微笑着道：“我一直将律香川当作自己的儿子一样，我希望你也是一样。”

孟星魂低下头，几乎不敢仰视。

他忽觉得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个高不可攀的巨人。而他自己却已变得没有三尺高。

他忽然觉得自己龌龊而卑鄙。

就在这时，律香川已走回来，一个穿着灰衫的人跟在他身后，身后背着药箱，手里提着串铃。

孟星魂全身的肌肉忽然抽紧。

他永远没有想到这卖野药的郎中竟是叶翔。

最近已很少有人能看到叶翔，现在他却很清醒。

他清醒而镇定，看到孟星魂时，目光既没有回避，也没有任何表情。

他就像从未见过孟星魂这个人。

孟星魂却要等很久才能使自己放松下来，他第一次真正觉得自己的确有很多事不如叶翔。

他更想不出叶翔是为什么来的。

老伯显然也不能确定，所以微笑着道：“你来得正好，我们这里正需要一位郎中先生。”

叶翔也在微笑着，道：“这里有病人？”

老伯道：“没有病人，只有受伤的人，还有些死人。”

叶翔道：“死人我治不了。”

老伯道：“受伤的人呢？想必你总会有治伤药！”

叶翔道：“不会。”

老伯道：“你会治什么病？”

叶翔道：“我什么病都不会治。”

老伯道：“那么你卖的是什么药？”

叶翔道：“我也不卖药，这药箱里只有一罐酒和一把刀。”

他面上全无表情，淡淡地接着道：“我不会治人的病，只会要人的命。”

这句话一说出来，孟星魂的一颗心几乎跳出嗓子。

老伯却反而笑道：“原来你是杀人的，那好极了，我们这里有很多人好杀，却不知你要杀的是哪一个？”

叶翔道：“我也不是来杀人的。”

老伯道：“不是？”

叶翔道：“我若要来杀人，当然就要杀你，但我却不想杀你。”

老伯道：“哦？”

叶翔道：“我杀人虽然从不选择，只要条件合适，无论什么人，我都杀，但你却是例外。”

老伯道：“为什么？”

他脸上一直保持微笑，好像听得很有趣。

叶翔道：“我不杀你，因为我知道我根本不能杀你，根本杀不死你。”

他淡淡地一笑，接着道：“世上所有活着的人，也许没有一个人能杀死你，想来杀你的人一定是疯子，我不是疯子。”

老伯大笑道：“你虽不是疯子，但却未免将我估计得太高了。”

叶翔道：“我不估计，因为我知道。”

老伯道：“只要是活着的人就有可能被别人杀死，我也是人，是个活人。”

叶翔道：“你当然也有被人杀死的一天，但那一天还没有到。”

老伯道：“什么时候才到？”

叶翔道：“等到你老的时候！”

老伯笑道：“我现在还不够老？”

叶翔道：“你现在还不算老，因为你还没有变得很迟钝、很顽固，还没有变得像别的老头子那样颟顸小气。”

他冷冷地接着道：“但你迟早也有那一天的，每个人都有那一天的。”

老伯又大笑，但目中已掠过一阵阴影，道：“你既非来杀人的，那是为什么来的呢？”

叶翔沉吟着，道：“你要我说真话？”

老伯微笑道：“最好连一个字都不要假。”

叶翔又沉吟了半晌，终于道：“我是来找你女儿的。”

老伯脸色忽然变了，厉声说道：“我没有女儿呀！”

叶翔道：“那么就算我是来找别人好了，我找的那人叫孙蝶。”

老伯道：“我不认识她。”

叶翔道：“我知道你已不承认她是你女儿，所以我来带她走！”

老伯道：“带她走？”

叶翔道：“你不要她，我要她！”

老伯厉声道：“你想带她到哪里去？”

叶翔道：“你既已不要她，又何必管我带她到哪里去？”

老伯锐利清澈的眼睛突然发红，鬓边头发一根根竖起。

但他还在勉强控制着自己，盯着叶翔看很久，一字字道：“我好像见过你。”

叶翔道：“你的确见过我。”

老伯道：“几年前我就见过你，而且……”

叶翔道：“而且还曾经叫韩棠赶我走，赶到一个永远回不来的地方。”

老伯道：“你还没有死？”

叶翔只笑笑。他还没有开口，老伯突然扑过来，揪住他的衣襟，将他整个人都提了起来，厉声道：“小蝶那孩子是不是你的——”

叶翔不开口。

老伯怒道：“你说不说……说不说？”他拼命摇着叶翔，似乎想将叶翔全身骨头都摇散。

叶翔脸上还是全无表情，淡淡道：“我衣服被人抓着的时候，从不喜欢说话。”

老伯怒目瞪着，他眼珠都似已凸出，额上青筋一根根暴起。

律香川似已吓呆了，他从未见到老伯如此盛怒，从来想不到老伯也有不能控制自己的时候。

孟星魂也吓呆了。一听到“孙蝶”这名字的时候，他就已吓呆了。

他做梦也未想到，他要来杀的人，竟是叶翔心上人的父亲。

但他却已知道叶翔的来意。叶翔就是来告诉他这件事的，免得他做出永远无法弥补的大错。

叶翔冒着生命的危险来告诉他这件事，不仅是为了孟星魂，也是为了小蝶——原来他唯一真正爱过的人就是小蝶。他不惜为她而死！

“为什么……为什么？”

“难道小蝶那孩子的父亲，真的就是叶翔？”孟星魂只觉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似在他面前崩溃。

他整个人似乎也已崩溃，几乎已支持不住，几乎已将倒了下去！

老伯站在叶翔面前发抖，全身都已发抖。

他终于松开手，双拳却握得更紧，道：“好，现在你说，那孩子是不是你的？”

叶翔道：“不是。”

他长长叹息一声，接着道：“但我却希望是的，我宁愿牺牲一切，去做那孩子的父亲。”

老伯咬着牙嘶声道：“那畜生，那野种……”

叶翔道：“你为什么要恨那孩子？孩子并没有错，他已没有父亲，已够可怜，做祖父的就该分外疼他才是。”

老伯道：“谁是他祖父？”

叶翔道：“你，你是他祖父。”

他也提高声音，大声道：“你想不承认也不行，因为他是你血中的血、肉中的肉。”

他的话没有说完，老伯已扑过来，挥拳痛击他的脸。

他没有闪避，因为根本无法闪避。

老伯的拳灵如闪电、如蛇信，却比闪电更快，比蛇信更毒。

叶翔根本没有看到他的拳头，只觉眼前一黑，宛如天崩地裂。

他并没有晕过去，因为老伯另一只拳头已击上他的下腹。

痛苦使他清醒，清醒得无法忍受。

他身子一曲，倒下，双手护住小腹，弯曲着在地上痉挛呕吐。

鲜血和胆汁酸水一齐吐出来，他只觉满嘴又腥又酸又苦。

孟星魂整个人都似已将裂成碎片。

他受不了，不能忍受。

他几乎已忍不住要不顾一切出手。

但他必须看着，忍受着，否则他也得死！

那么叶翔为他牺牲的一切，就也变得全无代价，死也无法瞑目。

他更不忍这样做。

叶翔还在不停地痉挛和呕吐，老伯的拳头就像世上最毒的毒刑，令他尝到重大的痛苦。

老伯看着他，怒气已发泄，似已渐渐平静，只是在轻轻喘息着。

突然间，牵机般抽缩着的叶翔又跃起。

他手里的串铃突然暴射出十余点寒星，比流星更迅急的寒星。

他的右手已抽出一柄短剑，身子与剑似已化为一体。

剑光如飞虹，在寒星中飞出，比寒星更急。

寒星与飞虹似已将老伯所有的去路都封死！

这一击之威，简直没有人能够抵抗，没有人能够闪避。

孟星魂当然知道叶翔是个多么可怕的杀人者，却从未亲眼看到过。

现在他看到了。

最近他已渐渐怀疑，几乎不相信以前有那么多人死在叶翔手上。

现在他相信了。

叶翔这一击不但选择了最出人意外的时机，也快得令人无法想象。

最出人意外的时机，就是最正确的时机。

只要一出手，就绝不给对方留下任何退路。

狠毒、准确、速度。

这就是杀人最基本的条件，也是最重要的。

这三种条件加在一起，意思就等于是“死”！

最近看过叶翔的人，绝不会相信他还能发出如此可怕的一击。他似已又恢复了昔日巅峰时的状况，对孟星魂的友情、对小蝶的恋情，使得他发出了最后一分潜力。

这已是最后一击！

没有人能避开他这一击。

没有别人，只有老伯！

短剑冲天飞出，落下来时已断成两截。

叶翔的身子腾起，跌下，右腕已被折断。

老伯还是站在那里，神像般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他虽然用袖子挥开十余点寒星，但孟星魂还是看到有几点寒星打在他胸膛上。

至少有四五点。

孟星魂看得清楚，确信绝不会看错。

他也很清楚这种暗器的威力，因为他准备用来杀老伯的也是这种暗器。

无论谁被这种暗器击中，都立刻要倒下，倒下后立刻就死！

老伯没有倒下，也没有死！

暗器打在他身上，就好像打在铁人身上，甚至还发出“叮”的一响。

老伯也许可以算是个超人，是个巨人，但无论如何，总不是铁人！

孟星魂终于发现，在老伯身上穿的那件平凡而陈旧的布袍下，一定还有件不平凡的衣服。

他虽然不知道这件衣服是不是用金丝织成的，但却已知道世上绝没有任何暗器能够射透这件衣服的。

他若以这种暗器来杀老伯，他就死！

这就是孟星魂得到的教训。

这教训却不是从他自己的痛苦经验中得来的，而是用叶翔的命换来的。

叶翔挣扎着，要爬起，又重重跌倒，伏在地上，狗一般喘息，忽然大笑道：“我没有错，果然没有错！”

他笑声疯狂而凄厉，又道：“我果然杀不死你，果然没有人能杀得死你！”

老伯道：“但却有很多人能杀得死你！”

他忽然说出这句话，忽然转身而去。

他没有再看叶翔一眼，却看了看律香川。

律香川懂得他的意思。

老伯要这人死，但却不愿杀一个已倒下去的人。

老伯不愿做的事，律香川就要做。

律香川冷冷地看着叶翔在地上挣扎，看了很久，目光突然转向孟星魂，道：“你的刀呢？”

孟星魂道：“我没有刀。”

律香川道：“你杀人不用刀？”

孟星魂道：“用，用别人的，别人手里的兵器，我都能用。”

他的确已能说话，已说得出声来。

但他自己却好像是在听着别人说话，这声音听来陌生而遥远。

律香川看着他，目中露出满意之色，忽然自地上拾起那柄短剑道：“你用这柄断剑能不能杀人？”

孟星魂道：“能。”

律香川笑了笑，道：“你还没有为老伯杀过人，这就是你的机会。”

他笑得很奇特，慢慢地接着道：“我说过，你不必着急，这种机会随时都会有的。现在你总该相信吧。”

孟星魂根本没有听到他在说什么。

剑本来就短，折断后就显得更笨拙丑陋。

孟星魂接过剑，转向叶翔。

他根本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耳朵嗡嗡地发响，眼前天旋地转，根本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看不到。

但他却知道叶翔的意思，就算想装作不知道都不行。

为了这一刻，叶翔已准备了很久，等了很久。

他来的时候已没有想再活着回去，因为他自己活着也全无意义，全无希望，他只希望孟星魂能替他活下去。

他已将孟星魂看成他的影子，已将自己的生命和爱情全部转移到孟星魂身上。

孟星魂就是他生命的延续。

这种感情也许很少人能了解，但孟星魂却是很了解，他知道叶翔这样做，是表示愿意死在他手上。可是他不忍。

他宁死也不忍下手！

剑柄上缠着绸，白绸被他掌心流出的冷汗湿透。

他突然抛下剑，道：“我不能杀这个人的。”

律香川盯着他，过了很久，才淡淡道：“为什么？他是你的朋友？”

孟星魂冷冷道：“我可以杀朋友，但却不杀已倒下的人。”

律香川道：“为了老伯也不肯破例？”

孟星魂道：“我可以为老伯杀别的人，可以等下次机会，这种机会反正随时都会有。”

律香川看着他，既不愤怒，也不惊异，既不威迫，也不勉强。

他连一句都不再说，就这样静静地等着孟星魂从他面前走开。

孟星魂也没有回头。

他还没有走远，就已听到叶翔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呼。

他还是没有回头，甚至没有流泪。

他眼泪要等到夜半无人时再流。

虽非夜半，却已无人。

孟星魂伏在地上，眼泪湿透了枕头。

“小蝶是老伯的女儿！”

“你杀不死老伯。”

叶翔牺牲了自己的生命，为的就是要告诉他这两件事。

叶翔要他活下去，要他跟小蝶一起，好好地活下去。

这是叶翔自己做不到的。

“我能做到吗？”

孟星魂握紧拳头，对自己发誓，无论如何一定要做到。

这已是他唯一报答叶翔的法子。

他欠高老大的虽然还很多，但那以后可以用别的法子报答。

这件事他必须放弃，现在他必须离开这里。

他能走得了吗？

花园外面很多坟墓，坟墓里埋葬的都是老伯的“朋友”。

“无论谁只要一进入我们这种组织，就永远休想脱离，无论死活都休想。”

“你就算要死，也得死在这里。”

“但是无论是死是活，老伯都会一样好好照顾你的。”

这是他们经过那些坟墓时，律香川对孟星魂说的。

他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心里也仿佛很多感慨。

孟星魂并不知道律香川这是真的有感而发，还是在警告他。

他总觉得律香川对他的态度很特别，刚才的态度尤其特别，好像已看出了他和叶翔的关系，看出了他的秘密。

但是他并没有勉强他做任何的事。

“律香川也许会放我走的，但陆漫天呢？”

孟星魂心里的激动稍微平静时，就开始想得更多。

“连叶翔都知道老伯是杀不死的，陆漫天又怎会不知道？”

“陆漫天和老伯的关系比谁都密切，对老伯的了解自然也比别人多。”

“他既然知道我没有杀死老伯的能力，为什么要叫我来做这件事？”

孟星魂的眼泪停止，掌心却已出了冷汗。

他忽然发现陆漫天的计划，远比他想象中还要可怕得多。

这计划的重点并不是要他真的去杀死老伯，而是要他来做梯子。陆漫天先要从这梯子上踩过去，才能达到目的。

孟星魂心中的悲恸已变为愤怒。

没有人愿意做别人的梯子，让别人从自己头上踩过去。

孟星魂擦干眼泪，坐起来，等着。

等着陆漫天。

他知道陆漫天一定不会让他走，一定会找他的！

陆漫天来得比孟星魂预料中还要早。

律香川还没有回来，屋子里好像没有别的人，静得很，所以陆漫天一推门走进来，孟星魂就听到了他的脚步声。

他的脚步声沉着而缓慢，就好像回到自己的家里来一样，显然对一切事都充满自信。

他的神情更镇定，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心怀叵测的叛徒。

无论谁要出卖老伯这种人，都难免会觉得有点紧张不安，但是他却完全没有。

他脸上甚至还带着微笑，一种将别人都当作呆子的微笑。

孟星魂勉强抑制着心中的愤怒，冷冷道：“你来干什么？”

陆漫天微笑着道：“没有什么，我只是来看你准备好了没有，现在时候已快到了。”

孟星魂道：“我没有准备。”

陆漫天皱皱眉，道：“没有准备？无论你多有经验，杀人前还是要准备的。”

孟星魂道：“我没有准备杀人。”

陆漫天道：“可是你非杀不可。”

孟星魂突然冷笑，道：“假如我一定要杀人，杀的不是老伯，而是你！”

陆漫天好像很吃惊，道：“杀我？为什么？”

孟星魂道：“因为我不喜欢让人往我头上踩过去，不喜欢被人当作梯子。”

陆漫天道：“梯子？什么梯子？”

孟星魂道：“你要我来，并不是真的要我刺杀老伯，因为你当然早已知道，我根本没有成功的机会。”

陆漫天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但瞳孔却已开始收缩，道：“那么我为何要你来？”

孟星魂道：“也许你已有了刺杀老伯的计划，而且确信一定成功。”

陆漫天道：“那么我就更不必要你来了。”

孟星魂道：“但你却不承担刺杀老伯的罪名，因为你怕别人会为老伯复仇，更怕别的人不肯让你代替老伯的地位，所以，要我来替你承担这个罪名。”

陆漫天道：“说下去。”

孟星魂道：“你要我在那地洞中等待着刺杀老伯，但我也许根本就没有机会出手，你也许就已先发现了我。”

陆漫天道：“然后呢？”

孟星魂道：“你一开始就表示不信任我，老伯当然绝不会怀疑这计划是你安排的，你为他捉住了刺客，他当然更信任你。”

陆漫天道：“然后呢？”

孟星魂道：“你就会在他最信任的时候，向他出手。”

陆漫天道：“你认为我能杀得了他？”

孟星魂冷笑道：“你是他多年的朋友，而且是最好的朋友，当然比别人更知道他的弱点，何况你早已计划周密，他对你却完全没有防备。”

陆漫天道：“所以你认为我的机会很大？”

孟星魂道：“世上假如只有一个人能杀得了老伯，那人就是你。”

陆漫天忽然笑了，但笑得很特别，道：“谢谢你，你好像把我看得很高。”

孟星魂道：“你杀了他之后，就可以对别人宣布，你已抓住了刺杀老伯的刺客，已经替老伯报了仇，别的人自然更不会怀疑你，你就可顺理成章地取代老伯的地位。”

他冷笑着接着道：“这就是你的计划，你不但要出卖老伯，也要出卖我。”

陆漫天冷冷道：“但你也有嘴，你也可以说话的。”

孟星魂道：“谁会相信我的话？何况，你也许根本不会给我说话的机会。”

陆漫天看着他，脸上还是全无表情，过了很久，忽然笑了笑，道：“想不到你居然很聪明，做刺客的人本不应如此聪明的。”

他微笑着，好像在为孟星魂解释，又道：“因为自己冒险动手去杀人，已是件很愚蠢的事，为别人杀人更愚蠢，聪明人绝不会做的。”

孟星魂目中露出痛苦之色，因为他知道陆漫天这句话并没有说错。

这句话实已触及了他的隐痛。

陆漫天正欣赏他的痛苦，目中带着满意的表情，悠然道：“但聪明人通常都有个毛病，聪明人都怕死。”

孟星魂道：“怕死的人不会做这种事。”

陆漫天道：“那只因你以前还不够聪明，但现在，你显然已懂得能活着是件很好的事，无论如何总比死好些。”

他忽又笑了笑，问道：“你知不知道刚才来的那个人叫叶翔？”

孟星魂咬紧牙。

陆漫天又道：“你当然知道，因为他是你最好的朋友，但你却看着他在你面前被人杀死，连一点反应都没有，那又是为了什么？”

他微笑着，接着道：“那只因你已变得聪明了，已不愿陪他死，就算你还有别的理由，也一定是自己在骗自己。”

孟星魂的心在刺痛。

他的确是看着叶翔死的，他一直在为自己解释，这样做，只不过因为不忍叶翔的牺牲变得毫无代价，只不过因为叶翔要他活下去。

但现在，陆漫天的话却像是一根针。

他忽然发觉自己并不如想象中那么伟大，他那么做也许真的只不过是因为怕死。

他现在的确不愿死。

陆漫天缓缓道：“你说得不错，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人会怀疑我，我随时都可以揭破你的身份，随时都可以要你死。”

他凝视着孟星魂，就像是猫在看着爪下的老鼠，微笑着接道：“所以你若还想活下去，就只得听我的话去做，因为你根本已无路可走。”

孟星魂握紧双拳，哼声道：“我就算做了，结果岂非还是死？”

陆漫天道：“你若做得很好，我也许会让你活着的，我可以找另外一个人来替你死，我可以将那人的脸打得稀烂，要别人认为他就是你，那样你就可以远走高飞，找个没有人认得你的地方活下去，只要你不来麻烦我，就没有别人会去麻烦你。”

他微笑着又道：“我甚至还可以给你一笔很大的报酬，让你活得舒服些，一个人只要能舒舒服服地活着，就算活得并不光荣也很值得的。”

第十六章 阴霾逼人

他的微笑动人，说的话更动人。

孟星魂迟疑着，道：“你说的话，我怎能相信？”

陆漫天道：“你非相信不可，因为这是你唯一的机会，你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陆漫天走了，走的时候还充满了自信。

“你好好准备吧，最好莫要玩别的花样，因为我随时随地都在注意你。”

他当然并不信任孟星魂，但却知道孟星魂根本没有花样可玩。

孟星魂已是他网中的鱼。

“我难道真的没有第二条路走？”

就算真的已无路可走，也不能走这条路。

“我绝对不能去杀老伯，绝对不能去杀小蝶的父亲。”

何况，陆漫天说的话，孟星魂连一个字都不能相信。

他知道陆漫天无论如何都不会让他活下去的。

“那么，我难道只有死？”

死，有时的确是种很好的解脱。

很久以前，孟星魂就曾经想到过自己迟早要用这种方法来解脱。

他久已觉得厌倦，死，对他来说，非但不困难，也不痛苦。但现在呢？

秋已深，秋日的黄昏仿佛来得特别早。

菊花虽已渐渐开始凋零，但在暮色中看来，还是那么美丽。

菊花和蝴蝶一样，它的生命总是在最美丽的时候就已开始枯萎凋谢。

这岂非是件很令人悲哀的事？

孟星魂忽然想起了小蝶的话！

“蝴蝶的生命虽然如鲜花般脆弱，可是它活得芬芳，活得美丽，它的生命已有价值，所以就算死，也没有什么值得悲哀的。”

人的生命岂非也一样？

一个人能活多久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要看他怎么样活着，活得是否有价值。

晚风中已传来悦耳的铃声！

孟星魂的心忽然抽紧。

他站起来，大步走出去。

“我绝不能死。”

他还没有真正地活过，所以绝不能死！

可是，要怎么样他才能活下去呢？秋风萧索，连菊花都已到了将要凋谢的时候。

尤其是这一丛菊花！这丛菊花开得很早，也开得最美，所以也凋谢得最快。

老伯以指尖轻抚着脆弱的花瓣，心里忽然有很多感慨。

他的手指虽仍如少年时那么稳定而有力，但心境却已和少年时大不相同。

少年时他对什么事都看得很开。

“菊花谢了，还有梅花，梅花谢了，还有桃花，既然我四季都有鲜花可赏，为什么要为那些枯萎的花木去惋惜感叹？”

花若谢了，就已不再有任何价值，就已不值得他去顾念。

人也一样。

他从不同情死人，从不为死人悲哀，因为人一死也就变得全无价值，他从不将任何一样没有价值的东西放在心上。

但现在，他的想法却似已渐渐在变了。

他已渐渐发觉，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价值并不在他的死活，而在于和那人之间的感情。

他已渐渐将情感看得更重。

“难道这就是老人的心情？难道我已真的老了么？”

老伯轻轻叹了口气，抬起头，就看到孟星魂正向他走过来。

孟星魂的脸色虽沉重但脚步矫健轻快。在暮色中看来，他的眼睛依然发着光，皮肤依然光滑紧密，肌肉充满弹性，身材依然笔挺。

他还年轻。

老伯看着这年轻人，心里忽然有种羡慕的感觉，也许嫉妒更多于羡慕。

本来只有孙剑是他老来唯一的安慰，是他生命唯一的延续。但现在孙剑已死了。

世上为什么有这么多老年人不死，死的为什么偏偏是孙剑？

孟星魂已走过来，走到他面前。

老伯忽然道：“律香川难道没有告诉你？你不知道这是吃饭的时候？”

孟星魂道：“我知道。”

老伯的脸色很难看，道：“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选这时候出来散步？”

孟星魂道：“因为你不愿被人打扰。”

老伯道：“所以你就根本不该来的。”

孟星魂忽然笑了笑，道：“我现在本该在什么地方，你也许永远想不到。”

老伯道：“你本该在哪里？”

孟星魂道：“就在这里！”

他忽然拔起老伯面前的菊花，露出花下的洞穴。

老伯凝视着这个穴，目中露出深思之色，过了很久，才缓缓道：“你本该在这里干什么？”

孟星魂道：“杀你！”

老伯霍然抬起头，盯着他，但面上并没露出惊讶的表情，只是冷冷地盯着他，像是想看穿他的心。

孟星魂说道：“我到这里来，为的本就是要杀你。”

老伯又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笑，道：“你以为我不知道？”

孟星魂反而吃了一惊，道：“你知道！”

老伯道：“你不是秦中亭。”

孟星魂动容道：“你怎么知道的？”

老伯淡淡道：“你看来仿佛终年不见阳光，是以绝不似从小在海上生活的人。”孟星魂的脸色苍白，他当然知道自己的脸是什么颜色。

这次行动看来本全无破绽，他一直认为高老大的计划算无遗策，却想不到还是算错了一件事。

她低估了老伯。

任何人都不该低估老伯。

孟星魂目中不禁露出敬佩之意，才长叹了一口气，道：“你知道我是来杀你的，却还是将我留下来？”

老伯点点头。

孟星魂道：“因为你知道我杀不了你？”

老伯笑笑道：“假如只有这一个原因，你现在已死了。”

孟星魂道：“还有什么别的原因？”

老伯道：“因为我需要你这样的人，你既然可以为别人来杀我，当然也可以为我去杀别人。”

他又笑笑，接着道：“你连我都敢杀，还有什么不敢杀的？杀人要有胆子，而真正有胆子的人并不多。”

孟星魂道：“你想收买我？”

老伯道：“别人能买到的，我也能，我的价钱出得比别人高。”

孟星魂道：“你也知道是谁要我来杀你的？”

老伯道：“我知道的事至少比你想象中多。”

孟星魂道：“你既然知道，还让那叛徒活着？”

老伯道：“他活着比死有用。”

孟星魂道：“有什么用？他出卖你。”

老伯道：“他既能出卖我，也就能出卖别人。”

他目中带着残酷的笑意，缓缓接着道：“每个人都有利用的价值，只看你懂不懂利用而已。”

孟星魂道：“你要他出卖谁？”

老伯道：“他一个人还不敢做这种事，他还没有这么大的本事，也没有这么大的胆子。”

孟星魂道：“你认为他还有同谋？”

老伯点点头。

孟星魂道：“你要他说出那些人是谁？”

老伯道：“用不着他说，我自己迟早总能看出来的。”

孟星魂凝视着他，忽然长叹了口气，道：“我现在终于相信了一件事。”

老伯道：“什么事？”

孟星魂道：“你能有今天的地位，并不是运气，能活到今天，也不是运气。”

老伯微笑道：“所以你若跟着我，绝不会吃亏的，你至少能学到很多事，至少能活得长些，你的选择的确很聪明。”

孟星魂道：“你认为我这么样做，是为了想投靠你？”

老伯道：“你不是？”

孟星魂道：“不是！”

老伯这才觉得有些意外，道：“那么你为的是什么？”

孟星魂道：“我要你让我走。”

老伯又笑了，道：“你想得很天真，你凭什么认为我会让你走？我若不能利用你，为什么要让别人来利用你？”

孟星魂道：“因为你的女儿！”

老伯的笑容忽然凝结，目中出现怒意，厉声道：“我早已没有女儿。”

孟星魂道：“我不知道你为何不肯承认她是你女儿，我只知道一件事，无论你怎么想，她还是你女儿，血总比水浓。”

他凝注着老伯，老伯的怒容虽可怕，但他却全无惧色，接着又道：“有些事是无论谁都无法改变的，连你也不能。”

老伯握紧双拳，道：“她和你有什么关系？”

孟星魂说道：“我愿意做她的丈夫。”

老伯忽然一把揪住他，厉声道：“那么我就要你为她死！”

孟星魂道：“我不能死，因为我要为她活着，我也要她为我活着，你若杀了我一定会后悔的！”

老伯逼视着他的眼睛，额上已因愤怒而暴出青筋，说道：“后悔？我杀人从不后悔！”

孟星魂的眼睛真诚而无惧，也许就是因为真诚，所以无惧：“你已没有儿子，她已是你唯一的骨血。”

老伯大怒道：“你为什么在我面前说这些话？”

孟星魂道：“因为我知道你是讲理的人，所以不愿骗你。”

老伯道：“你已认识她很久？”

孟星魂道：“不久。”

老伯道：“你知不知道她是一个怎样的人？”

孟星魂道：“无论她是个怎么样的人都一样。”

老伯道：“她以前……”

孟星魂打断了他的话，道：“她以前的遭遇愈悲惨，以后我就会对她愈好，何况，以前的事都已过去，我根本就不想知道。”

老伯的手忽然放开，目中的怒意也消失。

他看来仿佛老了很多，黯然道：“你说得不错，我已经没有儿子，她已是我唯一骨血……”

孟星魂道：“所以你应该让他们好好地活着，她跟她的儿子。”

老伯突又咬紧牙，道：“你知不知道谁是那孩子的父亲？”

孟星魂道：“我不知道，也不在乎。”

老伯道：“你真的不在乎？”

孟星魂道：“我既然愿意做她的丈夫，就也愿做她儿子的父亲。”

他逼视着老伯，一字字道：“连我都能原谅她，你为什么不能？”

老伯低下头，目中露出痛苦之色，喃喃道：“我只恨她，为什么一直都不肯说出那孩子是谁的？”

孟星魂道：“每个人都有不可告人的苦衷，何况，那本是她的伤心事，她也许连自己都不愿意再想，你是她的父亲，为什么一定要苦苦逼她？”

老伯又沉默了很久，忽然道：“她现在活得怎么样？”

孟星魂道：“她总算是活着，也许就因为她是你的女儿，所以才能够支持到现在，还没倒下。”

老伯抬起头道：“你真能让她好好活下去？”

孟星魂道：“我一定尽力去做。”

老伯长长叹息一声，黯然道：“也许我真的老了，老人的心肠总是愈来愈软的。”

他抬头看着孟星魂，目光渐渐变得温暖。

他看得出这少年是个可信赖的人，只要说出的话，就一定能做到。

他仿佛已从这少年身上看到一丝希望。

“我毕竟有个女儿，还有下一代……”

他忽然紧紧握住孟星魂的手，道：“你若真的要她，我就将她交给你。”

孟星魂只觉一阵热血冲上咽喉，热泪几乎夺眶而出，过了很久，才能哽咽着道：“我，不会让你后悔的。”

老伯道：“你还要什么？”

孟星魂道：“有了她，我已经心满意足。”

老伯目中现出了温暖的笑意，道：“你准备带她到哪里去？”

孟星魂沉吟着，还没有说话，老伯又道：“我希望你带她走远些，愈远愈好，因为……”

他脸色忽又变得很沉重，接着道：“这里的情况已愈来愈危险，我不希望你们牵连到这里面来。”

孟星魂看着这老人，看着他脸上的皱纹和目中的忧虑之色，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感受！

他毕竟已是个老人，而且比他自己想象中孤独。孟星魂忽然对这老人有了种奇异的感情，他们之间仿佛已有了种奇妙的联系，使得他们忽然变得彼此关心起来。

因为他已是他女儿的丈夫。

孟星魂忍不住道：“你一个人能应付得了？”

老伯笑笑，道：“你用不着担心我，我已应付了很久，而且应付得很好。”

孟星魂道：“以前不同，以前，你有朋友，现在……”

老伯道：“我也是赌徒，一个真正的赌徒，从不会真正输光的，就算在别人都以为他已输光的时候，但其实他多多少少还留着些赌本的。”

他微笑着又道：“因为他还要翻本。”

孟星魂也笑了，道：“只要赌局不散，翻本的机会随时都会来的。”

老伯缓缓道：“就算这次赌局已经散了，他还会有下一次赌局，真正的赌徒，随时随地都可以找得到赌局的。”

他微笑着拍了拍孟星魂的肩，又道：“只可惜你不能陪我一起赌。”

孟星魂道：“为什么？”

老伯眨眨眼，笑道：“因为你已是我女婿，没有人愿意以他女婿做赌注的。”

“女婿”，这是多么奇妙的两个字，包含着一种多么奇妙的感情。

世事的变化是多么奇妙！

孟星魂又怎想到自己竟会做老伯的女婿？

夜已深，风更冷。

孟星魂心里却充满了温暖之意，人生原来并不像他以前想得那么冷酷。

老伯道：“她是不是在等你？”

孟星魂点点头，“有人在等”这种感觉更奇妙，他只觉咽喉仿佛被又甜又热的东西塞住，连话都说不出。

老伯道：“那么你快去吧，我送你出去。”

他忽又笑了笑，道：“无论你带她到哪里去，我只希望你答应我一件事。”

孟星魂道：“你……你说。”

老伯紧握着他的手，道：“等你有了自己的儿子，带他回来见我。”

路很长，在黑暗中显得更长。

老伯看着孟星魂的背影，想到他的女儿，不禁轻轻叹了口气！

“他们的确还有段很长的路要走。”

他只希望他们这次莫要迷路！

虽然他心里有很多感触，却并没有想太久，因为他也有段很长的路要走，这段路远比他们的更危险、艰苦。

他转过身的时候，身子已掠出三丈。园中已亮起灯火，他掠过花丛，掠过小桥。

陆漫天住的屋子里也有灯光，窗子却关着。

昏黄的窗纸上，映着陆漫天瘦长的人影，他笔直地站着，仿佛在等人——是不是还在等着孟星魂的消息？

老伯没有敲门。

他既已下了决定，就不再等，三十年来，老伯从没有给任何人先出手的机会，他很懂得“先下手为强”这句话的道理。

他也时常喜欢走最直的路。

“砰”，窗子被撞得粉碎，他已穿窗而入。

然后他就愣住。

陆漫天不是站着的，是吊着的。

他悬空吊在梁下，脚下的凳子已被踢得很远。老伯伸手一探他胸口，已完全冷透，冷得就像是他的铁胆。

那对终年不离他左右的铁胆，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铁胆下压着一张纸，纸上的字迹潦草零乱：“你既没有死，所以我死。”

没有别的话，就只这简简单单九个字。

他毕竟还是未能出卖别人，却出卖了自己。因为他的计划周密，却还是算错了一样事。

他忘了将人与人之间的情感算进去。

也许大多数走上阴谋失败之路的人，都因为忘了将这一点算进去。

人与人之间的情感本就是无法计算的，但却能决定一切，改变一切。

正因为如此，所以人性永存，阴谋必败。

老伯抬起头，看着陆漫天狰狞可怖的脸，仿佛还想问出什么来，只可惜他的舌头虽长，却已无法说出任何秘密了。

律香川不知何时已来到窗外，面上带着吃惊之色，他听到窗子被撞破时那“砰”的一响，立刻就赶来。

花园里无论有什么风吹草动，他都会立刻赶到。

所以老伯用不着回头，就知道他来了，忽然道：“你在想什么？”

律香川道：“我在想……他，不像是个会自己上吊的人。”

老伯道：“还有呢？”

律香川叹了口气道：“他也不像是个叛贼。”

老伯道：“他是叛贼，但却不是自己上吊的。”

他总喜欢先问别人的意见然后自己再下结论。

这就是他的结论，他的结论很少错。

律香川倒抽了口冷气道：“是谁杀死了他？”

老伯并没有直接回答，缓缓道：“我要他去找易潜龙时，就已知道他出卖了我。”

律香川不敢再问，只是听着。

老伯道：“因为易潜龙突然失踪的消息，本不该有别人知道，但万鹏王却好像比我先知道。”

律香川道：“现在江湖中知道的人已不少。”

老伯道：“就因为他将这消息泄露给万鹏王就立刻传布出去，好让江湖中人都知道孙玉伯已孤立无助。”

律香川叹道：“我从未想到叛贼会是他，我简直从来没有怀疑过他。”

老伯冷笑道：“但他只配做帮凶，还不够资格做主谋。”

律香川道：“所以那主谋人才会杀他灭口？”

老伯点点头。

律香川道：“能逼他自尽的人并不多，难道万鹏王会……”

老伯忽然打断了他的话，道：“你立刻去准备他的葬礼，愈隆重愈好。”

律香川又有些意外，道：“这种人的葬礼为什么还要隆重？”

老伯转身走了出去，走到门口，才淡淡道：“因为他是我的朋友……”

所以江湖中都相信一件事！

老伯有很多朋友。每个朋友都绝对忠实，从没有人敢出卖过老伯。

天亮了。

黑暗无论多么长，总有天亮的时候。

清晨的太阳，新鲜得就像是刚摘下的草莓。

风吹在人身上，令人觉得懒洋洋的，仿佛又到了春天。

孟星魂坐在那里，没有重力。

但他的心却已飞了起来，觉得自己新鲜得就像这初升的太阳，自由得像风。他拉着小蝶的手，几乎想大声地呐喊。

“现在我们什么地方都可以去了。”

灾难、疲惫、艰苦都已成过去。现在，太阳在他头上，小蝶倚在他肩上，孩子已在她身旁睡着，整个世界都是属于他们的。

“你要去哪里就去哪里，只要你说，我们立刻就可以。”

小蝶忽然道：“我一直想告诉你一件事，我并不是什么地方都可以去的。”

孟星魂道：“为什么？”

小蝶的目光在远方，思潮似乎也在远方，悠悠道：“因为，我的父亲……你永远想不到我的父亲是谁。”

孟星魂道：“哦！”

小蝶道：“我一直没有告诉你，因为他的名誉并不好，你……你也一直没有问。”

孟星魂笑道：“我喜欢的是你，不是你的父亲，无论他是谁都不重要。”

小蝶道：“可是他不同，因为他若找到我们，一定不会让我们好好活着的。”

孟星魂微笑道：“我若告诉你，他已经答应了我呢？你信不信？”

小蝶霍然回头，凝视着他，目中带着几分惊喜，又带着几分不信，忽又用力摇摇头，道：“就算他肯，别人也不肯。”

孟星魂道：“别人？别人是谁？”

小蝶垂下头，用力咬着嘴唇。

孟星魂当然知道她说的是谁，过了半晌，缓缓道：“我已见过你的父亲。”

小蝶悚然道：“你真的见过他？”

孟星魂道：“他并不是个可怕的人，也没有你想得那么无情，只不过……”

小蝶目中忽然露出一种怨恨之意，道：“只不过他却将自己亲生的女儿赶了出来，只不过因为他女儿被人欺侮，生了个见不得人的孩子。”

她目中已有泪珠转动，孟星魂实在不忍再逼她，但他也是个人，他终于忍不住道：“你为什么不肯告诉他是谁欺侮了你？为什么不肯告诉他，这孩子的父亲是谁？”

小蝶摇着头，道：“因为我不能说，永远不能说。”

孟星魂道：“为什么？”

小蝶忽然掩面痛哭，道：“求求你，莫要逼我，莫要像我父亲一样逼我……”

孟星魂握紧双拳，又松开，长笑道：“我绝不会勉强你做任何事，但是那个人……他难道不肯放过你？”

小蝶点点头流着泪道：“我实在不应该连累你，因为他能找到我们，非但不会放过我，也不会放过你。”

孟星魂道：“那么我们就不要让他找到。”

小蝶又抬起头，道：“真的？你真的肯这么做？你真的肯躲着他？”

她知道要一个男人逃避躲藏是多么痛苦的事，尤其是像孟星魂这样的男人，她简直不相信他能忍受这种痛苦委屈。孟星魂轻轻将她揽入怀抱，微笑道：“我为什么不肯？一个人看到疯狗时不总是会躲远些吗？”

小蝶道：“可是……”

孟星魂掩住她的嘴，道：“我们就算万一被他找到，我们就算无法抵抗，就算死，但我们至少已活过……你记不记得说过的一句话？”

小蝶道：“你是说……蝴蝶？”

孟星魂点点头，道：“蝴蝶……蝴蝶的生命虽脆弱，但你情愿做蝴蝶，还是做长寿的乌龟？”

小蝶也笑了，倒在他怀里。

一阵秋风，卷起了落叶，虽已是深秋，但他们却似看到了一只蝴蝶在落叶中飞翔，那么自由，那么美丽，连落叶都仿佛被染上了芬芳……

第十七章 孤注一掷

剑已出鞘，短剑。

剑就好像毒蛇，愈短的愈凶险。

老伯轻摸着剑锋，剑锋冰冷，但他的心却似已渐渐热了起来。

他已有多年未曾触及过剑锋。近年来他杀人已不用剑。

他本希望这一生永远不再用剑。

“剑是年轻人的利器，却只适合做老年人的拐杖。”

老年人若不懂这道理，那么剑就往往会变成他的丧钟。

老伯当然懂得这道理。但是现在却已到了他非用剑不可的时候。

现在，距离韩棠的死已有一年。这一年来，他几乎什么事都没有做，几乎变成了聋子、瞎子。

江湖中凡是和老伯有关系的人，几乎全都已遭十二飞鹏帮的毒手。

但是老伯听不见，也看不见。

江湖中凡是和老伯有关的事业，几乎全都已被十二飞鹏帮霸占。

以前若有人问起老伯，被问的人一定立刻会挺起胸回答：“老伯是我的朋友！”

但现在就算真的是老伯朋友的人，也会摇头。

“老伯？谁是老伯？老伯是什么东西？”

有些人甚至已替他起了另外的名字：“孬伯。”

“孬”的意思就是懦夫，就是没种！

但是老伯听不见，你就算指着他鼻子骂，他也听不见。万鹏王已派人送来战书，约老伯去决一死战。

十二封战书，每个月一封，一封写得比一封难堪恶毒，世上所有侮辱人的话，几乎都可在这些战书里找得到。

但是老伯看不见。

万鹏王只差一件事还没有做！

他还没有直接闯到老伯“花园”里去，因为他毕竟还摸不透这花园中虚实，根本没有人知道这里究竟有多少埋伏。

何况，他既已完全占尽上风，又何必再冒这个险。

每个人都知道老伯已被万鹏王打得无法还手，无法抬头。

那么，就让这么样一个糟老头子躲在他的窝里等死，又有何妨？

反正这个人已没有危险，已起不了作用。

这正是老伯要万鹏王对他的想法。

这一年来，老伯只做了一件事——养成了万鹏王的傲气。

“骄傲就有疏忽，无论多么小的疏忽，都可能是致命的疏忽。”

现在已到了老伯反击的时候。

剑入鞘，老伯从桌子的秘密夹层中，取出两张很大的地图。

第一张地图，包括了十二个省份，每一份都用朱笔画了圈。

那正是十二飞鹏帮的十二总舵所在地。

第二张是万鹏王“飞鹏堡”的全图，将飞鹏堡里里外外，每一个进口和出口，都详详细细地画了出来。

这张图老伯就算闭着眼，也能重画一张出来。

但现在他还是又很仔细地看了一遍。

这一战已是他最后一战，无论成败，都是他最后的一战。

他不愿再有任何疏忽。

这一战他已筹划几年，只能成功，绝不许失败！

他将地图折起，用短剑压住，然后才拉动墙角的铃索。

他准备找律香川进来。

这一年来律香川的变化并不大，只不过更深沉、更冷静了些，说的话也更少。

他看来虽还是同样年轻，但自己却知道自己已老了很多。

忍辱负重的时候，的确最容易令人苍老。

他当然知道老伯如此委曲求全，暗中必定有很可怕的计划，但却从未问过。

老伯密室中还有密室，他虽也知道，却也从未踏入。

那地方除了老伯外，根本就没有第二个人进去过。

现在老伯却忽然召他进去，他就知道计划必已成熟，已到了行动的时候，这一次行动必定比以前所有的行动都可怕。

所以连他的心情都不免有些紧张，激动地走进老伯的密室，他甚至已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所有的事都已到了最后关头，他也早已在心里发过誓，这最后一举是只许成功，绝不能失败的。

老伯拿起一封信，道：“这是万鹏王前几天送来的战书，也是他最后的警告。”

他看着律香川，神情出乎意外地平静，淡淡道：“你猜他要我干什么？”

律香川摇摇头。

老伯道：“他要我顶替方刚，做他银鹏坛的坛主。”

律香川脸色变了，面上露出怒容。

这对老伯简直是侮辱，简直没有更大的侮辱。

老伯却笑了笑，道：“他还答应我很多优厚的条件，答应不追究我过去的事，保留我的花园，甚至还答应让你做我的副手。”

律香川握紧双拳，冷笑道：“他在做梦。”

老伯淡淡道：“他不是做梦，因为他算准我已无路可走，若想活下去，就只有听他的话，在他说来，这对我非但不是侮辱，而且已经非常优厚了。”

律香川长长吸入一口气，道：“他还在等我们的答复？”

老伯道：“他限我在重阳之前给他答复，否则就要踏平我这地方，他说他准备用十二飞鹏帮所有的力量，来大举进攻。”

律香川道：“我希望他来！”

老伯道：“我不希望，所以，我要你来回信答复他。”

律香川道：“回信怎么写？”

老伯道：“答应他！”

律香川愕然一怔，道：“答应他？答应做他的属下？”

老伯点点头，道：“而且还问他，什么时候肯让我去拜见总帮主。”

律香川双唇都已显得发白，道：“你真的准备去？”

老伯道：“我说去当然就要去。”

他忽又笑了笑，悠然接着道：“但却不是在他要我去的那天去，他刚接到这封信时，我就去了。”

律香川忽然明白了老伯的意思，眼睛立刻发出了光。

老伯已准备进攻。

老伯进攻时，必定令人措手不及。

万鹏王绝对想不到老伯敢来进攻他的飞鹏堡——铜墙铁壁，飞鸟难渡的飞鹏堡，无论谁也不敢妄想越雷池一步。

老伯要他想不到。

律香川苍白的脸已有些发红，轻轻咳了两声，道：“我们什么时候去？”

老伯道：“你不去，你留守在这里。”

律香川变色道：“可是我……”

老伯打断了他的话，道：“有的人适于攻，有的人适于防守，假如孙剑还在，我也许就会叫他替我去，只可惜……”他声音忽然有些嘶哑，也咳嗽了两声，才接着道，“你和孙剑不同，你远比他冷静得多，所以我走了之后，才放心将这里的一切全交给你。”

律香川咬着牙道：“我从未违背过你老人家的话，可是这一次——这是我们最后一战，我不愿躲在这里看别人去拼命，我愿意为你死！”

老伯叹了口气，道：“我明白你的心情，但你却忘了一件事。”

他沉声接着道：“我是去胜的，不是去败的，所以必须保留住根本，留作日后再开局面，这里就是我的根本所在，若没有你在这里防守，我怎么能放心进攻？”

律香川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终于忍不住道：“但我们还有什么值得防守的？”

老伯悠然道：“你若以为我们留下的东西不多，你就错了。”

他笑了笑，接道：“万鹏王也认为已将我的基业占去了十之八九，他也错了，他抢去的顶多只能算是几粒芝麻而已，整个烧饼还在我手里！”

律香川抬起头，目中露出钦佩之意。

老伯拍了拍桌子，道：“这就是我的烧饼，我现在交给你，希望你好好保管！”

他又笑了笑，接着道：“记着，这烧饼足够我们吃好几辈子。”

律香川嗫嚅着道：“这责任太大，我……”

老伯道：“你用不着推辞，也用不着害怕，我若非完全信任你，也不会将它交给你。”

律香川道：“可是我……”

老伯沉下了脸，道：“不必再说了，这件事我已决定。”

律香川不再说了。

老伯已决定的事，从来没有人能改变。

老伯脸色渐渐和缓，道：“这桌子里有三百七十六份卷宗，每一份卷宗，都代表一宗财富，管理它的人，本来只有我一个人能指挥，因为他们也只接受我一个人的命令。”

律香川在听着！

老伯道：“但无论谁，只要有了我的密令和信物，都可以直接命令他们，现在我也全都交给你！”

他又补充道：“我给这三百七十六人的密令和信物都不同，若是万一弄错，去的人立刻就有杀身之祸。”

律香川一直在静静地听着。

他本来就觉得老伯是个了不起的人，现在这种观念更深。

直到现在，他才知道老伯的财产是如此庞大，如此惊人，就算用“富可敌国”四个字来形容，也不过分！

要取得这些财产，已不容易，要保持更不容易。

除了老伯外，他简直想不出还有第二个人能保持得这么久，这么好，这么秘密。

现在老伯已将这惊人庞大的财产全交给了他，但是他面上并没有露出欢喜之色，反而觉得很恐慌，很悲哀。

老伯似已看透了他的心意，微笑着道：“你用不着难受，我这样做，并不是在交托后事，只不过预防万一而已，这一战虽然危险，但若无七分把握，我是绝不会轻举妄动。”

律香川当然知道老伯一个人不做没有把握的事。

他长长透了口气，又忍不住问道：“你准备带多少人去？”

老伯取出个存折似的小本子，道：“这就是他们的名单，七天之内，你要负责将他们全部找来这里。”

律香川道：“是！”

他接过名单，翻了翻，又不禁皱眉头：“只有七十个人？”

老伯道：“这七十人已无疑是一支精兵，莫忘了有些人是可以一当百的！”

律香川沉吟道：“这其中万一有叛徒……”

老伯道：“绝不会，我已仔细调查过他们每个人都绝对忠诚。”

律香川点点头。

自从陆漫天死后，这地方已没有叛徒出现过。

“但七十人无论如何还是不够，就算真有一支精兵雄师，也很难将飞鹏堡攻破。何况这七十人中并没有一个真正的高手，至少还没有一个人能胜过万鹏王属下十二飞鹏的。”

这些话他虽不敢直接说出来，但脸上的表情却已很明显。

老伯又看透他的心意，微笑道：“这七十人虽然稍嫌不够，但若再加上些运气，也就够了，我的运气一直很不错。”

律香川知道老伯绝不是个相信运气的人，他仿佛另有成竹在胸。

但是老伯既然要这样说，律香川也只有相信。

老伯忽然叹了口气，道：“但运气并不是一定靠得住的，所以……我这次出去，万一若是不能回来，就还有件事要你做。”

律香川道：“是！”

老伯道：“我万一有所不测，你就要将这些财产分出去，有些人已跟了我很多年，我总不能让他们下半辈子挨饿。”

律香川道：“是！”

老伯道：“我当然也有些东西留给你！”

律香川垂下头，黯然道：“不必留给我……”

老伯沉下了脸，厉声道：“你难道想死！”

律香川头垂得更低。

老伯道：“你绝不能死，因为你还要等机会，不但要等机会替我报仇，还要等机会将我这番事业复兴，我没有儿子，你就是我的儿子！”

律香川道：“是！”

老伯展颜道：“所以我大部分财产你都可自由支配，其中只有我特别注明的几份是例外。”

他神情忽然变得很奇特，缓缓接着道：“那几份财产我是留给小蝶的。”

律香川沉默了很久，才叹了口气，道：“我明白，我一定找到她，交给她。”

老伯道：“你还记得那个叫‘秦中亭’的少年人？”

律香川道：“那样的人我怎会忘记？”

老伯道：“他是个很有用的人，你若能要他做你的朋友，对你的帮助一定很大。”

律香川道：“这人好像很神秘，自从那天之后，就已忽然失踪，我也曾在暗中打听过他，但江湖中好像根本就没有这么样一个人出现过。”

老伯笑笑，道：“有的，你只要找到小蝶，就找到他了。”

律香川觉得很惊讶，但瞬即笑道：“我只要找到他，就能要他做我的朋友，因为我们本来就是朋友。”

老伯笑道：“很好，我知道你的眼光，一向不错……”

他笑容忽又消失，沉下脸道：“除此之外，我还要你做一件事！”

他目中射出怒意，道：“我要你替我查出小蝶那孩子的父亲是谁，查出后立刻杀了他！”

律香川道：“是，我一定想法子查出来的！”

老伯道：“很好，很好……”

他长长吐出口气，脸色又渐渐和缓，微笑道：“我对你说这些话，只不过是以防万一而已，我还是会回来的，带着万鹏王的人头回来。”

律香川也展颜笑道：“那天我一定重开酒戒，用他的人头做酒壶。”

老伯道：“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戒酒的？”

律香川叹息着，道：“从我得到武老刀死讯的那一天。”

他垂下头，慢慢地接着又道：“那天我若非已喝得很醉，也许能猜出万鹏王的阴谋，武老刀父子也许就不会死，所以从那天之后，我一直滴酒未沾，因为我发觉无论谁喝了酒之后，都很容易做错事。”

老伯点了点头，忽又问道：“女人呢？自从林秀走了后，你就不曾再有过别的女人？”

律香川觉得惊异，仿佛想不到老伯会问他这件事，因为这本是他的私事，老伯一向很少过问别人的私事。

但老伯问了。

所以他只有回答，他摇摇头。

老伯道：“为什么？你身体一向不错，难道不想女人？”

律香川苦笑道：“有时当然也会想，但找女人不但要有时间，还要有耐性，这两样我都没有。”

老伯微笑道：“你错了，我年轻时很少有时间，更没有耐性，但却总是有很多女人，而且全都是很好的女人。”他凝视着律香川，接着说道，“这两年来你已应该很有钱，只要有钱，就找得到最好的女人，这道理你难道不懂？”

律香川道：“我懂，但我却不喜欢用钱买来的女人。”

老伯道：“你又错了，女人就是女人，你无论用什么法子得到她们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只看你能不能真正得到她们！”

律香川叹道：“那并不容易。”

老伯道：“谁说不容易？女人就是野马，只要你能驯服她，她就永远是你的，只要你能骑上她，就应该有法子驯服她。”

他微笑着，一双眸子仿佛突然变得年轻起来。

律香川也忍不住笑了。

很少有人知道老伯在女人这方面的经验也和别的经验同样丰富。

律香川忍不住大笑道：“你年轻时一定是个很好的骑师。”

老伯说道：“难道你认为我现在已不是了？”

他微笑着接道：“骑马这件事就像享受一样，只要一学会，就永远不会忘记，无论你多少年不骑，都绝不会忘记。”

律香川道：“就算不会忘记，但无论如何总会生疏些的。”

老伯面上故意作出很生气的样子，道：“你认为我现在已生疏了？要不要我试给你看看？”

律香川微笑不语。

老伯道：“你知不知道现在什么地方有最好的女人？”

律香川道：“我听说过一个地方，但却从来没有去过。”

老伯眨眨眼道：“你说的这地方是快活林？”

律香川又显得很吃惊，说道：“你也知道快活林？”

老伯笑得仿佛很神秘，悠然道：“你知不知道快活林那块地是谁的？”

律香川道：“听说那地方的主人姓高，别人都叫她高老大，但却是个女人，一个女人能让别人称她‘老大’，并不是件很容易的事。”

老伯道：“不错，她的确是个很能干的女人，她选了块很好的地方，在上面盖起了房子，做出了很大的生意，但那块地方却不是她的，只不过是她租来的！”

律香川道：“她为什么不将那块地买下来？”

老伯道：“因为那块地的主人不肯，无论她出多高的价钱都不肯。”

他笑得不但神秘，而且很得意。

律香川试探着问道：“你知道那块地的主人是谁？”

老伯道：“我当然知道，天下绝没有比我更知道的了。”

他微笑着又道：“因为那块地真正的主人就是我。”

律香川也笑了，道：“她若知道这件事，也许就不会选中这块地。”

老伯道：“她当然不知道，没有人知道，别人都以为像我这种人做的生意，一定是饭馆、赌场、妓院这一类的生意，绝对想不到我的财产大部分是土地。”

他冷笑着接道：“万鹏王也一定想不到，他可以砸去我的赌场，砸我的妓院，就算他全都砸光，还是动不了我的根本。”

律香川长长吐出口气，道：“因为他无论如何也砸不坏你的地方？”

老伯道：“不错，土地本是任何人都毁不了的，等到了我这种年纪，就知道世上只有土地最可靠，只有土地才是一切事的根本。”

他的想法当然很正确，但却还是忘了一件事。

无论你有多少土地，就算天下的土地都是你的，等你死了之后，也还是和别人一样，也并不能比别人多占一尺地。

也许他并不是真的没有想到，只不过不愿说出来而已，也许这就是一个垂暮老人的悲哀。

人为什么总是要自己欺骗自己、隐瞒自己？

是不是因为只有用这种法子才可以让自己活得愉快些？

老伯忽然长长叹了一声，道：“我一直将你当作我的儿子，孙剑死了后，你就是我唯一的儿子，我希望你不要学他，不要令我失望。”

律香川道：“他并没有令你失望，他做的事绝没有任何人能比他做得更好。”

老伯道：“但是他没有儿子，他至少应该替我生个儿子。”

老伯接道：“你最好赶快去找，我希望能活着看到你的儿子！”

他目中有着种说不出的寂寞和悲哀，缓缓接着道：“你慢慢就会知道，一个人到了年老时若还没有后代，那种寂寞绝不是任何事所能弥补的。”

律香川沉吟着说道：“但是你已有了后代，小蝶的儿子也一样可以算是你的后代。”

老伯的悲哀突又变为愤怒，厉声道：“我不要那样的后代，我就算是绝子绝孙，也不要那样的野种！”

他紧握双拳，接着道：“所以你一定要查出那孩子的父亲，无论他是谁，都绝不能让他活着，我的意思你明白么？”

律香川长长叹了口气道：“我明白。”

律香川的确明白。

老伯痛恨那人，因为那人不但欺负了他的女儿，也伤害了他的尊严。

他觉得这种事简直是种不可忍受的侮辱。

律香川又道：“你最近有没有他们的消息？”

“他们”当然就是小蝶和孟星魂！

老伯摇摇头，道：“他们一定走得很远，他们一定希望能走得愈远愈好。”

律香川道：“他们会走到什么地方去呢？”

老伯道：“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律香川缓缓道：“其实你应该知道的，因为他们现在说不定已有了孩子。”

老伯的脸色突又变了，变得很奇特。律香川凝视着他，道：“假如我现在能找到他们，也许就能将那孩子带回来！”

老伯目光凝视着远方，喃喃道：“小蝶很小的时候，就常常吵着我带她去看海，我一直没有机会带她去，现在她自己有机会了……”

他目中露出一丝奇特的光亮，缓缓接着道：“听说在海边生出来的孩子，总是特别强壮的……”

律香川眼睛也亮，喃喃道：“不错，到海边去，我若是他们，我也会到海边去………以前我为什么一直没有想到呢？”

“我们到海边去。”

“你看过海么？”

“没有，我只有做梦的时候看到过，也不知道看到过多少次。”

“你梦中的海是什么样子？”

“天是蓝的，云是白的，碧绿的海水在蓝天白云下闪着光。”

“真正的海也许比做梦中更美丽，海水比天还蓝，卷起的海涛也比云更白，阳光升起的时候，海面上就好像洒满了碎银，夕阳西下时，那一片片碎银又会聚成条彩虹。你若真的看到海，就会发现世上没有任何地方能像海变化得那么快，那么多彩多姿。”

“那还等什么，我们为什么不现在就去？”

“好，我们现在就去。”

第十八章 决战前夕

海。

沙滩洁白柔细，夕阳灿烂如金。

孩子赤着脚在沙滩上奔跑，留下了一串凌乱却美丽的足印。

小蝶也赤着脚，她的脚纤巧美丽。

现在正以最舒服的姿势摆在沙滩上，让夕阳将脚上的海水晒干。

夕阳温柔得宛如她的眼波。

孩子在海涛中欢呼跳跃，本来苍白的皮肤已晒成古铜色。

“一年来，这孩子不但已长大了很多，而且也强壮了很多。”

小蝶温柔地叹了口气，道：“在海边长大的孩子，的确总比别人强壮些。”

孟星魂也在微笑，道：“就算不比别人强壮，至少总比别人胸襟开阔。”

他苍白的脸也已渐红，看来无论身心都比以前健康得多。

现在若还有人问他：“你活过了没有？”

他一定会给那人一个很肯定的答复。

小蝶看着他的时候，眼波更温柔。

她紧握着他的手，柔声道：“这一年来，我跟孩子都过得很开心，太开心，但有时我却还是免不了有些担心。”

孟星魂道：“担心什么？”

小蝶道：“担心你后悔。”

孟星魂笑道：“后悔？我为什么会后悔？”

小蝶道：“你是男人，还年轻，还有很多事情可以做，这里的日子却实在过得太平凡，太单调。”

孟星魂柔声笑道：“我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开心过，一个人能过这种日子，还有什么不满足？”

他眨眨眼，忽又笑道：“也许现在我只想做一件事！”

小蝶道：“什么事？”

孟星魂附在她耳边，悄悄道：“生一个我们自己的孩子。”

小蝶虽然还在笑着，但笑容似已僵硬。

这才是她真正担心的事。

他虽然也很疼爱这孩子，但他们之间却仿佛有种隔膜。

因为这毕竟不是他自己的孩子，这本是谁也无法改变的事实。

世上也许只有梦境才是完全美丽的，现实中总难免有些无法弥补的缺憾和裂痕，日子过得愈久，裂隙也愈深。小蝶垂下头，道：“有件事我本来不想告诉你，但却又不忍再瞒你。”

孟星魂道：“什么事？”

小蝶道：“我已不会再有孩子。”

孟星魂的笑容也突然僵硬，过了很久才问道：“谁说你不会再生孩子？”

小蝶黯然道：“替这孩子接生的稳婆，以前本是大内中的宫女，她不但懂得替女人接生，也懂得怎么样使一个女人不能再生孩子。”

皇宫中有很多黑暗残酷的事，的确不是外人所能想象到的。

皇后为了确保自己的地位，时常不惜使出各种残酷的手段，令别的妃子不能生孩子。

孟星魂嘴唇发白，问道：“她已令你不能再生孩子？”

小蝶点点头。

但孟星魂道：“你要她这样做的？”

小蝶没有回答，目中却充满了痛苦之色。

孟星魂忽然明白。

接生婆自然是孩子的父亲找来的，他既然不愿让别人知道他和小蝶的关系，自然不愿小蝶再有孩子，他已决心要毁了小蝶的一生。

“这个人究竟是谁？小蝶为什么一直不肯说出来？”

孟星魂本来认为自己不会为这件事痛苦的，因为这本是他自己心甘情愿做的事！他情愿为小蝶牺牲一切。

但现在他才知道，有些痛苦你非但无法忍受，连忘都忘不了的。

小蝶凄然道：“我知道你一定不会原谅我，为什么一直不肯说出他是谁。他不但害了我，也害了你，但你非但不能去找他，还要躲着他。”

孟星魂轻轻咳嗽了几声，道：“我……并没有怪你！”

小蝶道：“你嘴里虽这么说，心里还是一样觉得痛苦，逃避本来就是件痛苦的事，何况你逃避的又是个这么样的人。”

孟星魂叹了口气，道：“但是我了解，你和他既然已有了孩子，自然难免有感情！”

小蝶泪已流下，流着泪道：“你若认为我不肯说出他是谁，是为了维护他，你就错了。”

孟星魂握紧双拳，忍不住道：“你难道不是？你就算不肯告诉我，为什么不肯告诉老伯？”

小蝶道：“你认为我怕老伯杀了他？”孟星魂拒绝回答这句话。

小蝶流泪道：“你错了，假如我能杀他，我自己早就杀了他……但我却不能告诉你，也不能告诉老伯，因为……因为……”

她还是没有说出因为什么，说到这里，她已泣不成声。

孟星魂看着她，目中的愤怒已变为怜悯，慢慢地伸出手，轻抚着她的柔发，柔声道：“其实我已该知足，因为我已有了个又聪明又强壮的孩子，无论谁看到这样的孩子都会很喜欢的！”

他忽又笑道：“你记不记得再过五六天就是老伯的生日？”

小蝶道：“你……你怎么知道的？”

孟星魂笑了笑，道：“去年他的生日，我去拜过寿，今年我们若能带着这孩子回去替他拜寿，他一定开心得要命。”

小蝶咬着嘴唇，道：“你又错了，他不但恨我，也恨这孩子，因为他觉得我们丢了他的人，只要有我们在，对他就是种侮辱，所以……所以他才会把我们赶出来，而且还说，只要他活着，就不许我们回家去。”

孟星魂叹了口气，道：“这次错的不是我，是你。你看错了他，他本该杀我的，但却放过了我，你知不知道为了什么？”

小蝶摇摇头。

她从没有问过这件事，从没有提起过老伯。

孟星魂道：“他不杀我，就是为了你！”

小蝶道：“为了我？”

孟星魂道：“因为我告诉他，我一定能让你好好活下去，所以他才让我活下去！”

小蝶垂着头，沉默了很久，才忍不住问道：“他为什么要杀你？”

孟星魂道：“因为我本是要去杀他的！”

小蝶霍然抬头，动容道：“我知道很多人都想杀他，可是你……你为什么？”

孟星魂苦笑道：“因为有人收买了我，要我去杀他。”

小蝶道：“谁？”

“陆漫天！”

小蝶显然更吃惊，道：“但他一直是老伯最亲信的朋友！”

孟星魂道：“亲信并不一定是可靠的朋友！”

小蝶道：“老伯知不知道这件事？”

孟星魂笑了笑，道：“老伯知道的事比任何人都多，所以我想，现在陆漫天就算还活着，那日子也一定不好过。”

小蝶沉默了很久，道：“依你看，老伯身边究竟有没有可靠的朋友？”

孟星魂道：“有，至少有一个。”

小蝶道：“谁？”

孟星魂道：“律香川！”

小蝶道：“你……见过他？”

孟星魂道：“我不但见过他，还吃了三碗他亲手炒的蛋炒饭。”

他又笑了笑，接着道：“假如我留在那里，也一定会变成他的朋友。”

小蝶忽然不说话了。

孟星魂道：“我跟他相处的时候虽然不多，却已发觉他这人有种说不出的特别味道，让你觉得无论什么事都可以信任他，无论什么事都可以交给他做。”

小蝶还是不说话。

孟星魂道：“你怎么忽然不说话了？”

小蝶头又垂下，道：“你要我说什么？”

孟星魂道：“听说律香川很小的时候就到你们家，你当然也认得他！”

小蝶道：“我认得他！”

孟星魂道：“你觉得他这人怎么样？”

小蝶忽然站起来，向海边走过去。

孩子正欢呼着向她奔过来，道：“娘娘，快来看，宝宝找到了个好好看的贝壳。”

小蝶迎上去，紧紧抱着孩子。

孩子亲着她的脸，忽然道：“娘娘，你怎么哭了？”

小蝶揉了揉眼睛，道：“娘娘怎么会哭，只不过眼睛里吹进了一粒沙子……这里的风好大，我们还是回家吧。”

她将孩子抱得更紧，夕阳将他们的影子长长地拖在沙滩上。

孟星魂看着他们，也不再说话。

夕阳暗淡，夜色渐临，渐渐将孟星魂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片阴影里。

“有时七十个人就无疑是一支精兵雄师。”

看到这七十个人，你也许就不会对老伯的话再有怀疑！

这七十个人有高有矮，有老有少，从他们的衣着上看，身份也显然不同。

但他们却都有一点相似之处。

他们至少都很沉得住气。

秋日的阳光还是很强烈，他们已在骄阳下足足站了两个时辰，每个人都站得笔直，连指尖都没有动过。

但他们的神色还是很安详，绝没有丝毫不耐烦的样子，看来就算是要他们再站三天三夜，他们也一定还是这样子。

老伯叫他们站着，他们就站着。老伯叫他们走，他们就走，汤里他们去，火里他们去。

律香川坐在窗口看着他们，忍不住道：“是不是应该叫他们去吃饭了？”

老伯摇摇头。

律香川道：“难道你就叫他们一直这么样站着？”

老伯淡淡道：“若连站都不能站，还能做什么大事！”

一片乌云掩住了日色。

律香川抬头看了看天色，道：“看来好像马上就要下大雨了！”

老伯道：“下雨最好。”

只听霹雳一声，大雨果然倾盆而落。

七十个人还是站在那里，黄豆般大的雨点，顷刻间就将他们衣衫打得湿透！

但他们还是笔直地站着，动也不动。

老伯忽然道：“你为什么不叫他们去避雨？”

律香川迟疑着，道：“我说的话有用么？”

老伯道：“你为何不试试看？”

律香川探头出去，道：“雨很大，你们不妨到饭厅去避避雨。”

一个人立刻用手盖住头，从队伍前排奔出去！

但另外六十九个人还是站着不动。

这人奔出几步，往后面看了看，脸色变了变，又慢慢地退回去。

但老伯已沉声道：“于明，你过来。”

于明低着头走到窗口！

老伯看着他，微笑道：“你这件衣服料子不错，手工好像也不错！”

于明身上穿的是一件蓝缎子，衣服质料剪裁都很精致。

老伯道：“这样的衣服被雨淋湿实在可惜，难怪你急急要去避雨了！”

于明脸色已苍白，嗫嚅道：“我……我不是这意思。”

老伯道：“不是这意思，那么你是怕头被雨淋湿了？”

于明垂下头，不敢再说话。

老伯叹了口气，道：“头被雨淋湿，的确是很容易伤风着凉的，你近年来日子过得很不错，的确应该好好地保重身体。”

他挥了挥手，道：“快回家去洗个热水澡，喝几杯热酒，好好睡上一觉吧！”

于明目中露出恐惧之色，突然跪了下去，颤声道：“我不回去，我情愿为老伯效命战场。”

老伯微笑，道：“战场上用不着你这样的人，你的命太珍贵！”

他忽然出手，出手时脸上还带着微笑。

刀光一闪，霹雳一响。

于明的头颅已滚了下来。

老伯道：“好好地保存他这颗头颅，小心莫要被雨淋着。”

没有人敢说话，甚至没有人敢呼吸。

就连律香川鼻尖上也沁出了冷汗。老伯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这是我生死存亡的一战，这次我带去的人，都绝对要服从命令，我一个人的命令，你明白么？”

律香川面上露出敬畏之色，垂首应道：“我明白。”

现在七十人只剩六十九个！

老伯道：“前面的十九人先进来。”

桌上摊着张地图！

飞鹏堡全图。

老伯指点着道：“这一条是飞鹏堡的护城河，河上有吊桥，平时吊桥很少放下来，你们的任务就是占据这条吊桥，明白么？”

十九个人同时点头。

老伯道：“每天正午飞鹏堡中都会有号角声响起，那就是他们守卒换班吃饭的时候，你们一听号角声响，就立刻动手，绝不能早一刻，更不能迟一刻！”

十九人同声道：“遵命！”

老伯道：“动手的日子是初七正午，所以一定要在大后天清晨赶到，先找个地方躲起来。”

他接着道：“我已替你们准备好行商客旅的衣服，路上你们最好分开来走，但首尾必须呼应，绝不可走散，更不能引起别人的注意，若有酗酒闹事、狂嫖滥赌者，杀无赦！”

十九人同声道：“属下不敢。”

老伯点点头道：“现在你们可以去准备了，吃过饭后，立刻动身。”

他挥挥手，又道：“出去时叫本属鹰组的二十二个人进来！”

这十九人出去后，律香川才忍不住问道：“你已决定初七动手？”

老伯道：“是！”

律香川道：“但初七是你的生日。”

老伯道：“我知道。”

律香川道：“今年你虽然声明不做生日，但我想还是会有些老朋友来拜寿的，所以我还是准备了些酒菜，还安排好两三百个住宿的地方。”

他笑了笑又道：“今年拜寿的人虽不会有往年那么多，但我想两三百人至少该有的！”

老伯淡淡道：“你尽管安排，若有人来，你尽管好好招待他们，而且不妨告诉他们，我已到了飞鹏堡，说不定正在跟万鹏王拼命！”

律香川道：“但为什么一定要选在你生日那一天呢？”

老伯道：“你想不到我会选在那天？”

律香川叹了口气，道：“我以为你会迟两天的。”

老伯道：“你想不到，万鹏王当然也想不到，所以我才选定这一天。”

他笑了笑，淡淡道：“那天我若战死，生日和忌辰就恰巧是同一天，你们以后要祭我的时候，岂非也省了很多麻烦？”

律香川不再说话，因为这时另外二十二个人已垂手走了进来。这二十二个人的任务是抢攻正门，吊桥一放下，就立刻进攻。鹰组的人武功比较高，轻功也不弱。但只凭二十二人就去抢攻飞鹏堡的正门，还是太冒险。第三次进来了二十个人，这二十个人轻功最高，而且每个人都精通暗器，所以他们的任务是配合鹰组的攻击，由正门两侧越墙进攻，以暗器进击堡上的守卒。

剩下的八个人担任老伯的贴身护卫。律香川又忍不住问道：“这一次行动为什么要完全由正面进击，为什么不能留一半到后路？”

他指点着飞鹏堡的全图，道：“飞鹏堡虽是山顶，但堡后还有片峭壁，若令人由后山爬上去，居上临下，抢攻飞鹏堡的后部，令他们首尾不能兼顾，岂非更妥当些？”

老伯沉下脸，冷冷道：“这次行动是谁主持？是你，还是我？”律香川不敢再说话。

但他心里却不禁更怀疑。

这次行动计划，不但太冒险，简直可以说是去送死！

因为这么做，飞鹏堡不但占尽天时、地利，人数也比这一方多得多，而且以逸待劳，完全占尽了优势。

以老伯平日的作风会订下如此愚蠢的计划来？

莫非他暗中还另有安排，所以成竹在胸？

律香川心里虽然怀疑，却不敢问出来。

老伯既然不愿说，谁也不能问。

律香川转头看窗外，喃喃道：“好大的雨……”

老伯忽然笑了笑，道：“下雨天留客天，我本来今夜就想动身，现在看来只好多留一天了。”

他也转身去看窗外的雨，喃喃道：“现在一切都已安排好了，这么多年来，我们真还很少像今天这么空闲过！”

雨下得很大，风也很大。

雨点凌乱得就好像疯子在洒水。

老伯却在看着这些雨点，仿佛觉得很欣赏。

除了花之外，老伯很少这么看别的东西，因为他觉得除了花之外，世上根本就没有值得他欣赏的东西。

假如他这么样在看别的东西，那就是说他根本没有在看，而是在思索。

他在想什么？

是不是在想应该好好利用这难得空闲的一天？

他是不是已经有了打算？

律香川迟疑着，正不知道是不是应该问他。

老伯已回过头，微笑着道：“你知不知道我今天打算做什么？”

他的微笑看来很动人。

只有在真正愉快的时候，老伯才会笑得这么动人，通常他的笑只会令人觉得恐惧。

律香川眨眨眼：“你打算做什么？”

老伯道：“你还记不记得，那天我跟你说过的话？”

律香川道：“什么话？”

老伯道：“有关马和女人的话。”

律香川道：“你说骑马就像享受一样，无论多少年不骑，都不会忘记。”

老伯道：“你却说就算不会忘记，但无论如何总会生疏些的。”

律香川道：“所以你就想试给我看看？”

老伯微笑道：“我现在还是有这意思。”

律香川笑了。

老伯道：“你想不到？你觉得奇怪？”接着笑道，“因为我已是个老头子？”

律香川道：“但是你却比大多数年轻人都强得多。”

老伯微笑道：“你应该也听说，我在年轻的时候，每次行动前的那天晚上，至少要找三四个女人，而且要叫她们一个个爬着出去。”

律香川道：“我听说过。”

老伯道：“每个人紧张的时候，都有他自己使自己放松的法子，我的法子就是找女人，我可以保证这种法子最有效。”

律香川道：“我知道。”

老伯道：“你既然知道，那么我们还等什么？走吧。”

律香川道：“走？到哪里去？”

老伯道：“当然是快活林，你难道认为我会去找次等女人？”

律香川道：“你就算要找最好的女人，也用不着到快活林去。”

老伯道：“为什么？”

律香川笑得很神秘，悠然道：“因为我已经将快活林中最好的女人找来了。”

一只很大的藤箱被搬进来，箱子里睡着个女人，睡得很沉。

她当然很年轻，很美。她睡着的时候也很美，长长的睫毛盖在眼帘上，面颊上露出一双深深的笑窝。

老伯欣赏着她，就像是在欣赏一朵花。

律香川道：“她姓高，叫凤凤，是高老大的干女儿。”

老伯道：“高老大知不知道她到什么地方来？”

律香川道：“不知道，她自己也不知道，所以我要她先睡着。”

老伯道：“很好。”

律香川道：“她今年才十六岁。”

老伯道：“十六岁对我来说未免太年轻些。”

律香川道：“你不喜欢还可以去换。”

老伯笑道：“我喜欢，我自己年轻的时候，总喜欢找年纪大的女人，因为她们比较有经验，但等我老了的时候，就喜欢小姑娘了，这也许因为她们可以让我变得年轻些。”

这也正是老头子为什么喜欢找小姑娘的原因。

律香川道：“这女孩子也特别可以让你觉得年轻，因为她还没有过别的男人。”

老伯道：“很好，好极了。”

律香川道：“她的父亲本是个饱学的秀才，所以她也念过很多书。”

老伯微笑道：“我要找的是女人，不是教书先生。”

律香川道：“她母亲也是个很贤惠的女人，若不是遭遇到特别的变故，她也绝不会沦落到这种地步。”

老伯道：“我也不想调查她的家谱。”

律香川笑笑，道：“我只不过想告诉你，她的家世不错，性情也不错，将来若是有了孩子，一定是个好母亲。”

老伯神情忽然变了，脸上忽然有了光彩。

律香川不再说话，静静地看着，等着。

老伯忽然抓住他的手，道：“你认为我还可能再有个儿子？”

律香川微笑道：“有人八十岁的时候还能生孩子！”

老伯慢慢地松开手，慢慢地走到窗口，目光凝视着远方。

过了很久，他缓缓道：“你说她父亲是个饱学的秀才？”

律香川道：“他们本是书香之家。”

老伯道：“现在她父亲呢？”

律香川说道：“已经去世了，父母都去世了。”

老伯道：“她家里还有没有别的人？”

律香川道：“她家里若还有别的人，也不会让她沦落到快活林去。”

他忽又笑了笑，道：“若不是高老大特别到关外去寻觅人才，也不会找到她。”

老伯霍然回首，道：“她也是来自关外么？”

律香川微笑点头，道：“她本是长白山下高家村里的人。”

老伯脸上发出了红光，无论谁都可以看出他已被打动了。

律香川目光闪动，道：“是不是要留下她？”

老伯大声道：“当然留下，我走了之后，就让她住在这里，找几个老妈子来侍候她。”

律香川笑道：“我早已找好了。”

老伯看着他，微笑着，拍着他的肩，道：“有时我觉得你很可爱，有时却又觉得你有点可怕，你为什么总能猜到别人的心事？”

对一个又有钱、又孤独的老人来说，世上还有什么比生个孩子更值得高兴的事呢？

凤凤不但美，而且娇弱，娇弱得就像一朵含苞待放的鲜花。

这正是最能让老年人满意的女孩子。

因为老年人也只有在这种女孩子身上，才能表现自己的男子气概。因为他是不是真有男子气概，她根本不懂。

她只懂得呻吟、躲开、逃避、求饶！对一个老年人说来，这虽然是种发泄，是种愉快，但也无疑是场战斗。

这种战斗甚至比别的战斗更消耗体力。

老伯伏在她身上流着汗，尽力将自己的生命压出来。

他希望真的能有个孩子。

她已不再闪避，只能闭着眼睛承受，她脸上的痛苦之色渐渐减少，渐渐开始有了欢愉的表情。

老伯知道她已被征服。征服别人永远是种很奇妙的感觉。

她的手本来紧紧抓住被单，现在已放松，忽然将老伯紧紧拥抱。

她的身子也开始变得更紧，将老伯的身子紧紧夹住。

老伯的生命已被夹住。

这正是人类生命延续的时候，也正是一个男人感觉最伟大、最奇妙的时候。

在这时候，没有人会想到危险，更没有人会想到死亡。

凤凤的呻吟已变成呼喊——

就在这时，门忽然被撞开，撞得粉碎。

一条人影掠进来。

七点寒星，闪电般射入老伯的背脊！

第十九章 生死之间

石砌的墙，墙上晒着渔网。

小蝶拉着孟星魂的手，他的手已因捕鱼结网而生出了老茧。

她将他的手贴在自己温暖光滑的脸上。

繁星满天，孩子已在屋里熟睡，现在正是一天中最平静恬宁的时候，也是完全属于他们的时候。

每天到了这时候，他们都会互相依偎，听彼此的呼吸、彼此的心跳；看星星升起、浪潮落下。

然后他们就会告诉自己：“我活过，我现在就正活着。”

因为他们彼此都令对方的生命变得有了价值，有了意义。

今夜的星光，和前夕并没有什么不同，但是人呢？

小蝶用他粗糙的手轻轻摩擦着自己的脸。

孟星魂忽然发觉她的脸渐渐潮湿。

“你在哭？”

小蝶垂下头，过了很久，才轻轻道：“今天我从厨房出来拿柴的时候，看到你在收拾衣服。”

孟星魂的脸色苍白，终于慢慢地点了点头，道：“我是在收拾衣服。”

小蝶道：“你……你要走？”

孟星魂的手冰冷，道：“我本来准备明天早上告诉你的。”

小蝶凄然道：“我早就知道你过不惯这种生活，你走，我并不怨你，可是我……我……”

她泪珠滴落，滴在孟星魂手上。

孟星魂道：“你以为我要离开你们，你以为我一走就不再回来？”

小蝶道：“我不敢想，什么都不敢想。”

孟星魂道：“那么我就告诉你，我一定会回来，无论什么人，无论什么事，都拦不住我。”

小蝶扑入他怀里，流着泪道：“那么你为什么要走？”

孟星魂长长吐口气，目光遥视着远方黑暗的海洋，道：“我要去找一个人。”

孟星魂没有回答，过了很久，才淡淡道：“你记不记得前两天我在你面前提起过一个人？”

小蝶的身子突然僵硬。

孟星魂道：“我发现一提起这个人，你不但样子立刻变了，连声音都变了，而且那天晚上你一直不停地在做噩梦，像是有个人在梦中扼住了你的喉咙。”

他叹了口气，黯然道：“到那时我才想到，那个欺负你、折磨你，几乎害你一辈子的人，就是律香川！”

小蝶全身颤抖，颤声道：“谁说是他？谁告诉你的？”

孟星魂道：“用不着别人告诉我，其实早已该想到，只有他接近你的机会最多，只有他才可以令你对他全不防备，只有他才有机会欺负你！”

小蝶身子摇晃着，似已无法支持。

孟星魂拉过张竹椅，让她坐下来，又忍不住道：“但我还是想不通，你为什么不肯将这件事告诉老伯呢？你本可以要老伯对付他的。”

小蝶坐在那里，还不停地发抖，不停地流泪，过了很久，才咬着嘴唇道：“你知不知道他和老伯的关系？”

孟星魂道：“知道一点。”

小蝶道：“老伯所有的秘密他都几乎完全知道，老伯近年来的行动，几乎都是他在暗中策划的，老伯信任他，就像我信任他一样。”

孟星魂咬着牙，道：“他的确是个令别人信任的人。”

小蝶道：“那时候我年纪还小，什么事都不懂，将他看成自己的大哥一样。”

她眼泪如泉水般流下，似已完全无法控制。

“他对我也很好，直到有一天我发觉，只要对我多看了两眼的人，常常就会无缘无故失踪。

“我又发现这些人都已死在他手里，所以我就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说他这样全是为了我，他说那些人对我完全没有好心。

“我虽然还是怀疑，却也有几分相信。他找我陪他喝酒，我就陪他喝了，因为我以前也陪着他喝酒。你知道，老伯并不禁止我们喝酒。

“等我醒来时，才发现……才发现……”

说到这里，她又已泣不成声。

孟星魂双拳紧握，道：“那时你为什么不去告诉老伯？”

小蝶道：“因为他威胁我，假如我告发了他，他不但要杀我，而且还要背叛老伯，将老伯所有的秘密全都告诉敌人。”

孟星魂道：“所以你就怕了？”

小蝶道：“我不能不怕，因为我知道他若背叛了老伯，那后果的确不堪设想，而且他的暗器又毒又狠，老伯常说他已可算是天下数一数二的暗器名家，他非但随时都可以杀了我，也有很多机会可以杀死老伯。”

孟星魂叹道：“你认为若是替他隐瞒了这件事，他就会忠心对待老伯？”

小蝶道：“因为他告诉我，他对我是真心的，只要我对他好，他就会一心一意地为我们孙家做事！”

孟星魂道：“你相信了他？”

小蝶道：“那时我的确相信了，因为那时我还没有看清他的真面目，还以为他是个好人，谁知他竟连畜生都不如。”

她身子开始发抖，流着泪道：“老伯常说他喝酒最有节制，只有我才知道，他常常在半夜里喝得烂醉如泥，而且一喝醉就会无缘无故地打我，折磨我，但那时我发觉已太迟，因为……因为我肚里已有了他的孩子。”

她的声音嘶哑，断断续续地说了很久，才总算将这段话说完。

说完后她就倒在椅上，似已完全崩溃。

孟星魂似乎也将崩溃。

小蝶忽又跳起来，拉住他的手，道：“你能不能不去找他？现在我们岂非过得很好？像他那种人，老天自然会惩罚他的。”

孟星魂断然道：“不行，我一定要去找他。”

小蝶嘶声道：“为什么……为什么？”

孟星魂道：“因为我若不去找他，我们这一辈子都要活在他的阴影里，永远都好像被他扼住脖子。”

小蝶掩面而泣，道：“可是你……”

孟星魂打断她的话，道：“为了我们，我要去找他；为了老伯，我也非去找他不可。”

小蝶道：“为什么？”

孟星魂道：“因为你是老伯的女儿，因为老伯也放过我一次，我不能不报答他！”

小蝶失声道：“你认为他会对老伯……”

孟星魂道：“我记得老伯对我说过一句话。”

小蝶道：“他说什么？”

孟星魂道：“他说只凭陆漫天一个人，绝不敢背叛他，幕后必定还另有主使人。”

小蝶道：“你认为主使背叛老伯的人就是律香川？”

孟星魂恨恨道：“他既然对你做出这种事，还有什么事做不出的？”

小蝶道：“可是……可是他接近老伯的机会很多，以他的暗器功夫，时常都有机会暗算老伯，他为什么一直没有下手呢？”

孟星魂沉吟着，道：“也许他一直在等机会，不敢轻举妄动，也许他知道老伯的朋友很多，而且都对老伯很忠心，也怕别的人找他报复！”

他想了想，接着又道：“最重要的，他背叛老伯显然是为了老伯的地位和财产，所以他一直要等老伯将一切交给他之后才会下手，所以这些年来，他一直用尽各种方法，使得老伯对他愈来愈信任。”

小蝶的眼泪忽然停止，悲哀和痛苦忽然已变为恐惧。

孟星魂长长叹了口气，道：“我只希望现在赶去还来得及。”

小蝶咬紧嘴唇，嗄声道：“但你要小心他的暗器，他的暗器实在太可怕……”

暗器已射入老伯的背脊。

自欢乐的巅峰突然跌入死亡，那种感觉很少有人能想象得到。

就算老伯都不能。

但现在他却已感觉到——就算感觉到也形容不出。

忽然自高楼失足，忽然自光明跌入黑暗的无底深渊……就连这些感觉都没有老伯现在所体验到的感觉可怕。

因为他已看到站在他床前的赫然是律香川。

正是他最信任的人：他的朋友，他的儿子。

律香川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冷冷地看着他，忽然道：“我用的是七星针。”

老伯咬紧牙，已可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冰冷。

律香川道：“你常说我的七星针已可算是天下暗器第一，连唐家的毒砂和毒蒺藜都比不上，因为那两种暗器还有救，七星针却没有解药。”

他淡淡一笑，慢慢地接着道：“现在我只希望你的话没有说错。”

老伯忽然笑了，道：“你几时听我说错过一句话？”

律香川道：“你没有，所以你现在只有死！”

老伯道：“那么你为何还不动手？”

律香川道：“我为什么要着急？现在你岂非已是死人了么？”

老伯道：“你要看着我慢慢地死？”

律香川道：“这机会很难得，我不想错过！”

老伯的呼吸已渐渐急促，道：“我有什么地方亏待了你？”

律香川道：“没有。”

老伯道：“那么你为何如此恨我？”

律香川道：“我不恨你，我只不过要你死，很多没有亏待过你的人，岂非都已死在你手上？”

他又笑了笑，道：“这些事都是我向你学来的，你教得很好，我也学得比你自己更好，因为我从未忘记你说过的话，你自己却忘记！”

老伯道：“我忘了什么？”

律香川道：“你常常告诉我，永远不能信任女人，这次为什么忘了？”

老伯低下头。

凤凤还在他身下，苹果般的面颊已因恐惧而发青。

老伯目中露出了杀机，道：“我还说过一句话，只有死女人才是可以信任的女人。”

律香川道：“现在七星针药力还没有完全散发，我知道你还有力量杀她，但你最好莫动手。”

老伯道：“为什么？”

律香川的笑容残酷而邪恶，淡淡道：“因为现在她肚里可能已有了你的儿子。”

老伯如被重击，仰天跌下。

律香川道：“你最好就这样躺着，这样药力可以发得慢些。”

他忽然接着道：“能多活一刻总是多活一刻的好，因为你永远想不到什么时候会有奇迹出现，这也是你说过的话，是么？”

老伯道：“我说过。”

律香川道：“只可惜这次你又错了，这次绝不会有奇迹出现的。”

老伯道：“绝不会？”

律香川道：“绝不会。因为根本没有人知道你在这里，根本没有人可能来救你，你自己显然更无法救得了你自己。”

老伯忽又笑了笑，道：“莫忘记我还说过一句话，世上本没有‘绝对’的事。”

律香川道：“这次却是例外。”

老伯道：“哦？”

律香川道：“这次你就算能逃走，也没有七星针的解药，何况你根本没法子逃走。”

老伯道：“绝对没法子？”

律香川道：“绝对。”

老伯沉默了半晌，道：“那么你现在就不妨告诉我几件事好了！”

律香川道：“你问吧。”

老伯道：“你是不是早已和万鹏王有了勾结？我和他之间的争执，根本就是你早已预先安排好了的？”

律香川道：“也可以这么说。”

老伯道：“这样做对你有什么好处？”

律香川道：“因为只有万鹏王这样的强敌，才可以令你心慌意乱，等你发觉朋友一个个倒下来的时候，就不能不更倚仗我，而将秘密慢慢告诉我，等我完全知道你的秘密之后，才能够取代你的地位。”

老伯道：“你不怕万鹏王再从你这里将我的财产抢走？”

律香川道：“这点你用不着担心，我当然早已有对付他的法子。”

他笑了笑，接着又道：“也许你不久就可以在地下看到他。那时候，你们说不定反而会变成了朋友呢！”

老伯叹了口气，道：“那次我要你到大方客栈去杀韩棠，你当然早已知道韩棠死了。”

律香川笑道：“我怎么会不知道？若没有我，屠大鹏他们怎会知道韩棠是你的死党，怎能找得到韩棠？”

老伯道：“这样说来，冯浩当然也早已被你收买？”

律香川道：“他的价钱并不太高！”

老伯道：“你的老婆呢？”

律香川道：“她只不过是为我替罪的一只羔羊而已，我故意要她养鸽子，故意要冯浩将鸽子带给你看，故意让你怀疑她。”

老伯道：“然后你再要冯浩杀了她灭口。”

律香川道：“我早已算准你会叫冯浩去做这件事，你岂非一直都很信任他？”

老伯沉默了半晌，道：“孙剑的死，当然也是你安排的！”

律香川淡淡道：“这句话你根本就不该问。”

老伯咬咬牙，又道：“陆漫天呢？”

律香川道：“他本不必死的，只可惜他太低估了孟星魂。”

他又笑笑，接着道：“绝不要低估你的对手，这句话也是你说的，他忘了，所以不得不死！”

老伯忽然也笑了笑，道：“你好像也忘了我说的一句话。”

律香川道：“哦？”

老伯道：“我说过天下没有‘绝对’的事，你却一定要说我绝对没法逃走。”

律香川脸色变了变，道：“你有什么法子？”

老伯微笑着道：“我只希望你相信一件事，那就是我的话绝没有说错的！”

他的笑容忽又变得很可怕。

律香川的瞳孔忽然缩小，冷冷道：“也许我现在就该杀了你！”

老伯微笑道：“现在已太迟了！”

他的人忽然从床上落下去，忽然不见了。

凤凤也跟着落下去，跟着不见了。

“夺、夺、夺”一连串急响，十数点寒光打在床上。

但床上却已没有人。

“绝不要将你所知道的全部教给别人，因为他学全了之后，说不定就会用来反击你，所以你至少也该留下最后一招。”

“这一招往往会在最必要的时候救你的命！”

这当然也是老伯说过的话，但律香川并没有忘记。

老伯说的每句话他都牢记在心，因为他深知这些话是从无数次痛苦经验中得来的教训。

只可惜他始终不知道老伯留下的最后一招是什么。

他做事不但沉着谨慎，而且思虑周密，多年前他就已有了这计划，直到认为绝对有把握才动手，这其间他已不知将这计划考虑过多少次，每一种可能发生的情况他都曾仔细想过。

他确信老伯在这种情况下绝无逃走的可能。

在此之前，他当然也曾到老伯这寝室来过，将这屋子里每样东西都详细检查过一遍，尤其这张床。

“在床上杀老伯。”

这本是他计划中最主要的一部分，因为他知道只有在老伯身无寸铁的时候下手，才有成功的机会。直到前两天，他还将这张床彻底检查过一次。

在关外长大的人，都习惯睡硬炕，老伯也不例外，所以这是张很硬的木板床，也是张很普通的木板床。

床上绝没有任何机关。

他并不是没有提防老伯会从床上逃走。

直到老伯中了暗器之后，他还是没有松懈，一直都在密切注意老伯的行动。

老伯根本没有动！

床上既没有机关，老伯也没有任何动作，他怎么可能逃走呢？

律香川想不通。

他不但惊惶，而且愤怒，愤怒得全身发抖。

他愤怒的不是别人，而是自己。

他恨自己为什么会让这种事发生，为什么会如此愚蠢疏忽。

床上的薄被也不见了，木板很厚，很结实，就跟这间屋子的门一样。

律香川也曾将这种木料仔细研究过，而且曾经在暗中找来很多这种门板的木料，做成和这屋子相同的门，自己偷偷地练习过多次，直到他确定自己可以一举破门而入时才罢手。

甚至在此时看来，这张床，还是很普通的一张床。

他还是找不到任何机关。

但老伯明明已逃走了。

律香川双拳紧握，突然出手。

“砰！”床上的木板也和门一样，被他一拳打得片片碎裂。

他终于发觉了床下的秘道。

他几乎立刻就要跳下去。

但他虽然紧张惊怒，却还没有失去理智，行动之前还是很谨慎小心，没有将情况观察清楚之前，绝不出手。

他已疏忽了一次，绝不能再有一次。

地道下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

律香川什么都看不到，却听到了一种很奇怪的声音。

是流水声。

老伯寝室的地下，竟有条秘密的河流。

律香川移过灯火，才看出这条河流很窄，窄而弯曲，却看不出水有多深，也不知通向哪里。

两旁是坚固的石壁，左边的石壁上，有个巨大的铁环，挂着很粗的铁链，石壁上长着青苔，铁环也已生锈，显见老伯在建造这屋子之前，就已先掘好了这条河流。

河上既没有船，也没有人。

但律香川却已知道，这下面本来一定有条船，船上一定有人。

不但有人，且终年都有人，时时刻刻都有人。

这人随时随刻都在守候着，等着老伯的消息。

他们之间当然有种极特别、极秘密的方法来通消息。

老伯也许永远都没有消息，也许永远用不着这条秘路、这个人。但是他必须要有准备，以防万一。

“每个人都一定要为自己准备好一条最后的退路，你也许永远不会走到那一步，但你必须要先有准备。

“因为你永远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会走到那一步，那种情况就像是抽筋，随时随地都会来的，让你根本没有防备的机会。”

律香川不由自主又想起了老伯的话。他紧咬着牙，牙龈已在流血。

第二十章 暗夜之会

律香川恨自己为什么总是不能脱离老伯，他忽然觉得自己就像是一棵树上的藤萝，虽然长得很长，长得很快，但却总是要依缠着这棵树，总是要活在这棵树的阴影中。

老伯就是这棵树。

这张床的确没有机关，机关在床底下。

床底下守候着的人，一得到老伯的消息，立刻发动机关。

于是，床上的木板立刻就会像门一样向下开展，老伯立刻就会从床上落下去，直接落在下面的船上。

船立刻就划走，用最快的速度划走。

划船的人必定早已对这弯曲复杂的河路非常熟悉。何况，在水上，除了鱼之外，还有什么能比船更快的？

律香川知道现在无论谁都休想再追上那条船，他当然不会做这种愚蠢的事。

做了也没有用的事，就是愚蠢的事。

律香川慢慢地转过身，将手里拿着的灯放回桌上，慢慢地走出去。

外面就是老伯私人会客的小厅。

他走出去，轻轻关上门，关紧，锁住。

他不希望再有别人走进这屋子来。

今天在这里发生的事，最好永远没有别人知道。

夜并不深，但花园里已很静。

律香川走出来，站在一丛菊花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风中带着菊花的香气，芬芳而清新。

清新芬芳的空气，仿佛总是有种能令人静下来的神奇魔力。

“现在我应该怎么做呢？”

现在律香川只希望一件事。

“七星针的毒性发作得虽慢，但却绝无解药，无论谁中了七星针，就只有等死。”

律香川只希望老伯这句话也像其他那些同样正确。

小径上传来脚步声，走得很快、很匆忙。

律香川回过头就看到冯浩。

黑夜中他看不出冯浩的面色，只看出他一双眸子里充满了紧张兴奋之意。

律香川面上却全无表情，淡淡道：“你已安排他们吃过饭了么？”

冯浩点点头。

他喉结上下滑动着，嘴里又干又苦，过了很久，长长吐出口气，才能说得出话来，但声音还是嘶哑干涩。

他勉强笑着道：“他们吃得很香，好像早已知道那是他们最后的一顿饭。”

“他们”就是老伯最后留下来，准备做他贴身护卫的八个人。

能做老伯护卫的人，平时做事当然也极谨慎小心。

但他们却想不到在这里吃的酒菜中会有毒，死也想不到。

冯浩又道：“他们现在还在饭厅里，库房里的棺材已只剩下五口。”

律香川道：“用不着棺材。”

冯浩道：“不用棺材怎么埋葬？”

律香川道：“火葬。”

冯浩沉吟着，嘴角露出微笑，他终于明白了律香川的意思。

只有火葬才完全不留痕迹。

这件事最好完全没有任何痕迹留下来。

冯浩笑道：“我这就吩咐人去通知他们的家属，就说他们是得急病死的。”

律香川沉下脸道：“八个人同时得了急病？”

冯浩垂下头，道：“不是急病，是被十二飞鹏帮杀死的。”

律香川这才点了点头。

冯浩嗫嚅着，又道：“但老伯在的时候，对战死的人，他们的家属都有抚恤，每人一千两。”

律香川道：“现在规矩改了，每人二千两。”

冯浩深深吸了口气，道：“加了一倍？”

律香川道：“钱不是你的，你用不着心疼。”

冯浩垂首道：“是！”

律香川道：“你想赚得多，就得花得多，只有会花钱的人才能赚得到更多的钱，这道理你不明白？”

他忽然发现这也是老伯说过的话，冯浩忽然发现他变了，变得更有威严，变得更像老伯。

但冯浩知道律香川是永远无法变成另一个老伯的。

律香川也许会比老伯更冷静，手段也许比老伯更冷酷，但老伯还有些地方，却是律香川永远学不会的。

冯浩情不自禁，悄悄叹了口气。

律香川忽然道：“你是不是后悔，后悔不该跟着我？”

冯浩立刻赔笑道：“我怎么会有这种意思——我只不过想到先走的那三批人，他们都是老伯的死党。”

律香川道：“你用不着担心他们，我已在路上安排了人照顾他们，而且一定会照顾得很好。”

冯浩迟疑着，又忍不住问道：“老伯是不是已经病了？”

律香川道：“是风湿病，病得很重。”

冯浩道：“是，我知道！”

暂时绝不能让外人知道老伯的死讯，这也是律香川计划中的一部分。

冯浩道：“我现在就去安排饭厅里的尸身。”

律香川打断了他的话，道：“你不必去。”

他脸色忽然变得很和缓，道：“这两年来，你已为我做了很多事，出了很多力气，我也应该让你歇下来，好好享受了。”

冯浩赔笑道：“其实我以前做的那些事都轻松得很，并不吃力。”

律香川道：“你杀林秀的时候也轻松得很？”

冯浩面上的笑容忽然凝住。他忽然发现律香川看着他的时候，目光锐利如刀。

律香川脸上又露出了微笑，道：“我知道她武功并不高，你杀她当然轻松得很。”

冯浩垂下头，讷讷道：“我本不敢下手的，可是你……”

律香川淡淡道：“你用不着提醒我，我记得是我自己要你杀了她灭口的！”

冯浩不敢再说话。

律香川忽又沉下脸，一字字道：“但你强奸她，也是奉了我的命令吗？”

冯浩脸色立刻变了，变得全无血色，应声道：“我……我没有……”

律香川冷笑道：“没有？你以为我不知道？”

他笑得比老伯更可怕，慢慢地接着道：“你是男人，她是个不难看的女人，你做出这种事我并不怪你，但有件事却不该做的。”

冯浩道：“什……什么事？”

律香川道：“你不该将她的尸身随便一埋就算了，既然做出这种事，就不该留下痕迹，犯了这种错误，才真的不可原谅。”

冯浩突然跃起，想逃。但他身子刚掠起两尺就跌下，双手掩住了小腹，痛得在地上乱滚。

他并没有看到律香川是怎么出手的，甚至连暗器的光都没有看到，他只觉小腹下一阵刺痛，就好像被毒蝎子刺了一下。

这种痛苦没有人能忍受。他现在才知道自己犯了个致命的错误！

他本不该信任律香川。

一个人若连自己妻子都忍心杀死，还有什么事他做不出的？

律香川看着他在地上翻滚挣扎，看着他慢慢地死，目光忽然变得很平静。

“每一个人愤怒紧张时，都有他自己发泄的法子。”

能令别人看不到的暗器，才是最可怕的暗器。

能令别人看不出他真正面目的人，才是最可怕的人。

夜已深。

老伯的花园十余里外，有个小小的酒铺。

如此深夜，酒铺当然早已打烊，但路上却忽然有一骑快马奔来。

马上人骑术精绝，要马狂奔，马就狂奔，要马停下，马就停下。他指挥马的四条腿，就好像指挥自己的腿一样。

马在酒铺门外停下时，人已下马。

人下马时，酒铺的门就开了。

从门里照出来的灯光，照上了他的脸。

一张苍白的脸，非常清秀，非常安详，甚至显得柔弱了些。

但他的一双眼睛却出奇地坚决而冷酷，和这张脸完全不衬，看来简直就像是另一人的眼睛——律香川。

如此深夜，他为什么忽然到这种地方来？

他本该去追踪老伯，本来还有很多事应该去做，为什么要连夜赶到这里来？

开门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短衣直缀，满身油腻，任何人都可以从他的装束上看出他是个小酒铺里的小伙计。

但除了衣着装束外，他全身上下就没有一个地方像是个小伙计。

他举着灯的手稳定如石，挥刀杀人时显然也同样稳定。

他的脸方方正正，看样子并不是个很聪明的人，但神情间却充满自信，一举一动都很沉着镇定。

他的嘴通常都是闭着的，闭得很紧，从不说没有必要的话，从不问没有必要的事，也没有人能从他嘴里问出任何事来。

他叫夏青，也许就是律香川在这一生中最信任的人。

律香川信任他有两点原因。

第一，因为他是律香川在贫贱时的老朋友，他们小时候曾经一起去偷过，去抢过，也曾经一起挨过饿，天气很冷的时候，他们睡觉时拥抱在一起，互相取暖。

可是这一点并不重要，第二点才是最重要的。

从一开始他就比不上律香川，无论做什么都比不上律香川，两人一起去偷东西时，被人抓住的总是他，挨揍的也总是他。等他放出来时，律香川往往已快将偷来的银子花光了，他也从不埋怨。

因为他崇拜律香川，他认为律香川吃得比他好些，穿得比他好些，都是应当的，他从不想与律香川争先。

律香川叫他在这里开个小酒铺，他非但毫无埋怨，反而非常感激，因为若不是律香川，他说不定已在街上要饭了。

桌上摆的酒菜当然不是平时给人们吃的那种酒菜，菜是夏青自己做的，酒也是特别为律香川所准备的。

这小酒铺另外还用了个厨子，但夏青炒菜的手艺却比那厨子好得多。

律香川还没有坐下，就将桌上的一壶酒对着嘴喝了下去。

“律香川喝酒最有节制，从来没有喝醉。”

若是别人看到他这么喝酒，一定会觉得惊异，但夏青却已看惯了。

他常常看到律香川在这里喝得烂醉。

律香川总是半夜才来，快天亮时才回去。

喝下一杯酒，他才坐下来，忽然道：“今天你也来陪我喝两杯！”

夏青道：“不好。”

律香川道：“有什么不好？”

夏青道：“被人看到不好。”

律香川道：“这种时候，怎么会有人看到？”

夏青道：“万一有呢？”

律香川点点头，目中露出满意之色。

这就是夏青最可靠之处，他做事规规矩矩，小心翼翼，无论在什么时候，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绝不会改变的。

喝下第二杯酒，律香川忽然笑了笑，道：“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我曾经答应过，我若有了很多很多钱时，一定替你娶个很漂亮的老婆？”

夏青道：“我记得。”

律香川道：“你就快有老婆了，而且随便你要多少个都行。”

夏青道：“一个就够了。”

律香川笑道：“你倒很知足。”

夏青道：“像我这样的人，不能不知足。”

律香川道：“我这样的人呢？”

夏青道：“你可以不知足。”

律香川道：“为什么？”

夏青道：“因为你不知足，就会去找更多钱、更多老婆，而且一定能找到；我若不知足，也许就连一个老婆都没有了。”

律香川笑道：“很久以前，你就认为我以后一定会爬得很高，但你还是猜不到我现在已爬得多高，绝对猜不到。”

这时远处忽然又有蹄声传来，来得很急。

律香川眼睛更亮了，道：“快去多准备副杯筷，今天还有个客人要来！”

夏青并没有问这客人是谁，因为律香川到这里来喝酒的时候，客人总是那同样的一个，根本就从没有请过第二个客人。

那人一共也只来过两次，每次来的时候总是用黑巾蒙着面目，连喝酒的时候都不肯将这块黑巾摘下来。

似乎夏青连他长得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只知他是个男人，年纪好像已不小，说话的声音很有威严，身材也很高大壮健，但行动却非常轻捷矫健。

他骑来的马虽然总是万中选一的良驹，但还是已累得快倒下去，马屁股上鞭痕累累，显然是从很远的地方连夜赶来的，而且赶得很急。

可是来了后，最多只说几句话，只喝几杯酒，就又要赶回去。

第二次来的时候，马已换了一匹。

夏青总认为上次骑来的那匹马，一定已被他骑得累死了。

奇怪的是，这次来的人，好像不止一个。

蹄声急骤，最少有三骑。

第一个进来的，还是以前来过的那个人，脸上还是蒙着块黑巾，只露出一双闪闪发亮的眼睛。

你只要看到这双眼睛，就能看出他一定是个地位很高、时常命令别人，却不喜欢接受别人命令的人。

一个人到了这种地位，本不必再藏头露尾，鬼鬼祟祟地做事。

他到这里来见律香川，当然绝不会是来聊天喝酒的。

夏青虽不愿管别人的闲事，但他已想到他和律香川之间，必定在进行着某种极秘密的阴谋。

所以每次只要这人一来，夏青就会立刻躲到后面自己的小屋去。

这次也不例外，他一向很明白自己的地位，一向很知趣。

他走出去的时候，又看到两个人走进来，脸上也蒙着黑巾，行动也很矫健，每人手里都提着两只很大的包袱。

包袱里是什么？

夏青虽然也有点好奇，但还是走了出去，随手将门也关了起来。

“你知道的事愈多，麻烦也愈多。”

这是律香川说的话，律香川说过的每句话，夏青都牢记在心，就好像律香川永远记得老伯说的话一样。

包袱放在地上，并没有发出很响的声音。

提包袱进来的人，也已退了出去。

房里只剩下两个人，两个人都是站着的，都没有开口，但眼睛里却都有种奇特的表情，糅合了紧张期待和兴奋。

过了很久，蒙面人才轻轻咳嗽了两声，慢慢地问道：“你那边怎么样？”

这句话他问得很吃力，仿佛生怕对方的答复会令自己失望。

律香川道：“很好。”

蒙面人目中的紧张之色消失，却还是有点不放心，所以又追问了一句：“有多好？”

律香川道：“你说有多好，就有多好。”

蒙面人这才松了口气，道：“想不到那么难对付的人也有今天。”

律香川淡淡道：“我早就想到了。”

蒙面人点点头，笑道：“你的计划的确无懈可击。”

律香川道：“你那边呢？”

蒙面人没有回答，却将地上的四个包袱全都解开。

包袱里没有别的，全是衣服；每件衣服上多多少少都染着些血渍。

律香川认得这些衣服，这些衣服本是他亲手为老伯派出去的那些人准备的。

他目中的紧张之色也消失，却也还是不大放心，所以又追问道：“有多少套衣服？”

蒙面人道：“六十一套。”

六十一个人，六十一套衣服，这表示老伯精选的七十个人已没有一个留下来了。

律香川也松了口气，道：“这些人也并不是好对付的。”

蒙面人叹了口气道：“的确不好对付。”

律香川道：“你花的代价想必不小。”

蒙面人道：“一万两银子，六十一条命。”

律香川笑了笑道：“银子可以赚得回来，命是别人的，这代价并不能算太大。”

蒙面人也笑了笑，道：“不错，再大的代价都值得。”

律香川道：“他们还有没有什么留下来的？”

蒙面人道：“没有，人已烧成灰，灰已洒入河里，这六十一个人从此已从世上消失。”

律香川道：“就好像根本没有生下来过一样！”

蒙面人道：“完全一样。”

律香川笑道：“我果然没有交错朋友。”

蒙面人也笑道：“彼此彼此。”

律香川道：“请坐。”

蒙面人坐下来，忽又笑道：“普天之下，只怕谁也不会想到我们两个人会是朋友。”

律香川道：“连万鹏王都想不到。”

蒙面人道：“连老伯都想不到。”

两人同时大笑，同时举杯，道：“请。”

蒙面人道：“老伯已死，此间已是你的天下，我在这里还用得着怕别人吗？”

律香川道：“用不着！”

蒙面人大笑，突然摘下了蒙面的黑巾，露出了他的真面目——屠大鹏！

律香川笑道：“老伯此刻若在这里，看到你真面目，一定会大吃一惊，他至死都以为我勾结的是万鹏王。”

屠大鹏道：“就凭这一点，已值得你我开怀畅饮。”

律香川道：“却不知什么时候，你才能请我到飞鹏堡去痛饮一场？”

屠大鹏微笑道：“快了，快了……”

律香川道：“这一年来，万鹏王想必对你信任有加。”

屠大鹏笑道：“那也多亏了你。”他说的并不是客气话。

律香川将老伯这边的机密泄露给他，所以只要他一出手，就一定马到成功。

孙剑、韩棠，是老伯手下最可怕的两个人，就全都是死在他手上。

十二飞鹏帮能够将老伯打击得全无回手之力，几乎完全是他一人之力，在这种情况下，万鹏王又怎么不对他另眼看待，信任有加？万鹏王做梦也想不到，他这样做的真正用意！

“他愈信任你，你杀死他的机会愈大。”

律香川利用屠大鹏来打击老伯，是为了让老伯更信任他，他才有机会杀老伯。

屠大鹏利用律香川来打击老伯，却是为了要让万鹏王更信任他，他才有机会杀万鹏王。

两人的情况虽不同，但目的却是一样的，结果当然也一样。

律香川的计划非但无懈可击，而且简直巧妙得令人无法思议。

他故意激怒万鹏王，让万鹏王向老伯挑战。这一战还未开始，胜负就早已注定。

胜的既不是老伯，也不是万鹏王，而是律香川。

律香川微笑道：“只可惜万鹏王永远也不会知道他在这场戏里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屠大鹏笑道：“我在他临死前也许会告诉他，他自以为是不可一世的英雄，其实却只不过是个傀儡。”

律香川道：“你准备什么时候动手？”

屠大鹏道：“现在老伯已死，傀儡也无用了，我随时都可以动手，也许就在明天。”

律香川道：“明天不行，最少要等到初八。”

屠大鹏道：“为什么？”

律香川道：“因为初七是老伯的生日，也是他准备进攻飞鹏堡的日子。”

屠大鹏道：“我知道。”

律香川道：“你知不知道他准备用多少人进攻飞鹏堡？”

屠大鹏道：“连他自己好像也只有七十个人。”

律香川道：“你不觉得奇怪？”

屠大鹏道：“我只觉得他未免对万鹏王估计得太低了。”

律香川道：“老伯最大的长处，就是从不低估他的对手。”

屠大鹏道：“那么他就是将自己估计得太高。”他笑了笑，接着道，“凭七十个人就想进攻飞鹏堡，简直是去送死。”

第二十一章 借刀杀人

律香川道：“老伯虽不重视人命，但也绝不会让自己的属下白白去送死。”

屠大鹏道：“难道你认为他很有把握？”

律香川道：“老伯绝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

屠大鹏道：“那么依你看——”

律香川道：“依我看，除了这七十个人之外，他必定还在暗中另外安排了一批人，这批人才是他真正攻击的主力。”

屠大鹏道：“这七十个人呢？”

律香川道：“这七十个人的确是老伯准备拿去牺牲的，但却不是白白地牺牲，他要这些人自正面抢攻，为的不过是转移万鹏王的注意力，他才好率领另外那批人自后山进攻，让万鹏王背腹受敌。”

屠大鹏道：“你认为他用的是声东击西之计？”

律香川道：“那本是老伯的拿手好戏。”

屠大鹏沉吟着，道：“也许他只不过是情急拼命，所以孤注一掷？”

律香川道：“绝没有人比我更了解老伯，我的看法绝不会错，何况他并没有到拼命的时候，他留下的赌本比你我想象中都多得多。”

屠大鹏道：“但是你也并不知道他准备的另外一批人在哪里。”

律香川道：“就因为我不知道，所以才要等到初八。”

屠大鹏道：“我还是不太懂。”

律香川道：“老伯当然早和那批人约好了在初七正午时出手！”

屠大鹏道：“当然。”

律香川道：“但老伯的死讯除了你我之外，并没有别的人知道，那批人当然也不知道。”

屠大鹏道：“不错。”

律香川道：“他们既然不知道这里发生的变化，到了初七那一天的正午，就一定会依约出手。”

屠大鹏眼睛渐渐亮了，道：“不错。”

律香川道：“但那时已没人接应他们，他们若自后山跃入飞鹏堡，岂非自己往油锅里跳？”

屠大鹏展颜笑道：“也许往油锅里跳还舒服些，至少能死得快些。”

律香川道：“这批人显然已是老伯最后的一股力量，这批人一死，老伯的力量才真正全部瓦解。”

屠大鹏笑道：“这批人一死，你就更可以稳坐钓鱼台，高枕无忧了。”

律香川笑了笑，道：“这对你，也并没有坏处。”

屠大鹏道：“我喜欢听对我有好处的事。”

律香川道：“这批人既然是老伯攻击的主力，自然不会是弱者。”

屠大鹏叹了口气，道：“他准备拿去送死的人，已经不是弱者了。”

律香川道：“所以万鹏王就算能将他们全部消灭，自己想必也难免元气大伤。”

屠大鹏道：“伤得一定不轻。”

律香川悠悠道：“现在在飞鹏堡里守卫的，大多是万鹏王的死党，他们的元气伤得愈重，你下手岂非也愈容易？”

屠大鹏抚掌笑道：“我现在才发现你最大的长处，就是无论做什么都从不只替自己着想，你若有肉吃，我一定也有。”

律香川微笑道：“一个人若只顾着自己吃肉，往往连骨头都啃不到。”

屠大鹏道：“今天是初五，距离初八也只有三天了。”

律香川道：“三天并不长。”

屠大鹏笑道：“我连三年都等过去了，为什么不能再等三天？”

云淡星稀，夜已将尽。

律香川坐在马上，望着前面笔直的道路。

路很长，但他毕竟已快到目的地！

前面的土地宽广辽阔，甚至在这里已可闻到花的香气。

一个人独自走过这么长的一条路，并不容易。

律香川叹了口气：“一个人在得意的时候，为什么也总是会叹气呢？”

他忽然看到一辆马车从路旁的树林中冲出来，拦在路中间。

车窗里伸出了一只手。

一只非常美的手，手指纤长。

律香川勒住了马，静静地看着这只手，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他认得这只手。

这只手若是伸了出来，就很少会空着收回。

“拿来！”

这两个字通常都不大好听，很少有人愿意听到别人对自己说这两个字，但这声音实在太柔，甚至在说这两个字的时候都很悦耳。

律香川道：“你要什么？”

车厢中人道：“你知道我要的是什么。”

律香川道：“你不该到这里来要的。”

车厢中人道：“我本来一直在等你的消息，你没有消息。”

律香川道：“所以你就该再等下去。”

车厢中人说道：“但没有消息，往往就是好消息。”

律香川笑了，突然下马，拉开车门走上去。

车厢中斜倚着一个人，明亮的眼睛，纤细的腰肢，谁也看不出她的年纪，在这种朦胧的光线中，她依然美得可以令人停止呼吸。

高老大。

一年不见，她居然反而像是年轻了些。

律香川看着她发亮的眼睛，微笑道：“你又喝了酒？”

高老大道：“你认为我喝了酒才敢来？”

律香川道：“酒可以壮人的胆。”

高老大道：“不喝酒我也会来，无论谁只要答应过我的，就一定要给我。”

律香川道：“我答应过什么？”

高老大道：“你答应过我，只要老伯一死，就将快活林的地契给我。”

律香川道：“你那么想要这张地契？”

高老大道：“当然，否则我怎么肯用一棵活的摇钱树来换？”

律香川道：“你说得很坦白。”

高老大道：“一向坦白。”

律香川道：“但你跟别人说话时，好像并不是这样子。”

高老大道：“什么样子？”

律香川道：“别人都说你很会笑，笑得很甜。”

高老大道：“我谈生意的时候从来不笑。”

律香川道：“你跟我只有生意可谈？为什么不能谈谈别的？”

高老大道：“因为你本就是个生意人。”

律香川道：“生意人也有很多种。”

高老大道：“你就是只能谈生意的那一种。”

律香川道：“莫忘了地契还在我手里。”

高老大道：“我不怕你不给我。”

律香川道：“你有把握？”

高老大道：“若没有把握，我就不会来了。”

律香川道：“你不知道这里是谁的地方？”

高老大道：“本来是老伯的，现在是你的。”

律香川道：“你不怕我杀了你？”

高老大道：“你为何不试试看？”

她一直斜倚在那里，连姿态都没有改变过。

律香川瞪着她，她也瞪着律香川。

两个人的脸上连一点表情都没有。

马车却已在往前走，往老伯的花园里走。

律香川道：“你要跟我回去？”

高老大道：“我已跟定了你，不拿到那张地契，你走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

律香川忽然笑了笑，道：“看来你真的一点也不怕我。”

高老大道：“我若怕你，一开始就不会跟你谈这生意。”

律香川道：“这生意并没有吃亏。”

高老大道：“但也没有占便宜，占便宜的是你。”她冷冷地接着道，“我牺牲了孟星魂，牺牲了凤凤，只不过换来一张地契，你呢？”

律香川忽然大笑。

高老大忍不住问道：“你笑什么？”

律香川道：“你等等就知道我笑的是什么。”

马车已驶入花园，停下。

律香川开车门走出去，道：“跟我来，我带你去看样东西。”

他穿过菊花丛中的小径，走向老伯的屋子。

高老大跟着他。

门上的锁在曙色中闪着光，律香川开了锁，穿过小厅，走入老伯的卧房，那张碎裂的大板床还是老样子，桌上的灯却已熄了。

用不着灯光，甚至用不着回头去看，他也可以想象出高老大面上的表情。

过了很久，高老大才长长吸了口气，道：“这是什么意思？”

律香川道：“这意思就是老伯并没有死。”

高老大道：“他……已经往地下道逃走了？”

律香川点点头。

高老大道：“你没有追？”

律香川摇摇头。

高老大道：“为什么不追？”

律香川淡淡道：“因为我知道追不到。”

高老大脸色变了。

现在她才明白律香川刚才为什么笑，老伯没有死，她就没有地契。

她牺牲了孟星魂，牺牲了凤凤，却连一张白纸都得不到。

律香川慢慢地回过头，凝视着她，忽然道：“老伯虽然走了，地契却没有走，你还有希望，只要你用一样东西来换，还是可以将地契带走。”

高老大道：“你要我用什么换？”

律香川道：“你。”

高老大深深吸了口气：“你认为我值得？”

律香川笑了笑，道：“你说过我是生意人，真正的生意人；真正的生意人从不做蚀本生意。”

他眼睛在高老大身上移动，最后停留在她胸膛上。

高老大忽然笑了。

律香川道：“你笑什么？”

高老大道：“笑你……你知不知道有人用两斤猪肉就买到过我？”

律香川道：“那没关系，女人的价钱本来就随时可以改变的！”

高老大媚笑道：“不错，无论谁若肯将地契给我，我都立刻就会陪他上床，可是你……”

她忽然沉下脸，冷冷接道：“只有你不行，你就算将这里所有的一切都给我也不行！”

律香川道：“为什么？”

高老大道：“因为你让我觉得恶心。”

律香川脸色忽然变了。

很少有人看到他脸上变色，也很少有人令他脸上变色。

高老大看着他，冷冷道：“我可以跟恶心的人谈生意，却绝不肯跟恶心的人睡觉。”

律香川忽然冲过去，一把撕开了她的衣襟。

他好像忽然变了个人。

平日那冷静沉着的律香川已不见了，怒火使他的酒意上涌，他好像忽然变成了只野兽。

也许他本来就是野兽！

高老大还是没有动，还是冷冷地看着他，在熹微的晨光中，她的雪白胸膛，看来更觉柔软丰满。

律香川眼睛里已布满红丝，忽然挥拳打在她柔软的胸膛和小腹上。

她倒下。

他还是不停地打，就好像在打孙蝶时一样，渐渐已分不清楚打的究竟是孙蝶，还是高老大。

他打得疯狂，但却打得不重。

高老大居然没有闪避。

开始时她咬紧牙，咬得很紧，然后汗珠渐渐流下，鼻翅渐渐翕张……忽然发出了一声奇异的呻吟。

她非但不闪避，并且扭动着身子去迎合。

她的身子像变成了一条蛇。

会缠人的蛇。

高老大慢慢地站起来，看着律香川。

她已又冷静如石像，看着律香川的时候，眼睛里还充满了轻蔑不屑之意，冷冷道：“你完了么？”

律香川在微笑。

高老大道：“你是不是觉得很得意？可是我，我只觉得恶心，恶心得要命。”

她慢慢地转过身：“现在我要走了，你只有想着我，想着这一次的快乐，但以后我永远也不会来了，我就是要你想，想得要死。”

律香川道：“你还会来的，很快就会再来。”

高老大冷笑道：“你以为我喜欢你？”

律香川微笑道：“不错，因为你知道我会揍你，只有我会揍你，你喜欢被人揍。”

他淡淡地接着道：“这些年来，你想必已很难找到一个揍你的人，因为别人将你看得太高、太尊贵，却不知你只有挨揍才会觉得满足。”

高老大的手忽然握紧，指甲已刺入肉里。

律香川道：“你一定还在想着那卖肉的，他一定揍得你很凶，让你永远都忘不了！”

高老大的身子开始颤抖。

律香川道：“你杀了他，并不是因为恨他，而是因为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总是忘不了一个卖肉的！为什么一想到那次的事就会兴奋。”

他微笑着，接着道：“但你以后可以放心了，因为我喜欢揍人，无论你什么时候来，我都会狠狠地揍你一顿，我现在才知道，你以前那么样对我，为的就是想要我揍你。”

高老大突然转过身，挥手向他脸上掴了过去。

律香川捉住她的手，用力将她的手臂向后扭，道：“你是不是还想要我揍你？”

高老大的手已被扭到背后，面上露出了痛苦之色，但一双冰冷的眸子却已变为兴奋炽烈，像是有一股火在身子里燃烧。

律香川笑道：“也许我们才是天生一对，你喜欢挨揍，我喜欢揍人。”

他忽然用力推开她，淡淡道：“但今天我已够了，你还想挨揍，也只好等到下一次。”

高老大的身子撞在墙上，瞪着他，咬着牙道：“你这畜生总有一天我要杀了你。”

律香川悠然道：“我知道你恨我，因为我太了解你是哪种人，但你绝不会杀我的，因为也只有我才知道你真正要的是什么。”

他挥了挥手，道：“现在你可以走了。”

高老大没有走，反而坐了下来。

女人就像是核桃，每个女人外面都有层硬壳，你若能一下将她的硬壳击碎，她就绝不会走了，赶也赶不走的。

律香川道：“你为什么还不走？”

高老大忽然也笑了，道：“因为我知道你根本不想要我走。”

律香川道：“哦！”

高老大道：“因为也只有我才知道你要的是什么，你要的我都有。”

律香川冷冷看着她道：“你还知道些什么？”

高老大道：“就算老伯已死了，你也爬不到你想爬到的地方，因为前面还有人挡着你的路。”

律香川道：“还有谁？”

高老大道：“孙蝶、孟星魂……”她媚笑接着道，“当然不止他们两个……还有谁……也许是屠大鹏，也许是罗金鹏，但绝不会是万鹏王！”

律香川的瞳孔忽然收缩，冷冷道：“说下去。”

高老大道：“你当然绝不会为了万鹏王出卖老伯，因为这样做你根本没有好处，好处是万鹏王的，你当然不会做这么愚蠢的事，所以，你勾结的人不是屠大鹏，就是罗金鹏。”

律香川道：“为什么？”

高老大道：“因为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在老伯死后替你除去万鹏王，你若没有杀死万鹏王的把握，就不会杀老伯。”她笑了笑，又道，“屠大鹏的可能当然比罗金鹏大得多，因万鹏王死后只有他的好处最大，也只有他才能杀得了万鹏王。”

律香川道：“说下去。”

高老大：“但等到万鹏王一死，他就不会再是你的朋友了，那时他就会变成你的对头，你当然不会让他在前面挡住你的路，所以……”

律香川道：“所以怎么样？”

高老大道：“所以你一定要找个人杀他。”

律香川冷冷道：“我为什么不能自己下手？我若没有杀他的把握，怎么会让他代替万鹏王？”

高老大笑道：“现在你当然有把握，但等到那时就不同了，因为他并不是呆子，到那时一定会对你加倍提防。”

律香川忽又笑了。

他被人说中心事时，总是会笑。

他知道只有用笑来掩饰心里的不安，才是最好的法子。

高老大悠然道：“你若要找人杀他，绝不会找到比我更好的人了。”

律香川道：“哦！”

高老大道：“因为无论谁爬到他那种地位后，都一定很快就会想到酒和女人，他若想找最好的女人，就不能不来找我。”

律香川的眼睛渐渐发亮，微笑道：“你的确是这方面的权威。”

高老大道：“除了屠大鹏，你最想杀的人当然就是孟星魂。”她凝视着律香川，缓缓道，“但你却不一定有把握能杀他！”

律香川沉吟着，淡淡道：“你怎么知道我没有把握？”

高老大道：“他是我从小养大的，我当然比任何人都了解，除非他自己想死，否则任何人想杀他都不容易。”

律香川道：“我知道他很快！”

高老大道：“不但快，而且准，也许还不够狠，但却已够狡猾。”

律香川道：“狡猾？”

高老大道：“狡猾的意思就是他已懂得在什么时候应该躲起来，躲在什么地方，因为他已学会忍耐，不等到有把握时绝不出手。”她笑了笑又道，“他躲起来时，天下也许只有一个人能找到他！”

律香川道：“那个人就是你？”

高老大道：“不错，就是我。”

律香川目光闪动，道：“你肯杀他？”

高老大淡淡笑道：“我总不能在他身上盖房子吧！”

律香川凝视着她，过了很久，才微笑道：“看来你的确很了解我。”

高老大笑得甜而妩媚，道：“这也许只因为我们本是同一类的人。”

律香川的表情突然变得很严肃，缓缓道：“所以我刚才说得不错，只有我们才是天生的一对。”

这本是句很庸俗的话，不但庸俗，而且已接近肉麻。

但这句话从律香川的嘴里说出来，却像是忽然变得有种特别不同的意思，特别不同的分量。

无论谁听到他说出这话，都不能不慎重考虑。

高老大显然正在考虑。

她目中带着深思的表情，凝视着他，仿佛想看出他心里真正的意思来。

律香川心里究竟在想什么，没有人能看得出。

高老大忽又笑了，道：“也许我们的确本是天生一对，但你却绝不会娶我，我也绝不可能嫁给你！”

律香川道：“的确不可能。”

高老大道：“所以你说这句话根本没有用。”

律香川道：“有用！”

高老大道：“有什么用？”

律香川道：“那就要看了。”

高老大道：“看什么？”

律香川道：“看你能为我做什么！肯为我做什么！”

高老大微笑道：“一个人要别人为他做事的时候，最好先问问自己能为对方做什么。”

律香川道：“你知道我能为你做的事很多。”

高老大道：“那么第二个问题就来了……你肯不肯做？”

律香川淡淡道：“有时肯，有时也许不肯。”

高老大道：“什么时候肯？”

律香川道：“在你替我做了一件很有用的事之后。”

高老大叹道：“你难道从没做过吃亏的事？”

律香川道：“从来没有！”

高老大轻轻叹息了一声，道：“好吧，你要我做什么？你说。”

律香川道：“目前我只想要你做一件事。”

高老大眼波流动，道：“你是不是想要我替你找出老伯的下落？”

律香川道：“不错，只要你能找到他，剩下的事都由我来做。”

高老大微笑着，道：“我很愿意替你去做这件事，我自己也很想找到他，看看他。”

她笑得很特别。

律香川仿佛觉得有点意外，道：“你想看看老伯？”

高老大道：“是的！”

她轻抚着已散乱了的头发，缓缓道：“我想看看一个像他这样，一直都高高在上、掌握着别人生死命运的人，忽然被人逼得要逃亡流离，连自己都无法信赖自己的时候，会变成什么样子。”

律香川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我想他也会跟别人一样，变得很悲哀，很恐惧，无论对什么事都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有决断，有信心。”

高老大道：“是不是无论谁到了这种地步时，都会变成这样子？”

律香川道：“是！”

他目中仿佛也流露出某种恐惧，仿佛生怕自己也有一天会遭遇到同样的命运。

高老大目中却带着笑意，道：“你的意思是说，他已绝不会像以前那么可怕？”

律香川点点头，道：“所以你去找他的时候，用不着太担心。”

高老大道：“我根本不担心，因为我根本用不着去找他。”

律香川道：“用不着去找他？为什么？”

高老大悠然道：“因为我知道有个人会替我们去找到他。”

律香川道：“谁？”

高老大道：“孟星魂。假如世上只有一个人能找到老伯，这人就是孟星魂！”

律香川面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就好像听到的只不过是个陌生人的名字。

他最愤怒、最恨的时候，脸上反而不会有丝毫表情。

高老大目中的笑意更明显，道：“孟星魂，你当然知道这个人的！”

律香川点头道：“但我却不知道他在哪里！”

高老大道：“我知道，因我已经看到了他。”

律香川的瞳孔开始收缩道：“他在哪里？”

高老大道：“就在附近。”

律香川道：“附近？”

他忽然笑了笑，道：“你知不知道现在谁是这附近几百里地的主人？”

高老大道：“你。”

律香川道：“所以他若真的到了这附近来，第一个知道的人就应该是我。”

高老大微笑道：“你应该知道，但却没有知道，因为你对他没有我熟悉。”

律香川道：“但你对这地方却没有我熟悉。”

高老大道：“地方是死的，人却是活的。”

她悠然接着道：“只有我才知道他，到了一个地方他会躲在哪里，会用什么法子来躲开别人的注意。”

律香川终于点点头，道：“你对他了解得的确很多。”

高老大道：“天下绝没有人能比我对他了解得更多的，就好像天下绝没有人比你更了解老伯一样。”

律香川沉吟着道：“你什么时候看到他的？”

高老大道：“就在看到你之前。”

律香川道：“他也看到了你？”

高老大道：“还没有。”

律香川道：“你想用什么法子来要他替我们去找老伯？”

高老大道：“我什么法子都不必用，因为他本就要来找老伯、找你。”

她笑了笑又道：“就算最能保密的女人，只要曾经跟一个男人共同生活了一年之后，也会变得没有秘密可言了。”

律香川好像没有听到她在说什么，缓缓道：“他既然要来，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来？”

高老大道：“因为他不喜欢在晚上做事。”

律香川道：“哦！”

高老大道：“有很多人都认为，你要想找别人的麻烦，就一定要等到晚上再下手。”

律香川道：“你认为他们的想法不对？”

高老大道：“这种想法不但错，而且简直错得要命。因为像我们这种人，到了晚上反而会戒备得更严密，你认为是最好的机会时，那里往往就有个最可怕的陷阱在等着你。”

律香川道：“但孟星魂却不会往陷阱里跳。”

高老大道：“他绝不会。”

她笑了笑，又道：“他年纪虽轻，但七八岁的狐狸就已是条老狐狸！”

律香川居然也笑了，道：“不错，一岁的狐狸就已比十岁的牛狡猾得多。”

笑容很快就消失，律香川又道：“却不知他喜欢在什么时候下手呢？”

高老大道：“明日，吃过午饭之后。”

律香川沉思着，缓缓道：“不错，这段时间大多数人都会变得松弛些、马虎些，因为谁也想不到居然有人会专门挑这种时候出手。”

高老大道：“而且吃过午饭后打瞌睡，往往反而比晚上睡得更甜。”

律香川目光遥视着远方，缓缓道：“你想他是不是今天就会来？”

高老大道：“很可能……你若能让他知道老伯的事，他就非来不可了。”

律香川看着她，微笑道：“你当然有法子能让他知道的，是不是？”

高老大也在微笑。

你若能看到他们的微笑，你一定会觉得他们是天下最亲切可爱的人！

幸好你看不到他们的微笑，所以你还能活着，活得很愉快。

但有件事你还是千万不能忘记。

除了律香川和高老大外，世上还有很多人的微笑中都藏着刀的。

一种杀人不见血的刀！

第二十二章 蛛丝马迹

孟星魂睡得很舒服。

他要就不睡，要睡就一定睡得很舒服。

无论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他一向都能睡得很舒服，何况，他刚吃了一顿很丰富的早点，而且还睡在一张不太硬的床上。

可是现在他真能睡得着吗？

家里还有油，还有米，临走的时候，小蝶几乎将所有的银子都塞入他的行囊，但他又偷偷地拿出一半，放在小蝶简陋的妆匣里。

那数目并不多，却已足够让小蝶和宝宝生活一段日子。

这一年来，他们的生活本就很简朴。

他忽然想到第一次见到小蝶的时候。

小蝶正从一间灯火辉煌的酒楼里走出来，一群年轻而又快乐的少年男女，宛如群星拱月般地围绕着她。

她穿着件鲜红的斗篷，坐上了辆崭新的马车。

那时见过她的人，绝对想不到她会变成现在这样子。现在她已是个标准的渔家妇，一双春葱般的玉手已日渐粗糙。

她的确为他牺牲了很多。

孟星魂总希望有一天能补偿她所牺牲的一切。

他能吗？

临走的前夕，小蝶一直躺在他怀里，紧紧地拥抱着他。

这一夜他们谁也没有阖眼。

他们仿佛已不再能忍受孤独寂寞。

“你一定要回来。”

“一定！”

若没有他，小蝶怎么能活得下去？那艰苦漫长的人生，她一个人怎能应付得了？

所以他发誓，无论如何一定要回去，他不能抛下她，他也不忍。

可是他真的能回得去吗？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屋角，明亮的阳光透过昏黄的窗纸后，看来已温柔得像是月光一样。

孟星魂还是睡得很舒服，但一滴晶莹的泪珠却已自眼角慢慢地流了下来，滴在枕上。

外面的小院很静，因为留宿在这家客栈里的人，大多数是急着赶路的旅客，往往在天还没有亮的时候，就已上路。

那段时候才是这客栈里最乱的时候，各式各样的人都在抢着要茶要水，抢着将自己的骡马先套上车。

孟星魂就是在那段最乱的时候来的。

他确信那种时候绝对没有人会注意到他。

“别人不去的地方，他去；别人要走的时候，他来。”

就算律香川派了人在这家小客栈外调查来往旅客的行踪，但在那段时间也会溜出去吃顿早点的！

因为谁也想不到有人会在这时候来投宿。

昨天晚上呢？

也许更没有人会想到孟星魂昨天晚上在哪里。

他就躺在人家的屋顶上，躺了一夜，希望能看到流星。

他还是和以前一样，对流星充满了神秘的幻想，那种幻想也许本就是他与生俱来的，早已在血液里生了根。

人，本就很难真正完全改变。

也许只有女人能改变。

她们为爱情所做的牺牲，绝不是男人所能想象得到的。

泪已干了，孟星魂慢慢地转了个身，他身子还没有翻过去，突然停顿。

对面的窗子霍然被推开。

只有一个人敢这么样推开孟星魂的窗子，绝没有别人！孟星魂身子已僵硬。

他绝不是懦夫，绝不怕见到任何人，只有这个人是例外。

因为他一直对这人歉疚在心。

但这人既已来了，他想不见也不行。

“我能不能进来？”

“请进。”

高老大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笑得还是那么亲切。

她看着孟星魂的时候，目光中还是充满了情感和关切。

屋子里只有一张凳，高老大已坐了下来。

孟星魂坐在她对面的床沿，两个人互相凝视着，一时间仿佛都不知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很久，高老大才笑了笑，道：“我看来怎么样？”

孟星魂也笑了笑，道：“你还是老样子，好像永远都不会变的。”

高老大嫣然道：“你没有看清楚，其实我已经老了很多。”

她没有说谎。

孟星魂已发现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已多些，那双美丽的眼睛看来也不像以前那么明亮，仿佛已显得有些疲倦，有些憔悴。

高老大轻轻叹了口气，道：“这一年来，我的日子并不大好过——也许每个人的日子都不会很好过，所以每个人都会老的。”

孟星魂懂得她的意思。

她的日子不好过，也许有一大半是为了他。

他也想说几句话来表示他的歉疚，可是他说不出——有些人好像天生就不会说这种话的。

高老大忽又笑了笑，道：“你什么话都不必说，我明白！”

孟星魂道：“你……你不怪我？”

高老大柔声道：“每个人都有权为自己打算，若换了我，我也会这样做的！”

孟星魂更感激，也更感动。

他忽然觉得自己亏欠高老大的，自己这一生也还不清了。

欠人债的，也许比被欠的更痛苦。

高老大忽然又问道：“她对你好不好？”

孟星魂道：“很好。”

高老大目中露出羡慕之意道：“那么你日子就一定过得很好，我早就知道，只有一个真正对你好的女人，才能令你这样的男人幸福。”

男人都认为女人是弱者，都认为自己可以主宰女人的命运，却不知大多数男人的命运却是被女人捏在手里的。

她们可以令你的生活幸福如天堂，也可以令你的生活艰苦如地狱。

无论多有希望的男人，若不幸爱上一个可怕的女人，那么他这一生永远都要做这女人的奴隶。

他这一生就算完了。

高老大道：“我不明白的是，你既然过得很好，为什么要回来呢？”

孟星魂道：“你真的想不到？”

高老大叹了口气，道：“你若是回来替老伯拜寿，只怕已迟了一步。”

孟星魂动容道：“迟了一步……难道老伯出了什么事？”

高老大道：“谁也不知道他出了什么事，谁也不敢到他那花园去，但每个人都知道他一定出了事。”

孟星魂道：“为什么？”

高老大道：“因为这地方忽然变得很乱，好像每天都有很多陌生人来来去去……”

她忽又笑道：“也许只有你可以去看看他，你们的关系毕竟和别人不同。”

孟星魂忍不住站了起来，但看了她一眼，又慢慢地坐了下去！

高老大道：“你用不着顾虑我，我只不过想来看看你，随时都可以走的。”

孟星魂道：“你……是不是要回家？”

高老大幽幽道：“除了回家外，我还有什么地方好去？”

孟星魂垂下头，终于忍不住问道：“家里是不是还是老样子？”

高老大道：“怎么会还是老样子！”

她轻轻叹息了一声，慢慢地接着道：“自从你走了之后，叶翔也走了，据说他已死在老伯手里，可是谁也不能确定。小何虽然没有走，但已被人打得变成了白痴，连吃饭都要人喂他。”

孟星魂长长叹了口气，说道：“幸好还有石群在。”

高老大道：“石群也不在。”

孟星魂失声道：“为什么？”

高老大道：“自从我去年叫他到西北去之后，他就一直没有回来，也没有消息。”

孟星魂骇然道：“他怎么会出事？据我所知，西北那边没有人能制得住他的。”

高老大叹道：“谁知道呢？江湖中的事，每天都可能有变化，何况一年？”

她笑得很凄清，接着又道：“何况他也许根本没有出事，只不过不愿意回来而已，每个人都有权为自己打算的，所以我也不恨他。”

孟星魂垂下头，心里像是被针刺着。

高老大黯然道：“老朋友都一个个地走了，我一个人有时也会觉得很寂寞，所以……所以你有空的时候，不妨回来看看我。”

她忽又展颜而笑，嫣然道：“假如你能带着她回来，我更欢迎。”

孟星魂握紧双拳，道：“我一定会回来看你……只要我不死，我一定会带她回去！”

他忽然觉得高老大还不像他以前想得那么坚强，忽然觉得自己也有保护她的责任，不该让她如此孤独，如此寂寞。

聪明的女人都知道对付男人有种最好的战略，那就是让男人觉得她软弱。

所以看来最软弱的女人，其实也许比大多数男人都坚强得多。

花园里很静，没有人，没有声音。

老伯的花园一向都是这样子的，但你只要一走进去，立刻就会看到人的，而且不止一个人。

每个角落里都可能有人忽然出现，每个人都可能要你的命。

孟星魂已走进去，已走了很久。

菊花开得正好，在阳光下灿烂如金。

他走了很久，还是没有看到任何人，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这就令人奇怪了。

孟星魂走入花丛，花丛中原有埋伏的，但现在却只有花香和泥土。

人呢？所有的人好像都已不见了。

孟星魂紧握着双拳，愈看不见人，他反而愈觉紧张。

这里必定发生了很惊人的变化。

但世上又有什么力量，能将这里的人全部赶走呢？

他简直无法想象。

就算这里的人全都已走得一个不剩，老伯至少还应该留在这里。

“世上绝没有人能够赶走他，更没人能够杀死他！”

这一点孟星魂从未怀疑过，但现在……他忽然想到了律香川。

莫非老伯已遭了律香川的毒手？

那么律香川至少就应该还在这里，怎么连他都不见了？

花丛深处有几间精致的屋子。

孟星魂知道这屋子就是老伯的住处，他曾经进去陪老伯吃过饭。

吃饭的地方还是和以前一样，但里面有扇门却已被撞碎。

孟星魂走进去，就看到了那张被击碎的床，看到了床下的密道。

他还看到了一艘小船停泊在水道上。

他已想到这扇门和这张床都是被律香川所击碎的，但他却永远想不到这艘小船也是律香川特地为他留下的。

“世上假如只有一个人能找到老伯，这人就是孟星魂！”

有些人好像天生就有种猎犬般的本能。孟星魂就是这种人！

任何人逃亡时都难免会留下一些线索，因为最镇定的人逃亡时也会变得心慌意乱，只要你留下一些线索，他就绝不会错过！

高老大不但了解他，也信任他。

只要孟星魂能找到老伯，她就有法子知道。

小船精巧而轻便，船头还有盏孔明灯。

灯光照耀下，水道显得更曲折深邃，也不知隐藏着多少危机。

前面随时随地都可能有样令你不能预测的事出现，突然要了你的命。

但既已走到这里，又怎么能返回去？

“要就不做，要做就做到底！”

孟星魂紧握着木桨，掌心似已沁出了冷汗。

他是不是能活着走出这条水道？

水道的尽头在哪里？

在地狱？

马家驿本是个驿站，距离老伯的花园只有七八十里路，自从驿差改道，驿站被废置，这地方就日渐荒凉。

但无论多荒凉的地方都有人住的。

现在这地方只剩下十六七户人家，其中有个叫马方中的人，就住在昔日驿站的官衙里。

马方中这个人就像他的名字一样，方方正正、规规矩矩，从出生到现在从没有做过任何一件令人觉得惊奇意外的事。

别人觉得应该成亲的时候，他就成了亲，别人觉得应该生儿女的时候，他就不多不少地生了两个。

一个儿子，一个女儿。

他的太太很贤惠，菜烧得很好，所以马方中一天比一天发福，到了中年后，已是个不大不小的胖子。

胖子的人缘通常都很好，尤其是有个贤惠妻子的胖子。

所以马家的客人经常都不少。

客人们吃过马太太亲手做的红烧狮子头，陪马方中下过几盘棋后，走出院子的时候，都忘不了对马方中院子里种的花赞美几句。

因为你若赞美他种的花，甚至比赞美他的儿女还要令他高兴。

马太太在她丈夫心情特别好的时候，也会说几句打趣他的话，说他请客人到家里来吃饭，为的就是要听这几句赞美的话。

马方中总是笑嘻嘻地笑着，也不否认。

因为种花的确就是他最大的嗜好。

除了种花外，他最喜欢的就是马。

驿站的官衙里本有个马厩，马方中搬进来后，将马厩修建得更好。

虽然他一共只养了两匹马，但两匹都是蒙古的快马。

马方中看待这些马，简直就好像看待自己的儿女一样。

除了在风和日丽的春秋佳日，他偶尔会替这两匹马套上车，带着全家到附近去兜兜风之外，就连他自己到外地去赶集的时候，也因舍不得骑这两匹马，而另外花钱去雇驿车。

但这并不是说他对自己的儿女不好。

大家都知道，马方中唯一被人批评的地方，就是对儿女太溺爱，连马太太都认为他溺爱得过了分。

儿子女儿无论要什么，几乎全都有求必应，他们就算做错事，马方中也没有责备过他们一句。

现在儿女都已有八九岁了，都已渐渐懂事，马太太有时想将他们送到城里的私塾去念念书，马方中总是坚决反对。

因为他简直连一天都舍不得离开他们，只要一空下来，就陪他们到处去玩，无论他们要怎么玩，他都从没有说过一次“不肯”。

马太太有时也会埋怨……

“女儿还没关系，儿子若是目不识丁，长大了怎么得了？你就算舍不得送他们到外面去念书，自己也该教教他，怎么能整天陪着他玩呢？”

马方中总是笑嘻嘻地答应，但下次拿起书本时，只要儿子说想去钓鱼，他还是立刻就会放下书本，陪儿子去钓鱼。

马太太也拿这父子两人没法子。

但除了这样之外，马太太无论说什么，马方中都千依百顺。

村子里的老太太、小媳妇们，都在羡慕马太太，一定是上辈子积了德，所以才嫁到这样一位好丈夫。

马太太自己当然也很满意。

因为马方中不但是个好父亲，也是个好丈夫、好朋友。

这一点无论谁都不会否认，像马方中这么一位好好先生，谁都想不到他也会有什么秘密。

就是马太太，连做梦也都不会想到，她的丈夫居然也会有秘密。

只有一个秘密。

一个可怕的秘密。

这天天气特别好，马方中的心情也特别好。

所以马太太特别做了几样他最喜欢吃的菜，请了两个他最欢迎的客人，吃了顿非常愉快的晚饭。

晚饭后下了几盘棋，客人就告退了，临走的时候，当然没有忘记特别赞美了几句院子里的花。

现在开的是菊花，开得正好。

客人走了后，马方中还在院子里流连着，舍不得回房睡觉。

天高气爽，风吹在身上，不冷也不热。

马太太就将夏天用的藤椅搬出来，沏了壶茶，陪着丈夫在院子里聊天。

聊来聊去，又聊到了那句老话。

“小中已经快十岁了，连一本《三字经》都还没有念完，你究竟想让他玩到什么时候？”

马方中沉默着，过了许久，才笑了笑，道：“也许我现在已经可以开始教他念书了。”

马太太松了口气，笑道：“其实你早就该开始了，我真不懂，你为什么要等到现在？”

马方中微笑着，摇着头，喃喃道：“有些事你还是不懂的好。”

马太太道：“还有些什么事？”

马方中道：“男人的事，女人最好连问都不要问，时候到了，就自然会让你知道。”

他毕竟还是不太了解女人。

你愈是要女人不要问，她愈要问。

马太太道：“什么时候？究竟是什么事？”

马方中微笑道：“照现在这情况看来，那时候永远都不会到了。”

他慢慢地啜了口茶，笑得很特别，又道：“茶不错，喝了这杯茶，你先去睡吧！”

这表示谈话已结束。

马太太顺从地端起了茶，刚啜了一口，忽然发现院子里有几株菊花在动，她还以为是自己的眼睛看花了，谁知菊花却动得更厉害。

突然间，这几株菊花竟凭空跳了起来，下面的泥土也飞溅而出，地上竟骇然裂开了一个洞。

洞里竟骇然有个人头探了出来。

一颗巴斗般大的头颅，顶上光秃秃的，连一根头发都没有，一张脸白里透青，青里发白，活像是戴着个青铜面具。

但却绝不是面具，因为他的鼻子在动，正在长长地吸着气。

看他吸气的样子，就像是已有很久很久都没有呼吸过了，这难道不是人？难道是个刚从地狱中逃出来的恶鬼？

“当”，茶碗掉在地上，摔成粉碎。

马太太吓得几乎晕了过去。

半夜三更，地下突然有个这么样的人钻出来，就连比马太太胆子大十倍的人，也难免要被吓得魂飞魄散。奇怪的是，马方中却连一点惊吓的样子都没有，就好像早已预料到会有这种事发生似的。

他非但没有逃，反而很快地迎了上去，看他这时的行动，已完全不像是个饱食终日、四肢不动的胖子。

连马太太都从未看过她丈夫行动如此迅速。

地下的人已钻了出来。

马方中并不矮，这人却比他整整高了两尺，在这么凉的天气里，居然精赤着上身，看来像是个巨灵神。

马方中一蹿过去，立刻沉声道：“老伯呢？”

这巨人并没有回答，沉声反问道：“你就是马方中？”

他说话的口气显得很生涩、很吃力，就像是已有很久很久没有跟别人说过话，说话的时候眼睛也没有看着马方中。

马太太这才发现他原来是个瞎子。

马方中道：“我不是马方中，是方中驹。”

他为什么不承认自己是马方中？

巨人却点了点头，像是对这回答觉得很满意。

然后他才转过身，从地洞中拉起一个人来。

一个女人，年轻美丽的女人，只不过满脸都带着惊骇恐惧，全身一直在不停地发抖。

她身上裹着条薄被，但马太太却已看出她薄被下的身子是赤裸着的！

女人看女人，总是看得特别清楚些。

“这样一个年轻美丽的女孩子，怎么跟这恶鬼的巨人在一起？又怎会从地下钻出来？”

马太太想不通！

谁都想不通。

没有人能想到老伯那秘密通道的出口，就在马方中院子里的花坛下。

没有人能想到马方中这么样一个人，也会和老伯有关系。

第二十三章 义薄云天

老伯虽已站不直，神情间还是带着种说不出的威严，威严中又带着亲切，只不过一双凛凛有威的眸子，看来已有些疲倦。

那女孩子在旁边扶着他，身子还是在不停地发抖。

马方中已拜倒在地。

老伯道：“起来，快起来，你莫非已忘了我从不愿别人行大礼。”

他语声还是很沉稳有力。

他说的话还是命令。

马方中站立，垂手而立。

老伯看着他的时候，目中带着笑意，道：“十余年不见，你已胖了很多！”

马方中垂首道：“我吃得好，也睡得好。”

老伯微笑道：“可见你一定娶了个好老婆。”

他看了马太太一眼，又道：“我也应该谢谢她，将你照顾得很好。”

马方中道：“还不快来拜见老伯。”

马太太一向顺从，怎奈此刻早已吓得两腿发软，哪里还能站得起来？

老伯道：“用不着过来，我……”

他突然紧握双拳，嘴角肌肉已因痛苦而抽紧！

没有人能想到老伯正在忍受着多么大的痛苦，也只有老伯才能忍受这种痛苦。

马方中目中露出悲愤之色，咬牙道：“是谁？谁下的毒手？”

老伯没有回答，目中的悲痛和愤怒之色更重，冷汗也已沁出！

马方中也不再问，突然转身，奔向马厩。

他以最快的速度为这两匹快马套上了车，牵到前面的院子里。

老伯这才长长吐出气，道：“你准备得很好，这两匹都是好马。”

马方中道：“我从来就不敢忘记你老人家的吩咐。”

马太太看着她的丈夫，直到现在，她才明白他为什么喜欢种花、为什么喜欢养马，原来他以前所做的一切事，全是为了这已受了重伤的老人。

她只希望这老人快点坐上这马车，快点走，从此永远莫要再来打扰他们平静安宁的生活。

那巨人终于上了前面的车座。

老伯道：“你明白走哪条路么？”

巨人点了点头。

老伯道：“外面有没有人？”

这句话本应由马方中回答的，但这巨人却抢着又点了点头。

因为他有双灵敏的耳朵，外面无论有人有鬼，他都能听得出，瞎子的耳朵总是比不瞎的人灵敏得多。

马太太的心沉了下去！

难道他们要等到没有人的时候再走？那得要等多久？

谁知老伯却长长叹了口气，道：“好，现在已可以走了。”

他们的行动既然如此隐秘，为什么要在外面有人的时候走？

马太太正觉得奇怪，想不到还有更奇怪的事在后头。

老伯竟没有上车！

“他为什么不走？难道要留在这里？”

马太太的心又沉了下去。

“难道他不怕别人从地道中追到这里来？”

她虽然并不是个很聪明的女人，却也不太笨，当然也已看出这老人是在躲避仇家的追踪。

他若不走，就表示他们以前那种平静安宁的生活已结束。

她恨不得将这些人全都赶走，走得愈远愈好，可是她不敢，只有默默地垂下头，连眼泪都不敢掉下来。

马方中已开了大门，回头望着那赶车的巨人。

这巨人一双死鱼般的眼睛茫然凝注着前方，星光照在他青铜般的脸上，这张脸本不会有任何表情，但现在却已因痛苦而扭曲。

他突然跳下马车，奔过去，紧紧拥抱住老伯。

马方中恰巧可以看到他的脸，看到两滴眼泪从他那充满了黑暗和绝望的眼睛里流了下来。

原来瞎子也会流泪的。

老伯没有说话，没有动，过了很久，才长长叹息了一声，黯然道：“你走吧，以后我们说不定还有见面的机会。”

巨人点点头，像是想说什么，却又忍住。

马方中面上也不禁露出了凄惨之色，道：“这两匹马认得附近的路，可以一直将你载到方老二的家，到了那里，他就会将你送到关外。”

巨人突然跪下来，以首顿地，重重磕了三个头，嗄声道：“这里的事，就全交给你了。”

马方中也跪下来，以首顿地，道：“我明白，你放心走吧。”

巨人什么话也没有再说，跳上马车打马而去。

大门立刻紧紧关上。

突然间，一个男孩子和一个女孩子手牵着手从屋里跑出来，拉住了马方中的衣角。

男孩子仰着脸道：“爹爹，那个大妖怪怎么把我们的马抢走了？”

马方中轻抚着孩子的头，柔声道：“马是爹送给他的，他也不是妖怪。”

男孩子道：“不是妖怪是什么？”

马方中长叹道：“他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又忠实，又讲义气，你将来长大后，若能学到他一半，也就不枉是个男子汉了。”

说到这里，他语声突然哽咽，再也说不下去。

男孩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女孩子却问道：“他到底有多讲义气？”

老伯叹了口气，道：“为了朋友，他可以一个人孤孤单单地在黑暗中过十几年，除了你的爹爹外，他就可以算是最讲义气的人了。”

女孩子眨眨眼，道：“他为什么要讲义气，义气是什么？”

男孩子抢着道：“义气就是够朋友，男人就要讲义气，否则就连女人都不如了。”

他挺起小小的胸膛，大声道：“我也是男人，所以我长大后也要和他一样的讲义气，爹！你说好不好？”

马方中点点头，热泪已将夺眶而出。

老伯拉起了这男孩子的手，柔声道：“这是你的儿子？有多大了？”

马方中道：“十……十岁还不到。”

老伯说道：“这孩子很聪明，你把他交给我如何？”

马方中眼睛一亮，但立刻又充满痛苦之色，黯然说道：“只可惜，他还太小，若是再过十年，也许……”

他忽然拍了拍孩子的头，道：“去，去找你娘去！”

马太太早已张开手，等着孩子扑入她的怀抱里。

老伯看着他们母子俩，神色很凄惨，缓缓道：“你有个好妻子，孩子也有个好母亲……她叫什么名字？”

马方中道：“她也姓马，叫月云。”

老伯慢慢地点了点头，喃喃道：“马月云……马月云……”

他将这名字反反复复念了十几次，仿佛要将它永远牢记在心。

然后他又长叹了一声，道：“现在我也可以走了。”

马方中道：“那边，我早已有准备，请随我来！”

后院有口井，井水很深，很清冽。

井架的辘轳上悬着个很大的吊桶。

马方中将吊桶放下来，道：“请。”

老伯就慢慢地坐进了吊桶。

凤凤一直咬着唇，在旁边看着，此刻目中也不禁露出了惊异之色。

她猜不出老伯为什么要坐入这吊桶，难道想到井里去？

井里都是水，他难道已不想活了？

等她发现老伯正在盯着她的时候，她立刻又垂下头。

马方中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老伯，试探着道：“这位姑娘是不是也要跟着你老人家一起下去？”

老伯沉吟着，淡淡道：“那就要看她是不是愿意跟着我。”

马方中转过头，还没有说话，凤凤忽然道：“现在我难道还有什么别的路可走？”

老伯看着她，目中忽然有了些温暖之意，但等他转向马方中的时候，神色又黯淡了下来，黯然道：“这一次，多亏了你。”

马方中忽然笑了笑，道：“你老人家用不着记挂着我，我已过了十几年好日子。”

老伯伸出手，紧紧握了握他的手，道：“你很好，我也没有什么别的话可说了——嗯，也许只有一句话。”

马方中道：“你老人家只管说。”

老伯的脸色很悲痛，也很严肃，缓缓说道：“我这一生虽然看错过几个人，但总算也交到几个好朋友。”

老伯和凤凤都已从吊桶下去，消失在井水中。

马方中还站在井边，呆呆地看着井水出神。

水上的涟漪已渐渐消失，马方中终于慢慢地转过身，就看到他的妻子正牵着两个孩子站得远远地等着他。那双温柔的眼睛里，也不知道含蕴着多少柔情、多少关切。

做了十几年夫妻，没有人能比他了解她更多。

他知道她已将自己全部生命寄托在他和孩子们身上，无论吃什么苦，受什么罪，她绝不会埋怨。

现在他们虽已渐渐老了，但有时等孩子都睡着后，他们还是会和新婚时同样热情。

他知道自己一生中最大的幸运，就是娶到她。

现在他只希望她能了解他做的事，只希望她能原谅。

孩子又奔过来，马方中一手牵住了一个，柔声道：“你们饿不饿？”

孩子立刻抢着道：“饿，好饿哟！”

孩子们的胃好像永远都填不满的。

马方中微笑着，抬头去看他的妻子，道：“孩子们难得吃夜宵，今天让我们破例一次好不好？”

马月云顺从地点了点头，道：“好，晚上还有剩下的熏鱼和卤蛋，我去煮面。”

面很烫！

孩子将长长的面条卷在筷子上，先吹凉了再吃下去，孩子们好像无论在做什么事的时候，都能找到他们自己的乐趣。

只要看到孩子，马方中脸上就不会没有笑容，只不过今天他的笑容看来仿佛有点特别，胃口也仿佛没有平时那么好。

马月云的手在为孩子剔着鱼里的刺，眼睛却一直在盯着丈夫的脸，终于忍不住试探着问道：“我怎么从来没有听你说过有个老伯？”

马方中沉吟着，像是不知该如何回答这句话，考虑很久，才缓缓道：“他并不是我真的老伯！”

马月云道：“那么他是谁？”

马方中道：“他是我的兄弟，我的朋友，也是我的父母，若没有他，我在十六岁的时候已经被人杀死了，根本见不到你，所以……”

马月云温柔地笑了笑，道：“所以我也应该感激他，因为他替我留下了个好丈夫。”

马方中慢慢地放下筷子，她知道他放下筷子来说话的时候，就表示他要说的话一定非常严重。

她早已有了准备。

马方中道：“你不但应该感激他，也应该和我一样，不惜为他做任何事。”

马月云道：“我明白。”

马方中道：“你现在已明白，我住在这里，就是要为他守着那地道的出口。”

他叹息了一声，黯然道：“我只希望他永远都用不着这条地道，本来已渐渐认为他绝不会有这么样一天，想不到这一天毕竟还是来了。”

马月云垂着头，在听着。

马方中道：“他既已到了这地步，后面迟早总会有人追来的。”

马月云忍不住道：“既然如此，他为什么不坐那辆马车逃走呢？”

马方中道：“因为追来的人一定是个很厉害的角色，无论那两匹马有多快，总有被人追上的时候，何况，他又受了很重的伤，怎么还能受得了车马颠簸之苦？”

他慢慢地接着道：“现在，就算有人追来，也一定认为他已坐着那辆马车走了，绝对想不到他还能留在这里，更不会想到他居然能藏在一口有水的井里。”

马月云现在才知道他为什么要在外面有人的时候叫马车走了。

他就是要让别人去追。

马方中养那两匹马，根本就不是为了准备要给他作逃亡的工具，而是为了要转移追踪者的目标。

这计划不但复杂，而且周密。

马月云长长叹了口气，道：“原来这些事都是你们早已计划好了的。”

马方中道：“十八年前，就已计划好了，老伯无论走到哪里，都一定会先留下一条万无一失的退路。”

马月云脸上也不禁露出敬畏之色，叹道：“看来他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马方中道：“他的确是！”

马月云道：“但那口井又是怎么回事呢？他难道能像鱼一样躲在水里？”

马方中道：“他用不着躲在水里，因为那口井下面也有退路……”

马月云道：“什么样的退路？”

马方中道：“还没有挖那口井的时候，他就已在地下建造了间屋子，每个月我赶集回来，总会将一批新鲜的食粮换进去，就算是在我已认为老伯不会来的时候，还是从不中断。”

他接着又道：“那些食粮不但都可以保存很久，而且还可以让他吃上三四个月。”

马月云道：“水呢？”

马方中道：“井里本就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水。”

马月云道：“可是……井里都是水，他怎么能进得了那间屋子？”

马方中道：“井壁上有铁门，一按机钮，这道门就会往旁边滑开，滑进井壁。”

马月云道：“那么样一来，井水岂非跟着要涌了进去？”

马方中道：“门后面本来就是个小小水池，池水本就和井水齐高，所以就算井水涌进去，池水也不会冒出来……水绝不会往高处流的，这道理你总该明白。”

马月云长叹道：“这计划真是天衣无缝，真亏你们怎么想得出来的！”

马方中道：“是老伯想出来的。”无论多复杂周密的计划，在孩子们听来还是很索然无味。

他们吃完了一碗面，眼睛就睁不开了，已伏在桌上睡得很沉。

马月云瞟了孩子一眼，勉强笑道：“现在，他既然躲在井里，只怕天下间绝不可能有人找得到他了！”

马方中沉默了很久，一字字道：“的确不会，除非我们说出来。”

马月云脸色已发青，还是勉强笑着道：“我们怎么会说出来呢？不用说你，连我都一定会守口如瓶的！”

马方中的脸色愈来愈沉重，道：“现在你当然不会说，但别人要杀我们的孩子时，你还能守口如瓶么？”

马月云手里的筷子突然掉在桌上，指尖已开始发抖，颤声道：“那……那我们也赶快逃走吧！”

马方中摇了摇头，黯然道：“逃不了的。”

马月云道：“为什么……为什么？”

马方中长叹道：“能将老伯逼得这么惨的人，怎会追不到我们呢？”

马月云全身都已发抖，道：“那我们……我们该怎么办呢？”

马方中没有说话，一个字都没有说。他已不必说出来。

他只是默默地凝视着他的妻子，目光中带着无限温柔，也带着无限悲痛。

马月云也在凝视着她的丈夫，仿佛有说不出的怜惜，又仿佛有说不出的惊畏，因为她已发现她的丈夫比她想象中更伟大得多。过了很久，她神色忽然变得很平静，慢慢从桌上伸过手去，握住了她丈夫的手，柔声道：“我跟你一样已过了十几年好日子，所以现在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绝不会埋怨。”

马方中道：“我……我对不起你。”

这句话在此刻来说已是多余的了，但是他喉头已哽咽，热泪已盈眶，除了这句话外，他还能说什么？

马月云柔声道：“你没有对不起我，你一向都对我很好，我跟你一起活着，固然已心满意足，能跟你一起死，我也很快乐。”

她不让马方中说话，很快地接着又道：“我跟了你十几年，从来没有求过你什么，现在，我只想求你一件事。”

马方中道：“你说！”

马月云的眼泪忽然流下，凄然道：“这两个孩子……他们还小，还不懂事，你……你……你能不能放他们一条生路？”

马方中扭过头，不忍再去瞧孩子，哽咽着道：“我也知道孩子无辜，所以他们活着的时候，我总是尽量放纵他们，尽量想法子让他们开心些。”

马月云点点头，道：“我明白。”

她直到现在才明白，她的丈夫为什么要那样溺爱孩子。

他早已知道孩子活不了多久。

对一个做父亲的人说来，世上还有什么比这更悲惨的事？

马月云流着泪道：“我现在才明白，你一直在忍受着多么大的痛苦。”

马方中咬着牙，道：“我一直在祈求上苍，不要让我们走上这条路，但现在，现在……我们已没有别的路可走。”

马月云嘶声道：“但我们还是可以打发孩子们走，让他们去自寻生路，无论他们活得是好是坏，无论他们能不能活下去，只要你肯放他们走，我就……我就死而无怨了。”

她忽然跪下来，跪在她丈夫面前，失声痛哭道：“我从来没有求过你，只求你这件事，你一定要答应我……一定要答应我……”

马方中很久没有说话，然后他目光才缓缓移向孩子面前那个碗。碗里的面已吃光！

马月云看着她丈夫的目光，脸色突又惨变，失声道：“你……你已……你在面里……”

马方中凄然道：“不错，所以我现在就算想答应你，也已太迟了！”

世上是不是还有比地狱更悲惨的地方？

有！

在哪里？

就在此时，就在这里！

屋子里只有一张床，老伯睡在床上，所以凤凤只有坐着。

椅子和床一样，都是石头做的，非常不舒服，但凤凤坐的姿势还是很优美，这是高老大教她的！

“你若想抓住男人的心，就得随时随地注意自己的姿态，不但走路的样子要好看，坐着、站着、吃饭的时候，甚至连睡觉的时候都要尽量保持你最好看的姿态，就算你只不过是个妓女，也一定要男人觉得你很高贵，这样，男人才会死心塌地地喜欢你。”

这些话高老大也不知对她们说过多少次了。

“可是我现在抓住了一个怎么样的男人呢……一个老头子，一个受了重伤的老头子。”

你只要能真正抓住一个男人，就有往上爬的机会。

“可是我现在爬到什么地方了呢？一口井的底下，一间充满发霉味道的臭屋子。”

她几乎忍不住要大声笑出来。

屋子里堆着各式各样的食粮，看来就像是一条破船底下的货舱。

角落里挂着一大堆咸鱼咸肉，使得这地方更臭得厉害。她眼睛盯在那些咸鱼上，拼命想集中注意力，数数看一共有多少条咸鱼，因为她实在不想去看那老头子。

但是她偏偏没法子能一直不看到那边，老伯站着的时候，穿着衣服的时候，看来也许是个很有威严的人，但他现在赤裸着躺在床上，看来就和别的老头子没有什么不同。

他躺着的样子，比别的老头子还要笨拙可笑——两条腿弯曲着，肚子高高地挺起，就像是个蛤蟆般在运着气。喉咙里，偶尔还会发出“格格格”的声音。

凤凤若不是肚子很饿，只怕已经吐了出来。

过了很久，老伯才长长吐出口气，软瘫在床上，全身上下都被汗湿透，肚子上下的肉也松了。

那样子实在比咸鱼还难看。凤凤突然间忍不住了，冷笑道：“我看，最好还是省点力气吧，莫忘了你自己说过，七星针的毒根本无药可救。”

老伯慢慢地坐起来，凝视着她，缓缓道：“你希望我死？”

凤凤翻起眼，看着屋顶。

老伯慢慢望着她道：“你最好希望我还能活着，否则你也得陪我死在这里。”

凤凤开始有点不安，她还年轻，还没有活够。

她忍不住问道：“七星针的毒是不是真的无药可救？”

老伯点点头，道：“我从不说假话。”

凤凤的脸有点发白，道：“你既然非死不可，又何必费这么多力气逃出来呢？”

老伯忽然笑了笑，道：“我只说过无药可救，并没有说过无人可救，人能做的事远比几棵药草多得多。”

凤凤的眼睛亮了，道：“你难道真能将七星针的毒逼出来？”

老伯忽又叹了口气，道：“就算能，至少也得花我一两个月的工夫！”

凤凤的眼睛又黯淡了下来，道：“这意思就是说你最少要在这地方待一两个月。”

老伯笑道：“这地方有什么不好？有鱼、有肉，出去的时候，我保证可以把你养得又白又胖。”

凤凤用眼角瞟着他，觉得他笑得可恶极了，也忍不住笑道：“你不怕别人找到这里来？”

老伯道：“没有人能找得到。”

凤凤道：“那姓马的不会告诉别人？”

老伯道：“绝不会。”

凤凤冷笑道：“想不到你居然还是这么有把握，看来你现在信任那姓马的，就好像你以前信任律香川一样。”

老伯没有说话，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凤凤道：“何况，世上除了死人外，没有一个是真能守口如瓶的！”

老伯又沉默了很久，才淡淡道：“你看马方中像不像是个会为朋友而死的人？”

凤凤道：“他也许会，他若忽然看到你被人欺负，一时冲动起来，也许会为你而死，但现在他并没有冲动。”

她接着又道：“何况，你已有十几年没见过他，就算他以前是想替你卖命，现在也许早已冷静了下来。”

老伯道：“也许就因为他已冷静下来，所以才会这么样做。”

凤凤道：“为什么？”

老伯道：“因为他一直都认为这样做是理所当然的，一直都在准备这件事发生，这已成了他思想的一部分，所以等到事情发生时，他根本连想都不必想，就会这样子做出来了。”

凤凤冷笑道：“那当然也是你教他这么想。”

老伯笑道：“人往往有两面，一面是善的，一面是恶的，有些人总能保持善的一面，马方中就是这种人，所以只要是他认为应该做的事，无论在什么情形下，他都一定会去做！”他接着道，“就因为你生长的地方只能看到人恶的一面，所以你永远不会了解马方中这种人，更无法了解他做的事。”

凤凤扭过头，不去看他。

她自己也承认这世上的确有很多事都无法了解，因为她所能接触到的事、所受的教育，都是单方面的，也许正是最坏的那一面。

可是，她始终认为自己很了解男人。

因为那本是她的职业，也是她生存的方式——她若不能了解男人，根本就无法生存。

“男人只有一种，无论最高贵或最贫贱的都一样，你只消懂得控制他们的法子，他们就是你的奴隶。”

控制男人的法子却有两种。

一种是尽量让他们觉得你柔弱，让他们来照顾你、保护你，而且还要让他们以此为荣。

还有一种就是尽量打击他们，尽量摧毁他们的尊严，要他们在你面前永远都抬不起头来。

那么你只要对他们略加青睐，甚至只要对他们笑一笑，他们都会觉得很光荣、很感激。

你若真的能让男人有这种感觉，他们就不惜为你做任何事了。

这两种法子她都已渐渐运用得很纯熟，所以无论在哪种男人面前，她都已不再觉得局促、畏惧。

因为她已能将局面控制自如。

但现在，她忽然发觉这两种法子对老伯都没有用。在老伯眼中，她只不过是个很幼稚的人，甚至根本没有将她当作人。老伯在看着她的时候，就好像在看着一张桌子、一块木头。

这种眼色正是女人最受不了的，她们宁可让男人打她、骂她，但这种态度，简直可以令她们发疯。

凤凤突然笑了。

她也已学会用笑来掩饰恐惧的心理和不安，所以她笑得特别迷人。她微笑道：“我知道你一定很恨我，恨得要命。”

她的确希望老伯恨她。

女人宁可被恨，也不愿被人如此轻蔑。

老伯却只是淡淡道：“我为什么要恨你？”

凤凤道：“因为你落到今天这种地步，都是被我害的。”

老伯道：“你错了。”

凤凤道：“你不恨我？”

老伯道：“这件事开始计划时，你只不过还是个孩子，所以这件事根本就和你全无关系。”

凤凤道：“但若没有我……”

老伯打断了她的话道：“若没有你，还是有别人，你只不过是这计划中，一件小小工具而已，计划既已成熟，无论用谁来做这工具都一样。”他笑笑，又道，“所以我非但不恨你，倒有点可怜你。”

凤凤的脸色已涨得通红，忽然跳起来，大声道：“你可怜我？你为什么不可怜可怜自己？”

老伯道：“等我有空的时候，我会的！”

凤凤道：“你不会，像你这种人绝不会可怜自己，因为你总觉得自己很了不起。”

老伯道：“哦？”

凤凤道：“一个人若懂得利用别人‘恶’的那一面，懂得利用别人的贪婪、虚荣、妒忌、仇恨，他已经可以算是个很了不起的人。”

老伯道：“的确如此。”

凤凤道：“但你却比那些人更高一招，你还懂得利用别人‘善’的一面，还懂得利用别人的感激、同情和义气。”

老伯全无表情，冷冷道：“所以我更了不起。”

凤凤咬着牙，冷笑道：“但结果呢？”

老伯说道：“结果怎么样，现在谁都不知。”

凤凤道：“我知道。”

老伯道：“哦。”

凤凤道：“现在就算马方中已死了，就算没有人能找到你，就算你能将七星针的毒连根拔出，你又能怎么样？”

她冷笑着，又道：“现在你的家已被别人占据，你的朋友也已变成了别人的朋友，你不但已众叛亲离，而且已将近风烛残年，就凭你孤孤单单的一个老头子，除了等死外，还能做什么？”

这些话毒得就像是恶毒的响尾蛇。

女人若想伤害一个人的时候，好像总能找出最恶毒的话来，这好像是她们天生的本事，正如响尾蛇生出来就是有毒的。

老伯却还是静静地看着她！

那眼色还是好像在看着一张桌子、一块木头。

凤凤冷笑道：“你怎么不说话了？是不是因为我说出了你自己连想都不敢想的事？”

老伯道：“是的！”

凤凤道：“那么你现在有何感觉呢？是在可怜我？还是在可怜你自己？”

老伯道：“可怜你，因为你比我更可怜！”

他声音还是平静而缓慢，接着道：“我的确已是个老头子，所以我已活过，但你呢……我知道你不但恨我，也恨你自己。”

凤凤忽然冲过来，冲到他面前，全身不停地颤抖。她本来简直想杀了他，但也不知道为了什么，却突然倒在他怀里，失声痛哭了起来。

他毕竟是她第一个男人。

也是她唯一的男人。

他们的生命已有了种神秘的联系，她虽不愿承认，却也无法改变这事实。

事实本是谁都改变不了的。

第二十四章 井底情仇

人与人之间，好像总有种奇怪而愚昧的现象。

他们总想以伤害别人来保护自己，他们伤害的却总是和自己最亲近的！

因为他们只能伤害到这些人，却忘了他们伤害到这些人的时候，同时也伤害了自己。

所以他们受到的伤害也比别人更深。

所以他们自己犯了错，自己痛恨自己时，就拼命想去伤害别人。

人间若真有地狱，那么地狱就在这里。

就在这丛盛开着的菊花前，就在这小小院子里。

院子里有四个人的尸身——父亲、母亲、女儿、儿子。

孟星魂若是早来一步，也许就能阻止这悲剧发生，但他来迟了。

黄昏，夕阳的余晖中仿佛带着血一般的暗红色，血已凝结时的颜色。

创口中流出的血已凝结，孟星魂弯下腰，仔细观察着这些尸身上的创口，就像是期望着他们还能说出临死前的秘密。

“这些人怎么会死的？死在谁的手上？”

孟星魂几乎已可算是杀人的专家，对死人了解得也许比活人还多，他看过很多死人，也曾仔细研究过他们临死前的表情。

一个人若是死在刀下，脸上通常只有几种表情，不是惊慌和恐惧，就是愤怒和痛苦。

无论谁看到一柄刀砍在自己身上时，都只有这几种表情。

但这对夫妻的尸身却不同。

他们的脸上既没有惊惧，也没有愤怒，只是带着种深邃的悲哀之色——一种自古以来，人类永远无法消灭的悲哀，一种无可奈何的悲哀。

他们显然不想死，却非死不可。

但他们临死前又并不觉得惊怪愤怒，就仿佛“死”已变成了他们的责任，他们的义务。

这其中必定有种极奇怪的理由。

孟星魂站起来，遥视着天畔已逐渐暗淡的夕阳，仿佛在沉思。

这件事看来并没有什么值得思索的。

无论谁看到这些尸身，都一定会认为是老伯杀了他们的。

一个在逃亡中的人，时常都会将一些无辜的人杀了灭口，但孟星魂的想法却不同。

因为他已发觉这些人真正致命的死因并不是那些刀伤。他们在这一刀砍下来之前，已先中了毒。

那毒药的分量已足够致命。

老伯绝不会在一个人已中了致命之毒后，再去补上一刀。

他既不是如此残忍的人，也没有如此愚蠢。

“那么这些人是怎会死的？死在谁手上呢？”

孟星魂的眼角在跳动。

当他有某种强烈的预感时，眼角总是会不由自主地跳动起来。

那么他是不是已找出了这秘密的答案？

外面忽然有人在敲门。

孟星魂沉吟了半晌，终于慢慢地走过去，很快地将门拉开。

他的人已到了门后。

每个人开门的方式不同，你若仔细观察，往往会从一个人开门的方式中发觉他的职业和性格。

孟星魂开门的方式是最特别、最安全的一种。

像这么样开门的人，仇敌一定比朋友多。

门外的人吃了一惊。

无论谁看到面前的门忽然被人很快地打开，却看不到开门的人时，往往都会觉得大吃一惊。

何况他本就是个很容易吃惊的人。

容易吃惊的人通常比较胆小，比较懦弱，也比较老实。

孟星魂无论观察活人和死人都很尖锐，他观察活人时先看这人的眸子。

就算天下最会说谎的人，眸子也不会说谎的。

看到门外这人目中的惊恐之色，孟星魂才慢慢地从门背后走出来，道：“你找谁？”

他的脸也和老伯的脸一样，脸上通常都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表情通常也就是一种很可怕的表情。

门外这人显然又吃了一惊，不由自主便退后了两步，向这扇门仔细打量了两眼，像是生怕自己找错了人家。

这的确是马方中的家，他已来过无数次。

他松了口气，赔笑道：“我来找马大哥的，他在不在？”

这家人原来姓马。

孟星魂道：“你找他干什么？”

他问话的态度就好像在刑堂上审问犯人，你若遇见个用这种态度来问你的人，不跟他打一架，就得老老实实地回答。

这人不是打架的人。

他喉结上上下下地移动，嗫嚅道：“昨天晚上有个人将马大哥的两匹马和车子赶走了，到现在还没回来，我想来问问马大哥，究竟是怎么回事？”

孟星魂道：“赶车的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人道：“是个块头很大的人。”

孟星魂道：“车子里面有没有别人？”

这人道：“有。”

孟星魂道：“有多少人？”

这人道：“我不知道。”

孟星魂沉下了脸，道：“怎么会不知道……”

这人情不自禁，又往后退了两步，吃吃道：“车窗和车外都是紧紧关着的，我看不见。”

孟星魂道：“既然看不见，怎知道有人？”

这人道：“看那赶车的样子，绝不像是在赶着辆空车。”

孟星魂道：“他什么样子？”

这人又咽了几口口水，讷讷道：“看样子他很匆忙，而且还有点惊惶。”

孟星魂道：“你什么时候看到他的？”

这人道：“昨天晚上。”

孟星魂道：“昨天晚上什么时候？”

这人道：“已经很晚了，我已经准备上床的时候。”

孟星魂道：“既然已那么晚，你怎么还能看得清楚？”

这人道：“我……我并没有看得很清楚。”

孟星魂道：“既然没有看清楚，怎么知道他很惊惶？”

这人道：“我……我……我只不过有那种感觉而已。”

他忽然拉拉衣角，忽然摸摸头发，已吓得连一双手都不知往哪里放才好。

他从没被人这样问过话，简直已被问得连气都喘不过来，也忘了问孟星魂凭什么问他这些话了。

现在孟星魂才让他喘了口气，但立刻又问道：“你亲眼看到那辆马车？”

这人点点头。

孟星魂道：“你看到车子往哪条路走的？”

这人向东面指了指，道：“就是这条路。”

孟星魂道：“你会不会记错？”

这人道：“不会。”

孟星魂道：“车子一直没有回头？”

这人道：“没有。”

他长长吐了口气，赔笑道：“所以我才想来问问马大哥，这是怎么回事，那两匹马他一向都看得很宝贵，无论多好的朋友，想借去溜个圈子都不行，这次怎么会让一个陌生人骑去的呢？”

孟星魂道：“那大块头不是这里的人？”

这人道：“绝不是，这里附近的人，我就算不认得，至少总见过。”

孟星魂道：“那人你没有见过？”

这人道：“从来没有。”

孟星魂道：“他骑走的是你的马？”

这人道：“不是，是马大哥的！”

孟星魂道：“人，你不认得；马，又不是你的，这件事和你有什么关系？”

这人又退了两步，道：“没……没有。”

孟星魂道：“既然没有关系，你为什么要来多管闲事？”

这人道：“我……我……”

孟星魂道：“你知不知道多管闲事的人，总是会有麻烦上身的？”

这人不停地点头，转身就想溜了。

孟星魂道：“站住！”

这人吓得几乎跳了起来，苦笑着道：“大……大哥还有何吩咐？”

孟星魂道：“你是不是来找马大哥的？”

这人道：“是……是的。”

孟星魂道：“他就在里面，你为什么不进去找他了？”

这人苦笑道：“我……我怕……”

孟星魂沉着脸道：“怕什么？快进去，他正在里面等你。”

他叫别人进去，自己却大步走出了门。

这人在门口愣了半天，终于硬着头皮走进去。

孟星魂很快就听到他的惊呼声，忽然叹了口气，喃喃道：“喜欢多管闲事的人，的确总是会有麻烦惹上身的。”

角落里有两根铁管，斜斜地向上伸出去。

铁管的另一端也在井里——当然在水面之上，因为这铁管就是这石室中唯一通风的设备。

人在这里虽不至于闷死，但呼吸时也不会觉得很舒服的。所以这里绝不能起火。所以老伯就只有吃冷的。

凤凤将咸肉和锅饼都切得很薄，一片片的，花瓣般铺在碟子里，一层红，一层白，看来悦目得很。

她已懂得用悦目的颜色来引起别人的食欲。

老伯微笑道：“看来你刀法不错。”

凤凤嫣然道：“可惜只不过是菜刀。”

她眨着眼，又道：“我总觉得女人唯一应该练的刀法，就是切菜的刀法，对女人来说，这种刀法简直比五虎断门刀还有用。”

老伯道：“哦？”

凤凤道：“五虎断门刀最多也只不过能要人的命，但切菜的刀法有时却能令一个男人终身拜倒在你脚下，乖乖地养你一辈子。”

有人说：通向男人心唯一的快捷方式，就是他的肠胃。

这世上不爱吃的男人还很少，所以会做菜的女人总不愁找不到丈夫的！

老伯又笑了，道：“我本来总认为你只不过还是个孩子，现在才知道你真的已是个女人。”

凤凤用两片锅饼夹了片咸肉，喂到老伯嘴里，忽又笑道：“有人说，女为悦己者容，也有人说，女为己悦者容，我觉得这两句话都应该改一改。”

老伯道：“怎么改法？”

凤凤道：“应该改成，女为己悦者下厨房。”

她眨着眼笑道：“女人若是不喜欢你，你就算要她下厨房去炒个菜，她都会有一万个不愿意的。”

老伯大笑道：“不错，女人只肯为自己喜欢的男人烧好菜，这的确是千古不移的大道理！”

凤凤道：“就好像男人只肯为自己喜欢的女人买衣服一样，他若不喜欢你，你即使要他买块破布送给你，他都会嫌贵的。”

老伯笑道：“但我知道有些男人虽然不喜欢他的老婆，还是买了很多漂亮衣服给老婆穿。”

凤凤道：“那只因他根本不是为了他的老婆而买的！”

老伯道：“是为了谁呢？”

凤凤道：“是为了他自己，为了他自己的面子，其实他心里恨不得他老婆只穿树叶子！”

老伯又大笑，忽然觉得胃口也开了。

凤凤又夹了块咸肉送过去，眼波流动，柔声道：“我若要你替我买衣服，你肯不肯？”

老伯道：“当然肯！”

凤凤道：“你会为我买怎样的料子做衣服？”

老伯道：“树叶子，最好的树叶子！”

凤凤“嘤咛”一声，噘起了嘴，道：“那么你以后也只有吃红烧木头了。”

老伯道：“红烧木头？”

凤凤道：“你让我穿树叶子，我不让你吃木头，吃什么呢？”

老伯再次大笑。

他已有很久没有这么笑过了！

他笑的时候，一块咸肉又塞进了他的嘴。

老伯只有吃下去，忽然道：“你刚才还在拼命地想让我生气，现在怎么变了？”

凤凤眨了眨眼，道：“我变了吗？”

老伯道：“现在你不但在想法子让我多吃些，而且还在尽量想法子要我开心。”

凤凤垂下头，沉默了很久，才轻轻叹了口气，道：“这也许只为我已想通了一个道理。”

老伯道：“什么道理？”

凤凤道：“这屋子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你若很不开心，我也一定不会很好受，所以我若想开心些，我一定要先想法子让你开心。”

她抬起头，凝视着老伯，慢慢地接着道：“一个人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应该尽量想法子使自己活得开心些，是不是？”

老伯点点头，微笑道：“想不到你已变得愈来愈聪明了！”

其实女人多数都很聪明，她若已知道无法将你击倒的时候，她自己就会倒到你这边来。

所以你若是不愿被女人征服，就只有征服她，你若和女人单独相处，就只有这两条路可走，千万不能期望还有第三条路，聪明的男人当然都知道应该选择哪条路，所以你千万不能妥协。

因为妥协的意思通常就是“投降”。你只要有一次被征服，就得永远被征服。

第二十五章 最后一注

井水很清凉。

凤凤慢慢地啜着一杯水，幽幽道：“假如我们真的能在这里安安静静过一辈子，倒也不错。”

老伯道：“你愿意？”

凤凤点点头，忽又长叹道：“只可惜我们绝对没法子在这里安安静静地过下去！”

老伯道：“为什么？”

凤凤道：“因为他们迟早总会找到这里来。”

老伯道：“他们？”

凤凤道：“他们并不一定是你的仇人，也许是你的朋友。”

老伯道：“我已没有朋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还是连一点表情都没有，就像是在叙述着一件极明显、极简单，而且与他完全无关的事实。

凤凤道：“谁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朋友。真正的朋友平时是看不出来的，但等你到了患难危急时，他说不定就会忽然出现了。”

她说得不错。

真正的朋友就和真正的仇敌一样，平时的确不容易看得出。

他们往往是你平时绝对意料不到的人。

老伯忽然想到律香川。

他就从未想到过律香川会是他的仇敌，会出卖他。

现在他也想不出谁是他真正可以同生死、共患难的朋友。

老伯看着自己的手，缓缓道：“就算我还有朋友，也绝对找不到这里来。”

凤凤道：“绝对找不到？”

老伯道：“嗯。”

凤凤眼波流动，道：“我记得你以前说过，天下本没有‘绝对’的事。”

老伯道：“我说过？”

凤凤道：“你说过。我还记得你刚说过这句话没多久，我就从床上掉了下去，当时我那种感觉就好像忽然裂开了似的。”

老伯凝视着她，道：“你是不是没有想到？”

凤凤道：“我的确没有想到，因为律香川已向我保证过，你绝对逃不了的，否则我也不会答应他来做这件事了。”

她直视着老伯，目中并没有羞愧之色，接着道：“你现在当然已经知道，我也是被他们买通了来害你的，因为我以前本是个有价钱的人，只要你出得起价钱，无论要我做什么事都行。”

老伯道：“你从没有因此觉得难受过？”

凤凤道：“我为什么要难受？这世界大多数人岂非都是有价钱么？只不过价钱有高有低而已！”

老伯忽然笑了笑，道：“你又错了，这世上也有你无论花多大代价都买不到的人。”

凤凤道：“譬如说……那姓马的？”

老伯道：“譬如说，孙巨。”

凤凤道：“孙巨……是不是那个瞎了眼的巨人？”

老伯道：“是。”

凤凤道：“他是不是为你做了很多事？”

老伯道：“他为我做了什么事，绝不是你们能想得到的。”

凤凤道：“他在那地道下已等了你很久？”

老伯道：“十三年，一个人孤孤单单地在黑暗中生活十三年，那种滋味也绝不是任何人所能想得到的。”

他目中第一次露出哀痛感激之色，缓缓接着道：“他本来也跟你一样，有双明亮的眼睛，你若也在黑暗中待了十三年，你的眼睛也会瞎得跟蝙蝠一样。”

凤凤忍不住激灵灵打了个寒噤，道：“要我那么做，我宁可死。”

老伯黯然道：“世上的确有很多事都比死困难得多、痛苦得多！”

凤凤道：“他为什么要忍受着那种痛苦呢？”

老伯道：“因为我要他那样做的。”

凤凤动容道：“就这么简单？”

老伯道：“就这么简单！”

他嘴里说出“简单”这两字的时候，目中的痛苦之色更深。

凤凤长长吐出口气，道：“但我还是不懂，他怎么能及时将你救出去的？”

老伯道：“莫忘记瞎子的耳朵总比普通人灵敏得多。”

凤凤动容道：“他一直在听？”

老伯道：“一直在听，一直在等！”

凤凤的脸忽然红了，道：“……那么……那么他岂非也听见了我们……”

老伯点点头。

凤凤的脸更红，道：“你……你为什么连那种事都不怕被他听见？”

老伯沉默了很久，终于道：“因为连我自己也没有想到，在我这样的年纪还会有那种事发生。”

凤凤垂下头。

老伯又在凝视着她，缓缓道：“这十余年来，你是我第一个女人。”

凤凤忽然握住了他的手，握得很紧。

老伯的手依然瘦削而有力。

她握着他的手时，只觉得他还是很年轻的人。

老伯道：“你是不是已在后悔？”

凤凤道：“绝不后悔，因为我若没有做这件事，就不会认得你这么样的人。”

老伯道：“我是个怎么样的人？”

凤凤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现在若还有人要我害你，无论出多少价钱，我都不会答应。”

老伯凝视着她，很久很久，忽也长长叹息了一声，喃喃道：“我已是个老人，一个人在晚年时还能遇到像你这样的女孩子，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

有谁能回答这问题？

谁也不能。

凤凤的手握得更紧，身子却在发抖。

老伯道：“你害怕？怕什么？”

凤凤颤声道：“我怕那些人追上孙巨，他……他毕竟是个瞎子。”

老伯道：“你应该也听见马方中说的话，到了前面，就有人接替他了！”

凤凤道：“我听见了，那个接替他的人叫方老二。”

老伯道：“不错。”

凤凤道：“但方老二对你是不是也会像他们一样忠诚呢？这世上肯为你死的人真有那么多？”

老伯道：“没有。”

凤凤道：“但你却很放心！”

老伯道：“我的确很放心。”

凤凤道：“为什么？”

老伯道：“因为忠实的朋友本就不用太多，有时只要一个就足够了。”

凤凤忽然抱住了他，柔声道：“我不想做你的朋友，只想做你的妻子，无论在这里还是在外面，无论你将来变成什么样子，我都是你的妻子，永远都不会变的。”

一个孤独的老人，一个末路的英雄，在他垂暮的晚年中，还能遇着一个像凤凤这样的女孩子。

他除了抱紧她之外，还能做什么呢？

方老二赶车，孙巨坐在他身旁。

方老二是个短小精悍的人，也是个非常俊秀的车夫，他全神贯注在赶车的时候，世上没有第二辆马车能追得上他。

但现在，他并没有全神贯注在车上。

他的眸子闪烁不定，显然有很多心事。

孙巨忽然道：“你在想心事？”

方老二道：“你怎么知道的？”

他显然吃了一惊，因为这句话已无异承认了孙巨的话。

但瞬息之后他脸上就露出了讥诮之色，冷笑道：“你难道还能看得出来？”

孙巨冷冷道：“我看不出，但却感觉得出，有些事本就不必用眼睛看的。”

方老二盯着他看了半天，看到他脸上那一条条钢铁般横起的肌肉时，方老二的态度就软了下来。

一个人若连脸上的肌肉都像钢铁，他的拳头有多硬就可想而知。

方老二叹了一口气，苦笑道：“我的确是在想心事，有时我真怀疑，瞎子是不是总比不瞎的人聪明些。”

孙巨道：“不是，但我却知道你在想什么。”

孙巨接着道：“你在想，我们何必辛辛苦苦地赶着辆空车子亡命飞奔，为什么不找个地方歇下来，舒舒服服地喝杯酒。”

方老二目光闪动，又在盯着他的脸，像是想从这张脸上，看出这个人的心里真正想的是什么。但是，他看不出。

所以他只有试探着，问道：“看来你酒量一定不错？”

孙巨道：“以前的确不错。”

方老二道：“以前？你难道已有很多年没有喝过酒了？”

孙巨道：“很多年——现在我几乎已连酒是什么味道都忘记了！”

方老二道：“你难道从来不想喝？”

孙巨道：“谁说我不想？我天天都在想。”

方老二笑了，悄悄笑道：“我知道前面有个地方的酒很不错，不但有酒，还有女人……”

他大笑得连眼睛都眯了起来，道：“那种屁股又圆又大、一身细皮白肉的女人，你随便都捏得出水来——你总不会连那种女人的味道都忘了吧？”

孙巨没有说话，但脸上却露出了种很奇特的表情，像是在笑，又不大像。

也许只因为他根本已忘了怎么样笑的。

方老二立刻接着道：“只要你身上带着银子，随便要那些女人干什么都行。”

孙巨道：“五百两银子够不够？”

方老二的眼睛已眯成了一条线，道：“太够了，身上带着五百两银子的人，如果还不赶快去享受享受，简直是傻瓜。”

孙巨还是在犹疑着，道：“这辆马车……”

方老二立刻打断了他的话，道：“我们管这辆马车干什么？只要你愿意，我也愿意，我们随便干什么都没有人管，根本就没有人知道。”

他接着又道：“你若嫌这辆马车，我们可以把它卖了，至少还可以卖个百把两银子，那已够我们舒舒服服地在那里享受享受两个月了。”

孙巨沉吟着，道：“两个月以后呢？”

方老二拍了拍他的肩，道：“做人就要及时行乐，你何必想得太多？想得太多的人也是傻瓜。”

孙巨又沉吟了半晌，终于下了个决定，道：“好，去就去，只不过……”

方老二道：“只不过怎么样？”

孙巨道：“我们绝不能将这辆马车卖出去。”

方老二道：“为什么？”

孙巨道：“你难道不怕别人来找我们算账？”

方老二脸色变了变道：“那么你意思是……”

孙巨道：“我们无论是将马车卖出去，还是自己留着，别人都有线索来找我们，但我们若将这辆马车和两匹马全都彻底毁了，还有谁能找到我们？”

他拍了拍身上一条又宽又厚的皮带，又道：“至于银子，你大可放心，我别的都没有，就是有点银子。”

方老二眉开眼笑，道：“好，我听你的，你说怎么样，咱们就怎么办。”

孙巨道：“现在距离天黑还有多久？”

方老二道：“快了。”

孙巨道：“我记得这附近有好几个湖泊。”

方老二道：“不错，你以前到这里来过。”

方老二将马车停在湖泊边。

夜已深，就算在白天，这里也少有人迹。

孙巨道：“这里有没有石头？”

方老二道：“当然有。”

孙巨道：“好，找几个最大的石头到这马车里去。”

这件事并不困难。

方老二道：“装好了之后呢？”

孙巨道：“把车子推到湖里去。”

“扑通”一声，车子没入了湖水中。

孙巨突然出手，双拳齐出，打在马头上。

两匹健马连嘶声都未发出，就像个醉汉般软软地倒了下去。

方老二看得眼睛都直了，半天透不出气来。

只见刀光一闪，孙巨已自靴筒里抽出了柄解腕尖刀，左手拉起了马匹，右手一刀剁了下去。

他动作并不太快，但却极准确，极有效。

两匹马眨眼间就被他分成了八块，风中立刻充满了血腥气。

方老二已忍不住在呕吐。

孙巨冷冷道：“你吐完了么？”

方老二喘息着，他现在吐的已是苦水。

孙巨道：“你若吐完了，就赶快挖开个大洞，将这两匹马和你吐的东西全都埋起来。”

方老二喘息着道：“为什么不索性绑块大石头沉到湖里去，为什么还要费这些事？”

孙巨道：“因为这么样做更干净！”

他做得的确干净，干净而彻底。

马尸泡在湖水中，总有腐烂的时候，腐烂后说不定就会浮起来，说不定就会被人发觉。

那种可能也并不太大，但就算只有万一的可能，也不如完全没有可能的好。

方老二叹了口气，苦笑道：“想不到你这样大的一个人，做事却这么小心。”

孙巨道：“我不能不特别小心。”

方老二道：“为什么？”

孙巨道：“因为我已答应过老伯，绝不让任何人追到我的。”

他脸上又露出了那种很奇怪的表情，缓缓地接着道：“只要我答应过他的事，无论如何都一定要做到。”

方老二忍不住地道：“你还答应过他什么？”

孙巨一字字道：“我还答应过他，只要我发现你有一点不忠实，我就要你的命！”

方老二脸色立刻惨变，一步步往后退，嗄声道：“我……我只不过是说着玩玩的，其实我……”

孙巨打断了他的话，冷冷道：“也许你的确只不过是说着玩的，但我却不能冒险，我绝不能给你一点机会来出卖老伯。”

方老二已退出七八步，满头冷汗如雨，突然转身飞奔而出。

他逃得并不慢，但孙巨手里的刀更快。

刀光一闪，方老二的人已被活生生钉在树上，手足四肢立刻抽紧，就像是个假人般痉挛扭曲了起来。

那凄厉的呼声在静夜中听来就像是马嘶。

这个洞挖得更大、更深。

孙巨埋起了他，将多出来的泥土撒入湖水里，然后面朝西南方跪下。

他并不知道天上有什么神祇是在西南方的，只知道老伯在西南方。

老伯就是他的神。

他跪下时瞎了的眼睛里又流下泪来。

十三年前，他就已想为老伯而死的，这愿望直到今天才总算达成。

他流着泪低语：“我本能将马车赶得更远些的，怎奈我已是个瞎子，所以我只能死。”

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一心要为老伯而死。

他自己知道。

一个巨人生活在普通人的世界里，天生就是种悲剧，他一生从没有任何人对他表示过丝毫温情。

只有老伯。

他早已无法再忍受别人对他的轻蔑、讥嘲和歧视，早已准备死——先杀了那些可恨的人再死。

可是老伯救了他，给了他温暖与同情。

这在他说来，已比世上所有的财富都珍贵，已足够令他为老伯而死。

他活下来，为的就是要等待这机会。

有时候只要肯给别人一丝温情，就能令那人感激终生，有时你只要肯付出一丝温情，就能回收终身的欢愉。

只可怕世人偏偏要将这一点温情吝惜，偏偏要用讥嘲和轻蔑去唤起别人的仇恨！

孙巨慢慢地站起来，走向湖畔，慢慢地走入湖水中。

湖水冰冷。

他慢慢地沉下去，摸索着，找到了那辆马车。

他用力将马车推向湖心，打开车门，钻了进去，挤在巨大的石块中，用力拉紧了车门。

然后他就回转刀锋，向自己的心口一刀刺了下去。

尖刀直没至柄。

他紧紧地按着刀柄，直到心跳停止。

刀柄还留在创口上，所以只有一丝鲜血沁出，转眼就没入碧绿的湖水里。

湖水依然碧绿平静。

谁也不会发现湖心的马车，谁也不会发现这马车中这可怕的尸身，更不会发现藏在这可怕的尸身中那颗善良而忠实的心！

没有任何线索，没有任何痕迹。

马、马车、孙巨、方老二，从此已自这世界上完全消失。所以老伯也从此消失。

一个聪明的女人，只要她愿意，就可以将世上最糟糕的地方为你改变成一个温暖而快乐的家。

凤凤无疑很聪明。

这地方也实在很糟糕，但现在却已渐渐变得有了温暖，有了生气，甚至已渐渐变得有点像个家了。

每样东西都已摆到它应该摆的地方，用过的碗碟立刻就洗得干干净净，吊在墙上的咸肉和咸鱼已用雪白的床单盖了起来。

马方中不但为老伯准备了很充足的食物，而且还准备了很多套替换的衣服和被单。

他知道老伯喜欢干净。

凤凤在忙碌着的时候，老伯就在旁边看着，目中带着笑意。

男人总喜欢看着女人为他做事，因为在这种时候，他就会感觉到这女人是真正喜欢他的，而且是真正属于他的。

凤凤轻盈地转了个身，将屋子又重新打量一遍，然后才嫣然笑道：“你看怎么样？”

老伯目中露出满意之色，笑道：“好极了！”

凤凤道：“有多好？”

老伯道：“好得简直已有点像是个家了。”

凤凤叫了起来，道：“像是个家？谁说这地方只不过像是个家？”

她又燕子般轻盈地转了个身，笑道：“这里根本就是个家，我们的家。”

老伯看着她容光焕发的脸，看着她充满了青春欢乐的笑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年轻了起来。

凤凤道：“世上有很多小家庭都是这样子的，一个丈夫，一个妻子，一间小小的房屋，既不愁吃，又不愁穿，也不愁挨冻。”

她满足地叹了口气，道：“无论什么样的女人，只要有了个这么样的家，都已应该觉得满足！”

老伯笑了笑，道：“只可惜这丈夫已经是个老头子了。”

凤凤咬起了嘴唇，娇嗔道：“你为什么总是觉得自己老呢？”

她不让老伯说话，很快接着又道：“一个女人心目中的好丈夫，并不在乎他的年纪大小，只看他是不是懂得对妻子温柔体贴，是不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老伯微笑着，忍不住拉起她的手。

有人将他当作好朋友，也有人将他当作好男儿，但被人当作好丈夫，这倒还是他平生第一次。

他从未做过好丈夫。

他成亲的时候，他还是在艰苦奋斗、出生入死的时候。

他的妻子虽也像凤凤一样，聪明、温柔而美丽，但他一年中却难得有几天晚上和妻子共度过。

等他渐渐安定下来，渐渐有了成就时，他妻子已因忧虑所积的病痛而死，直到死的时候还是毫无怨言、毫无所求，她唯一的要求，就是要求他好好地看待她的两个孩子。

他没有做到。

他既不是好丈夫，也不是个好父亲。

老伯是属于大家的，已没有时间照顾他自己的儿女。

想到他的儿女，老伯心里就不由自主地觉得一阵酸苦。

儿子已被他亲手埋葬在菊花下，女儿呢？

他忽然发现自己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她，从来没有真正关心过她的幸福，他所关心的，只不过是他自己的面子。

“为什么一个人总要等到老年时，才会真正关心自己的女儿？”

是不是因为那时候他已没有什么别的事好关心了？

是不是因为一个人只有在穷途末路时才会忏悔自己的错误。

老伯长长叹息了一声，道：“我从来也不是个好丈夫，以前不是，以后也不会是的。”

凤凤娇笑一声，道：“我不管你以前的事，只要你现在……”

老伯摇摇头，打断了她的话，道：“现在我就算想做个好丈夫，也来不及了。”

凤凤道：“为什么来不及？只要你愿意，你就能做到。”

老伯道：“只可惜有些事我虽不愿意做，却也非做不可！”

他目光凝视着远方，表情渐渐变得严肃！

凤凤看着他，目中忽然露出了恐惧之色，道：“你还想报复？”

老伯没有回答。

没有回答通常就是肯定的回答。

凤凤道：“你为什么一定要报复？难道就不能忘了那些事？重新做另外一个人？”

老伯道：“不能！”

凤凤道：“为什么……为什么？”

老伯道：“因为我若不去报复，我这人就算真还能活着，也等于死了。”

凤凤垂下头道：“我不懂。”

老伯道：“你的确不懂。”

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这不但是老伯的原则，也是每个江湖好汉的原则。他若不能做到这一点，就表示他已变得胆小而懦弱，非但别人要耻笑他，看不起他，他自己也会看不起自己。

一个人若连自己都看不起，他还活着干什么？

老伯缓缓道：“我若从头再活一遍，也许就不会做一个这么样的人，但现在再要我改变却已来不及了。”

凤凤霍然抬头道：“你就算从头再活一遍，也还是不会改变的，因为你天生就是这么样的一个人，天生就是‘老伯’！”

她声音又变得很温柔，柔声道：“也许就连我都不希望你改变，因为我喜欢的就是像你这么样的一个人，不管你是好，是坏，你总是个不折不扣的男子汉。”

她说得不错。

老伯永远是老伯。

永远不会改变，也永远没有人能代替。

不管他活的方式是好，是坏，他总是的的确确在活着！

这已经很不容易了！

老伯躺了下去，脸上又变得毫无表情。

他痛苦的时候，脸上总不会露出任何表情来。

现在他正在忍受着痛苦——他背上还像是有针在刺着。

凤凤凝视着他，满怀关切，柔声道：“你的伤真能治得好么？”

老伯点点头。

凤凤道：“等你的伤一好，你就要出去？”

老伯又点点头。

凤凤用力咬着嘴唇，道：“我只担心，以你一个人之力，就能对付他们？”

老伯勉强笑了笑，道：“我本就是一个人出来闯天下的！”

凤凤道：“但那时你还有两个很好的帮手！”

老伯道：“你知道？”

凤凤道：“我听说过！”

她笑了笑，又道：“我还没有见到你的时候，就已听人说起过你很多的事！”

老伯闭上眼睛。

他显然不愿再讨论这件事，是不是因为他也和凤凤同样担心？

凤凤却还是接着说了下去：“我知道那两个人一个叫陆漫天，一个叫易潜龙，他们后来虽然也全都背叛了你，但当初却的确为你做了不少事！”

老伯忍不住道：“你还知道什么？”

凤凤叹了口气道：“我还知道你现在再也找不到像他们那样的两个人了。”

老伯也叹了口气，喃喃道：“女人真奇怪，不该知道的事她们全知道，该知道的事，她们反而全不知道。”

凤凤凝视着他，过了很久，才缓缓说道：“你是不是不愿听我说起这件事？你以为我自己很喜欢说？”

老伯道：“你可以不说。”

凤凤捏着自己的手，道：“我本来的确可以不说，我可以拣那些你喜欢听的话说，但现在……”

她目中忽然有泪流下，嘶声道：“现在我怎么能不说？你是我唯一的男人，我这一生已完全是你的，我怎么能不关心你的死活？”

老伯终于张开了眼睛。

在这种情况下，没有一个男人还能硬得起心肠来的。

凤凤已伏在他身上，泪已沾湿了他胸膛。

她流着泪道：“我只想听你说一句话，你这次出去，有几分把握？”

老伯轻抚着她的头发，缓缓道：“你知不知道实话总是会伤人的？”

凤凤道：“我知道，我还是要听。”

老伯沉默了很久，缓缓道：“我是个赌徒，赌徒本来总会留下些赌注准备翻本的，但这……这次我却连最后一注也押了下去。”

凤凤道：“这一注大不大？”

老伯笑了笑，笑得很凄凉，道：“最后一注，通常总是最大的一注。”

凤凤道：“这一注有没有被他们吃掉？”

老伯道：“现在还没有，但点子已开出来了。”

凤凤道：“谁的点子大？”

老伯道：“他们的！”

凤凤全身都颤抖了起来，哽声道：“他们既然还没有吃掉，你就应该还有法子收回来！”

老伯摇摇头，道：“现在已来不及了。”

凤凤道：“为什么？”

老伯道：“因为赌注并不在这里。”

凤凤道：“你押在哪里了？”

老伯道：“飞鹏堡！”

凤凤显得很惊讶，道：“飞鹏堡岂非就是十二飞鹏帮的总舵？”

老伯点点头，叹道：“因为那时我还以为万鹏王才是我真正的仇敌，唯一的对手！”

凤凤也叹了口气，道：“我好像记得有人说过，真正的仇敌就和真正的朋友一样，只有最后关头才能看得出来。”

老伯苦笑道：“你当然应该记得，因为这句话就是我说的！”

凤凤道：“可是你为什么要将赌注押在别人一伸手就可以吃掉的地方呢？”

老伯道：“因为我算准他吃不掉。”

凤凤道：“是不是因为那一注太大？”

老伯道：“大小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根本没有人知道这一注押在哪里！”

凤凤道：“为什么？”

老伯沉声道：“因为这一注押在另一注后面的！”

凤凤想了想，皱眉道：“我不懂……”

老伯道：“我决定在初七那一天，亲自率领四路人马由飞鹏堡的正面进攻，在别人看来，这也是我的孤注一掷，只不过这一注是明的！”

凤凤目光闪动，道：“其实你还有更大的一注押在这一注后面？”

老伯道：“不错。”

凤凤道：“你怎么押的？”

老伯道：“这些年来，谁也不知道我又已在暗中训练出一组年轻人。”

凤凤道：“年轻人？”

老伯道：“年轻人血气方刚，血气方刚的人才有勇气拼命，所以我将这一组称为‘虎组’，因为他们正如初生之虎，对任何事都不会有所畏惧。”

凤凤道：“但，年轻人岂非总是难免缺乏经验吗？”

老伯道：“经验虽重要，但到了真正生死决战时，就远不及勇气重要了。”

凤凤道：“你训练他们为的就是这一战？”

老伯点点头，道：“养兵千日，用在一朝，为了这一战，他们已等了很久，每一个人都已明白这一战对他们有多么重要。”

凤凤眨眨眼，道：“我还不明白！”

老伯道：“我已答应过他们，只要这一战胜了，活着的每个人都可荣华富贵，享受一生，这一战若败了，大家就只有死路一条！”

凤凤嫣然道：“他们当然知道，只要是老伯答应过的话，从来没有不算数的！”

老伯道：“所以现在他们不但士气极旺，而且都已抱定不胜不战的决心。”

凤凤道：“现在，你已将他们全部调集到飞鹏堡？”

老伯道：“不错。”

凤凤道：“你已和他们约定，在初七那一天进攻？”

老伯道：“初七的正午。”

凤凤道：“你由正面进攻，他们当然攻后路了？”

老伯点点头，道：“我虽然没有熟读兵法，但也懂得‘前后夹攻，声东击西，虚则实之，实则虚之，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的道理！”

凤凤也大笑道：“你说他们那些人都正如初出猛虎，又抱定了必胜之心，就凭这一股锐气，已不是飞鹏堡那些老弱残兵所能抵挡得了。”

老伯道：“飞鹏堡的守卒虽不能说是老弱残兵，但近十年来已无人敢轻越飞鹏堡雷池一步，安定的日子过得久了，每个人都难免疏忽。”

凤凤道：“就算是一匹千里马，若久不下战场，也会养出肥膘的。”

老伯凝视着她，微笑道：“想不到你懂的事并不少。”

他忽然觉得和凤凤谈话是件很愉快的事，因为无论他说什么，凤凤都能了解。

对一个寂寞的老人来说，这一点的确比什么都重要。

凤凤长长吐出口气，道：“我现在才明白，你为什么会那样有把握了。”

老伯的雄心却已消沉，缓缓道：“但我却忘了我自己说的一句话。”

凤凤道：“什么话？”

老伯沉声道：“一个人无论什么事，都不能太有把握！”

凤凤的脸色也沉重了起来，慢慢地点了点头，黯然道：“现在你明白那一注想必已被吃掉。”

老伯叹道：“我虽然并没有将这计划全部说出来，但律香川早已起了疑心，当然绝不会放过他们了。”

凤凤道：“那些青年的勇士们当然也不会知道你这边已有了变化。”

老伯黯然道：“他们就算听到这消息，只怕也不会相信。”

他知道他们信赖他，就好像信徒们对神的信赖一样。

因为老伯就是他们的神，永远的、不败的神！

凤凤道：“所以他们一定还是会按照计划，在初七那一天的正午进攻？”

老伯点点头，目中已不禁露出悲伤之色。因为他已可想象到他们的遭遇。

这些年轻人现在就像是一群飞蛾，当他们飞向烈火，却还以为自己终于已接近光明。

也许直到他们葬身在烈火中之后，还会以为自己飞行的方向很正确。

因为这方向是老伯指示他们的……

老伯垂下头，突然觉得心里一阵刺痛，直痛到胃里。

他平生第一次自觉内疚。

他发觉这种感觉甚至比仇恨和愤怒，更痛苦得多。

凤凤也垂下头，沉默了很久，黯然叹息着道：“你训练这一组年轻人，必定费了很多苦心？”

老伯捏紧双手，指甲都已刺入肉里。

有件事他以前总觉得很有趣——人到老年后，指甲反而长得快了。

凤凤又沉默了很久，忽然抬起头，逼视着他，一字字道：“现在你难道要眼看着他们被吃掉？”

老伯也沉默了很久，缓缓道：“我本以为手里捏着的是副通吃的点子，谁知却是通赔。”

凤凤道：“所以你……”

老伯道：“一个人若拿了副通赔的点子，就只有赔！”

凤凤道：“但现在你还有转败为胜的机会。”

老伯道：“没有。”

凤凤大声道：“有！一定有！因为现在你手里的点子没有亮出来。”

老伯道：“纵然还没有亮出来，也没有人能改变了。”

凤凤道：“你怎么又忘了你自己说的话，天下没有绝对的事！”

老伯道：“我没有忘，但是……”

凤凤打断了他的话，道：“你为什么不叫马方中去通知虎组的人，告诉他们计划已改变？”

老伯道：“因为我现在已不敢冒险。”

凤凤道：“这也算冒险？你岂非很信任他？”

老伯没有回答。

他不愿被凤凤或其他任何人了解得太多。

马方中若不死，就绝不忍心要他的妻子儿女先死！

这是人之常情。

马方中是人。

他的妻子儿女若不死，就难免会泄露老伯的秘密。

女人和孩子都不是肯牺牲一切，为别人保守秘密的人。

老伯比别人想得深，所以他不敢再冒险。

他现在已输不起。

所以他只叹息一声，道：“就算我想这么样做，现在也已来不及了。”

凤凤道：“现在还来得及！”

她不让老伯开口，很快地接着道：“现在还是初五，距离初七的正午最少还有二十个时辰，已足够赶到飞鹏堡去。”

这地方根本不见天日，她怎么能算出时日来的？因为女人有时就像野兽一样，对某种事往往会有极神秘的第六感。

老伯了解这一点，所以他绝不争辩。

他只问了一句：“现在我能叫谁去？”

凤凤道：“我！”

老伯笑了，就好像听到一件不能不笑的事。

凤凤瞪眼道：“我也是人，我也有腿，我为什么不能去？”

老伯的回答很简单，道：“因为你不能去。”

凤凤咬着牙，道：“你还不信任我？”

老伯道：“我信任你。”

凤凤道：“你以为我是个弱不禁风的女人？”

老伯道：“我知道你不是。”

凤凤道：“你怕我一出去就被人捉住？”

这次老伯才点了点头，叹道：“你去比马方中去更危险。”

凤凤道：“我可以等天黑之后再出去。”

老伯道：“天黑之后他们一样可以发现你，也许比白天还容易。”

凤凤道：“但他们既然认为你已高飞远走，就不会派人守在这里。”

老伯道：“律香川做事一向很周密。”

凤凤道：“现在他要做的事很多，而且没有一件不是重要的。”

老伯道：“不错。”

凤凤道：“所以，至少他自己绝对不会守在这里。”

老伯点点头，这点他也同意。

凤凤道：“他就算留人守在这里，也只不过是以防万一而已，因为谁也想不到你还留在这里。”

老伯也同意。

凤凤道：“所以，他们也绝不会将主力留在这里。”

老伯沉思着，缓缓道：“你是说他们就算有人留在这里，你也可以对付的？”

凤凤道：“你不信？”

老伯看着她，看着她的手。她的手柔若无骨，只适于抚摸，不适于杀人。

凤凤道：“我知道你一见到我时，就在注意我的手，因为你想看我是不是会武功。”

老伯承认。他看不出这双手练过武——这也正是他要她的原因之一。

凤凤道：“但你却忘了一件事，武功并不一定要练在手上的。”

她的腿突然飞起。

第二十六章 远走高飞

练过掌力的手，当然瞒不过老伯。

握过刀剑的手，也瞒不过老伯。

甚至连学过暗器的手，老伯都一眼就能看出。

但凤凤练的是鸳鸯腿。

所以她瞒过了老伯。

老伯现在才明白她的腿为什么夹得那么紧。

这也许是因为他已太久没有接近过女人，没有接近过女人的腿。

一刹那间，她已踢出了五腿。她踢得很快、很准确，而且很有力。

这点老伯看得出。她停下来的时候，并没有脸红，也没有喘气。

老伯目光闪动，道：“这是谁教给你的？”

凤凤道：“高老大，她始终认为女人也应该会点武功，免得被人欺负。”

她抿着嘴一笑，又道：“但她认为女人就算练武，也不能将一双手练粗，因为男人都不喜欢手粗的女人，而且她还说……”说到这里，她的脸忽然红了。

老伯道：“她还说了什么？”

凤凤垂下头，咬着嘴唇道：“她还说……女人的腿愈结实愈有力，就愈能让男人快乐。”

老伯看着她的腿，想到那天晚上她腿的动作。

他心里忽然升起一种欲望。

他已有很多年不再有这种欲望。

凤凤眼波流动，已发现他在想着什么，突然轻巧地躲开，红着脸道：“现在不行，你的伤……”

她拒绝，并不是因为她真的要拒绝，只不过因为关心他。

对男人来说，没有什么能够比这种话更诱惑的了。

在这种情况下，一万个男人中最多也只有一个能控制住自己的欲望。

幸好老伯就是那唯一的例外。

所以他只叹了口气，道：“看来你那高老大不但很聪明，而且很可怕。”

凤凤道：“她的确是的，但她却说，愈可怕的女人，男人反而愈觉得可爱。”

老伯微笑道：“这句话我一定会永远记得。”

凤凤眨了眨眼，道：“现在，你总该相信我了吧？”

老伯道：“我相信。”

凤凤欢喜嚷道：“你肯让我去了？”

老伯道：“不肯。”

凤凤几乎叫了起来，道：“为什么……为什么？”

老伯道：“你就算能离开这里，也无法到达飞鹏堡。”

他沉着脸又道：“这条路上现在必定已到处都有他们的人，你不认得他们，他们一定认得你。”

凤凤道：“我不怕。”

老伯道：“你一定要怕。”

凤凤道：“你认为我的武功那么差劲？”

老伯道：“据我所知，律香川的手下至少有五十个人能活捉你，一百个能杀了你！”

他当然知道。

律香川的手下，以前就是他的手下。

凤凤垂下头，看着自己的腿，忍不住道：“你说只有五十个能活捉我，反而有一百个人能杀我？”

老伯叹道：“因为捉一个人，比杀了他更难得多，你若连这道理都不懂，怎么能走江湖？”

凤凤眼波流动，忽又抬头，道：“但他们绝不会杀了我的，是不是？”

老伯道：“不错，因为他们一定要从你口中逼问我的下落。”

凤凤道：“那样就更好了。”

老伯皱了皱眉，道：“怎么会更好？”

凤凤道：“因为他们若问我，我就会告诉他们，你已坐着马车远走高飞了，我甚至还会指出一条路，叫他们去追。”

她脸上带着很得意的表情，因为她总算已想到了一点老伯没有想到的地方。

老伯道：“你认为他们会相信你的话？”

凤凤道：“当然会相信，因为他们始终还认为我是他们那一边的人，怎么会想到……想到我已对你这么好呢！”

她垂下头，脸又红了。

老伯道：“他们若问你，是怎么逃出来的，你怎么说？”

凤凤道：“我就说，因为你受的伤很重，自知已活不长了，所以就放了我一条生路。”

她接着又道：“我这么样说，连律香川都不会不信，因为你若要杀我，我早就死了……”

她慢慢地抬起头看着老伯，目光是那么温柔。

她的嘴虽已没有说话，但眼睛却在说话——说出了她的情意、她的感激。

老伯也在看着她，过了很久，突然摇头，道：“我还是不能让你去！”

凤凤的手渐渐握紧，突然以手掩面，失声痛哭，道：“我知道你为什么不让我去，因为你还是不信任我，还以为我会出卖你，你……你……你难道还看不出我的心？”

老伯长长叹息了一声，柔声道：“我知道你要走是为了我，但你知不知道，我不让你去，也是为了你？”

凤凤用力摇着头，大声道：“我不知道，我也不懂。”

老伯柔声道：“现在你也许已有了我的孩子，我怎么能让你去冒险？”

对这件事他比以前更有信心，因为他已发觉自己并没有那么老。

他既然还能有欲望，就应该还能有孩子。

凤凤终于勉强忍住了哭声，道：“就因为我已可能有了你的孩子，所以才更不能不去。”

老伯道：“为什么？”

凤凤抽泣着，一字字道：“因为我不该让孩子一生出来就没有父亲！”

这句话就像条鞭子，卷住了老伯的心。

凤凤凄然道：“你自己也该知道，这已是你最后的希望，你绝不能再失去这一组人，你的仇敌不止律香川，还有万鹏王，就凭你一个人的力量，无论如何也斗不过他们！你就算还能活着出去，也只有死。”

这些话她刚才已说过，不过现在已完全没有恶意。

她每个字都说得那么沉痛，那么恳切。

老伯无法回答，更无法争辩，因为他也知道她说的是事实。

他对自己也实在没有信心。

凤凤凝视着他，忽然在他面前跪下，流着泪道：“求求你，为了我，为了孩子，为了你自己，你都应该让我去，否则我宁可现在就死在你面前。”

老伯又沉默了很久，终于一字字缓缓道：“距离飞鹏堡不远的小城里，有个镖局，以前的主人叫武老刀，武老刀死了后，镖局已封闭。”

凤凤眼睛亮了，失声道：“你……你肯了？”

老伯没有回答，只是接着道：“你只要一走进那镖局，就会看到一个又矮又跛的跛老人，他一定会问你是谁，你千万不能回答，连一个字都不能回答，要等他问你七次之后，你才能说‘潜龙升天’，只说这四个字，他就明白是我要你去的了。”

凤凤突又伏倒在他腿上，失声哭泣。

连她自己也分不清这时应该悲哀，还是值得欢喜。

无论如何，他们现在总算有一线希望。

但又有谁知道那是种什么样的希望呢？

这密室的确建造得非常巧妙。

凤凤潜入池水，找着了水池边的一柄把手，轻轻一扳，就觉得水在流动。

她顺着流动的水滑出去，往上一升，就发觉人已在井里。

抬起头，星光满天。

好灿烂的星光，她第一次发觉星光竟是如此辉煌美丽。

连空气都是香甜的。

她深深地吸进一口气，忍不住笑了，连眸子里都充满了笑意。

她无法不笑，无法不得意。

“没有人能欺骗老伯，没有人能出卖老伯！”

想到这句话，她更几乎忍不住要笑出声来。但现在她当然还不能笑得太开心，她还要再等一等，等老伯已绝对听不到她笑声的时候。到了那时，她随便要怎么笑都行！

星光满天。

一个美丽的少女慢慢地从井里升起，她穿的虽然是件男人的衣裳，但湿透了之后就已完全紧贴在她身上。

星光下，湿透了的衣裳看起来就像是透明的。

淡淡的星光照着她成熟的胸，纤细的腰，结实的腿……照着她脸上甜蜜美丽的微笑，照着她比星光还亮的眸子。

她看来像是天上的仙子，水中的女神。

夜很静，没有声音，没有人。

她忽然银铃般笑了起来，笑得弯下了腰。无论她笑得多开心，都是她应得的。

因为她不但比别人美丽，也比别人聪明——甚至比老伯都聪明。

为什么少女们总能欺骗老人？甚至能欺骗比她精明十倍的老人？

是不是因为老人们都太寂寞？所以对爱情的渴望反而比少年更强烈？

所以连一个目不识丁的少女，有时也会令一个经验丰富、睿智饱学的老人沉迷在她的谎言里。

是她真的骗过了他？

还是他为了要捕捉那久已逝去的青春，所以在自己骗自己？

无论如何，青春总是美丽的。

自由更美丽。

凤凤只觉得自己现在自由得就像是这星光下的风，全身都充满了青春的欢乐，青春的活力。

她还年轻，现在她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想到哪里去，就能到哪里去。

“没有人比老伯聪明！没有人能令老伯上当！”

她忍不住纵声大笑了起来，现在她随便想怎么笑都行，想笑多久，就笑多久，想笑得多大声，就笑得多大声。

可是她笑得好像还太早了些。

突然间，她笑声停顿。她看到了一条人影。

第二十七章 杀手同门

这人就像是幽灵般，动也不动地站在黑暗中，站得笔直。

凤凤看不清他的脸，更看不出他脸上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的眼睛。

一双野兽般闪闪发着光的眼睛。

她突然觉得很冷，不由自主用双手掩住了胸膛，低喝道：“你是什么人？”

人影没有动，也没有出声。他究竟是不是人？

凤凤冷笑道：“我知道你是干什么的，你也应该认得我！”

留守在这里的人，当然应该是律香川的属下。

律香川当然已将她的模样和容貌详细地告诉了他们，甚至已绘出了她和老伯的画像，交给他们带在身边。

律香川做事之仔细周密，近年来在江湖中已博得极大的名声。

凤凤昂起头，大声道：“快回去告诉你们的主子，就说我……”

她突然警觉。这个人若真是律香川的属下，此刻早已该扑过来，怎会还静静地站在那里。

她毕竟还没有得意忘形，一想到这里，身子忽然摇了摇，像是要跌倒。有风在吹，她身上的衣裳已贴得没那么紧。她故意将衣襟散开，露出衣里雪白晶莹、赤裸着的胴体。

星光灿烂。

她知道自己的胴体在星光下看来是多么诱人，也知道在哪种角度才能让对方隐隐约约看到最诱人的地方，这本是她的武器。

她的确是懂得将自己的武器发出最大的效力。

衣襟飞扬。星光恰巧照在她身上最诱人犯罪的地方。

只要不是瞎子，就绝不会错过，只要是男人，就一定会心动。

男人只要一心动，她就有法子对付。

这人不是瞎子，是个眼睛很亮的男人。

凤凤呻吟着，弯下腰，抱紧了自己。

她知道对方已看到，就及时将自己掩盖。

她不想让这人看得太多。

若要再看多些，就得付出代价。

她呻吟着，道：“快来……来扶我一把，我的肚子……”

这人果然忍不住走了过来。

她看到这人的脚，正慢慢地向她面前移动。

一双很稳定的脚，但穿着的却是双布鞋，而且已十分破旧。

穿破鞋的男人，绝不会是个了不起的人，他这一生也许还没有见过像凤凤这么美丽的女子。

凤凤嘴角又不禁露出一丝狡黠的微笑，呻吟的声音更可怜，这也是她的武器。

她知道男人喜欢听女人的呻吟，愈可怜的呻吟愈能令人销魂。

就只这呻吟声，已足以唤起男人的欲望。

她非但不怕，而且也很懂得如何利用男人的这种欲望。

这人的脚步果然仿佛加快了些。

凤凤伸出手，颤声道：“快……快，我已经受不了……”

这是句很有趣的双关话，连她自己都觉有趣。

这人只要是个活人，就必定难免被她引诱得神魂不定。

她算准了这点。

她的腿突然飞起。

刹那间，她已连环踢出五腿，每一招踢的都是要害，无论这人是谁，先踢死他再说。

她还没有亲手杀死过人，想到很快就会有个活生生的人死在脚下，她的心也不禁开始跳起来。

就在这一刹那，她突然觉得足踝上一阵剧痛，头脑一阵晕眩。

然后她就发觉她整个人已经被人倒吊着提在手里，就像是提着一只鸡。

她想挣扎，但是踝上那种痛彻心脾的痛楚，已使她完全丧失了反抗的力量和勇气。

这人用一只手提着她，还是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他的手伸得很直，那双明亮的眼睛，正在看她的脸。

她脸上带着可怜的表情，泪已流了下来，颤声道：“你捏痛了我，快放我下来。”

这人还是不声不响，冷冷地盯着她。

凤凤流着泪道：“我的脚被你捏碎了，你究竟想什么？难道想……想……”

她没有说出那两个字。

她要这男人自己去想那两个字，自己去想象那件事。

“求求你，不要那样做，我怕……我还是个女孩子。”

这不是哀求，而是提醒，提醒他可以在她身上找到什么样的乐趣。

她不怕那件事。

那本是最后的一样武器，无疑也是最有效的一种。

“你看我的脚，求求你，我真的已受不了。”

这已不是提醒，而是邀请。

她没有穿鞋子。

她的脚纤秀柔美，显然一直都保护得很小心，因为她知道，女人的脚在男人心目中，和那件事多么接近。

但假如世上只有一个男人拒绝这种邀请，也许就是她现在遇着的这个人。

他的确在看着，但却好像在看着个死人似的，目光反而更冷，更锐利。

凤凤终于明白自己遇着的是个怎么样的人了！

这人也许没有老伯的威严气势，没有律香川的阴沉狠毒，但却比他们更可怕。

因为她忽然发现这人眼睛里有种奇特的杀气。

很多人眼睛都有杀气，但那种杀气总带着疯狂和残酷。

这人却不同。

他是完全冷静的，冷静得出奇，这种冷静远比疯狂更令人恐惧。

凤凤的心也冷了下来，不再说话。

这人又等了很久，才一字字道：“你还有没有话说？”

凤凤叹了口气，道：“没有了。”

她已发觉无论用什么法子来对付这人，都完全没有用。

这人冷冷道：“很好，现在我问一句，你就要答一句。”

凤凤咬着唇，道：“我若答不出呢？”

这人道：“你一句话答不出，我就先捏碎你这只脚！”

他说话的态度还是很冷静，但却没有人会怀疑他说的是假话。

他一字字接着道：“你只要有两句话答不出，我就把你的手脚全都捏碎。”

凤凤全身都已冰冷，颤声道：“我……我明白了，你问吧。”

这人道：“你是什么人？”

凤凤道：“我姓华，叫凤凤。”

这人道：“你怎会到这里来了？来干什么？”

凤凤犹豫了。

她犹豫，并不是因为她要为老伯保守秘密，而是因为她无法判断说出来后，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这人若是老伯的朋友，在他面前说出老伯的秘密，岂非也是不智之举？

但若不说呢？是不是能用假话骗得过他？

她一向很会说谎，说谎本是她职业的一部分，但是在这人面前，她却实在全无把握。

这人冷冷道：“我已不能再等，你……”

他瞳孔忽然收缩，忽然将凤凤重重往地下一摔，人已飞掠而起。

凤凤被摔得全身骨节都似已将松散，几乎已晕了过去。

只见他人影飞鹰般没入黑暗，黑暗中突也掠出两个人来。

这两人动作很快，手里刀光闪动，一句话没有说，刀光已划向他的咽喉和小腹。

两柄刀一上一下，不但快，而且配合得很好。

这两人显然也是以杀人为职业的人。

只可惜他们遇见的是这一行的专家。

他们的刀刚砍出，就飞起。

然后他们的人也飞起，跌下。

凤凤甚至连这人将他们击倒的动作都没有看清，也没有听见他们的惨呼。

她只听见一种奇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她从未听过如此可怕的声音——很少有人能听到这种声音，那是骨头碎裂的声音。

星光本来是温柔的，夜本来也是温柔的，但这种声音却使得天地间立刻充满一种残酷诡秘之意。

凤凤忍不住激灵灵打了一个寒噤，似已将呕吐。

她看着这人把尸体提起，拖入屋子里，又将两把刀沉入井底。

他不将尸体掩埋，因为那也会留下痕迹。

他将尸体塞入了马家厨房的灶里！

凤凤虽然没有看见，但却已发觉他每一个动作都极准确、极实际，绝没有浪费一分力气，也没有浪费一刻时间。

不但杀人时如此，杀人后也一样。

然后她又看着这人走回来。

他脚步还是那么镇定，态度还是那么冷静。

她忽然想起他是什么人了！

“孟星魂！你就是孟星魂！”

凤凤并没有见过孟星魂。

孟星魂从不喜欢到快活林中找女人，几乎从没有在快活林出现过。

他就算出现，也是在深夜，确信没有人会看到他的时候。

几乎很少有人知道，世上还有他这么一个人存在，他这一生，本就是活在阴影中的，直到遇见小蝶时，才看见光明。

凤凤没有见过他，却知道他！

她已在快活林中生活了很久，在她们那些女孩子之中，有种很神秘的传说，快活林有个看不见的幽灵，名字叫：孟星魂！

最近她又听老伯提起这个名字。

是她先问老伯！

“你在这世上已没有亲人？”

“有，还有个女儿。”

“她出嫁了？”

老伯勉强点点头。

因为他自己也不能确定，孟星魂能不能真算是他的女婿。

“女婿”这两个字，本包含了一种很亲密的感情，他没有这种感情！

“你的女婿是什么人？”

“孟星魂。”

他不经意就说出了这名字，因为他想不到这名字会令凤凤多么震惊。

“你不想去找他们？”

“因为我不想让他们被牵连。”

“为什么？”

老伯没有回答，他不愿任何人知道他心里的歉疚和悔恨！

他无疑已毁了他女儿的一生。

现在他只希望他们能好好活下去，安安定定地过一生。

只希望他们永远不再沾上一丝血腥。

除此之外，现在他还能做什么？

孟星魂已很久没有杀人！

他本已不愿再杀人。

现在他虽然看来还是同样冷静，但他的胃却已收缩，痉挛，似将呕吐。

因为他自觉满手血腥。

“孟星魂！你就是孟星魂！”

听到这句话，他也不禁吃惊，厉声道：“你怎么知道我是谁？”

凤凤笑了，忽然道：“我不但知道你是孟星魂，还知道你就是老伯的女婿。”

她这句话刚说完，就看到孟星魂蹿了过来，快如闪电一击，她眼睛刚看到他的动作，人已被一把揪起。孟星魂用力揪住她的衣襟，厉声道：“你认得老伯？”

凤凤冷笑道：“难道只有你能认得他？”

孟星魂道：“你怎会认得他的？”

凤凤抿了抿嘴，冷冷道：“那是我们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她态度突然变了，因为她已有恃无恐。

孟星魂也已感觉到她态度的变化，立刻问道：“你跟他又有什么关系？”

凤凤眼珠一转，悠然说道：“我跟他的关系，总比你密切得多，你最好也不必问得太清楚，否则……”

孟星魂道：“否则怎么样？”

凤凤用眼角瞟着他，道：“否则你就得叫我一声好听的，因为将来生出的孩子，就是你的小舅子，你怎么能对我这样不客气！”

孟星魂吃惊地看着她，不但惊奇，而且怀疑。

他当然看得出她是个非常美丽、非常动人的女孩子，但他已看出了她天性的卑贱。

“一个人竟连自己都能出卖，还有什么人是她不能出卖的？”

他永远想不到老伯竟会和这么样一个女人，发生如此密切的关系。

凤凤看着他的眼色，冷冷道：“我说的话你不信？你看不起我？”

孟星魂绝不否认。

凤凤冷笑道：“我知道你已看出我是个怎么样的人，所以才看不起我，但你又比我高明多少呢？你还不是跟我一样，一样是卖的！”

她又抿了抿嘴，道：“但是我还比你强些，因为我还能使别人快乐，你却只懂得杀人。”

孟星魂的心在刺痛，咬着牙，慢慢放开手。

凤凤的衣襟又散开，她晶莹的胸膛又露了出来，她并没有掩盖住的意思，眼波流动，忽然展颜一笑，嫣然道：“其实我也不该对你太凶的，因为我们毕竟总算是一家人。”

孟星魂道：“你……你也是从高老大那里出来的？”

凤凤点点头，微笑道：“所以我才说，我们本是一样的人，你若对我客气些，我也会对你客气些，你若肯帮我的忙，我也会帮着你。”

她突然又沉下脸，道：“但你若想在什么人面前说我的坏话，我就有法子对付你。”

孟星魂看着她，看着她得意的表情，几乎忍不住又想呕吐。

他面上却仍然毫无表情，沉声道：“既然如此，你当然一定知道老伯在哪里。”

凤凤昂起头，悠然道：“那也得看情形。”

孟星魂道：“看什么？”

凤凤道：“看你是不是已明白我的意思。”

孟星魂沉默了很久，终于慢慢地点点头，道：“我明白。”

他的确明白，她怕他在老伯面前说的话太多。

凤凤嫣然道：“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明白的，你看来并不像是个多嘴的人。”

她又变得很甜，轻轻道：“我们以前是一家人，以后也许还是一家人，我们两个人若能一条心，以后的好处还多着哩。”

孟星魂捏紧手掌，因为他已几乎忍不住要一个耳光掴过去。

他实在不懂，老伯怎么会要一个这样的女人，怎能忍受一个这样的女人？

老伯本该一眼就将她看透的。

孟星魂当然不懂，因为他不是老伯，也许因为他还年轻。

年轻人和老人之间，本就有着一段很大的距离，无论对什么事的看法，都很少会完全相同的！

所以老人总觉年轻人幼稚愚蠢，就正如年轻人对老人的看法一样。

年轻人虽然应该尊敬老人的思想和智慧。

但尊敬并不是赞成！

服从也不是！

第二十八章 血脉相连

繁星满天，星星，不是流星。

流星的光芒虽灿烂，但在瞬间就会消失。

只有星星才是永恒的，光芒愈黯淡的星，往往也愈安定。

虽然它并不能引起人们的赞美和注意，但却永远不变，永远存在。

做人的道理，是不是也一样？

孟星魂抬起头，凝视着满天繁星，心情终于渐渐平静。

这一年来他渐渐学会忍受一些以前所不能忍受的事。

直等他心情完全平静后，他才敢看她。

因为他本已动了杀机，已准备为老伯杀了这女人。

但他并不是老伯，怎么能为老伯做主？

没有人能替别人做主——没有人能将自己当作主宰，当作神。

孟星魂在心里叹息了一声，缓缓道：“你的意思我已完全懂得，现在你能带我去见老伯？”

凤凤眼波流动，说道：“你是不是一定要去见他？”

孟星魂道：“是。”

凤凤叹了口气，说道：“其实，你不见他反而好些。”

孟星魂道：“为什么？”

凤凤悠悠说道：“也许你还不知道，他现在已没有什么东西能给你的了，除了麻烦外，什么都没有。”

她咬着嘴唇轻轻道：“但是我却能给你……”

孟星魂不想听她说下去，他生怕自己无法再控制自己，所以很快打断了她的话，说道：“我去找他，并不想要他给我什么。”

凤凤眨眨眼，道：“难道你还能给他什么？”

孟星魂一字字道：“只要是我有的，我全都能给他。”

凤凤道：“我实在没想到你是个这样的人。”

孟星魂道：“你以为我是个怎么样的人？”

凤凤道：“一个聪明人。”

孟星魂道：“我不聪明。”

凤凤盯着他，突又笑了，哈哈笑着道：“我刚才不过在试你，看你是不是真的可靠，否则我又怎敢带你去呢？”

孟星魂冷冷道：“现在你已试过了。”

凤凤笑道：“所以现在我放心了，你跟我来吧。”

她转过身，面上虽仍带着笑容，但目中却已露出了怨毒之色。

她本已如飞鸟般自由，想不到现在又要被人逼回笼子里去。

为了换取这自由，她已付出代价。

现在她发誓，要让孟星魂付出更大的代价来还给她。

这密室的确就像是个笼子。

老伯盘膝坐在那里，他本想睡一下的，却睡不着。

只有失眠的人，才知道躺在床上睡不着，是件多么痛苦的事。

所以他索性坐起来，看着面前的水池。

水池很平静。

凤凤走时所激起的涟漪，现在已完全平静。

可是她在老伯心里激起的涟漪，却未平静——老伯心里忽然觉得有种说不出的空虚寂寞，就仿佛突然失去了精神的寄托。

“难道我已将一切希望都寄托在她的身上？”

老伯实在不愿相信，就算这是真的，也不敢相信，因为他深知这是件多么危险的事。

但他又不能不承认。

因为他现在一心只想着，希望她能快点回来。

除了这件事外，他已几乎完全不能思索。

他忽然发现他并没有别人想象中那么聪明，也没有他自己想象中聪明。

多年前他就已判断错误过一次。

那次他要对付的人是汉阳大豪，周大胡子不但好酒好色，而且贪财。

一个人只要有弱点，就容易对付。

所以他先送了个美丽的女人给周大胡子，而且还在这美人身上挂满了珍贵的宝石和珠翠。

他以为周大胡子定已将他当作朋友，对他绝不会再有防备。

所以他立刻以最快的速度赶到汉阳，却不知周大胡子早已准备好埋伏在等着他。

他带着十二个人冲入周大胡子的埋伏，回来时只剩下两个人。

那次的错误，给了他一个极惨痛的教训，他本来发誓绝不再犯同样的错误。

谁知他又错了，而且错得更惨了。

“就算神也有算错的时候，何况人？”

老伯一生所作的判断和决定，不下千百次，只错了两次并不算多。

但除这两次外，是不是每件事都做得很对？

他的属下对他的命令虽然绝对尊敬服从，但他们究竟是不是真正同意他所做的事呢？抑或只不过因为对他有所畏惧？

想到这里，他忽然觉得全身都是冷汗。

在这一刻，他这一生中的胡作非为，突然又全都在他眼前出现，就好像一幅幅可以活动的图画，虽已褪色，却未消失。

他忽然发现这些事做得并非完全正确，有些假如他还能重新去做一遍，就绝不会像以前那么样做了。

他只记得那两次错误，因为只有那两次错误是对他不利的。

还有些错误对他自己虽没有损害，却损害了别人，而且损害得很严重。

这些错误他不但久已忘怀，而且忘得很快。

“为什么一个人总要等到了穷途末路时，才会想到自己的错呢？”

林秀、武老刀，还有他女儿，还有其他很多很多，岂非都已做了他错误判断的牺牲？

他为什么一直要等到现在才想到这些人，一直到现在才觉得歉疚悔恨？

为什么别人对不起他，他就一直记恨在心，他对不起别人的，却很快就会忘记？

老伯捏紧双手，掌心也满是冷汗。

他几乎已不敢想下去，不敢想得太深。

幸好这里有酒，他挣扎着下床，找到一坛酒！正想拍碎泥封，突然听到水声“哗啦啦”一响。

他转身，就看到了孟星魂！

孟星魂是个很妙的人。

他无论于什么地方出现，看来都是那个样子——就好像你一个人走到厕所里去的样子一样。

平常他看来并不显得十分平静，因为太冷静的人也会引人注意。

只不过他无论心里有多激动，脸上也不会露出来，更不会大哭大笑，大喊大叫，但他也绝不是麻木。

他的感情也许比任何人都丰富，只不过他一向隐藏得很好而已。

他看着老伯时，老伯也正在看着他。

他们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对方，既没有惊喜的表情，也没有热烈的招呼。

谁也看不出他们心里多么激动，但他们自己却已感觉得到，甚至于已感觉到连血都比平时流得快些。

这种感情绝不是“激动”两个字所能形容。

他们本没有这种感情。

严格说来，他们只不过还是陌生人，彼此都还没有了解对方，连见面的时候都很少。

但在这一刹那间，他们却突然有了这种感情。

“因为他是我女儿的丈夫！”

“因为他是我妻子的父亲！”

这句话他们并没有说出来，甚至连想都没有真正想到过，他们只隐约觉得自己和对方，已有了种奇异和神秘的联系，分也分不开，切也切不断。

因为他们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人，都已只剩下一个。

那就是他的妻子，他的女儿。

除了他们自己外，没有人能了解这件事的意义有多么重要，多么深切。

老伯突然道：“你来了？”

孟星魂点点头，道：“我来了！”

这句话并没有什么意义，他们要说这么一句话，只不过因为生怕自己若再不说话，热泪就已将夺眶而出。

老伯道：“你坐下。”

孟星魂就坐下。

老伯凝视着他，又过了很久很久，忽然笑了笑道：“我也曾想到过，世上假如还有一个人能找到这里来，这人就一定是你。”

孟星魂也笑了笑，道：“除了你之外，也没有别人造得出这么样一个地方。”

老伯道：“这地方还不够好。”

孟星魂道：“还不够？”

老伯道：“不够，因为你还是找来了。”

孟星魂沉默了半晌，缓缓道：“我本来未必能找得到的！”

他虽然并没有提起凤凤，也没有去看一眼，但他的意思老伯当然懂得。

凤凤就在旁边，他们谁都没有去看一眼。

老伯只笑了笑，道：“你怎么会等在这里的呢？难道没有去追那辆马车？”

孟星魂道：“我去追过。”

老伯道：“你追得并不远？”

孟星魂道：“不远。”

老伯道：“什么事会让你回头的？”

孟星魂道：“两件事。”

老伯道：“哪两件事？”

孟星魂缓缓道：“有人看见那辆马车往那条路上走的。”

老伯道：“有几个人？”

孟星魂道：“我见过其中一个。”

老伯道：“哦？”

孟星魂说道：“他并不是守口如瓶的人，所以……”

老伯道：“所以怎么样？”

孟星魂又笑了笑，淡淡道：“我若是你，在那种情况下，就一定会叫那个人的嘴永远闭上。”

老伯微笑道：“你我都知道，在那种情况下，叫人闭嘴的方法只有一种。”

孟星魂道：“不错，我本来不该见到那个人的，却见到了他，这其中当然有原因。”

老伯道：“你想的什么原因？”

孟星魂道：“我想到了两种可能。”

老伯道：“哪两种？”

孟星魂道：“若非你走的根本不是那条路，就是你根本不在那辆马车上！”

老伯目光闪动，说道：“难道就没有第三种可能？”

孟星魂道：“没有！”

老伯道：“你难道没有想到过，也许那只不过是我的疏忽？”

孟星魂道：“在那种情况下，你绝不可能有这种疏忽。”

老伯道：“为什么？”

孟星魂道：“因为你若是这样的人，三十年前就已经死了。”

老伯凝视着他，目中带着笑意，缓缓道：“想不到你居然很了解我。”

孟星魂道：“我应该了解。”

老伯道：“我们见面的时候并不多。”

孟星魂道：“你是否了解一个人，并不在见面的时候多少，有时就算是已追随你一生的人，你也未必能了解他。”

老伯沉思着，忽然长长叹息了一声，道：“你的意思我懂。”

他不但懂，而且同意。

因为这两天来，他对很多事的观念，都有很大的改变。

若是在三天前，他一定会觉得孟星魂这句话很荒谬。

那时他绝不承认自己居然会看错律香川，现在他才知道；他非但没有完全了解律香川，连他自己的女儿，他了解得都不多。

孟星魂也在沉思着，慢慢地接着道：“但还有些人你只要见过他一次，就会觉得你已了解他，就好像你们本就是多年的朋友。”

老伯道：“是否因为他们本就是同一种人？”

孟星魂目光似在远方，道：“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如此，我只知道人与人之间，往往会有很奇妙的情感，无论谁都无法解释！”

老伯的目光也变得很遥远，缓缓道：“譬如说——你和小蝶？”

孟星魂笑笑，笑声中带着种说不出的味道，因为他只要想起小蝶，心里就充满了甜蜜的幸福，但却有种缠绵入骨的相思和挂念。

“这几天，她日子过得好吗？吃不吃得下，睡不睡得着？”

他知道小蝶一定也在思念着他，也许比他思念更深、更多。

因为他还有许多别的事要去做，要去思索。

她却只有思念他，尤其是在晚上，星光照在床前，浪涛声传入窗户的时候。

“这几天来，她一定又瘦了很多！”

老伯一直在看着他的眼睛，也看出了他眼睛里的思念。

知道有人对自己的女儿如此关怀挚爱，做父亲的自然也同样感动。

老伯心里突然有种说不出的激动，几乎忍不住要将这少年拥在怀里。

但老伯并不是善于表露自己情感的人，所以他只淡淡地问了句：“她知不知道你这次出来，是为了找我的？”

孟星魂道：“她不但知道，而且就是她要我来的，因为她一直都在记挂着你！”

老伯笑得很凄凉，又忍不住问道：“她没有埋怨过我？”

孟星魂道：“没有，因为她不但了解你，而且崇拜你，她从小就崇拜你，现在还是和小时候同样崇拜你，以后绝不会改变。”

老伯心里突又一阵激动，热泪几乎已忍不住要夺眶而出，哑声道：“但我却一直错怪了她——”

孟星魂打断了他的话，道：“你也用不着为这件事难受，因为现在她已活得很好，无论如何，以前的事都已过去，最好谁也莫要再提起。”

提起这件事，他心里也同样难受。

他知道现在已不是自怨自艾的时候，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样创造将来，绝不能再悲悼往事。

所以他立刻改变话题，道：“我知道你绝不可能会有那样的疏忽，所以立刻回头，但这还不是让我回头的唯一原因。”

老伯胸膛起伏，长长吐出口气，道：“还有什么原因？”

孟星魂道：“马方中一家人的死因，也很令我怀疑。”

老伯黯然道：“你看见了他们的尸体？”

孟星魂点点头，道：“他们本来是自己服毒而死的，但却故意要使人认为他们是死在别人的刀下，这其中当然也有原因。”

老伯神情更惨黯，道：“你已想到他们是为我而死的？”

孟星魂道：“因为他们当然也知道，只有死人才能真正保守秘密。”

老伯长叹道：“但他们的秘密，还是被你发现了！”

孟星魂道：“我并没有发现什么，只不过在怀疑而已。”

老伯道：“所以你才到这里来？”

孟星魂道：“我本已准备往另一条路追了，因为我也看不出这里还有藏得住人的地方。”

老伯沉吟着，道：“你真的已准备往另一条路去追了？”

孟星魂点点头。

老伯道：“若是追不出什么来呢？你是不是还会回到这里来等？”

孟星魂道：“也许会。”

老伯道：“你为什么不再到原来那条路上去追呢？”

孟星魂道：“最主要的原因是，那辆马车到了八百里外，就忽然变得毫无消息。”

老伯失声道：“为什么？”

孟星魂道：“那辆马车本来很刺眼，赶车的人也很引人注意，所以一路上都有人看到，我一路打听，都有人记得那辆马车经过。”

老伯道：“后来呢？”

孟星魂道：“但一过了黄石镇后，就再也没有人看到过那辆马车。”

老伯道：“赶车的人呢？”

孟星魂道：“也没有人再见到过，车马和人都好像已突然凭空消失。”

老伯的瞳孔在收缩。

这件事他是多年前就已计划好的，他一直都认为绝不会再有差错。

现在他才发现，无论计划多么好的事，实际行动时往往也会有令人完全出乎意外的变化发生。

就因为这种变化是谁也无法事先预料得到的，所以谁也无法预先防止。

因为人毕竟不是神，并不能主宰一切。

就连神也不能！

神的意旨，也不是人人都遵守的。

一个人若能想到这一点，他对一件事的得失，就不会看得太严重了。

一个人的得失之心若淡些，活得也就会愉快得多。

过了很久，老伯才缓缓道：“你若会回到这里来等，律香川当然也一样。”

孟星魂道：“他绝不会自己来！”

老伯道：“为什么？”

孟星魂道：“第一，因为他还有很多别的事要做，他现在很得意。”

“得意”这两个字很妙。

有时那是种恭维，有时是种讽刺，有时还包含着另外一些意思。

得意的人往往就会做出一些不该做的事。

因为一个人若是太得意，头脑就会变得不太清楚了。

这点老伯当然也懂得。

孟星魂道：“何况他最多也只不过觉得怀疑而已，绝不会想到井底下还有秘密，就算派人守候在这里，也绝不会派出主力。”

老伯道：“这一点我也想到了。”

孟星魂道：“还有第二点。”

老伯道：“哦？”

孟星魂道：“我敢断定他绝不会自己来找你，因为他已不必自己来。”

老伯道：“为什么？”

孟星魂笑了笑，道：“因为他相信有个人会替他找到你。”

老伯动容道：“谁？那个人是谁？”

孟星魂道：“我！”

他说出这个字，的确使一个人吃了一惊，但吃惊的人并不是老伯，而是凤凤。

老伯眼睛里神色还是很平静，非但没有露出惊讶怀疑之色，甚至还仿佛有了一丝笑意。

凤凤忽然发现这两人之间有一种很奇妙的感情，所以他们不但能互相了解，也能互相信任。

她本来很不甘心这样安安分分地坐在旁边的，可是她忽然觉得很疲倦，仿佛有种神秘的睡意正慢慢地从她脊椎里往上爬，已渐渐爬上她的头。

老伯和孟星魂的人影似已渐渐模糊，声音也似已渐渐遥远……

她拼命地想睁大她的眼睛，但眼皮却重得像是铅块……

老伯道：“你到花园去过？”

孟星魂道：“在我去的时候，那里一个人都没有。”

老伯道：“所以你很快就找到了那条地道。”

孟星魂道：“地道下还早已替我准备好了一条船！”

老伯道：“所以你就认为是他们故意让你来追踪我的？”

孟星魂道：“不错。”

老伯道：“他们没有在暗中追踪你？”

孟星魂道：“没有人能在暗中追踪我！”

老伯道：“有没有人能令你说实话？”

孟星魂道：“有……”

这就是凤凤听到他说的最后一个字。

然后她就忽然睡着。

老伯这才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喃喃道：“她睡得真像是个孩子。”

孟星魂道：“她已不是孩子。”

老伯沉吟着，道：“是你想要她睡着的？”

孟星魂点点头。

在水井中，他用最轻的手法点了她脊椎下的“睡穴”。

老伯目中带着沉思的表情，深深道：“看来你并不信任她！”

孟星魂道：“你认为我应该信任她？”

老伯沉思着，忽然长长叹息了一声，道：“等你到了我这样的年纪、我这样的处境，你也会信任她的。”

他慢慢地，一字字接着道：“因为你已没有第二个可以信任的人。”

孟星魂道：“可是你——”

老伯打断了他的话道：“等你到了没人信任时，才会知道那种感觉有多可怕。”

孟星魂道：“所以你一定要找个人来信任？”

老伯道：“不错。”

孟星魂道：“为什么？”

老伯道：“那就像一个人忽然落入无边无际的大海中，只要有一根浮木漂过来，你就立刻会去紧紧抓住它。就算你明知道这根浮木并不能救你，你也会去紧紧抓住它。”

孟星魂道：“但是抓得再紧也没有用。”

老伯道：“虽然没有用，却至少可以使你觉得有种依靠。”

他笑了笑，笑得很苦涩，慢慢地接着道：“我知道你一定会认为我这种想法很可笑，那也许只不过因为我已是个老人，老人的想法，年轻人通常都会觉得很可笑。”

孟星魂凝视着他，过了很久，才缓缓说道：“我从来也没有觉得你可笑过！”

老伯绝不可笑。

他可恨、可怕，有时甚至可怜。

但他绝不可笑。

只有觉得他想法可笑的人，才真正可笑。

第二十九章 屡见杀机

凤凤睡醒的时候，发觉老伯正在轻抚着她的柔发，发已干透。她坐起来，揉了揉眼，密室中已没有别的人，孟星魂已走了。她不安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勉强笑道：“他什么时候走的？我居然一点都不知道。”

老伯微笑着，柔声道：“你睡得很沉，我不让他吵醒你。”

凤凤皱着眉，道：“我怎么会睡了这么久？”

老伯道：“年轻人睡下去，就睡得很甜，只有老人却容易被惊醒……老人睡得总比年轻人少些。”

凤凤眨眨眼，道：“为什么？”

老伯叹息了一声，苦笑道：“因为老人剩下的时候已不多，花在睡觉上，岂非太可惜了？”

凤凤眼珠子转动着，突然噘起嘴，道：“我知道你在骗我。”

老伯道：“我骗你？”

凤凤冷笑道：“你们一定有很多话不愿意我听见，所以故意要我睡着。”

老伯笑了，摇着头笑道：“你年纪轻轻的，疑心病已经这么大了，将来怎么得了！”

凤凤低着头，弄着自己的手指，过了半晌，才慢慢地道：“他什么时候走的？”

老伯道：“走了已有一阵子。”

凤凤道：“你……你是不是叫他去通知虎组的人了？”

老伯点点头。

凤凤用力咬着嘴唇道：“你怎能叫他去？”

老伯道：“为什么不能？”

凤凤道：“你能保证他对你一定很忠实？”

老伯道：“我不能——但我却知道他对我的女儿很好。”

凤凤道：“但你莫忘了，连他自己都说过，是律香川故意让他来找你的。”

老伯道：“我没有忘。”

凤凤道：“就算他不会在律香川面前泄露你的秘密，但律香川一定会特别注意他的行动，对不？”

老伯道：“对。”

凤凤道：“律香川既然注意他的行动，只怕他一走出去，就会被律香川截住，怎么能到得了飞鹏堡？”

老伯闭上眼，脸色似已变了些。

凤凤叹了口气，摇摇头道：“无论如何，你都不该将这种事交给他做的，我若没有睡着，一定不会让你这么样做。”

老伯苦笑道：“你为什么要睡着呢？”

他又叹了口气，道：“我现在才发觉，一个人年纪大了，想的事确实就不如年轻时周到。”

凤凤的眼睛发亮，声音突然温柔，道：“但两个人想，总比一个人周到。”

老伯拉起她的手，道：“你又在想什么？”

凤凤道：“我在想，律香川现在一定全心全意对付孟星魂，就算他要动员所有的力量，也在所不惜。”

老伯叹道：“不错，因为他知道无论动用多大的力量都值得。”

凤凤说道：“所以现在正是我们的机会，我正好赶到飞鹏堡去，只要孟星魂真的能为你保守秘密，我们成功的机会比以前更大得多。”

她很快接着又道：“因为这条路上本来就算有埋伏的人，现在也必定被孟星魂引开，只要我能和虎组的兄弟联络上，能将这一注保留下来，我们就有翻本的把握！”

她说得很快，很扼要，美丽的眼睛更充满了坚决的表情，充满了信心。

老伯忽然长叹了一声，道：“你知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凤凤摇摇头。

老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柔声道：“我在想，你不但可以做我的妻子，也可以做我的好帮手，我若在十年前就遇见了你，也许就不会发生今天这些事了。”

凤凤嫣然道：“你若在十年前遇见我，根本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老伯道：“谁说的？”

凤凤笑道：“我说的，因为那时我只不过是个黄毛丫头。”

她拉起老伯的手，轻轻放在自己的小脸上，耳语般低语道：“但现在我却快做母亲了，等我们的孩子生出来后，我一定要让他知道，他的父母为了他，曾经多么艰苦地奋斗过。”

她声音更低，更温柔，又道：“若不是为了他，我现在怎么舍得离开你，怎么舍得走！”

老伯的手在轻抚，目中忽然露出了凄凉之意，缓缓道：“我实在也舍不得让你走。”

凤凤垂下头，黯然道：“只可惜我非走不可，为了我们的将来，为了我们的孩子，无论多么大的痛苦，我都能忍受，你也应该忍受。”

老伯的确能忍受。

他所忍受的痛苦远比任何人想象中都多得多。

他看着凤凤消失在池水中。

池水碧绿。

最后漂浮在水面上的，是她的头发，漆黑的头发在绿水上散开，看来就像是一朵泼墨莲花。

然后水面上就只剩下一团团温柔美丽的涟漪，温柔得正如她的眼波——

老伯目中又露出了空虚凄凉之色，仿佛又觉得忽然失去了什么。

为什么老人总对得失看得比较重些？

是不是因为他们自知再能得到的机会已不多？

最后，涟漪也消失。

水平如镜，就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然后老伯就慢慢地转过头，去看屋角上那通风的铁管，仿佛在等待着这铁管传给他某种神秘的消息。

他究竟在等什么？

夜。

孟星魂贴在井壁上，就像是只壁虎——你若仔细观察过一只壁虎在等着蚊蝇飞过时的神情，才能想象到他现在的样子。

风从井口吹过，带着尖锐的呼啸声。

井壁上长满了厚而滑腻的青苔，令人几乎忍不住想呕吐。

他没有呕吐，因为他在等。只要他想等下去，无论什么都可以忍受的。

因为他有信心能等得到。

只有对自己有信心的人，才能等到收获！

地面上忽然响起了脚步声。

两个人的脚步声，两个人在喃喃低语！

“那两个小子怎么还没有等到我们就换班溜了？”

“我觉得这地方有点阴森森的，像是有鬼，他们莫要被鬼抓去了才好。”

他在笑，笑的声音却跟哭差不多。

“小王胆子最小，只怕是溜去喝酒壮胆——”

这句话还没有讲完，突然觉得有只冰冷潮湿的手在后面扯住了他的衣领，衣领上的一粒纽子已嵌入他喉头下的肌肉里，勒得他连气都透不过来。

再看他的同伴，一张脸已完全扭曲，正张大了嘴，伸出了舌头，拼命想呼喊，却喊不出。

“是不是律香川派你来的？”

声音也在他们背后，比那只手更冷。

两个人拼命地点头。

“除了你们之外，这里还有没有别的人？”

两个人同时摇头。

然后，两个人的头突然重重地撞在一起。

孟星魂慢慢地放开手，看着他们像两摊泥似的瘫在了地上。

以杀止杀。

杀人只不过是种手段，只要目的正确，就不能算是罪恶！

孟星魂虽然明知这道理，但心情还是很难保持平静。

没有人比他更厌恶杀人，没有人比他更痛恨暴力。

怎奈他已无选择的余地。

他抬起头，没有往地上再看第二眼。

星光已暗淡。

在朦胧的星光下看来，世上好像根本就没有完全丑恶的事。

他拽起两个人的尸身，藏起。

飞鹏堡在北方。

北方有颗大星永恒不变，他找出了这一颗最亮的星。

可是他能不能到得了飞鹏堡呢？

凌晨。

菊花在熹微的晨光下垂着头，似已憔悴。

花也像女人一样，只有在一双充满爱心的手下，才会开得美丽。

孟星魂以最快的速度从老伯的花园外掠过去。

他甚至没有往花园里去看一眼。

现在已是初六的清晨，他剩下的时候，已不多了。

幸好花园里也没有人看见他，此刻还太早，人们的活动还没有开始，但天已经亮了，夜行人的活动该已停止。

无论警戒多严密的地方，现在却正是防守最薄弱的时候，因为夜间巡逻守望的人已经疲倦，该来换班的人却还没有完全清醒。

孟星魂就想把握住这机会冲过去。

他当然可以绕过这里，但这却是最近的一条路，为了争取时间，他只有冒险。

在这种情况下，时间甚至比鲜血还珍贵。

前面的密林中，乳白色的晨雾，正像轻烟般散发开。

他忽然听到一阵比雾更凄迷的箫声。

箫声凄迷悱恻，缠绵入骨，就好像怨妇的低诉，充满了诉不尽的愁苦寂寞。

孟星魂突然停下脚步。

然后他立刻就看到一个人从树林里，从迷雾中，慢慢地走出来。

一个颀长的年轻人，一身雪白的衣服。

箫却是漆黑的，黑得发亮。

迷雾轻烟般自他脚底散开，他的人在雾里，心也似在雾里。

他本身就仿佛雾的精灵。

孟星魂停下来，凝视着他，目中带着几分惊讶，却又似带着几分欣喜。

因为这人是他的朋友，手足般的朋友。

他虽然已有很久没有看见他，但昔日的感情却常在心底。

那种同患难、共饥寒，在严冬蜷伏在一堆稻草里，互相取暖的感情，本就是任何人都难以忘怀的。

“石群，石群……”

每当他想起这名字，心里就会觉得很温暖。

有一段时间，他对石群的感情甚至比对叶翔更深厚。

因为叶翔是他们的大哥，永远都比他们坚强能干，永远都在照顾着他们。

但石群却是个很敏感、很脆弱的人。许多年艰苦的生活，许多次危险的磨炼，虽已使他的外表变得和叶翔同样坚强冷酷，但他的本质却还是没有变。

看到春逝花残、燕去楼空，他也会惆怅叹息，终日不欢。

他热爱优美的音乐，远胜于他之喜爱精妙的武功。

是以孟星魂始终认为他应该做一个诗人，绝不该做一个杀人的刺客。

凄迷的箫声忽然转为清越，在最高亢处戛然而止，留下了令人低回的无穷韵致。

石群这时才抬起头，看着孟星魂。

他的眼睛看来还是那么萧索，那么忧郁。

经过三年的远征后，他心情非但没有开朗，忧郁反而更深。

孟星魂终于笑了笑，道：“你回来了？”

石群点点头。

孟星魂道：“滇边的情况如何？”

石群道：“还好。”

他也不是个喜欢说话的人。

自艰苦折磨中长大的孩子，通常都不愿用言语来表达自己的感情。

孟星魂道：“去了很久？”

石群道：“很久……两年多。”

他嘴角露出一丝自嘲的笑意，慢慢地接着道：“两年多，七条命，一道创口。”

孟星魂道：“你受了伤？”

石群道：“伤已好了。”

孟星魂笑了，微笑着道：“这两年来，你好像并没有变？”

石群道：“我没有变，可是你呢？”

孟星魂沉默了很久，才长长叹息了一声，道：“我变了很多。”

石群道：“听说你有了妻子。”

孟星魂道：“是的。”

提起小蝶，他目中就忍不住流露温柔欣喜之色，接着道：“她是个很好很好的好女人，我希望你以后有机会能见到她。”

石群道：“我好像应该恭喜你。”

孟星魂微笑道：“你的确应该为我欢喜。”

石群凝视着他，瞳孔似在收缩，突然说道：“可是，一个人就算有了恩爱的妻子，也不该忘记了朋友。”

孟星魂的笑意已凝结，过了很久，才缓缓道：“你是不是听人说了很多话？”

石群道：“所以我现在想来听听你的！”

孟星魂抬起头，天色阴暝，太阳还未升起。

他望着阴暝的穹苍，痴痴地出神了很久，黯然道：“你知道，我跟你一样，也不是一个适于杀人的人。”

石群用力咬着牙，道：“没有人是天生就喜欢杀人的。”

孟星魂道：“所以你应该明白我，我并不是忘记了朋友，只不过想脱离这种生活。”

石群没有开口，颊上的肌肉却已因牙龈紧咬而痉挛收缩。

孟星魂道：“这种生活实在太可怕，我若再活下去，一定也会发疯。”

石群道：“是不是就像叶翔一样？”

孟星魂点点头，惨然道：“就像叶翔一样！”

石群道：“他本也该及早脱离这种生活的！”

孟星魂道：“不错。”

石群道：“可是他并没有这样做，难道他不懂？难道他喜欢发疯？”

没有人愿意发疯。

石群的目光忽然变得冷锐，凝视着孟星魂道：“他没有像你这样，只因为他懂得一样你不懂的道理。”

孟星魂道：“什么道理？”

石群道：“他懂得一个人并不是完全为自己活着的，也懂得一个人若受了别人的恩情，无论如何都应该报答，否则他根本就不是人。”

孟星魂只笑了笑，笑得很苦涩。

石群道：“你在笑？你认为我的话说错了？”

孟星魂又长长叹息了一声，道：“你没有错，但我也没有错。”

石群道：“哦？”

孟星魂道：“人活在世上，有时固然难免要勉强自己去做些自己不愿意做的事，但也得看那件事是否值得？是否正确？”

他知道石群也许还不太能了解这些话的意义，因为在石群的思想中，根本就没有这种思想。

他们受的教育，并没有告诉他，什么事是正确的，什么事是不正确的。

他只知道什么是恩，什么是仇，只知道恩仇都是欠不得的。

这就是高老大的教育。

石群沉默着，仿佛也在思索着这些话的意义，过了很久，才缓缓道：“你有你的看法，我也有我的看法，现在我只想问你一句话。”

孟星魂道：“你问。”

石群紧握着他的箫，手背上已有青筋凸起，沉声道：“我还是不是你的朋友？”

孟星魂道：“世上只有一样事是永远不会改变的，那就是真正的朋友。”

石群道：“那么我们还是朋友？”

孟星魂道：“当然。”

石群道：“好，你跟我走。”

孟星魂道：“去哪里？”

石群道：“去看高老大。她现在很想见你，她一直很想念你。”

孟星魂道：“现在就去？”

石群道：“现在……”

孟星魂目中露出痛苦之色，道：“我若是不去，你是不是会逼我去？”

石群道：“会，因为你没有不去的理由。”

孟星魂道：“现在我若是有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做呢？”

石群道：“没有比这件事更重要。”

孟星魂道：“高老大可以等，这件事，却不能等。”

石群道：“高老大也不能等。”

孟星魂道：“为什么？”

石群道：“她病了，病得很重。”

孟星魂耸然动容。

在这一瞬间，他几乎想放开一切，跟着石群走了。

但他还是放不下老伯。

老伯已将一切都寄托在他身上，他不忍令老伯失望。

可是他也同样不忍令高老大失望。

阴暝的穹苍，已有阳光露出，他的脸色更沉重，目中的痛苦之色也更深。

石群逼视着他，一字字道：“还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孟星魂道：“你说。”

石群道：“这次我来找你，已下了决心，绝不一个人回去。”

孟星魂慢慢地点了点头，凄然道：“我一向很了解你！”

他的确了解石群，没有人比他了解更深。

石群是个情感很脆弱的人，但性格却坚强如钢，只要一下定决心就永无更改。

他了解石群，因为他自己也同样是这种人。

石群道：“你若是愿意，我们就一起回去，否则……”

孟星魂道：“否则怎么样？”

石群的眼角在跳动，一字字道：“否则若不是我死在这里，就是你死在这里，无论你是死是活，我都要带你回去。”

孟星魂的手也握紧，道：“没有别的选择？”

石群道：“没有。”

孟星魂长长叹息，黯然道：“你知道我绝不忍杀你。”

石群道：“我却能忍心杀你，所以你最好不要逼我。”

他垂下头，望着手里的箫，缓缓道：“我武功本不如你，可是这两年来，情况也许已有了变化。”

孟星魂道：“哦！”

石群道：“一个时时刻刻都在别人刀锋下的人，总比睡在自己妻子怀里的人学得快些，学到的当然也比较多些。”

他已用不着说明学的是什么，因为孟星魂应该知道是什么。

学怎么样杀人，同时也学怎样才能不被人杀。

孟星魂勉强笑了笑，道：“我看得出你箫管里已装了暗器。”

石群道：“那是我故意要你看出来的，但你能看出装的是哪种暗器么？”

孟星魂道：“不能。”

石群淡淡道：“滇边一带，不但是点苍派武功的发源地，也是江湖中一些逃亡者的隐藏处，那些奇能异士，远比你想象中为多。”

孟星魂道：“所以，你学会的，远比我想象中的多？”

石群道：“不错。”

孟星魂长长叹息了一声，慢慢地走过去，道：“好，我跟你……”

他走出了几步，身子突然往前一冲，手已闪电般扣住了石群的腕子。

“当”地，箫落地。

是铁箫。石群的脸突然变得惨白。

孟星魂看着他，悠悠道：“我知道你学会了很多，但我也知道你绝没有学会这一招。”

石群脸上僵硬的肌肉已渐渐放松，变得一点表情也没有。

孟星魂道：“这一招你永远也学不会的，因为你不是这种人，你并没有真的在准备对付我。”

石群淡淡道：“所以现在你无论用什么法子对付我，我都不怪你。”

孟星魂道：“我没有法子。”

石群道：“那么你可以走了。”

孟星魂道：“我当然要走——”

他看着石群，冷漠的目光已充满了温暖，友情的温暖。

他微笑着松开手，拍了拍石群的肩，接着道：“我当然要走，但却是跟着你走，跟着你回去。”

石群看着他，目中似也有了一丝温暖的笑意，忽然道：“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有防备你？”

孟星魂道：“为什么？”

石群笑了笑道：“因为我早已知道你会跟我回去的。”

孟星魂也笑了。

在这么样两个人的脸上，居然会出现如此温暖的微笑。

这简直就像是奇迹。

除了友情外，世上还有什么事能造成这种奇迹？

没有，绝没有。

世上唯一无刺的玫瑰，就是友情。

阳光已升起，菊花却更憔悴。

花园里根本没有人。

孟星魂从这里望过去的时候，没有被人发现，并不是因为他选择的时间正确，更不是因为侥幸。

天下本没有侥幸的事！

石群道：“我来的时候，这里就是空着的。”

孟星魂道：“你来了多久？”

石群道：“不久。”

他忽然轻轻叹息了一声，道：“我若早些来，这些花也许就不会谢了。”

孟星魂道：“你跟高老大一起来的？”

石群道：“我一回去，她就要我陪她来。”

孟星魂道：“她来干什么？”

石群道：“来等你。”

孟星魂道：“等我？”

石群道：“她说你就算不在这里，迟早也一定会来的。”

孟星魂没有再说什么，但脸上的表情却好像变得很奇怪。

石群看着他脸上的表情道：“你在想什么？”

孟星魂点点头，笑得也很奇怪，道：“我在问自己，若不是你找我，我是不是会来呢？”

屋子里暗得很，紫红色的窗帘低垂。

她留在屋里的时候，从不愿屋里有光。

窗下有张宽大而舒服的藤椅，本来是摆在老伯的密室中的！

老伯喜欢坐在这张藤椅上，接见他的朋友和属下，听他们的意见和消息，然后再下决定。

有很多已改变了无数人命运的大事，都是老伯坐在这张藤椅上决定的。

此刻坐在这藤椅上的却是高老大。

她的确显得很衰弱，很憔悴。

屋子里虽然暗，孟星魂却还是能看得出来，他从未看过高老大这样子。

看见他进来，高老大的眸子里才有了光，展颜道：“我早就知道你一定会来。”

孟星魂脸上又露出了那种笑，淡淡道：“你真的知道？”

高老大道：“我虽没有十分把握，但除此之外，我还有什么法子找到你？还能在什么地方等你？”

她还在笑着，既没有叹息，也没有埋怨，但言辞中却充满了一种比叹息更忧伤、比埋怨更能打动人心的感情。

孟星魂心里忽然觉得一阵酸楚。

“她的确已渐渐老了，而且的确很寂寞。”

寂寞本已很可怕。

所有寂寞中最可怕的一种，就正是一个女人垂老时候的寂寞。

孟星魂走过去，看着她，柔声道：“无论你在哪里，只要我知道，都一定会去看你。”

高老大道：“真的？”

她并没有等孟星魂回答，已紧紧握住他的手，道：“搬张凳子过来，我要他坐在我旁边。”

这话虽然是对石群说的，但她的眼波却始终没有离开过孟星魂。

她的手冰冷而潮湿。

孟星魂道：“你……真的病了。”

高老大笑得凄凉而温柔，柔声道：“其实这也不能算是什么病，只要知道你们都很好，我这病也很快就会好。”

孟星魂道：“我很好。”

高老大缓缓道：“可是，你看来却好像比我更疲倦。”

孟星魂笑了笑，道：“我虽然有点累，但身体却从未比现在更好过。”

高老大也笑了笑，眨着眼道：“看你这么得意，是不是已经找到老伯？”

孟星魂脸上的笑容忽然消失。

高老大道：“是不是？”

孟星魂已开始感觉到，自己脸上的肌肉在渐渐僵硬。

高老大的笑容也变了，变得很勉强，道：“你为什么不说话？”

孟星魂咬紧了牙，过了很久，才一字字道：“因为我不愿在你面前说谎。”

高老大道：“你不必说谎。”

孟星魂道：“你若一定要问下去，我只有说谎了。”

高老大忽又笑了，微笑着道：“这么样说来，你一定已找到他。”

孟星魂沉默了很久，突然站起来，声音已嘶哑，缓缓道：“过两天我还会来看你，一定会再来。”

高老大道：“现在你难道要走？”

孟星魂点点头道：“因为我不敢再坐下去。”

高老大道：“你怕什么？”

孟星魂嘴角已抽紧，一字字道：“怕我会说出老伯的消息。”

高老大道：“在我面前，你也不说？你不信任我？”

孟星魂什么都不再说，慢慢地转身走了出去。

石群并没有阻拦他，高老大没有抓住他。

但就在这时，那低垂的紫红窗帘突然“唰”地被拉开。

孟星魂回过头，就看见了律香川。

你无论在什么时候，无论在什么地方看见律香川，他看来总是那么斯文亲切、彬彬有礼。

他身上穿的衣服总是干干净净，连一点皱纹都没有，脸上的笑容总是令人愉快的！

他还在看着孟星魂微笑。

孟星魂却已笑不出来。

律香川微笑着道：“我们好像已有一年多没见了，你还记不记得半夜厨房里的蛋炒饭？”

孟星魂道：“我忘不了。”

律香川道：“那么我们还是朋友？”

孟星魂道：“不是！”

律香川道：“一日为友，终生为友，这话你没听过？”

孟星魂道：“这句话你应该说给老伯听。”

律香川又笑了，道：“我很想去说给他听，只可惜不知道他在哪里。”

孟星魂道：“你永远不会知道的！”

律香川悠然道：“莫忘了世上本没有绝对的事，任何事都可能改变的，随时都会改变。”

孟星魂道：“只有一件事永不会变。”

律香川道：“哪件事？”

孟星魂冷冷道：“我们绝不是朋友。”

律香川道：“你不信任我？”

孟星魂道：“哼！”

律香川道：“但有件事你一定要信任我！”

他不等孟星魂说话，微笑着又道：“你一定要相信，我随时都能要她的命！”

孟星魂的脸色变了。

律香川无论说什么，他也许连一个字都不会相信。

但这件事他却不能不信。

高老大坐的地方距离律香川还不及三尺，无论谁坐在那里，都绝不可能离开律香川的暗器。

你可以怀疑律香川的别样事，但却绝不能怀疑他的暗器。

高老大额上也似有了冷汗。

孟星魂回过头，石群还站在门口，一直都没有动，但脸色却也变成惨白，紧握着铁箫的手背上，也已暴出了青筋。

律香川悠悠然笑道：“我知道你绝不愿看着高老大死的。”

孟星魂手心虽已流满冷汗，但嘴里却干得出奇。

律香川道：“你若想她活下去，最好还是赶快说出老伯的消息。”

孟星魂嗄声道：“你相信我的话？”

律香川微笑道：“你天生就不是说谎的人，这点我早已了解。”

孟星魂厉声道：“好，那么我告诉你，你永远休想从我嘴里得到老伯的消息，休想听到一个字！”

律香川的笑容突然凝结。

高老大和石群的脸色也已变了。

他们都知道，孟星魂说的话也是永无更改的！

过了很久，律香川才冷冷道：“莫非你已忘了你是怎么能活到现在的？”

孟星魂咬紧牙关，道：“我没有忘记，绝不会忘。”

律香川道：“你宁可看着她死，也不愿说出老伯的消息？”

孟星魂厉声道：“我可以为她死，随时都可以，但却绝不会为任何人出卖朋友。”

律香川冷笑道：“老伯是你的朋友？他何时变成你朋友的？”

孟星魂道：“从他完全信任我的那刻开始。”

他瞪着律香川，目中似已有火在燃烧，一字字道：“还有件事你最好也记住，你若能真的杀了高老大，我无论死活，都一定要你的命！”

律香川忽然长长叹了口气，道：“我相信，你说的每句话我都相信。”

孟星魂道：“你最好相信。”

律香川淡淡道：“但若为了她呢？为了她，你总可以出卖朋友吧？”

孟星魂变色道：“她？她是谁？”

他心里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已隐约猜出律香川说的是谁。

律香川悠然道：“你想不想看看她？”

角落里忽然有扇门开了。

孟星魂看过去，全身立刻冰冷，冷得连血液都已凝结。

一个人站在门后，正痴痴地看着他！

两柄雪亮的钢刀，架在她脖子上。

小蝶。

正是小蝶。

小蝶痴痴地看着他，目中已有一连串晶莹的泪珠落下。

可是她没有说话。

江湖中人只知道律香川的暗器可怕，却不知他点穴的手段也同样可怕。

暗器高手通常也必定是点穴高手，因为那本是同一类的功夫。

同样靠手的动作灵巧，同样要准，要狠！

但无论点穴的手段多高，也还是无法控制住人的眼泪。

他可以令人不能动，不能说话，但却无法令人不流泪。

没有人能禁止别人流泪。

看到小蝶的眼泪，孟星魂的心似已被撕裂。

他真想不顾一切冲出去，不顾一切将她紧紧拥抱。

可是他不敢。

“你只要动一动，那两柄刀立刻会割断她的脖子！”

这句话律香川并没有说出来，他根本不必说。

孟星魂当然应该明白。

律香川只不过淡淡地问了句：“为了她，是不是值得出卖朋友？”

孟星魂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但却可以感觉到全身的肌肉都在颤抖。

他忽然想起了韩棠钓钩上的那条鱼。

现在他自己就像是那条鱼，所有的挣扎都已无用，已完全绝望。

律香川的钓钩已钩在他咽喉里。

没有人能救他，也没有人会救他。

律香川悠然道：“我并不是个急性子的人，所以我还可等一下，只希望你莫要让我等太久。”

他当然不必着急。

鱼已在他的钓钩上，急的是鱼，不是他。

但再等下去可能怎么样呢？

无论等多久，结果绝不会改变的！

孟星魂全身的衣裳都已被冷汗湿透！

高老大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道：“我看你还是赶快说出来吧，我若是男人，为了孙姑娘这样的女孩子，我什么事都肯做。”

孟星魂心里又是一阵刺痛，就好像有把刀笔直刺了进去。

直到现在，他才完全明白。

原来高老大和律香川早已勾结在一起，这全都是他们早已计划好的阴谋。

真正扼住他咽喉的人，并不是律香川，而是高老大。

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愤怒，只觉得悲哀，也同样为高老大悲哀。

但石群呢？

石群是不是也早已参与了这阴谋？

他忽又想到了石群手里的那管箫和箫管里的暗器。

假如他能拿到那管箫，说不定还有一线反击机会，在这种情况下，没有任何武器比暗器更有效。

人在接近绝望时，无论多么少的机会，都绝不肯放弃的！

他眼睛看着小蝶，步步往后退。

律香川微笑道：“你难道想走，只要你忍心留下她在这里，我就让你走。”

孟星魂突然回手，闪电般出手去抄石群手里的那管箫。

他本已算准了石群站着的位置，算得很准。

谁知道他还是抄了个空。

石群已不在那里，根本已不在这屋子里。

谁也没有注意他是什么时候走了！

“若非他参与了这阴谋，律香川和高老大怎会对他如此疏忽？”

孟星魂心上又插入了一把刀。

只有被朋友出卖过的人，才能了解这种事多么令人痛苦。

律香川冷冷道：“我已等了很久，你难道还要我再等下去？无论脾气多好的人，都有生气的时候，你难道一定要我生气？”

孟星魂暗中叹口气，他知道今天自己已难免要死在这里。

死也有很多种。

他只希望能死得光荣些，壮烈点。

问题是他能不能在律香川的暗器打在他身上之前，先冲过去呢？

他至少总得试一试，也已决心要试一试。

阳光已照入窗子，虽然带来了光明，却没有带来希望。

他尽量将自己放松，然后再抬起头，凝视着小蝶。

这也许已是他最后一次看到她！

小蝶的目光中，也充满了哀求——求他快走。

他懂。可是他不能这么样做。

“要死，我们也得死在一起。”

他的意思小蝶也懂。

她眼泪又开始流下，她的心已碎了。

就在这时，架在她脖子上的两柄钢刀突然飞起，落下。

刀飞起时，门后已发出了两声惨呼，两个人扑面倒了下来。

接着，一只手自门后伸出，拦腰抱起小蝶。

一人低喝道：“快退，退出去！”

这是石群的声音。

孟星魂的身子一缩，已退出门外，用脚尖钩起了门，人已冲天而起。

只听“笃、笃、笃”一连急响，十几点寒星已暴雨般打在门上。

孟星魂掠上屋脊，立刻就看到刀光一闪。

三柄快刀。

刀光闪电般地劈下，一柄砍他的足，一柄以“玉带横腰”削他的腰，似乎一刀就想将他劈成两截。

孟星魂身子一斜，贴着刀光斜斜地冲了过去，甚至已可感到这柄刀划破了他的衣服。

但他的手却已捏住这个人的腕子，向上一抬。

“叮”地，火光四溅。

这柄刀已架住了当头劈下的那柄刀。

接着就是一片屋瓦碎裂的声音，第三柄刀已被他一脚踩住。

几乎就在这同一刹那间，挥刀的人也已被他踢得飞了出去。

他顺势一个肘拳，打在第二人肋骨上，肋骨几乎已在这人胸膛里。

还有一人已看得魂飞魄散，掉头就往屋子下面跳。他身子刚跃起，一柄刀已自背后飞来，刀尖自背后刺入，前胸穿出，鲜血花雨般飞溅而出。

他的人就这样倒在自己的血泊里。

孟星魂一刀掷出，连看都没有再看一眼，人已再次掠起。

石群正在花丛间向他招手，雪白的衣服也已被鲜血染红了一片。

孟星魂凌空一个翻身，头上脚下，飞燕投林，箭一般向那边射了过去！

他掠起时已看到小蝶。

小蝶的穴道已被解开，正在花丛间喘息着，看到孟星魂扑过来，立刻张开了双臂，目光又是悲痛，又是恐惧，又是欢喜。

孟星魂的整个人都几乎压在她身上。他等不及换气就已冲下去，用尽全身力气抱住了她。

他们立刻忘记了一切。

只要两个人能紧紧拥在一起，别的事他们根本不在乎。

但石群在乎，也没忘记他们还未脱离险境。

也不知为了什么，律香川居然还没有追出来。

这个人做事的方法，总是令人想不到的，但无论他用的是哪种方法，都一定同样可怕。

石群拉起了孟星魂，沉声道：“走，有人追来我会挡住。”

孟星魂点点头，用力握了握这只手。

他没有说话，因为他心里的感激已绝非任何言辞所能表达得出！

然后他转过头，想选条路冲出去！

没有一条路是安全的。

谁也不知道这连一个人影都看不到的花园里，究竟有多少可怕的埋伏。

孟星魂咬咬牙，决定从正门冲出去。

他刚拉起小蝶冷冷的手，就看到一个人从这条路上奔过来。

一个穿着男人衣服的女人，亮而乌黑的头发乌丝般在风中飞舞。

他已看出了这女人是谁。

凤凤！

凤凤已经奔过石径，向花丛后的屋子奔过去。

她好像也已看到孟星魂，所以跑得更快——她的功夫本在两条腿上。

小蝶看着孟星魂脸上的表情，忍不住问道：“你认识她？”

孟星魂点点头，忽然咬咬牙，将小蝶推向石群，道：“你跟他走，他照顾你。”

小蝶惨然失色，颤声道：“你呢？”

孟星魂道：“三天后我再去找你！”

石群道：“到哪里找？”

孟星魂道：“老地方。”

这句话未说完，他的人已掠起，用最快的速度向凤凤扑了过去。

他绝不能让这女人活着，绝不能让她泄露老伯的秘密。

屋子的门已被暗器击开，暗器已完全嵌入坚实的木头里。

律香川的暗器不但准且狠，力量也足以穿透最怕冷的人在冬天穿的衣服。

第三十章 邪神门徒

现在凤凤距离这门至少还有二三丈。

她腿上的功夫虽不弱，但从马家村到这里来的一段路也并不近。

何况男人的衣服穿在女人身上，总难免会有点拖拖拉拉的。

孟星魂算准自己一定可以在她到达那门之前，先赶过去。

他算错了。

因为他算的只是自己这一份力量，却忘了估计别的。

他掠过花丛，脚尖点地，再掠起。

就在这时，脚下的土地忽然裂开，露出个洞穴。

四个人并排躺在那里，手里的匣弩同时向上抬，弩箭就暴雨般向孟星魂射了过去。

孟星魂也不知道避过多少次比这些箭更狠毒、更意外的暗器。

他闪避暗器的动作快，而且准。

但这次避暗器的动作却不够快。

因为他的全心全意都已放在凤凤身上。

他身子掠过最后一排菊花时，淡黄的菊花上就多了串鲜红的血珠。一枚短箭正射在他左腿上。箭已完全没入肉里。他甚至已可感觉到尖锐的箭在摩擦着他的骨骼。

可是他并没有停下来。

他不能停。

现在正是决生死的一刹那，只要他停，就不知道有多少人要因此而死！

凤凤的黑发就在他前面飞舞着。但在他眼中看来，却仿佛忽然变得很遥远。

腿上刺着的痛苦，不但影响了他的判断力，也影响了他的速度。

痛苦也正如其他许多事一样，有它完全相反的两面——有时它能令人极端清醒，有时它却能令人晕眩。

孟星魂只觉得这刺痛似已突然传入骨髓，全身的肌肉立刻失去控制。

他知道自己再也无法支持，但他却还是用出最后一分力量，向她扑过去，中指指节凸起，挥拳直击她腰下气血海穴。

这是致命的死穴，一击就足以致命。

他挥拳击出后，痛苦已刺入脑海，像尖针般刺了进去。

接着，就是一阵绝望的麻痹。

在这一瞬间，他还能感觉到自己凸起的指节，触及了一个温暖的肉体。

他想将全身力量都集中在这一节手指上，但这时他已晕了过去。

满天星光如梦，微风轻拂着海水。

他们手牵着手，漫步在星空下的海岸上，远处隐隐有渔歌传来，凄婉而悦耳。

他将她拉到身边，轻吻着她被风吹乱的发丝，她眼中的情思深远如海……

孟星魂忽然张开眼，所有的美梦立刻破灭了。

没有星光，没有海，也没有他在梦中都无法忘记的人！

他是伏在刚才倒下去的地方，腿上痛楚反似比刚才更剧烈。

“我并没有死。”

这是他想到的第一件事。

可是这件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凤凤是否还活着？

他绝不能让她活着说出老伯的秘密。

有人在笑。

孟星魂挣扎着抬起头，就看到律香川的眼睛。

律香川的眼睛发着光，但笑的并不是他！

笑的是凤凤。

她笑得好开心，好得意。

孟星魂全身突然僵硬，就好像突然被满池寒冰冻住，连痛苦都已麻痹。

凤凤走过来，看着他，连目中都充满了笑意。无论谁都不能不承认她是个非常美的女孩子。

有毒的罂粟岂非也很美丽？

孟星魂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哑声道：“你……你说出来了？”

凤凤笑声中带种可怕的讥诮之意，显然觉得他这句话问得实在多余！

她笑得就像刚从粪坑出来的母狗，吃吃地笑着道：“我当然说出来了，你以为我是来干什么的？小媳妇回门来替女婿说好话么？”

孟星魂看着她，只觉得全身都已软瘫，连愤怒的力气都已消失。

凤凤道：“你想不到会在这里见着我，是不是？你想不到那老头子会让我走的，是不是？”

她大笑，又道：“好，我告诉你，我虽没别的本事，但从十三岁的时候，就已学会怎么去骗老头子了，干我们这行的若吃不住老头子，还能够吃谁？”

孟星魂在看着，听着。

凤凤媚笑道：“其实你也不能怪我，我还年轻，总不能将终身交托给那个老头子，他不但快要死了，而且死了后连一文都不会留下给我。”

孟星魂突然转向律香川。

他神情忽然变得出奇的平静，缓缓道：“你过来。”

律香川道：“你有话对我说？”

孟星魂道：“你听不听？”

律香川笑了笑，道：“有些人说的话，总是值得听的，你就是那种人。”

他果然走了过来，但目中的警戒之色却并未消除。

虎豹就算已经落入陷阱，还一样可以伤人的。

律香川走到七尺外就停下，道：“现在无论你说什么，我都可以听得清楚了。”

孟星魂道：“我想问你要一样东西。”

律香川道：“要什么？”

孟星魂道：“这女人，我要你把她交给我。”

律香川又笑了，道：“你看上了她？”

孟星魂道：“我想要她的命。”

律香川没有笑，凤凤却笑了。

她好像突然听到了天下最滑稽的事，笑得弯下了腰，指着孟星魂笑道：“我本来以为他这人还不太笨，谁知道他却是个呆子，而且还有疯病。”

她又指着律香川，道：“他怎么会把我交给你呢？你凭什么要我的命？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人？”

律香川等她说完了、笑完了，突然一把揪住她的头发，将她拉到孟星魂面前，淡淡道：“你要的是不是这个女人？”

孟星魂道：“是。”

律香川慢慢地点了点头，目光移向凤凤的脸。

凤凤目中露出恐惧之色，勉强笑道：“你当然不会把我交给他的，是不是？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事，又为你找出了那姓孙的……”

律香川脸上全无表情，冷哼道：“但这些事你全都已做完了，是不是？”

凤凤脸色已发白，颤声道：“以后我还可以为你做别的事，无论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律香川伸手轻抚她的脸，手掌慢慢地滑下，突然一把撕开了她的衣襟。

她完美的胴体立刻暴露在日光下。

律香川却连看都没有看一眼。

他已经在看着孟星魂，微笑道：“我知道你见过很多女人。”

孟星魂道：“我见过。”

律香川道：“你看这女人怎么样？”

孟星魂道：“还不错。”

律香川道：“我为什么要平白将这么样一个女人交给你，我自己难道不能享用她？”

孟星魂道：“你能，但你也有不能做的事。”

律香川道：“哦？”

孟星魂道：“现在你已知道老伯在哪里？”

律香川道：“女人总比较细心些，她已说得够清楚。”

孟星魂道：“我知道你一定能找到老伯，但你是不是能到那井底的密室中去？”

律香川道：“不能……现在还不能。”

没有必要时，他从不说谎——所以他说的谎才特别有效。

孟星魂道：“现在有谁能去割他的首级呢？”

律香川道：“没有人。”

他忽又笑了笑，道：“但我可以将那口井封死，将他闷死在井底。”

孟星魂道：“你能等那么久？”

律香川沉吟着，道：“也许能……我耐性一向不错。”

孟星魂道：“你怎知他一定会被闷死？”

律香川凝视着他，过了很久，才一字一字道：“你是说，你可以到井底去为我杀他？”

孟星魂闭上眼睛，缓缓道：“只要你将这女人交给我，我就替你去杀他！”

他闭上眼睛，热泪已夺眶而出。

没有人能想象他此刻心情之恐惧痛苦，没有人能想到他会这么做。

可是他不能不这么做。

律香川眼睛里已发出了光，盯着他，道：“我又怎知你说的话是否算数？”

凤凤一直在旁边听着，身子已开始发抖，突然嘶声道：“不要听他的话！他绝不会杀老伯，这一定又是他的诡计。”

律香川突然反手一巴掌掴在她脸上。

她苍白的脸立刻红肿，鲜血沿着嘴角淌落，被打落的牙齿却已吞下肚里。

她全身痉挛，已无法控制自己咽喉的肌肉。

孟星魂也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冷冷道：“我说的话，从没有人怀疑过。”

律香川道：“你为什么要做这件事？”

孟星魂道：“因为我非做不可！”

律香川道：“没有人逼你去杀他，也没有人能逼你去杀他！”

孟星魂咬紧牙关，道：“他既是非死不可，谁杀他岂非都一样？”

律香川道：“与其让别人去杀他，倒不如由你去杀他；与其慢慢地死，倒不如死得快些，因为等死比死更痛苦。”

孟星魂道：“不错。”

律香川忽然长长吐出口气，道：“我现在总算已明白你的意思了。”

孟星魂道：“只明白没有用。”

律香川微笑道：“你以为我会不答应？”

凤凤还在抹着嘴角的血，身子突然跃起，飞起两腿踢向律香川的胸膛。

律香川连眼角都没有看她，但手掌已切在她足踝上。

她立刻就凭空跌在地上，完美和纤秀的足踝已弯曲，就像一个恶作剧的孩子扭断了玩偶的脚。

律香川还是没有看她，淡淡道：“她已经完全是你的，你若没有特别的法子对付她，我倒可以给你几个很好的建议。”

凤凤看着自己弯曲折断的足踝，泪流满面，咬着牙道：“你这个畜生，你不是人，不得好死的，我以前怎么把你当作人！”

孟星魂已挣扎着站起，冷冷地看着她，等她骂完，才冷冷道：“你只后悔认错了他？你自己做的事呢？”

凤凤哽声道：“我做了什么……我有什么好后悔的？”

孟星魂道：“你没有？”

凤凤流着泪道：“我是个女人，每个女人都有权选择自己喜欢的男人，我为什么没有？你凭什么一定要我将终身交给那半死的老头子？”

她瞪着孟星魂，大声道：“若有人要你一生去陪个半死的老太婆，你会怎么样？”

孟星魂的眼角又开始跳动，但目中的仇恨与杀气却已少了。

凤凤挣扎着爬起，又跌倒，嘶声道：“你说，我做错了什么？你若是个人，就应该为我说句公道话。”

孟星魂握紧双拳，道：“这件事一开始你就不该做的！”

凤凤道：“你以为我喜欢做，喜欢陪一个可以做我祖父的老头子睡觉？”

孟星魂道：“你为什么要做？”

凤凤道：“我有什么法子？十岁的时候我就已经卖给高老大，她就算要我去陪条狗睡觉，我也没法子反抗的。”

孟星魂道：“可是你……”

凤凤大声打断了他的话，道：“你难道没有为高老大杀过人？你难道没有为她做过违背自己良心的事？不错，我是个不要脸的女人，可是你呢？你又能比我强过多少？”

她突然伏倒在地上，失声痛哭，道：“爹，娘——你们为什么要生下我，为什么要把我送落火坑，我也是十月怀胎出来的，为什么要比别人苦命？”

孟星魂脸色苍白，目中已露出痛苦之色。

他忽然觉得她说的话并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她也是人，也有权活着，有权选择自己所爱的人，跟这人度过一生，生自己的孩子，再将他们养育成人。

这本是人的基本权利。

没有人能剥夺她这种权利。

她虽然出卖了老伯，可是她自己的一生，岂非也已同样被人出卖。

孟星魂忽然发觉她也有值得同情的一面。

她欺骗别人，只不过是为了保护自己，只不过是为了要活下去。

一个人若是为了保护自己的生命，无论做什么事，都应该是可以原谅的。

你绝不能只看她可恨可恶的一面——只可惜世人偏偏只懂得看到人可恶的那一面，却将自己可恶的一面隐藏起来。

人们若懂得像宽恕自己一样去宽恕别人，这世界一定比现在可爱得多。

凤凤的痛哭已渐渐变为抽泣，然后慢慢地拾起鞋，凝视着孟星魂，嗄声道：“你不是要杀我？现在为什么还不动手？”

孟星魂的脸也因痛苦而扭曲。

他本来的确一心想杀死这女人为老伯复仇，但现在已无法下手。

因为他忽然发觉自己根本无权杀她。

任何人的生命都是同样可贵的，谁也没有杀死别人的权利。

孟星魂在心里长长叹息了一声，慢慢转过身。

律香川正笑着看他们，仿佛觉得这两个人的情况很有趣。

孟星魂忽然道：“我们走吧。”

律香川道：“哪里去？”

孟星魂道：“老伯那里。”

律香川眨眨眼，道：“这女人呢？你不想杀死她了？”

孟星魂咬紧牙关，冷冷道：“比她更该杀的人，活着的还有很多。”

律香川忽然笑了，悠然道：“高老大说得果然不错。”

孟星魂沉下脸，道：“她说了什么？”

律香川道：“她早就知道你不忍下手杀这女人的，你自己根本就没法子为自己而杀人，她却可以要你去杀人。”

孟星魂道：“哦？”

律香川微笑道：“因为你的心肠根本就不够硬，也不够狠，所以你永远只配做一个被人利用的刺客。”

孟星魂只觉得自己的胃在收缩，怒火已燃烧至咽喉。

律香川是在笑着，笑得就像一把刀。

孟星魂咬了咬牙，忽又道：“她的人呢？”

律香川道：“你想见她？”

他不让孟星魂说话，接着又说道：“你见到她，又有什么用？难道你敢反抗她？难道你敢杀了她？你若真的敢，我甚至可以绑住她的手来交给你！”他大笑，又道，“但我知道你绝不敢的，因为她是你的恩人，是你的老大，你欠她的情，一辈子也休想还得清的！”

孟星魂站在那里，忽然间已汗流满面。

律香川悠然道：“所以我看你还是乖乖地跟我走吧。”

孟星魂茫然道：“走？”

律香川道：“我已经将这女人交给你了，你杀不杀她，是你的事。”

孟星魂点点头，道：“我明白。”

律香川道：“所以你对我说的话也得算数。”

孟星魂又点点头。

凤凤忽然挣扎着爬过来，拉住孟星魂的衣角，嘶声道：“不要去，千万不要替这畜生做任何事，否则你只有死得更快。”

孟星魂脸上又变得全无表情，淡淡道：“我说过的话一定算数。”

凤凤道：“他说的都是放屁，你又何必一定要守信？”

孟星魂道：“因为我不是他。”

凤凤看着他，目中的神情很奇特，好像很惊讶，又好像很疑惑。

她实在不能相信，世上竟有这样的呆子。

她从未见过。

直到现在，她才真正看到人性中最高贵的一面，才懂得人性的尊严。

律香川忽然招了招手，花丛中立刻就有人飞步而来。

现在律香川的命令已和昔日的老伯同样有效。

律香川冷冷道：“将这女人送到飞鹏堡去，我知道屠堡主很需要一个像这样的女人！”

他的属下立刻应声道：“是！”

立刻就有两个人过来，从地上拖起了凤凤。

凤凤眼泪又流下，却连挣扎都没有挣扎——一个在火坑中长大的女人，早已逆来顺受。

只要能活着，什么都可以忍受。

孟星魂突然道：“等一等。”

律香川道：“难道你也想要她？”

他微笑着，又道：“那也行，只要你能提着老伯的头颅来送给我，你要什么都行。”

孟星魂沉着脸，道：“我只问你，你刚才说的是屠堡主？”

万鹏王想必也像老伯一样，被他们最信任的朋友和最得力的助手出卖了。

律香川当然早已和屠大鹏秘密勾结，这阴谋必已计划了很久，武老刀的事件正是他们等待已久的机会。

他们借着这机会让老伯和万鹏王冲突，几次血战不但使老伯和万鹏王的力量都大为削弱，也使得他们心上的压力一天天加重。

等到这压力变得不能忍受时，他们只有作孤注一掷的火并决斗。

律香川当然早已算准，到了这时老伯就一定会将全部权力交给他。

因为这时老伯已别无可以信任的人。

这也正是他阴谋中最重要的一环，到了这时，他已可将老伯一脚踢开。

这阴谋复杂却完美，简直无懈可击。就连孟星魂都不能不佩服。

律香川凝视着，忽又笑道：“现在你不必再问，想必也已明白我们演的是出什么戏了。”

孟星魂道：“我只有一件事不明白。”

律香川道：“哦！”

孟星魂道：“我在这出戏里演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角色？”

律香川想了想，道：“你本来只是个很小很小的角色。”

孟星魂道：“小角色？”

律香川道：“本来只想利用你加重老伯的压力，利用你使他更信任我，但后来……”

孟星魂道：“后来怎么样？”

律香川叹了口气，道：“想不到后来你却使自己这角色的戏加重了，我几乎已有些后悔，根本就不该让你这角色上场的！”

他的确后悔过，因为他一直低估了这无名的刺客。

孟星魂沉默了很久，忽又问道：“高老大呢？她又是个什么样的角色？”

律香川道：“她是个女人！”

孟星魂道：“你的意思是说……”

律香川道：“我的意思就是说她是个女人，谁也不能改变这件事，她自己也不能。”

孟星魂道：“女人在一出戏里扮的通常都是很重要的角色。”

律香川道：“我这出戏不是。”

他又笑了笑，道：“在我这出戏，只有一个主角，就是我。”

孟星魂道：“这主角的收场呢？”

律香川道：“主角当然是好收场！”

孟星魂道：“你能确定？”

律香川道：“当然能确定，这出戏里每个角色的收场，都只有我才能决定，因为我的角色本就是神，本就决定一切人的生死和命运！”

世上的确有种人总要将自己当作神。

这种人当然是天才，但也是疯子。

疯子的收场通常都很悲惨。

只可惜这出戏现在已接近尾声，每个角色的生死和命运似已都被安排好了，已没有人能改变。

到最后，台上剩下的，也许只有律香川一个人和满台的死尸。

除非有奇迹出现，这结局无法改变。

但奇迹是很少会出现的。

很少，但却不是绝对没有！

第三十一章 绝境绝路

门已被封死。

肥壮的老鼠成群在后院房间出没，有风吹过的地方，总带着种令人作呕的腐臭味。

不过在几天前，这里还是朋友们最羡慕的人家，好客的主人，能干的妻子，活泼却有礼貌的儿女，晚餐桌上有可口的小菜和美酒。

但现在这里却已变成凶宅。

每个人走过这家人门口时，都会远远地避开，掩鼻而过。

没有人知道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没有人知道这一家四口人为什么会在一夜之间同时惨遭横死。

但谣言却很多，各式各样的谣言。

就连昔日最要好的朋友，现在也已变成了谣言的制造者。

你用不着为这一家人不平，更不必为他们难受。

因为这本就是人生。

他们在活着时，有朋友，死，也是为朋友而死的！

他们活得很美满，很快乐，死，也死得很有价值。

这就已足够！

后院中的荒草也仿佛是在一夜之间长出来的！

荒草间的石井，在夕阳之下看来，也似久已枯竭。

但井中当然还有水。

深碧色的水，已接近黑色。

律香川俯视着井水，喃喃道：“这口井很深，比我们厨房用的那口井还深。”

他忽然回头，向孟星魂笑了笑，道：“你知不知打井也是种学问？你若不懂得方法，永远也休想从地下挖出水来。”

孟星魂听着，只能听着。

他忽然发现律香川常常会在某种很重要的时候，说些奇怪而毫无意义的话。

这是不是因为他心里也很紧张，故意说些话来缓和自己的情绪？

律香川又回头去看井里的水，仿佛在自言自语，道：“我早就应该自己来看看的，我若看见这口井，也许早就猜出老伯在哪里了。”

他忽然又回头问孟星魂，道：“你可知道这是为什么？”

孟星魂的回答很简短：“不知道。”

律香川笑笑，道：“因为我知道只有一个人能挖这样好的井，这人是绝不会无缘无故到这破村子里挖一口井的！”

孟星魂道：“哦。”

律香川道：“他当然也是老伯的朋友，除了老伯外，没有人能叫他到这里来挖井！”

孟星魂道：“这个人呢？”

律香川道：“死了……老伯的朋友好像已全都死了。”

他笑容中带着刀一般的讥诮之意，接着又说道：“但无论如何，能想到在有水的井里藏身的人，毕竟总算是个天才……你知不知道，躲藏也是种学问？”

孟星魂道：“不知道。”

律香川道：“那简直可以说是最高深的学问，你不但要选最正确的地方，还得选择最正确的时刻才躲进去，这两种选择都不容易。”

孟星魂道：“还有一点更重要。”

律香川道：“哦？”

孟星魂道：“你若真的不愿被别人找到，就只能一个人躲进去。”

律香川又笑了，道：“不错，这一点的确重要，更重要的是，只有呆子才会要女人为他保守秘密，这话本是老伯自己说的，我始终不懂，他自己怎么会忽然忘记了。”

孟星魂咬着牙，道：“我也不懂。”

律香川沉吟着，缓缓道：“这是不是因为他已太老？太老的人和太年轻的人，这两种人通常都最容易上女人的当。”

孟星魂道：“他不老——有种人只会死，不会老！”

律香川道：“不错，我也只情愿死，不愿意老，老比死还可怕。”

他拍拍孟星魂的肩，微笑道：“所以你现在不如赶快去要他死吧。”

孟星魂道：“你呢？”

律香川道：“我当然会在这里等着你，没有亲眼看见老伯的头颅，我无论如何也不安心！”

孟星魂面上全无表情，目光遥视着远方，一字一字道：“你会看到的，很快就会看到。”

律香川又拍拍他的肩，微笑道：“我信任你，你绝不是那种说了话不算数的人！”

孟星魂什么话都没有再说，突然纵身，人已跃入井水里。

律香川俯下身，道：“快上来，愈快愈好，我等得不耐烦时，说不定会将这口井封死的。”

孟星魂道：“我明白。”

律香川又笑了笑道：“很好，我早就知道你是个明白人。”

井水冰冷。

冰冷的井水已将孟星魂的身子包围，他全身都已浸入井水里，直到他完全冷静。

然后他立刻将自己的计划重头再想一遍！

他当然不会真的来杀老伯，谁也不能要他来杀老伯。

他这么样做，只不过为了要见到老伯，然后计划别的。

“老伯无论在哪里，那地方就绝不会只有一条退路。”

他确信这一点，确信这密道必定另有退路，确信自己可以帮老伯逃出去。

孟星魂已消失在井水中。

律香川站在那里，看着，等着。

然后，他身后忽然响起了一个人的脚步声。

他并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来的是谁。

这地方四面已布下三重埋伏——一百四十六个人，三重埋伏。

除了他亲信的人之外，连苍蝇都休想飞得进这里来。

现在的律香川已不比从前，他的生命已变得非常珍贵。

脚步声很轻，说话的声音低沉而有魅力。

高老大直走到他身旁，也俯首看着井水，淡淡道：“你认为他真的会去杀老伯？”

律香川道：“他绝不会。”

高老大道：“那么你为何要让他下去？”

律香川道：“我可以让他下去，却绝不会再让他上来。”

高老大眼波流动，道：“可是你有没有想到过，他下面也许另有退路？”

律香川道：“我想到过！”

高老大道：“你不怕他们从另一条路走？”

律香川道：“不怕。”

高老大道：“为什么？”

律香川忽然笑了笑，道：“我问你，这世上谁最了解老伯？”

高老大道：“你！”

律香川道：“当然是我。”

高老大说道：“你认为他不会从另外一条路逃走？”

律香川道：“绝不会。”

高老大道：“为什么？”

律香川道：“因为这里已是他最后一条退路，他既已退到这里，就无路可退……就算有路，他也绝不会再退！”

高老大道：“为什么？”

律香川道：“以前有没有人想到过，老伯会被人逼到井底的狗洞里去？”

高老大道：“没有。”

律香川道：“他既已被逼到这里，已是英雄末路，若没有把握重振旗鼓，他宁可闷死在里面，也绝不肯再出来的，他怎么能再退？他还能退到哪里去？”

他的确很了解老伯。

这里的确是死地！

“若不能够复仇、重振旗鼓的话，就不如死在这里！”

这的确是老伯早已打算好的主意。

若是再退下去，情况只有更悲惨、更糟糕，更没有报复的希望。

何况别人既然能追到这里来，就当然还能追下去。

他就算能逃，又能逃到什么时候呢？

逃亡不但是件可耻的事，而且痛苦，有时甚至比死更痛苦。

老伯的思想中，本来根本就没有“逃亡”这两个字。只有追！追捕！追杀！

高老大终于也明白律香川的意思了，嫣然道：“你是说，老伯到了这里，就好像楚霸王已到乌江，宁死也不愿再逃下去？”

律香川道：“我正是这意思。”

他忽然挥了挥手，连一个字都没有说，立刻就有一连串的人走了过来，每个人手里都捧着块巨石。

巨石投入井水里，井水飞溅而起。

三块石头、一箕泥沙；三十块石块、十箕泥沙，就算再深的井，也有被填满的时候。

他根本不必再说一个字，因为这件事也是他早已计划好了的！

高老大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律香川道：“你为什么叹气？”

高老大道：“我高兴的时候也会叹气。”

律香川道：“你高兴什么？”

高老大道：“我当然高兴，因为我是你的好朋友，不是你的仇敌。”

无论谁若选择了律香川这种人作仇敌，都的确是件很不幸的事。

只可惜选择他做朋友的人，也同样不幸——也许更不幸些。

像律香川这种人，你只有从未看见过他，才是真正幸运的！

井壁滑开。

孟星魂滑了进去，里面的池水，就比较温暖些了。

可是在这一瞬间，他忽然变得有些畏惧，几乎不敢面对老伯！

因为他不知见到老伯后，应该怎么说。

他实在不忍告诉老伯，凤凤也出卖了他，这打击对一个老人说来实在太大。甚至会令他比被律香川出卖时更痛苦。

男人发现自己被他们所爱的女人欺骗了之后，那种愤怒和痛苦，世上几乎再也没有别的事能比得上！

孟星魂更不忍告诉老伯，他最后的一注也已快被人吃掉，最后的希望也已断绝。

现在已没有人能赶到飞鹏堡去，将那些人救回来！

但现在也已到了无法再逃避现实的时候。

孟星魂在心里叹了口气，只希望老伯能比他想象中还坚强些。

他探出了头。

他愣住！

密室中的情况还是和他离开的时候完全一样，连枕头摆的位置都没有变。

但老伯却已不见了。

孟星魂从池子里跃出来，水淋淋地站在那里，冷得不停地发抖。

他虽然刚从冷水里跃出来，却好像在寒夜中一下子跌入冷水里。

这变化使得他所想的每件事都忽然变得既愚蠢，又可笑。

这变化简直是他做梦都没有想到过的！

过了很久，他才渐渐恢复了思考的能力。

老伯怎么会不在这里？

他是自己走的，还是被人劫走的？

他为什么忽然走了？走到哪里去了？

他还能到哪里去？

问题一个接着一个，所有的问题似乎全都无法解释。

开始时孟星魂的思想乱极了，但是忽然间，他眼睛里闪出了光。

他听到一阵细碎的语声，从那通风的铁管中传了过来。

这声音仿佛给了他某种强烈的暗示，使得他眼睛发出了光。

“这该死的老狐狸！”

他嘴里虽低声诅咒着，人却已倒在床上，大笑了起来，笑出了眼泪。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第一块石头投入井水的声音。

接着，就是一连串天崩地裂的震动，这安全而坚固的地室，似乎都已被震动得摇晃起来。

孟星魂知道律香川已准备将这口井封死，可是他除了躲在那里听着之外，什么事都不能做，什么法子都没有。

他并不惊惶。因为他确信这密室中必定还有第二条路。

震动终于平息——无论多深的井，总有被填满的时候。

孟星魂慢慢地坐了起来，开始找寻他的第二条路。

没有第二条路！

孟星魂终于绝望，终于放弃。

若连他都找不出那第二条路，就表示这里根本没有第二条路。

他坐下来。

这时他还没有感觉到恐惧，只觉得很诧异，很奇怪。

他想不通老伯怎会将自己置于死地。

死一般的静寂。

地室中变得愈来愈热——坟墓中是不是也像这么热？

孟星魂忽然发觉呼吸也已渐渐困难。

他索性躺了下去！

“一个人在完全静止的时候，所需要的空气就比较少些。”

他虽然并不能了解这是什么道理，但却知道只有这么做是对的。

他就像野兽一样，对求生总能有某种奇妙的本能和直觉。

地室的顶也是用灰色的石板砌成的。

四四方方的石屋，看起来就像是一口棺材。

孟星魂静静地躺了很久，想了很久，忽然了解老伯为什么没有在这里留下第二条路了。

一个像老伯那样的人，若已被迫得逃到这种地方，像臭鼬一样躲在这地洞里，他心里的那种感觉，一定已比死更痛苦。

若不能雪耻复仇，他怎么还能活得下去？

“我若是老伯，我也不会再准备逃走了。既已到了这里，就已只有一条路可走！”

孟星魂长长叹息了一声，心里忽然涌出一阵恐惧之意。

那并不是对死的恐惧。

死并不可怕，可怕的只是他知道自己今生再也见不到他心爱的人。

世上，也只有这种恐惧比死更可怕，更令人痛苦。

“若没有我，小蝶怎么能活得下去？”

想起小蝶看着他的最后那一眼，想起她那充满了痴情蜜爱，充满了期望哀求的眼色。

孟星魂眼睛里忽然涌出了一串泪珠。

水井已被填平、打实。

律香川背负着手，站在旁边欣赏着，就像是一个伟大的画家，正在欣赏着自己历时虽久，却已终于完成的杰作。

“没有人再能从这口井里逃出来！就连老伯也绝不能！”

这里就是老伯和孟星魂的坟墓。

律香川忽然笑了笑，悠然道：“看来老伯真是个够朋友的人。”

高老大看着他，显然还不明白他这话的意思。

律香川微笑着又道：“他什么事都用不着朋友去操心，就连他自己的坟墓，他自己都早就准备好了。”

高老大也笑了笑，淡淡道：“无论如何，这坟墓总算很结实，一个人死了后，能有这样的坟墓，也该满意了。”

酷热，一种令人窒息的酷热。

这里并不是坟墓！

这里就是地狱。

但地狱中至少还有光，还有火，这里的灯却已忽然熄灭。

孟星魂躺在黑暗中，流着汗，黑暗中仿佛已有只无情的手，按住了他的喉。

他知道自己活下去的希望已很小，愈来愈小。

“但老伯却还是活着的。”

老狐狸终于骗过了所有的人，找出了他雪耻复仇的路。

他的确骗过了所有的人，就连孟星魂都被他骗过了。

可是孟星魂并没有怨恨，也没有责怪。

想到律香川最后发现真相的表情，孟星魂甚至忍不住要笑出来。

他很想还能笑一笑，很想，想得要命。

只可惜他已笑不出。

律香川正在笑，没法子不笑。

现在所有的仇敌都已被消灭，所有的阴谋和奋斗都已结束。

等在他前面的，只有无穷的光荣、权力、财富、享受。现在他不笑，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高老大看着他，已看了很久，那眼色也不知是钦佩，是羡慕，还是妒忌。

律香川微笑着，忽然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看？”

高老大点点头，道：“当然好看，成功的人总是特别好看的，你成功了。”

律香川道：“你妒忌我？”

高老大嫣然道：“有一点，一点点，其余的却是羡慕。”

律香川忽然叹了口气，道：“你若知道我成功是用什么代价换来的，也许就不会羡慕我了。”

高老大眨眨眼，说道：“你花了什么代价？你既没有流过血，也没有流过汗，流血、流汗的都是别人。”

律香川道：“不错，流血、流汗的都是别人，不是我，可是你知不知道这几年来，我过的都是什么日子？”

高老大道：“我只知道你这些年来并没有过一天苦日子。”

律香川说道：“要怎么样才算苦日子？我半夜里睡不着，睡着了又被噩梦惊醒的时候，你看过没有？”

高老大道：“你为什么会那样子？”

律香川道：“因为我担心，担心我的计划会被人发现，担心我的秘密会被人揭破，有时我甚至担心得连一口水都喝不下，一喝下去就会呕吐。”

高老大轻轻叹了口气，道：“原来害人的滋味也不好受。”

律香川道：“的确不好受，只不过比被害的滋味好受一点。”

他又笑了笑，悠然道：“成功的滋味也不好受，只不过比失败的滋味好受一点。”

高老大道：“那么你现在还埋怨什么？”

律香川道：“我没有埋怨，只不过有一点遗憾而已。”

高老大道：“什么遗憾？”

律香川目光凝注着远方，一字字道：“我还没有亲眼看到孙玉伯的尸首！”

他忽然转身，就看到一个人正从墙外掠入，快步奔了过来。

这人叫于宏，是他带来的三队人中的一个小头目。

律香川沉下了脸，冷冷道：“我叫你守在外面，谁叫你进来的！”

他的态度并不严厉，但却有一种令人冷入骨髓的寒意。他和老伯不同。

老伯有时是狂风，有时是烈日，他却只是种无声无息的阴寒，冷得可以令人连血液都结冰。

于宏的脸色巨变，人在七尺外就已伏倒在地，道：“属下本不敢擅离职守，只因有人送信来，他说是急事，而且一定要交给帮主亲拆。”

老伯从来不是任何帮的帮主，也不是堡主、坛主，他喜欢别人拿他当朋友看待，虽然别人对他比任何主人都尊敬。

可是律香川却喜欢“帮主”这名字，他觉得这两个字本身就象征着一种显赫的地位和权力。

律香川道：“信在哪里？”

第三十二章 同归于尽

信封是普通的那一种，薄薄的，分量很轻。

信封上并没有写什么，里面也没有信。

但这信封却并不是空的。

律香川将信封完全撕开，才看到一丛细如牛毛般的银针。

这正是他的独门暗器七星针，正是他用来对付老伯的一筒七星针。

他认得这筒针，因为这种暗器他从未用过第二次。

现在这一筒针竟又赫然回到他手里！

他忽然觉得全身冰冷，厉声喝叫道：“送信的人呢？”

于宏道：“还在外面等着。”

他这句话还没有说完，就已看见律香川的身子凌空掠起。

就在这时，他也听到了墙外传入的惨叫声。

墙外的埋伏每三人分成一组。

三个人中，一个是用刀的好手，一个是射箭的好手，另外一个用的是钩镰枪。

于宏用的是刀。

他听到惨叫声，正是他同组的伙伴发出的。

呼声尖锐而短促。

律香川当然也听见了，他掠过墙头时，甚至也看到一条人影正从墙外向远方蹿了出去。

那显然一定是送信来的人。

可是律香川并没有追过去，反而将身子用力收缩，凌空纵身，又落回墙头。

墙脚下有一柄折断了的弓和一根折成三截的钩镰枪。

两个人都已伏在地上，头颅软软地歪在一旁，脖子仿佛已被折断。

律香川这次带来的人，虽然并不能算是武林高手，但也绝没有一个弱者。

送信来的这人竟能在一瞬间拍断他们的脖子，扬长而去。

律香川凝视着远方的黑暗，忽然目中似又露出一丝恐惧之意。

他没有追，仿佛生怕黑暗中有某一个他最畏惧的人正在等着他！

过了很久，他脸色才渐渐恢复平静轻轻跃下。

高老大已在墙下等着，目光带着三分惊讶，七分疑惧。

她轻轻问道：“送信来的是谁？”

律香川摇摇头。

高老大道：“送来的那封信呢？”

律香川慢慢地伸出了紧握着的手，过了很久，才慢慢地摊开。

掌心有一团握皱了的纸，纸包里有七根牛芒般的银针！

高老大皱了皱眉，道：“这是什么？”

律香川道：“这是我用的七星针！”

高老大道：“是你的独门暗器？”

律香川点点头。

高老大道：“既然是你用的暗器，又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律香川的双手又紧紧握起，沉声道：“但这暗器本来应该在老伯脊椎里的。”

高老大的脸色也变了，连呼吸都已停止。

老伯若已被埋在井底，这暗器怎会回到律香川手里来？

过了很久，高老大总算才吐出口气，道：“莫非他已不在下面？”

律香川咬紧牙，点了点头。

高老大道：“可是……可是他既已逃了出去，为什么又要将这针送回来呢？他这是什么意思？”

律香川的脸色在夜色中看来惨白如纸，又过了很久，才一字字道：“我明白他的意思。”

高老大道：“你明白？”

律香川道：“他的意思是想告诉我，他并没有死，而且随时随刻都可以回来找我！”

高老大道：“他为什么要叫你提防着他呢？你若不知道他还活着，他来暗算你岂非更容易些？”

律香川道：“他就是要我时时刻刻提防着他，要我紧张，要我害怕……他就算要我死，也不会要我死得太容易！”

他忽又笑了笑，道：“可是我绝不会上他这个当的，绝不会。”

他继续笑道：“我绝不上他这个当的，绝不！”

他虽然在笑，可是他的脸却已因恐惧和紧张而扭曲！

高老大目光也在凝视着远方的黑暗，目中也露出了恐惧之色，轻轻道：“他若真的回来了，要找的人就不止你一个。”

律香川慢慢地点了点头，道：“他要找的人当然不止我一个。”

高老大看着他，忽然握住了他的手。

两双冰冷的手，立刻紧紧握在一起。

他们两个人从来也没有如此接近过，但这时恐惧却使得他们不能不结合在一起。

夜已很深，远方一片黑暗。

他们所恐惧的那个人，究竟什么时候会来？

有谁知道？

谁也不知道！

孟星魂更不知道。

现在他神志已渐渐昏迷，忽然觉得有说不出的疲倦，只想舒舒服服地睡一觉。

可是他也知道这一睡着，就永远不会醒来了。

他挣扎，勉强睁开眼睛，但眼皮却愈来愈重，重得就像铅块。

死亡已在黑暗中等着他。

直到他知觉几乎已完全丧失时，还反反复复地在说着一句话：“小蝶，我对不起你……”

孟星魂突然惊醒。

他是被一阵急遽的敲击声惊醒的，听来那就像骤雨打着屋顶的声音。

开始时他还以为自己又回到了他那海滨的小屋里。

窗外密雨如珠，床上的被单虽陈旧，却是刚换过的。

他正躺在床上，紧拥着他爱妻光滑柔软的胴体，倾听着雨点落在屋顶的声音——那声音听来就像是音乐。

只要有她在身旁，天地间每种声音，听来都如音乐。

风正从窗户里吹进来，吹在他脸上，清凉而舒适。

他突然张开眼睛。

没有雨，没有窗子，也没有他心爱的人。

但却有风。

风竟是从那本已被封死的铁管中吹进来的，敲打的声音也同样是从这里传进来的。

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有人又要为他挖坟墓？

他想不通，更想不出有谁会来救他。

但却的确有风，那不但使他渐渐清醒，也使得他精神渐渐振奋。

他感觉一种新生的活力，又随着呼吸进入他身体里、血管里。

死亡已离他远去。

他摇了摇自己的手，好像要澄清这并不是梦，然后正想坐起。

就在这时，忽然有一点火光亮起，接着，他就看到一个人从水池里伸出头来，手里高高举着火折子。

一个陌生人。

他当然有些惊讶，这陌生人神色却更慌，眼珠子溜溜地四下一转，只看了一眼就匆匆钻回水池里。

过了半晌，他就听到一个陌生的声音从那通风的铁管中传进来。

“里面只有一个人。”

孟星魂忽然笑了，他忽然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于是他等着。

并没有等太久，他就又看到一个人从水池里钻出来。

这人并不陌生。

律香川已从水池中跃出，站在床前，而且已用防水的火折子燃起了灯。

他脸上虽然还带着微笑，但看起来已远不及平时那么温文尔雅，容光焕发了。

无论谁一身水淋淋的时候，样子都不会太好看的。

孟星魂却很喜欢看到他这样子，所以眼睛始终盯在他身上。

律香川的眼睛却在四面移动着。

一个人样子很狼狈的时候，非但不愿意被人看见，也不想去看别人。

孟星魂忽然笑了笑，道：“你在找谁？”

律香川只好回头看着他，也笑了笑，道：“你瞧我是来找谁的？”

孟星魂笑道：“我只知道，你绝不会是来找我的。”

律香川道：“为什么不会？这里除了你之外，还会有什么人？”

孟星魂道：“你知道老伯不在这里？”

律香川笑笑。

孟星魂笑笑道：“你当然已知道他已不在这里，才敢下来。可是你怎么知道的呢？”

律香川没有回答。

他一向拒绝回答对他不利的话。

所以他又朝四面看了看，走到床前，在床上按了按，又走过去，撕下条咸肉尝了尝，皱着眉头喃喃道：“床太硬，肉也太咸，我若是他，一定会将这地方弄得舒服些！”

孟星魂笑笑道：“他用不着将这地方弄得太舒服。”

律香川道：“为什么？”

孟星魂道：“因为他绝不会在这地方待得太久的！”

律香川霍然转身，盯着他的脸，过了半晌，忽又笑道：“你好像很佩服他。”

孟星魂道：“我的确很佩服他，可是，最佩服他的人却不是我。”

律香川道：“哦？”

孟星魂淡淡道：“最佩服他的人是你，所以你才怕他，就因为怕他，所以才想干掉他。”

律香川虽然还在笑，笑得却已很勉强。

孟星魂道：“你难道不承认？”

律香川忽然叹了口气，道：“我承认，能骗过我的人并不多。”

孟星魂道：“一心想骗朋友的人，自己迟早也有被骗的时候，这句话你最好永远记住。”

律香川道：“这句话是谁说的？”

孟星魂道：“我。”

律香川冷笑道：“但你自己岂非也同样被他骗了？”

孟星魂道：“不错，我也被他骗了，也上了他的当，但这样的当我情愿再上几次。”

律香川目光闪动，道：“你什么时候才知道自己上了当的？”

孟星魂道：“一走进来我就知道了。”

律香川道：“你也已想通了这是怎么回事？”

孟星魂点点头。

律香川又叹息一声，道：“你可不可以从头说给我听听？”

孟星魂道：“可以。”

他脸上的表情仿佛很奇特，忽又笑了笑，接着道：“就算你不想听，我也非说给你听不可。”

律香川道：“我在听着。”

其实没有人能比他对老伯这计划了解得更清楚，但他的确还是在很仔细地听着。

因为他这一生中，从来也没有受过如此惨痛的教训，所以这件事的每一个细节，他都希望能知道得更详细、更清楚。

他希望永远也不要再犯同样的错误。

孟星魂道：“这整个计划中最重要的一个人是谁，你知道么？”

律香川道：“我知道，是凤凤。”

孟星魂道：“不错，假如这也是一出戏，戏里的主角就是凤凤，不是你。”

律香川淡淡道：“任何人都不可能在每出戏里都当主角。”

孟星魂道：“只可惜她这次扮的却是个很悲惨的角色，不但悲惨，而且可笑。”

“悲惨”和“可笑”并不冲突，因为这两种结果本是同一原因造成的——愚蠢。

愚蠢可以使一个人的境遇悲惨，也可以使他变得很可笑。

孟星魂道：“凤凤也许并不能算很愚蠢，只不过她太相信自己，也太低估了老伯。”

律香川叹了口气，道：“愚蠢的人是喜欢自作聪明的！”

孟星魂道：“她以为她已骗过了老伯，以为老伯已被她迷住，却不知老伯早已看破了她的用心，所以才故意放她走的。”

律香川叹道：“我本就在奇怪，老伯怎么会信任一个她那样的女人？”

孟星魂道：“老伯故意让她相信已将最后一注押在飞鹏堡，再故意让她将秘密泄露给你，那时非但她完全深信不疑，连我都相信了。”

律香川冷冷道：“但老伯为什么要骗你，难道他也不信任你？”

孟星魂道：“不，他这样做只是要使得这件事看来更真实，因为我若已知道他的计划，态度一定变得会有些不同，你当然立刻就会看出来的。”

他又笑了笑，道：“老伯当然也知道，无论谁要骗过你都不是容易的事。”

律香川道：“要骗过你好像也不容易。”

孟星魂说道：“我刚才若未发现从这通风铁管中，可以听到外面的声音，到现在也许还不明白这件事。”

律香川道：“哦？”

孟星魂道：“我还未找到这里的时候，老伯已将凤凤放出来了，那时她当然觉得很得意，一个人得意时总忍不住会笑的！”

律香川道：“你听到她在笑？”

孟星魂道：“我若未听到她的笑声，也许永远都不会发现老伯藏在这里。”

律香川叹道：“这又给了我个教训，一个人最好永远都莫要太得意。”

孟星魂道：“那时老伯就算真的被她骗过了，他已经从这铁管中听到她得意的笑声，第二次又怎会再放她走呢？”

律香川道：“所以你才能确定，老伯一定是故意放她走的？”

孟星魂道：“不错。”

孟星魂又接着道：“我不了解老伯的用意，所以将她押回来了。老伯当时看到我将她押了回来，心里一定在怪我多管闲事，可是，他面上却丝毫不动声色。”

第三十三章 奇兵突出

律香川淡淡道：“也许那时他就已经想到怎么样来利用你，只要可以被他利用的人，他一向都非常欢迎的。”

孟星魂微笑道：“很对。”

律香川冷笑道：“奇怪的是有些人被他利用了之后，居然还好像很得意。”

孟星魂道：“我本来就很得意。”

律香川道：“你得意什么？”

孟星魂道：“因为我现在总算已完全明白他的意思了，你却还被蒙在鼓里。”

律香川道：“哦？”

孟星魂道：“你知不知他这计划最重要的一点是什么？”

律香川沉吟着道：“他要我相信他还躲在这里，要我动用全力到这里来对付他，他才能乘机赶到飞鹏堡去会合等在堡那边的人，因为他只有将这最后一分力量保存下来，将来才有反击的机会。”

孟星魂道：“你认为真有那么多人在飞鹏堡外等着？”

律香川道：“绝不会没有。”

他说得很肯定。

因为他知道老伯每一次决战之前，都计划得十分仔细周密，不到万无一失时，绝不会出手。

飞鹏堡那边若没有人等着从后山接应，老伯就绝不会亲自率领十二队人自正面攻击。

孟星魂道：“你认为那些人不管有没有接到老伯的讯号，都会在初七的正午发动攻击？”

律香川道：“那只因为老伯早已和他们说好了在初七的正午动手！”

这次他说的口气已没有刚才那么肯定了。

孟星魂道：“你认为老伯真的早就和他们说定了？难道他就完全没有考虑到临时会发生意外？他是不是个如此粗心大意的人？”

律香川忽然说不出话来了。

孟星魂淡淡道：“你总该知道，这一战对他的关系多么重大，他怎么会下如此草率的决定？”

律香川的脸色已有些发青，过了很久，才缓缓道：“那么你认为他这样做是什么意思？”

孟星魂道：“他的意思，就是要你到这里来找我！”

律香川道：“我还不懂。”

孟星魂道：“他算准了我会在半途被你拦截，我一个人孤掌难鸣，自然难免会落在你们手里。”

律香川道：“还有呢？”

孟星魂道：“他也算准了你们会迫我到这里来，迫着我下去杀他。”

律香川道：“他认为我能够用什么法子来胁迫你？”

孟星魂目中现出怒意，冷笑道：“用小蝶，用高老大，你这人本就什么手段都用得出的。”

律香川道：“他是不是也算准了你一下来，我就会将这口井封死？”

孟星魂道：“也许！”

律香川道：“他还算准了什么？”

孟星魂道：“他还算准了你一定会将这口井重新挖开，一定会自己下来找他，因为他一定有法子让你知道他已不在这里。你既害怕，又怀疑，当然非亲自下来看看不可。”

律香川突然冷笑，道：“照你这么说，他算出来的事倒真不少！”

孟星魂道：“的确不少。”

律香川冷笑道：“你以为他是什么？是个活神仙？”

孟星魂淡淡道：“不管他是不是这么厉害的，我只知道至少有一样事他没有算错。”

律香川道：“什么事？”

孟星魂盯着他，一字字道：“他算准了只要你一下来，我就不会再让你活着上去。”

律香川脸色似已忽然变了。

孟星魂道：“别的事你信不信都没关系，这一点你却非相信不可！”

律香川也在盯着他，惨白的脸色在暗淡的灯光下看来，就像是戴着个纸糊成的面具，虽然全无表情，却显得更诡秘可怕。

孟星魂的脸色当然也不好看。

他已坐了起来，正盘膝坐在床上，一只手按着被单，一只手按着枕头。

这样子坐着好像并没有什么特别，无论谁坐在床上，姿势都会跟他差不多。

奇怪的是，大敌当前，他怎么还能这样子舒舒服服地坐着？

只有他自己知道，坐着不但比躺着好，也比站着好。

若是站在那里，就无异将全身都变成律香川暗器的目标，但坐着时却可以将自己的身子缩小到最低程度。防守的范围总是愈小愈好的。

何况，到了必要时，这枕头就是他抵抗暗器的盾牌，这被单就是他攻击的武器。

内家“束絮成棍”的功夫，他虽然并没有练过，但一个像他这种终生以冒险为职业的人，无论任何东西到了他手上，都是武器。

律香川一直在仔细观察着他，就像是一个驯兽师在观察着笼中的猛兽。

他的表情冷静而严肃，孟星魂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他都绝没有错过。

孟星魂也正以同样冷静的态度在观察着他。

那情况又像是两匹狼在笼中互相窥伺，互相等着对方将弱点暴露，然后就一下子扑上去，咬断对方的咽喉。

也不知过了多久，律香川忽然笑了笑，道：“看来你的确是个很可怕的对手。”

孟星魂道：“哦？”

律香川道：“你不但很懂得隐藏自己的弱点，而且很沉得住气。”

孟星魂道：“哦？”

律香川道：“只可惜你已犯了致命的错误，错得简直不可原谅。”

孟星魂道：“哦？”

律香川道：“你对付我这样的人，本不该采取守势的，因为我最可怕的一点是暗器，所以你就该先发制人，封住我的出手。”

孟星魂凝视着他，慢慢地点了点头，道：“我的确本该抢先出手的，可是我不能这么做。”

律香川道：“为什么？”

孟星魂道：“因为我的腿受了伤，动作已远不及平时灵活，若是抢先出手，一击不中，情况就可能比现在更危险。”

律香川道：“你没有一击就中的把握？”

孟星魂道：“没有，对付你这样的敌手，谁也没有一击必中的把握。”

律香川道：“所以你不敢冒险？”

孟星魂道：“我的确不敢。”

律香川忽又笑了笑，道：“其实你本不必对我说实话的。”

孟星魂道：“你本来也不必提醒我的错误，我犯的错误愈大，对你岂非愈有利？”

律香川道：“我提醒你的错误，只不过想诱你先出手。”

孟星魂道：“你失败了。”

律香川也慢慢地点点头，道：“我失败了。”

直到现在为止，他们的态度还是很冷静，极端冷静，绝不冲动，绝不烦躁。

但极端冷静也是种可怕的压力。

幸好这密室中没有第三个人，否则他也许会被这种奇特的压力迫得发疯。

又过了很久，孟星魂忽然也笑了笑，道：“其实我也早就知道你是个很可怕的对手。”

律香川道：“多谢。”

孟星魂道：“你不但也很沉得住气，而且很懂得压迫对方，使对方自己将弱点暴露。”

律香川微笑道：“我杀人的经验，也许并不比你少。”

孟星魂道：“但现在你已知道我的弱点，为什么还不出手？”

律香川道：“因为你就算有弱点，也防守得很好，防守有时比攻击更难，你防守的能力却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好得多。”

孟星魂道：“可是你的暗器……”

律香川道：“我的暗器虽利，但用来对付你，也同样没有一击必中的把握！”

孟星魂道：“你用不着有一击必中的把握，一击之后，你还可以再击！”

律香川道：“你又错了。”

孟星魂道：“哦？”

律香川道：“高手相争，只有第一击才是真正可以致命的一击，一击之后，盛气已衰，自信之心也必将减弱，再击就更难得手。”

孟星魂道：“所以你在等着我先出手。”

律香川道：“我一向很沉得住气。”

孟星魂又笑，道：“你不妨再等下去。”

律香川道：“我当然要等下去，等得愈久，对我愈有利。”

孟星魂道：“哦？”

律香川微笑道：“你知不知道你那高老大也来了？”

孟星魂道：“不知道。”

律香川道：“她若久久不见我上去，一定也会下来看看的。”

他微笑着，悠然接着道：“她就算不会助我出手，但有她在旁边，你一定会觉得很不安的，那时我机会就更大了。”

孟星魂的眼角又开始跳动，但脖子却似已渐渐僵硬。

律香川盯着他的眼睛，缓缓道：“其实高老大一直对你不错，我也一直对你不错，只要你愿意做我的朋友，我立刻就可以将过去的事全部忘记。”

孟星魂道：“但我却忘不了。”

律香川道：“你忘不了的是什么？”

孟星魂道：“忘不了你那些朋友的下场！”

律香川叹了口气，道：“所以你还是决心要杀我？”

孟星魂道：“不是要杀你，是要你死。”

律香川道：“那又有什么不同？”

孟星魂道：“我没有把握杀你，但却有把握要杀死你！”

律香川道：“我还是不明白你的意思。”

孟星魂道：“我的意思，就算你杀我的机会比较多，我还是可以要你陪着我死，无论我是死是活，反正你都已死定了。”

他说话的态度还是很冷静，每个字都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说出来的，而且确信自己说出了之后，就一定能做到。

律香川目中也露出一丝不安之色，勉强笑道：“但你还是不敢先出手！”

孟星魂道：“不错。”

律香川道：“我并不想杀你，你既不敢出手，我就可以走。”

孟星魂道：“你可以走。”

律香川道：“你若想拦阻我，就势必要先出手，只要你一击不中，我就可以立刻置你于死地，那时你就绝没有法子再要我陪你死了！”

孟星魂淡淡道：“不错，你走吧，我绝不拦你，但你也莫忘了，这里只有一条退路。”

他的态度更冷静，慢慢地接着道：“你退的时候，我绝不拦你，但只要你一跃入水池中，我就会立刻跟着跳下去，在水池里，你更连一分机会都没有。”

律香川冷笑道：“你怎知道我水里的功夫不如你？”

孟星魂道：“我不知道，所以你不妨试试。”

律香川看着他，瞳孔突然收缩，鼻尖似也已沁出汗珠。

孟星魂脖子上紧张的肌肉松弛，微笑道：“我固然不敢冒险，但你却更不敢，因为你的命现在比我值钱得多。”

律香川半垂下头，目中露出一丝狡黠恶毒的笑意，道：“你认为我的命比你值钱，所以比你怕死，但我却知道有个人的看法和你不同。”

孟星魂道：“谁？”

律香川道：“小蝶，孙小蝶。”

他仰面而笑，接着道：“在她眼中看来，你的命一定比谁都值钱得多，你忍心抛下她死么？”

小蝶！这名字就像是一根钉子，忽然被重重地敲入孟星魂心里。

他的心一阵抽痛，痛得连眼泪都几乎忍不住要夺眶而出。

天上地下，绝没有任何事比这名字更能打动他。

绝没有。

所以就在这时，律香川已出手！

任何人都知道律香川最可怕的武功就是暗器。

可是这一次他并没有用暗器。

他突然一把抓住了铺在床上的垫被，用力向外一拉。

坐在被上的孟星魂立刻就仰面倒下。

律香川已闪电般出手，抓住了他的足踝，用力向外一拧！

连他自己都未想到一个人踝骨碎裂的声音听来竟是如此刺耳。

但就在这时，孟星魂手里的被单也挥出，蒙住了他的头。

接着，孟星魂的身子也已弹起，用头顶额角猛撞他的鼻梁。

他也仰面跌倒，冷汗随着眼泪同时流下。

孟星魂咬紧牙关，从床上跳下，压在他身上，挥拳痛击他胁下的肋骨。

这些拳头无论哪一击都足以令人立刻晕厥。

但这两人却仿佛天生就有种野兽般忍受痛苦的本能。

两人的骨头虽已都被对方打断了很多根，但还是互相纠缠着，不停地殴打——谁也想不到刚才那么冷静的两个人，忽然间全都变成了野兽——这是不是因为他们心里隐藏的仇恨在这一刹那间突然全都发作？

律香川忽然一拳击在孟星魂小腹上。

孟星魂踉跄后退，全身都已随着胃部收缩，整个人都缩在床角。

律香川鼻孔里流着血，喘息着，还想扑过去，却已几乎精疲力竭。

孟星魂也已不再有余力反击，却还在挣扎着，嘶声道：“我说过，我死，你也得陪我死！”

律香川咬着牙，狞笑道：“你为什么如此恨我？难道只因为小蝶的儿子是我的？你可以把小蝶抢走，但却抢不走我的儿子。”

孟星魂已愤怒得全身发抖。

“你若想要别人死，自己就得保持冷静，否则你也得死！”

很少有人比孟星魂更明白这道理，但这时他自己却已完全忘记。

律香川为什么也忘了呢？

难道在他心底深处，也是爱着小蝶？还是到他失去小蝶后，才发现自己是爱着她的？

所以他心里的仇恨也和孟星魂同样深。

两人咬着牙，瞪着对方，野兽般喘息着，只要自己的力气恢复了一分，就要向对方扑过去。

但就在这时候，他们忽然同时听到一声叹息。

已有人无声无息地从池水中钻了出来，就像是鱼一般轻，鱼一般滑，甚至连水花都没有被他激起。

无论谁一生中，都很难见到一个水性如此精妙的人。

一个陌生人。

一个很胖的陌生人。他浮在水上时，身子里好像已吹满了气。

他正摇着头叹着气道：“两个一辈子都在练武的人，打起架来居然像两头野兽一样，你们自己难道就一点也不觉得惭愧？”

律香川忽然也长长叹息了一声，道：“我实在很惭愧，惭愧极了。”

他虽然在叹息着，但眼睛里却又发出了光。

孟星魂忽然发现他一定是认得这个人，非但认得，而且熟得很。

他的帮手终于来了。

孟星魂的心沉了下去，无论谁都看得出，这人也许并不是很可靠的朋友，但却一定是个很可怕的敌人。

这人的眼睛也正在盯着孟星魂。

他的眼睛很小，但却在闪闪发着光，就像是针尖一样。

他的脸很圆，就连在叹息的时候，脸上都带着笑容，只不过笑得很奇特，让你觉得他就算杀人的时候，也一定是在微笑着的！

他轻飘飘地浮在水上，全身仿佛连一点重量都没有！

孟星魂也从未见过水上功夫如此精妙的人，忍不住问道：“你是谁？”

这人笑笑道：“你不认得我，我却认得你！”

孟星魂道：“你认得我？”

这人微笑道：“你姓孟叫星魂，听说是近十年来江湖中最冷酷，也最懂得杀人的刺客，但今天你却让我失望得很。”

他又摇着头，叹息着喃喃道：“一个成了名的刺客，就算要跟人拼命，至少也得保持一点点成名刺客的气度，怎么能像野狗般乱咬人？”

孟星魂凝视着他，过了很久，忽然道：“你认得我，我也认得你！”

这人道：“真的？”

孟星魂冷冷道：“你姓易，叫潜龙，听说是近三十年来在江湖中水性最精妙、武功最博的人。”

这人大笑，道：“你果然认得我。”

孟星魂笑道：“但你却早已令我失望得很。”

易潜龙道：“为什么？”

孟星魂道：“因为你本是老伯最好的朋友，但却在他最困难的时候，出卖了他。”

易潜龙瞪眼道：“谁说我出卖了他，我只不过不想再见他而已！”

孟星魂道：“为什么不想再见他？”

易潜龙道：“因为我知道只要一见着他，他就会要我去替他拼命。”

孟星魂道：“所以你就溜了？”

易潜龙道：“这种时候不溜，还要等到什么时候才溜？”

他理直气壮地说出来，好像这本是天经地义的事。

孟星魂冷笑道：“好，够义气，够朋友！”

易潜龙道：“我不能太够朋友，老伯看得起我，就因为我是个老江湖，老江湖的意思就是不能太过讲义气，脸皮也不能太薄。”

孟星魂冷冷道：“你的确是个标准的老江湖。”

易潜龙忽然叹了口气，道：“我也知道你有点看不起我，可是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少个儿子？多少个老婆？”

他不等孟星魂回答，就接着道：“我有十七个老婆，三十八个儿子，女儿还不算，你说，我还能不能够为别人去拼命？我若死了，谁替我养那些孤儿寡妇？”

孟星魂居然在听着。

他本来绝不会和这种人说话的，对付这种人，用拳头远比用舌头正确得多，但是他现在太需要时间。

需要时间来作判断，需要时间来恢复体力。

只有谈话才能给他时间，所以这次谈话虽然令他愤怒又恶心，他却还是只有听下去，说下去。幸好易潜龙也像是很喜欢说话的人。

孟星魂道：“你既已溜了，为什么又回来？”

易潜龙道：“第一，我知道老伯已没法子叫别人为他拼命了；第二，我需要钱。”

孟星魂道：“你需要钱？”

易潜龙又叹了口气，苦笑道：“我们家吃饭的人太多，赚钱的人却太少，无论谁想养活我那一大家子的人都不是件容易事！”

孟星魂道：“你想找谁要钱？”

易潜龙道：“找个愿意给我钱的人，无论谁给我钱，只要是钱，我就要。”

他看着孟星魂，眨了眨眼，又笑道：“你有没有钱？”

孟星魂道：“没有。”

易潜龙道：“那么我就只好找别人了！”

孟星魂道：“我虽然没有钱，但却可以想法子替你找到钱。”

易潜龙道：“什么法子？”

孟星魂道：“律香川很有钱，你只要杀了他，他的钱岂非全都是你的？”

易潜龙抚掌大笑，道：“不错，听起来这倒是个好主意。”

律香川一直在旁边微笑着，听着，此刻忽然道：“这主意只有一点不好。”

易潜龙道：“哪点不好？”

律香川道：“我虽然很有钱，但却没有人知道我的钱藏在哪里！”

易潜龙道：“我可以找。”

律香川道：“我可以保证你绝对找不到。”

他笑了笑，接着道：“但你只要杀了孟星魂，我就把我的钱分一半给你！”

易潜龙道：“只有一半？”

律香川道：“一半总比没有好。”

易潜龙又大笑，说道：“不错，就算一文也比没有好。”

他转向孟星魂，脸上还在笑，又道：“看来我只有杀了你了。”

孟星魂慢慢地点了点头，道：“看来你的确只有杀了我了。”

易潜龙道：“我有了钱之后，一定会替你买口好棺材的。”

孟星魂道：“谢谢你。”

易潜龙道：“你还有什么遗言没有？”

孟星魂道：“只有一句。”

易潜龙道：“你快说，我喜欢别人的遗言，一个人临死前说的话，通常都有点道理。”

孟星魂道：“还没有拿回来放在自己口袋里的钱，就不能算是钱。”

易潜龙抚掌道：“有道理，果然有道理。”

孟星魂道：“有些人问他要钱的时候，他通常却只会在背后给你一刀的！”

易潜龙道：“我虽然已有很多年没挨过刀了，倒还记得那种滋味并不太好受。”

孟星魂道：“很不好受，尤其是你，像你这么胖的人，挨了刀之后，一定会流很多血。”

易潜龙忽然用力摇头，道：“不行，我怕流血，小律，我看我们这交易还是谈不成。”

律香川在旁边听着，一直不动声色，此刻才微笑着道：“我肋骨已断了三四根，鼻梁好像也断了，你杀了他后，还怕我不付钱？”

易潜龙说道：“是呀！我怕什么？可是为了安全起见，我看我们不如还是一起上去，等你付了钱之后，我再杀他！”

律香川道：“这样子也行。”

孟星魂道：“不行！”

易潜龙道：“为什么不行？”

孟星魂道：“上去之后，就是他的天下了。”

易潜龙看着他，淡淡道：“你好像还没有弄清楚一件事。”

孟星魂道：“什么事？”

易潜龙道：“现在我是老大，我说行就行，根本就没有你说话的余地了。”

孟星魂道：“现在你是老大，到了上面，你就不是了。”

易潜龙道：“只要有钱拿，我就算做孙子也没关系。”

孟星魂道：“好，我也有钱，我给你！”

他身子突然跃起，好像要扑过去跟易潜龙拼命，但跃到半空，突然一拧腰，已转向律香川。

他要找的是律香川，不是易潜龙，也不是别人。

他就算死，也得要律香川陪着他死。

只可惜律香川早已防到他这一招，他还没有扑过去，律香川已滚入水池里。

水很冷。冷水能令人清醒。

律香川一头扎入水里，既不想要孟星魂的命，也不想跟易潜龙啰嗦，只想赶快离开这鬼地方。

好像有人抓住了他的脚。

可是他已在水里摸到了那道暗门，用力往前一冲，抬起头，已可看见井口的星光。

好可爱的星光。

他总算已离开了那鬼地方，而且以后也不会再来了。

风吹在身上，肋骨断了的地方痛得要命。

可是律香川不在乎。

现在无论什么事他都已不在乎。

现在他又已是老大。

在上面等着他的高老大，已连人影都看不见了。

“女人果然没有一个靠得住的！”

律香川咬了咬牙，厉声道：“来人！”

他说的话现在还是命令。

黑暗中立刻有人快步奔了过来，正是对他很忠实的那个小头目于宏。

“愈对你忠实的人，你愈不能对他客气，因为你若想要他永远对你忠实，就只有要他怕你！”

这不是老伯的原则，是律香川的。现在他已渐渐发现，他的原则不但比老伯有道理，也更有效。

所以他立刻沉下了脸，道：“暗卡上的兄弟们呢？”

于宏伏在地上，看起来不但很惊慌，而且很恐惧，颤声道：“兄弟们全都还在卡上防守着，没有人敢擅离职守。”

律香川冷笑一声道：“你们防守得很好，非常的好……”

他忽然一巴掌掴在于宏脸上，厉声道：“我问你，既没有人敢擅离职守，易潜龙是怎样进来的？”

于宏手掩着脸，吃吃道：“没有人进来，属下们只看到那位高……高夫人走了。”

律香川怒道：“谁叫你们放她走的？”

于宏哭丧着脸，道：“她是帮主的朋友，她要走，谁也不敢拦着。”

律香川冷笑。

但他也知道现在已不是立威的时候，现在还有别的事要做。

他忽然扬手，道：“弓箭手何在？过来封住这口井，若有人想上来，杀无赦！”

他的话就是命令，他的命令甚至已比老伯更有效。但这次他的命令好像不灵了。

没有弓箭手，没有人，连一个人都没有来。律香川脸色变了。就在这时，他听到易潜龙的笑声！

易潜龙不知在何时已出来了，正笑嘻嘻地坐在井上，悠然道：“律帮主的弓箭手呢？为什么还不过来？”

他说的话忽然变成了命令。

忽然间，十七八条人影一起从黑暗中飞了过来，“扑通扑通”，一起落在地上。

直直地落在地上，又直又硬。弓箭手虽然还是弓箭手，但却已全都变成了死人。

律香川突又全身冰冷，从脚底冷起，一直冷到鼻尖。

易潜龙看着他，笑道：“律帮主，你的弓箭手已来了，你想要他们干什么？”

律香川似已麻木。

易潜龙道：“律帮主是不是还想将快刀手和钩镰手也一起传来？”

律香川终于勉强笑了笑，道：“不必了。”

忽然间，他的笑又变得很亲切，很诚恳，微笑着道：“其实，我早就该知道，易大叔既然来了，我就算再加八十道暗卡，在易大叔眼中也是一批废物。”

易潜龙眨眨眼，大笑道：“我几时又变成你的大叔了？”

律香川道：“易大叔一直都是我尊敬的人，从来也没有变过。”

易潜龙道：“老伯呢？我记得你以前最尊敬的人好像是他。”

律香川叹了口气，苦笑道：“我的确一直都很尊敬他，可是他……”

易潜龙道：“他怎么样？”

律香川叹道：“鸟尽弓藏，兔死狗烹，这句话易大叔总该听过的。”

易潜龙道：“我听过。”

律香川道：“在他眼中，我们只不过都是他的走狗，等到我们没有利用价值时，就只有死路一条，我舅父陆漫天就是个很好的例子。”

易潜龙道：“他杀了陆漫天？”

律香川黯然道：“我舅父有时脾气虽然古怪些，有时虽然喜欢和易大叔闹闹脾气，其实他心里一直还是将易大叔当作他生死与共的好兄弟。”

易潜龙道：“哦？”

律香川道：“所以他临终之前，还叫我转告易大叔一句话。”

易潜龙道：“什么话？”

律香川凄然道：“他说他自己是韩信，要易大叔学学张良，因为老伯和刘邦一样，只可以共患难，不可以共富贵，到了富贵时，就总要怀疑他的老朋友要来抢他的宝座，只可惜我舅父明白得太迟了，否则又怎么会惨死在他手上？”

易潜龙道：“原来你杀老伯，只不过是为了要替你舅父报仇？”

律香川点点头，道：“其实易大叔当然已很了解老伯，否则也不会悄然引退了。”

易潜龙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道：“你知不知道你什么时候看起来最老实、最可爱？”

律香川摇摇头，他的确不明白易潜龙的意思。

易潜龙笑道：“就是你说谎的时候，你说谎时的样子看起来实在老实极了。”

律香川道：“易大叔明察秋毫，在易大叔面前，我怎敢说谎？”

易潜龙道：“你说的是实话？”

律香川道：“半句不假。”

易潜龙道：“但有个人的说法却跟你不同。”

律香川眨眼道：“易大叔千万不要听姓孟的话，他只不过是个见不得天日的刺客，而且是个被婊子养大的，他说的话从来也没有人相信。”

易潜龙淡淡道：“他说的话我当然不信，无论谁说的话都不信——也许只有一个人是例外。”

律香川道：“谁？”

突然间，他身后响起了一个人的声音，道：“我！”

第三十四章 最后一击

律香川身子突然软瘫。他并没有回头去看，只听到这个人的声音，全身就已软瘫。

世上只有一个人，能在他不知不觉中走到他身后。

世上只有一个人，能令他跪下。

老伯。

没有别人，只有老伯！孟星魂满眶热泪，几乎已忍不住夺眶而出。

老伯还是老样子，没有变，连一点都没有变。天地间好像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令他改变。

他站在那里，还是站得很直，就好像一杆标枪插在地上。

淡淡的星光照着他的脸。只有他脸上的皱纹似已变得更深，但他的眸子却还是同样锐利，就好像剑已出匣，刀已出鞘。可是等他看到孟星魂时，这双冷酷锐利的眼睛里，立刻充满了温暖之意。

他只看了律香川一眼，目光就转向孟星魂。

孟星魂忽然发现他的脸并不是完全没有表情的，其实他脸上每条皱纹里，都隐藏着谁也说不出有多么丰富的感情。

他脸上每条皱纹本都是无限痛苦的经验所刻画的痕迹。

只有这种皱纹，才能隐藏他如此丰富的感情。孟星魂热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老伯凝视着他，良久良久，才慢慢地点了点头，道：“你很好！”

他本似有很多话要说，却只说了这三个字。

虽然只有三个字，但在孟星魂听来，却已胜过世上所有的言语。

然后他才感觉到有人在拍他的肩，他回过头，就看到了易潜龙。

易潜龙的眼睛里也充满了笑意，已不是老江湖的笑，是温暖而充满了友谊的笑。

他微笑着道：“现在你总该完全明白了吧？”

孟星魂摇摇头。

他的确还不能完全明白，因为他太激动，太欢喜，几乎已完全无法思索。

易潜龙很了解，所以接着道：“我非但没有出卖老伯，也没有溜走……我从来就没有溜走过。”

孟星魂忽然了解，所以就替他说了下去：“别人以为你溜走的时候，其实你正在暗中为老伯训练那一批新血。”

易潜龙道：“不错，无论任何组织都和人一样，时时刻刻都需要新的血液补充，否则它不但会衰老腐败，而且随时都可能崩溃。”

孟星魂目中忍不住流露崇敬之色，因为他觉得现在所面对着的，不只是个伟大的朋友！

易潜龙也看得懂，微笑着道：“其实那也算不了什么，那些年轻人非但充满了热情，而且全都很忠实，要训练他们并不是件困难的事。”

年轻人永远比较热情忠实，狡黠和阴谋他们根本就不愿去学。

孟星魂也年轻过，他点点头，叹道：“要训练那些人的确不难，难的是那忍辱负重的勇气，那远比为人去流血拼命还要难得多。”

易潜龙看着他，忽然用力握他的肩。

他们从此也成为终生的朋友，因为他们不但已互相了解，而且互相敬重。

只有对朋友完全忠实的人，才值得别人敬重。

“能够为朋友忍受屈辱的人，便永远都不会寂寞。”

孟星魂忽又问道：“你们是不是已去过飞鹏堡了？”

易潜龙道：“当然去过，我训练那些人，为的就是要对付十二飞鹏的。”

孟星魂道：“那么你怎会到了这里？”

易潜龙道：“因为我已和老伯约定，初五以前，他若有命令给我，我们就在初七的正午，从后山偷袭飞鹏堡，否则我们就立刻连夜赶来这里。”

孟星魂道：“你没有接到他的命令？”

易潜龙道：“没有，传令的人也已死在律香川手里。”

律香川当然也在旁边听着，听到这里，胃部突然收缩，几乎忍不住要吐。

直到现在，他才知道自己的错误在哪里。

他本不该使老伯精选出的那批人死得太早，本该等他们到了飞鹏堡之后再下手的。

只可惜那时他实在太兴奋，太得意了，已变得有些沉不住气，所以才会造成这种不可原谅的错误。

现在这错误已永远无法弥补。

律香川弯下腰，吐出了一摊苦水。

但还是没有人看他一眼。

他本是个绝顶聪明的天才，不可一世的枭雄，他只差半步，就可达到成功的巅峰。

可是现在他在别人眼里，竟似已变成完全不重要。

竟似已变成一个死人。

易潜龙道：“我赶到这里，才知道老伯已有了复仇的计划，而且将每一个细节都安排好了。”

孟星魂道：“你今天下午才赶到的？”

易潜龙道：“今天下午，老伯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时间，所以每一刻时间都要尽力争取，因为我知道时间有时甚至比鲜血更可贵。”

孟星魂道：“我明白。”

这一点的确很少有人能比他更明白！

他若没有时间观念，也许已死过无数次。

易潜龙脸上露出自傲之色，微笑着道：“这三四十年来，我参与老伯的行动不下两百次，从来也没有耽误过片刻。”

孟星魂又叹息了一声，道：“无论谁有了你这样的朋友，都应该觉得很高兴。”

易潜龙紧握他的肩，道：“老伯有了你这样的朋友，连我都高兴。”

他接着又道：“老伯已算准了律香川必定会到这里来找他，也算准了律香川看到那七星针后，必定会亲自到下面去看看的，因为他这人除了自己外，谁都不相信的。”

孟星魂忍不住冷笑道：“有时他连自己都不太信任。”

易潜龙道：“老伯的计划本是要趁他下去的时候，发动攻势，先歼灭他最基本的部下。”

他笑了笑，又道：“因为他来得必定很匆忙，绝对没有时间集中所有的力量，最多也只不过能将最基本的一批部下带来。”

孟星魂道：“这里的地势你们当然比他熟悉得多，无疑已先占了地利。”

易潜龙道：“而且他最擅长的，本是在暗中放冷箭伤人，但这次情况却完全相反，他绝对没有想到会有人在暗中等着对付他。”

孟星魂道：“所以你们又占了天时！”

易潜龙道：“还有，他的人匆匆赶来，又已在这里守候了很久，必定已有些疲倦，但我们的人却正像初生之虎，猛虎出柙。”

他微笑着又道：“以逸待劳，以暗击明，这一战其实用不着交手，胜负之数已经很明显。”

孟星魂微笑道：“天时、地利、人和，都已被你们占尽了，老伯这计划，实在可以称得上是算无遗策。”

易潜龙道：“但，他却还是有一件事没有算出来。”

孟星魂道：“哦？”

易潜龙道：“他没料到你也会跟着来，而且会到下面去。”

孟星魂苦笑道：“那时候我想错了。”

易潜龙道：“但老伯却明白你的想法，他知道你这次来，是准备跟他同生共死的！”

孟星魂喉头突又哽咽，热泪几乎又忍不住要夺眶而出。

士为知己者死！

一个人就算为老伯这种朋友死，死了又何憾？

易潜龙也仿佛有很多感慨，叹息着道：“老伯也知道你既然在下面，见到了律香川，就绝不会再让他活着上来，就算拼着跟他同归于尽，也绝不会再让他活着上来。”

孟星魂道：“所以……所以你才会下去？”

易潜龙道：“因为老伯并不想他死，你更不能死，所以……”

他又拍了拍孟星魂的肩，笑道：“以后的事，你总该明白了吧？”

孟星魂点点头。

他虽然点头，却还是不太明白——他不明白老伯为什么还要让律香川活着。

但他并没有说什么，因为他知道老伯做的事，是绝不会错的。

绝不会。

对律香川他已错了一次，绝不会再错第二次。

老伯一直看着他们，听着他们，目中似也有热泪盈眶。

然后他才慢慢地走过来，凝视着他们，缓缓道：“我看错过很多人，但却没有看错你们，你们都是我的朋友，我的好朋友……”

他忽然拥住孟星魂的肩，一字一字道：“你不但是我的朋友，也是我的儿子……”

孟星魂点点头，嗄声道：“我是……我是……”

然后他满眶热泪就已流了下来。

夜更深，星已疏。

所有的人忽然间全都走了，只剩下律香川一个人跪在无边的黑暗中。

他跪在这里，居然没有人睬他，没有人看他一眼。

没有责备，没有辱骂，没有报复。

老伯就这样走了，易潜龙和孟星魂也就这样走了，就让他像野狗般跪在这里。

甚至连那些弓箭手的死尸都已被抬走，却将他留在这里。

这个曾经也是不可一世的人物，现在竟真的已变得如此无足轻重。

风吹在身上，断了的肋骨疼得更剧烈。

律香川忽然也觉得自己就像是条无主的野狗，已被这世界遗弃。

他无论是死是活，都已没有人放在心上。

冷汗在往下流，眼泪是不是也将流下？

律香川擦了擦额上的冷汗，咬着牙，挣扎着站起来。

“无论如何，我还活着，只要活着，就一定还有机会。”

他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而且，努力使自己相信。

但也不知为了什么，他并没有真的想报复，只觉得很疲倦，很累、很累……

这是不是因为他的勇气已丧失？

是不是因为老伯没有杀他，但却已完全剥夺了他的自尊和勇气？

现在，他只想喝一杯，痛痛快快地喝一杯……

这少年伏在桌上，突然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他揉揉眼睛，站起来，打开了门。

外面不知何时已开始下雨。

律香川湿淋淋地站在雨里，眼睛里布满了红丝，门已开了很久，他还是痴痴地站在那里，似已忘记进来。

少年看着他，并不惊讶，就像是早已知道他一定会来的。

雨很冷。

六月的雨为什么会如此冷？

少年脱下身上的衣服披在律香川身上。

律香川忽然紧紧地拥抱住他，喃喃道：“只有你才是我真正的朋友，只有你。”

少年还是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表情。

他太笨，所以笨得不知该用什么方法表达自己的情感。

所以他只是无言地转过身，将酒摆在桌子上。

律香川终于走进来，坐下。

酒虽是冷的，但喝下肚后，就立刻像火焰般燃烧了起来。

律香川的心也渐渐开始燃烧，忽然用力一拍桌子，大声道：“我还是没有死！只要我活着，就迟早总有一天要他们好看……你说是不是？”

少年点点头。

无论律香川说什么，他总是完全同意的。

律香川笑了，大笑道：“没有人能击倒我，我迟早还是会站起来的，等到那一天，我绝对不会忘了你，因为只有你才是我的好朋友！”

他似乎想证明给这少年看，所以挣扎着站起来，努力想站得直些。

可是他腰突然弯了下来，全身忽然开始痉挛收缩，就像是突然有柄刀自背后刺入他胃里。

等他抬起头来，脸色已变为死灰。

他咬着牙，瞪着凸起的眼睛，充满了惊讶和恐惧，嗄声道：“你……你在酒里下了毒？”

少年点点头。

无论律香川说什么，他还是完全同意。

律香川挣扎着，喘息着，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

少年脸上还是全无表情，还是好像不知该用什么法子表达自己的情感。

他只是淡淡地说道：“这种日子我已经过腻了，老伯答应我，让我过过好日子。”

老伯。

果然是老伯！

老伯真正致命的一击，原来在这里等着他。

律香川咬牙道：“你……你这畜生，我拿你当朋友，你却出卖了我。”

少年淡淡道：“这种事我是跟你学的，你可以出卖老伯，我为什么不能出卖你？”

这一击的力量更大。

律香川似已被打得眼前发黑，连眼前这愚蠢的少年都看不清了。

也许他根本就从未看清楚过这个人。

他怒吼着，想扑过去，捏断这个人的咽喉。

可是他自己已先倒下。

他倒下的时候，满嘴都是苦水。

他终于尝到了被朋友出卖的滋味。

他终于尝到了死的滋味。

死也许并不很痛苦，但被朋友出卖的痛苦，却是任何人都不能忍受的！

连律香川都不能。

天已亮了。

黑夜无论多么长，都总有天亮的时候。

只要你有勇气，有耐心，就一定可以等得到光明。

光明从窗外照进来，椅子就在窗下。

老伯终于又坐回他自己的椅子上。

直到这时，孟星魂才发觉他毕竟还是苍老了很多，而且显得很疲倦。

一种满足和愉快的疲倦。

他伸直双腿，才缓缓长叹一声，道：“你一定很奇怪，我为什么不杀律香川？”

孟星魂道：“我不奇怪。”

老伯显得很惊讶，道：“为什么？”

孟星魂微笑道：“因为我知道你一定替他安排了很恰当的下场。”

老伯也笑了，但笑容中却仿佛还是有种说不出的凄凉和辛酸。

律香川就像是他亲手栽成的树木。

没有人愿意将他自己亲手栽成的树砍断的！

孟星魂忽又问道：“高老大呢？”

这句话他已憋了很久，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老伯叹息了一声，道：“我并不怪她，她是个很有志气的女人，一心想往上爬，虽然她用的方法错了，但世上又有谁从未做错过事呢？”

孟星魂道：“你……你让她走了？”

老伯点点头道：“而且我还要将她一心想要的那张地契送给她——以后你无论看到谁在想往上爬，都应该去扶他一把，千万不要从背后去推他。”

孟星魂垂下头，心里充满了感激，也充满了崇敬。

老伯毕竟是老伯。

他也许做错过很多事，但他的伟大之处，还是没有人能及得上。

就在这时，他看到一个年轻人走到门口。

一个充满了热情和活力的年轻人，一举一动都带着无限斗志和力量。

这正是老伯组织中的新血，也正是这社会的新血。

孟星魂看到他，就知道人类永远不会灭亡。

只要人类存在，正义也永远不会灭亡！

老伯看到这年轻人，精神仿佛也振奋了些，微笑道：“什么事进来说吧。”

这年轻人没有进来，躬身说道：“万鹏王没有死，死的是屠大鹏，他低估了万鹏王，所以，他就死了。”

他的回答简单、中肯而扼要，易潜龙多年的训练显然并没有白费。

孟星魂几乎忍不住想要问：“凤凤呢？”

可是他没有问，老伯也没有问。

这个人是否存在都已不重要，已不值得别人关怀。

但孟星魂却忍不住要问老伯：“应该怎么样去对付万鹏王？”

万鹏王既然还没有死，他和老伯就迟早还是难免要决一死战。

老伯叹息着，道：“他没有死，我也没有死，所以我们只有继续斗下去，就算我们已觉得很厌倦，甚至很恐惧，也绝不能停止。”

孟星魂垂下头，道：“我明白。”

一个人走入了江湖，就好像骑上虎背，要想下来实在太困难。

老伯道：“就算万鹏王死了，还是有别人会来找我，除非我倒下去，否则这种斗争就永远也不会停止。”

他叹息着，又道：“像我这种人，这一生已只能活在永无休止的厌倦和恐惧里，我想去杀别人的时候，也正等着别人来杀我。”

孟星魂也明白。

这一点当然也没有人比他更明白。像这样子活下去，虽然太糟了些，但却还是非活下去不可。

老伯慢慢地接着道：“一个人种下的种子若是苦的，自己就得去尝那苦果，我既已错了，就得要付出错误的代价，除了我之外，谁也不能替我去承受。”

他忽然笑了笑，又道：“可是你还年轻，只要你有勇气，还是可以改变自己的命运，一个人犯了错误并不可耻，只要他能知错认错，就没有什么值得羞愧的。”

孟星魂忽然抬起头，道：“我明白。”

老伯的笑容虽带着些伤感，但已渐渐明朗，一字字道：“所以你千万莫要再为任何事烦恼，快放下心事，去找小蝶，快去……”

他站起来，紧拥孟星魂的肩，微笑道：“我要你们为我活下去，好好活下去！快快乐乐地活下去！”

快活林中灯光依旧辉煌。

但高老大的屋子里却还没有燃灯。

她并不是厌恶光亮，而是畏惧——她并不是怕她脸上的皱纹会被照出来，而是怕光明照出她心里的那些丑恶的创伤。

这些创伤久已结成了疤，永远抹不去的疤。

还是有灯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她手里一张陈旧残皱的纸上！

这就是她不惜一切也要得到的地契。

她推开窗子，园林中一片锦绣，现在这一切总算已完全属于她了。

她终于已从黑暗的沟渠中爬了上去。

她本该已满足。

可是也不知道为了什么，她心里反而觉得很空虚，空虚得要命。

付出了那么惨痛的代价之后，她真正能得到的是什么？

除了虚空和寂寞，还有什么？

孟星魂、叶翔、石群、小何，都已一个个走了，无论是死是活，都已永远不会再回来。

这园林难道真能填补她心里的空虚？这一张纸难道真能安慰她的寂寞？

她突然狂笑，狂笑着将手里的地契撕得粉碎。

门外有人在呼喊：“大姐，快出来，洛阳的大爷已等得快急死了。”

高老大狂笑着，大声道：“你就叫他去死吧——你们全都去死吧，死光了最好。”

门外不再有声音。

每个人都知道，老大不高兴的时候，大家最好莫要惹她。

她关起窗子，将长长的头发散下来，然后又慢慢地将身上衣服全都脱下，就这样赤裸裸地站在黑暗中。

她的腰脊仍然坚挺纤细，她的腿仍然修长笔直，她的胸膛仍然可以埋藏很多很多男人的生命。

可是她自己知道，她自己的生命已剩下不多。

逝去的青春，是永远不会再来了。

“一个人赤裸裸地来，也该赤裸裸地去。”

她又开始狂笑，狂笑着在黑暗中旋舞，突然自妆台的抽屉中取出一樽酒，旋舞着喝了下去。

这是生命的苦酒，也是毒酒。

石群回来的时候，她已倒下，乌黑的头发散落在空白的胸膛上，美丽的金樽仍然在发着光。

可是她的生命却已暗淡无光。

石群跪下来，就在她身旁跪下来，捧起一满把她的头发。

眼泪就流在她的头发上！

她的头发忽然又有了光，晶莹的泪光。

谁说大海无情？

在星光下看来，海水就像缎子般，温柔和光滑。

潮已退了。

大海也和人的生命一样，有时浪涛汹涌，有时平淡安静。

孟星魂和小蝶携着手，互相依偎着，凝视着无限温柔的海洋。

他们的心情，也正和这星光下的海水一样。

孩子已睡，这是一天中他们唯一能单独相处、互相依偎的时候。

经过了一天劳累之后，这段时候仿佛显得特别短，可是他们已满足。

完全满足。

因为他们知道，今天过了，还有明天。明天必将更美丽。

无数个明天，正在等着他们去享受。

忽然间，海面上又有一颗灿烂的流星闪过，使得这平静的海洋变得更美丽生动。

孟星魂忽然道：“我做到了，毕竟做到了。”

小蝶偎在他怀里，柔声道：“你做到什么了？”

孟星魂紧拥着她道：“有人说，流星出现的时候，若能及时许个愿，你的愿望就一定能达到。”

小蝶嫣然道：“这是个很古老，也很美丽的传说，只可惜从来没有人真的能做到。”

孟星魂笑道：“但我这次却做到了。”

小蝶眼睛里光彩更明亮，道：“你真的在流星掠过的时候，及时许了个愿？”

孟星魂笑道：“真的。”

小蝶道：“你的愿望是什么？”

孟星魂微笑着，没有回答。

小蝶也没有再问，因为她已明白，他的愿望，也就是她的愿望。

他们的微笑平静而幸福。

流星消逝的时候，光明已在望。

黑暗无论多么长，光明迟早总是会来的。

《流星・蝴蝶・剑》完

古龙文集·圆月弯刀

第一章 出类拔萃

第二章 棋高一筹

第三章 天外流星

第四章 弯 刀

第五章 又是圆月

第六章 借 刀

第七章 救 星

第八章 圆月山庄

第九章 骇人听闻

第十章 铁燕夫人

第十一章 双刀合璧

第十二章 征 途

第十三章 恐 惧

第十四章 决 斗

第十五章 秘 屋

第十六章 解 脱

第十七章 鼠 辈

第十八章 别有用心

第十九章 小 香

第二十章 狡兔之穴

第二十一章 钓 饵

第二十二章 脱出困厄

第二十三章 吃 瘪

第二十四章 降 龙

第二十五章 追 索

第二十六章 调虎离山

第二十七章 屠 刀

第二十八章 死亡之谷

第二十九章 逆 袭

第三十章 兵 解

第三十一章 神刀传人

第三十二章 尾 声

第一章 出类拔萃

凌晨，有雾，浓雾。

丁鹏推开他那间斗室的窗子，乳白色的浓雾就像柳絮般飘了进来，拂在他脸上。

他的脸很清秀，身体也很健康，说起话来显得活力充沛，生气蓬勃，笑起来的时候，常常会露出幼稚天真的孩子气，就像是一个你从小看着他长大的大男孩。

但是丁鹏已经不是孩子了。

这三个月里，他已连续击败了三位在江湖中极负盛名的剑客。

阳光和水分使花草树木生长茁壮，胜利和成功也同样可以使一个男孩成熟长大。

现在他不但已经是真正的男人，而且沉着稳定，对自己充满信心。

他是三月生的，今年已整整二十，就在他过生日的那一天，他以一招“天外流星”击败了保定府的名剑客史定。

史定是北派青萍剑的高手，他以这次胜利作为自己对自己生日的贺礼。

在四月，他又以同样一招“天外流星”击败了“追风剑”葛奇，葛奇是华山剑派的大弟子，剑法迅疾奇特，出手更辛辣，是个很骄傲的人。

但是那一战，他却败得心服口服，居然当众承认：“就算我再练十年，也绝挡不住他那一剑。”五月里，铁剑门的掌门人，“嵩阳剑客”郭正平也败在他那一招“天外流星”下。

郭正平对他这一剑和他这个人的评语是：“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一年之内，这年轻人必将名满江湖，出人头地。”铁剑门在江湖中虽然并不是个显赫的门派，但历史悠久，作风正派，郭正平以一派掌门的身份，说出来的话，分量自然不同。

直到现在，丁鹏想起那句话，还是会觉得说不出的兴奋激动。

“名满江湖，出人头地！”他苦练十三年，每天练七个时辰，练得掌心和脚底都被磨穿。

尤其是在那些严冬酷寒的晚上，为了使自己精神振奋，他常常拿着一团冰雪，只要一发现自己有偷懒的意思，就把这团冰雪塞进自己裤子里，那种滋味绝不是别人能想象得到的。

他这样摧残自己，只因为他决心要出人头地，为他那终生一事无成的父亲争口气。

他父亲是个无名的镖师，在无意间得到一页残缺的剑谱。

是一页，也是一册。

那页剑谱上，就是这一招“天外流星”。

——从天外飞来的流星，忽然逸去，那一瞬间的光芒和速度，没有一个人能够阻挡。

但是那时他父亲已经老了，智力已衰退，反应已迟钝，已无法再练这种剑法，就把这一页剑谱，传给了自己的儿子。

他临死的时候，留下来的遗言就是：“你一定要练成这一剑，一定替我争口气，让别人知道我丁某人也有个出人头地的儿子。”只要一想起这些事，丁鹏就会觉得热血沸腾，眼泪都忍不住要流出来。

现在他绝不再流眼泪，眼泪是那些弱者流的，男子汉要流就流血吧！

他深深地吸了口清晨的空气，从他枕下拔出了他的剑。

今天他又要用这种剑法去为自己争取另一次胜利。

今天他若能胜，才是真正的成功。

史定、葛奇、郭正平，虽然也都是江湖中的名侠，可是，和今天这一战相比，那三次胜利就不算什么了。

因为他今天的对手是柳若松。

名满天下的“岁寒三友”中的“青松剑客”柳若松。

“万松山庄”的主人柳若松。

武当山玄真观，天一真人门下，唯一的俗家弟子柳若松！

多年前他就已经听过这名字，那时候对他来说，这名字就像是泰山北斗一样，高高在上，不可撼动。

可是现在已不同了，现在他已有把握能击败这个人。

他以最正当的方式向这位前辈名家求教剑法，使柳若松不能拒绝。

因为他一定要击败这个人，才能更进一步，进入江湖中真正的名家高手之林。

决战的时间和地点，都是柳若松决定的。

“六月十五，午时。万松山庄。”

今天就是六月十五。

今天这一战，就要决定他一生的命运。

昨天晚上他自己亲手洗好、扯平、用竹竿架起晾在窗口的衣服已经快干了。

虽然还没有完全干透，穿到身上之后，很快就会干的。

这是他唯一的一套衣服，是他那年老多病的母亲，在他临行时密密为他缝成的，现在已经被他洗得发白，有些地方已经磨破了，但是只要洗得干干净净的，还是一样可以穿出去见人。

贫穷并不可耻，可耻的是懒，是脏。

他穿起衣服，又从枕下取出个同样用蓝布缝成的钱袋。

里面只剩下一小块碎银子。

这已是他全部财产，付过这小客栈的账后，剩下的恐怕只有几十文钱。

通常他都睡在不必付房租的地方，祠堂里的神案下，树林里的草地上，都是他的床。

为了今天这一战，他才忍痛住进这家小客栈的，因为他一定要有充足的睡眠，才能有充足的精神和体力，才能赢得这一战。

付过这客栈的账，他居然又狠下心，把剩下的钱去买半斤多卤牛肉、十块豆腐干、一大包花生米和五个大馒头。

对他来说，这不仅是种极奢侈的享受，简直是种不可饶恕的浪费，平常他只吃三个硬饼，就可以过一天。

可是今天他决定原谅自己这一次，今天他需要体力，吃得好才有体力。

何况，过了今天，情况可能就完全不同了。

名声不但能带给人荣耀和自尊，能带来很多在平日梦想不到的事，财富和地位也全都会跟着来了。

他很了解这一点，所以他一直咬着牙，忍受贫穷和饥饿。

他绝不让自己被任何一件不光荣的事玷污，他决心要经正途出人头地。

现在距离正午还有两个多时辰，他决心要找个好地方去享受这些食物。

他在万松山庄附近的山麓间，找到了一个有泉水、有草地、有红花、有园景的地方，四面花树围绕，天空一望澄蓝。

这时候浓雾已消散，太阳刚升起，碧绿的叶子上，露珠晶莹，亮得像珍珠。

他在柔软的草地上坐下来，撕下块牛肉，牛肉的味道比他想象中还好。

他觉得愉快极了。

就在这时候，一个女孩子就像是条猎人追逐的羚羊般，走入了他这个秘密的小天地。

这个女孩子竟是完全赤裸的。

这个女孩子柔媚而年轻。

丁鹏已觉得自己的呼吸仿佛已停止，心却跳得比平常快了三倍。

他从未接近过女人。

在他家乡，并不是没有年轻的女孩子，他也并不是没有看过。

他总是拼命克制自己，什么法子他都用过，把冰雪塞进自己的裤裆，把头浸在溪水里，用针刺自己的腿，跑步，爬山，翻跟斗……在没有成名之前，他绝不让这些事使自己分心，绝不让任何事损耗自己的体力。

可是现在他忽然看见了一个赤裸的女人，一个年轻美丽的赤裸女人。

那雪白的皮肤，坚挺的乳房，修长结实圆滑的腿……他用出所有的力量，才能让自己扭过头去，这个女人却跑了过来，拉住了他，喘息着道：“救救我，你一定要救救我。”她靠得他那么近，她的呼吸温暖而芬芳，他甚至可以听到她的心跳。

他的嘴发干，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女孩子已经发现了他身体的变化，她自己的脸也红了，用一双手掩住了自己：“你……你……你能不能把衣服脱下来借给我？”

这件衣服，是他唯一的一件衣服，但是他毫不考虑就脱了下来。

这女孩子披上他的衣服后，才比较镇定了一点，郑重地说道：“谢谢！”

丁鹏也总算比较镇定一点，总算能说出话了：“是不是有人在追你？”

这女孩子点点头，眼睛里已有了泪水。

丁鹏道：“这地方很偏僻，别人很难找得到，就算有人追来，你也不必怕。”

他是男子汉，天生就有种保护女人的本能，何况这女孩子又这样美。

他握住了她的手：“有我这个人和这把剑在，你就不必怕。”

这女孩子又比较放心了，又轻轻地说了句：“谢谢。”

她好像已经说过这两个字。说完了，就低下头，闭上嘴。

丁鹏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他本来应该问：“你为什么要逃？是谁在追你？为什么追你？”

可是他忘了问，她也没有说。

她身上虽然披了件衣服，可是一件短短的衣服，是绝对没法子把一个成熟的女孩子全都掩盖住的。

一个像她这样的女孩子，身上能令人动心的地方实在太多。

他的心还在跳，还是跳得很快。

过了很久之后，他才发现她的眼睛一直盯着他的那包牛肉。

这一餐很可能就是他最后的一餐了，他身上已只剩下了一个铜钱。

但他毫不考虑地说了：“这些东西全是干净的，你吃一点。”

这女孩子又道：“谢谢！”

丁鹏道：“不客气。”

这女孩子就真的不客气了。

丁鹏从来没有想到，一个这样美的女孩子，吃起东西来就像是一匹狼。

她一定已饿了很久，吃了很多苦。

他甚至已经可以想到她悲惨的遭遇。

——一个孤单的女孩子，被一群恶人剥光了衣服，关在一个地窖里，连饭都不给她吃，她想尽一切方法，才乘机逃了出来。

就在他为她的遭遇设想时，她已经把他的全部财产吃光了。

不但牛肉、豆腐干全吃完了，连馒头都吃完了，只剩下十来颗花生米。

她自己好像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悄悄地把这点花生米递过去，悄悄地说：“这些给你吃。”

丁鹏笑了。

他本来非但笑不出来，简直连哭都哭不出的，却又偏偏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女孩子也笑了，脸红得不得了，红得就像是阳光下的花朵。

笑，不但能使自己快乐，别人愉快，也能使人与人之间的距离缩短。

他们显然都变得比较自然了些，这女孩子终于说出了自己的遭遇。

丁鹏刚才自己的幻想，和她所说的，差得并不太多。

这女孩子的确是被一群恶人绑架了，剥光衣服关在一间地窖里，已经有好几天没有吃过一粒米，那些恶人已经知道她饿得不能动了，对她的防备才放松了些，她就乘机逃了出来。

她对他当然有说不出的感激：“能够遇见你，算是我的运气。”

丁鹏的手一直摸着剑柄：“那些人在哪里，我跟你去找他们！”

这女孩道：“你不能去！”

丁鹏道：“为什么？”

这女孩迟疑着道：“有些事，现在我还不能说出来，可是以后我一定会告诉你。”

这其中仿佛还有隐情，她既无法说，他也不方便问。

这女孩子又道：“现在我去找到一个人，就可以安心了。”

丁鹏道：“你要找什么人？”

这女孩道：“是我的一位长辈，已经有七十岁了，却还是穿大红的衣服，你要是遇见他，就一定能认得出来。”

她抬起头，美丽的眼睛充满了恳求之意，轻轻地问道：“你能不能替我去找他？”

丁鹏当然不能去，实在不能去，绝不能去。

现在距离决定他一生命运的那一战，已经不到一个时辰了。

他还饿着肚子，还没有练过剑。

他一定要好好地培养情绪，保留体力，去对付柳若松，怎能为一个陌生的女孩子，去找一个从未见面的老头子？

可是他偏偏没法子把“不成”这两个字说出口来。

要在一个美丽的女孩子面前说“不”实在是件不容易的事。那不但要有很大的勇气，还得要有很厚的脸皮。

一个男人一定要经过很多次痛苦的经验后，才能学会这个“不”字。

丁鹏在心里叹了口气，道：“不知道这位老先生在什么地方？”

这女孩子眼里立刻发出了光，道：“你肯帮我去找他？”

丁鹏只有点头。

这女孩子跳了起来，抱住了他：“你真是个好人，我永远忘不了你的！”

丁鹏相信，自己这一生中，想要忘记这个女孩子恐怕也很难了。

“你沿着溪水往上走，走到水源尽头，就看得见一棵形状很奇特的古树，天气好的时候，他定会在那里下棋。”

今天的天气就很好。

“你看见他之后，一定要先把他正在下的那盘棋搞乱，他才会听你说话，才会跟你来！”

棋迷都是这样子的，就算天塌下来，也要下完一局棋再说。

“我在这里等候，不管你找不找得到他，都一定要快点回来。”

溪水清澈。

丁鹏沿着溪水往前走，走得很快。

他当然要快点回来，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太阳已经渐渐升高了，他忽然觉得很饿，饿得要命。

今天很可能就是他这一生中最重要的一天，决定他一生命运的时刻已在眼前。

他却像个呆子一样，饿着肚子，替一个没穿衣服的女孩子，去找一个穿红衣服的老头子。

这种事如果是别人说出来的，他一定不会相信。

唯一真实的，是那女孩子的确很美；不但美，而且还有种很特别的气质，让人不能拒绝她的要求，也不忍拒绝。

能够在这女孩子面前说出“不”字的男人，一定不会太多。

幸好这条溪水并不长。

溪水的尽头，当然有棵古树，当然有两个人在下棋，其中当然有个穿红衣服的老人；丁鹏总算松了口气，大步走过去，伸手就想去拂乱他们下的那局棋。

他实在很听话。

想不到他的手伸出去了，脚下忽然踩了个空，地下竟有个洞，他一脚就跌了进去。

幸好洞并不太大，他总算没有掉下去。

不幸的是，他刚把这只脚从洞里抽出来，另外一只脚又被套住了，地上竟有个绳圈，他刚好一脚踩了进去，绳圈立刻收紧。

他另外一只脚还是悬空的，这只脚一被套住，整个人的重心就拿不稳了。

更不幸的是，这个绳圈是绑在一根树枝上的，树枝本来弯在地上，绳圈一动，树枝就弹了起来，他的人也被弹了起来。

最不幸的是，他的人一被弹起，刚好正撞到另一根树枝，被撞到的地方，刚好是他腰附近的一个软穴，只要被轻轻撞一下，就连一点力气都使不出了。

于是他就糊里糊涂地被吊起来，头下脚上，像条鱼似的被悬空吊了起来。

地上这个洞，这个绳圈，这根树枝，难道都是故意安排的？

那女孩子叫他到这里来，难道是故意要他来上这个当的？

他们无冤无仇，她为什么要害他？

树下那两个人，只是在专心下棋，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呢，就像根本不知道有这么一个人来了，而且已经被吊了起来。

这两人真是棋迷。

棋迷下棋的时候，总是不愿别人打扰的。

他们布下这圈套，也许不过是预防别人来打扰，并不是为了对付他。

那女孩子当然不知道有这么一个圈套。

想到这一点，丁鹏心里总算比较舒服了些，沉住气道：“两位老先生，请劳驾把我放下来。”

下棋的人根本没听见，丁鹏说了两三遍，他们好像连一个字都没有听见，丁鹏沉不住气，大叫道：“喂……”他只叫出了这一个字，这个字是开口音。

他的嘴刚张开，就有一样东西飞了过来，塞住了他的嘴。

一样又臭又软又黏又腥的东西，也不知是烂泥，还是什么比烂泥更可怕的东西。

这样东西是从对面一根树枝上飞过来的，一个穿了件红衣服的小猴子，正骑在树枝上，咧开了嘴，看着他嘻嘻地笑。

红猴子手里掷出来的，还会有什么好东西！如果是烂泥，已经算运气不错了。

丁鹏几乎气得晕了过去。

在经过那段多年艰苦的训练，眼看已到达成功边缘的时候，他竟遇见了这种事！

第二章  棋高一筹

一个洞，一条绳子，一根树枝，就把一个苦练了十三年武功的人吊了起来。

丁鹏真恨自己，为什么这样不小心，这样不争气，这样没用。

其实这个洞，这根绳子，这根树枝的方位、距离和力量，都像是经过精密的计算，不但要一个超级的头脑，还得加上多年的经验，才能计算得这样精确。

那红袍老人的头显得比别人大得多，满头白发如银，脸色却红润如婴儿，身材也长得像个胖孩子。

另外一个老人却又轻又瘦，脸上阴沉沉的，黑布长袍，看来就像是个风干了的无花果。

两个人全神贯注，每下一个子都考虑很久。

日头渐渐升高，又渐渐西落，正午早已过去，如果没有这件事，丁鹏现在应该已击败了柳若松，已名动江湖。

可惜现在他却还是被吊在树上。

他们的棋要下到什么时候为止，难道他们正准备想法对付他？

那阴沉的黑袍老人，下棋也同样阴沉，手里拈着一颗子，又考虑了很久，轻轻地，慢慢地，落在棋盘上。

红袍老人瞪大了眼睛，看了看这一着棋，汗珠子一粒粒从头上冒了出来。

无论谁看见他的表情，都知道这局棋他已经输定了。

这局棋他下大意了些，这局棋他分了心，这局棋他故意让了一着。

输棋的人，总是会找出很多理由为自己解释的，绝不肯认输。

他当然还要再下一盘。

可惜那黑袍老人已经站了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红袍老人跳起来大叫，大叫着追了过去。

“你不能走，我们一定还得下一盘。”

两个人一个在前面走，一个在后面追，好像并没有施展什么轻功身法，走得也并不太快，可是眨眼间两个人却已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对面树上那个穿红衣裳的小猴子，居然也已踪影不见。

天色渐黑，他们居然就好像一去不返，好像根本不知道还有个人吊在这里。

荒山寂寂，夜色渐临，当然绝不会有别的人到这里来。

一个人吊在这种地方，吊上七八天，也未必会有人来把他救出来。

就连活活地被吊死，也不稀罕。

丁鹏真的急了。

不但急，而且又冷又饿，脑袋发慌，四肢发麻。

他忽然发现自己简直是条猪，天下最笨的一条猪，天下最倒霉的一条猪。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倒霉的。

到现在为止，他连那女孩的贵姓大名都不知道，却把自己唯一的一件衣服给了她，全部财产也都被她吃下肚子，而且还为了她，被人像死鱼般吊在这里，还不知道要吊到什么时候为止。

他简直恨不得狠狠地打自己七八十个耳光，再大哭一场。

想不到就在这时候，绳子居然断了，他从半空中跌下来，跌得不轻，可是刚才被撞得闭住了的穴道也已解开了。

这些事难道也是别人计算好的？

他们只不过想要他吃点苦头而已，并不想真的把他活活吊死。

但是他们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为什么要这样修理他？

他没有想，也想不通。

现在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把嘴里的烂泥掏出来。

第二件要做的事，就是赶快回到刚才那地方去，找那女孩子问清楚。

可惜那女孩子已经走了，把他唯一的那件衣服也穿走了。

从分手后，他很可能再也见不到她，当然也不会再见到那位穿红袍的老头子。

这件事究竟是怎么回事？

很可能他这一辈子都没法弄清楚。

现在他唯一能做的一件事，就是赤着上身，空着肚子，带着一嘴臭气和一肚子怨气，赶到万松山庄去赔罪。

现在去虽然已有些迟，但是迟到总比不到好。

如果别人问他为什么迟到，他还得编个故事去解释。

因为他若说真话，别人是绝对不会相信的。

万松山庄的气派远比他想象中还要大，连开门的门房都穿着很体面的缎子花袍。

知道他就是“丁鹏少侠”之后，这门房就对他很客气，非常客气，眼睛绝不向他没有穿衣服的身子看一眼，更不去看他脸上的泥。

大人物的门房，通常都是很有礼貌，很懂得规矩的人。

但是这种规矩，这种礼貌，却实在让人受不了。

他被带进厅里，门房彬彬有礼地说：“丁少爷来得实在太早了，今天还是十五，还没有到十六，我们庄主和庄上请来的那些朋友，本来应该在这里等丁少爷来的，就算等上个三天五天，实在也算不了什么。”

丁鹏的脸有点红了，哆嗦地说道：“我本来早就……”

他已经编好一个故事，这位很有礼貌的门房，并不想听，很快地接着道：“只可惜我们庄主今天恰巧有点事，一定要赶到城里去。”

他在笑，笑得非常有礼貌：“我们庄主再三吩咐我，一定要请丁少爷恕罪，因为他只等了三个时辰，就有事出去了。”

丁鹏怔住。

他不能怪柳若松，无论等什么人，等了三个多时辰，都已经不能算少。

“可是我怎么办？”

现在他身上已经只剩下一个铜钱，身上连一件衣服都没的穿，肚子又饿得要命。

他能到哪里去？

门房难得对他已是非常客气，却绝对没有请他进去坐坐的意思。

丁鹏终于忍不住道：“我能够在这里等他回来吗？”

门房笑道：“丁少爷如果要肯在这里等，当然也可以！”

丁鹏松了口气，然而这门房又已接着道：“但是我们都不敢让丁少爷留下来。”

他还在笑：“因为庄主这一出去，至少要在外面耽上二三十天，我们怎敢让丁少爷在这里等上二三十天！”

丁鹏的心又沉了下去。

门房又道：“但是庄主也关照过，下个月十五之前一定会回来，那时候他就没事了，就是等个三五天也没关系。”

丁鹏忍住气，道：“好，我下个月十五再来，正午之前一定来。”

门房笑道：“我说过，庄主那天没事，丁少爷晚点来也没关系。”

他笑得还是很客气，说得更客气。

丁鹏却已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他再不想看这个又客气又懂规矩的人的那张笑脸。

他实在受不了。

他发誓，有朝一日成名得志，他一定要再回来，让这门房也看看他的笑脸。

那是以后的事了，现在他实在笑不出，他还不知道这一个月应该怎么过。

不管怎么样，他还有一个铜钱。

一个铜钱还可去买个硬饼，多喝点冷水，还可以塞饱肚子。

可是等他想到把最后一文钱拿出来时，才发现连这文钱都不见了。

是不是刚才他被吊起来的时候，从袋子里漏下去的？不对。他忽然想起，他并没有把那文钱放进钱袋里，买了牛肉后，他就把剩下的这文钱，摆在他衣袋上的一个小口袋。

现在衣服已经被那女孩子穿走了，他最后一文钱当然也被带走了。

他却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丁鹏忽然笑了，大笑，几乎连眼泪都笑了出来。

夜，夏夜。

月夜。明月高悬，繁星满天，月光下的泉水，就像是一条锦缎的带子，晚风中充满了花香。

木叶的清香，混合着一阵阵从远山传来的芬芳。

月夜本来就是美丽的，最美的当然还是那一轮明月。

圆月。

丁鹏却希望这个圆圆的月亮是个圆圆的烧饼。

他并不是完全不懂风雅，可是一个人肚子太饿的时候，就会忘记风雅这两个字了。

这里就是他上次遇到那个女孩子的地方，他回到这里来，只因为他实在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凭他的本事，要去偷去抢，都一定很容易得手。

但是他绝不能做这种事，他绝不能让自己留下一个永远洗不掉的污点。

他一定要从正途中出人头地。

那文钱会不会从衣服里掉了出来？如果掉在这里，说不定还能找得到。

他没有找到那文钱，却找到了粒花生米。

他小心翼翼地捡起来，把一粒花生米分成两半，正准备一半一半地慢慢嚼碎。

想不到就在这时候，忽然有个女孩子就像是被猎人追逐着的羚羊般蹿了过来，把他手里这最后一粒花生米也撞掉了。

但是这次丁鹏并没有觉得自己倒霉，反而高兴得跳了起来：“是你！”

这个害人不浅的女孩子居然又来了。

丁鹏实在想不到还能看见她，在月光下看来，她好像比早上更美。

虽然他们只不过是第二次相见，但是丁鹏看见她，却好像看到一个很亲近的朋友。

这女孩子也显得很愉快，用力拉住了丁鹏的手，就好像生怕他会忽然溜走。

“我本来以为永远见不到你了。”这句话正是两个人心里都想说的，两个人同时说了出来。

两个人都笑了。

丁鹏也用力握住她的手，好像也生怕她会忽然溜走。

她却望着他，道：“刚才我一直在提醒自己，这次如果能见到你，一定要记住一件事。”

丁鹏道：“什么事？”

她嫣然道：“记住问你的名字。”

丁鹏又笑了，他刚才也一直在提醒自己，这次一定要问她的名字。

她的名字叫可笑。

“你是说可笑？”

“嗯！”

“可以的可，笑话的笑？”

“嗯！”

丁鹏忍住笑，道：“这个名字真奇怪。”

可笑道：“不但奇怪，而且可笑，再加上我的姓更可笑。”

丁鹏道：“你姓什么？”

可笑道：“姓李。”

她叹了口气：“一个人的名字居然叫李可笑，你说可笑不可笑？”

丁鹏居然还能忍住没有笑。

可笑道：“我真想不通，我爸爸怎么会替我取这么样一个名字的。”

丁鹏道：“其实这名字也没什么不好。”

可笑道：“但是从小就有人问我：‘李可笑，你有什么可笑？’我一听见别人问我这句话，我的头就大了，哪里还笑得出。”

丁鹏终于忍不住大笑。

可笑自己也笑了。

这一天所有倒霉的事，一笑就全都忘得干干净净了。

只可惜另外还有些事是忘不了的，就算忘记了一下子，也很快就会想起来。

譬如说：饿！

笑是填不饱肚子的，也解决不了他们的问题。

可笑一定还有问题。

她身上还是穿着丁鹏的那件衣服，那件并不能把她身材完全盖住的衣服。

月光照在她衣服盖不住的那些地方，使得她看来更动人。

丁鹏自己的问题更多。

但是也不知道为了什么，现在他最关心的并不是自己，而是她。

可笑道：“我知道你一定想问我，为什么要你去找那个穿红衣裳的老头子？为什么没有在这里等你？这半天到什么地方去了？”

丁鹏承认。

可笑道：“但是你最好不要问。”

丁鹏道：“为什么？”

可笑道：“因为你就算问我，我也不会说的。”

她又拉起了他的手：“有些事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一个人知道的事越多，烦恼也就越多，我不想给你再添烦恼。”

她的手柔软而光滑，她的眼波温柔而诚恳。

丁鹏虽从未接近过女人，却也看得出她对他是真心的。

对丁鹏来说，这已足够。

他也握住了她的手，道：“我听你的话，你不说，我就不问。”

可笑嫣然一笑，道：“但是我还是要你去替我做一件事。”

丁鹏道：“什么事？”

可笑道：“沿着这条溪水往下走，有个屋顶上铺着绿瓦的小楼。”

丁鹏道：“你要我到那里去？”

可笑道：“我要你现在就去。”

丁鹏道：“然后呢？”

可笑道：“你到了那里之后，就会有人带你去见那里的主人，他说的话你一定要听，他要你做的事你一定要做。”

她注视着他：“你一定要信任我，我绝不会害你的。”

丁鹏道：“我相信。”

可笑道：“你去不去？”

不去，当然不去，绝不能去。

上次他为她去做那件事，已经吃足了苦，受够了罪。

这次的事说来更荒谬，他怎么能去。

可惜他偏偏又去了。

上次是“沿着溪水往上走”，这次是“往下走”，上次是个“穿红衫的老头子”，这次是个“铺绿瓦的小楼”。

上次他被人像死鱼般吊起来，吃了一嘴臭泥，这次他会碰到什么事？

这次他会不会比上次更倒霉？

他已经看见那小楼了。

月光下的小楼，看来宁静而和平，谁也看不出那里面会有什么样的陷阱。

小楼里没有陷阱，只有柔和的灯光，华丽的陈设，精美的家具。

如果你一定要说这地方有陷阱，那陷阱也一定是个温柔陷阱。

一个人能够死在温柔的陷阱里，至少总比被人吊死在树上好。

开门的是个梳着条乌油油大辫子的小姑娘，很会笑，笑起来两个酒窝好深。

三更半夜，忽然有个没穿衣服的陌生大男人来敲门，丁鹏以为她一定会害怕吃惊的。

想不到她连一点惊惶的样子都没有，只是吃吃地笑，好像早就知道会有这么样一个没穿衣服的大男人要来了。

“你找谁？”

“我找这里的主人。”

“我带你去。”

她不但答应得痛快，而且拉起丁鹏的手就走，好像跟丁鹏已经是老朋友。

主人在楼上。

楼上的屋子更华丽，锦阁中垂着珠帘，主人就在珠帘后。

这并不是她要故作神秘，三更半夜，一个女人家对一个陌生的大男人总要提防着一点的，也许她已经更了衣，准备睡了，当然更不愿让一个陌生的大男人看见。

丁鹏虽然不太懂世故，对这一点倒很了解。

他当然已经知道她是个女人，因为她说话的声音虽然有点嘶哑，却还是很娇媚动听：“是谁要你来找我的？”

“是一位李姑娘。”

“她是你的什么人？”

“是我的朋友。”

“她跟你说了些什么？”

“她说你要我做的事，我就得去做。”

“你听她的话？”

“我相信她绝不会害我。”

“不管我要你做什么，你都肯做？”

“你是她的朋友，我也信任你。”

“你知不知道我要对你怎么样？”

“不知道。”

主人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很凶狠：“我要把你按进一盆很烫很烫的热水里，用一把大刷子把你身上的泥全都刷下来，用一套你从来没有穿过的那种衣服套在你身上，用一双新鞋子套住你的脚，再把你按在椅子上，用一锅已经炖了好几个时辰的牛腰肉把你的肚子塞满，让你走都走不动。”

丁鹏笑了。

他已经听出了她的声音。

一个人吃吃地笑着，从珠帘后走出来，竟是可笑。

丁鹏故意叹了口气，道：“我对你不错，你为什么要这样子害我？”

可笑也故意板着脸，道：“谁叫你这么听话的，我不害你害谁？”

丁鹏道：“其实这些事我都不怕。”

可笑道：“你怕什么？”

丁鹏道：“我最怕喝酒，如果你再用几斤陈年的绍兴酒来灌我，就真的害苦我了。”

陈年好酒，红烧牛肉。

如果真有人要用这些东西来害人，一定有很多人愿意被害的。

现在丁鹏已经洗了个热水澡，全身上下，从里到外，从头到脚，都已换上了新衣服。

只有一根裤带没有换。

一根用蓝布缝成的裤带，一寸宽，四尺长。

对一个已经饿得发晕的人来说，这种酒实在太陈了一点，牛肉也未免太多了一点。

他真的已经连路都走不动了。

可笑嫣然道：“现在，你总该知道，你实在不该对我太好的，因为，对我越好的人，我反而越想要害他。”

丁鹏叹了口气道：“其实我也不能算对你很好，我只不过给了你一件破衣服，请你吃了一点冷牛肉，冷馒头而已。”

可笑道：“你给我的并不是一件破衣服，而是你所有的衣服，你请我吃的也不是一点牛肉，而是你所有的粮食。”

她注视着他，眼睛里充满了柔情和感激，道：“如果有个人把他所有的一切全都给了你，你会怎么样对他？”

丁鹏没有说话。

他忽然觉得人生还是可爱的，人间还是充满了温情。

可笑道：“如果有个人把他所有的一切都给了我，我只有一个法子对他。”

丁鹏道：“什么法子？”

可笑低下头，轻轻地说：“我也会把我所有的一切都给他。”

她真的把她所有的一切都给了他。

黎明。

丁鹏醒来时，她还在他身旁，像鸽子般伏在他的胸膛上。

看着她乌黑的头发和雪白的颈子，他心里只觉得有种从来未有的幸福和满足。

因为这个美丽的女人已完全属于他了。

他不仅满足，而且骄傲，因为现在他已是个真正的男人。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也已醒来，正在用一双柔情似水的大眼睛，痴痴地看着他。

他轻轻抚着她的柔发，喃喃道：“你知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可笑道：“你在想什么？”

丁鹏道：“我在想，如果我是个又有钱又有名的人，我一定会带你去游遍天下，让天下所有的人都羡慕我们，妒忌我们，那时你一定也会为我而觉得骄傲的。”

他叹了口气，道：“可惜现在我只不过是个什么都没有的穷小子。”

可笑嫣然道：“我喜欢的就是你这个穷小子。”

丁鹏沉默着，忽然大声道：“我忘了，我还有样东西可以给你。”

他忽然跳起来，从床下一堆凌乱的衣服里，找出了他那条裤带。

“我要把这条裤带给你。”他说。

可笑没有笑。

因为他的神色很凝重，也很严肃，绝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

可笑柔声道：“只要是你给我的，我一定会好好地保存。”

丁鹏道：“我不要你好好保存它，我要你把它剪开来。”

可笑也很听话。

她剪开这条裤带，才发现里面缝着一张残破而陈旧的纸。

纸色已经变黄了，前半页上面画着简单的图形，后半页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

她只看了两行：“此招乃余平生之秘，破剑如破竹，青城、华山、嵩阳、崆峒、武当、黄山、点苍等派之剑法，遇之必败。”

只看了这两行，她就没有看下去，带着笑问道：“这一招真的有这么厉害？”

丁鹏道：“本来我也没把握的，还不敢找真正的高手来试，可是现在我已知道，青城、华山和嵩阳的剑法遇着这一招，简直就好像豆腐遇见了快刀一样，完全没有抵抗之力。”

他很激动而兴奋：“等我击败了柳若松，我就会去找比他更有名的人，总有一天，我会要江湖中所有成名的剑客都败在我的剑下，那时候我就会变得和‘神剑山庄’谢家三少爷一样有名。”

可笑又看了两眼，就把这张纸退还给了他，道：“这是你最珍贵的东西，我不能要。”

丁鹏道：“我就是要把我最珍贵的东西送给你，你为什么不要？”

可笑柔声道：“我是个女人，我并不想跟江湖中那些成名的剑客去争强斗胜，只要你有这个心，我已经很高兴了。”

她紧紧地拥抱住他，在他身边轻轻地说：“我只想要你这个人。”

圆月缺了，缺月又将圆。

日子一天天过去，丁鹏几乎已忘了他和柳若松的约会。

可笑却没有忘：“我记得你七月十五还有个约会。”

丁鹏道：“到了那一天，我会去的。”

可笑道：“今天已经是初八了，这几天你应该去练练剑，最好能一个人到别的地方去练，我知道你一看见我，就会……就会想的。”

丁鹏笑了：“我现在就在想。”

可笑没有笑，也没有再说什么，但是第二天丁鹏醒来时，她已带着她那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的丫头离开了这小楼，只留下一封信。

她要丁鹏在这几天好好地练剑，好好地保养体力，等到七月十五日的约会过去，他们再相聚。

这使得丁鹏更感激。

他心里虽然免不了有点离愁别绪，可是想到他们很快就会相聚，他也就提起精神来，练剑，练力，练气。

为了她，这一战他更不能败。

他发现自己的体力比以前更好，一个男人有了女人之后，才能算真正的男人，就正如大地经过了雨水的滋润后，才会变得更丰富充实。

到了七月十五这一天，他的精神、体力都已到达巅峰。

对这一战，他已有必胜的信心，必胜的把握。

七月十五。

晨。

天气晴朗，阳光灿烂。丁鹏的心情也和今天的天气一样，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精神饱满，活力充沛，就算天塌下来也能撑得住。

万松山庄那有礼貌、懂得规矩的门房，看见他时，也吃了一惊。

能够做大户人家的门房并不是件容易事，那不但要有一双可以一眼就看出别人是穷是富的眼睛，还得有一张天生像棺材板一样的脸。

可是现在他脸上不但有了表情，而且表情还丰富得很。

他实在想不到这衣着光鲜、容光焕发的年轻人，就是上个月那一脸倒霉相的穷小子。

看见他的表情，丁鹏更愉快，那天受的气，现在总算出了一点。

等到他击败柳若松之后，这位仁兄脸上的表情一定更令人愉快。

丁鹏心里唯一觉得有点抱歉的是，他和柳若松无冤无仇，本不该让他多年的声名毁于一旦。

他听说柳若松在江湖中不但很有侠名，人缘也很好，而且还是位君子。

柳若松修长，瘦削，英俊，仪容整洁，衣着考究，彬彬有礼，是个非常有教养、非常有风度的中年男人。

对大多数女孩子来说，这种男人远比年轻小伙子更有魅力。

他绝口不提上个月的事，也没有说丁鹏今天来得太早了。

这一点已经让丁鹏不能不承认他是个君子。

他的态度很稳，行动轻捷，手指长而有力，而且反应很灵敏。

这又使得丁鹏不能不承认他是个劲敌，在江湖中并没有浪得虚名。

用细砂铺成的练武场早已准备好了，两旁的武器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精光耀眼的兵刃，树荫下还摆着六七张紫檀木椅子。

柳若松解释：“有几位朋友久慕丁少侠的剑法，想来观摩观摩，我就自作主张，请他们来了，只希望丁少侠不要怪罪。”

丁鹏当然不会怪罪。

一个人成名露脸的时候，总希望有人来看的，来的人越多，他越高兴。

他只想知道：“来的是些什么人？”

柳若松道：“一位是武林中的前辈，点苍山的钟老先生。”

丁鹏道：“风云剑客钟展！”

柳若松微笑道：“想不到丁少侠也知道这位老先生。”

丁鹏当然知道，钟展的正直，和他的剑法同样受人尊敬。

能够有他这样的人来作这一战的证人，实在是丁鹏的运气。

柳若松道：“梅花老人和墨竹子也会来，江湖中把我们平列为‘岁寒三友’，其实我是绝不敢当的。”

他笑了笑，露出了一种连君子都难免会有的得意之色：“还有一位谢先生，在江湖中的名气并不大，因为他很少在外面走动。”

他又笑了笑：“神剑山庄中的人，一向都很少在江湖中走动的。”

丁鹏动容道：“神剑山庄？这位谢先生是神剑山庄中的人？”

柳若松淡淡道：“是的。”

丁鹏的心开始在跳。对于一个学剑的年轻人来说，“神剑山庄”这四个字本身就有种令人心跳的震撼力。

神剑山庄，翠云峰，绿水湖，谢氏家族；谢家三少爷，谢晓峰；剑中的神剑，人中的剑神。今天来的这位谢先生会不会是他？

第一位到的是点苍钟展。风云剑客成名极早，柳若松也称他为老先生，但是他看来并不老，腰杆仍然笔直，头发仍然漆黑，一双眼睛仍然炯炯有光。

他对这位曾经击败过青城、华山、嵩阳三大高手的少年剑客，并不十分客气，后来丁鹏才知道他无论对谁都不大客气。正直的人好像总是这种脾气，总认为别人应该因为他的正直而对他特别尊敬。这是不是因为江湖中正直的人太少了？但是他并没有坐到上位去，上座当然要留给神剑山庄的谢先生。

谢先生还没有到，“岁寒三友”中的梅花与墨竹已到了。

看见这两个人，丁鹏就怔住。

这两个人一个红衫银发，脸色红润如婴儿，一个脸色阴沉，轻瘦如竹，显然竟是那天在泉水尽头，古树下下棋的那两个人。他们却好像从来没有见过丁鹏这个人。

丁鹏很想问问梅花老人：“你为什么不把那只跟你一样喜欢穿红衣裳的小猴子带来？”

梅花老人却好像根本不知道这回事，居然还对丁鹏很客气。

丁鹏也很想忘记这件事，可惜有一点他是绝对忘不了的。

——可笑为什么要他去找他们？她跟这两人之间有什么关系？

他在后悔，为什么没有把这件事问清楚，为什么要答应可笑：“你不说，我就不问。”

现在他当然更没法子再问，因为神剑山庄的谢先生已经来了。

这位谢先生圆圆的脸，胖胖的身材，满面笑容，十分和气，看来就像是个和气生财的生意人。

这位谢先生显然不是名震天下的当代第一剑，谢家三少爷谢晓峰。

别人却还是对他很尊敬，甚至连点苍的钟展都坚持要他上坐。

他坚持不肯，一直说自己只不过是神剑山庄中的一个管事的而已，在这些成名的英雄面前，能够敬陪末座，已经觉得很荣幸。神剑山庄随便出来一个人，在江湖中已有这样的身份，这样的气势。

丁鹏的心又跳了，血又热了。

他发誓，总有一天，他也要到神剑山庄去，以掌中的三尺青锋，去拜访拜访那位天下无双的名侠，讨教讨教他那天下无双的剑法，纵然败在他的剑下，也可算不虚此生。

但是这一战却绝不能败。

他慢慢地站起来，凝视着柳若松，道：“晚辈丁鹏，求前辈赐招，但望前辈剑下留情。”

钟展居然道：“你还年轻，有件事你一定要永远记住。”

丁鹏道：“是。”

钟展沉着脸，冷冷道：“剑本是无情之物，只要剑一出鞘，就留不得情的。”

两个紫衣垂髫的童子，捧着个装潢华丽的剑匣肃立在柳若松身后。

柳若松启匣，取剑，拔剑，“呛啷”一响，长剑出鞘，声如龙吟。

谢先生微笑道：“好剑。”

这的确是柄好剑，剑光流动间，森寒的剑气，逼人眉睫。

柳若松一剑在手，态度还是那么优雅安闲。

丁鹏的手紧握剑柄，指节已因用力而发白，掌心已有了汗。

他的剑只不过是柄很普通的青钢剑，绝对比不上柳若松手里的利器。

他也没有柳若松那种镇定优雅的风采。

所以他虽然相信自己那一招天外流星，必定可破柳若松的武当嫡系剑法，却还是觉得很紧张。

柳若松看着他，微笑道：“舍下还有口剑，虽然不是什么神兵利器，也还过得去，丁少侠如果不嫌弃我就叫人去拿来。”

他自恃前辈名家的身份，绝不肯在任何地方占一点便宜。

丁鹏却不肯接受他的好意，淡淡道：“晚辈就用这柄剑，这是先父的遗物，晚辈不敢轻弃。”

柳若松道：“丁少侠的剑法，也是家传的？”

丁鹏道：“是。”

钟展忽又问道：“你是太湖丁家的子弟？”

丁鹏道：“晚辈是冀北人。”

钟展道：“那就怪了。”

他冷冷地接着道：“江湖传言，都说这位丁少侠不但剑法奇高，最有成就的那一剑，更如天外飞来，神奇妙绝，我学剑五十年，竟不知道冀北还有个丁家，竟有如此精妙的家传剑法。”

谢先生点头道：“其实这也没有什么奇怪的，江湖之中，本就有很多不求闻达的异人，钟老先生虽然博闻广见，也未必能全部知道。”

钟展闭上了嘴。柳若松也不再说什么，回剑，平胸，道：“请！”

第三章  天外流星

七月十五，正午，烈日。

用细砂铺成的地面，在烈日下闪闪发光，剑的光芒更耀眼。

丁鹏的剑已击出。

他的剑法除了那一招天外流星之外，确实都是家传的，最多只能得一个“平”字，平凡，平实，实在是很平常的剑法。

武当的剑法，却是领袖武林的内家正宗，轻、灵、玄、妙，在柳若松手里使出来，更是流动莫测。

他只用了挑、削、刺三字诀，可是剑走轻灵，身随剑起，已经将丁鹏逼得透不过气来。

大家对这位刚刚在江湖中崛起的少年剑客都有点失望了。

丁鹏自己却对自己更有信心。

他至少已看出了柳若松剑法中的三处破绽，只要他使出那一招天外流星来，要破柳若松的剑法，真如快刀破竹。

他本来还想再让柳若松几招，他不想要这位前辈剑客太难堪。

但是“剑一出鞘，是留不得情的”！

这句话他已记住了。

他那平凡的剑法忽然变了，一柄平凡的青钢剑，忽然化作了一道光华夺目的流星。

从天外飞来的流星，不可捉摸，不可抵御。

-——无情的剑，剑下无情。

他心里忽然又觉得有点歉意，因为他知道柳若松必将伤在他这一剑之下！

可是他错了。

“当”的一声，星光四溅。柳若松居然接住了这一招他本来绝对接不住的天外流星。

武当内家真气，非同小可，他是天一真人唯一的俗家弟子，内力之深厚，当然不是丁鹏能比得上的。

双剑交击，丁鹏几乎被震倒。他没有倒下去。

虽然他的剑已经被震出了缺口，虎口也已被震裂，可是他没有倒下去。因为他决心不让自己倒下去。

决心虽然是看不见的，却是决定胜负的重要关键，有时甚至比内力更重要。

他没有败，还要再战，刚才一定有什么疏忽，那一剑本是必胜的一剑。

柳若松却已收住了剑式，用一种很奇怪的眼色看着他。

钟展忽然道：“他还没有败。”

他确实是个正直的人，就因为这句话，丁鹏对他的厌恶，已全都变为了感激。

柳若松终于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他还没有败。”

他还是用那种奇怪的眼色在看着丁鹏，一个字一个字地问道：“刚才你使出的那一剑，就是你击败嵩阳郭正平的剑法？”

丁鹏道：“是的。”

柳若松道：“你击败史定和葛奇两位时用的也是这一剑？”

丁鹏道：“是的。”

柳若松道：“这真是你家传的剑法？”

丁鹏道：“是的。”

柳若松认真想着，又问道：“令尊是哪一位？”

丁鹏道：“家父八年前就已去世了。”

他并没有说出他父亲的名字，柳若松也没有再追问。

他的神色更奇怪，忽然转身去问那位谢先生，道：“刚才丁少侠使出的那一剑，谢先生想必已看得很清楚！”

谢先生微笑道：“这种高绝精妙的剑法，我实在不太懂，幸好总算还是看清楚了。”

柳若松道：“谢先生觉得那一剑如何？”

谢先生道：“那一剑凌厉奇诡，几乎已经有昔年那位绝代奇侠燕十三‘夺命十三式’的威力，走的路子也仿佛相同，只可惜功力稍嫌不足而已。”

他笑了笑，又道：“这只不过是我随口乱说的，剑法我根本不太懂。”

他当然不是随口乱说的，神剑山庄门下，怎么会有不懂剑法的人？

三十年前，燕十三纵横天下，身经大小百余战，战无不胜，是天下公认唯一可以和谢家三少爷一决胜负的人。

他和谢晓峰后来是否曾经交手，究竟是谁胜谁负，至今还是个谜。

现在这位孤独的剑客虽然已经仙去，但是他的声名和他的剑法，却已不朽。

谢先生将丁鹏那一剑和他的夺命十三式相提并论，实在是丁鹏的荣宠。

柳若松微笑道：“谢先生这么说，在下实在是受宠若惊。”

丁鹏怔住。每个人都怔住。

受宠若惊的应该是丁鹏，怎么会是他。

钟展冷冷道：“谢先生夸赞丁鹏的剑法，跟你有什么关系？”

柳若松道：“有一点关系。”

钟展在冷笑。

柳若松不让他开口，又道：“江湖中人人都知道，前辈见闻之广，已与昔年作《兵器谱》的百晓生不相上下。”

钟展道：“我虽然没有百晓生的渊博，天下各门各派的剑法，我倒全都见识过。”

柳若松道：“前辈有没有看过那一剑？”

钟展道：“没有。”

柳若松道：“谢先生呢？”

谢先生道：“我一向孤陋寡闻，没有见识过的剑法，也不知有多少。”

柳若松淡淡地笑了笑，道：“两位都没有看过这一剑，只因为这一剑是在下创出来的。”

这句话实在很惊人。

最吃惊的当然是丁鹏，他几乎忍不住要跳起来：“你说什么？”

柳若松道：“我说的话丁少侠应该已经听得很清楚。”

丁鹏的热血已冲上头顶，道：“你……你有证据？”

柳若松慢慢地转过身，吩咐童子：“你去请夫人把我的剑谱拿出来。”

对一个学剑的男人来说，世上只有两样是绝对不能和别人共享，也绝对不容别人侵犯的。

那就是他的剑谱和他的妻子。

柳若松是个男人，柳若松也学剑，他对他的剑谱和他的妻子当然也同样珍惜。

但是现在他却要他的妻子把他的剑谱拿出来，可见他对这件事处理的方法已经极慎重。

没有人再说什么，也没有人还能说什么。

柳若松做事一向让人无话可说。

剑谱很快就拿出来了，是柳夫人亲自拿出来的。

剑谱藏在一个密封的匣子里，上面还贴着封条，柳夫人面上也蒙着轻纱。

一层薄薄的轻纱，虽然掩住了她的面目，却掩不住她绝代的风华。

柳夫人本来就是江湖中有名的美人，而且出身世家，不但有美名，也有贤名。

有陌生人在，她当然不能以真面目见人。

她当然已经知道这件事，所以她将剑谱交给了钟展和谢先生。

谢先生的身份，钟展的正直，绝不容人怀疑，也没有人会怀疑。

柳夫人低头，看来也同样让人无话可说。

密封的匣子已开启。

剑谱是用淡色的素绢订成的，很薄，非常薄。

因为这不是武当的剑法，这是柳若松自创的《青松剑谱》。

武当的剑法博大精深，柳若松独创的剑法只有六招。

“最后的那一页，就是那一招。”

谢先生和钟展立刻将剑谱翻到最后一页，以他们的身份地位，当然绝不会去看自己不该看的事。

这是证据，为了丁鹏和柳若松一生的信誉，他们不能不看。

他们只看了几眼，脸上就都已变了颜色。

于是柳若松问：“刚才丁少侠使出的那一剑，两位是不是都已看得很清楚？”

“是的。”

“刚才丁少侠说，那就是他用来击败史定、葛奇和郭正平的剑法，两位是不是也都听得很清楚？”

“是的！”

“那一剑的招式、变化和精美，是不是和这本剑谱上的一招‘武当松下风’完全相同？”

“是的。”

“在下和丁少侠是不是第一次见面……”

这一点钟展和谢先生都不能确定，所以他们问丁鹏。

丁鹏承认，点头。

于是柳若松又问：“这剑谱会不会是假造的？”

“不会。”

就算看过丁鹏使出这一剑的人，也绝对没法子得到这一剑的精华。

这一点，谢先生和钟展都绝对可以确定。

于是柳若松长长叹了口气，道：“现在我已经没有话可说了。”

丁鹏更无话可说。

虽然他自觉已长大成人，其实却还是个孩子，他生长在一个淳朴的乡村，离开家乡才三个多月，江湖中的诡谲，他怎么懂。

他只觉得心在往下沉，整个人都在往下沉，沉入了一个又黑又深的洞里，全身上下都已被紧紧绑住，他想挣扎，却挣不开，想喊，也喊不出。

所有的希望都破灭了，光明灿烂的远景，已经变成了一片黑暗。

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钟展正在问柳若松：“你既然创出了这一招剑法，为什么从来没有使用过？”

柳若松道：“我身为武当门下，而且以武当为荣，这一招只不过是我在无意间创出来的，我随手记了下来，也只不过是一时的兴趣，想留作日后的消遣而已。武当剑法博大精深，已足够我终生受用不尽，我这一生绝不会再使用第二家的剑法，也绝没有自创门派的野心，若不是真不得已，我绝不会把这剑谱拿出来。”

这解释不但合情合理，而且光明正大，无论谁都不能不接受。

谢先生微笑道：“说得好，天一真人想必也会以有你这么样一个弟子为荣。”

钟展道：“这一招既然是你自创的剑法，丁鹏却是从哪里学来的？”

柳若松道：“这一点我也正想问问丁少侠。”

他转向丁鹏，态度还是很温和：“这一招究竟是不是你家传的剑法？”

丁鹏垂下头，道：“不是。”

说出这两个字时，他的感觉就好像自己在用力鞭打着自己。

但是现在他已不能不承认，他毕竟还是个纯真的年轻人，还不会昧住良心说谎。

柳若松道：“那么你是从哪里学来的？”

丁鹏道：“家父在无意间得到一页残缺的剑谱，上面就有这一招天外流星。”

柳若松道：“那是谁的剑谱？”

丁鹏道：“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剑谱中并没有记下姓名，就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剑谱是谁的，所以他不能不相信柳若松。

他说的完全是实话。

柳若松却叹了口气，道：“想不到一个年轻轻的少年人，就已学会了说谎。”

丁鹏道：“我没有说谎。”

柳若松道：“你那页剑谱呢？”

丁鹏道：“就在……”

他没有说下去，因为现在他已经不知道那页剑谱在哪里。

他记得曾经将那页剑谱交给了可笑，可笑虽然又还给了他，但是后来他还是让她收起来了，她将一切都交给了他，他也将一切都给了她。

以后这一段日子过得太温馨，太甜蜜，一个初尝温柔滋味的年轻人，怎么还会想到别的事。

柳若松冷冷地看着他，又叹了口气，道：“你还年轻，还没有犯什么大错，我并不想太难为你，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我就不再追究你那页剑谱的来历。”

丁鹏垂下头。

他看得出现在无论他说什么，都已没有人会相信，他也看得出别人眼中对他的轻蔑。

柳若松道：“只要你答应我，终生不再用剑，也不在江湖走动，我就让你走。”

他的神情已变得很严肃：“但是日后你若食言背信，不管你逃到哪里去，我也要去取你的性命。”

一个学剑的人，一个决心要出人头地的年轻人，若是终生不能再使剑，终生不能在江湖中走动，他这一生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可是现在丁鹏已不能不答应，现在他已完全没有选择的余地。他忽然觉得很冷，因为这时忽然有一阵冷飕飕的风吹了过来，吹起了他的衣襟，也吹起了柳夫人脸上的面纱……

天气已将变了，灿烂的阳光已经被乌云掩住。

丁鹏忽然觉得全身都已冰冷僵硬，忽然又觉得全身都像是被火焰在燃烧。

一种说不出的悲痛和愤怒，就像是火焰般从他的脚趾冲入了他的咽喉，烧红了他的脸，也烧红了他的眼睛。

就在轻纱被风吹起的那一瞬间，他已看到了这位柳夫人的真面目。

这位柳夫人赫然竟是可笑。

现在一切事都已明白了。

他永远想不到这件事的真相竟是如此卑鄙，如此残酷。

他忽然大笑，看着这位柳夫人大笑，他的笑声听来就像是野兽垂死前的长嘶。

他指着她大笑道：“是你，原来是你。”

每个人都在吃惊地看着他。

柳若松道：“你认得她？”

丁鹏道：“我当然认得她，我不认得她，谁认得她！”

柳若松道：“你知道她是谁？”

丁鹏道：“李可笑。”

柳若松沉下脸，冷冷笑道：“我并不可笑，你也不可笑。”

这件事的确不可笑，一点都不可笑。

这件事简直令人连哭都哭不出来。

丁鹏本该将一切经过事实都说出来的——从她赤裸裸窜入他眼前开始，到他为她去找那梅花老人，被吊起……一直到她把一切都给了他，他也把一切都给了她。

可是他不能说。

这件事实在太荒唐，太荒谬，如果他说出来别人一定会把他当作个疯子，一个淫猥而变态的疯子。

对付这种疯子无论用多么残酷的方法，都没有人会说话的。

他曾经亲眼看见过一个这样的疯子被人活活吊死。

现在他才知道，自己掉下去的这个黑洞，原来是个陷阱。

这一对君子和淑女，不但想要他的剑谱，还要彻底毁了他这个人。

因为他已经威胁到他们，因为这一战他本来一定会胜的。

现在他本来应该已经名动江湖，出人头地。

可是现在……

丁鹏忽然扑过去，用尽全身力量向这位并不可笑的柳夫人扑了过去。

现在他已经完了，已经彻底被毁在她手里。

他也要毁了她。

可惜一个像柳夫人这样的名门淑女，绝不是一个像他这样的无名小子能够毁得了的。

他身子刚扑起，已有两柄剑向他刺了过来。

梅花老人在厉声大喝：“我一直没有开口，只因为柳若松是我的兄弟，但是现在我已忍无可忍。”

柳若松在叹息：“我本来并不想太难为你的，你为什么一定要自己找死？”

雷霆一声，暴雨倾盆。

剑光与闪电交举，丁鹏的衣服已被鲜血染红。

他的眼睛也红了！他已不顾一切。

反正他一生已经被毁了，还不如现在就死在这里，死在这个女人面前。

谢先生没有阻拦，钟展也没有。

他们都不想再管这件事，这年轻人实在不值得同情。

如果他有身份，有地位，有名气，如果他是个出身显赫的世家子，也许还会有人帮他说几句话，听听他的解释。

只可惜他只不过是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

剑光一闪，刺入了他的肩。他并不觉得痛。

他已经有些疯狂，有些昏迷，有些麻木，一个人到了这种时候，反而会激起求生的本能，谁也不想像疯狗般被人乱剑刺死。

可惜这时候他已走上了死路，再想回头已来不及了。

梅花与青松的两柄剑，已像毒蛇般缠住了他。

-——他已发现了他们的阴谋，他们绝不会再留下他的活口。

现在每个人都已认为他罪有应得，他们杀了他，本是天经地义的事。

柳若松已经刺出了致命的一剑，这一剑已将刺入丁鹏的咽喉。

忽然间，又是一声霹雳，闪电惊雷齐下，练武场上的一棵大树，竟被硬生生劈开了。

闪电、霹雳、雷火。

巨大的树干，在火焰中分裂，带着雷霆之势，压倒了下来。

这是天地之威，天地之怒，这是无论什么人都不能不恐惧的。

惊呼声中，每个人都不由自主地后退，柳若松也在后退。

只有丁鹏向前冲，从分劈的树干中冲了出去，从雷火间冲了过去。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能逃得了，也不知道自己要逃到哪里。他没有目的，也不辨方向。

他心里只想着要逃出这个陷阱，能够逃到哪里，就逃到哪里。他用出了所有的力量，等到力量用尽时，他就倒了下去，倒在一个山沟里。

暴雨中，天色已暗了。

他最后想到的一件事，既不是他对柳若松和“可笑”的仇恨，也不是他自己的悲痛。

他最后想到的是他的父亲临死的时候看着他的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中充满了爱和信心。

现在这眼睛仿佛又在看着他，眼睛里还是充满爱和信心。

他相信他的儿子一定能为他争这口气，一定能出人头地。他要他的儿子活下去。

七月十五，月夜。圆月。

雨已经停了，圆月已升起。

今夜的月仿佛比平时更美，美得神秘，美得凄凉，美得令人心碎。

丁鹏张开眼，就看见了这轮圆月。

他没有死，想要他死的人，并没有找到他。

也不知是巧合，还是天意，他才会倒在这个山沟里。

暴雨引发了山洪，山洪灌入了这条山沟，把他的人也冲到这里来了。

这里距离他倒下去的地方已很远，从山沟里爬起来，就可以看到一个很深的洞穴。

四面都是山，都是树，雨后的山谷，潮湿而新鲜，就像是个初浴的处女。

处女的美，也总是带着些神秘的。

这洞穴就像是处女的眼睛，深邃，黑暗，充满了神秘的吸引力。

丁鹏仿佛已被这种神秘的力量吸引，情不自禁地走了进去。

月光从外面照进来，洞穴的四壁，竟画满了图画，画的却不是人间，而是天上。

只有天上，才会有这样的景象——巨大而华丽的殿堂，执金戈、披金甲的武士，梳高髻、着羽衣的宫娥，到处摆满了绝非人间所有的珠玉珍宝、鲜花香果，男人们都像天神般威武雄壮，女人们都像仙子般高贵。

丁鹏已看得痴了。

——他所有的希望都已破灭，光明的前途已变成为一片黑暗。

在人间，他被欺骗、被侮辱、被轻贱、被冤枉，已被逼上了绝路。

在人间，他已没有前途，没有未来，已经被人彻底毁了。

他所遭受的冤枉，这一生都已无法洗清，他这一生已永远无出头的日子，就算活下去，也只能看着那些欺骗他、侮辱他、冤枉他的人耀武扬威，因为那些人是他永远打不倒的。

他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人间虽然没有天理，天上总有的，在人间遭受的冤屈，只有到天上去申诉了。

他还年轻，本不该有这种想法。

可是一个人真的已到了无路可走，并已无可奈何的时候，不这么想，又能怎么想？他忽然想死。

死，的确比这么样活下去容易得多，也痛快得多了。

被欺骗，被一个自己第一次爱上的女人欺骗。这本来就是任何人都不能忍受的事，已经足够让一个年轻人活不下去。

他忽然发现自己手里还紧紧握着他的剑。

这柄剑既不能带给他声名和荣耀，就不如索性死在这柄剑下。

他提起剑，准备用剑锋刺断自己的咽喉。

想不到就在这时候，忽然有一阵风吹过来，风中仿佛有个影子。

一条淡淡的影子，带着种淡淡的香气，从他面前飞了过去，忽然又不见了。

他手里的剑也不见了。

丁鹏怔住。

然后他就觉得有股寒气从脚底升起，忽然间全身都已冰冷。难道这里有鬼？

这洞穴本来就很神秘，现在黑暗中更仿佛充满了幢幢鬼影。

可是一个人既然已经决心要死了，为什么还要怕鬼？

鬼，也只不过是一个死了的人而已。

没有剑也一样可以死的。

丁鹏恨的是，不但人要欺负他，在临死的时候，连鬼都要戏弄他。

他咬了咬牙，用尽全身力量，把自己的头颅往石壁上撞了过去。

无论是人欺负他，还是鬼戏弄他，这笔账他死后都一定要算的！

可是他没有死。

他的头并没有撞上石壁，因为又有一阵风吹过，石壁前忽然出现了一个人。

他的头竟撞在这个人身上。

这回比撞上石壁还可怕，世上绝没有任何人会来得这么快的。

他吃惊地向后退，终于看见了这个“人”。

一个梳高髻、着羽衣的绝色美人，就和壁画上的仙子完全一样。

难道她就是从壁画中走出来的？

她的左手提着个装满鲜花的竹篮，右手却提着一把剑，丁鹏的剑。

她正在看着丁鹏微笑，笑容清新，甜柔，纯洁，高贵。

不管怎么样，至少她看起来并不可怕。

丁鹏总算又能呼吸，总算又能发出声来，立刻开口问出了一句话：“你是人是鬼？”

这句话问得很可笑，但是不管任何人在他这种情况下，都会问出这句话的。

她又笑了，连眼睛里都有了笑意，忽然反问道：“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丁鹏道：“是七月，七月十五日。”

这个仿佛是从壁画中走出来的绝色丽人道：“你知道七月十五是什么日子？”

丁鹏终于想了起来，今天是中元，是鬼的节日。

今天晚上，鬼门关开了。

今天晚上，幽冥地府中的群鬼都已到了人间。

丁鹏失声道：“你是鬼？”

这丽人嫣然道：“你看我像不像是个鬼？”

她不像。

丁鹏又忍不住问：“你是天上的仙子？”

这丽人笑得更柔：“我也很想让你认为我是个天上的仙子，可是我又不敢说谎，因为我若冒充了天上的仙子，就会被打下拔舌地狱去。”

丁鹏道：“不管怎么样，你绝不会是人。”

这丽人道：“我当然不是人。”

丁鹏情不自禁，又后退了两步，道：“你……你是什么？”

这丽人道：“我是狐。”

丁鹏道：“狐？”

这丽人道：“难道你从来没有听见过这世上有‘狐’？”

丁鹏听见过。有关“狐”的传说很多，有的很美，有的很可怕。

因为“狐”是不可捉摸的。

他们如果喜欢你，就会让你获得世上所有的荣耀和财富，就会带给你梦想不到的幸运。

但是他们也能把你迷得魂销骨散，把你活活地迷死。

虽然从来没有人能看见他们，可是也没有人能否定他们的存在。

所有的传说中，唯一相同的一点是，“狐”常常化身为人，而且喜欢化身为美丽的女人。

丁鹏吃惊地看着面前这个美丽的女人，刚吹干的衣裳又被冷汗湿透。

他真的遇见了一个“狐”？

月光淡淡地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脸美丽而苍白，苍白得就像是透明了一样。

只有从来没有见过阳光的人，才会有像她这样的脸色。

“狐”当然是见不得阳光的。

丁鹏忽然笑了。

这丽人仿佛也觉得有点奇怪，遇到狐仙的人，从来没有人能够笑得出的。

她忍不住问道：“你觉得这种事很好笑？”

丁鹏道：“这种事并不好笑，可是你也吓不到我的。”

这丽人道：“哦？”

丁鹏道：“因为我根本不怕你，不管你是鬼是狐，我都不怕你。”

这丽人道：“人人都怕鬼狐，为什么你偏偏不怕？”

丁鹏道：“因为我反正也要死了。”

他还在笑：“你若是鬼，我死了之后也会变成鬼的，为什么要怕你。”

这丽人叹了口气，道：“一个人死了之后，的确是什么都不必再害怕了。”

丁鹏道：“一点都不错！”

这丽人道：“可是一个人年纪轻轻，为什么要死呢？”

丁鹏也叹口气，道：“年纪轻轻的人，有时也会想死的。”

这丽人道：“你真的想死？”

丁鹏道：“真的！”

这丽人道：“你非死不可？”

丁鹏道：“非死不可！”

这丽人道：“可惜，你忘了一件事！”

丁鹏道：“什么事？”

这丽人道：“现在你还没有死，还是个人。”

丁鹏承认。

这丽人道：“我却是狐，是个狐仙，我有法力，你没有，所以，我若不要你死，你就绝对死不了，除非……”

丁鹏道：“除非怎么样？”

这丽人道：“除非你先告诉我，是什么事让你非死不可。”

丁鹏忽然跳了起来，大声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你凭什么要我告诉你？”

只要一想起那件事，他心里就充满了悲痛和愤怒：“我偏不告诉你，你能把我怎么样？”

除死之外无大事。

一个人已经决心要死了，还怕别人能把他怎么样？

这丽人吃惊地看着他，忽然又笑了：“现在我相信了，看来你的确是真的想死。”

丁鹏道：“我本来就是。”

这丽人忽然又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丁鹏道：“你为什么要问我的名字？”

这丽人道：“等你死了，变成了鬼，我们就是同邻了，说不定还会常常见面的，我当然要知道你的名字。”

丁鹏道：“你为什么不先把你的名字告诉我，狐也应该有名字的。”

这丽人嫣然道：“我有名字，我告诉你。”

她说：“我叫青青。”

青青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裳，就像是春天晴朗的天空，晴空下澄澈的湖水，湖水中倒映着的远山，美丽神秘而朦胧。

青青的腰纤细而柔软，就像是春风中的杨柳。

青青的腰上系着条青青的腰带，腰带上斜斜地插着一把刀，一把弯弯的刀。

青青的弯刀是用纯银作刀鞘，刀柄上镶着一粒光泽柔润的明珠。

青青的眼波比珠光更美丽，更温柔。

丁鹏一点都不怕她，无论她是人还是狐，都不可怕。

如果青青是人，当然是个美人，如果青青是狐，也是只温柔善良而美丽的狐，绝不会去伤害任何人。

她的弯刀看来也绝不像是把伤人的刀。

丁鹏忽然问道：“你也用刀？”

青青道：“我为什么不能用刀？”

丁鹏道：“你杀过人？”

青青摇头，道：“会用刀的人，并不一定都要杀人的。”

丁鹏叹了口气，道：“杀人的人，也并不一定都要用刀。”

现在他才知道，有些人不用刀也一样可以杀人，杀人的方法远比用刀更残酷。

青青道：“你遇到过这种人？”

丁鹏道：“嗯！”

青青道：“所以他虽然没有用刀杀你，你还是非死不可。”

丁鹏苦笑道：“我倒宁愿他用刀杀了我。”

青青道：“你能不能把你遇到的事说出来？让我看看你是不是非死不可？”

这件事本来是绝不能对人说的，因为说出来也没有人相信。

可是青青不是人，是狐。

狐远比人聪明，一定可以分得出他说的是不是真话。

丁鹏并不怕她讪笑他的愚昧，他终于把他的遭遇告诉了她。

能够把心里不能对人说的话说出来，就算死，也死得痛快些。

丁鹏长长吐出口气，道：“一个人遇到了这种事，你说他是不是非死不可？”

青青静静地听着，也轻轻吐出口气，道：“是的。”

丁鹏道：“现在我是不是已经可以死了？”

青青道：“你死吧！”

无论是人是狐，都认为他的确应该死的，这么样活下去，的确还不如死了的好。

丁鹏又叹了口气，道：“你走吧！”

青青道：“你为什么要我走？”

丁鹏道：“一个人死的时候，样子绝不会好看的，你为什么要在这里看着我？”

青青道：“可是死也有很多种，你应该选一种比较好看的死法！”

丁鹏道：“死就是死，怎么死都一样，我为什么还要选一种好看的死法？”

青青道：“为了我！”

丁鹏不懂：“为了你？”

青青道：“我从来没看见别人死过，求求你，死得好看一点，让我看看好不好？”

丁鹏笑了，苦笑。

他从未想到居然有人会向他提出这么荒谬的要求，他居然也没有拒绝：“反正我要死了，怎么死都没关系。”

青青嫣然道：“你真好！”

丁鹏道：“只可惜我实在不知道哪种死法比较好看？”

青青道：“我知道。”

丁鹏道：“好，你要我怎么死，我就怎么死。”

青青道：“离这里不远，有个地方叫忧愁谷，谷里有一棵忘忧草，常人只服下一片忘忧草的叶子，就会将所有的忧愁烦恼全都忘记。”

她看着丁鹏：“世人如此愚昧，又有谁真的能将所有的忧愁烦恼全都忘记？”

丁鹏道：“只有死人！”

青青轻轻地叹了口气，道：“你说得不错，只有死人才没有烦恼。”

丁鹏道：“那种死法很好看？”

青青道：“据我所知，不管是在天上，还是在地下，那都是最好看的一种。”

丁鹏道：“那地方离这里不远？”

青青道：“不远！”

她转过身，慢慢地走向洞穴的最黑暗处，忧愁和黑暗总是分不开的。

忧愁的山谷，当然也总是在黑暗中。

无边无际的黑暗，仿佛永无止境。

丁鹏看不见青青，也听不见她的脚步声，只能嗅得到她身上那种轻轻的、淡淡的香气。

他就追随着她的香气往前走。

这个洞穴远比他想象中深得多，他也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要走到哪里。

香气更浓了。

除了她的香气外，还有花香，比起她的香气来，花香仿佛变得很庸俗。

“她真的是狐？”丁鹏不相信，也不愿相信，他还年轻，如果她是个人……

“反正我已经快死了，她是人也好，是狐也好，跟我有什么关系？”

丁鹏在心里叹了口气，不再想这件事：“忧愁谷里也有花？”

青青道：“当然有，什么样的花都有，我保证你从来都没有看见过那么多花。”

她的声音轻柔，仿佛自远山吹来的春风：“我保证你从来没有看见过那么美的地方。”

她没有说谎，也没有夸张。

忧愁谷确实是个非常非常美丽的地方，尤其在月光下更美，美得就像是个梦。

一个人刚从无边无际的黑暗中走出来，骤然来到这么美的地方，更难免要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丁鹏忍不住问：“这不是梦？”

“不是！”

“这地方为什么要叫忧愁谷？”

“因为这是人与神交界的地方，非但凡人不能随便到这里来，神也不能随便到这里来！”

“为什么？”

“因为神到了这里，就会被贬为人，人到了这里，就会变成鬼！”

“只有快要死了的人，和已经被贬为人的神才能来？”

“不错！”

“所以这地方就叫忧愁谷？”

“是的！”

青青说：“无论是神还是人，只要到了这里，就会遭遇到不幸，只有我们这种非人非鬼非神的狐，才能在这里随意走动。”

她说得实在太离奇，太神秘。

丁鹏却不能不信。

这里的确不是人间，凡人的足迹，的确没有到过这里。

不管怎么样，一个人能够死在这里，已经不该有什么埋怨的了。

丁鹏道：“那株忘忧草呢？”

青青没有回答他的话。

青青在眺望着远方的一块岩石。一块白玉般的岩石，就像是个孤独的巨人，矗立在月光下。

岩石上没有花。

岩石上只有一株碧绿的草，比花更美，比翡翠还绿。

丁鹏道：“那就是忘忧草？”

青青终于点了点头，道：“是的。”

她带着他向那块岩石走过去：“忘忧草的叶子，每年只长一次，每次只有三片，如果你来得迟些，它的叶子就要枯萎了！”

丁鹏道：“这只不过是棵毒草而已，想不到也如此珍贵。”

青青道：“这不是毒草，这是忘忧草，要把忧愁忘记，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她问丁鹏：“你说是不是？”

丁鹏道：“是的。”

就在这时候，忽然有一片黑影飞来，掩住了月光，就像是一片乌云。

那不是乌云。那是一只鹰，苍色的鹰。

鹰在月光下盘旋，在白玉般的岩石上盘旋，就像是一片乌云。

青青苍白的脸上，立刻就露出种奇怪的表情，皱起眉道：“今天要来找这忘忧草的，好像还不止你一个！”

丁鹏仰望着月光下的飞鹰，道：“难道那是神？”

青青摇头，道：“那只不过是一只鹰！”

丁鹏道：“鹰为什么要来找忘忧草？难道鹰也有忧愁烦恼？”

青青还没有开口，这只鹰忽然流星般向岩石上的忘忧草俯冲下去。

鹰的动作远比任何人更快，更准。

想不到青青的动作更快。她轻叱一声：“去！”

叱声出口，她的人已像流云般飘起，飘飘地飞上了岩石。

她的衣袖也像流云般挥出，挥向鹰的眼。

鹰长唳，流星般飞去，眨眼间就消失在远方的黑暗中。

圆月又恢复了它的皎洁，她站在月光下，岩石上，衣袂飘飘，就像是天上的仙子。

丁鹏心里在叹息。

如果他有她这样的身法，又何必再怕柳若松？又何必要死？

只可惜她这样的身法，绝不是任何一个凡人所能企求的。

他看见青青正在向他招手：“你能不能上来？”

“我试试！”

光滑如镜的岩石上，滑不溜手，他实在没有把握上得去。

但是他一定要试试。

不管她是人，还是狐，她总是个女的，他不想被她看不起。

他试了一次又一次，全身都已跌得发青。

她悠悠站在岩石上，看着他一次次跌下去，既没有去拉他一把，也没有拉他的意思。

“无论我想得到什么，都要靠自己的本事。”

“没有本事的人，非但不能好好地活着，就连死，也不能好好地死。”

他咬紧牙关，再往上爬，这次他终于接近成功了，他几乎已爬上了岩石的平顶。

想不到就在这时候，那只鹰忽然又飞了回来，双翼带风，劲风扑面。

他又跌了下去。这次他跌得更惨。

爬得越高，就会跌得越惨。

晕眩中，他仿佛听见鹰在冷笑：“像你这样的人，也配来寻忘忧草？”

这只不过是只鹰，不是神。鹰不会冷笑，更不会说话，说话的是骑在鹰背上的一个人。

鹰在盘旋，人已飞下，就像是一片叶子轻飘飘地落在岩石上。

凡人绝不会有这么轻妙的身法。

月光皎洁，他的人也在闪动着金光，他身上穿着的是件用金丝织成的袍子。一件三尺长的袍子。

因为这个人只有三尺多高，三尺长的袍子穿在他身上，已经拖下了地。他的胡子比这件金袍更长。他的剑比胡子还长。

一个三尺高的人，背后却背着柄四尺长的剑，用黄金铸成的剑鞘已拖在地上。

这个人看起来实在也不像是个人。

也许他根本就不是人，是神，这里本就不是凡人能够来的地方。

一个在人间都已没有立足地的人，为什么要到这里来？

一个连人都比不上的人，又怎么能和神狐斗胜争强？

丁鹏忽然觉得很后悔，因为他根本就不该到这里来的。

金色的长袍，金色的胡子，金色的剑，都在闪动着金光。

这老人的身子虽不满四尺，可是他的神情，他的气概，看来却像是个十丈高的巨人。

他忽然问：“刚才惊走我儿子的人就是你？”

他在问青青，却连看都没有去看青青一眼，这世界上好像根本就没有人能被他看在眼里。

“你儿子？”青青笑了，“那只鸟是你儿子？”

老人道：“那不是鸟，是鹰，是神鹰，是鹰中的神。”

他说话时的表情严肃而慎重，因为他说的绝不是谎话，也不是笑话。

青青却还在笑：“鹰也是鸟，你的儿子是鸟，难道你也是只鸟？”

老人发怒了。他的头发已半秃，他发怒时，秃顶上剩下的头发竟一根根竖起。

据说一个人的气功如果练到登峰造极时，是真的能怒发冲冠的。

但是天下绝没有任何人的气功能练到这样的境地，这种功力绝不是任何凡人能够企及的。

青青却好像连一点害怕的意思都没有，因为她也不是人。

她是狐。

据说狐是什么都不怕的。

老人的怒气居然很快就平息，冷冷道：“你能够惊走我的鹰儿，你的功力已经很不弱。”

青青道：“哦！”

老人道：“可是我不杀你！”

他傲然道：“因为这世上够资格让我杀的，已经只剩下两个人。”

青青道：“哎呀！”

老人道：“哎呀是什么意思？”

青青道：“哎呀的意思，就是你如果真要杀我，还是可以杀我！”

老人道：“为什么？”

青青道：“因为我根本不是人。”

老人道：“你是什么东西？”

青青道：“我也不是东西，我是狐。”

老人冷笑道：“狐鬼异类，更不配让我老人家拔剑！”

他不但气派大极了，胆子也大极。

他居然还是连看都没有看青青一眼，背负着双手，走向那株忘忧草。

-——像他这么样一个人，难道也有什么忧愁烦恼要忘记？

青青忽然挡住了他的去路，道：“你不能动这棵忘忧草，连碰都不能碰。”

老人居然没有问她为什么。

现在她就在他面前，他已不能不看她，但是他仍没有抬头去看她的脸。

他在盯着她腰带上的那柄刀。

那柄青青的、弯弯的刀。

青青的弯刀在圆月下闪动着银光。

老人忽然伸出一只鸟爪般的手，道：“拿来！”

青青道：“拿什么？”

老人道：“你的刀。”

青青道：“我为什么要把我的刀拿给你？”

老人道：“因为我要看看。”

青青道：“现在你已经看见了。”

老人道：“我想看的是刀，不是刀鞘。”

青青道：“我劝你，只看看刀鞘就很不错了，绝不要看这把刀。”

老人道：“为什么？”

青青道：“因为这把刀是绝对看不得的。”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因为看过这把刀的人，都已经死在这把刀下。”

老人忽然抬起头去看她的脸。

她的脸苍白而美丽，美得凄艳而神秘，美得任何男人只要看过一眼就不能不动心。

这老人的反应却完全不同。他的瞳孔忽然收缩，眼睛里忽然露出种恐惧之极的表情。

他忽然失声而呼：“是你！”

难道这老人以前就见过青青？难道他以前就认得青青？

老人忽然又摇头，道：“不是，绝不是，你还年轻，你太年轻。”

青青也觉得有点奇怪，道：“你是不是认得一个很像我的人？”

老人道：“我不认得你，我只认得这把刀，我绝不会认错的，绝不会……”

他忽然问青青：“这把刀上是不是刻着七个字？”

青青反问道：“哪七个字？”

老人道：“小楼一夜听春雨。”

“小楼一夜听春雨”这是句诗，一句非常美的诗，美得凄凉，美得令人心碎。

丁鹏也读过这句诗。

每当他读到这句诗，或者听到这句诗的时候，他心里总会泛起一阵轻愁。一种“欲说还休”的轻愁，一种美极了的感情。

可是青青和这老人的反应却不同。说出这七个字的时候，老人的手在发抖，脸色已变了。听到这七个字的时候，青青的脸色也变了，忽然抛下手里的花篮，握住了刀柄。

那柄弯刀的刀柄。

青青的弯刀，刀柄也是弯弯的。

第四章 弯 刀

装满鲜花的花篮，从岩石上滚落下来，鲜花散落，缤纷如雨。

是花雨，不是春雨。

这里没有春雨，只有月。圆月。

在圆月下，听到这么美的一句诗，他们为什么会有这么奇怪的反应？

青青的手，紧紧握着这柄青青的弯刀的弯弯的刀柄。

老人在盯着她的手。

他已经用不着再问。如果刀上没有这七个字，她绝不会有这种反应。

老人眼睛里的表情奇怪之极，也不知是惊讶，是欢喜，还是恐惧。

他忽然仰天而笑，狂笑：“果然是这把刀，老天有眼，总算叫我找到了这把刀！”

狂笑声中，他的剑已出鞘。

三尺高的人，四尺长的剑，可是这柄剑握在这个人手里并不可笑。

这柄剑一出鞘，绝没有任何人还会注意到他这个人是个侏儒。

因为这柄剑一出鞘，就有一股逼人的剑气直迫眉睫而来。

连岩石下的丁鹏都已感觉到这股剑气，森寒肃杀的剑气，逼得他连眼睛都已睁不开。

等他再睁开眼时，只看见漫天剑光飞舞，青青已被笼罩在剑光下。

剑气破空，剑在呼啸。

老人的声音在剑风呼啸中还是听得很清楚，只听他一字字道：“你还不拔刀？”

青青还没有拔刀。

青青的弯刀，还在那个弯弯的刀鞘里。

老人忽然大喝：“杀！”

喝声如霹雳，剑光如闪电，就算闪电都没有如此亮，如此快！

剑光一闪，青青的人就从岩石上落了下来，就像一瓣鲜花忽然枯萎，坠下了花蒂。

十丈高的岩石，她落在地上，人就倒下。

老人并没有放过她。

老人也从十丈高的岩石上飞下，就像一片叶子般轻轻地，慢慢地飞下。

老人的掌中有剑，剑已出鞘。

老人掌中的剑，剑锋正对着青青的心脏。这一剑绝对是致命的一剑，准确，狠毒，迅速，无情。

丁鹏从未想到人世间会有这种剑法，这老人绝对不是人，是神。

杀神！

青青就倒在他身旁，青青已绝对没有招架闪避的能力。

看着这一剑飞落，丁鹏忽然扑过去，扑在青青的身上。

“反正我已经要死了，反正我已经非死不可。”他忽然觉得有种不可遏止的冲动，不管怎么样，他总是和青青一起来的。

不管青青是人是狐，总算对他不错。

他怎么能眼看着青青死在别人的剑下？

但是他却不妨死在别人的剑下，既然已非死不可，怎么死都一样。

他扑倒在青青身上。

他愿意替青青挨这一剑。

剑光一闪，刺入了他的背。

他并不觉得痛苦。

真正的痛苦，反而不会让人有痛苦的感觉。

他只觉得很冷，只觉得有种不可抗拒的寒意，忽然穿入了他的背，穿入了他的骨髓。

就在这时候，他看见青青拔出了她的刀。

青青的弯刀是青青的。

青青的刀光飞起时，丁鹏的眼睛已阖起。

他没有看见青青的弯刀，他只听见那老人忽然发出一声惨呼。

然后他就又落入黑暗中，无边无际的黑暗，深不见底，永无止境。

黑暗中忽然有了光，月光。圆月。

丁鹏睁开眼，就看见一轮冰盘般的圆月，也看见了青青那双比月光更美的眼睛。

无论是在天上，还是在地下，都不会有第二双这么美丽的眼睛。

他还在青青身旁。

无论他是死是活，无论他是在天上，还是在地下，青青都仍在他身旁。

青青眼睛里还有泪光。

她是在为他流泪。

丁鹏忽然笑了笑，道：“看来现在我已用不着忘忧草了，可是我觉得这样死更好。”

他伸出手，轻拭她脸上的泪痕：“我从来也没有想到过，我死的时候，居然还有人为我流泪。”

青青的脸色却变了，连身子都已开始颤抖，忽然道：“我真的在流泪？”

丁鹏道：“真的，你真的是在流泪，而且是在为我流泪。”

青青的脸色变得更奇怪，仿佛变得说不出的害怕，对她来说，流泪竟仿佛是件极可怕的事。

可是她在害怕之中，却又仿佛带着种说不出的喜悦。

这是种很奇怪的反应，丁鹏实在猜不透她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

他忍不住道：“不管怎么样，我总是为你而死的，你为我流泪……”

青青忽然打断了他的话，道：“你没有死，也不会死了。”

丁鹏道：“为什么？”

青青道：“因为你已经死过一次，现在你既然已经到了这里，就不会再死了。”

丁鹏终于发现，这里已不是那美丽的忧愁之谷。这里是个更美的地方。

圆月在窗外，窗里堆满了鲜花，他躺在一张比白雪更柔软的床上，床前悬挂着一粒明珠，珠光比月光更皎洁明亮。

他仿佛觉得自己曾经来过这里。

可是他也知道，如果他真的来过，也一定是在梦中。

因为人间绝没有这么华美的宫室，更没有这样的明珠。

“这里是什么地方？”

青青垂下头，轻轻地说：“这里是我的家。”

丁鹏终于想起，他刚才为什么会对这地方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他的确看见过这地方，在图画上看见过。

——洞穴的四壁，画满了图画，画的不是人间，而是天上。

他又忍不住问：“这里只有你一个人？”

青青没有回答，垂着珠帘的小门外却有人说：“这里连一个人都没有。”

一个满头白发如银的老婆婆，用一根龙头拐杖挑起了珠帘，慢慢地走了进来。

她的身材高大，态度威严而尊贵。

她的头发虽然已完全白了，腰杆却还是挺得笔直，一双眼睛还是炯炯有光。

青青已垂着头站起来，轻轻地叫了声：“奶奶！”

这老婆婆竟是青青的祖母。

一个美丽而年轻的狐女，带着一个落魄的年轻人回到了她的狐穴，来见她严厉而古怪的祖母……这种事本来只有在那神秘的传说中才会发生的，丁鹏居然真的遇见了。

以后还会发生些什么事？她们会对他怎么样？

丁鹏完全不能预测。

一个像他这样的凡人，到了这种地方，已完全身不由主。

老婆婆冷冷地看着他，又道：“你应该知道这里连一个人都没有，因为我们都不是人，是狐。”

丁鹏只有承认：“我知道。”

老婆婆道：“你知不知道这地方本不是凡人应该来的？”

丁鹏道：“我知道。”

老婆婆道：“现在你已经来了，你不后悔？”

丁鹏道：“我不后悔。”

他说的是实话。

一个本来已经快要死的人，还有什么后悔的？

他留在世上，也只有受人欺侮，被人冤枉，他为什么不能到另一个世界中来？

她们虽然是狐，对他却远比那些自命君子的人好得多。

老婆婆道：“如果我们要你留下来，你是不是愿意留下来？”

丁鹏道：“我愿意。”

老婆婆道：“你真的已厌倦了人世？”

丁鹏道：“真的。”

老婆婆道：“为什么？”

丁鹏道：“我……我在外面，既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就算我死在阴沟里，也不会有人替我收尸，更不会有人为我掉一滴眼泪。”

他越说心里越难受，连声音都已哽咽。

老婆婆的目光却渐渐柔和，道：“你替青青挨了那一剑，也是心甘情愿的？”

丁鹏道：“我当然是心甘情愿的，就算她现在要我替她死，我还是会去死。”

老婆婆道：“为什么？”

丁鹏道：“我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我只知道，我死了之后，她至少还会为我流泪。”

老婆婆眼睛里忽又露出种奇怪的表情，忽然问青青：“你已为他流过泪？”

青青默默地点了点头，苍白的脸上，竟起了阵淡淡的红晕。

老婆婆看着她，看了很久，又转过头，看着丁鹏，也看了很久。

她严肃的目光又渐渐变得柔和了，忽然长长叹了口气，喃喃道：“这是缘？还是孽？……这是缘？还是孽？……”

她翻来覆去地说着这两句话，也不知说了多少遍，显然她自己也不知道这问题的答案。

她又长长叹气，道：“现在你已为她死过一次，她也为你流过了眼泪。”

丁鹏道：“可是我……”

老婆婆不让他开口，忽又大声道：“你跟我来！”

丁鹏站起来，才发现伤口已包扎，洁白的棉布中透出一阵清灵的药香。

那一剑本来是绝对致命的，可是现在他非但已经可以站起来，而且并不觉得有什么痛苦。

他跟着这老婆婆走出了那扇垂着珠帘的小门，又忍不住回过头。

青青也正在偷偷地看着他，眼睛里的表情更奇怪，也不知是羞涩，还是喜悦。

外面是个花园，很大很大的一个花园。

圆月高悬，百花盛开，应该在七月里开的花，这里都有，而且都开得正艳，不应该在七月里开的花，这里也有，也开得正艳。

花丛间的小径上铺着晶莹如玉的圆石，小径的尽头，有座小楼。

老婆婆带着丁鹏上了小楼。

小楼上幽静而华丽，一个青衣人正背负着双手，看着墙上挂着的一个条幅痴痴地出神。

条幅上只有七个字，字写得孤拔挺秀：“小楼一夜听春雨。”

看到这个青衣人的背影，老婆婆的目光就变得更温柔。

可是等到这青衣人转过身来时，丁鹏看见却吃了一惊。

如果他不是男人，如果不是他年纪比较大些，丁鹏一定会以为他就是青青。

他的眉，他的眼，他的嘴，他的鼻子，他的神情，简直和青青完全一样。

丁鹏在想：“这个人如果不是青青的父亲，就一定是青青的大哥。”

他做青青的大哥年纪好像大了些，做青青的父亲年纪好像又小了些。

其实丁鹏也看不出他究竟有多大年纪。

这个人的脸色看来也和青青一样，苍白得几乎接近透明。

他看见这老婆婆，并没有像青青那么尊敬，只淡淡地笑了笑，道：“怎么样？”

老婆婆叹了口气，道：“我也不知道应该怎么样，还是你做主吧！”

青衣人笑道：“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把这种事推到我身上来！”

老婆婆也笑了：“我不往你身上推，往谁身上推？”

他们的笑容虽然都是淡淡的，却又仿佛带着种浓得化不开的情意。

他们的态度看来既不像母子，更不像祖孙。

这已经使得丁鹏很惊奇。

然后这老婆婆又说了一句更让他惊奇的话，她说：“你是青青的爷爷，又是一家之主，这种事本来就应该让你做主的。”

这青衣人竟是青青的祖父。

他看来最多也只不过将近中年，丁鹏做梦也想不到他和这老婆婆竟是一对夫妻。

青衣人在看着他，好像连他心里在想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微笑着道：“现在你应该已经知道我们是狐，所以你在这里无论看见什么，都不必太惊奇。”

他笑得温和而愉快：“因为我们的确有点凡人梦想不到的神通！”

丁鹏也在微笑。

他好像已渐渐习惯和他们相处了，他发觉这些狐并没有传说中那么可怕。

他们虽然是狐，但是他们也有人性，甚至比大多数人都温和善良。

青衣人对他的态度显然很满意，道：“我本来从未想到会把青青嫁给一个凡人，可是你既然已为她死过一次，她也为你流过泪。”他的笑容更温和，“你要知道，狐是从来不流泪的，狐的眼泪比血更珍贵，她会为你流泪，就表示她已对你动了真情，你能遇到她，也表示你们之间总是有缘。”

无论是在人间，还是在狐的世界里，“真情”和“缘分”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青衣人道：“所以我也不愿意把你们这份情缘拆散。”

老婆婆忽然在旁边插口：“你已经答应让青青嫁给他？”

青衣人微笑道：“我答应。”

丁鹏一直没有开口，因为他已经完全混乱了。

他从未想到自己会来到一个狐的世界里，更没有想到自己会娶一个狐女为妻。

——一个凡人娶了狐女做妻子，会有什么样的结果？

——一个凡人在狐的世界里是不是能生存下去？

——狐的神通，是不是能帮助这个凡人？

这些问题他也从来没有想到过，现在也根本无法想象。

他只知道，自己的命运无疑要从此改变了。

不管他将来的命运会变成什么样子，他都没有什么可埋怨的。

因为他本来已经是个无路可走，非死不可的人。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是，他也相信青青对他的确有了真情。

混乱中，他仿佛听见青衣人在说：“你做了我们的女婿后，虽然可以享受到很多凡人梦想不到的事，我们这里虽然一向自由自在，但是我们也有一条禁例！”

“如果你做了我们的女婿，就绝不能再回到凡人的世界中去。

“就因为我们知道你已厌倦了人世，所以才会收容你。

“只要你答应永不违犯我们的禁例，现在你就是我们的女婿。”

在人世间，他已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在人世间，他只有被人侮辱，受人欺凌。

可是这个狐女却对他有了真情。

“我答应！”

丁鹏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说：“我答应。”

老婆婆也笑了，过来拥抱住他：“我们也没有什么东西给你，这就算我们给你的订礼。”

她给他的是一柄弯刀。

青青的弯刀。

青青的弯刀，刀锋也是青青的，青如远山，青如春树，青如情人们眼中的湖水。

青青的弯刀上果然刻着七个字：“小楼一夜听春雨。”

这里是个幽谷，幽深的山谷，四面都是高不可攀的绝壁，好像根本没有出路。

就算有路，也绝不是凡人可以出入的。

这山谷并不大，虽然也有庭园宫室、亭台楼阁，景象虽然和那洞穴的壁画一样，却只不过图画中的一角而已。

青青的父母都已去世了。

——狐也会死？

青青有个很乖巧的丫头，叫喜儿，喜儿喜欢笑，笑起来有两个很深的酒窝。

——喜儿也是狐？

他们有八个忠心的仆人，头上都已有了白发，体力却还是非常轻健。

——他们都是狐？

山谷里就只有他们这些人，从来没有外人的足迹到过这里。

山谷里的日子过得舒适而平静，远比人世间平静得多……现在丁鹏已经习惯了山谷中的生活，也已习惯把那柄弯刀插在腰带上。

除了睡觉的时候外，他总是把这柄弯刀插在他的腰带上。

一条用黄金和白玉做成的腰带。

但是他知道这柄弯刀远比这条腰带更珍贵。

在他们新婚的第二天，青青就对他说：“奶奶一定很喜欢你，所以才会把这把刀给你，你一定要特别珍惜！”

他也没有忘记那天青青在忧愁谷里，对那神秘的老矮人说的话：“这把刀是绝对看不得的，看过这把刀的人，都已死在这把刀下。”

那个老矮人现在当然也已死在刀下。

——他是人？是鬼？还是狐？

——他怎么会知道刀上刻着“小楼一夜听春雨”这七个字？

——这把刀究竟有什么神秘的来历？神秘的力量？

这些问题丁鹏并不是没有问过，青青却总是很慎重地对他说：“有些事你最好还是不要知道，知道了就一定会有灾祸。”

现在他不但已经看过了这把刀，而且已经拥有了这把刀。

他已经应该很满足。

可是有一天他却要将这把刀还给青青。

青青很奇怪：“你为什么不要这把刀？”

“因为我要了也没有用！”

丁鹏说：“这把刀在我手里，简直和废铁一样。”

“为什么？”

“因为我根本不会使你们的刀法！”

青青终于明白他的意思。

“如果你要学，我就把刀法教给你！”

其实她并不想把这种刀法传授给他的，因为她知道凡人学会了这种刀法，并没有好处。

这种刀法虽然能带给人无穷的力量，却也能带给人不祥和灾祸。

但她却还是把刀法教给了他，因为她从来不愿拒绝他，从来没有让他失望过。

她虽然是个狐，却远比人世间大多数男人的妻子都更贤惠温柔。

无论谁有了这么样一个妻子，都已经应该觉得很满足。

这种刀法绝非人间所有，这种刀法的变化和威力，也绝不是任何凡人所能梦想得到的。

丁鹏从未想到过自己能练成如此神奇，如此精妙的刀法。

可是现在他已练成了。

在练武这方面，连青青都承认他是个天才。

因为她练这种刀法，都练了七年，可是丁鹏三年就已有成。

山谷里的生活不但舒适平静，而且还有四时不谢的香花，随手可以摘下来的鲜果。

在人世间连看都很难看得到的珍宝，在这里竟仿佛变得不值一文。

小楼下有个地窖，里面堆满了从天竺来的丝绸，从波斯来的宝石，还有各式各样凡人梦想不到的奇巧珍玩，明珠古玉。

青青不但温柔美丽，贤惠体贴，对丈夫更是千依百顺。

丁鹏应该非常满足。

但是他却瘦了。

不但人瘦了，脸色也很憔悴，经常总是沉默寡言，郁郁不欢。

而且他还经常做噩梦。

每次他从梦中惊醒时，都会忽然从床上跳起来，带着一身冷汗跳起来。

青青问过他很多次，他才说：“我梦见了我的父亲，他要用自己的一双手把我活活掐死。”

“他为什么要把你掐死？”

“他说我不孝，说我没出息！”丁鹏的表情悲伤而痛苦，“因为我已经把他老人家临终的遗言都忘得干干净净。”

“其实你没有忘！”

“我没有！”丁鹏说，“其实我时时刻刻都记在心里。”

“他老人家临终时要你做什么？”

丁鹏握紧双拳，一字字道：“要我出人头地，为他争口气！”

青青当然明白他的意思。

但是青青却不知道他做的噩梦并不仅这一种，另一种噩梦更可怕。

他却不能说出来，也不敢说出来。

他梦见他忽然落在一个狐穴中，他的妻子、他的岳父、他的岳母，都变成了一群狐，把他整个人一片片撕裂，一片片吞噬。

他很想忘记他们是狐，可是他偏偏忘不了。

柔和的珠光，照在青青苍白美丽的脸上，她面颊上已有了泪光。

“我明白你的意思！”她流着泪道，“我早就知道，迟早总有一天你要走的，你绝对不会在这里过一辈子，这种日子你迟早总有一天会过不下去！”

丁鹏不能否认。

以他现在的武功，以他现在的刀法，柳若松、钟展、红梅、墨竹，实在都已经变得不值一击。

凭他腰上这一柄刀，要想纵横江湖，出人头地，已变成易如反掌的事。

只要一想起这些事，他全身的血都会沸腾。

这不能怪他，他没有错。

每个人都有权为自己的未来奋斗，无论谁都会这么想的。

丁鹏黯然道：“只可惜我也知道你的爷爷和奶奶绝不会让我走！”

青青垂着头，迟疑着，试探着问道：“你是不是想一个人走？”

丁鹏道：“我当然要带你走！”

青青的眼睛里发出了光，用力握住他的手，道：“你肯带我走？”

丁鹏柔声道：“我们已经是夫妻，不管我到哪里去，都会带着你的！”

青青道：“你说的是真话？”

丁鹏道：“当然是！”

青青咬着嘴唇，终于下了决心：“如果你真的要走，我们就一起走。”

丁鹏道：“怎么走？”

青青道：“我会想法子。”

她抱住了他：“只要你对我是真心的，就算要我为你死，我也愿意。”

要走，当然要计划，于是他们就在夜半无人时悄悄商议。

他们最怕的就是青青的祖父。

“他老人家的神通，除了大罗金仙外，天上地下，绝没有任何人能比得上。”

丁鹏居然不大服气，因为他也练成了他们那种神奇的刀法。

青青却说：“你的刀法在他老人家面前，连一招都使不出来的，他只要一伸手，你就倒下。”

丁鹏不相信，又不能不信。

青青道：“所以我们如果要走，就一定要乘他不在的时候溜走。”

丁鹏道：“他好像从来就没有出去过！”

青青道：“可是每年七月十五那天晚上，他都会把自己关在他的那间小房里，那几个时辰里，无论外面发生了什么事，他都不会管的！”

丁鹏道：“可是他知道我们走了之后，还是会追。”

青青道：“绝不会！”

丁鹏道：“为什么？”

青青道：“因为他老人家已经立下重誓，绝不走出这山谷一步。”

丁鹏道：“你奶奶好像也很不容易对付。”

青青道：“我倒有法子对付她。”

丁鹏道：“什么法子？”

青青道：“她老人家看起来虽然很严肃，其实心却比较软，而且……”

她忽然问了句跟这件事无关的话：“你知不知道我的父母是怎么会去世的？”

丁鹏不知道。他从来没有问过，他们也从来没有提起，那无疑是个秘密，而且充满了悲伤的回忆。

青青脸上果然已有了悲伤之色，道：“我母亲也是个凡人，也跟你一样，总是希望我父亲能带她离开这里。”她轻轻叹息，“我还没有满周岁的时候，她就已去世了，可是我知道她以前不但是江湖中一位极有名的侠女，还是个有名的美人，像这种平淡的生活，她当然过不下去。”

丁鹏道：“你父亲不肯带她走？”

青青道：“我父亲虽然答应了她，我爷爷和我奶奶却坚决不肯，他们走了两次，都没有走成，所以我母亲……”

她没有说下去，丁鹏却已能想象得到。

她的母亲若不是因为心情苦闷，郁郁而死，就一定是悄悄地自尽了。

青青道：“我母亲去世几个月之后，我父亲也一病不起。”

他们虽然是狐，虽然有神通法力，有些病却不是任何力量所能救得了的，尤其是心病，因为内疚和悲痛而引起的心病。

这一点丁鹏也可以想象得到。

青青道：“这件事我奶奶虽然从来不提，可是我知道她心里一定很难受，到了万不得已时，我只要提起这件事，她一定会让我们走的。”

一个垂暮的老人，当然不忍再让她的孙女夫妇遭受到上一代同样悲惨的命运。

青青能够把这种事说出来，就表示她和丁鹏夫妻间也有了和她父母同样深厚的感情。

丁鹏的眼睛已因兴奋而发光，道：“这么样看来，我们一定有希望！”

青青道：“可是我们也有问题，最少还有八个问题。”

丁鹏道：“八个问题？”

青青道：“不多不少，正好是八个。”

丁鹏终于明白，她说的一定是他们那八个忠心的仆人。

他们一向很少说话，而且始终和丁鹏保持着一段距离。

他们好像从不愿接近任何凡人，连他们主子的孙婿都不例外。

他们每个人心里都仿佛隐藏着很深的痛苦，很大的秘密。

丁鹏道：“难道他们也很不好对付？”

青青道：“你千万不要看轻他们，就算他们没有我爷爷那种神通，只凭他们的武功，如果到人世间去也绝对是江湖中的顶尖高手。”

她又道：“我知道江湖中有很多成名的侠士和剑客，我也看过几个，却没有一个能比得上他们的。”

丁鹏道：“你看见过谁？”

青青道：“你说的红梅和墨竹，我就全都看见过。”

丁鹏道：“这两人也比不上他们？”

青青道：“他们之中无论哪一个，都可以在十招之内将这两人击败。”

丁鹏皱起了眉。

红梅和墨竹无疑都是江湖中的一流高手，如果说有人能在十招内将这两人击败，实在是件不可思议的事，谁也不会相信。

可是丁鹏相信。

青青道：“幸好每年七月十五那一天，他们都会喝很多酒。”

丁鹏道：“会不会喝醉？”

青青道：“有时醉，有时不醉，他们的酒量都非常好。”

她笑了笑，道：“可是我恰巧知道有种酒，不管酒量多好的人喝下去，都非醉不可。”

丁鹏道：“你也恰巧能找得到这种酒？”

青青道：“我能找得到。”

丁鹏的眼睛又亮了：“今天是什么日子？”

青青道：“六月三十。”

再过半个月，就是七月十五，再过半个月，丁鹏就已到这里来了整整四年。

丁鹏忍不住叹息：“日子过得真快，想不到一转眼间，四年就已过去，想不到我又活了四年。”

青青轻轻地抚摸他的脸，柔声道：“你还会活下去的，还不知要活多少个四年，因为我活着，你就不能死，你活着，我也不能死，有了你才有我，有了我就有你。”

第五章  又是圆月

七月十五，晴。

月夜，圆月。

丁鹏绝对信任青青。

如果青青说，有种酒无论酒量多好的人喝下去都非醉不可，他就绝对相信：无论谁喝下这种酒都非醉不可。

他相信这八个沉默而忠心的老人一定会醉，他们果然醉了。

可是他实在没想到第一个醉的，竟是青青的祖母。

今天她看来也有心事，心事比谁都重，所以她也跟他们一起喝，喝得比谁都快，比谁都多。

所以她先醉了。

他们却还在喝，你一杯，我一碗，一句话都不说，不停地喝。

他们好像决心要喝醉才停。

这样子喝法，就算他们喝的不是这种酒，也一样非醉不可。

现在他们都已醉了。

小楼旁边这间虽然比宫殿小些，布置得却比宫殿更华丽的花厅，已经只剩下两个清醒的人。

这山谷里也已经只有他们两个清醒。

丁鹏看看青青，青青看看丁鹏，丁鹏的眼睛里充满喜悦和兴奋。

青青眼睛里的表情却很复杂。

这里是她的家，她已在这里生了根，这里都是她的亲人。

现在她要走了，到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中去，永远不会再回来，也不能再回来。

她的心当然很乱。

她当然不能像丁鹏这样说走就走。

丁鹏忽然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我也知道你一定不舍得离开这里。”

青青勉强笑了笑，道：“我的确有点舍不得离开这地方，可是我更舍不得离开你。”

丁鹏当然不会劝她留下来。

就算他本来有这意思，也不会说出口。

青青凝视着他，道：“你是不是真的愿意带我走？”

丁鹏道：“当然是真的。”

青青道：“如果你改变了主意，现在还来得及，我可以让你一个人走。”

丁鹏道：“我说过，我到哪里去，你就到哪里去，有我就有你！”

青青道：“你不后悔？”

丁鹏道：“我为什么要后悔？”

青青终于笑了，她的笑容虽然带着离愁，却又充满柔情蜜意。

一个女性，所要求的就是这么样一个可以终生倚靠、终生厮守的人。

无论她是女人，还是女狐，都是一样的。

可是临走之前，她还是忍不住要去看看她那虽然严厉却又慈祥的老奶奶。

她忍不住跪下来，在她那满布皱纹的脸上亲了亲。

这一别很可能就已成永诀，连丁鹏心里都仿佛有点酸酸的，却又忍不住道：“如果我们要走，最好还是快走，免得他们醒来……”

青青道：“他们绝不会醒。”

她站起来：“这酒是用我爷爷的秘方酿成的，就算神仙喝下去，也得要过六个时辰之后才会醒。”

丁鹏松了口气，道：“如果有六个时辰就够了。”

他的话刚说完，忽然听见一个人大笑道：“不错，六个时辰已经足够了。”

人人都会笑。

天天都有人在笑，处处都有人在笑。

可是丁鹏却从来没有听见过这样的笑声，他甚至连想都没有想到过世上会有这样的笑声。

笑声高亢而洪亮，就像是几千几百个人同时在笑。

笑声忽然在东，忽然在西，就好像四面八方都有人在笑。

但这笑声却又偏偏是一个人发出来的，绝对只有一个人。

因为丁鹏已经看见了这个人。

一个极瘦，极黑，看来就像是个风干黑枣的黑袍老人。

门口本来没有人，绝对没有人。

可是这黑袍老人此刻却仿佛就站在门口。

丁鹏既不是瞎子，眼睛也不花，却偏偏没有看见这老人是几时出现的，更没有看见他是从什么地方出现的。

忽然间，他就已经站在那里。

他的笑声还没有停，桌上的杯盘碗盏，都被震得“叮叮”地响，有些竟已被震碎。

丁鹏不但耳朵被震得发麻，连头脑都似已将被震裂。

只要能让这老人的笑声停止，无论叫他干什么，他都愿意。

他从未想到一个人的笑声竟会有这么可怕的威力。

青青的脸色苍白，眼睛里也充满惊惧，忽然道：“你笑什么？”

她的声音虽尖细，却像是一根针，从笑声中穿了出去。

黑袍老人大笑道：“这八条小狐狸都有两手，这条母狐狸更不是省油的灯，我要一个个把他们全都摆平，还不太容易，想不到居然有人先替我把他们摆平了，倒省了我不少事。”

青青的脸色变了，厉声道：“你是谁？想来干什么？”

黑袍老人的笑声终于停止，冷冷道：“我要来剥你们的狐皮，替我的孙子做件外衣。”

青青冷笑，忽然出手，拔出了丁鹏斜插在腰带上的弯刀。

青青的刀光，弯弯的，开始时仿佛一钩新月，忽然间就变成了一道飞虹。

丁鹏知道这一刀的威力，他相信世上绝没有任何人能接得住这一刀。

可惜他错了。

老人的长袍卷出，就像是一朵乌云，忽然间就已将这道飞虹卷住。

青青凌空翻身，被震得飞出了三丈，落下时身子已站不稳。

黑袍老人冷笑，道：“就凭你这小狐狸的这点道行，还差得远。”

青青脸色惨变，一步步向后退。后面还有道门。

黑袍老人冷冷道：“你是不是想去找那老狐狸来？你难道忘了，七月十五，月圆子正，阴阳交泰，正是他练功最吃紧的时候，就算我当着他面前剥你的皮，他也不敢动的，否则只要一走火入魔，就万劫不复了。”

青青没有忘。她的脸已全无血色。

她知道他们已逃不过这一劫。

黑袍老人忽然转身，盯着丁鹏，道：“你是人，不是狐。”

丁鹏不能否认。

黑袍老人道：“我只杀狐，不杀人。”

他挥了挥手：“你走吧，最好快走，莫等我改变了主意。”

丁鹏怔住。他实在想不到这老人居然肯放过他。

他是人，不是狐，这是狐劫，本来就跟他没什么关系。

现在他还年轻，他学会的武功已足够纵横江湖，傲视武林。

只要他能回到人间去，立刻就能够扬眉吐气，出人头地。

现在这老人既然已放过他，他当然要走的。

黑袍老人冷冷道：“你为什么还不走？你是不是也想陪他们一起死？”

丁鹏忽然大声道：“是的。”

他忽然一个箭步蹿过去，挡在青青面前：“如果你要杀她，就得先杀了我。”

青青整个人都已软了，因为她整个人都仿佛已融化，和丁鹏融为了一体。

她看着他，也不知是要哭还是要笑。

她的心里充满了喜悦、惊奇、感激，还有一份浓得化不开的柔情。

她的眼泪又流下：“你真的愿意跟我死在一起？”

“我说过，有我就有你，不管你到哪里去，我都陪着你。”

黑袍老人道：“你真的要陪她死？”

丁鹏道：“真的！”

黑袍老人冷冷道：“你要死还不容易！”

丁鹏道：“只怕也不太容易。”

他扑了过去，用尽所有的力量，向这黑袍老人扑了过去。

他已不是四年前的丁鹏。

他的身法轻妙神奇，他的出手准确迅速，他的武功已绝不在武林中任何一位名家之下。

这老人无论是人，是鬼，是狐，要杀他都绝不是件容易事。

可惜他又错了。

他的身子刚扑起，就看见一朵乌云迎面飞来，他想闪避，却闪不开。

然后他就又落入了黑暗中，无边无际的黑暗，仿佛永无止境。

黑暗中忽然有了光，月光，圆月。

丁鹏睁开眼，就看见了一轮冰盘般的圆月，也看见了青青那双比月光更温柔的眼睛。

无论是在天上还是在地下，都不会有第二双这么温柔的眼睛。

青青还在他身畔。

无论他是死是活，无论他是在天上，还是在地下，青青都仍然在他身畔。

青青的眼睛里还有泪光。

这眼睛，这圆月，这情景，都几乎和丁鹏上次死在那金袍金胡子的矮老人剑下后，又醒过来时完全一样。

可是上次他并没有死。

这次呢？

这次他也没有死。非但他没有死，青青也没有死，那个可怕的黑袍老人为什么放过了他们？

是不是因为他们的真情？他们的痴？

丁鹏道：“我真的没有死？”

青青道：“我还活着，你怎么会死？你若死了，我怎么会还活着？”

她的眼中含着泪，却是欢喜的泪：“只要我们在一起，我们就不会死，我们生生世世都会在一起。”

丁鹏道：“可是我想不通！”

青青道：“什么事你想不通？”

丁鹏道：“我想不通那个穿着黑袍的老怪物怎么会放过我们？”

青青笑了。

她的笑脸上闪动着泪光，泪光中映着她的笑靥，道：“因为那个老怪物，并不是个真的老怪物。”

丁鹏道：“他是谁？”

青青道：“他就是我的爷爷。”

丁鹏更想不通了。

青青道：“我爷爷知道你迟早一定是会想走的，我们的一举一动他都知道，所以，他和我奶奶打了个赌。”

丁鹏道：“他们赌什么？”

青青道：“如果你真的对我好，如果你还肯为我死，他就让我们走。”

她没有说下去，也不必再说下去。

那件事只不过是个考验，考验丁鹏是不是真的对青青有真情。

如果丁鹏在危难中抛下了她，那么丁鹏现在无疑已是个死人。

青青握住了他的手。

丁鹏的手里有汗，冷汗。

青青柔声道：“现在他们才相信，你并没有骗我，不管你到哪里去，都不会抛下我，所以他们才让我跟你走！”

丁鹏揉揉眼睛，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青青道：“这里是人间。”

丁鹏道：“我们真的已回到人间来了？”

青青道：“真的！”

丁鹏第一次发觉人间竟是如此美丽，如此可爱。

他本来已厌倦了人世，已经不想再活下去，现在他才发觉，生命竟是如此美好，一个人只要能活着，就已经是件值得庆幸的事。

圆月已淡了。

黑暗的苍穹，已经渐渐被曙色染白，远处已渐渐有了人声。

婴儿的啼哭声，母亲的呵责声，水桶吊入深井时提水的声音，锅铲在铁锅里炒动的声音，妻子逼着丈夫起床去种田的声音，丈夫在床下找鞋子的声音，年轻夫妻恩爱的声音，老年夫妻斗嘴的声音，还有鸡鸣声，狗吠声……这些声音里都充满了生命的跃动，都充满了人类的爱。

这些声音丁鹏有的能听见，有的听不见，耳朵虽然听不见，心里却已有了呼应。

因为这些声音本来就是他所熟悉的。

在他的家乡，在那小小的淳朴的乡村，当他早上起来还要他母亲为他穿衣服的时候，他就开始听到这些声音。

丁鹏忽然道：“我一定要先去看看我的娘。”

就在他说出这句话的这一瞬间，他忽然又想到一件不该想的事。

——她是狐。

——他怎么能带一个狐妻，去见他那年老而固执的母亲？

——可是他又怎么能不带她去？

青青已垂下头。她的确有种远比常人敏锐的观察力，她显然已觉察到他心里在想什么。

她轻轻地问：“你能不能带我去？”

丁鹏道：“我一定要带你去。”

想到她对他的真情，想到她为他所做的牺牲，他忍不住拥抱住她，道：“我说过，不管我到哪里去，都一定带着你。”

青青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充满了感激和柔情：“我当然要去见你的母亲，可是我不想再见别的人了，以后不管你要去跟什么人相见，我最好都不要露面。”

丁鹏道：“为什么？”

青青勉强笑了笑，道：“你应该知道是为了什么。”

丁鹏道：“可是别人绝不会看出你……”

青青道：“我知道别人绝不会看出我是狐，可是……不管怎么样，我总是狐，能够不和凡人见面，还是不要见面的好。”

她仿佛还有苦衷，她骤然来到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里，当然难免有苦衷。

丁鹏握住她的手，柔声道：“只要是你不愿做的事，我绝不会勉强你。”

青青笑了笑，道：“但是有时候我却一定要勉强你，而且一定要你听我的。”

她不让丁鹏开口，又问道：“去见过你母亲后，你准备做什么？”

丁鹏没有回答。

他的血已热了，他充满了雄心，有很多事他都要去做。

青青道：“我知道你要去做什么，你不但要出人头地，还要出气！”

丁鹏承认。

他受的冤枉一定要洗清，他受的侮辱一定要报复，这些事他从未有一天忘记。

青青道：“我们临走的时候，我爷爷再三关照我，如果你想成名，想复仇，有几件事你一定要牢牢记住。”

丁鹏道：“什么事？你说！”

青青道：“不到万不得已时，你千万不能出手，对方如果是个不值得你出手的人，你也千万不能够出手。”

她又补充：“你第一次出手，一定要谨慎选择一个很好的对象，你只要能击败他，就可以名动江湖，那么你就不必要再去跟别人结仇！”

她再解释：“因为我爷爷说，不管你的武功多高，名气多大，如果你的仇家太多，迟早总有一天还是会被人逼上绝路。”

丁鹏道：“我明白他老人家的意思，我一定会照他的话做。”

青青道：“所以你出手不能太无情，更不能赶尽杀绝！”她说得很谨慎，“如果你要别人真心尊敬你，就一定要替别人留下一条路走！”

丁鹏道：“我懂！”

青青道：“还有一件事更重要！”

丁鹏道：“什么事？”

青青的弯刀还在他腰上。

青青道：“这是我奶奶给你的，所以我爷爷还是让你带了出来，可是你不到万不得已时，绝不能用这把刀！”她的神情更慎重，“如果你要用这把刀，就一定要让对方死在这把刀下，只要刀一出鞘，就绝不能留下对方的活口。”

丁鹏道：“如果对方不是我一定要杀的人，如果对方还没有把我逼上绝路，我就不能用这把刀？”

青青道：“你绝不能用！”

她又笑了笑，道：“但是你可以放心，以你现在的武功，无论你用什么刀都已必将无敌于天下！”

这时旭日升起，阳光正照耀着人间的锦绣大地。

十月小阳春。

晨。

柳若松推开窗子，窗外阳光灿烂，空气新鲜，今天无疑又是个大晴天。

他是属狗的，今年已四十七，脸上却还是看不出有什么皱纹。

体力也总是能保持着壮年人的巅峰状况，不但对女人还有兴趣，女人对他也有兴趣。

他富有，健康，英俊，近年来在江湖中的侠名更盛，已经常常有人称他为“大侠”，无论认不认得他的人，都对他十分尊敬。

他的朋友极多，身份、财富、名声虽然不如他，却也能和他相配，每当春秋佳日，总会来跟他共度一段快乐的时光。

他的行迹所至之处，永远都非常受人欢迎。

他相信如果武当派能够让一个俗家弟子做掌门人，一定非他莫属。

这本来只不过是个幻想，但是现在却已有了实现的可能。

他的万松山庄地势开阔，景物绝佳，是江湖中有名的庄院。

他的妻子也是江湖中有名的美人，而且聪明能干。

他们夫妻间的感情一直很好，如果他有困难，无论什么事他的妻子都会为他去做。

只要是一个男人能够有的，他已经全都有了，连他自己都已觉得很满意。

可是最近却有件事让他觉得不太愉快。

他住的这间屋子在万松山庄的最高处，只要他推开窗子，就会看见对面一片青绿的山坡，佳木葱茏，绿草如茵，却看不见人。

每当这时候，他就会觉得有种“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豪情，就算心里有些不称心的事，也会忘得一干二净。

想不到，这片山坡上最近却在大兴土木。

每天一清早，对面山坡上就开始敲敲打打，不但打破了他的宁静，吵得他整日不安，而且还侵犯了他的自尊。

因为对面这片山坡上盖的宅院，规模显然比他的万松山庄更大。

两河一带，关中陕北，甚至连江南那边有名的土木工匠、雕花师傅，都被请到这里来了。

建造这宅院所动员的人力，竟比昔年建造万松山庄时多出了二十倍。

人多好做事，盖房子当然也盖得快。

柳若松每天早上推开窗子一看，都会发现对面山庄上不是多了一座亭台，就是多了一座楼阁，不是多了一个池塘，就是多了一片花林。

如果他不是亲眼看见，简直要认为那是奇迹出现。

监督建造这庄院的总管姓雷，是京城“样子雷”家的二掌柜。

在土木建造这一行中，历史最悠久，享誉最隆的就是京城雷家，连皇宫内院都是由雷家负责建造的。

据雷总管说，投资建造这座庄院的，是一位“丁公子”。

丁公子已决定要在十二月十五那一天，在新舍中宴客。

所以这座庄院一定要在十二月中旬以前，全部建造完工。

只要能在限期内完工，他不惜任何代价，不管花多少钱都没关系。

他已经在京城的四大钱庄都开了账户，只要雷总管打条子，随时提现。

雷总管是见过世面的人，但是他却说：“这位丁公子的豪阔，连我都从来没见过。”

这位丁公子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是什么来历？怎么会有这么大的气派？这么大的手笔？

柳若松已忍不住动了好奇心。

他一定要把这位丁公子的来历和底细，连根都刨出来。

他决定要做的事，就一定要做到。

他已经将这件事交给他的夫人去做，柳夫人从来没有让他失望过。

柳夫人未出嫁时的闺名叫可情。

——不是可笑，是可情。

——秦可情。

柳夫人也是属狗的，比柳若松整整小十二岁，今年已三十五。

但是就算最有眼力的人，也绝对没法子看出她的真实年纪。

她的腰肢仍然纤细柔软，皮肤仍然柔滑光润，小腹仍然平坦，脸面绝没有一丝皱纹。

她甚至比她刚刚嫁给柳若松的时候更迷人，更有魅力。

就连最嫉妒她的人都不能不承认，她实在是个人间少见的尤物。

只有曾经跟她同床共枕过的男人，才能真正了解“尤物”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直到现在，柳若松想起他们新婚时的旖旎风光，想起她给他的那种欲仙欲死的享受，世上绝没有第二个女人能比得上她。

可是岁月无情，柳若松毕竟已渐渐老了，渐渐已有力不从心的感觉。

他甚至已经开始有点害怕。

就正如大多数中年后的丈夫，都会有点怕老婆一样，因为他们已渐渐不能满足妻子的要求。

现在他们已分房很多年了，但是他们夫妻间却仍然保持着极深的感情。

一种非常深厚，又非常微妙的感情。

柳夫人时常都会一个人出走，他从来不过问她的行踪。

因为他知道他的妻子是个尤物，他也相信他的妻子绝不会背叛他。

只要她不背叛他，他为什么不能让她有一点点完全属于生理上的享受？

他常说自己是个非常非常“看得开的人”，也许就因为这缘故，所以他们的感情才会维持到现在。

也只有像他这么看得开的男人，才能娶“尤物”做妻子。

一个男人如果娶到一个“尤物”做妻子，那滋味并不十分好受。

正午。

阳光照满窗户，柳夫人在窗下的一张梨花椅上坐下来，用一块罗帕擦汗。

虽然已经是十月底了，天气还是很热。

柳夫人不但怕冷，也怕热，因为她从来都没有吃过一点苦。

有些女人好像天生就不会吃苦的，因为她们远比别的女人聪明美丽。

她解开衣襟，露出美好如玉般白腻的酥胸，轻轻地喘息着。

柳若松勉强控制着自己，不去看她。

在一些年轻的小姑娘面前，他还是极有男子气概，还是可以让她们婉转娇啼，可是遇到他的妻子，他就会溃不成军。

所以他只有控制自己，免得再有一次“惨败”的经验。

柳夫人笑了，吃吃地笑道：“难道我上次替你从关东带回来的虎鞭也没有用？”

柳若松装作没听见。

虎鞭并不是没有用，只不过对她没有用而已。

他转开话题，问道：“你是不是已经查出了那位公子的来历？”

柳夫人道：“嗯。”

柳若松道：“他是什么人？”

柳夫人道：“他是我们的一个熟人，可是你绝对猜不出他是谁的。”

她的眼睛里发着光，好像又想起了一样令她兴奋的事。

柳若松道：“他是谁？”

柳夫人道：“他叫丁鹏。”

柳若松失声道：“丁鹏？就是那个丁鹏？”

柳夫人道：“就是他……”

柳若松脸色变了。他当然不会忘记“丁鹏”这个人，更不会忘记那一招“天外流星”。

他也不是不知道他的妻子是用什么方法把这一招“天外流星”骗来的。

柳夫人显得如此兴奋，当然有她的原因。

虽然他一向认为她付出的代价很值得，现在心里却还是有点酸酸的。

他淡淡道：“想不到他居然还没有死，你是不是很高兴？”

柳夫人沉下了脸冷笑道：“我高兴什么？他最恨的并不是你，是我。”

柳若松叹了口气，道：“他既然还没有死，迟早总会来找我们的，但是我实在想不到，一个像他那样的穷小子，怎么会忽然变成如此豪阔？”

柳夫人冷冷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那次他居然能逃走，我们居然找不到，就表示这小子有造化，有造化的人，就算走在路上，也会捡着大元宝。”

这是气话。

一个女人生气的时候，最好不理她。

聪明的男人都知道这法子，柳若松是个聪明的男人。他闭上了嘴。

到最后先开口的当然还是女人，女人总是比较沉不住气的。

柳夫人终于忍不住道：“他既然要来找我们算账，为什么不爽爽快快地找上门来，为什么要在我们对面去盖那样一座大宅院，他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柳若松道：“人心隔肚皮，一个活人心里在打什么主意，别人永远猜不透的。”

柳夫人眼睛又亮了，立刻问道：“如果这个活人忽然死了呢？”

柳若松微笑道：“一个人如果死了，就什么主意都没有了。”

柳夫人也叹了口气，道：“只可惜他不会死的，他既然能活到现在，要他死就不大容易。”

柳若松道：“虽然不太容易，也不太难。”

柳夫人道：“哦！”

柳若松道：“从那次事到现在才四年，一个人如果运气特别好，在四年之中，可能会发横财。”

他微笑接道：“但是武功就不一样了，武功是要一天天用苦功练成的，绝不会像大元宝一样，绝不会从天上掉下来。”

柳夫人道：“他不敢上门来找我们，就因为他虽然发了财，武功却还是跟以前差不多？”

柳若松道：“以他的武功，就算遇到名师，就算再苦练十年，也绝不是小宋的对手。”

柳夫人道：“小宋？你说的是宋中？”

柳若松笑了笑，道：“姓宋名中，一剑送终，除了他还有谁？”

柳夫人端起了摆在旁边茶几上的一碗莲子汤，慢慢地啜了几口，悠悠地说：“这个人我倒认得。”

柳若松道：“我知道你认得。”

柳夫人道：“你好像也认得的。”

柳若松道：“我认得没有用，你认得才有用。”

柳夫人道：“哦？”

柳若松道：“因为他只听你的话，你要他往东，他绝不敢往西。”

柳夫人道：“你的意思是说，我要他杀人，他也会去？”

柳若松微笑道：“你要他杀一个人，他绝不敢杀两个，你要他去杀张三，他绝不敢去杀李四。”

柳夫人道：“如果我要他去杀丁鹏，丁鹏就什么主意都没有了？”

柳若松抚掌道：“一点也不错。”

柳夫人忽然叹了口气，道：“只可惜这两年他太出风头了，已经变得又骄又狂，怎么会听我这么样一个老太婆的话？”

柳若松笑道：“这两年我出的风头也不小，连我都要听你这老太婆的话，他怎么敢不听？”

柳夫人慢慢地放下了莲子汤，用两根春葱般的手指，拈起了一粒蜜饯，送进比樱桃还小，比蜜还甜的小嘴里，用一排雪白的牙齿轻轻咬住，“咯”的一声，咬成了两半。

然后她又用眼角瞟着柳若松，轻轻地问道：“他真的听话？”

她的眼睛里又发出了光，炽热的光。

她的牙齿雪白，嘴唇鲜红。

她整个人看来就像是个熟透了的樱桃，等着人去采撷。

柳若松在心里叹了口气，知道自己这下子又完了……

柳若松躺在他那张特制的软榻上，满身大汗，连动都已不能动。

他从十月初就开始养精蓄锐，及时进补，一连吃了两条虎鞭，好几副黄教大喇嘛秘方配制的神丹，为的本来是准备要对付一个他的好朋友特地花了好几千两银子从江南乐户买来送给他的清倌人。

他准备好好地“对付”她几天，让她知道他还没有老。

可是这下子全都完了。

柳夫人看来却更娇艳，就像是一朵已经过雨露滋润的鲜花。

她正在看着他媚笑。

她一定早就算准了这两天他“进补”已经进得差不多到了时候。

她笑得愉快极了，得意极了。

柳若松也只好陪着她笑，苦笑：“现在你总该知道我是不是真的听话了。”

柳夫人媚笑道：“听话的人，总有好处的。”

她忽然问：“你想不想知道那位丁鹏丁公子这两天在哪里？”

柳若松道：“想。”

柳夫人道：“这两天他正在游西湖，就住在贾似道以前住的半闲堂红梅阁里。”

柳若松道：“这位丁公子的气派倒真不小。”

贾似道是南宋的权相，权倾朝野，富甲天下，大宋的江山，至少有一半是断送在他手里的，他那半闲堂的豪阔，可想而知。

柳若松道：“你当然也不会不知道小宋这两天在哪里。”

柳夫人道：“你想见他？”

柳若松道：“很想。”

柳夫人又叹了口气，道：“你为什么不早说，如果我早知道你想见他，就把他带来了。”

柳若松道：“现在呢？”

柳夫人道：“现在要找他只怕已很不容易。”

柳若松道：“为什么？”

柳夫人道：“因为我已经叫他到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了。”

柳若松道：“这个很远很远的地方，究竟是什么地方？”

柳夫人道：“杭州，西湖，红梅阁，半闲堂。”

柳若松笑了，道：“我虽然是个活人，可是我心里会打什么主意，用不着等我说出来，你也能猜得到的。”

柳夫人用一排雪白的牙齿轻轻咬着樱桃般的红唇：“你真的是个活人？”

她的眼睛里又发出了光，炽热的光。

柳若松赶紧摇头，苦笑道：“我已经死了，就算还没有完全死，最多也只剩下了半条命。”

宋中斜倚在马车里，仿佛已睡着。

马车走得很平稳，车轮、车板、车轴、车厢，都是经过精心设计，特别制造的，拉车的马也经过良好的训练。

车厢里宽大而舒服，因为宋中每当杀人前，一定要保留体力。

只有一辆平稳而舒服的马车，才能使他的体力不至于消耗在路途上。

所以柳夫人替他准备了这辆马车。

她对他简直比一个母亲对儿子还要体贴关心。

宋中的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已去世了。

他有数年不知道他的父亲是谁，也从来不愿提起他的母亲。

如果有人用这件事来耻笑他，侮辱他，得到的通常都是一剑。

姓宋名中，一剑送终。

宋中并不喜欢杀人，可是他非杀人不可，无论他要声名，要财富，要女人，都一定非杀人不可。

这些都是他渴望的，他只有用这方法来得到他渴望的一切。

他最渴望的既不是声名，也不是财富，而是一个女人，一个属于别人的女人。

他明明知道她是别人的妻子，可是他已经完全沉迷，完全不能控制自己。

她的媚笑，她的眼波，她的肉体，就像是一道道打不开的枷锁，把他锁住了。

如果她要他去杀两个人，他绝不敢只杀一个，如果她要他去杀张三，他绝不敢去杀李四。

欲望，就像一个没有底的洞，他已经深深地陷了进去。

他能杀人！

因为他心里没有爱，只有恨，因为他活到现在，从来都不知道“爱”的意义。

他能杀人！

因为，他的确付出过代价，的确苦练过，看过他出手的人都认为他出手的快与准，几乎已不在荆无命之下。

钟展也看过他出手，就连钟展都认为他拔剑的动作，已经可以比得上荆无命。

荆无命是昔年名动天下的剑客，是和阿飞齐名的剑客，是金钱帮中，仅次于上官金虹的第二位高手。

荆无命无情，也无命，不但将别人的性命看得轻贱如草，对自己的性命也同样轻贱。

宋中也一样。

据说他每次出手时都是不要命的，不要别人留下性命，也不要自己的命。

江湖中成名最快的人，通常就是这种不要命的人。

所以他成名了。

——姓宋名中，一剑送终。

在他杀了河西大豪吕正刚之后，江湖中不知道这八个字的人已很少。

吕正刚雄踞河西二十年，金刀铁掌，威振八方，可是他一招就杀了吕正刚。

现在他要杀的人是丁鹏。

他不认得丁鹏，他从未见过这个人，也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可是他要杀丁鹏，因为她要他杀丁鹏。

他相信自己绝对有把握杀死这个人，他对自己的剑绝对有信心。

这柄剑已经杀过很多比丁鹏更有名的人，在他眼中看来，丁鹏等于已经是个死人。

第六章  借 刀

宋中已经是个死人。

宋中虽然还没有死，却已等于是个死人。

柳若松看见他的时候，觉得很惊讶，柳夫人看见他的时候，也觉得很惊讶。

无论谁都看得出他已变了，冷酷而骄傲的宋中，忽然变得憔悴而迟钝。

本来滴酒不沾的宋中，现在居然在找酒喝，找到了一杯酒，立刻就一饮而尽。

等他喝了三杯下去，柳若松才微笑道：“这次你一定辛苦了，我再敬你一杯。”他对宋中还是很有信心，他相信这次任务一定已圆满完成。

柳夫人也微笑道：“我要敬你三杯，因为你以前从来不喝酒的。”

她对他更有信心，她亲眼看见过他杀人。

他杀人不但干净利落，而且从未失手过，他的出手不但准确迅速，而且动作优美。

她至今犹未看见过第二个杀手比得上他。

宋中在喝酒，不停地喝，他以前不喝酒，并不是因为不能喝，而是不愿喝。

一个杀人的人，手一定要稳，如果喝多了酒，手一定不会稳。

他看见过很多酒鬼手抖得连酒杯都拿不稳的样子。

他一直在奇怪，他们为什么还要喝？他觉得他们不但可怜，而且可笑。

可是现在他已经知道那些酒鬼为什么会变成酒鬼了。

现在他还没有醉，但是像他这种喝法，迟早总是要醉的。

柳若松终于问到了正题：“最近西湖的秋色正好，你是不是已经到那里去过了？”

宋中道：“我去过！”

柳若松微笑道：“秋高气爽，湖畔试剑，你此行想必愉快得很。”

宋中道：“不愉快。”

柳夫人道：“可是我记得你好像说过，秋高气爽，正是杀人的好天气，名湖胜景，也正是杀人的好地方，天时地利，快意杀人，岂非是件很愉快的事？”

宋中道：“不愉快。”

柳夫人道：“为什么？”

宋中道：“因为我要杀的那个人，是杀不得的。”

柳夫人道：“丁鹏是个杀不得的人？”

宋中道：“绝对杀不得。”

柳夫人又问：“为什么？”

宋中道：“因为我还不想死！”

他又喝一两杯，忽然用力一拍桌子，大声道：“我只有一条命，我为什么要死。”

柳若松皱了皱眉，柳夫人道：“显然你已试过，难道你不是丁鹏的对手？”

宋中道：“我不必试，也不能试，我只要一出手，现在就已是个死人。”

柳夫人看看柳若松，柳若松在看着自己的手。

柳夫人忽然笑了：“我不信，以你的剑法，以你的脾气，怎么会怕别人？”

宋中冷笑道：“我几时怕过别人，谁我都不怕。”

又干了几杯后，他的豪气又生，大声道：“若不是有那四个人在，不管丁鹏有多大本事，我都要他死在我的剑下。”

柳夫人道：“有哪四个人在？”

宋中道：“孙伏虎、林祥熊、南宫华树、钟展。”

柳若松的脸色变了，大多数人听见这四个人的名字，脸色都会变的。

宋中却偏偏还要问：“你也知道他们？”

柳若松叹了口气，苦笑道：“不知道他们的人，恐怕还没有几个。”

江湖中不知道他们的人确实不多。

孙伏虎是南宗少林的俗家大弟子，以天生的神力，练少林的伏虎神拳。

他不但能伏虎，而且还能伏人，隐然已是岭南一带的武林领袖。

林祥熊是孙伏虎的结义兄弟，一身钢筋铁骨，做人却八面玲珑。

五年前，江南六省八大镖局联营，一致公推他为第一任总镖头。江南武林，黑白两道的朋友，连一个反对的人都没有。

南宫华树的门第更高。

南宫世家近年来虽然已渐没落，但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的武功和气派，仍不是一般人能比得上的。

至于“风云剑客”钟展，更是远在二十年前就已名满江湖了。

柳夫人道：“他们都在西湖？”

宋中道：“不但都在西湖，而且都在半闲堂红梅阁。”

他又喝酒：“我去了五天，他们好像时时刻刻都在那位丁公子左右。”

柳夫人也叹了口气，道：“士别三日，真是应该刮目相看，想不到丁鹏居然能请得到他们四位这样的贵客。”

宋中道：“他们不是他的贵客。”

柳夫人道：“他们不是？”

宋中道：“他们最多也只不过是他的保镖。”

他冷笑：“看他们的样子，简直好像随时都会跪下去吻他的脚。”

柳夫人不说话了。

她又看了看柳若松，柳若松已经没有看着自己的手。他在看着宋中的手。

宋中的手握得很紧很紧，指甲都已握得发白，就好像手里在握着一柄看不见的剑，正在面对着一个看不见的对手。

一个他自己也知道绝不是他能击败的对手。

柳若松忽然道：“如果我是你，如果我看见他们四位在，我也绝不敢出手的。”

宋中道：“你当然不敢。”

柳若松道：“这并不是件很丢人的事。”

宋中道：“本来就不是。”

柳若松道：“但是你却好像觉得很丢人，很难受，我实在想不通你是为了什么？”

宋中不说话，只喝酒，拼命地喝。

只有一个存心要跟自己过不去的人，才会这么样喝酒。

只有一个连自己都觉得自己很丢人的人，才会跟自己过不去。

柳若松道：“你在那里究竟遇到了什么事？为什么会这样子难受？”

宋中忽然站起来，大声道：“不错，我是很难受，因为我自己知道我已经完了。”

冷酒都化作了热泪。

这个冷酷、倔强、骄傲的年轻人，居然也会流泪，也会哭。

他哭起来就像是个孩子。

他说了实话，也像是个孩子一样，把心里的话都说了出来。

“其实我并不怕他们，孙伏虎和林祥熊只有一身横肉，南宫和钟展只会装模作样，在我眼中看来，他们根本连一个钱都不值。可是我怕丁鹏。现在我才知道，就算我再苦练一辈子，也休想能比得上他。我去找过他，按照江湖规矩去找他比武，让他不能拒绝。这就是我去找他的结果。”

他忽然撕开了衣襟，露出了胸膛。

他的胸膛宽阔而健壮。

她看过他的胸膛，也曾伏在他的胸膛上呻吟，喘息，低语。

现在他的胸膛上已多了七道刀痕，弯弯的刀痕，就像是新月。

“他用的是刀，一把弯弯的刀，我从来没有看见过那样的刀，也从来没有看见过那样的刀法。我给了他七七四十九剑，他只还了我一刀。这就是那一刀的结果。我平生从未败得如此惨，也从未想到我会像这么样惨败。我知道就算再苦练一百年，也休想能接得住他这一刀。我求他杀了我，逼他杀了我，他却只对我笑了笑。他虽然没有说什么，可是我却看得出，他不杀我，只因为我还不配死在他的刀下。从那一瞬间开始，我就知道我完了。”

柳若松默默地听着，什么话都不再问，什么话都不再说。听完了他也开始喝酒，不停地喝。

他喝得也不比宋中少。

所以他们都醉了，烂醉如泥，喝醉并不能解决任何事，但是至少可以让人暂时忘记很多事。

这一天是十一月十六。

从这一天开始，柳若松就一连串遇到很多他连喝醉都忘不了的事。

十一月十七。

柳若松醒来时不但头痛如裂，而且虚火上升，第一个想到的人居然不是丁鹏，而是他朋友从乐户中买来送给他的那个年轻女人。

那个女人只有十五岁，本来只不过是个女孩子，可是在乐户中长大的女孩子，十五岁就已经是个发育得很好的女人了。

他想到她的长腿细腰，想到她婉转娇啼时那种又痛苦又快乐的表情。

于是他就像是匹春情已发动的种马般跑了出去，去找她。

他找到的是一条母狗。

他用后花园角落里的一栋小房子，作藏娇的金屋，布置精致的闺房里还特地准备了一张宽大舒服而柔软的床。

他以为她一定会在床上等着他。

在床上等着他的却是条洗得干干净净的母狗。

那个长腿细腰的大姑娘竟已不见了。

万松山庄虽然没有蜀中唐家堡、长江十二连环坞那么警卫森严，但还是有五六十个受过严格训练的家丁，大多数都有一身很好的武功。

其中有四十八个人，分成了六班，不分日夜，在庄子里守卫巡逻。

他们都没有看见她走出过那个院子。

没有人知道她是怎么会失踪了的，也没有人知道那条母狗怎么会到了她的床上。

这是件奇案。

于是柳若松想到了丁鹏。

十一月十九。

经过了两天的搜查和盘问，那件奇案还是没有一点头绪。

柳若松决定暂时放开这件事。

他又想喝酒。

他们夫妻都喜欢喝两杯，喝的当然都是好酒。在这方面，他们两个都可以算是专家，万松山庄的藏酒也是一向很有名的。

根据酒窖管事最近的记录，他们窖藏的美酒一共还有两百二十三坛，都是二十五斤装的大坛子，倒出来足足可以淹死十来个人。

今天他要人去拿酒的时候，酒窖里却已连一滴酒都没有了。

他窖藏多年的两百二十三坛美酒，竟已全都变成了污水。

女人绝不会忽然变成母狗，美酒也绝不会忽然变成污水。

酒到哪里去了？污水是从哪里来的？

没有人知道。酒窖的管事指天誓日，这两天绝没有人到酒窖里去过。

就算有人进去过，要把两百多坛酒都换成污水，也不是件容易事。

这又是件奇案。

于是柳若松又想到了丁鹏。

十一月二十二。

万松山庄的厨房后面有块地，除了晾衣服外，还养着些猪、牛、鸡、鸭。

这一天厨房的管事起来时，忽然发现所有的猪、牛、鸡、鸭完全都在一夜间死得干干净净。

前几天，一连发生那两件怪事后，大家本来已经在心里嘀咕，现在更是人心惶惶，嘴里虽然不敢说出来，暗地里的传说更可怕。

大家都已猜到，主人有个极厉害的对头，已经找上门来。

现在畜牲都已死去，是不是就要轮到人了？

连柳若松自己都不能不这么想，这种想法实在让人受不了。

十一月二十三。

跟着柳若松已有二十年的门房早上醒来时，忽然发现自己竟被脱得赤裸裸地睡在猪栏里，嘴里还被人塞了一嘴烂泥。

十一月二十六。

这几天发生的怪事更多，晚上明明睡在床上的人，早上醒来已被人吊在树上。

明明洗得干干净净的一锅米，煮成饭时里面竟多了十七八条死老鼠。

柳若松最喜欢的几个丫头，忽然一起脱得精光，跳下了荷池。

柴房忽然起了火，米仓忽然淹了水，摆在库房里的几匹绸缎，忽然全都被剪成一条条碎布，挂在树梢花枝上。

柳夫人早上起来推开窗子一看，满园子红红绿绿的碎布迎风飞舞，其中有的竟是她的衣裳。

十一月二十七。

六十多个家丁，和四十多个丫头老妈子，已经有一半悄悄地溜了。

谁也不想再跟着受这种罪。

早上起来的时候，忽然发现自己不是睡在床上，而是睡在床底下，这种事有谁能忍受？

没有走的人也全都变成了惊弓之鸟，听见有人敲门就会被吓得半死。这种日子谁能过得下去？

十一月二十八。初雪。

雪已经停了，天气晴朗干冷，平常这个时候，柳若松早已起来了很久。

他一向起床很早。

因为他已决心要做一个受人尊敬的人，他的行为都要做别人的表率。

可是今天他还躺在被窝里。

昨天晚上，他一直辗转反侧，不能成眠，天亮了之后才睡着。

他实在起不来，也懒得起来。

起来了之后又怎么样？说不定又有件坏消息在等着他。

屋里虽然很温暖，空气却很坏，所有的窗户都已被封死。

他不想再去看对面山坡上那片一天比一天华丽壮观的庄院。

他已经不是以前那个生气蓬勃、容光焕发，对每件事都充满信心的人了。

现在他自己变得暴躁易怒，心神不安，听见敲门的声音也会吓一跳。他怕，怕推门进来的人是丁鹏。

现在就有人在敲门，推门进来的人不是丁鹏，是他的妻子秦可情。

他看得出她也瘦了，本来丰满而嫣红的脸颊，现在已苍白凹陷。

虽然她还在笑，可是连她的笑容都已不像昔日那么甜美动人。

她坐下来，坐在他的床头，看着他，忽然道：“我们走吧？”

柳若松道：“走？”

柳夫人道：“你心里一定也跟我一样明白，那些事都是丁鹏干的。”

柳若松冷笑，道：“你真的相信他忽然变得有这么大本事？”

柳夫人道：“如果他能让孙伏虎和钟展那些人那么服他，还有什么事做不出？”

柳若松不说话了。

他实在也想不出第二个人，他们夫妻的人缘一向不错，出手一向很慷慨，江湖中很少有人比他们更会交朋友。

柳夫人道：“这两天我想了很多，那次我们也实在做得太过分了些，他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放过我们的。”

她叹了口气，道：“所以现在他也要我们受点罪，故意先用这种法子来折磨我们，把我们逼得发疯，然后再出手。”

柳若松还是不说话。

柳夫人道：“如果我们留在这里，以后绝不会再有一天好日子过。”

柳若松道：“我们能到哪里去？”

柳夫人道：“我们还有钱，还有朋友，随便什么地方都可以去。”

柳若松道：“既然他有这么大的本事，随便我们到哪里去，他还是一样可以找得到我们。”

他冷笑，道：“除非我们像缩头乌龟一样躲起来，一辈子都不再露面。”

柳夫人道：“那至少总比被逼死的好。”

柳若松又不说话了。

柳夫人道：“你为什么不到武当去？”

柳若松沉默着，过了很久，才摇头道：“我不能去，因为……”

柳夫人道：“因为你还想做武当掌门，这种事如果闹了出去，被武当的同门知道，你就完全没有希望了。”

柳若松不否认。

柳夫人道：“你也舍不得这片家产，更舍不得你的名头，你还想跟他斗一斗。”

柳若松道：“就算我一个人斗不过他，我也可以去找朋友。”

柳夫人道：“你能去找谁？谁愿意来蹚这趟浑水，现在连钟展都已经投靠他了，何况，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就算你能这样提心吊胆地过一辈子，别人也不会永远陪着你的。”

柳若松道：“你呢？”

柳夫人道：“我已经受不了，你不走，我也要走。”

她慢慢地站起来，慢慢地走出去：“我可以再等你两天，月底之前，我非走不可，我们虽然是夫妻，但是我还不想死在这里。”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看着她头也不回地走出去，想到了这句话，柳若松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

忽然间，他听到一个人带着笑道：“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现在你是不是已经想到这句话了？”

柳夫人出去的时候，已经将门关上。

窗户五天前就已被封死。

如果有人躲在这屋里，一定走不出去。

柳若松虽然听不出是谁在说话，也听不出说话的人在哪里，但是这个人无疑是在这间屋子里。

因为说话的声音显然距离他很近，每个字他都听得很清楚。

他慢慢地站起来，先把门从里面闩上，然后就开始找。

他这一生中，经过的凶险已不少，他相信自己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不会慌张失措的。

他已听出这个人是个女人，而且是个陌生的女人，因为他以前绝对没有听见过她说话的声音。

一个陌生的女人，怎么会到了他屋里？他居然连一点动静都没有发觉。

这又是件怪事。

可是这一次他一定能把真相查出来。

他找得很仔细，屋子里每个角落他都找遍了，甚至连衣柜和床底下都找过，除了他自己之外，屋子里连个人影子都没有。

刚才说话的那个女人到哪里去了？

外面又开始在下雪。

雪花一片片打在窗纸上，对面山坡上还在“叮叮咚咚”地敲打。

屋子里却连一点声音都没有，静得就像是座随时都有鬼会出现的坟墓。

大多数人在这种情况下都不会再留在这里的，柳若松不是那些人。

他居然又躺了下去。

不管刚才说话的那个女人是谁，她既然已来了，绝不会是为了说那么样一句风凉话来的。

他相信她一定还有话要说。他没有猜错。

他刚躺下去，居然就立刻又听到了她那飘忽而优雅的笑声。

她说：“我果然没有看错你，你这个人的确与众不同，只不过你还是找不到我的。”

声音还是距离他很近，现在他已完全确定，说话的人就在他的帐子顶上。

可是等到他再跳起来去看时，帐顶上已没有人影。

柳若松忽然觉得背脊后面在发冷，因为他已感觉到背后有个人。

他一直看不到她，只因为他背后没有长眼睛。

他用最快的速度转身，她还是在他背后，这个女人的身法竟像是鬼魅般飘忽轻灵。

柳若松叹了口气，道：“我认输了。”

这女人笑道：“好，自己肯认输的人，都是聪明人，我喜欢聪明人。”

柳若松道：“你也喜欢我柳……”

这女人道：“如果我不喜欢你，现在你已经是个死人了。”

她的声音还是很温和，很优雅，柳若松却听得有点毛骨悚然。

她就在他背后，他甚至可以感觉到她说话时的呼吸。

但他却看不见她。

如果她真的想要他的命，看来并不是件很困难的事。

他忍不住问：“你已经知道我是谁了？”

“我当然知道，我本来就是要来找你的。”

“你呢？你是谁？”

“我是个女人，是个很好看的女人。”

她银铃般笑着道：“我保证你从来都没看见过像我这么好看的女人。”

对于好看的女人，柳若松一向最有兴趣。

他相信她说的不是假话，难看的女人绝不会有她这么好听的声音。

他忍不住又试探地问：“你能不能让我看看你？”

“你真的想看我？”

“真的！”

“可是你看见我之后，如果被我迷住了怎么办？”

“就算被你迷死我也愿意。”

能够被一个很好看的女人迷死，的确不能算是件痛苦的事。

“你不后悔？”

“我绝不后悔。”

“可是以后你如果不听我的话，你就会后悔了。”她说得很绝，“我最讨厌不听话的男人。”

“我听话。”

“那么你现在就赶快躺到床上去，用棉被蒙住头。”

“用棉被蒙住了头，怎么还能看得见你？”

“现在虽然看不见，今天晚上就会看见了。”

她冷冷地接着道：“如果你不听话，你这一辈子都休想看见我。”

柳若松立刻躺上床，用棉被蒙住了头。

她又笑了：“今天晚上子时，如果你到后花园去，就一定会看见我的。”

“我一定去。”

柳若松已经不是个孩子了。

他在别人都还是孩子的年纪时，就已经不是孩子了。

可是今天晚上他居然好像又变成了个孩子，像孩子那么听话，而且像孩子那么兴奋。

他不是没有见过女人。从他真的还是个孩子时，他就已经接触过各式各样的女人。

他一向对女人有兴趣，女人好像也对他很有兴趣。

他的妻子就是个女人中的女人。

可是今天他为了这个还没有看见过的女人，竟忽然变成了个孩子。

这个女人实在太神秘，来得神秘，走得神秘，武功更神秘。

最主要的一点是，他相信这个女人对他绝对没有恶意。

这个女人是谁？为什么来找他？

女人都想利用男人，就正如男人都想利用女人一样，她也许想利用他去做某一件事。

他更想利用她。

他一向认为，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本就是彼此建立在互相利用上的。

如果这种关系对彼此都有利，他绝不反对。

所以还不到子时，他就已到了后花园，他果然见到了她。

她果然是个女人，很好看的女人。

十一月已经很冷了，下雪的时候冷，雪停了以后更冷。

她却只穿着件薄薄的轻纱衣裳，薄得就好像是透明的一样。

她并不觉得冷。

她来的时候就像是一阵风，一朵云，一片雪花，忽然就已出现在柳若松眼前。

柳若松看见她的时候，非但说不出话，连呼吸都已停顿。

他见过无数女人，可是他从未见过这么美丽，这么高贵的女人。

虽然她脸上还蒙着层轻纱，他还看不见她的脸，可是她的风姿，她的仪态，在人间已无处找寻。

他看着她，仿佛已看得痴了。

她就让他痴痴地看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又发出那种清悦如银铃的笑声：“你看够了么？”

柳若松点点头，又摇摇头。

“如果你看够了，我再带你去看一个人。”

“看谁？”柳若松问，“这世界上还有比你更好看的人？”

“那个人并不好看，可是我知道你一定很想去看看他的。”

她忽然飘过来，挽住了他的臂。

他立刻觉得整个人都腾云驾雾般被托起，身不由主地跟着她向前飘了出去，飘过积雪的庭园，飘过高墙，飘过结了冰的小河……他的身子仿佛已变得很轻，变成了一片雪花，一朵云。

他做过这样的梦，梦见自己会飞，每个孩子几乎都做过这样的梦。

可是现在他并不是做梦。

等他从迷惘中清醒时，他们已到了对面的山坡上，到了那片华丽壮观的庄院里。

在雪夜中看来，这片庄院也仿佛是个梦境，和这片庄院比起来，他的万松山庄只不过是个破落户的小木屋而已。

华厦和庭园都已将完成，已不必再急着赶工，在如此寒夜里，工匠们都已睡了。

她带着他一个地方一个地方看过去，他几乎已开始怀疑，自己是否仍在人间？

她忽然问：“你知道这片庄院是谁的？”

“我知道。”

“你想不想看看这里的主人？”

“他在这里？”

“因为庄院已提早落成，所以他也提早来了。”

她的身子忽然飘落，落在一棵积雪的树梢，积雪竟没有被他们踏落。

他也练过轻功，可是他从未想到过人世间竟有这样的轻功。她只用一只手挽着他，可是他的人仿佛也变得轻若无物。这是不是魔法？

虽然无星无月，可是雪光反映，他还是能看出很远。远处有块很大的青石，看来光滑而坚硬。

柳若松忍不住问：“丁鹏会到这里来？”

“他一定会来的。”

“如此深夜，他到这里来干什么？”

“用这块石头，来试他的刀！”

“你怎么知道的？”

她笑了笑：“我当然知道，只要我想知道的事，我就会知道。”

每个人都有很多想知道的，可惜真正能知道的却不多。她为什么能知道她想知道的一切，是不是因为她有一种超越常人的魔力？柳若松不敢问，也没有机会问了。

他已经看见了丁鹏。

丁鹏已经变了，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冲动无知的年轻人。现在他不但已变得成熟而稳定，而且带着种超越一切的自信。他施施然走过来，仿佛是通宵不能成眠，到雪地上来漫步。

可是他走过的雪地上，却看不见足迹，他的腰带上斜插着一把刀。一把形式很奇特的刀，刀身仿佛有点弯曲。

——那不是青青的弯刀，这把刀是他重回人间后铸成的，是凡人用凡铁铸成的。

——但是现在他不管用什么刀，都已必将无敌于天下。

走过青石时，这把刀忽然出鞘。柳若松根本没有看见他拔刀，可是这把刀已出鞘。刀光一闪，带着种奇异的弧度，往那块青石劈了下去。这一刀只不过是随随便便出手的，可是一刀劈下，奇迹就出现了。那块看来比钢铁还硬的青石，竟在刀光下被劈成了两半。

刀已入鞘。

丁鹏已走出很远，看来还是在漫步，可是一瞬间就已走出很远。雪地上连一个脚印都没有，就好像根本没有人来过。

她已带着柳若松跃下树梢：“你去看看那块石块。”

用手摸过之后，他才知道这块石块远比看上去还要坚硬。

可是现在这块比人还高，比圆桌还大的石头，竟已被丁鹏随随便便一刀劈成了两半。

夜更深，风更冷，柳若松却在流汗，全身上下都在冒着冷汗。

这个穿着一身初雪般纯白纱衣的女人道：“他用的不是魔法，他用的是刀。”

柳若松慢慢地点了点头，道：“我看得出他用的是刀。”

雪衣女道：“你看不看得出那一刀的变化？”

柳若松道：“我看不出。”

雪衣女微笑，道：“你当然看不出的，因为那一刀根本没有变化。”

那一刀虽然是柳若松平生所见过的，最惊人、最可怕的一刀。

但是那一刀的确没有变化。

那一刀劈出，简单，单纯，直接，却已发挥出一柄刀所能发出的最大威力！

雪衣女道：“这一刀虽然没有变化，却包含了刀法中所有变化的精萃。”

柳若松道：“为什么？”

雪衣女道：“因为这一刀出手时所用的刀法，部位、时间、力量、速度都是经过精确计算的，恰好能将他所有的力量发挥到极限。”

这并不是种很玄妙的说法。速度、方法、时间本来就可以使一件物体的力量改变。这本来就是武功的真义，所以武功才能以慢打快，以弱胜强。如果你能将一件物体的力量发挥到极限，用一根枯草，也可以穿透坚甲。

雪衣女道：“要练成这完全没有变化的一刀，就一定先要通透刀法中所有的变化，我知道丁鹏已练了很久。”

她笑了笑：“可是他这一刀并不是用来对付你的。”

柳若松道：“我知道，要对付我，根本用不着这种刀法。”

雪衣女道：“他练这一刀，为的是想对付谢家三少爷。”

柳若松失声道：“神剑山庄的谢晓峰？”

雪衣女道：“除了他还有谁？”

她又道：“因为他的剑法，已穷尽剑法中所有的变化，所以丁鹏只有用这一招完全没有变化的刀法对付他。”

柳若松苦笑道：“如果我没有看见他那一刀，我一定会认为他疯了。”只有疯子，才会想到要去击败谢晓峰。

可是现在他已看见了那一刀，不管那一刀是否能击败谢晓峰，要取他柳若松的人头却不难。

雪衣女道：“你有没有想到他能在短短三四年中练成这样的刀法？”

柳若松道：“我想不到。”

他叹了口气接道：“我简直连做梦都想不到。”

雪衣女道：“你当然想不到的，因为人世间根本没有这样的刀法。”

柳若松道：“人世间既然没有这样的刀法，他是怎么练成的？”

雪衣女不回答，反问道：“你以前有没有想到过，他能在短短几个月中建造出这么样一片庄院？”

柳若松道：“我也想不到。”

雪衣女道：“可是这座庄院现在已落成了。”

她慢慢地接道：“这些本来绝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他都已做到，如果他要用这种力量来对付你，你准备怎么办？”

柳若松惑然道：“我……我好像只有等死。”

雪衣女道：“你想不想死？”

柳若松道：“不想。”

雪衣女叹了口气，道：“只可惜你好像已经死定了。”

柳若松道：“他为什么还不下手？”

雪衣女道：“因为他要等到下个月的十五。”

柳若松道：“他为什么要等到那一天？”

雪衣女道：“那一天他要在这里大宴宾客，他要当着天下英雄之面，先揭穿你那件阴谋，他不但要你死，还要你身败名裂。”

柳若松道：“我哪件阴谋？什么阴谋？”

雪衣女道：“你自己应该知道那是件什么阴谋，你也用不着瞒着我。”

她冷冷地接着道：“也许你还认为他拿不出证据来，就没法子让别人相信，可是现在他说的话就是证据，因为他已比你更有钱，更有势，如果他说那一招‘天外流星’是他创出来的，有谁会不信，谁敢不信？”

听到“天外流星”这四个字，柳若松脸色变得更惨：“这件事你怎么会知道的？”

雪衣女道：“我说过，只要是我想知道的事，我就能知道。”

柳若松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雪衣女道：“我是你的救星，唯一的救星。”

柳若松道：“救星？”

雪衣女道：“现在你虽然已死定了，可是我还能救你。”

她淡淡地接着道：“现在也只有我能救你了，因为除了我之外，世上绝没有第二个人能够对付得了青青。”

青青。

这是柳若松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他当然忍不住要问：“青青？青青是谁？”

“青青就是丁鹏的妻子，丁鹏能够做出这些本来绝不是人力能做到的事，就因为他有青青。”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奇怪：“真正可怕的不是丁鹏，是青青，我可以保证，你绝对永远都想不到她有多可怕的。”

柳若松道：“可是我从来都没有听说过江湖中有她这么样一个人。”

雪衣女道：“你当然没有听说过，因为她根本就不是人。”

柳若松道：“她不是人？”

雪衣女道：“她不是人，我可以保证，她绝不是人。”

柳若松道：“难道她是鬼？”

雪衣女道：“她也不是鬼，鬼也没有她那么大的本事。”

她想了想，又道：“我知道绍兴有个鬼曾经把人家埋在地下的十二坛女儿红全都偷偷喝了，再把清水装进去，张家口有个鬼曾经把一批从口外赶来的肥羊全都弄死，可是天上地下，绝没有一个鬼能把一个活生生的大姑娘变成母狗。”

柳若松听呆了。

他想到了那个细腰长腿的女孩子，想到了她婉转承欢时那种既痛苦，又快乐的表情。他又想到了那条母狗，想到了他曾经吃过的狗肉。他也不知道是想哭，想笑，还是想吐。他决定把那条母狗远远地送走，送到他永远看不见的地方去。如果他再看见那条母狗，他说不定会发疯。

雪衣女叹了口气，道：“现在你总该知道，她有多么可怕了，不但人怕她，连鬼都怕。”

柳若松道：“她究竟是什么？”

雪衣女道：“她是狐！”

柳若松道：“狐？”

雪衣女道：“你难道从来没有听说过世上有狐？”

柳若松听说过。有关于狐的那些荒唐而离奇的传说，他从小就听过很多，但总认为这些事只有乡下老太婆才会相信。可是现在他自己也不能不信了，因为他亲眼看见的事，远比那些传说更荒唐离奇。现在站在他身旁的，这个又高贵又美丽的女人难道也是狐？

他不敢问。

无论这个女人是人还是狐，看来的确都已是他唯一的救星。除了她之外，他实在想不出，还有第二个人能够救得了他。

但他却忍不住要问：“你为什么要来救我？”

雪衣女笑了笑道：“这一点的确很重要，你的确应该问的。”

柳若松道：“你当然不会无缘无故来救我。”

雪衣女道：“我当然不会。”

她又笑了笑道：“如果我说我看上了你，所以才来救你，你当然也不会相信，我看得出你并不是个很喜欢自我陶醉的男人。”

柳若松也笑了笑，道：“我年轻的时候也曾经自我陶醉过，幸好那种时候，现在已经过去了。”

雪衣女道：“那里有棵大树，你只要躲在树后面等一等，你就会知道我为什么要救你了。”

她又道：“可是你一定要记住，不管你看见什么事，都绝不能发出一点声音，更不能动，否则就连我也没法子救你了。”

于是柳若松就躲在树后面等，等了没多久，就看见一个人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一个身材很苗条的女人，穿着身淡青色的衣裙，美得就像是图画中的仙女。

第七章 救 星

青青。

来的一定就是青青。

她看见这个穿着身初雪般纱衣的女人，远远地就笑了。她的笑声也清悦如银铃。

雪衣女远远地就迎了上去，道：“青青，青青，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蓝蓝，我也想死你了。”

现在柳若松才知道，他这位救星的名字叫“蓝蓝”。

她们一个叫青青，一个叫蓝蓝，她们看起来简直亲热得要命。

青青是他对头的妻子，青青正准备要他的命。

蓝蓝为什么要救他？

难道这根本就是她们设计好的圈套？

柳若松几乎已忍不住要落荒而逃了。

他没有逃，并不是因为他听话，而是因为他知道自己逃不了的。

不管蓝蓝刚才施展的是轻功，还是魔法，要抓住他都比老鹰抓小鸡还容易。

他连动都不敢动。

青青和蓝蓝还在笑，笑得又甜又亲热。

蓝蓝道：“你真的想我？”

青青道：“我当然想你，我简直想死你了。”

蓝蓝道：“我也想死你了。”

青青道：“我想你想得要命。”

蓝蓝道：“我也想你想得要命。”

两个人既然彼此都这么想念，当然还有很多很多话要说的。

两个女人碰到一起，好像总有说不完的话。

想不到她们的话居然已经说完了。

忽然就说完了。

青青忽然转过身，走入了黑暗中。

蓝蓝忽然倒了下去。

柳若松怔住了。

青青来得出人意外，走得也出人意外。

这结果更意外。他想过去看看，蓝蓝怎么会忽然倒下去的，可是他不敢动。

幸好蓝蓝忽然又燕子般飞起，飘过来捉住了他的臂：“我们走，快走。”

她走得真快，比来的时候还快。

她又带着他回到万松山庄的后花园里，才长长吐出口气：“好险。”

这两个字说完，她又倒了下去。

现在柳若松已经有点明白了，蓝蓝很可能已中了青青的暗算。

他自己也不是没有做过这种口蜜腹剑笑里藏刀的事。

他只希望蓝蓝伤得不重。

因为现在他已经完全相信，只有她能救他，只有她才是他的救星。

蓝蓝总算已坐了起来，用最标准的道家打坐的姿势，盘坐在雪地里。

过了片刻，她头上就忽然有一阵阵热气冒了出来，下面的积雪也忽然融化，融出的雪水竟不是白色而是惨碧色的。

雪融得很快，就像是一张白纸在中间被火点着，转瞬间就烧了个大洞。

雪地上忽然出现了一个惨碧色的圈子，比圆桌还大。

蓝蓝忽然伸出了手，卷起了袖子，露出一条雪白粉嫩的臂。

她伸出的是左臂。

刚才青青跟她表示亲热的时候，好像曾经在她这条手臂上轻轻地拍了拍。

她又伸出右手，用两根春葱般的纤纤玉指，在她左臂上的曲池穴上一拔，竟拔出了一根三寸长的银针来。

柳若松一直在盯着她的手，却还是看不出她是怎么把这根针拔出来的。

可是他看得出她一定已脱离了险境，因为她已站起来，又轻轻吐出口气，道：“好险，若不是我也有准备，今天恐怕已死在她手里了。”

柳若松也松了口气，苦笑道：“现在我总算明白了，她说她想死你的时候，原来是想你死，她说想你想得要命的时候，原来是想要你的命。”

蓝蓝嫣然道：“你真聪明。”

柳若松道：“可是我想不通，她的暗算既然已得手，为什么又忽然走了？”

蓝蓝道：“因为我在说想死她的时候，也是在想她死。”

她的笑声又恢复了清悦：“所以她给了我一针，我也给了她一下子，我想她受的罪绝不会比我轻，如果不赶快走，恐怕死得比我还快。”

柳若松也笑了。

这种事他也做过，可是比起她们来，他最多只能算是个学徒。

蓝蓝道：“现在你总该也已明白，我为什么要救你了。”

柳若松道：“因为青青？”

蓝蓝道：“一点也不错！”

她恨恨地接着道：“我平生只有一个对头，我的对头就是她，她要害你，我就要救你，她要帮丁鹏，我就要帮你。”

柳若松立刻道：“我一定替你争气。”

蓝蓝道：“就因为我看得出，你不管哪一点都不比丁鹏差，所以我才会选上你，就好像青青选上了丁鹏一样。”

柳若松的心在跳。

青青选上了丁鹏，所以嫁给了丁鹏。

她选上了他，是为了什么？

蓝蓝道：“我不但可以救你，还可以替你做很多你连做梦都想不到的事。”

她忽然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轻轻地接着道：“我甚至可以嫁给你。”

柳若松的心跳得更快。

蓝蓝道：“如果不是因为你已经有了妻子，我一定会嫁给你。”

她又轻轻地叹了口气：“丁鹏没有妻子，你只有这一点比不上他，除非……”

柳若松道：“除非怎么样？”

蓝蓝道：“除非你的妻子忽然死了。”

她淡淡地接着道：“每个人都要死的，早点死，晚点死，其实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分别。”

柳若松不说话了。

他当然明白她的意思。

蓝蓝又道：“再说她反正是要走的，她是死是活，对你也没有什么分别。”

柳若松道：“如果她已经走了，她是死是活，的确没有什么太大分别。”

蓝蓝道：“可是她走了之后还会回来，既然她还是柳夫人，她要回来，随时都可以回来。”

柳若松道：“如果她已经不是柳夫人了呢？”

蓝蓝道：“那么分别就很大了。”

她轻轻地放下了他的手：“我只希望你记住，你想要有什么样的收获，就得先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十一月二十九。

柳若松一夜都没有睡，一夜都在想，想到了丁鹏，想到青青，想到狐，想到他的妻子，想到丁鹏那闪电般劈下去的一刀。

他想得最多的当然还是蓝蓝。

蓝蓝的神秘，蓝蓝的美，蓝蓝那一身神奇的魔力，蓝蓝挽着他时那种甜美的温柔，蓝蓝裸露出的那条晶莹雪白的臂……他都不能不去想。

想到她那条裸露的手臂时，他也不能不去想她身上其他的部分。

想到她身上其他的部分，他居然又有了年轻人的冲动。

如果她真的嫁给了他，真的朝朝夕夕都和他同床共枕。

如果他能有个像她这样的妻子，世上还有什么事能让他发愁？

他当然也不能不去想她说过的那些话，不管你想得到什么，都一定要付出代价。

所以他一早就起来了，去找他那久已没有跟他共房的妻子。

他又忍不住要想-——如果她也忽然变成了条母狗。

他没有继续想下去。

这种想法毕竟并不十分令人愉快。

他的妻子并没有变成母狗，却好像变成了一个“母亲”。

并不是他们孩子的母亲。

他们没有孩子。

她好像已经变成了宋中的母亲，因为宋中就像是个孩子般睡在她怀抱里。

看到他来了，宋中当然就变得像是条中了箭的兔子一样跑走了。

他好像根本没有看见这么样一个人。

他们夫妻间本来就早已有默契，他本不该这么早闯到她房里来的。

他好像一点都不生气，因为他根本不能生气。

她也没有生气，并不是因为她没有理由生气，而是因为她实在太累。

一个人看到自己的妻子这么“累”，心里是什么感觉？

柳若松好像连一点感觉都没有，就算他心里有感觉，脸上也没有露出来。

柳夫人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呵欠，才勉强笑了笑，道：“你今天起来得真早。”

柳若松道：“嗯。”

柳夫人道：“你想不想在这里再睡一会儿？”

她问得真妙。

柳若松的回答却不太妙。

他忽然道：“你走吧，用不着再等到明天，你现在就走吧！”

大多数女人听见自己的丈夫对自己说这种话，一定都会问：

——你为什么要我现在走？你是不是跟我一起走？

大多数女人在这种情况下，都绝不会连一句话都不说的。

她却跟大多数女人都不同。

她连一句话都没有说。

柳若松道：“随便你到哪里去，随便你去干什么，以前我就不管你，以后我更不会管你了，从今以后你姓你的秦，我姓我的柳，我们互不相关，你也不必再回来了。”

他的话已经说得很绝。

大多数女人听见自己的丈夫说出这种绝情绝义的话，如果不跳起来大哭大骂，大吵大闹，也会伤心得半死不活。

但她却还是完全没有反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甚至连一点表情都没有。

一个人悲伤到了极点，失望到了极点时，往往就会变成了这样子。

柳若松慢慢地转过身，不再看她。

他心里多少也有点难受，他们毕竟是多年的夫妻，可是一想到蓝蓝，他的心肠立刻又硬了起来，冷冷道：“七出之条，你都已犯尽了，我不杀你，已经是你的运气，你还……”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忽然觉得腰上一软，腰眼附近的四处穴道在一瞬间都已被封死，用的竟是武当独门点穴手法。

他妻子三十岁生日的那一天，他将这一手送给她作为贺礼。

那时他还认为很得意，因为她问他要的本来是一串珍珠链子。

那串珠链上最小的一颗珍珠也有核桃般大小，价值最少在五万两以上，而且已经被她看见了。

这一招点穴手法却用不着他花一文钱。

他对他的妻子并不慷慨。

因为他一向认为，要妻子对丈夫温顺忠实，就不能让她手上掌握太多钱财，否则她的花样就多了。

他认为那是件非常危险的事，就正如将武器交给敌人同样危险。

聪明的男人是绝不会做这种事的，他无疑是个聪明人，绝顶聪明。

所以他现在倒了下去。

秦可情看看他，毫无表情的脸上又露出了甜蜜动人的微笑。

“现在我才知道，你送给我的这份礼物实在比那串珠链珍贵得多，我实在应该谢谢你。”

她微笑着走出去，又拉着宋中的手走进来。

宋中还是不敢面对他。

可情笑道：“现在他已经不是我的丈夫了，你何必还要难为情？”

宋中道：“他休了你？”

可情道：“他不但休了我，而且还要把我赶出去。”

她轻轻叹了口气：“我嫁给他十几年，还不如别人家里养了十几年的狗，他要赶我走，我就得乖乖地滚蛋。”

宋中道：“那么我们就走吧？”

可情道：“你带我走？”

宋中道：“他不要你，我要你。”

可情道：“你真的肯要我这个老太婆？”

宋中道：“就算你真的变成了个老太婆，我也绝不会变心。”

可情又笑了，笑得更甜蜜，柔声道：“你真好，我果然没有看错你，只可惜……”

宋中道：“可惜什么？”

可情道：“我还不想真的变成个老太婆，所以我每天要吃二十两银子一副的珍珠粉，免得我脸上起皱纹，我穿的衣服，都是从天竺和波斯运来的丝绸，好让别人看得年轻些，我每天要用羊奶洗澡，要好几个丫头侍候着我。”

她轻抚着宋中的手：“你也应该知道，我是个吃惯了，穿惯了，花惯了的女人。”

宋中道：“我知道。”

可情道：“如果我嫁给了你，你能不能养得起我？”

宋中怔住，怔了半天，才大声道：“我可以去做强盗来养你。”

可情道：“你为什么要去做强盗？那又不是你的专长。”

她淡淡地接着道：“杀人才是你的专长，你只要杀一个人，我们就可以过一辈子舒服日子了。”

宋中道：“你要我去杀谁？”

可情只笑，不说话。

宋中并不笨。

他应该知道她要杀的是谁。

他虽然并不十分喜欢杀人，不过他绝不怕杀人，不管杀的这个人是谁都一样。

可情已经从墙上摘下了一把剑，交给了他：“只要你一挥手，我就变成了个可怜的寡妇了，不管丁鹏多凶恶，也绝不会来对付一个可怜的寡妇。”

她嫣然道：“幸好这个可怜的寡妇恰巧又是个很有钱的寡妇，不管谁能够娶到她，这一辈子都不必再发愁了。”

柳若松知道自己已经死定了。

他不但低估了这个女人，而且把自己估计得太高，无论谁犯了这种错误都该死。

“锵”的一声，剑已出鞘。

宋中终于转过身，面对着他，冷冷道：“你不能怪我，只能怪你自己。”

柳若松承认。

他的心还不够狠，手还不够辣，他本来应该先下手杀了他的。

剑光一闪，已向他咽喉刺了过来。

姓宋名中，一剑送终，他的出手不但准，而且狠，要杀一个毫无抵抗之力的人，当然绝不会失手。

除非有奇迹出现，柳若松已必死无疑。

想不到奇迹真的出现了。

忽然间，“嗤”的一声，急风破空，接着“叮”的一响，火星四溅，宋中手里的剑已断成了两截。

一样东西随着半截断剑落在地上，滚出去很远，竟是一枚松子。

这柄剑是柳若松的剑，是他花了一千八百两银子，去请关外的名匠吴道古铸成的。

吴道古铸剑三十年，铸成的剑无一不是精品，连铁锤都敲不断。

这柄剑竟被一枚松子打断了。

宋中的手也已被震得发麻，倒退出五步，秦可情手里却打出了七点寒星。

柳若松当然知道打出的是什么暗器，这种暗器也是他花了重价请人替她铸成的，而且还特请人在上面淬了剧毒。

她发射暗器的手法虽然比不上花十姑和千手观音那些一流暗器名家，但是在两丈之内，也很少失手。

现在他们的距离还不到一丈，除非有奇迹出现，柳若松还是非死不可。

想不到奇迹又出现了。

这七点寒星本来是往柳若松咽喉和心口上打过去的，竟忽然改变了方向，飞向窗口。

窗口忽然出现了一个人，穿着身初雪般轻柔洁白的衣服。

她的长袖轻挥，七点寒星就已无影无踪，接着又是“嗤”的一声响，一缕急风从她袖子里飞出，打在秦可情的膝盖上。

秦可情的身子本来已扑起，忽然又跪了下去，笔直地跪在地上，连动都不能动。

柳若松却忽然站了起来。

原来风声虽然只一响，打出的松子却有两枚，一枚打在了秦可情的“环跳穴”，另一枚却解开了柳若松的穴道。

这轻纱如羽、白衣如雪的女人，同时打出了两枚松子，不但力量惊人，用的手法和力量也绝不相同。

宋中已经看呆了。

他从未看过这么神奇的暗器手法，他甚至连听都没有听说过。

花十姑、千手观音，那些名震天下的暗器高手，如果和这个女人比起来，简直就像是只会爬在地上玩弹珠的孩子。

他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柳若松相信。

他看见过蓝蓝做出的那些更惊人、更神奇的事。

蓝蓝道：“你为什么还不杀了她？”

柳若松道：“我……”

蓝蓝道：“她要杀你，你就可以杀她，你不杀她，她就要杀你。”

她的手一招，地上的半截剑忽然飞起，到了她手里。

她给了柳若松：“这一定是吴道古铸成的，就算只剩下三寸长的一截，也可以杀得死人。”

这截断剑还有一尺多长，柳若松用三根手指捏住，剑锋正对着秦可情的咽喉。

秦可情忽然笑了笑，道：“你的样子虽然凶狠，可是我知道你绝不会杀我的。”

柳若松道：“哦！”

可情道：“因为我比谁都了解你，你只会穿着八十两银子一件的袍子，喝着九十两银子一坛的好酒，抱着好看的女人，舒舒服服地坐在你那间屋里，叫别人去杀人，不管杀了多少人，你都绝不会难受的。”

她冷笑：“可是叫你自己手里拿着刀去杀人，你就不敢下手了。”

宋中忽然道：“他不敢，我敢。”

可情吃惊地看着他，道：“你，你忍心下得了手？”

宋中什么话都没有再说，忽然冲过来，手里的断剑已刺入她的胸膛。

她的眼睛还没有闭，还在吃惊地看着他。

她死也不信他真的能忍心下手。

宋中道：“你一定想不到我会杀你。”

可情道：“你……你为什么？”

宋中道：“因为我早已想死了，你若不死，我怎么能死！”

他拔出了他的剑。

鲜血溅出时，这截剑已刺入了他自己的胸膛。

她死了，他也可以死了。

宋中忽然仰面狂笑：“我平生杀人无数，只这一次杀得最痛快！”

秦可情的眼睛已闭上了。

她忽然发觉自己一直都不了解宋中，一直都看错了他。

她一直认为宋中是个色厉内荏的人，外表看来虽刚强，其实却很懦弱。

不但懦弱，而且无能，所以才会一直像小狗般被她牵着鼻子走。

她从没有想到他这么样做是因为爱她，真心真意地爱她，全心全意地爱她。

为了她，他不惜去死。

她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一点，因为她根本不相信世上会有这种感情。

可是现在她相信了。

她心里忽然有了种远比恐惧更强烈的感觉，使得她忘记了死亡的恐惧。

她忽然觉得死并不可怕。

如果一个人至死都不知道“爱”，那才真的是可怕的事。

“你已经付出了代价，我保证你一定会有收获的。”

这是蓝蓝临走时说的话。

每次她都是忽然而来，忽然而去。

柳若松既不知道应该用什么法子才能让她来，也不知道应该用什么法子才能留住她。

可是他很快就已知道她说的话不假。

他把那条母狗交给了“葫芦”。

葫芦是万松山庄酒窖管事的外号，是个没有嘴的葫芦。

因为他不但忠诚可靠，守口如瓶，而且一向滴酒不沾。

所以柳若松才派他做酒窖的管事。

葫芦把这条母狗关在酒窖里，那个已经连一滴酒都没有的酒窖。

等到柳若松想把这条母狗送走时，就发现这条母狗已经不是母狗了。

他叫葫芦带着他去酒窖里找这条母狗，找到的竟是个女人。

一个细腰长腿的女人，看见他时，脸上又露出那种又害怕，又快乐的表情。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会到这酒窖来的。

她睡着的时候，还是躺在那张又宽大，又柔软的床上。

她醒来时已经在这里。

奇迹又接连出现了，清水又变成了美酒，暴毙的羊本来已被送到后面的荒山去焚化，现在又一只只活生生地走回来。

蓝蓝却一直没有再露过面。

这些奇迹当然都是她造成的，柳若松已付出了代价，她也没有忘记自己的承诺。

为了表示对她忠实，他连碰都没有再碰过那个细腰长腿的女孩子。

他决心要得到她，不管她是不是人都无妨，就算她真的是狐，他也不在乎。

如果能娶到她这么一个妻子，什么人他都不必再畏惧，什么事他都不必再担心了。

日子一天又一天过去，对面山坡的庄院已全部完工，晚上有灯火亮起时，远远看过去，就像是天上的宫阙。

“圆月山庄”主人宴客的请帖，也已派人送了过来。

这位圆月山庄主人当然就是丁鹏，请客的日子果然是月圆之夕。

今天已经是十四，蓝蓝居然还没有露面。

——她一定会来的，她绝不会就这么样忘记我。

柳若松虽然一直在安慰自己，却还是忍不住要焦急，担心。

如果她不来，明天他很可能就要死在那天宫般的圆月山庄里。

他只有安慰自己：“最迟今天晚上，她一定会来的。”

所以黄昏时他就准备了一桌精致的酒菜，一个人坐在这屋里等。

蓝蓝果然没有让他失望。

屋子里忽然充满了香气，仿佛是花香，却比花香更芬芳甜美。

本来已经被封死的窗户，忽然无风自开，窗外夕阳满天，蓝蓝就像是一朵美丽的云彩，轻飘飘地飘了进来。

她说，这两天她没有来，只因为还有很多事都要她去安排。因为要对付青青并不是件容易事，青青的法力无论是在天上，还是在地下，都很少有人能对抗。可是现在所有的事都已安排好了。

她说：“现在我已经有法子制她了，只要能制住青青，丁鹏根本不足为虑，只要你听我的话，好好地去做，我不但能帮你击败他们，不管你心里想做什么事，我都可以帮你做到。”

柳若松平生最大的梦想，就是做武当的掌门。

他忍不住道：“武当派从来没有俗家弟子能做到掌门人的，可是我……”

蓝蓝道：“你想做武当的掌门？”

柳若松叹了口气，道：“可是现在希望最大的并不是我，是凌虚。”

蓝蓝冷笑，道：“区区一个武当掌门，算得了什么，你的志气也未免太小了。”

她忽然问：“你知不知道上官金虹？”

柳若松当然知道。

上官金虹一代枭雄，纵横天下，君临武林，江湖中没有一个人敢对他无礼，他说出来的话就是命令，从来没有人敢违抗。

纵然他后来死在江湖第一名侠小李飞刀手里，可是他活着时的威风，至今还没有人能比得上。

蓝蓝道：“只要你愿意，我随时都能让你的成就超过上官金虹，超过小李飞刀，超过当今江湖中名气最大的谢晓峰……”

柳若松的心已经在跳，跳得好快。

蓝蓝道：“你刚才说的凌虚，是不是天一道人的那个大徒弟？”

柳若松道：“是。”

蓝蓝道：“明天他也会在圆月山庄，说不定现在已经到了。”

柳若松道：“他怎么会来？”

蓝蓝道：“当然是丁鹏特地去请来的。”

她笑了笑：“其实你也应该明白，他为什么要特地去把凌虚请来。”

柳若松明白。

丁鹏要当着凌虚的面毁了他，要让凌虚知道他的确有该死的理由。有他本门师兄作证，丁鹏无论怎么对付他，别人都无话可说。连武当都不能说什么，更不能为他复仇。

柳若松叹了口气，道：“想不到丁鹏做事竟忽然变得这么仔细。”

蓝蓝道：“上过一次当的人，做事总是会变得仔细些的。”

柳若松在笑，苦笑。他只能苦笑。

蓝蓝道：“如果丁鹏要杀你，凌虚会不会帮你出手？”

柳若松道：“他不会。”

蓝蓝道：“他会不会帮你说话？”

柳若松道：“不会。”

在那种情况下，谁也不能说什么。

蓝蓝道：“你若死了，他会不会觉得很难受？”

柳若松道：“不会。”

蓝蓝道：“因为他也知道，如果他死了，你也绝不会为他难受的。”

柳若松并不否认。

凌虚不吃，不喝，不赌，不嫖，他活着唯一的目的，就是希望自己有一天能够继承天一真人的道统，继任武当的掌门。因为他也是个有血有肉的人，也有野心，他对这件事的担心，绝不在柳若松之下。他们彼此心里都知道，对方是自己唯一的竞争者。

柳若松又叹了口气，道：“只可惜他的身子一向健康，至少还可以再活上三五十年。”

蓝蓝道：“我可以保证，他绝对活不了那么久的。”

柳若松道：“哦？”

蓝蓝道：“他明天晚上就会死！”

柳若松道：“他一向无病无痛，怎么会死？”

蓝蓝道：“因为有个人一剑刺穿了他的咽喉。”

柳若松道：“这个人是谁？”

蓝蓝道：“就是你！”

柳若松怔住。

其实他早就想一剑刺穿凌虚的咽喉了，他已不知在心里想过多少遍。可是这种想法实在太可怕，他非但不敢说出来，连想都不敢想得太多。因为凌虚毕竟是他的大师兄，杀了凌虚，就等于背叛了师门。叛逆绝对是件大逆不道的事，这种观念已在他心里根深蒂固。

蓝蓝道：“你若不敢，我也不勉强你。”

她淡淡地接着道：“反正现在我还没有嫁给你，你死了，我也不会太难受的。”

她好像已经准备要走了。

柳若松怎么能让她走，立刻道：“我不是不敢，我只怕……”

蓝蓝道：“怕什么？”

柳若松道：“凌虚从小就开始练功夫，除了吃饭、念经、睡觉的时候之外，都在练功夫，我却还有很多别的事要做。”

他的确还有很多事要去做，世界上有很多事都比练功夫有趣得多。

只可惜越有趣的事，越不能做得太多，否则就会变成很无趣了。

柳若松叹息着，道：“也许我别的事做得太多了些，所以现在恐怕已经不是他的对手。”

蓝蓝道：“你本来就不是他的对手，五十招之内，他就可以杀了你！”

柳若松不能否认。

近年来凌虚练功更勤，内力更深，剑术也更精，已是江湖公认的武当后起一辈弟子中的第一高手。

蓝蓝道：“可是有我在，你还怕什么？”

她笑了笑：“只要有我在你身旁，你十招之内，就可以杀了他……”

柳若松的眼睛亮了。

蓝蓝道：“明天正午，我在城里的会仙楼等你，陪你一起去。”

柳若松道：“你为什么要在城里等我？”

蓝蓝道：“因为我要你用轿子来接我，我要让别人知道，我是被你用轿子接走的。”

这种要求绝不过分。

一个还没有出嫁的女人，总希望能够有一个她喜欢的男人用轿子去接她的。

这其中无疑还有更深的含意。

柳若松的心又在跳，跳得更快：“我一定会准备一顶最大的轿子去接你，可是你……”

他看着蓝蓝脸上的面纱：“你为什么直到现在还不肯让我看看你的脸呢？”

蓝蓝道：“明天你就会看见了。”

她又道：“明天你到会仙楼，就会看见一个身上穿着身湖水蓝的衣裙，头上戴着枚百鸟朝凤的珠花，脚上却穿着双红绣鞋的女人。”

柳若松道：“那个女人就是你？”

蓝蓝道：“是的。”

十二月十五，晴。

正午时的阳光温暖如初春，柳若松站在阳光下，看着他的家丁们把一枚金珠装上轿顶，心里觉得很满意。

这顶轿子还是他十八年前迎娶秦可情时，特地请京城的名匠按照一品夫人的仪制做成的，经过一夜的整修后，现在又变得焕然一新。

可是当时坐着这顶轿子来的人，现在却已永远看不见了。

想到这点，柳若松心里还是难免会觉得有点难受。

幸好他很快就忘记了这些不愉快的事。

今天是他的好日子，也是个大日子，他绝不让任何事来影响他的心情。

他的家丁们都已换上崭新的狐皮短袄，腰上都系起了红得耀眼的红腰带，一个个看起来全都是喜气洋洋，精神百倍。

蓝蓝这时候说不定已经在会仙楼等着他，他相信蓝蓝绝不会让他失望。

为他掌管马厩的老郭，已经将他那匹高大神骏的“千里雪”牵了出来，在新配的鞍辔上，还结着副鲜红的彩缎。

他一跃上马，身手依然矫健如少年。

他真是觉得愉快极了。

第八章 圆月山庄

到了会仙楼，他更愉快。

蓝蓝果然没有让他失望，他一上楼，就看见了她。

她果然穿着身湖水蓝的衣裙，静静地坐在一个角落里等着他。

从楼外斜射进来的阳光，正照在她满头乌发间的那朵珠花上，使得她看来更艳光四射。

她看来甚至比柳若松想象中更美，不但美，而且艳，不但艳，而且媚。

如果说秦可情是个尤物，她就是尤物中的尤物。

如果说这世界上真的有能够让男人一眼看见就受不了的女人，她无疑就是这种女人。

“受不了”的意思，就是呼吸急促，心跳加快，连生理上都会因她而起变化。

“受不了”的意思，就是说她在穿着衣服的时候，也可以让男人的情欲冲动，几乎忍不住要偷偷溜出去想法子发泄。

楼上的男人很多，有很多都是柳若松认得的。

他认得的人，通常都是已经在江湖中混了很多年的英雄好汉。

平时他看见这些人时，一定会走过去握手寒暄，让大家知道他不但谦虚有礼，而且爱交朋友。

今天他却没有平时那么客气，因为他知道这些人都是丁鹏请来的，也因为他实在不想把蓝蓝引见给他们。

他看得出他们眼中的情欲和渴望，也可以想象到他们其中某些人，身体上某一部位那种丑恶的变化。

大家当然都在看着他。

他是个名人。

名人本来就是要让别人看的。

只不过今天大家看着他时，眼睛里的神色却好像有点奇怪。

——也许大家都知道他是来找她的，也知道她在等他。

——就凭这一点，已足够让每个人羡慕忌妒。

柳若松微笑着，走到蓝蓝面前。

蓝蓝微笑着，看着他。

她笑得真甜。

她笑的时候，头上的珠花在轻轻颤动，脚上的红绣鞋也在轻轻摇荡，就像是春水中的一对红菱一样。

柳若松道：“你好！”

蓝蓝道：“你好！”

柳若松道：“你一定已经等了我很久？”

蓝蓝道：“没关系。”

柳若松道：“现在我们是不是可以走了？”

蓝蓝道：“你说什么时候走，我们就什么时候走。”

于是柳若松就用最温柔有礼的态度伸出了他的手。

蓝蓝也伸出手，搭在他的手上。

她的手更美。

于是柳若松就用最潇洒沉着的态度，扶着她的手，走出了会仙楼。

他知道每个人都在看着他们，眼睛里都带着种奇怪的表情。

他知道每个人心里都羡慕他，妒忌他。

他真是愉快极了。

现在唯一让柳若松觉得不太愉快的，就是凌虚。

虽然他确信蓝蓝一定有法子能让凌虚死在他手里。

但是他只要一想到这个人，一想起这件事，心里就仿佛有了道阴影。

凌虚今年五十二岁，外表看来仿佛还要比他的实际年龄苍老些。

多年的苦修，终年的素食，对于情欲的克制，都是促使他苍老的原因。

但是他的躯体，却绝对还是像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那么矫健灵活，他的肩很宽，腰很细，腹部和臀部都绝对没有一点多余的脂肪和肥肉。

如果他脱光衣服站在一个女人面前，一定可以让那个女人觉得很意外，甚至会大吃一惊。

幸好这种事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他从来都没有接近过女人，多年来的禁欲生活，已经使他忘记了这件事。

一个正常人生活中所有的享受，对他来说，都是罪恶。

他吃的是粗茶淡饭，穿的是粗布衣服，他全身上下唯一能够向别人炫耀的，就是他的剑。

一柄形式古拙的松纹古剑，带着鲜明的杏黄色剑穗。

这柄剑不但表明了他的身份，也象征着他的地位之尊贵。

现在他正佩着他的剑，坐在圆月山庄梦境般的庭园中一个精致的水阁里。

正在打量着圆月山庄这位充满了传奇性的主人丁鹏。

圆月山庄的华丽豪阔，远出大多数人的意料之外，今天到这里来的客人，也比大多数人想象中都多得多。

客人中绝大多数都是江湖中的知名人士，威震一方，啸傲江湖，长街拔剑，快意恩仇。

水阁里却只有十个人。

——孙伏虎、林祥熊、南宫华树、钟展、梅花、墨竹。

这六个人凌虚都认得。

孙伏虎和林祥熊手上青筋凸露，脸上常带笑容，外家功力和做人的修养都同样精通。

南宫华树还是老样子，洒脱，爽朗，服饰合时而合式，不管你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看见他，他手里总是有一杯酒，好像只有在酒杯中才能看到“南宫世家”辉煌的过去。

钟展看来更严肃，更骄傲，也更瘦了。

只有凌虚知道他是怎么会瘦的，因为他们在忍受着同样的煎熬。

苦修、素食、禁欲，只有凌虚知道，要做到这三件事，就得付出多么痛苦的代价。

也许墨竹也跟他们一样，江湖中像他们这样的人并不太多。

有很多人这么样折磨自己是为了一种理想，一个目标。

另外有些人却好像天生就喜欢折磨自己。

梅花当然不是这种人。

只要能吃的时候，他就尽量吃，只要能睡的时候，就尽量睡。

他唯一对自己节制的事，就是绝不让自己太劳累。

凌虚一直想不通，一个像梅花这种身材的人，怎么会成为武林中的一流高手，而且还取了这么样一个美丽而雅致的名字。

梅花和墨竹既然在这里，青松当然也会来的。

凌虚已经隐约感觉到，这里的主人把他们请来，并不是完全出于善意。

以前他从未听过“丁鹏”这名字。

在没有看到这个人之前，他也从来没有重视过这个人。

现在他才知道自己错了。

这个年轻人不但有很多他从未在别人身上看见过的特异气质，而且还有种深沉奇怪的自信，好像确信这世上绝没有他不能解决的问题，也没有他做不到的事。

凌虚既不知道他的身世来历，也不知道他的武功门派，但却已看出他绝不是个容易对付的人。

就在这时，他听见有人禀报：“万松山庄的柳若松柳庄主，已经带着他的夫人来了。”

听见“柳若松”这名字，丁鹏脸上连一点表情都没有，只淡淡说了句：“有请！”

凌虚忽然明白了，丁鹏将他们请到这里来，就是为了对付柳若松。

柳若松才是丁鹏真正的目标。

因为没有表情，有时反而是种最可怕的表情，为了今天的事，丁鹏想必已计划了很久。

今天将要发生些什么事？

凌虚的手，有意无意间轻轻触及了剑柄。

不管怎么样，柳若松总是他的同门师弟，不管今天将要发生些什么事，只要有他的这柄剑在，就绝不容任何人侵犯武当的声誉。

他慢慢地站起来，凝视着丁鹏：“你知道柳若松是贫道的同门？”

丁鹏微笑，点头。

凌虚道：“你们是老朋友？”

丁鹏微笑，摇头。

他那双清澈而冷静的眼睛里，忽然露出种绝没有第二个人能解释的奇特笑意。

凌虚转过头，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就看见了一顶轿子。

一顶气派极大的八人大轿，通常只有在一品夫人上朝时，或者在富贵人家迎娶新娘时才会使用的。

柳若松就走在这顶轿子前面，神情居然也跟丁鹏一样，带着种奇异的自信。

他一向是个很明白事理的人，今天怎么会要他的妻子坐这种轿子来？而且抬入了别人家的庭园？

凌虚皱起了眉，看着这顶轿子穿过庭园，停在水阁外的九曲桥头。

轿帘掀起，轿子里伸出了一只柔若无骨的纤纤玉手。

柳若松立刻扶住了这只手。凌虚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柳若松从轿子里扶下来的这个女人，竟不是他的妻子。

可是他对这个女人的态度，却远比对他的妻子更温柔。

武当是江湖中人人尊敬的名门正派，武当门下的弟子，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凌虚沉下了脸，走出水阁，冷冷道：“叫她回去。”

柳若松道：“叫谁回去？”

凌虚道：“这个女人。”

柳若松道：“你不知道她是谁？”

凌虚道：“不管她是谁，都叫她回去。”

他已注意到，有很多人看见这个女人时，脸上都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

他不能再让她留在这里丢人现眼。

柳若松忽然笑了笑，道：“这里的确有个人应该回去，但却绝不是她。”

凌虚道：“不是她是谁？”

柳若松道：“是你。”

他淡淡地接着道：“你若跪下来跟她磕三个头，赶快滚回去，我也许就会饶了你。”

凌虚的脸色变了：“你说什么？”

柳若松道：“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你也应该听得很清楚。”

凌虚的确听得很清楚，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但却连做梦都想不到这些话会从柳若松嘴里说出来。

他尽力控制着自己，道：“你忘了本门的戒律第一条是什么？”

柳若松道：“本门是哪一门？”

凌虚厉声道：“你难道连你自己是哪一门的弟子都忘了？”

柳若松冷笑，道：“以前我的确在武当门下待过，可是现在却已跟武当全无半点关系。”

凌虚忍住怒气，道：“你已不是武当门下？”

柳若松道：“不是。”

凌虚道：“是谁将你逐出了武当？”

柳若松道：“是我自己要走的。”

凌虚道：“你自己要叛师出门？”

柳若松冷冷道：“我要来就来，要走就走，也谈不上什么叛师出门。”

武当是内家四大剑派之首，天下人公认的内家正宗，江湖中人人都以能名列武当为荣，柳若松这么做实在是谁也想不到的事。

每个人都在吃惊地看着他，都认为这个人一定是疯了。

凌虚的脸色发青，不停地冷笑，道：“好，很好，好极了。”

柳若松道：“你还有没有别的话说？”

凌虚道：“没有了。”

柳若松道：“那么你为何还不拔剑？”

他嘴里在跟凌虚说话，眼睛却在看着蓝蓝。

蓝蓝也在看着他笑，笑得好甜，仿佛正在告诉他：“你做得很好，只要有我在身旁，不出十招，你就能杀了他！”

没有人会相信她的话。

没有人会相信柳若松能在十招内击败武当后辈弟子中的第一高手凌虚。

可是柳若松相信。

虽然凌虚出手五招，就已占尽先机，将他逼得透不过气来。

他还是相信蓝蓝绝不会让他失望的。

到了第九招时，他已被逼入了死角，无论他使出哪一招，都绝对无法突破凌虚的攻势。

他们用的同样是武当剑法，在这方面，凌虚远比他纯熟精深。

他忽然想到了那一招“天外流星”。

“天外流星”不是武当剑法，他的剑势一变，剑风破空“嗤”的一声响，剑锋已自凌虚的左胸刺入，后背穿出，这一剑竟刺穿了凌虚的胸膛。

每个人都怔住。

柳若松自己也怔住。

他自己也知道，这一剑最多只能突破凌虚的攻势，绝对不能将凌虚置之死地。

可是凌虚却已死在这一剑之下。

凌虚的瞳孔已开始涣散，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惊诧。

他明明可以避开这一剑的，却偏偏没有避开。

这是为什么？

凌虚倒下时，柳若松并没有看见。

他在看着蓝蓝。

蓝蓝也在看着他笑，笑得更甜，仿佛又在告诉他：“只要有我在，只要你相信我，不管你想做什么，都一定可以做到。”

现在柳若松最想做的一件事，当然就是杀了丁鹏，永绝后患。

他忽然发现丁鹏已经在他面前。

柳若松笑了笑，道：“你好。”

丁鹏也笑了笑，道：“你好。”

柳若松道：“我很好，可是你一定不太好。”

丁鹏道：“哦？”

柳若松道：“我在你新的庄院里，杀了你请来的客人，你怎么会好？”

他微笑，又道：“我看你非但心情不好，运气也不会好。”

丁鹏道：“为什么？”

柳若松道：“因为你又遇到了我。”

丁鹏叹了口气，道：“不错，每次遇见你，好像我都要倒霉的。”

虽然已经是四年前的事了。

可是留在柳若松记忆里的印象还是很鲜明。

他甚至还能记得丁鹏发现“可笑”就是柳夫人时，脸上那种惊讶、痛苦而悲惨的表情。

对柳若松来说，那的确是个伟大的计划，单纯而巧妙，每一个细节都设计得天衣无缝。

他从未替丁鹏想过。

丁鹏当时是什么感觉？

无论谁在受到了那种欺骗，那种侮辱，那种冤屈后，都绝不会轻易忘记的。

现在他无疑也想到了那件事。

但是他居然还在笑，一种成功者独具的微笑，充满了对别人的讥诮和自信。

他的确变了，变得如此深沉，如此可怕，连柳若松都已感觉到他的可怕。

幸好蓝蓝就在他身后，每次只要柳若松一回头，就可以看见她脸上那种甜蜜而动人的微笑，仿佛正在告诉他：“只要有我在这里，无论你想干什么，都可以放心去做。”

柳若松轻轻吐出口气，微笑道：“你说得不错，每次你只要看见我，就会倒霉的。”

丁鹏道：“这次呢？”

柳若松道：“这次也一样。”

丁鹏道：“这次恐怕不太一样了。”

柳若松道：“因为这次是在你的地方，你有帮手？”

丁鹏道：“这是我们两个之间的事，我绝不会让第三个人出手。”

柳若松道：“那就好极了。”

丁鹏道：“你杀了凌虚道长，自然有武当门下去找你。”

柳若松道：“我若杀了你呢？”

丁鹏笑了笑，道：“只要你能胜我一招，不但随时可以割下我的头颅来，这片庄院也是你的，死人已用不着这么大的地方。”

柳若松眼睛发亮，道：“正确。”

丁鹏道：“无论谁死了，只要有七尺黄土就已足够，所以……”

柳若松的反应并不慢，立刻道：“所以我若败了，我也会将我那万松山庄送给你。”

丁鹏微笑道：“这才是公平的交易。”

柳若松道：“我们一言为定。”

丁鹏道：“有天下英雄在这里作证，就算想赖，也赖不了的。”

柳若松道：“很好。”

他的手紧握着剑柄，剑锋上凌虚的血迹已干，现在却又将被另一个人的鲜血染红。

他回过头，蓝蓝又在看着他微笑，仿佛又在对他保证：“十招之内，丁鹏就必将死在你的剑下。”

柳若松精神一振，道：“看你的剑！”

丁鹏道：“我已发誓，今生不再用剑。”

柳若松道：“你用什么？”

丁鹏道：“用刀。”

柳若松大笑，道：“你若用刀，我可以让你三招。”

刀也是杀人的利器。

可是刀法易练，而不易精，练武的人都知道，“十年学剑，一年练刀。”剑法的确远比刀法精妙深奥，剑的本身，就是种高贵飘逸的象征。

江湖中已有多年未曾出现过刀法名家了。

学剑的人忽然变为用刀，刀法好极也有限。

柳若松道：“拔你的刀！”

丁鹏的刀已在手。

这是柄很普通的刀，既没有吹毛断发的锋刃，也没有足以炫耀的历史。

这柄刀是弯的，刀锋弯弯，刀柄弯弯。

丁鹏轻抚着刀锋，道：“这就是我的刀。”

柳若松道：“我看得见。”

丁鹏道：“这柄刀还没有饮过人血，因为今日还是我第一次试刀。”

柳若松冷笑，道：“你用我来试刀？”

丁鹏道：“就因为我要用你来试刀，所以我还可以让你占个便宜。”

他淡淡地接着道：“只要你能接得住我三刀，就算你胜了。”

柳若松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就好像看见一个人忽然发了疯。

蓝蓝又在笑，笑得更甜，更愉快。

柳若松道：“好，我就看你这三刀。”

丁鹏道：“你看不见的。”

他的手一挥，刀光已飞起。

圆月落，刀光起。

纵横大地十万里。

刀光寒如雪，何处听春雨？

弯弯的刀，弯弯的刀光，开始时宛如一弯新月，忽然间变成了一道飞虹。

没有人能看得出这一刀的变化，也已没有人能看得见这柄刀。

刀光一起，刀就不见了。

江湖中已有多年未曾出现过刀法名家，江湖人已有多年未曾看见如此辉煌的刀光。

谁也不知道他第二刀还会有多么可怕的变化。

根本没有第二刀。

刀光只一闪，丁鹏只劈出了一刀！

刀光一闪而没。

柳若松并没有倒下。

他的剑还在手上，他的人还是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只不过脸上已没有血色。

没有第二刀。

胜负还未分，为什么没有第二刀？

丁鹏轻抚着刀锋，淡淡道：“我知道你看不见的。”

柳若松不动，不响。

忽然间，“叮”的一声，他手里的剑已落在地上。

丁鹏道：“你至少要再练十年，才能看得见我三刀。”

柳若松不动，不响。

忽然间，一缕鲜血从他的手腕上冒了出来。

丁鹏道：“现在我一刀就已足够。”

柳若松不动，不响。

忽然间，他苍白的脸上出现了一个鲜红的“十”字。

鲜红的是血。

没有人喝彩。

每个人都觉得手脚冰冷，每个人手心都有冷汗。

现在大家才知道，刚才那一刀，不但割破了柳若松的手腕，而且还在他脸上划出个“十”字。

可是伤口里的血，直到现在才冒出来。

因为那一刀连一分力量都没有多用，因为那一刀实在太快！

没有喝彩，因为没有人见过这样的刀法。

刀已入鞘。

丁鹏只简短地说出了三个字：“你败了。”

柳若松终于慢慢地点了点头，慢慢地转过身，慢慢地向蓝蓝走过去。

蓝蓝还在笑，可是笑容看来已没有刚才那么甜蜜动人了。

她笑得仿佛已有些勉强。

柳若松站在她面前，看着她，脸上的“十”字血迹已凝结。

鲜血刚冒出来，立刻就凝结。

柳若松脸上的表情仿佛也已凝住，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败了。”

蓝蓝轻轻叹了口气，道：“看起来好像是你败了。”

柳若松道：“你说过，我不会败的。”

蓝蓝道：“我说过？”

柳若松道：“你说过，只要有你在，我就绝不会败。”

蓝蓝道：“你一定是听错了，我怎么会说这种话？”

柳若松道：“我没有听错，你说过你会帮我的，你为什么不出手？”

蓝蓝道：“我怎么出手，我能帮你做什么？”

远处忽然有个人在笑，笑声中充满讥诮：“她唯一能帮你做的事，就是帮你把裤子脱下来。”

蓝蓝居然也在笑：“一点都不错，我唯一能帮你做的好像只有这件事，这种事我最内行。”

柳若松看着她，眼睛里忽然露出恐惧之极的表情：“你……你究竟是谁？”

蓝蓝道：“你花了六万两银子，把我从满翠院赎出来，叫我在会仙楼等你，陪你到这里来作客，而且还用那么大一顶轿子去接我！”

她吃吃地笑道：“你怎么会连我是谁都不知道？”

满翠院是个妓院，是个非常有名的妓院，满翠院里最红的一个妓女叫翠仙。

她用一根春葱般的手指，指着自己纤巧的鼻子：“我就是翠仙，这里至少有一百个人认得我！”

柳若松的脸色在变，脸上的肌肉忽然开始扭曲扯动，鲜红的“十”字又被扯裂，鲜血又一丝丝冒了出来，流得满脸都是。

他并不笨。现在他终于明白了，什么事都明白了。

别人用那种奇怪的眼色看着他时，并不是羡慕，更不是妒忌。

这里至少有一百个人认得她，知道她是满翠院的翠仙。

这一百个人的裤子说不定都被她脱下来过。

而他却抬着顶八人大轿去接她，把她当仙女一样接到这里来，希望她能带给他梦想中的荣耀和财富。

这简直是个笑话，一个可以让人把苦胆都笑出来的笑话。

这个笑话简直和四年前他替丁鹏制造出的那个笑话同样可笑。

现在他终于知道，丁鹏当时是什么感觉了。

这就是“报复”。

丁鹏的报复巧妙，残酷，而且彻底。

就像柳若松对付他的计划一样，这计划也同样经过精心的设计，每一个细节都设计得完美无缺。

这计划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先得要柳若松感觉到压力。

对面山坡上的华厦，昼夜不停的敲打声，已经使柳若松神经紧张。

一个神经紧张的人，就难免会疑神疑鬼。

把一个躺在床上的细腰长腿的女人架走，换上一条母狗。

把一个酒窖的管事收买，连夜把酒都换成污水。

在鸡鸭牛羊的饲料中，加上一点致命的毒药。

这些事都不难。

可是对一个神经紧张、疑神疑鬼的人来说，这些事都变得好像不可解释了。

所以这些事都变成了一种压力，压得柳若松连气都透不过来。

然后“蓝蓝”就出现了，就像一块浮木，忽然出现在一个快要淹死了的人面前。

根本没有“蓝蓝”。

蓝蓝就是青青。

青青穿上件初雪般的纯白纱衣，用轻纱蒙住脸，告诉柳若松：“我是蓝蓝，我就是唯一可以救你的人，只有我能对抗青青。”

柳若松当然不会不信。

何况她还让柳若松亲眼看见她和“青青”对抗时那种惊人的法力。

那时柳若松看见的“青青”，当然只不过是另外一个女人。

他既不知道青青长得什么样子，也不知道蓝蓝长得什么样子。

以后一连串出现的那些“奇迹”，使得他更坚定了对蓝蓝的信心。

所以他连做梦都不会想到，蓝蓝叫他用八人大轿去接的那个女人，竟是满翠院中的一个妓女。

现在他虽然明白了，这计划中所有重要的关键他都已明白了，可是他偏偏不能说出来。

因为他知道，这种事他就算说出来，也绝没有任何人会相信。

现在他的妻子已经死了，死在另外一个男人的怀抱里。

他的家业已经属于别人。

他亲手杀了他的掌门师兄，背叛了师门，犯了江湖人的大忌。

他做的这些事非但别人绝不会原谅他，连他自己都不能原谅自己。

就算丁鹏不杀他，他在江湖中也已没有立足之地。

一个已经彻底被毁灭了的人，已经到了山穷水尽，无路可走的时候，应该怎么办呢？

柳若松忽然做出件任何人都想不到他会做出来的事。

十二月十五，夜。

月夜，圆月。

圆月还没有升起，日色已消逝，屋子里渐渐地暗了下来。

现在已经到了应该点灯的时候，可是青青并没有把灯点起来。

她喜欢一个人静静地坐在黑暗里，享受着这冬日黄昏独有的幽趣。

她从小就已习惯于孤独，因为她根本别无选择。

小楼上幽雅高贵，屋子里每一样东西都是经过精心选择的。

她从不能忍受任何一样粗俗不洁的物事。

因为她从小就生长在这么样一个环境里，根本就没有接触过人世间的烦恼和不幸。

可是现在她忽然发现自己仿佛已经开始有了烦恼。人的烦恼。

任何一个正常青春年华的少妇，都难免会有的烦恼。

她忽然觉得自己太寂寞。

窗外隐隐有人声传来。

这小楼距离丁鹏接待宾客的庭园虽然很远，可是那边的声音这里还是可以听得很清楚。

她知道今天来的客人很不少，其中有很多都是名震江湖的豪杰英雄，他们的豪情胜概，她早已向往了很久。

她很想去参加，和他们一起享受人世间的欢乐，跟他们一起去用大碗喝酒，听他们叙说江湖中那些振奋人心的快事。

对一个从未经历过这些事的女孩子来说，这实在是种很难抗拒的诱惑。

可是她不能去。

因为她是“狐”，是异类，她这一生中已注定了不能有人的欢乐。

她和丁鹏结合已四年。

这四年来，他们几乎日日夜夜都相聚在一起，没有丁鹏在身旁，她几乎已没法子睡得着。

丁鹏出身贫苦，并不是那种风流蕴藉、温柔体贴的男人。

他从小就为了要出人头地而挣扎奋斗，对于生活上的某些情趣，他知道的并不多。

他虽然年轻健康，可是这一两年来，他对她的热情仿佛已在渐渐减退，他们夫妻间亲密的次数，也没有以前那么多了。

可是她仍然同样爱他。

他是她生命中唯一的一个男人，为了他，什么事她都愿意去做。

她以能做他的妻子为荣，连做梦都希望他能挽着她的手，把她介绍给他的朋友、他的宾客，告诉别人她就是他的妻子，就是丁夫人。

“丁夫人”，这是个多么美丽，多么荣耀的称呼，只可惜她这一生恐怕都没法子听到别人用这名称来称呼她。

因为她是“狐”，是异类，是绝不能跟着丁鹏在人前露面的。

——我真的是“狐”？

——我为什么一定要是“狐”？

青青眼里已有了泪光，心在刺痛。

因为她心里有个秘密，绝不能对任何人说出来的秘密，连丁鹏都不能说。

这秘密就像是一根针，日日夜夜，时时刻刻，都在刺着她的心。

除了这件事之外，她还是愉快的。

只要没有特别重要的事，丁鹏总是尽量想法子来陪着她。

现在他好像就已经来了，楼梯上已经有了他的脚步声。

青青擦干眼里的泪痕，站起来，丁鹏已轻轻推开了门。

“你为什么不点灯？”

青青没有回答，忽然投入他的怀抱中，紧紧地抱住了他，就好像他们已有很多日子未曾相见了，虽然他们分别只不过才一两个时辰。

她太怕失去他。

每次他们分别时，她都会害怕，怕他一去不返。

因为她只不过是个狐女，这里却是人的世界，她心里总是有种说不出的自卑。

丁鹏虽然不了解她这种心理，却可以感觉到她的柔情。

“现在大家都已经开始在喝酒了，所以我就抽空找了个机会，溜回来看看你。”

青青的喉头仿佛忽然被一样东西堵住了，心里充满了温暖感激。

她希望他再说下去，告诉她，无论他在什么地方，心里都是在记挂着她的。

可是丁鹏说的话却不是她想听的。

“我一定要回来告诉你，我们的计划已经成功了，我已经彻底毁了柳若松。”

他回来只不过是为了要告诉她这件事，她几乎已将这件事忘了。

虽然她也参与了他的计划，而且不惜一切，帮他将这计划完成。

但是那只不过是为了他而已。

为了他，她不惜骗人，不惜说谎，不惜做任何她从未做过的事，但是对于人世间的恩仇怨恨，她看得并不重。

丁鹏却显得很兴奋，将刚才发生的事，全都说了出来。

多年的冤气，一旦能得到发泄，的确是件很令人兴奋的事。

为了让他开心，她就装作很有兴趣的样子在听，虽然她心里只想静静地跟他拥抱在一起，静静地享受这一天中的片刻宁静。

丁鹏还在说：“如果你也能看见柳若松发现他心目中救苦救难的仙子竟是个妓女时，脸上那种表情，你一定也会觉得开心的。”

青青了解他的心情，因为他曾经受过同样的痛苦打击。

“然后呢？”她忍不住问。

“如果你是他，到了那种时候，你会怎么样？”

“我不知道。”

她的确不知道，人世间那些恶毒狡诈的事，她根本从未仔细想过。

“你猜猜看！”丁鹏的兴致很高，“你猜他做出件什么样的事？”

“他逃走了？”

“他自己也知道逃不了的。”

丁鹏道：“就算能逃得了，也无路可走，无路可去。”

“他晕了过去？”

“没有。”

“凌虚的朋友杀了他？”

“也没有。”

“他杀死了那个女人，然后再横剑自尽？”

这种猜测已经很合理。

一个人到了他那种地步，活着实在还不如死了的好。

丁鹏却摇摇头，道：“他没有死，他还舍不得死。”

他笑了笑：“他做出的那件事，无论谁都想不到这世上真的有人能做得出来。”

青青道：“他怎么样了？”

丁鹏道：“别人都以为他会来找我拼命的时候，他却忽然跪下来求我，一定要我收他做徒弟。”

第九章  骇人听闻

柳若松的年纪已经可以做丁鹏的父亲了，在江湖中也不是无名之辈，居然会当着天下英雄的面，做出这种事。

除了他之外，这种事还有谁能做得出？

青青叹了口气，道：“这个人的脸皮真厚，做得真绝。”

丁鹏道：“无论他求我什么事，我都不会答应的，想不到他居然求我收他做徒弟。”

青青道：“你答应了他？”

丁鹏微笑，道：“能够有这么样一个徒弟倒也不错。”

青青没有再说什么。

虽然她心里觉得这件事做得有点不对，可是丁鹏要做的事，她从来都没有反对过。

所有的事都已和她所期望的不同了，她本来只希望丁鹏能做一个问心无愧的人，和她在一个安静的地方，快乐地度过一生。

可是丁鹏有野心。

每个男人都有野心，都应该有野心，换一种说法，“野心”就是雄心，没有雄心壮志的男人，根本不能算是个男人。

她不怪丁鹏，只不过丁鹏的野心太大了，远比她想象中更大。

“野心”就像是上古洪荒时代的怪兽，你只要让它存在，它就会一天天变大，大得连你自己都无法控制。

对一个有野心的男人来说，柳若松这种人无疑是非常有用的。

青青只担心一点。

她只怕丁鹏的野心大到连他自己都无法控制时，反倒被他自己的野心吞噬。

想到了这一点，她立刻又想到了一件更可怕的事。

她忽然问：“神剑山庄今天有没有人来？”

“没有！”

“我记得你好像专程派人送了份请帖去！”

请帖不止一份，除了神剑山庄当今的主人，名震天下的当代第一剑客谢晓峰之外，另一位“谢先生”也有一份。

这位谢先生圆圆的脸，胖胖的身材，满面笑容，十分和气。

四年前的七月十五，丁鹏在万松山庄受辱时，这位谢先生也在场。

“可是今天他们都没有来。”

想到这件事，丁鹏就没有刚才那么愉快了：“非但神剑山庄没有人来，那一带的人都没有来。”

青青问：“那一带你还请了什么人？”

丁鹏道：“田一飞和商震。”

青青道：“我知道商震这个人，他是商家堡的堡主，是‘五行剑法’当今硕果仅存的名家。”

她想了想，又道：“五行剑法艰涩冷僻，如果我要把当今天下剑法最高的十个人列举出来，商震绝不能算其中之一。”

丁鹏笑了：“你是不是在安慰我，叫我不要为了他这么样一个人生气。”

青青也笑了。

丁鹏道：“其实我就算在生他的气，也不会看轻他这个人的。”

青青道：“哦！”

丁鹏道：“五行剑法虽然艰涩冷僻，使用时的威力却极大。”

青青道：“哦！”

丁鹏道：“因为五行相生相克，其中有些变化，别人根本想不到，当然更无法抵御。”

青青微笑，道：“有理。”

丁鹏道：“商震的剑法，虽然还不能名列在当今十大剑客之中，但却已绝对可以算是江湖中的一流高手，何况他武功得自家传，根基扎得极厚，内力之深湛，也可以补剑法之不足。”

青青道：“你对他好像知道得很多。”

丁鹏道：“只要是江湖中的一流高手，每个人我都知道得很多。”

他又笑了笑，道：“因为他们每个人都可能会是我的对手。”

青青还在笑，笑得已有点勉强。

她看得出丁鹏不但思虑更周密，见解更精确，情绪也更成熟稳定，已经不会像以前那样，常常为了一点小事生气。

因为他的野心已越来越大。

丁鹏道：“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

他的眼睛又因兴奋而发光：“我绝不会再让我自己败在别人手里。”

青青心里在叹息，脸上却带着笑问：“别人是些什么人？”

丁鹏道：“任何人都一样。”

青青道：“谢家三少爷，谢晓峰是不是也在其中？”

丁鹏道：“谢晓峰也一样，不管怎么样，他也是个人。”

他的目光更炽热：“迟早总有一天，我也要跟他一较高低。”

青青看着他，眼睛里已有了忧虑之色。

每次只要丁鹏一提起谢晓峰，她眼睛里就会有这种表情。

对谢晓峰这个人，她似乎有种不能对别人说出来的畏惧。

她是狐，狐是无所不能的。

谢晓峰纵然是剑中的神剑，人中的剑神，毕竟也只不过是个人而已。

她为什么要畏惧一个凡人？

这无疑也是她的秘密。

一个人心里的秘密如果是绝不能对人说出来的，就会变成种痛苦，变成种压力。

丁鹏没有注意到她的表情，又道：“商家堡就在神剑山庄附近，商震没有来，很可能就是受了谢晓峰的影响。”

他淡淡地接着道：“天下无双的谢三少，当然不会看重我这么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后生小子。”

青青显然不愿再谈论谢晓峰这个人了，立刻改变话题，问道：“田一飞呢？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丁鹏道：“你知不知道江湖中有个叫‘鬼影无双飞娘子’的女人？”

青青道：“你说的是田萍？”

丁鹏道：“我说的就是她。”

青青道：“我当然知道她，有关她的传说，我已听到过很多。”

江湖中有关田萍的传说确实不少。

她是江湖中最美丽的三个女人其中之一，也是最可怕的三个女人其中之一。

她的轻功之高，非但已没有任何一个女人能比得上，连男人能比得上她的都很少。

她成名已经有很久，算来至少已经应该有四五十岁了。

可是根据最近看过她的一个人说，她看来最多只有二十七八。

丁鹏道：“田一飞就是田萍的唯一传人，有人说是她的侄甥，有人说是她的堂弟，也有人说是她的私生子。”

他接着道：“他们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谁也不知道，田一飞的轻功的确是得自她的真传，也已经可以算是一流高手了。”

青青道：“田一飞住的地方也在神剑山庄附近？”

丁鹏道：“田萍行踪诡秘，谁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家，更不知道她的家在哪里，田一飞也一样，只不过最近他一直住在神剑山庄附近的一家客栈里，住了至少已经有半年。”

青青道：“他为什么要住在那里？”

丁鹏道：“因为他想做神剑山庄的女婿。”

他笑了笑，又道：“所以谢晓峰既然不来，他当然也不会来了。”

青青道：“谢晓峰好像还没有娶过妻子，怎么会有女儿？”

丁鹏微笑，道：“那就是他的私事了，你应该知道我一向不过问别人的私事。”

这是他的原则，也是他的美德，这一点他始终都没有变。

窗子是开着的，因为青青一向不怕冷。

站在窗口，就可以看见天上刚刚升起的一轮明月，和水阁那边的水池。

池水已结了冰。

一池寒冰，映着天上的圆月和四面灯光，看来就像是个光彩夺目的大镜子。

就在丁鹏走到窗口来的时候，镜子里忽然出现了一条人影。

这个人来得实在太快，以丁鹏的眼力，居然都没有看出他是从哪里来的，只看见一条暗灰色的人影一闪，已掠过二三十丈宽的冰池。

今夜圆月山庄中高手云集，剑术、刀法、掌力、暗器、轻功，每一种武功的一流高手，差不多都到齐了。

可是像这个人这样的轻功，连这里都绝对没有人能比得上。

丁鹏想要青青过来看看，但是他还没有回过头，就看见了一件让他永远都忘不了的事。

这人影竟忽然从中间分成了两半，就像是一个纸人忽然被人从中间撕开。

水阁里只摆了一桌酒，客人只有九位，在旁边伺候的人却有十来个。

能够坐在这一桌的客人，当然都是江湖中一等一的名家。

坐在主位上的一个人，身材高大，声若洪钟，赤红的脸，满头白发，喝起酒来如长鲸吸水，吃起肉来一口就是一大块，谁也看不出他今年已经有八九十岁了。大家让他坐在上位，并不是完全因为他的年纪，“大刀斧王”孟开山很年轻的时候就已经很受人尊重。

二十多年前，他就已洗手退隐，绝少在江湖中走动。

这次丁鹏能将他请到，大家都认为主人的面子实在不小。

柳若松正在为他倒酒。

现在柳若松居然已经以主人弟子的身份出现了，居然面不改色，有说有笑，就好像刚才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孟开山忽然用力拍了拍他的肩头，大笑道：“老弟，我佩服你，我真的佩服你，能屈能伸，才是大丈夫。”

柳若松的脸居然没有红，居然还赔着笑道：“那也得靠前辈们多栽培。”

寒竹冷冷道：“现在我们也已变成了你的前辈？”

柳若松微笑，道：“从今以后，我已是两世为人，家师的朋友，都是我的前辈。”

孟开山又大笑，道：“好，说得好，能够说出这种话来的人，将来一定有出息。”

红梅叹了口气，道：“孟老爷子说得不错，现在连我都不能不佩服他了。”

寒竹冷笑道：“只可惜……”

他没有说下去，并不是因为他已不想再给柳若松难堪，而是因为他忽然看到了一条人影。

这人影来得实在太快了。

水阁四面的窗户也全都高高支起，在座的都是内功精深的英雄好汉，当然都不怕冷，何况大家又全都喝了不少酒。

窗外一池寒冰，冰上一轮圆月。

这人影忽然间就已出现，忽然间就已到了水阁的窗户外。

他的身法不但快，而且姿势美妙，他的人也长得很好看，身材挺拔，眉清目秀，只不过在月光下看来脸色显得有点发青。

林祥熊交游广阔，江湖中的一流高手，他差不多全都认得。

这个人他当然也认得，田一飞当然可以算是江湖中的一流高手，轻功之高，更是高手中的高手。

人影一现，林祥熊就已推杯而起，大笑道：“迟到的罚三杯，你……”

他的笑声忽然停顿，就像是忽然被人一刀割断了咽喉。

圆月在天，月光正照在田一飞脸上。

他的头发下，额角正中，忽然出现了一点鲜红的血珠。

血珠刚沁出，忽然又变成了一条线。

鲜红的血线，从他的额角，眉心，鼻梁，人中，嘴唇，下巴，一路往下，没入衣服。

本来很细的一条线，忽然变粗，越来越粗，越来越粗……田一飞的头颅忽然从刚才那一点血珠出现的地方裂开了。

接着，他的身子也在慢慢地从中间分裂，左边一半，往左边倒，右边一半，往右边倒，鲜血忽然从中间飞溅而出。

刚才还是好好的一个人，忽然间就已活生生裂成了两半！

没有人动，没有人开口，甚至连呼吸都已停顿，眨眼间冷汗就已湿透衣服。

在座的虽然都是江湖中的大名人、大行家，但是谁也没有见过这种事。

站在旁边伺候他们的丫环、家丁，有一半已晕了过去，另一半裤裆已湿透。

水阁里忽然充满恶臭，但却没有一个人能感觉得到。

也不知过了多久，孟开山忽然一把抓起了酒壶，将满满一壶陈绍佳酿都倒下肚子之后，才长长吐出口气，道：“好快的刀！”

林祥熊道：“刀？哪里有刀？”

孟开山根本没有听见他在说什么，又长叹一声，道：“我已有四十年没有看见过这么快的刀了！”

南宫华树忽然道：“这么快的刀，我只听先父当年曾经说起过，却从未见过。”

孟开山道：“我活了八十七岁，也只不过见过一次。”

他赤红的脸已发白，脸上每一条皱纹仿佛都已加深，眼睛里已露出恐惧之色。

他又想起了四十年前，亲眼看见的一件事。

“大刀斧王”虽然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好汉，可是只要一想起那件事，就会觉得心寒胆战，毛骨悚然。

“那时我年纪还不大，还时常在江湖中走动，有一天我经过保定府的长桥……”那时也是这种严寒天气，桥上满布冰霜，行路的人很少。

他忽然看见一个人从前面狂奔而来，就好像后面有厉鬼在追赶一样。

“我认得那个人。”他说。

那个人也是江湖中一位成名的豪杰，武功极高，而且人称“铁胆”。

“所以我实在想不到，他为什么会怕得这么厉害？后面有谁在追他？我正想问的时候，后面已经有个人追上来，刀光一闪，从我那朋友头顶劈下。我那朋友并没有被砍倒，还是在拼命往前逃。那道长桥长达数百丈，我那朋友一直奔到桥头，一个人才忽然从中间裂成了两半。”

听他说完了这件惊心动魄的往事后，大家背上的冷汗又冒了出来。

林祥熊也一连喝了几杯酒，才能开口：“世上真有这么快的刀？”

孟开山道：“那件事是我亲眼看见的，虽然已过了四十多年，可是直到现在，我只要一闭起眼睛，我那朋友就好像又活生生地出现在我眼前，活生生地裂开了两半。”

他黯然道：“想不到事隔四十年，那日的情况居然又重现了。”

林祥熊道：“杀死你朋友的那个人是谁？”

孟开山道：“我没有看见，我只看见刀光一闪，那个人就已不见。”

孙伏虎道：“你那朋友是谁？”

孟开山道：“我只认得他的人，根本不知道他的名字。”

他是个血性男儿，直心直肠，从不说谎。

他说谎的时候，每个人都可以看得出来。

现在大家都已看出他说的不是真话，杀人的人是谁，他当然是知道的，他朋友的名字，他更不会不知道。

可是他不敢说出来。

四十年前的往事，他为什么至今都不敢说出来？

他为什么也像他的那个朋友一样，也怕得这么厉害？

这些问题当然没有人再问他，但却有人换了种方式问：“你想田一飞和你那个朋友，会不会是死在同一个人的刀下？”

孟开山还是没有回答。

他已经闭紧了嘴，好像已决心不再开口。

孙伏虎叹了口气，道：“不管怎么样，那都已是四十年前的事了，四十年前的英雄，能活到今天的还有几人？”

林祥熊道：“孟老爷子岂非还在？”

孟开山既然还活着，杀了他朋友的那个人当然也可能还没有死。

这个人究竟是谁？

大家都希望孟开山能说出来，每个人都在看着他，希望他再开口。

可是他们听到的，却是另外一个人说话的声音，声音清脆甜美，就像是个小女孩，说：“孟开山，你替我倒杯酒来。”

孟开山今年已八十七岁，从十七岁的时候就已闯荡江湖，掌中一柄六十三斤重的宣花大斧，很少遇到过敌手。

斧太笨重，招式的变化难免有欠灵活，江湖中用斧的人并不多。

可是一个人如果能被人尊为“斧王”，还是很不简单。

近数十年来大概已经只有别人替他倒酒，能让他倒酒的人活着的恐怕已不多。

现在居然有人叫他倒酒，要他倒酒的人，居然是个小女孩。

林祥熊就站在孟开山对面，孟开山的表情，他看得最清楚。

他忽然发现孟开山的脸色变了，本来赤红的脸，忽然变得像是外面那一池寒冰，完全没有一点血色，一双眼睛里也忽然充满恐惧。

这小女孩要他倒酒，他居然没有发怒。

他居然在害怕。

林祥熊忍不住回过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的却是个老太婆。

水阁里根本就没有小女孩，只有一个又黑又瘦又小的老太婆，站在一个又黑又瘦又小的老头子旁边。

两个人都穿着身青灰色的粗布衣服，站在那里，比别人坐着也高不了多少，看起来就像是一对刚从乡下来的老夫妻，完全没有一点特别的地方。

唯一令人奇怪的是，水阁中这么多人，人人都是江湖中的大行家，竟没有一个人看见他们是从哪里来的。

等到这老太婆开口，大家又吃了一惊。

她看起来比孟开山更老，可是说话的声音却像是个小女孩。

刚才叫孟开山倒酒的就是她，现在她又重复了一遍。

这次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孟开山已经在倒酒——先把一个酒杯擦得干干净净，倒了一杯酒，用两只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送到这老太婆面前。

老太婆眯起了眼，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道：“多年不见，你也老了。”

孟开山道：“是。”

老太婆道：“据说一个人老了之后，就会渐渐变得多嘴。”

孟开山的手已经在发抖，抖得杯子里的酒都溅了出来。

老太婆道：“据说一个人若是已经变得多嘴起来，距离死期就不远了。”

孟开山道：“我什么都没有说，真的什么都没有说。”

老太婆道：“就算你什么都没有说，可是这里的人现在想必都已猜出，我们就是你四十年前在保定城外遇见的人。”

她又叹了口气：“这地方的人没有一个是笨蛋，如果他们猜到了这一点，当然就会想到那姓田的小伙子，也是死在我们刀下的。”

她说得不错，这里的确没有一个笨蛋，的确都已想到这一点。

不过大家却还是很难相信，这么样两个干瘪瘦小的老人，竟能使出那么快的刀。

孟开山的表情却又让他们不能不信。

他实在太害怕，怕得整个人都已软瘫，手里的酒杯早已空了，杯中的酒全都溅在身上。

老太婆忽然问道：“今年你是不是已经有八十多岁？”

孟开山牙齿打战，总算勉强说出了一个字：“是。”

老太婆道：“你能活到八十多岁，死了也不算太冤，你又何必要把别人全都害死！”

孟开山道：“我……我没有。”

老太婆道：“你明明知道，这里只要有一个人猜出我们的来历，就没有一个人能活着走出去了，你这不是害人是什么？”

她说得轻描淡写，就好像把这一屋子人都看成了废物，如果她想要这些人的命，简直比捏死一只蚂蚁还简单。

钟展忽然冷笑，道：“疯子。”

他一向很少开口，能够用两个字说出来的话，他绝不会用三个字。

老太婆道：“你是说这里有个疯子？”

钟展道：“嗯。”

老太婆道：“谁是疯子？”

钟展道：“你。”

红梅忽然也大笑，道：“你说得对极了，这老太婆若是没有疯，怎么会说出那种话来？”

孙伏虎忽然用力一拍桌子，道：“对。”

林祥熊也大笑，道：“她要让我们全都死在这里，她以为我们是什么人？”

寒竹冷冷道：“她以为她自己是什么人？”

南宫华树叹了口气，道：“你们不该这么说的。”

寒竹道：“为什么？”

南宫华树道：“以各位的身份地位，何必跟一个疯老太婆一般见识。”

这几人你一句，我一句，也完全没有把这对夫妻看在眼里。

奇怪的是，这老太婆居然没有生气，孟开山反而有了喜色。

——只有不认得这对夫妻的人，才敢对他们如此无礼。

——既然大家都没有认出他们，所以大家都有了生路。

老太婆终于叹了口气，道：“我们家老头子常说，一个人知道的事越少，活得就越长，他说的话好像总是很有道理。”

那老头子根本连一个字都没有说，脸上也连一点表情都没有。

那也许只因为他要说的话都已被他老婆说出来了。

老太婆道：“你们既然都不认得我，我也懒得再跟你们啰唆。”

柳若松忽然笑了笑，道：“两位既然已经来了，不如就坐下来喝杯水酒。”

老太婆冷笑，道：“这种地方也配让我老人家坐下来喝酒？”

柳若松道：“这地方既然不配让两位坐下来喝酒，两位为什么要来？”

老太婆道：“我们是来要人的。”

柳若松道：“要人？要什么人？”

老太婆道：“一个姓商，叫商震，还有个姓谢的小丫头。”

一提起这两个人，她脸上又露出怒容：“只要你们把这两个人交出来，你就算跪下来求我，我也不会在这里多留片刻。”

柳若松道：“两位要找他们干什么？”

老太婆道：“我也不想干什么，只不过想要他们多活几年。”

她的眼睛里充满怨毒：“我要让他们连死都死不了。”

柳若松道：“这里的丫头不少，姓谢的想必也有几个，商震我也认得。”

老太婆道：“他的人在哪里？”

柳若松道：“我不知道。”

那个一直没有开过口的老头子忽然道：“我知道。”

老太婆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老头子道：“刚才。”

老太婆道：“他在哪里？”

老头子道：“就在这里。”

孙伏虎忍不住道：“你是说商震就在这里？”

老头子慢慢地点了点头，脸上还是连一点表情都没有。

孙伏虎道：“我们怎么没有看见他？”

老头子已经闭上了嘴，连一句话都不肯多说了。

老太婆道：“我们家老头子既然说他在这里，他就一定在这里，我们家老头子说的话，连一次都没有错过。”

孙伏虎道：“这次他也不会错？”

老太婆道：“绝不会。”

孙伏虎叹了口气，道：“你们若能把商震从这里找出来，我就……”

老太婆道：“你就怎么样？”

孙伏虎道：“我就……”

他的话还没有说出口，林祥熊忽然跳起来，掩住了他的嘴。

老太婆冷笑，道：“商震，连这个人都看见你了，你还不给我滚出来？”

只听一个人冷笑道：“就凭他的眼力，若是能看出我来，那才是怪事。”

商震的确应该来的，如果他来了，当然也会被安置在这水阁里。

他明明直到现在还没有露过面。

奇怪的是，这个人说话的声音，却又明明是商震的声音。

大家明明已经听见了他说话的声音，却偏偏还是没看见他的人。

这水阁虽然不能算小，可是也不能算很大，他的人究竟藏在哪里？

他一直都在这水阁里，就在这些人的眼前，这些人都不是瞎子，却偏偏都没有看见他。

因为谁也想不到，名震江湖、地位尊重的五行堡主，居然变成了这样子。

水阁里的客人只有九位，在旁边伺候他们的奴仆家丁却有十二个人，六男六女，男的青衫白袜，女的短袄素裙，每个人看起来都像是刚从窑里烧出来的瓷人，沉默，规矩，干净。

每个人无疑都是经过慎重挑选，严格训练的，想要在大户人家做一个奴仆，也并不太容易。

但是无论受过多严格训练的人，如果忽然看到一个活生生的人从中间分成了两半，都一样会害怕的。

十二个人里面，至少有一半被吓得两腿发软，瘫在地上，一直都站不起来。

没有人责怪他们，也没有人注意他们，大家甚至连看都没有去看他们一眼。

在这水阁里，他们的地位绝不会比一条红烧鱼更受重视。

所以一直都没有人看见商震。

商震一向是个很重视自己身份的人，气派一向大得很，谁也想不到他居然会降尊纡贵，混在这些奴仆里，居然会倒在地上装死。

可惜现在他已经没法子再装下去了，他只有站起来，穿着他这一辈子从来都没有穿过的青衣白袜站起来，脸色发青。

现在大家才看出来，他脸上戴着个制作极精巧的人皮面具。

林祥熊故意叹了口气，道：“商堡主说的实在不假，以我的眼力，实在看不出这位就是商堡主，否则我又怎么敢劳动商堡主替我执壶斟酒。”

南宫华树接道：“商堡主脸上戴的是昔年七巧童子亲手制成的面具，你我肉眼凡胎，当然是看不出来的。”

梅花老人道：“据说这种面具当年就已十分珍贵，流传在江湖中的本来就不多，现在剩下的最多也只不过三四副而已。”

寒竹冷冷道：“想不到一向光明磊落的商堡主，居然也偷偷藏着一副。”

梅花道：“光明磊落的人，为什么就不能有这种面具。为什么要偷偷地藏起来？”

寒竹道：“难道你忘了这种面具是什么做成的？”

林祥熊道：“我好像听说过，用的好像是死人屁股上的皮。”

梅花用力摇头，大声道：“不对不对，以商堡主这样的身份，怎么会把死人屁股上的皮戴在脸上，你一定听错了。”

这几人又在一搭一档，冷嘲热讽。

商震终于开口，道：“你们说完了没有？”

林祥熊道：“还没有，我还有件事不明白。”

商震道：“什么事？”

林祥熊道：“今日这里的主人大宴宾客，筵开数百桌，人越多的地方，越容易藏身，你为什么不到人多的地方去，偏偏要到这里来？”

商震道：“因为我本来以为你们是我的朋友，就算我的行踪败露，你们这些名门正派的侠义英雄，也不会让我死在一个邪魔外道手里。”

孙伏虎忽然跳起来，厉声道：“邪魔外道，谁是邪魔外道？”

商震冷笑，道：“你们难道真的不知道这两人就是……”

他没有说下去，因为他已没法子说下去，就在这一瞬间，已有二三十道寒光往他打了过来，打的都是他致命要害。

第一个出手的是林祥熊。孙伏虎、钟展、梅花、寒竹、南宫华树，也并不比他慢多少。这些人出身名门，江湖中很少有人知道他们会使暗器。因为他们平日总是说暗器是旁门左道，总是看不起那些以暗器成名的人。可是现在他们的暗器使出来，不但出手极快，而且阴狠毒辣，无论哪一点都绝不比他们平日看不起的那些人差。他们显然早已下了决心，绝不让商震活着说完那句话，每个人都早已将暗器扣在手里，忽然同时发难。

商震怎么想得到他们会同时出手？怎么能闪避得开？连他自己都认为自己已经死定了，因为他也想不到有人会出手救他。

忽然间，刀光一闪。银白色的刀光划空而过，二十七件各式各样不同的暗器立刻落在地上，变成了五十四件，每一件暗器都被这一刀从中间削成两半。

这二十七件暗器中，有铁莲子，有梅花针，有子母金梭，有三棱透骨镖，有方有圆，有尖有扁，有大有小，可是每一件暗器都正好是从中间被削断的。

这一刀好准，好快！

刀光一闪，忽然又不见了。那老头子脸上还是完全没有表情，老太婆眼里却仿佛有光芒在闪动，就像是刚才划空而过的刀光一样。

可是两个人手里都没有刀。刚才那一刀是怎么出手的？怎么会忽然不见？谁也没有看清。

每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商震忽然仰面长叹，道：“二十年来互相尊重的道义之交，居然一出手就想把我置之于死地，这种事有谁能想得到？”

他忽又冷笑，道：“但是我应该想到的，因为我看到的比你们多。”

老太婆道：“你看到的为什么比我们多？”

商震道：“因为刚才我一直倒在地上，连桌子下面的事我都能看到。”

老太婆道：“你看到了什么？”

商震道：“刚才他们嘴里在骂你是个疯子时，桌子下面的一双手却在偷偷地扯衣角，打手势，有些人的手甚至还在发抖。”

老太婆道：“说下去。”

商震道：“那当然因为他们早已猜出你们是谁了，但是他们绝不能让你知道这一点。”

老太婆道：“因为这里只要有一个人猜出我们的来历，就没有一个人能活着走出去。”

商震道：“所以他们一定要在你面前做出那出戏来，让你认为他们根本就不知道你是谁，否则又怎敢对你那么无礼？”

老太婆冷笑，道：“这里果然没有一个笨蛋。”

商震道：“想不到我居然真的在这里，而且不幸又是他们的朋友。”

老太婆道：“他们既然已知道我们的来历，当然不会再认你是朋友了。”

商震道：“所以他们一定要对我冷嘲热讽，表示他们都很看不起我这个人，如果有人要杀我，他们绝不会多管闲事的。”

老太婆道：“只可惜我偏偏没有急着出手要你的命。”

商震道：“我既然还没有死，还可以说话，就随时有可能说出你们的来历。”

老太婆道：“只要你一说出来，他们也得陪你送命。”

商震道：“他们既然不把我当朋友，我当然也不会让他们好受的。”

老太婆道：“他们一定早就想到了这一点，他们都不是笨蛋。”

商震道：“但是他们却想不到居然会有人出手救我。”

老太婆冷冷道：“他们只怕也想不到我居然能救得了你。”

能在一瞬间一刀削落二十七件暗器的人，世上的确没有几个。

商震道：“林祥熊刚才掩住孙伏虎的嘴，并不是因为他已看出了我在这里。”

老太婆道：“可是他已猜出了我们家的老头子是谁？”

商震道：“他当然也知道铁长老一生中从不说没有把握的话，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

老太婆道：“我们家老头子的脾气，不知道的人只怕还很少。”

商震道：“所以他们更不能让我说出这个老头子就是‘魔教’中的四大长老之一，四十年前的天下第一快刀。”

他毕竟还是说了出来。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寒竹已经纵身跃起，箭一般蹿了出去。

轻功的唯一要诀，就是“轻”，一定要轻，才能快。

寒竹瘦如竹，而且很矮小。

寒竹绝对比大多数人都“轻”得多。

寒竹绝对可以算是当今江湖中轻功最好的十个人其中之一。

他蹿出去时，没有人阻拦，也没有人能拦阻，只有刀光一闪。

刀光一闪，他还是蹿了出去，瞬眼间就已掠过那一片冰池。

圆月在天。

天上有月，池上也有月。天上与池上的月光交相辉映，大家都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他这么样一个瘦瘦小小的人影，轻轻快快地掠过冰池。

大家也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他这个人忽然从中间分成了两半。

没有人再动了。寒竹是第一个蹿出去的，他蹿出去的时候，别人也都在提气，作势，准备往外蹿。可是现在这些人刚提起来的一口真气，忽然间都已化为冷汗。

刀光一闪又不见。可是这次大家都已看见，刀光是从那一声不响的老头子袖中飞出来的。他的袖子很宽，很大，很长。从他袖子里飞出来的那道银白色的刀光，此刻仿佛是留在那老太婆眼里。

老太婆忽然道：“你错了。”

商震道：“他的确错了，他应该知道没有人能从燕子刀下逃得了的。”

老太婆道：“你也错了。”

商震道：“哦？”

老太婆道：“你也应该听说过一句话。”

商震道：“哪句话？”

老太婆道：“燕子双飞，雌雄铁燕，一刀中分，左右再见。”

她淡淡地接着道：“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说，我们一刀从中间劈下去，你左边的一半和右边的一半就要再见了。”

商震道：“这句话说得并不好，但是我倒听说过。”

老太婆道：“你既然听说过，你就该知道，魔教的四大长老中，只有铁燕是两个人。”

她又道：“我们老头子的刀虽然快，还是一定要我出手，才能显出威力。”

商震道：“我也听说过。”

老太婆道：“可是就算我们两个人一起出手，燕子双飞还是不能算天下第一快刀。”

商震道：“还不能算？”

老太婆道：“绝对不能。”

商震叹了口气，道：“可是你们的刀实在已经够快了！”

老太婆道：“你认为我们的刀已经够快，只因为你根本没有见过真正的天下第一快刀。”

她脸上忽然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那是把弯弯的刀，是……”

一直不大开口的老头子忽然打断了她的话，冷冷道：“你也老了。”

很少有女人肯承认自己已经老了，可是她这次居然立刻就承认：“我老了，我真的老了，否则我怎么会变得这么多嘴。”

她脸上的表情看来还是很奇怪，也不知是尊敬，还是怨毒？是羡慕，还是愤怒？

这几种感情本来是绝不可能同时在同一个人脸上看到的。可是她对那把弯弯的刀，却同时有了这几种不同的感情。那把弯弯的刀，是不是青青那把弯弯的刀？这问题已经没有人能回答，因为这老太婆已经改变了话题。

她忽然问商震：“我能不能一刀杀了你？”

“能。”

商震绝不是个自甘示弱的人，但是这次他立刻就承认。

老太婆叹了口气，道：“你并不是个很可爱的人，你时常会装模作样，不但自以为了不起，还要让别人觉得你了不起。”

商震居然也承认。

老太婆道：“你的五行剑法根本没有用，你这个人活在世上，对别人也没有什么好处。”

商震居然也不辩白。

老太婆道：“可是你有一点好处，你至少比那些自命不凡的伪君子好一点，因为你说的是真话。”

这一点商震自然更不会反对。

老太婆道：“所以我并不想杀你，只要你交出那个小丫头来，我就放你走。”

商震沉默了很久，忽然道：“我能不能先跟他们说句话？”

老太婆道：“他们是谁？”

商震道：“他们就是我以前总认为是我朋友的那些人。”

老太婆道：“现在你已经知道他们是些什么样的朋友，你还要跟他们说话？”

商震道：“只说一句话。”

老太婆还没有开口，老头子这次居然抢先道：“让他说。”

很少说话的人，说出来的话通常都比较有分量。

老太婆道：“我们家老头子既然让你说，还有谁能让你不要说。”

她叹了口气：“就算你自己现在不想说，恐怕都不行了。”

于是商震就在孙伏虎、林祥熊、梅花、钟展、南宫华树这五个人耳边悄悄地说了一句话。

他放过了孟开山和柳若松。

谁也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可是听到他这句话的人，脸色又变了，变得比刚才更可怕。

第十章 铁燕夫人

老太婆眯起了眼，看着他们，也猜不出商震在他们耳边说的是什么。

“铁燕夫人”直到三十岁时，还是江湖中很有名的美人，尤其是一双勾魂摄魄的眼睛。

如果是在四十年前，她这么样看着一个男人，不管要那男人说什么，他都会乖乖地说出来，只可惜现在她已经老了。

大家都闭上了嘴，好像都已下定决心，绝不把商震刚才告诉他们的那句话说出来。

商震忽然道：“燕子双飞，虽然杀人如草，说出来的话却一向算数。”

铁燕夫人道：“当然算数。”

商震道：“刚才你好像说过，只要我把那位谢姑娘交出来，你就放我走。”

铁燕夫人道：“不错，我说过。”

商震道：“那么现在我好像已经可以走了。”

他拍了拍手，又用这双手把衣服上的尘土拍得干干净净，好像已经跟这件事全无关系：“因为现在我已经把她交了出来。”

铁燕夫人道：“交给了谁？”

商震道：“交给了他们。”

他指着林祥熊、孙伏虎、钟展、梅花和南宫华树道：“我的确把她带来了这里，藏在一个极秘密的地方，刚才我已经将那地方告诉了他们，现在他们之中随便哪一个都能找得到她。”

孙伏虎忽然怒吼，道：“我们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话？”

商震道：“只要你们之中有一个人到那里去找找看，就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了。”

孙伏虎脸色发青，豆大的冷汗一粒粒从脸上冒了出来。

商震却笑了，笑得非常愉快，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忽然变得这么愉快。

铁燕夫人道：“他们一定会抢着去找的。”

商震道：“哦？”

铁燕夫人道：“现在他们既然已经知道了我是谁，就等于已经是五个死人。”

商震道：“哦？”

铁燕夫人道：“可是他们都不想死。”

商震道：“这些年来，他们日子过得都不错，当然都不想死。”

铁燕夫人道：“谁不想死，谁就会去找。”

商震道：“为什么？”

铁燕夫人道：“因为谁能把那小丫头找出来，我就放了他。”

商震道：“我相信你说的话一定算数。”

铁燕夫人道：“那么你说他们会不会抢着去？”

商震道：“不会。”

铁燕夫人冷笑，道：“难道你认为他们都是不怕死的人？”

商震道：“就因为他们怕死，所以才绝不会去。”

铁燕夫人道：“为什么？”

商震道：“因为他们不去，也许还可以多活几年，要是去了，就死定了，这一点他们自己心里一定全都知道。”

他居然去问他们：“对不对？”

他们居然没有一个人反对。

铁燕夫人有点生气，也有点奇怪：“难道他们以为我不敢杀他们？”

商震道：“你当然敢，如果他们不去，你一定会出手的，这一点他们也知道。”

他淡淡地接着道：“可惜那位谢姑娘还有位尊长，如果他们去把她找出来交给了你，那个人也绝不会放过他们的。”

铁燕夫人道：“他们宁可得罪我，也不敢得罪那个人？”

商震道：“他们都是当今江湖中一等一的高手，联手对付你，也许还有一点希望，要对付那个人，简直连一点机会都没有。”

铁燕夫人道：“那个人是谁？”

商震道：“谢晓峰，翠云山，绿水湖，神剑山庄的谢晓峰。”

他叹了口气，接着道：“你要找的那位谢姑娘，就是谢晓峰的女儿。”

铁燕夫人的脸色变了，眼睛里立刻充满惊讶、愤怒和怨毒。

商震淡淡道：“燕子双飞的魔刀虽然可怕，谢家三少爷的神剑好像也不差。”

铁燕夫人厉声道：“你说的是真话？谢晓峰怎么会有女儿？”

商震道：“连你们都有儿子，谢晓峰为什么不能有女儿？”

铁燕夫人神情变得更可怕，一字字道：“现在我们已经没有儿子了，谢晓峰也不能有女儿了。”

她的声音凄厉，眯起的眼睛里忽然露出刀锋般的光，盯在孙伏虎脸上：“那个姓谢的丫头藏在哪里？你说不说？”

孙伏虎的脸色惨白，咬紧了牙关不开口。

商震道：“他绝不会说的，少林门下在江湖中一向受人尊敬，他若将谢晓峰的女儿出卖给魔教，非但谢晓峰不会放过他，连他的同门兄弟都绝不会放过他的。”

他微笑，又道：“既然同样都是要死，为什么不死得漂亮些？”

孙伏虎嘶声道：“我们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害我？”

商震淡淡道：“因为我不要脸，连死人屁股上的皮都可以戴在脸上，我还有什么事做不出。”

孙伏虎叹了口气，道：“江湖朋友若知道五行堡主居然是个这样的人，心里不知会有什么感觉？”

商震道：“我知道，那种感觉一定就跟我对你们的感觉一样。”

钟展忽然道：“他不说，我说。”

铁燕夫人冷笑道：“我就知道迟早总有人会说出来的。”

钟展道：“只不过我也想先跟商堡主说句话。”

他慢慢地走到商震身旁。

商震并不是完全没有提防他，只不过从未想到这么样一位成名剑客居然会咬人而已。

他一直在盯着钟展的手，钟展两只手都在背后，附在商震耳边，悄悄道：“有件事你一定想不到的，就正如我也想不到你居然会借刀杀人一样，所以你才会听我说这句话。”

他忽然一口把商震的耳朵咬了下来。

商震负痛，蹿起，孙伏虎吐气开声，一拳打上了他的胸膛。

没有人能挨得起这一拳，他身子从半空中落下来时，骨头至少已断了二十七八根。

钟展将他那只血淋淋的耳朵吐在他身上：“我知道你一定也想不到我是个这么样的人。”

铁燕夫人忽然叹了口气，道：“非但他想不到，连我都想不到。”她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当今江湖中的英雄豪杰如果都是你们这样的人，那就好极了。”

铁燕长老忽然道：“杀一儆百，先杀一个。”

铁燕夫人道：“我也知道一定要先杀一个，他们才肯说。”

遇到重大的决定，她总是要问她的丈夫：“先杀谁？”

铁燕长老慢慢地从衣袖中伸出一根干瘪枯瘦的手指。

每个人都知道，他这根手指无论指着什么人，那个人就死定了。

除了南宫华树外，每个人都在向后退，退得最快的是梅花。

他刚想躲到南宫华树身后去，这根干瘪的手指已指向他。

铁燕夫人道：“好，就是他。”

说完了这四个字，她手里就忽然出现了一柄刀。

一把四尺九寸长的长刀，薄如蝉翼，寒如秋水，看来仿佛是透明的。

这就是燕子双飞的魔刀。

昔年魔教纵横江湖，傲视武林，将天下英雄都当作了猪狗鱼肉，就因为他们教主坛下有一剑，一鞭，一拳，双刀。

平时谁也看不见她的刀，因为这柄刀是缅铁之英，百炼而成的，可刚可柔，不用时可以卷成一团，藏在衣袖里。

只要这把刀出现，就必定会带来血光和灾祸。

铁燕夫人轻抚着刀锋，悠悠地说道：“我已有多年未曾用过这把刀了，我不像我们家的老头子，我的心一向很软。”

她又眯起了眼，看着梅花，道：“所以你的运气实在不错。”

梅花一向是个很注意保养自己的人，脸色一向很好。

可是现在他脸上已看不见一点血色，他实在不明白自己的运气有什么好。

铁燕夫人道：“我还记得，我最后杀的一个人是彭天寿。”

彭天寿是“五虎断门刀”的第一高手。

五虎断门刀是彭家秘传的刀法，刚烈、威猛、霸道，“一刀断门，一刀断魂”，称霸江湖八十年，很少有过敌手。

彭天寿以掌中一柄刀横扫两河群豪，四十年前忽然失踪，谁也不知道他已死在燕子刀下。

彭天寿是孟开山的好朋友。

听到这个名字，孟开山的脸色也变了，是不是因为他又想起了四十年前，保定城外，长桥上那件他永远都忘不了的事。

铁燕夫人道：“我用杀过彭天寿的这把刀来杀你，让你们的魂魄并附在这把刀上，你的运气是不是很好？”

梅花已经是个老人，最近已经感觉到有很多地方不对了，只要一劳动，心就会跳得很快，而且时常都会刺痛。

他自己也知道自己活不了太久。

他应该不怕死的。

可是他忽然大声道：“我说，你要我说什么，我就说什么！”

老人的性命已不长，一个人应该享受到的事，他大多都已享受过。

现在他还能够享受的事已不多。

奇怪的是，越老的人越怕死。

铁燕夫人道：“你真的肯说？你不怕谢晓峰对付你？”

梅花当然怕，怕得要命。

但是现在谢晓峰还远在千里外，这把刀却已在他面前。

对一个怕死的人来说，能多活片刻也是好的。

梅花道：“刚才商震告诉我，他已把那位谢姑娘藏在……”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

忽然间，刀光一闪，他的咽喉忽然就已被割断。

越怕死的人，往往死得越快，这也是件很奇怪的事。

非常奇怪。

铁燕夫人手里有刀。

割断梅花咽喉的这一刀，却不是她的刀。

她看见了这一刀，但是她居然来不及阻拦，梅花也看见了这一刀，他当然更没法闪避。

这一刀来得实在太快。

刀在丁鹏手里。

大家看见他手里这把刀的刀光时，还没有看见他这个人。

大家看见他这个人时，梅花的咽喉已经被他的刀割断。

刀尖还在滴血。这把刀本来就不是那种吹毛断发，杀人不带血的神兵利器。

这把刀只不过是把很普通的刀，只不过刀锋是弯弯的。

铁燕夫人笑了。

现在她虽然已经是个老太婆，可是一笑起来，那双眯起来的眼睛还是很迷人，仿佛又有了四十年前的风韵。

现在还活着的人，已经没有几个看到过她这种迷人的风韵。

看见过她这种风韵的人，大多数四十年前就已经死在她的刀下。

那些人究竟是死在她刀下的，还是死在她笑容下的？

恐怕连他们自己都分不太清楚。

只有一点绝无疑问。

那时她的刀确实快，笑得的确迷人。

那时看见她笑容的人，通常都会忘记她有把杀人的快刀。

现在她的刀还是很快，很可能比四十年前更快，但是她的笑容已远不如四十年前那么迷人了。

她自己也知道这一点。

只不过久已养成的习惯，总是很难改变的。

她准备要杀人时，还是会笑，她已准备在笑得最迷人时出手。

现在已经是她笑得最迷人的时候。

她还没有出手。

因为她忽然觉得她准备要杀的这个年轻人很奇怪。

这个年轻人用的也是刀，就在一瞬前，他还用刀杀过人。

奇怪的是，如果不是因为他手里还有把滴血的刀，无论谁都绝对看不出他在一瞬前杀过人，更看不出他的刀有那么快。

他看来就像是个刚从乡下来的大孩子，一个很有家教，很有教养，性情很温和的大孩子，仿佛还带着种乡下人的泥土气。

而且他也在笑，笑得也很迷人，很讨人欢喜，甚至连她都有点怀疑，刚才一刀割断梅花咽喉的，是不是这个年轻人？

出现的是丁鹏。

丁鹏笑容温和，彬彬有礼，让人也很容易忘记他手里有把杀人的快刀。

他微笑着道：“我姓丁，叫丁鹏，我就是这里的主人。”

铁燕夫人也带着笑，轻轻叹了口气，道：“想不到你总算还是来了。”

丁鹏道：“其实我早就应该来的。”

铁燕夫人道：“哦？”

丁鹏道：“贤伉俪刚到这里来的时候，我就已知道。”

他笑得更温和有礼：“那时候我就已应该来恭候两位的大驾。”

铁燕夫人道：“那时候你为什么没有来？”

丁鹏道：“因为那时候有些事我还不太明白。”

铁燕夫人道：“哪些事？”

丁鹏道：“两位的身份来历，两位的大驾为什么会忽然光临，到这里来找的是谁，那时候我还不太明白。”

铁燕夫人道：“现在你已经全都明白了？”

丁鹏笑了笑，道：“昔年江湖中威名最盛、势力最大的帮派，既不是少林，也不是丐帮，而是崛起在东方的一个神秘教派，他们的势力在短短的十年之中，就已横扫江湖，君临天下。”

铁燕夫人道：“还不到十年，最多也只不过七八年。”

丁鹏道：“就在那短短的七八年间，死在他们手下的江湖豪杰至少已有七八百个！”

铁燕夫人道：“可是真正配称为豪杰的人，也许连七八个都不到。”

丁鹏道：“那时候江湖中的人对他们既恨又怕，所以就称他们为魔教。”

铁燕夫人道：“这名字其实并不坏。”

丁鹏道：“江湖中古老相传，都说这位魔教的教主是个很了不起的人，不但有大智慧、大神通，武功也已超凡入圣。”

铁燕夫人道：“我敢保证，近五百年来，江湖中绝没有任何人的武功能胜过他。”

丁鹏道：“可是他自己却一向很少露面，所以江湖中非但很少有人见到过他的真面目，看见他出手的更没有几个。”

铁燕夫人道：“很可能连一个都没有！”

丁鹏道：“除了他之外，魔教中还有四位护法长老，魔教能称霸江湖，可以说都是这四位护法长老打出来的天下。”

铁燕夫人道：“那倒一点都不假！”

丁鹏道：“贤伉俪就是这四大护法之一，燕子双飞，一向形影不离，两个人就等于是一个人。”

他叹了口气接道：“现在的年轻夫妇，像两位这么恩爱的已不多了！”

铁燕夫人道：“的确不多。”

丁鹏道：“我刚才说出来的这些事，我想别人一定也已经全都知道。”

铁燕夫人道：“你是不是还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

丁鹏道：“还知道一点。”

铁燕夫人道：“你说！”

丁鹏道：“贤伉俪是在六十年前结为连理的，夫人的娘家本来就姓燕，闺名叫作灵云，本来是教主夫人的女伴。”

铁燕夫人一直在笑。

丁鹏知道的那些事，并没有让她觉得惊奇。

现在她却已开始惊奇了，她想不通这年轻人怎么会连她的闺名都知道。

丁鹏道：“两位早年纵横江湖，直到魔教退出江湖后，才生了一位公子，想不到却在三天之前，死在一位谢姑娘的手里。”

铁燕夫人脸色已变了，冷冷道：“说下去！”

丁鹏道：“当时谢姑娘并不知道他的来历，商堡主和田一飞也不知道，所以才会出手伤了他。”

铁燕夫人冷笑道：“对一个不知道来历的人，就可以随便出手？”

丁鹏道：“那只因为令公子也不知道谢姑娘的来历，谢姑娘又不巧是位江湖少见的绝色美人。”

他说得很含蓄，刚好让每个人都能听懂他的意思。

现在大家才知道，为什么铁燕夫妻一定要将谢晓峰的女儿置之于死地。

因为她杀死了他们的独生子。

谢姑娘的名字叫小玉。

每个认得她的人，都说她是个又温柔，又文静，又听话的乖女孩。

只不过这次她却做了件不太乖的事。

这次她是偷偷溜出来的，至少她自己认为是偷偷溜出来的。

今年她才十七岁。

十七岁正是最喜欢做梦的年纪，每个十七岁的女孩子都难免会有很多美丽的幻想，不管她乖不乖都一样。

“圆月山庄”这名字本身就能带给人很多美丽的幻想。

所以她看到丁鹏派专人送去的请帖时，她的心就动了。

——美丽的圆月山庄，来自四方的英雄豪杰，少年英侠。

对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子来说，这诱惑实在太大。

可是她知道她的父亲绝不会让她来的，所以她就偷偷地溜了出来。

她以为她能瞒过她的父亲，却不知道这世上一向很少有人能瞒得过谢晓峰。

他并没有阻止她。

他自己年轻的时候曾经做出过很多被别人认为是“反叛”的事。

他知道太多的约束和压力，反而会造成子女的“反叛”。

可是一个十七岁的女儿要单独在江湖中行走，做父亲总难免还是有点不放心。

幸好住在他们附近的五行堡主正好也要赴丁鹏的约，他正好托商震照顾她。

有这么样一位江湖中的大行家在路上照顾她，当然是绝不会出事的了。

何况还有田一飞。

田一飞当然绝不会错过任何一个能接近她的机会，更不会让她吃一点亏的。

所以谢晓峰已经觉得很放心。

他想不到魔教中居然还有人在江湖走动，更想不到铁燕夫妻会有个好色的儿子，居然会偷看女孩子洗澡。

那天是十二月十三，天气很冷。

她要客栈的伙计烧了一大锅热水，在房里生了一大盆火。

她从小就有每天都要洗澡的习惯。

她把门窗都闩了起来，舒舒服服地在热水里泡了将近半个时辰。

正在她准备穿衣服的时候，她忽然发现有人在外面偷看。

她看到门底下的小缝里有一双发亮的眼睛。

她叫了起来。

等她穿好衣服冲出去的时候，田一飞和商震已经把偷看的那个人困住了。

这人是个斜眼瘸腿、又丑又怪的残废。

这种人面对着女孩子的时候很可能连看她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但是有机会偷看时，却不会错过。

奇怪的是，这么样一个人，武功居然还不弱，商震和田一飞两个人联手，居然还没有把他制住。

于是她就给了他一剑。

她手里刚好有把剑，她刚好是天下无双的剑客谢晓峰的女儿。

当时就连商震都没有想到，这淫猥的残废竟是魔教长老的独生子。

一个玉洁冰清、守身如玉的女孩子，怎么受得了这种侮辱。

无论对谁来说，她杀人的理由都已足够充分。

丁鹏道：“我本来早就应该来的，可是我一定要先将这些事全都调查清楚！”

因为他是这里的主人。

他处理这件事，一定要非常公正。

丁鹏又道：“要问清这件事，我当然一定要先找到谢姑娘。”

铁燕夫人道：“你已经找到了她？”

丁鹏道：“我也不知道商堡主将她藏到哪里去了，这里可以藏身的地方又不少，所以我才会找了这么久。”

他接着道：“幸好商堡主来得也很匆忙，对这里的环境又不熟，能找到的藏身处绝不会太多，所以我总算还是找到了她。”

要在这么大的庄院中找一个人，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容易。

可是他却说得轻描淡写，好像连一点困难都没有。

铁燕夫人看着他，忽然发现这个乡下大孩子并不是个容易对付的人。

他实在远比他外表看来厉害得多。

丁鹏道：“我知道商堡主是绝不会把她交出来的，他受了谢先生之托，宁死也不会做这种事。”

铁燕夫人冷冷道：“你当然也跟他一样，宁死也不肯说出她在哪里。”

丁鹏道：“我用不着说。”

他笑了笑，淡淡地接着道：“我已经把她带到这里来了。”

这句话说出来，每个人都吃了一惊，就连铁燕夫人都觉得很意外。

他一刀割断梅花的咽喉，为的当然是不让梅花说出谢小玉的下落。

可是他自己却将她带来了。

水阁有门。

他推开门，就有个看来楚楚动人的女孩子，低着头从门外走了进来。

她脸上还有泪痕，眼泪使得她看来更柔弱，更美丽。

只要看过她一眼的人，一定就能看得出她是个多么乖的女孩子。

像这么样一个女孩子如果会杀人，那个人一定非常该死。

丁鹏忽然问：“你就是谢小玉姑娘？”

“我就是。”

“前天你是不是杀了一个人？”

“是的。”

她忽然抬起头，直视着铁燕夫妻：“我知道你们是他的父母，我知道现在你们一定很伤心，可是如果他没有死，如果我还有机会，我还是会杀了他。”

谁也想不到这么样一个柔弱的女孩子，会说出这么刚强的话来。

她身子里流着的毕竟是谢家的血，这一家人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绝不会低头的。

自从她和丁鹏出现了之后，铁燕夫人反而镇定了下来。

一个身经百战的武林高手，正如统率大军，决战于千里外的名将，到了真正面对大敌时，反而会变得特别镇静。

她一直在静静地听着，等他们说完了，才冷冷地道：“你一定要杀他，是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事，他该死？”

小玉道：“是。”

铁燕夫人道：“杀错人的人，是不是也该死？”

小玉道：“是。”

铁燕夫人道：“你若杀错了人呢？”

小玉道：“我也该死。”

铁燕夫人忽然笑了，笑得说不出的凄厉可怖，忽然大吼：“你既然该死，为什么还不死？”

凄厉的笑声中，刀光已闪起，一刀往小玉头顶上劈了下去。

大家都看过她这一刀。

一刀劈下，这个温柔美丽的女孩子就要活生生被劈成两半。

谁都不忍再看。

有的人已扭转头，有的人闭上了眼睛。

想不到这一刀劈下后，竟好像完全没有一点反应，也没有听到一点声音。

大家又忍不住回头去看。

谢小玉居然还是好好地站在那里，连头发都没有被削断一根。

铁燕夫人那柄薄如蝉翼、吹毛断发的燕子刀却已被架住，被丁鹏架住。

两把刀相击时，竟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两把刀竟好像忽然被黏在一起。

铁燕夫人手背上青筋一根根凸起，额角上的青筋也一根根凸起。

丁鹏看来却还是很从容，淡淡地说道：“这是我的家，他们都是我的客人，只要我还在这里，谁也不能在这里杀人。”

铁燕夫人厉声道：“该死的人也不能杀？”

丁鹏道：“谁该死？”

铁燕夫人道：“她该死，她杀错了人，我儿子是绝不会偷看她洗澡的，就算她跪下来求我儿子去看，我儿子也不会看。”

她又发出了那种凄厉而可怖的笑声，一字字道：“因为他根本看不见！”

这种笑声实在教人受不了，连丁鹏都听得毛骨悚然，忍不住问：“他怎么会看不见？”

铁燕夫人道：“他是个瞎子！”

她还在笑。

笑声中充满了悲伤、愤怒、冤屈、怨毒，她笑得就像是一条垂死的野兽在嘶喊。

“一个瞎子怎么会偷看别人洗澡？”

小玉仿佛连站都站不住了，整个人都几乎倒在丁鹏身上。

丁鹏道：“他真的是个瞎子？”

小玉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铁燕夫人道：“就算她真的不知道，可是一定有别人知道。”她的声音更凄厉，“所以他们不但杀了他，而且把他的脸都毁了。”

小玉苍白的脸上已全无血色，颤声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一直石像般站在那里的铁燕长老，忽然一把将商震提了起来。

他好像还是站在那里没有动。商震倒下去的地方明明距离他很远。

可是他一伸手，商震就被他像口破麻袋一样提了起来。

商震看来明明已经死了，现在忽然发出了痛哭般的呻吟。

他根本没有死。

他故意挨那一拳，只因为他要乘机装死，因为他知道他能挨得起孙伏虎的一拳，却绝对没法子挨过燕子双飞的一刀。

铁燕长老道：“我看得出你不想死，只要能活下去，什么事你都肯做。”

商震不能否认。

为了要活下去，他已经做出了很多别人想不到他会做的事。

铁燕长老道：“你应该知道，魔教的‘天魔圣血膏’是天下无双的救伤灵药。”

商震知道。

铁燕长老道：“你也应该知道，‘天魔搜魂大法’是什么滋味？”

商震知道。

铁燕长老道：“所以我可以教你好好活下去，也可以教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商震已经明白他的意思，忽然嘶声道：“我说实话，我一定说实话！”

铁燕长老道：“那天在门缝下面偷看谢小玉洗澡的是谁？”

商震道：“是田一飞！”

商震流着泪，说出了这故事另外的一面。

“那天天气很冷，我想要伙计送壶酒到房里来，刚走出门，就看见田一飞伏在谢姑娘的门下面，那时候谢姑娘正好也发现了外面有人在偷看，已经在里面叫了起来。

“我本来想把田一飞抓住的，可是他已经跪下来苦苦求我，叫我不要毁了他一生。

“他还说，他一直在偷偷地爱慕着谢姑娘，所以才会一时冲动，做出这种见不得人的事。

“我跟他的姑母本来就是多年的好朋友，我也相信他不是有意做这种事的。

“所以我的心已经软了，想不到我们说的话，竟被另外一个人听见。

“那人是个残废，也不知是从哪里来的，田一飞一看见他，就跳起来要杀他灭口。

“想不到他的武功居然极高，田一飞竟不是他的对手。

“我不能眼看着田一飞被人杀死，只好过去帮他。

“但是我可以发誓，我绝没有要杀人的意思，绝没有下过毒手。

“那时候谢姑娘已经穿好衣服冲出来了，田一飞生怕他在谢姑娘面前将秘密揭穿，故意大声呼喊，所以他才没有听见谢姑娘忽然刺过去的那一剑。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是个瞎子，更不知道他是铁燕公子。

“我发誓，我真的不知道。”

这是个令人作呕的故事，说完了这故事，连商震自己都在呕吐。

为了要教他继续说下去，铁燕长老已经教他吞下了一勺天下无双的续命救伤灵药“天魔圣血膏”。

可是现在他又吐了出来。

没有人再看他一眼。

名震天下、富贵如王侯的五行堡主，此刻在别人眼中看来，已不值一文。

商震忽然又在嘶喊：“如果你们在我那种情况下，是不是也会像我那么做？”

没有人理他，可是每个人都已经在心里偷偷地问过自己。

——我会不会为了飞娘子的侄儿牺牲一个来历不明的残废？会不会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又将这秘密说出来？

谁也没有把握能保证自己在他那种情况下不会那么做。

所以没有人理他，没有人再去看他一眼，因为每个人都生怕从他身上看到自己。

商震的嘶喊已停顿。

不想死的人，也会死的，越不想死的人，有时候反而死得越快。

窗外冷风如刀，每个人手脚都是冰冷的，心也在发冷。

铁燕长老脸上却还是连一点表情都没有，冷冷地看着丁鹏，冷冷道：“我是魔教中的人，我的儿子当然也是。”

丁鹏道：“我知道。”

铁燕长老道：“江湖中的英雄好汉们都认为只要是魔教中的人就该死。”

丁鹏道：“我知道。”

铁燕长老道：“我的儿子是不是也该死？”

丁鹏道：“不该！”

他不能不这么说，他自己也被人冤枉过，他深深了解这种痛苦。

铁燕长老道：“你是这里的主人，你也是我近五十年来，所见过的最年轻的高手，我只问你，在这件事中，该死的人是谁？”

丁鹏道：“该死的人都已经死了。”

铁燕长老道：“还没有。”

他的声音冰冷：“该死的人还有一个没有死。”

谢小玉忽然大声道：“我知道这个人是谁。”

她苍白的脸上又有了泪痕，看来是那么凄楚柔弱，仿佛连站都站不稳。

但是她绝不退缩。

她慢慢地接着道：“现在我已经知道我杀错了人，杀错了人的都该死。”

铁燕长老道：“你准备怎么样？”

谢小玉没有再说话，连一个字都没有再说。

她忽然从衣袖中抽出了一柄精光夺目的短剑，一剑刺向自己的心脏。

第十一章 双刀合璧

谢小玉今年才十七岁，正是锦绣般的年华，花一般的美丽。

十七岁的女孩子，有谁会想死？

她也不想死。

可是到了非死不可的时候，她也不怕死。

因为她是谢晓峰的女儿。

她血管里流着的是谢晓峰血中的血，她抽出来的剑是谢家的神剑。

是杀人的剑，不论是杀别人，还是杀自己，都同样快。

可是这一剑并没有刺入她的心脏。

因为丁鹏的刀更快。

刀光一闪，她手里的剑已飞起，“夺”的一声，钉入了水阁的横梁，就好像一根钉子钉入了一块豆腐里，一尺三寸长的剑锋，已完全没入了特地从柳州运来的花岗石般坚实的梁木里。

谢小玉也被这一刀的威力震惊，过了很久，才黯然道：“我自己要死，你为什么不让我死？”

丁鹏道：“你不该死，也不能死！”

谢小玉看着他，美丽的眼睛里露出种极复杂的感情，也不知是钦佩，还是感激。

这一刀虽然震脱了她手里的剑，却征服了她的心。

十七岁的女孩子，有谁不仰慕英雄？

铁燕夫人看着她，又看看丁鹏，忽然冷笑，道：“我明白了！”

丁鹏道：“你明白了什么事？”

铁燕夫人道：“要杀谢小玉，就得先杀了你。”

丁鹏的回答简短而肯定：“是的。”

铁燕夫人又眯起了眼，看着他手里的刀，道：“要杀你，好像并不容易。”

丁鹏道：“大概不太容易！”

铁燕夫人道：“你这把刀看来好像是弯的。”

丁鹏道：“好像有一点弯。”

铁燕夫人道：“近三十年来，江湖中好像从未出现过用弯刀的人。”

丁鹏道：“我的脖子却是直的，跟别人一样直，一样可以砍得断。”

铁燕夫人道：“近三十年来，江湖中也没有人看见过我们的燕子双飞，双刀合璧。”

丁鹏道：“今天我是不是可以看见了？”

铁燕夫人道：“是。”

丁鹏道：“能看到你们燕子双飞，双刀合璧的人，还能活下去的一定不太多？”

铁燕夫人道：“好像连一个都没有！”

丁鹏笑了笑，道：“可是今天我说不定会让你们破例一次。”

铁燕夫人也笑了笑，道：“我也希望你能让我们破例一次。”

她的身子一转，忽然间就已到了她的丈夫身旁，她的腰居然仍如少女般灵活柔软。

铁燕长老还是没有动，没有表情，可是忽然间刀已在手。

他的刀也同样薄如蝉翼，看来仿佛是透明的。

他的刀更长。

每个人都在往后退，退出了很远，每个人都已感觉到刀上的杀气。

铁燕夫人忽然又轻轻说了句：“他这把刀是弯的！”

铁燕长老道：“我们以前也杀过用弯刀的人。”

铁燕夫人道：“因为那些人弯刀一出手，也是直直地劈下来。”

铁燕长老道：“只有一个人是例外。”

铁燕夫人道：“幸好他不是那个人。”

铁燕长老道：“幸好他不是。”

他们说的话，在别人听来，好像根本全无意义。

他们说的话，别人根本听不懂。

丁鹏懂。

弯刀的可怕，并不在刀的本身。

弯刀出手，也要直劈，无论多弯曲的东西落下时，都是直直地落下去。

这是物体的定律，谁也不能改变。

但是丁鹏的刀法却改变了这定律，因为他的刀法根本不是人间所有。

他的刀法是“狐”的刀法。

铁燕夫妻为什么说世上也有一个人是例外？难道这个人也有“狐”一样的神通，能用一种巧妙的力量改变物体的定律？

这个人是谁？

丁鹏没有机会再想，因为他眼前已闪起了刀光，比闪电更耀眼的刀光。

燕子双飞，双刀合璧。

他们本来明明是两个人，两把刀，可是在这一刹那间，两个人仿佛忽然合而为一，两把刀仿佛也忽然变成了一把刀。

如果铁燕夫人一刀的力量是五百斤，铁燕长老一刀的力量也是五百斤。

那么他们两把刀合力击出，本来就应该有千斤之力。

这也是物体的定律。

可是世上却有些人能用某种巧妙的方法将这种定律改变。

他们双刀合璧，力量竟增加了一倍，本该是一千斤的力量，竟增加为两千斤。

力量增加了一倍，速度当然也要增加一倍。

这还不是“燕子双飞”最可怕的一点。

他们的双刀合璧，两把刀明明已合而为一，却又偏偏仿佛是从两个不同的方向劈下来的。

他们明明是砍你的右边，可是如果你往左闪避，还是闪不开。

你往右闪，更闪不开。

这意思就是说，只要他们的“燕子双飞，双刀合璧”一出手，你根本就闪不开。

双刀合璧，力量倍增，就好像是四位高手的合力一击。

你当然更无法招架。

双刀合璧，浑如一体，根本就完全没有破绽。

你当然也破不了。

所以他们这一刀确实从未失手过，他们相信这一次也绝不会例外。

就在他们的刀光闪起的那一瞬间，丁鹏的刀也出手了。

弯刀出手，也要直劈。

丁鹏好像也不例外，他这一刀劈出时，好像也是直直的。

但是这笔笔直直劈出来的一刀，竟忽然闪起了一道弯弯的刀光。

燕子双刀，都是精钢百炼，吹毛断发的利刃，刀光亮如闪电。

丁鹏的刀只不过是把很普通的刀。

可是这一道弯弯的刀光闪起时，燕子双刀闪电般的刀光竟忽然失去了颜色。

双刀合璧，明明已合而为一，浑如一体，绝对没有一点破绽。

可是这道弯弯的刀光竟忽然弯弯地从中间削了进去，削入了他们的刀光中。

谁也看不出这一刀是怎么削进去的，只听见“叮”的一声响。

只有轻轻的一声响，亮如闪电般的刀光忽然消失不见。

那道弯弯的刀光却还在，又弯弯地一转。

然后所有光芒都消失，所有的声音都沉寂，所有的动作都停顿。

天地间忽然变得死一般沉寂。

丁鹏还是像一瞬前那么样静静地站在那里，好像根本没有动过。

可是他手里的刀，刀尖已经在滴着血。

铁燕夫妻也还是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刀也还在手里，好像也没有什么变化。

可是他们的脸上和手腕上却都有了一道刀痕，弯弯的刀痕，弯如新月。

鲜血慢慢地从他们伤口中沁出来，开始的时候还很淡。

他们的脸色好像也没有什么变化，只不过显得有点迷惘，就好像一个人忽然看到一件他无法理解的事情时的那种样子。

可是忽然间所有的事都起了惊人的变化。

他们脸上那道弯如新月、淡如新月的刀痕，忽然绽开了，脸上的血肉就好像一颗玉米在热锅里忽然绽裂，露出了白骨。

他们手里的刀也忽然掉了下去，连着他们握刀的那只手一起掉了下去。

但是他们脸上却连一点痛苦的样子都没有，因为恐惧已经使得他们连这种痛苦都忘了。

没有人能形容出他们眼睛里露出的那种恐惧。

就连大家刚才忽然看见一个人被他们一刀分成两半时，都没有他们现在这么恐惧。

他们的恐惧竟似已超越了恐惧的极限。

他们怕的并不是这个能一刀毁了他们的人，他们怕的是这个人手里的这把刀。

这把弯弯的刀。

刀并不可怕。

一个人如果怕一把刀，通常都因为他们怕用刀的人，怕这个人的刀法，怕这个人用刀杀了他。

但是他们怕的却是这柄刀。

这把刀的本身，仿佛就带着某种能将他们灵魂都撕裂的恐惧。

这种恐惧不但令他们忘记了痛苦，而且激发了他们生命中某种奇异的潜力。

所以他们脸上的血肉虽然已绽裂，一只手虽然已断落，可是他们并没有倒下去。

他们竟好像根本不知道自己受了伤，根本不知道手已断了。

这种恐惧就像是只看不见的手，扼住了每个人的咽喉。

没有人出声，甚至没有人能呼吸。

第一个开口的，竟是那从来不太说话的铁燕长老，他一直在看着丁鹏手里的刀，忽然道：“你用的是把弯刀？”

丁鹏道：“是有一点弯。”

铁燕长老道：“不是只有一点点，你用的是把真正的弯刀。”

丁鹏道：“哦？”

铁燕长老道：“天上地下，古往今来，只有一个人能用这种刀。”

丁鹏道：“哦？”

铁燕长老道：“你不是那个人。”

丁鹏道：“我本来就不是，我就是我。”

铁燕长老道：“你用的这把刀，也不是他的刀。”

丁鹏道：“这把刀本来就是我的。”

铁燕长老道：“你的这把刀上没有字。”

他已经盯着这把刀看了很久，他的眼比鹰更锐利。

丁鹏道：“这把刀上本来应该有字？”

铁燕长老道：“应该有七个字。”

丁鹏道：“哪七个字？”

铁燕长老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小楼一夜听春雨。”

小楼一夜听春雨。

青青的那把弯刀上，的确有这七个字。

这七个字本来只不过是一句诗，一句意境非常美的诗，带着种欲说还休的轻愁，带着种美得令人心碎的感情。

可是铁燕长老说出这七个字，声音中却只有恐惧。

一种几乎接近敬畏的恐惧。

一种人类只有在面对神鬼时才会产生的敬畏。

这句诗中却连一点令人恐惧的地方都没有。

丁鹏又想起了初遇青青时，见到的那个金袍长髯的老人。

他说出这句诗的时候，仿佛也带着和铁燕长老同样的感情。

他们对这一句很普通的诗，为什么会有这么特别的反应？

这两个人之间，是不是也有某种神秘的联系？

他们怎么会知道青青的弯刀上有这么样一句话？

铁燕长老又在问：“你以前没有听过这七个字？”

丁鹏道：“我听过，这是句传诵已久的名诗。”

铁燕长老道：“你知不知道这七个字的意思？”

丁鹏道：“我知道。”

铁燕长老眼睛里又发出了光，道：“你真的知道？”

丁鹏道：“这意思就是说，一个春天的晚上，有一个寂寞的人，独坐小楼，听了一夜春雨声。”

铁燕长老不停地摇头，喃喃道：“不对，不对，完全不对。”

丁鹏道：“难道这句诗里面还有什么别的含意？”

铁燕长老道：“这七个字说的是一个人。”

丁鹏道：“什么人？”

铁燕长老道：“一个天下无双的神人，一把天下无双的神刀。”

他又在摇头：“不对，不对，你绝不会认得这个人的！”

丁鹏道：“你怎么知道我绝不会认得他？”

铁燕长老道：“因为他久已不在人世了，你还没有出生时，他就已不在人世了。”

他忽又厉声道：“但是你刚才使出的那一刀，却绝对是他的刀法！”

丁鹏道：“哦？”

铁燕长老道：“天上地下，古往今来，只有他一个人能使出那一刀。”

丁鹏道：“除了他之外，好像还有一个人。”

铁燕长老道：“谁？”

丁鹏道：“我。”

铁燕长老长长叹息了一声，道：“不错，除了他之外，还有你，你究竟是什么人？怎么能使出那一刀的？”

丁鹏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铁燕长老道：“你一定要告诉我，只要你告诉我，我情愿死。”

丁鹏道：“我不说也一样可以杀了你。”

铁燕长老道：“你不能杀我。”

丁鹏道：“为什么不能？”

铁燕长老道：“非但你不能杀我，普天之下，谁也不能杀我！”

他还有一只手。

他忽然从身上拿出块黝黑的铁牌，高高举起，大声道：“你看看这是什么？”

这只不过是块铁牌而已，丁鹏实在看不出它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但是南宫华树的脸色却变了，眼睛里立刻充满了惊奇与敬畏，就好像一个敬神的人，忽然看见了他的神祇。

铁燕长老道：“你一定知道这是什么。”

南宫华树居然承认：“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铁燕长老道：“你说！”

南宫华树道：“这就是昔年天下英雄公认的免死铁令，是神剑山庄，和江湖中三大门帮、七大剑派、四大世家联名要求天下英雄承认的，只要有了这块免死令，无论他做了什么事，天下英雄都要免除他的一死。”

孙伏虎厉声道：“这是假的，一定是假的！”

南宫华树道：“一定不假，绝对不假。”

孙伏虎道：“神剑山庄和七大剑派都是魔教的死敌，免死铁令怎么会在魔教长老的身上？”

南宫华树道：“这其中当然有原因。”

孙伏虎道：“什么原因？”

南宫华树道：“我不能说出来，可是我知道他这块铁令绝对不假。”

他的脸色惨白，一字字接道：“今日如果有人杀了他，就变成了神剑山庄，和三大门帮、七大剑派、四大世家的死敌，七日之内，必死无疑。”

说完了这句话，他的身子忽然掠起，蹿出了窗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铁燕夫妻和丁鹏都没有阻拦他，别人根本拦不住他。

他的身子在冰池上接连几个起落，就消失在黑暗中。

他生怕有人逼他说出这其中的秘密，这秘密是他绝对不能说出来的。

铁燕长老道：“我一生杀人无数，现在我还有一只手可以杀人，今日我若不死，这里所有的人迟早都要一个个死在我刀下，你们日日夜夜都要提心吊胆，防备我去杀你，你们在睡梦中醒来时，说不定已变成了无头的冤鬼。”

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来，每个字里面都仿佛带着种邪恶的诅咒。

大家把他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听在耳里，全身寒毛都一根根竖起。

无论谁都知道，他绝对是个说得出就能做得到的人。

铁燕长老道：“所以你们今天绝不该教我活着离开这里，只可惜你们偏偏又不能杀我。”

谁也不能否认这一点，谁也不敢与神剑山庄和七大剑派为敌。

铁燕长老道：“但是我自己可以杀死我自己。”

他盯着丁鹏：“只要你说出怎么能使出那一刀的，我就立刻死在这里。”

他居然不惜以自己的性命来换这秘密。

丁鹏的刀法是怎么练成的？跟他有什么关系？他为什么一定要知道？

大家都希望丁鹏说出来。

每个人都有好奇心，这件事本身已经引起了大家的好奇心。

大家都希望铁燕快死。

铁燕长老道：“你说不说？”

丁鹏道：“不说！”

他的回答简单而干脆，就像是一根钉子。

铁燕长老厉声道：“你真的不说？”

丁鹏淡淡道：“你杀不了我的，我却随时都可以杀了你，今日我免你一死，可是以后你只要再杀一个人，我就要你的命。”

他慢慢地接着道：“一块免死铁令，只能救你一次，我保证，下次谁也救不了你，就算是神剑山庄的谢庄主亲临，我也杀了你再说。”

这些话他也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来，每个字里面都带着种令人不能不相信的力量，一种无法抗拒的力量。

在这一瞬间，这个温和的年轻人，竟似忽然变成了个十丈高的巨人。

谢小玉眼睛里又露出那种复杂的表情。

铁燕长老眼睛里的表情却跟她完全不同，他的眼睛里好像有一把毒火、一柄毒刀、一条毒蛇，和一个经过天上地下诸魔群鬼诅咒过的毒咒。

丁鹏道：“我劝你现在最好快走！”

铁燕长老道：“我当然要走，可是有件事我一定要告诉你。”

丁鹏道：“你说！”

铁燕长老道：“不管你那一刀是从哪里学来的，都必将为你带来无穷无尽的灾祸。”

他的眼睛更毒：“就算你能用那一刀纵横天下，但是灾祸都必将永远跟着你，日日夜夜，时时刻刻地跟着你，就算你能用那一刀换来天下无双的声名，但是你这一生都必将永远活在悲苦伤痛中，然后再伤心而死。”

他忽然仰面向天，厉声呼喊：“以天上地下所有的神魔恶鬼为证，这就是你这一生的命运！”

这就是他的毒咒。

寒风冷飕飕地吹过冰池，黑暗中也不知有多少妖魔恶鬼在听着他的这个毒咒。

然后他们夫妇也投入了这一片比毒血还浓的黑暗，投入了魔鬼群中。

丁鹏一直在静静地听着，看来还是那么安详镇定。

谢小玉忽然冲过来，拉起他的手，道：“你千万不要听他们的鬼话。”

她的手冰冷，她的声音却温柔如春水：“这种鬼话你连一个字都不要相信。”

丁鹏沉默着，过了很久，才缓缓道：“鬼话有时都很灵的！”

谢小玉的手更冷，冷得发抖。

丁鹏看着她，忽然笑了笑，道：“可是他们说的话我连一个字都不信，因为他们说的不是鬼话，他们是人，不是鬼。”

谢小玉也笑了。

她的声音更温柔：“就算他们真的是鬼，我相信你也不会怕他们的，我相信不管是天上，还是地下，都绝没有能让你害怕的事。”

天下有什么比十七岁的少女对心目中的英雄的赞美，更令男人动心？

而这个男人恰好又正是被她所赞美的英雄。

天下有什么比无邪的少女的全心的信赖，更令男人觉得自豪？

而她又是个美丽绝伦的少女。

但是丁鹏却并没有为这些而陶醉。

他虽然是个男人，但是却不同于流俗。

他有一个“狐妻”青青，青青跟谢小玉看起来一样的美丽，一样的无邪。

青青目中流露的无邪的信任与无声的赞美，远比谢小玉用言辞表现出来的更多。

对于这一套，他不但见得多了，而且似乎已经有点腻了。

何况他还有一件心中的隐痛。

那是柳若松的妻子。那个化名叫可笑的女人，那条卑贱的母狗！

也是用这种无邪少女的天真欺骗了他，损害了他高贵的情操。

因此，他的笑容突然从脸上冻结了，声音也冻结了，冷冷地撒开了谢小玉的手，冷冷地道：“你真是谢晓峰的女儿？”

谢小玉吃惊地望着他，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使这个男人变得冷漠了。

她只有惶恐地回答道：“是……是的！”

丁鹏更冷地道：“可是别人都说谢晓峰没有女儿。”

谢小玉笑了起来道：“家父行事很少为人所知，神剑山庄更少有人前去，别的人怎么会知道？”

丁鹏冷笑道：“名满天下的谢家三少爷自然是不屑与俗人来往的！”

谢小玉忽然明白了，笑道：“你可是因为我父亲没有接受你的邀请而生气？”

“不敢当，我只是顺便发了张帖子给他，并没有想他真会来的。”

谢小玉道：“这一点你要原谅他，多少年来，家父已经谢绝酬酢，连多少年的老朋友，他都避不见面了。”

她的脸上又呈现了无邪的笑靥，道：“可是我要来，他并没有禁止，而且还叫商震跟田一飞跟来保护我，可见他还是很尊重你这个人的！”

丁鹏冷笑道：“他应该尊重，因为他派出保护你的人不但没有保护你，反而惹下了麻烦，倒是我这个他瞧不起的人，不在乎开罪两个人见人怕的魔教长老，从铁燕双飞的手中救下了他的女儿。”

谢小玉的目中又流露出光芒，道：“你不但救了我，还击败了铁燕双飞，家父知道了，也一定会认为这是很了不起的。”

她很快地补上了一句：“当然了，他也会很感激你的。”

丁鹏冷冷地道：“如果他很感激我，他就欠我一声道谢，如果，他认为我还算过得去，就欠我一场决斗。”

谢小玉一怔道：“你要找家父决斗？”

丁鹏冷笑道：“自从谢家三少爷开始出道江湖，就一直找遍了天下的成名剑手决斗，击败了每一个对手，成就了神剑山庄的赫赫盛名。”

谢小玉忙道：“神剑山庄之名并不是从家父手中开始的。”

丁鹏道：“可是你的祖先们并没有像令尊这样有名，他击败了别人才使自己成名，因此也无权拒绝别人的挑战。”

“家父不会跟你决斗的，因为你不是一名剑手。”

她似乎觉得这句话不妥，忙又补上了一句：“就算你是个很高明的剑手，他也不会跟你决斗了，自从他跟燕十三最后一次比剑后，就不再跟人决斗了。”

谢晓峰与燕十三的最后一战虽然只有一个谢掌柜在场目击，而谢掌柜并不是个多嘴的人，从没有向谁说过那一战的胜负。

但是谁都知道那一战是谢晓峰败了。

然而这并没有影响到谢晓峰无敌剑神的盛誉，也没有影响到神剑山庄的威名。

一个剑手，总有一两次失败的经验的，失败并不可耻，何况那一战的胜利者燕十三自己反而自杀了。

他自杀的原因是为了要毁灭击败谢晓峰的那一剑。

因为那是天地间至恶至杀之剑，不属于人间所有。

燕十三死了，带走了那一剑，所以谢晓峰仍然是人间独一无二的最高剑手。

这话是谢晓峰自己在事后向几个朋友说的。

能够为谢晓峰视为朋友的人，自然是在武林间享有极高荣誉之辈。

因此这些话再由他们转述出来，没有一个人会怀疑。

可是丁鹏对这个解释显然不满意。

他冷笑道：“令尊剑下杀死过很多的高手，他们并不全都是用剑的，因此他没有理由拒绝我这柄弯刀的挑战。”

谢小玉也不知道该如何去回答了，丁鹏显然也没有要她回答的意思，只是冷冷地道：“你回去告诉令尊，说我会等他十天，十天之内，他亲自登门道谢和道歉，我们或许可以交个朋友……”

这句话使得所有的人都失了色，因为口气太狂。

谢晓峰一生中没有几个朋友，甚至于可以说一个朋友都没有，这不仅因为他是个落落寡交的人，也因为他是天下第一的无敌剑手。

他的剑是剑中之神，他的人是人中之神。

一个站在绝顶高峰上的人，必然是孤独的。

可是谁也不敢说跟谢晓峰交朋友是一件很勉强的事，是一种降尊纡贵的施舍。

但是丁鹏居然说了，却也没有人认为他太狂。

他们都看见了丁鹏一刀使得魔教中的铁燕双飞断腕，虽然他们并没有看见那一刀，有的人甚至什么都没看见，只看见铁燕双飞的刀掉下来，手掉下来。

但无疑的，那是一刀，一招。

虽然在场的人也没有看过谢晓峰出剑，但他们也不敢肯定说谢晓峰的神剑能够办到这一点。

所以丁鹏是够资格说这话的。

所以丁鹏以后的话也没有使大家感到太惊奇。

丁鹏道：“十天之后他如不来，就是有意要跟我一决，我就带了刀，找上神剑山庄去！”

谢小玉吞了一口口水，艰涩地道：“丁……丁公子，丁大侠，关于这件事，我……”

丁鹏没有让她把话说下去就打断她的话道：“你只要把话带回去，告诉他就是了，现在我相信没有人再能伤害你了，因此你可以走了。”

说完话，他转身走了，走向后面去，抛下了满堂的宾客，也抛下了看来孤立无助的谢小玉。

穿着整齐的仆人们开始收拾席面。

虽然酒席才进行了一半，菜也只上了几道，但是圆月山庄的宴会已经结束了。

柳若松以弟子的身份站在门口送客，向每一个人殷勤致意，说些没有意思的无聊话。

大部分的人都没有理他。

柳若松也曾经是风云一时的人物，但是此刻，他似乎已经从人们的记忆中抹去了。

可是柳若松似乎一点都不在乎别人的冷淡，他的脸上笑容不断，客气而亲热地招呼每一个人，包括认识与不认识的。

他似乎很满意于自己的新地位。

做丁鹏的弟子比当他的大侠、庄主，似乎更为光彩。

他纵然不是个很伟大的人，但毫无疑问的，他是个很难得很难得的人。

千百年来，只有这一个。

“幸好也只有这一个！”

这是每一个离开圆月山庄的人心中对柳若松的看法，在鄙夷中，居然还有着那么一丝敬意。

大丈夫能屈能伸，这句话每个人都会说，他们见过柳若松扬眉吐气、趾高气昂、不可一世的时候。

但是他们再也没想到柳若松能如此地委屈自己。

“一个像柳若松那样的人，当真能就此埋没自己，永远这样地屈辱下去吗？”

答案是千篇一律，百分之百否定的。

“这个人的可怕，较之神剑三少爷谢晓峰、新崛起的魔刀丁鹏犹有过之。”

这是百分之八十的人，在心中想说的一句话。

还有百分之二十的人，在离开柳若松之后，就有一种想作呕的感觉。

不过他们没有真正地呕出来，因为他们在圆月山庄并没有吃过多少东西。

但每个人都很满足，深喜不虚此行，这一次宴会的收获不是吃，虽然丁鹏宴客的菜都是名厨的手艺与极为难得一尝的珍品。

但没有一个人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他们的肚子被紧张、刺激塞饱了。

人人都很过瘾，连死在圆月山庄的人都不例外。

丁公子在殡殓死者时，又一次表现了他的豪华手笔。

第十二章  征 途

十天过去了，天天都有人等候在圆月山庄的山下，伸长了脖子望着那华丽的圆月山庄，希望能看到谢家三少爷前来。

很多人都希望瞻仰一下这位当代剑神的风采。

还有很多女的，她们听说当年的谢家三少爷是位到处留情的风流剑客。

现在虽然年纪大了一点，但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也许自己会有被他看中的机会……但是除了这些女人们外，大部分的人，尤其是江湖人，他们希望的还是别看见谢晓峰。

谢三少爷不来，丁公子就会去找他了，找他决斗去。

决斗，自然是比道谢道歉好看得多，过瘾得多。

何况神剑斗魔刀，这又是何等够味的事！

谢晓峰没有叫大家失望。

他没有来。

事实上，大家也认为他来的可能不太大。

谢晓峰并不是一个谦虚的人，虽然有人说他已经变了一个人，变得十分谦虚平易近人。

但是谢晓峰毕竟是谢晓峰，他是个很高傲的人。

他虽然不是个不讲理的人，也不是个不知道感激的人，但他却是不轻易说谢的人。

也许是因为他姓谢，他的祖上都姓谢，为了避讳，他不肯把这个字用来表达别的意思。

一个不肯向人说谢字的人，自然更不会向人道歉了，别说丁鹏只是救了他的女儿，就是救了他自己的命，他也不会说声谢谢的。

要他为了拒绝丁鹏的邀请而来道歉，那是更无可能了，谢晓峰若是因为这个而道歉，天下第一剑客谢晓峰就不是一个值得骄傲的人了。

谢晓峰不来，丁鹏是否会找去呢？

这十天来，青青一直很抑郁，不知为了什么，她的眉头经常深锁。

但是丁鹏看不见。

丁鹏一直在为自己的武功而感到振奋不已，他知道圆月山庄中一会，已经使他的名字响遍了江湖。

但是他倒不是一个狂妄得完全无知的人，他要谢小玉带回去的话固然是狂得上了天，可是他也明白，谢晓峰的剑，一定比铁燕夫妻的双刀合璧厉害得多。

他也知道谢晓峰不会来的，一战难免，而这一战正是他所期望的。

这十天，他没有接见一个客人，连青青的房里都很少去，他在圆月山庄的秘室中闭门深思苦练。

练他那柄弯刀，练那神奇的一刀。

他本来不是个有野心的人，可是圆月山庄上的成功使他的信心大增，也使他的雄心滋长了。

他为自己安排了一连串的将来。

想得越多，越周密，他的野心就越大。

任何人如能击败谢晓峰，都将会认为是英雄岁月的巅峰了，但是丁鹏却不然。

他只是把它当作一个开始。

在他的心中，已经作了许多的构想。

每一个构想，都比压倒神剑山庄更要伟大，更为轰动。

因此，这第一步必须要成功！

第十天终于过了。

谢晓峰没有来。

第十一天，风和，日丽，万里无云。

是个适于出行的好天气。

丁鹏出发了，出发去邀斗谢晓峰。

行前，他见到青青了，正在考虑着要如何启齿时，青青已经先开口了：“祝郎君一路顺风，载誉而归……”

丁鹏先是一怔，继而释然地哈哈大笑起来，道：“青青，你的确神通广大，法力无边，我心里的事，从来也没能瞒过你！”

就这样，他离开了青青，没有说第二句话。

丁鹏是乘着一辆金碧辉煌的马车走的。

马车是用四头全身雪白光泽的骏马拖着的，这四匹马每一头都是大宛名种。

寻常人求其一而不可得，他却拥有了四匹，而且用来拖车。

千里马是用来奔驰乘骑的，并不适合用来拉车，那甚至于是一种浪费，还不如一头骡子来得适用。

这四头骏马也是一样，它们既不习惯，又不安分，甚至于互相不容。

但是赶车的车夫却是个好手，他是个全身漆黑的昆仑奴，光着头，穿着绣花的长裤，赤着上身，披了一件长不及腰的小马甲，露出了双肩，袒着前胸，脖子上套着一个黄金的大项圈子，坐在车上，像半截铁塔。

他有力的双手熟练地握着缰绳，把鞭子抖得啪啪直响，居然能把四头骏马勉强地控制着，使它们不情愿地走着。

这一切的排场是够了，却给人有一种暴发户的感觉。

但是丁大少爷就喜欢这一套，他重起江湖，就是以暴发户的姿态。

而且他从小就不是个有钱的人，现在有了挥霍不尽的财产，也不知道如何去享受。

车子后面跟了一大串的人，丁鹏觉得很满意，他知道这些人不请自来，像是他最忠实的跟班，会从这儿一直跟着他到神剑山庄。

丁鹏看看后面的那一群人，由一堆变成一长串，三三两两，或单独地走着，其中颇不乏江湖上的知名之士，心里就感到很高兴。

谢晓峰或许比他名气大，但是谢晓峰有这种本事，造成这样子的局面吗？

他安闲地闭上眼睛，听任车子时快时慢地走着，嘴角露着笑意。

那是为另外一件事而高兴。

那是青青对这一件事的态度。

出发以前，他嗫嚅难以启齿，就是想跟青青说，这一次希望她不要跟着去。

他想了一千个理由，但没有一个是能成立的。

青青非常美丽，跟他在一起，绝不会辱没他。

青青的武功很高，从前比他高得多，现在或许已比他差了一点，但是绝不会成为他的累赘。

青青对他百依百顺，从没有反对过他任何事，也没有拘束他的任何行动。

没有任何理由，他不让青青跟着走的。

只有一个理由，却又说不出口。

她是狐，炼狐术已成了气候，但究竟还是狐，不适宜在人多的地方出现。

可是这并不是丁鹏不想要青青随行的理由。

不知是什么原因，他只想能离开青青一段时间。

这当然更不是理由，却偏偏是他内心的一股冲动，一个愿望。

他以为青青一定会跟着去的，因此费尽心思去想一个要青青留下的理由。

为了这个，他几乎花了三天的时间，仍然没想出一个借口来，哪知到了出发之际，他还没开口，青青却已经先开口了。

她祝福他旅途顺风，凯旋归来。

似乎早就说好不跟他同行似的。

那并不稀奇，因为她是狐。

狐具有未卜先知、预测人的心思的神通。

丁鹏不禁想：“能娶到一个狐女为妻，实在是最大的福气。”

所以丁公子在路上时，完全是心满意足了。

所以车子在摇晃着，他居然能睡着了。

车子的摇晃并不是因为路不平。他们走的是官道，既平坦，又宽阔，车轮也很结实，这是一辆特制的马车，比皇帝出巡时的御车还要讲究。

车行不稳是因为拖车的马，它们的步调极难一致，而且也没有受过拉车的训练。

所以即使有阿古这样的好御者，仍然无法在短时间内使得车子走得很平稳。

阿古就是那个昆仑奴，也是他跟青青从深山的狐穴中带来的唯一随从。

阿古几乎是万能的，从做针线到拔起一棵合抱的大树，他身上的绣花衣服就是他自己刺绣的。

这辆豪华的巨车也是他一手打造的。

阿古只不会做两件事。

一件是生孩子，因为他是男人。

一件是说话，因为他没有舌头。

好在这两件事并没有多大关系。

丁鹏当然不要阿古替他生个儿子。

阿古也从不表示意见，他只是听，照着命令做。

所以阿古实在是一个非常理想的长随、忠仆。

丁鹏即使把青青都留下了，却要带着阿古。

出了城后，行人就较为稀少了，那只是指对面来的行人。

在他们的车后，却跟着一大串的人，都是江湖中人。

丁鹏忽而有一股冲动，一股促狭的冲动。

他朝阿古发出了一个命令：“把车子赶快一点！”

阿古很忠实地执行了命令，长鞭忽地一响，缰绳轻抖，车子像箭般地射了出去。

望着后面惊诧的人群，丁鹏开心地哈哈大笑。

自从丁鹏出门之后，圆月山庄顿时冷落了。

聚在这儿的江湖豪杰早就跟着丁鹏走了，就是那些由丁鹏邀来的住客，也都先后地走了。

他们也都不愿意错过丁鹏与谢晓峰的一场决战，只是他们并不像那些江湖人般的，紧跟在丁鹏的车子之后。

有些人甚至是走向相反的方向。

假如他们不愿意错过丁鹏与谢晓峰之战，为什么不立即追上去呢？

难道他们有把握知道丁鹏即使立即赶到神剑山庄，没有他们在场，这一战还是打不起来的？

有几个人却单独地、悠闲地在湖上泛舟，跟娼妓们闲聊了半天，然后再分别地、悄悄地，在暮色的笼罩下，在没人注意的情形下，进入了一座寺庙。

在客舍中，他们像是去访晤了什么人。

也像是聆取了什么指示，因为他们对那个人十分恭敬，在进入了客舍后，他们没有说一句话。

除了一个低沉的、恭敬的“是”之外，他们没有说过第二个字。

这些人的目的何在？他们将要做些什么？

目前除了他们自己之外，大概只有那寺中那位神秘的住客才知道了。

圆月山庄中，还有一个人没有离开，那人是柳若松。

别的人多少是属于客卿的地位，说走就可以走了，只有他不行，因为他是丁鹏的弟子。

虽然丁鹏没有教给他一点功夫，只是把他呼来喝去，做一些近似下人的工作。

但柳大庄主却一点都不在乎，表现得十分殷勤而热心。

丁鹏走的时候，没有叫他跟了去。

因此他就只好留下，他也非常地高兴。

到处照应了一下，他就来到了后院。

后院是青青住的地方，只有两个很标致出尘的丫头侍候着，一个叫春花，一个叫秋月。

春花、秋月是诗人心中最美的两件东西。两个丫头也是一样。

春花笑的时候，就像是灿烂的春花。

秋月的肌肤，比秋天的月亮还要皎洁、媚人。

两个丫头都是十七八的年纪，是少女们最动人的岁月，而这两个少女不但在怀春的年岁，似乎还懂得如何地取悦男人，侍候男人。

因为她们本是金陵秦淮河上很有名的一对歌伎，是丁鹏各以三千两的身价买下来的。

她们虽是下人，却不干任何的粗活，只是作为青青的伴侣而已。

柳若松的年纪虽然略略大了一点，却仍然长得很潇洒，万松山庄的柳庄主本是武林中有名的美剑客。

虽然柳若松在一般江湖人的心目中，已经一钱不值，但是在春花、秋月的眼中，仍然是个很有吸引力的男人。

所以他一进后院，两个花蝴蝶般的女孩子立刻飞也似的迎了上来，一左一右地拉住他的膀子。

在以前，柳若松一定非常高兴，即使不趁这个机会去捏捏她们的屁股，也一定会捏捏她们的脸颊。

只可惜那是以前，是他做柳大庄主、柳大剑客的时候，是松竹梅岁寒三友名噪江湖的时候。

现在，他只是丁鹏的弟子。

而且是住在师父的家里。

徒弟住在师父家里的时候，一定要老实、拘谨，行动规矩有礼。

柳若松做大侠时很成功，现在做徒弟时，表现得也恰如其分。

他连忙退后了一步，推开了两堆飞来的艳福，然后才恭恭敬敬地问道：“师母在哪儿？”

春花吃吃地笑了起来，道：“你是来看少夫人的？”

柳若松仍然恭敬地道：“是的，我来问问师母有什么指示。”

秋月也笑着道：“你找她干什么？有事情她会着人到前面告诉你的，少主人说过，叫你没事不要随便到后面来的。”

“是的，不过那是师父在家的时候，现在师父出门了，我这个做弟子的总得尽到一点孝心。”

春花咯咯地娇笑着说道：“孝心？那你是在像人家的乖儿子一样，晨昏定省，早晚都要进来请一次安呢？”

柳若松老实地点点头：“我正准备如此！”

秋月笑道：“现在天已过午，你若是来请早安，似乎太晚了，若是来请晚安，不太早一点吗？”

柳若松的脸有点红，道：“只要有这份心，倒是不拘早晚的。”

春花笑了起来：“看在你这份孝心上，我倒是不能不替你通报一声了，不过现在去通报，一定是碰一鼻子的灰，因为少夫人的心情很不好，刚刚吩咐过，她要一个人静一静，不让任何人去打扰她，你若是要想见到她，最好是趁她心情好的时间再来。”

“那……她什么时候心情会好一点呢？”

“这很难说，最近这几天，她的心情一直不好，不过到了晚上，月亮出来的时候，她会出来赏月，那时她的心情即使不好，却很寂寞，很需要有人陪她谈谈。”

柳若松的眼睛里发出了光：“那我就晚上再来吧！”

秋月立刻道：“慢着，她见不见你，还是没一定，她需要人陪着聊聊，却并不需要你来陪。”

柳若松毫不在乎地道：“没关系，我只是来尽一份心，今天不见，明天再来，明天不见还有后天，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春花冷笑道：“金石为开，院门不开，你还是见不着，每到了她要赏月的时候，她总是叫我们把院门紧紧关上闩好，因此你要想进来，一定要我们来开门才行。”

“那就麻烦二位一下！”

秋月笑道：“那也不行，我们都要去陪着她，没空来替你开门，如果你一敲门，她立刻就回楼上去，因为她说过，不太喜欢见到你，你如果来了，叫我们挡驾。”

柳若松微微有点失望地道：“那就等以后再说吧！”

秋月狡黠地笑笑道：“柳大爷，如果你打算不经过院门，越墙进来，那可是打错了主意，少夫人很讲规矩，这所院子入夜以后，虽然没有人看守，防备却很严，前两天有个人悄悄地进来，结果不知怎么的中了机关，死在那丛花树下，只剩了一堆衣服，连骨头都化掉了，听说他叫什么飞天蜘蛛，是个很有名的飞贼。”

柳若松不禁变了颜色道：“来无影，去无踪，飞天蜘蛛，夜盗千户，从来也没有失过一次手。”

春花笑得像春花：“来无影是不错的，去无踪却不知道，因为他化成了一摊水，就在那边的玫瑰花丛下。”

柳若松的身子抖了一抖，背上冷飕飕，汗毛都竖了起来，秋月也笑了，笑得却不像秋夜的明月。

月冷而寒，她却是充满了热。

“你要想进来见到少夫人，只有一个办法，就是我们姊儿俩分出一个来为你开门，而且带你前去，这样也许会挨上两句责骂，但至少可以让你见到她……”

柳若松不是个傻子，作了一个长揖道：“请二位姊姊多多帮忙！”

春花笑道：“别客气，也别多礼，我们姊儿俩是很好说话的，只要我们心里高兴，为你做什么事都行，只是一定要我们姊儿俩高兴。你知道我们最高兴的是什么吗？”

她的身子靠上来，已经火热热的，柳若松不是傻瓜，自然知道是什么方法。

两个女郎把柳若松带到一间石亭子里，开始做使自己高兴的事了。

足足过了一个多时辰，柳若松才回到前面。

两个女人似乎还不怎么太高兴，一直在埋怨他是个银样的蜡枪头，一点都不中用。

但柳若松却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这两个看来像花朵般的女郎，在做那件事的时候，比十个最淫荡的婊子加起来还贪。

那个被他亲手杀死的妻子像头饿狼。

一头饿狼使他痛苦了半辈子。

现在，他却遇上了两头饿虎。

能够剩下这身皮骨出来，已经是万幸了。

这天晚上是满月。

柳若松没有去见青青，他只能像死狗般躺在床上，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明天，后天，大后天，也都还是好月亮。

但是柳若松不敢想是否能够去见到青青，他知道自己在这两三天里，是别想能有一丝力气的。

他躺在床上，只想着一件事。

春花、秋月究竟是不是从金陵买来的名妓？

据他所知，只有西方的一个神秘宗派里出来的女人，才有这么贪的胃口，这么高明的技术。

他累得连抬眼皮的劲儿都提不起来的时候，她们仍然有本事能把他身上的某一部位引得兴奋起来。

榨干他骨髓里的一点一滴剩余的生命。

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这是句老掉了牙的话，连不识字的老婆婆都会用来教训她的孙儿了。

一句话能被人如此广泛地运用，应该是颠扑不破的真理了，至少它的确是百分之百地被人肯定了。

但有时它却未必尽然。

至少柳若松就有这个感觉。

他赔尽了小心，着实地休养了几天，而且还找到了一个王室后裔的相识，一个下五门的采花贼，要来了一剂金枪不倒的龙虎妙药。

出了两身大汗，好不容易把两头饿虎，亦即两个骚媚无比的小娘们儿摆布得娇喘连连，终于让他见到了青青。

那是在一个月夜。一个下弦的残月之夜。

青青手抚亭栏，对月想着心事。

柳若松整整衣襟，恭恭敬敬地走过去。

虽然他的眼前已冒着金星，脚步也虚浮不定。

那一剂金枪不倒的妙药虽然使他勇不可当，像是降龙伏虎的天神。

可是他亏损的体力却也够瞧的。

但是他不在乎，他知道只要能接近那个女主人，他就可以踏上成功之途。

青青看了他一眼，毫无表情地道：“你来做什么？”

“弟子特来问候师母。”

青青皱皱眉头，不胜厌恶地道：“我很好，用不着人来问候！”

柳若松并不意外，他知道一开始是不可能立刻就取得青青的好感的，所以他仍是谦卑地道：“弟子还要向师母禀报一下师父的消息。”

“这个也无须你来说，我知道得很清楚。”

“师母足不出户……”

青青打断了他的话道：“我有我的方法，至于是什么方法，总用不着向你详细说明了吧！”

柳若松连连恭声道：“是……是的，只不过师母所得到的，只是片面的消息，不如弟子所知道的精确。”

“我倒不信你的消息会比我更确实！”

柳若松谄笑道：“师母如若不信，且容弟子说说，跟师母知道的对照一下如何？那时师母便知弟子所言不虚。”

青青略一迟疑才道：“好！你说说看！”

柳若松很得意地道：“师父一路行去，每天只走百来里，所停之处，必然会做出一些惊人的举动。”

青青的眉头深皱道：“我知道，他的目的在引人注意。”

“师父曾经在一家最大的酒楼上摆下筵席，邀集能请到的江湖女杰。包括那些已经嫁人的，却把她们的丈夫或情人摒诸门外。”

青青居然笑了起来道：“那也没什么关系，至少他并没有强邀，是那些女人们自己愿意去的，而且她们的丈夫也没有反对。”

“快到席终时，师父却把其中十二位较为年轻的强行留下，陪他聊天直到中宵。”

“那一定很有趣，只是我知道他并没有强留，被留下的也没有什么不高兴，反倒是那些没被留下的，感到很不高兴，认为没面子。”

“可是那十二人中，有五个是有夫之妇，还有三个已经订了亲。”

青青笑了起来道：“她们的丈夫跟未婚夫并没有为此而感到不安，反而沾沾自喜而感到光荣，所谓白道中的豪杰，都是这副嘴脸，为了达到某种目的，就算叫他们的老婆去陪人睡觉，他们也都不在乎的。”

柳若松的面红了，像是被掴了一掌。

青青虽然没有明指，却的确是在说他。

为了要得到丁鹏的一招“天外流星”剑招，他就叫他的老婆秦可情，化名可笑，布下了一个可怕的圈套。

结果他虽然得到剑招，却失去更多。

而且还成就了丁鹏，为他自己招致了这么惨痛的报复，想到这些，柳若松恨不得给自己两个大嘴巴。

他不是后悔自己的那些作为。

而是恨自己的运气怎么会如此的不济，丁鹏的那些奇遇，怎么不落在自己身上。

幸好，丁鹏并没有守在青青身边，而且还撇下了她，一个人出去扬名去了。

留下这个非常难得的机会来给自己，如果不好好地把握住，自己就真是太蠢了。

因此，他并不就此放弃努力，笑着道：“师父已经是享有盛名的人了，如此糟蹋他得来不易的名声，殊为不智……”

青青一笑道：“他的事不用你我来操心，他是个大男人，自己知道该怎么做的。”

“可是师父这种做法，太对不起师母了。”

青青的脸沉下来：“这些话不该你说的！”

柳若松连忙道：“弟子只是为师母感到不值。”

青青冷冷地道：“我信任他。”

这一句话封住了柳若松的嘴。

青青又道：“假如你知道的只有这些，就不必再说了。”

柳若松道：“弟子还听说五大门派的掌门人都已经惊动，兼程赶到神剑山庄去。”

青青笑了一下道：“这也不算是新闻，有人向谢晓峰挑战，总是一件大事，他们总要去赶热闹的。”

“他们不是看热闹去的。”

青青哦了一声道：“他们去干吗？总不会是去帮谢晓峰的忙吧？”

柳若松笑道：“谢晓峰不会要人帮忙，如果他的剑胜不了师父的刀，谁都帮不上忙，他们是去阻止这一场决斗的！”

青青笑道：“那很好，最好他们能阻止，这一场决斗实在很没意思，只是我了解丁鹏，恐怕他们阻止不了。”

柳若松笑笑道：“据弟子所知，他们似乎有很大的把握，因为他们是应铁燕双飞之请而去的。”

青青的脸色微微一变道：“他们怎么会跟铁燕双飞那种人搭在一起？”

“这个弟子不知道，但是那天在圆月山庄上，师父将铁燕双飞击败后，他们曾经亮出了免死铁牌，那是五大门派的掌门人共同具名颁下的，想必五大门派跟他们定有非常密切的关系！”

青青的神色不再那么安定了，忙问道：“你还听说了什么？”

柳若松知道时机将近成熟了，笑着道：“弟子知道他们如果无法劝阻师父与谢晓峰之斗，就将动用全力，在决斗之前除掉师父。”

青青冷笑道：“他们没那个本事！”

柳若松道：“他们单身独个，自然不是师父的对手，可是若将他们所属的门人都投入进来，就是很可怕的力量。”

青青冷笑道：“让他们来好了，除非他们不怕死！”

柳若松进一步道：“五大门派虽然人数众多，但是也抵不住师父手中那一柄神刀，问题是另一个可怕的人物。”

“谁？”

“谢晓峰，谢三少爷。”

“他又怎么样？他近年来已经不过问江湖中事。”

“但是神剑山庄依然是武林中的圣地，谢三少爷仍然是武林中的正义支柱，对整个武林有一种责任，只要师父伤害了五位掌门人中任何一位，谢晓峰就不会坐视，必须挺身而出了。”

青青的脸色略现激动道：“他出来也没什么，相公本就是去找他决斗的，他的一支剑虽然神出鬼没，但未必能胜过相公手中的刀。”

柳若松笑笑道：“谢晓峰如果是正面跟师父决斗，胜负在于一决，倒也没什么可怕，问题是谢晓峰不正面邀斗……”

青青摇头道：“以神剑山庄主人的身份，他难道还会偷袭暗算不成！”

柳若松道：“如果为了一个重大的理由，谢晓峰会做任何事的。”

青青陷入了沉思之中，柳若松道：“目前唯一的办法，是设法破坏五大门派的结盟，叫他们联不起手来。”

“有这个办法吗？”

“自然是有的，五大门派虽然表面上合作无间，骨子里仍有许多矛盾，譬如少林武当，由于地位超然，狂妄自大，使其余三家心中很不痛快，只要再加以煽拨一下，使他们自己先乱起来，谢晓峰也就不会再管他们那些狗皮倒灶的事了……”

青青道：“这件事做起来很不容易。”

柳若松笑笑道：“师母如果允许弟子放手去做，弟子自信可以做得天衣无缝的。”

他终于暴露了自己的目的，青青一笑道：“你一定有什么条件吧？”

柳若松心头微震，知道这个看来美丽无邪的小女人，并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自己必须还要下一番功夫。

因此他笑了一下道：“弟子是为师门尽心，怎敢提条件呢！”

青青看了他一眼道：“你没有任何的要求？”

柳若松道：“没有……弟子一心只想为师母做点事以表微忱。”

青青一笑道：“你不是一个忠心的人，如果没有好处，你连点一下头都不肯浪费力气的，因此我倒不敢麻烦你了。”

柳若松知道不能再装下去了，笑道：“弟子本身不敢有任何要求的，只为了使行事方便起见，弟子必须要有使人相信的地方。”

青青斩钉截铁地道：“说！你要什么？”

柳若松心中一阵欢乐，知道已经接近关键了，这时可不能要得太多，但是也不能要得太少。如何讨价呢？

青青也在打量着这个卑劣而又可厌的男人，她正在估量着他会提出什么要求。

经过一阵沉默之后，柳若松终于道：“弟子此刻在一般人的心目中，已是名声扫地，半个大钱也不值了！”

青青笑了一笑道：“那要看什么人，在有些人的眼中，你是个大可造就之才，在皮厚心黑这一点上，你足可成为当代宗师，无人能及……”

柳若松的脸上又是一红，虽然他对世人的笑骂与不齿已能淡然处之，但是在面对着一个绝世的美人之前，他多少也想充起一点面子的。

可是，在青青面前，他居然像是个刚出世的婴儿，赤裸裸的，连一点秘密都藏不住，这总是件难堪的事。

因此他只有一阵苦笑，然后才道：“有些事弟子自己无法去做，一定要假手于人。而要想使人相信，弟子必须要有个可靠的身份。”

“做丁鹏的弟子，这个身份还不够吗？”

柳若松苦笑道：“师母，你知道是不够的，因为弟子知道，连师父自己也不明白他的身份。”

青青神色一变道：“他还有什么身份？”

柳若松鼓起勇气，他知道此刻一句话不对，自己很可能就会咽下一口气后，再也没有第二口了：“圆月弯刀主人的身份。”

“这算得了什么，他身上挂着那柄刀……”

“可是刀身上刻着‘小楼一夜听春雨’七个字！”

青青的脸色再变，厉声道：“这七个字有什么特别意义？”

“知道它有什么特别意义的人不多，可是有些人听见那七个字后，就会脸色大变，寝食难安，像那天的铁燕双飞就是个例子。”

“你知道这七个字的意义吗？”

“弟子不知道，可是知道五大门派的掌门人，都是为了这七个字而来的。”

青青沉吟片刻才道：“你要什么？”

“弟子想，如果也能代表这七个字，至少在做某些事前，能够给人一种保证，或是一种警告。”

青青立刻摇头道：“那不行，你不够资格，我也没这个权利！”

“但师母可以为弟子请得这个资格。”

青青道：“也不行，圆月弯刀上的那句诗，此刻已经不代表任何意义了，它只是刻在刀上的一句诗而已，没有任何的资格了，你明白吗？”

“弟子明白，但只怕别的人不会相信。”

“随他们的便，反正我绝不能给你什么。”

柳若松微感失望地道：“那弟子只有退而求其次，不再找人帮忙，自己去做某些事情了。”

“你要做哪些事？”

“一些使五大门派手忙脚乱的事，比如说，让他们中间一两个重要的人平白地失了脑袋，然后再留下警告的字句，要他们知难而退。”

“不行，绝不能做这种事。”

“能的，弟子拣最弱的一派下手，他们经过两三次的打击后，自然而然地心生怯意，觉得犯不上为了别人而把自己拖得门户灭绝。”

“这件事并不一定要你去做。”

柳若松笑道：“弟子做最适合，因为此刻大家已经风声鹤唳，提高了警觉，别的人很难去接近他们，只有弟子不会受到怀疑，而且弟子究竟还有些朋友，可以作为弟子的掩护……”

青青笑了一下道：“听来这个办法的确不错，那你就去做吧。”

柳若松笑道：“可是弟子的那几手剑法只是二三流的玩意儿，而弟子要对付的却是一流高手。”

青青明白了，笑道：“你是要我传授你剑法？”

“不是剑法，是刀法，能叫人一刀分成两片的刀法。”

“我没有那么大的本事，那手刀法只有相公一个人学成了，连我都没有学会。”

柳若松忙道：“弟子不敢妄求跟师父一样，但是至少能有像铁燕长老那样的身手，才能使人相信。”

“你以为那是一天就可以练成的吗？”

柳若松笑道：“弟子虽不成才，但是只要能懂得诀窍，三五天内，必可小有所成，因为弟子已经研究揣摩过那种刀法了……”

青青咯咯地笑了起来：“你倒是个有心人。”

柳若松谦逊地道：“弟子多年来一直都在力争上游，只苦于没有机会，因此对能够充实自己的事情一直都很留心。”

青青神色一变道：“不行，我既不能传你刀法，也不要你做什么，而且更不要你留在这里，你这个人太危险，从现在起，你就离开圆月山庄。”

柳若松大失所望地道：“师母，弟子是一片忠心。”

青青笑道：“我知道你是忠心，所以对你多少总有点报酬的，在飞来峰下，我还有片庄院，那就送给你，还有，你很喜欢我那两个小丫头，我也送给你。”

柳若松大惊失色地道：“师母厚赐，弟子实不敢拜受。”

青青一笑道：“你不必客气，这是你该得到的。从今后，你不必再说是丁鹏的弟子，更别叫我师母，我听见这两个字就恶心。还有，我那两个丫头虽然好说话，醋劲却是很重的，今后你多陪陪她们，别跟人多搭腔，女人固然不行，男人也不行，否则她们是很会修理人的，你去吧。”

她只拍了拍手，两朵云轻轻地飘了进来，一边一个架住了柳若松。她们不但手劲大得惊人，而且还懂得拿捏穴道，握住了柳若松，使他半点力气都使不出来。

这时候柳若松才知道自己犯了多大的错误，他以为自己够聪明，不料却一直都在青青的算计之中。

被架着出去时，他只感到一阵晕眩，不知道究竟还能活几天。

此刻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只被人抓着翅膀，马上就要抓去宰掉的公鸡。

第十三章 恐 惧

青青坐在一间破旧的山神庙里。

庙有一大半倾塌了，本来就不大，现在就显得更小了，不过却无减于它的慑人气氛。

没有倾塌的是神殿的一角，而且刚好是神像所在的地方，所以那尊土塑的山神还算是完好的。

这也不知比照哪一位尊神所塑的像，青面獠牙，眼睛瞪得像两枚铜铃，而且还熠熠发光。

神像的眼睛并不会发光，只不过是两颗琉璃球而已，琉璃球也不会发光，但是能反射光，只要别处有一点亮光，而且能被收到琉璃球内，它就能发光了。

琉璃球是圆的，一半嵌入了神像的眼眶，另一半凸出在外面，成一个半圆的球面，所以它能收入的光线面很广，于是，人眼看不见光时，它却依然能发光。

这是一对很神奇的球，倾塌的山神庙无人管理，远处在山上，连乞儿都不愿意假此地以栖身，连庙门的木架都被牧牛的儿童拆下来拿回去烧火了，何以这一对琉璃球没有被人劫走呢？

放牛的王小七就曾经为了好玩，偷偷地把它给摘了下来，而且又拿了其中的一颗，跟村里李大户的儿子换了十个铜板。

两个孩子抱着球玩了一个黄昏，回家就睡了，到了晚上，他们不约而同地做起了一个噩梦。

梦见了庙里的山神，空着两个眼眶来找他们，向他们索讨被摘走的眼珠。

两个人从梦中惊醒过来，就开始发热，神志昏迷，高喊着“还我眼珠”。

两家的大人吓坏了，从孩子的口中，断断续续地问明了原因，连忙把两颗琉璃球送回到山上，还备了猪头三牲，焚香祝祷，请神明宽宥儿童无知。

李大户还许下了愿要重建庙宇，再塑金身，回去后，牧牛的王小七好了，李大户的儿子却呓语如故。

论罪魁祸首，该是王小七才对，为什么李大户的儿子还没好，王小七倒好了呢？

当夜李大户又做了个梦，梦见神明对他说：“山神性喜清静，不欲俗人打扰，装塑金身大可不必，只要从此不来搅闹本神，就放过了你的儿子。”

李大户赶紧撤回了已经召集了的工人，所以，他的儿子也没事了。山神显灵的事闹了一阵，但是神明已有了吩咐，所以没人再敢去了，连牧牛的儿童都避开了那个地方。

从此，山神庙就成了无人的禁地，白天没有人敢去，夜晚更没人了。

那儿成了狐与鬼的天下。

青青是狐，所以她不怕，她敢到那儿。

因为她是狐，她去的时候没人看见，她在那儿干什么，也没有人知道。

据说炼狐幻化后，除了与人交往外，就只有跟同类才交往，青青来到这人迹不到的地方，自然也是狐了。

可是来的怎么会是那尊山神呢？

虽然没有月光，虽然星光暗淡，仍然可以看见一个大概的轮廓，来的的确是那尊山神。

不，只能说是那座山神的灵体，而不是泥塑的土偶。

那尊土偶还是原样地蹲在神殿里，而这神明却是从庙外某不可知处突然冒出来的。

但他的形象却与土偶完全一样。

丈来高的躯干，穿了一身甲胄，青面獠牙，眸子熠熠地发出碧光。

可是他的步伐却轻盈得像只猫，除了偶尔不小心，抖动了身上的甲片，发出一声轻响外，几乎没有声音。

他来到了青青的身前，才哈腰轻声道：“末将参见公主。”

青青是狐，是炼成人形的狐狸，怎么又是公主呢？

莫非在炼狐中，也有一个王国？

而这山神，也是炼狐所幻化的？

青青点点头，显然是承认他的称呼，而且更确定了他们彼此之间的关系。

“右将军好，很对不起，我焚起信香，要你老远地赶了来，你怎么是这副装束？”

“末将在此偶现形迹，玩弄了一点手法，已经使此地的居民深信不疑，现在还是以这身打扮，怕万一为人所见，可以印证传说。”

“那不太好，最多只能骗骗村夫愚妇，要是碰上了江湖中人，他们是不信邪的，反而会引人疑窦。”

“末将也考虑及此，好在这所山神庙是早就有的，末将只用来与外面联系之用，别无他意，他们就是来此搜查，也不会有所发现的。”

“他们就会继续不断地查下去。”

“末将自会小心的，半年前就有过一次，三名华山弟子在此逗留了五六天，结果一无所获，他们只有当作山神显灵而去。”

“那就好，我是怕他们追蹑着你，而找到了洞府。”

“关于这点请公主放心，末将别的不敢说，轻身功夫，与脚程之快，举世还没有第二个人能及得上末将的。”

“天外有天，人上有人。”

“公主教训得是，不过末将每次离开洞府，总是要绕几个圈子，而且踏着芦苇，越江而至，真要有人追蹑末将之后，也一定会惊动养在芦苇中的群犬，末将对于出入的安全是十分小心的。”

“那就好，我知道你是个谨慎的人，这些年来，多亏你们忠心护持。”

“公主言重了，末将只感到惭愧。”

“右将军，你们的忠心是可以相信的，只是最近的形势又不太好。”

山神有点愤怒地道：“这都是那个金衣奴才在捣鬼，下次末将等遇见了他，绝不轻饶他。”

青青摇摇头：“金袍觊觎神位，倒是不至于与外人勾结，暴露隐秘，可是铁燕两夫妇又出现了。”

“这两个该死的忘恩负义的奴才，公主应该宰了他们。”

“我不行，我不便现身，目前还没人知道我，而且他们也没有占到便宜，在驸马神刀之下双双断腕，可是他们身上偏偏怀着五大门派跟神剑山庄的免死铁牌……”

山神更为震怒：“那一定是他们勾引了五大门派，末将早就认为他们有问题，现在果然证实了。”

“那是无可怀疑的了，否则他们不会有五大门派的免死铁牌。”

“免死铁牌只能用一次，以后就不能保护他们了。”

“不行，现在不能动他们，因为他们与五大门派的掌门人在一起。”

山神更为吃惊了：“五大门派的掌门人又重聚在一起了，为什么？”

“为了驸马手中的圆月弯刀，他们已经看出了刀上那句诗。”

“小楼一夜听春雨！”

“是的，当初实在不该在刀上镌那七个字的。”

“这是一段极具纪念性的感人故事，公主日后接掌门户，就会知道的。”

青青叹了一口气道：“我倒不想接掌什么门户，由于先天体质所限，我练不成那一招神刀。”

“驸马练成了？”

“是的，他的先天体质极佳，不仅练成了那一刀，而且凌厉无匹，尤胜过爷爷当年。”

“那就可以与谢晓峰手中的神剑一争上下了。”

“不知道，他去找谢晓峰决斗了，不过，我并不担心他的胜负，谢晓峰跟我们并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地方，我担心的是五大门派。”

“没有谢晓峰的撑腰，五大门派不足畏。”

青青叹了口气：“神剑山庄对武林有责任，在必要时，他恐怕还是会出来的。”

两人默然片刻，青青又问道：“爷爷跟奶奶都好？”

“目前还算好，只是太公的情形不如以前了，他们毕竟老了，老是一个人最大的敌人，所以太公把希望全放在公主身上。”

“我……恐怕会使他们失望，我实在不行。”

“但是驸马行，他既能练成那一式神刀，就是我们的希望，神刀一出，天下无敌。”

炼狐难道也有雄图天下的欲望吗？

两个人又陷入沉默。

还是青青先打开了岑寂：“我要告诉你的就是这些，明天这时候，我再来听取回音，看看爷爷有什么指示。”

“不必等明天，此地恐怕已经引起了别人的注意，不宜再用了，我在路上已经翦除了两个人。”

声音是从山神背后发出的。

不知什么时候，殿中又多了一个黑衣的老人。

青青跟山神立刻跪了下去，他们对老人的突然出现，并不感到突然。

青青若是狐，她的祖父自然是道行更深的炼狐了。

修炼多年的灵狐已经是神仙，是无所不能的。

突然现身又算是什么呢？

“爷爷！”“太公！”

不同的称呼，恭敬的成分却完全相同的。

老人摆摆手，笑着道：“起来，起来，青青，你到人间转了一趟，觉得人间的滋味如何？”

青青顺从地站了起来，却仍然站得远远的，低着头，不像一般的孙女儿见了祖父那种撒娇打滚的模样儿。

狐的规矩难道比人间还更严？

青青回答的声音也是低低的：“孙儿虽在人间，但深居简出，与山间无异。”

老人点点头，笑笑道：“那也好，你不出来见人，不会引人注意，可以使人有莫测高深之感，丁鹏那小伙子对你如何？”

“很好，他对孙儿还是一心一意，只是他变得深沉、狂妄、有野心，不像以前那么淡泊了。”

老人很高兴地道：“好极了，这正是我所希望的，这小子有股气质，不安分，也是块好材料，所以我叫人给你们一切的帮助，只要是他所想的，我都满足他，慢慢地，他就会成为吾道中人了。”

青青却不安地道：“爷爷，可是他……”

老人锐利的目光扫了过来，道：“青青，人可是你自己挑的，我没有强迫你做什么，也没有鼓励他做什么，如果他一直淡泊自守，甘老山林，我绝不来打扰你们，但是他自己要往上爬，我也不能去压制他，你说对不对？”

青青无法再说什么，只有应了一声是，低得只有她自己才能听见了。

老人再度说话了：“你告诉阿亨的话我都知道了，事情演变得很好，很合我的理想，这可能是吾道再兴的日子到了。”

“爷爷，您打算要丁鹏接掌门户？”

“这小子是块材料，那天他一刀斩下双燕的手，功力贯透，运用自如，已经有我壮年时的火候了，我在他那个年纪时，比他还不如，也许一刀能劈掉那两个叛徒，但绝不能只断下他们的双手。他已能收放自如，再假以时日，就可以胜过谢晓峰了。”

青青着急地道：“爷爷，您是说他现在还不如谢晓峰？”

“不如，谢晓峰神剑誉满天下，又岂是偶然的，近年来深居不出，养气修性，他的剑已经到了无迹可寻的境界，相信燕十三再使出那一剑，也奈何不了他了。丁鹏还不如他，再过十年，在稳字上下功夫，大概还差不多。”

“可是丁鹏去找谢晓峰决斗了。”

“我知道，你别以为我深居洞府，就不问世事了，你们的一举一动，我没有不清楚的。”

“那爷爷为什么不阻止他呢？”

“为什么要阻止他，丁鹏在一路上所有的表现，正在培养他自己的魔性，那正是他往更深一层进步的表现，对这小子，我太满意了。”

他的确是真的满意，青青可以从他的语气中听得出，而山神更为明白。

他追随老主人多年，从没有听过他对一个人如此露骨地称赞过。

所以山神也像老主人一样的高兴：“太公，那我们就可以出头了。”

“是的，可以出头了，我们不必再在山林间躲躲藏藏，不必再像野狐般畏避猎人的鹰犬与弓矢了，我们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出来，高踞在所有人之上。”

他叹息了一声，又有点凄凉：“不过，这些日子我也许是看不见了，但你们都还能看得见，最多再要十年，十年后，他就是一个举世无匹的高手，比谢晓峰更高，圆月弯刀，光寒天下。”

青青却悄悄地流下了两行眼泪。

老人的目光很锐利，青青的动作是无法瞒过他的，所以他的声音转为柔和：“青青，你是否为这个而感到不高兴？”

青青连忙擦掉了眼泪道：“青儿不敢。”

“那你为什么流泪，你该知道我们是不轻易流泪的，在我们的一生中只准流一次泪。”

“是的，爷爷，青儿知道。”

“你的那一次已经用过了，为丁鹏流过了。”

“青儿惭愧，青儿不够坚强。”

“流泪是弱者的表现，我门中人，没有一个是弱者，我们并不抹杀至情至性，只有至情流露时，所流的泪才能为至尊大神所接受，而且，也一定要至情中人，才能为我门中人，你明白吗？”

“青儿明白。”

老人叹了口气，语气变得和缓一点：“我知道你心中的感受，你是在为丁鹏的改变而流泪，你怕会因此失去他。”

这老人果然具有天眼神通，能看穿到人的心里。

青青低声道：“青儿的确是怕这一点。”

老人慈祥地笑了：“那是你过虑了，丁鹏若是不改变，说不定会有一天离你而去，他改变得愈多，就愈接近我们，怎么样也不会再离开你了，一入我门，他就再也无法与外人接近，永远都是你的人了。就像你祖母一样，她年轻的时候，是再也想不到会跟我厮守的，可是现在，她却变得比我更为虔诚了。”

青青鼓起了勇气道：“爷爷，青儿有点担心丁鹏，他的改变也许只是暂时的，将来恐怕难以如您的理想。”

老人笑了起来道：“这是可能的，他的行为虽然狂妄，但是他的本性还是良善的，当他渐渐接近真相时，他会反对我们。”

青青诧然地道：“爷爷，您也看出这一点了？”

“爷爷历经多少的沧桑，对人性的了解远比任何人都深刻，还会看不出吗？不过我不担心，我有办法的。”

青青道：“什么办法？是不是让他跟那些人隔绝？”

“你是说五大门派的人？”

“是的，他们一直是跟我们作对的。”

“不！你错了，我要他们接近。”

“他们会把我们过去的一切告诉丁鹏，鼓动丁鹏离开我们。”

“那是一定的，我正要他们如此做。”

“那不是使丁鹏离开我们更远了吗？”

老人笑笑道：“孩子，你毕竟年轻，对事情的看法不够深入，丁鹏或许会有一段时间离开我们，但是到后来，他会回头的，他会因为我们的邪恶而离开我们，但是当他发现另外的那些人比我们更为卑鄙，更为邪恶时，他就会鄙弃他们，成为我们最虔诚的门人了。”

“爷爷的理论太玄妙了。”

“没什么玄妙，这是真理，是事实，真理是远胜过一切理论的。我有信心，因为我自己当年就是跟丁鹏一样的，从他的身上，我看到了从前的影子，从我的身上，你也可以看到他的将来。”

他的语气一转为兴奋：“不过你比较有福气，因为你看到的是一个完全成功的、煌辉的将来，而我这一生，却是失败的。”

青青低下了头，良久才道：“爷爷，青儿该怎么办？”

“不怎么办，坚定信心，别以为我们是邪恶的，我们的本质比任何人都仁慈，我们的宗旨是颠扑不破的真理，是智者的至理，只是俗人无法理解而已，因此你必须坚定你自己的信心，如果连你自己都失去了信心，你又怎么能够要别人相信呢？”

“那我该做些什么呢？”

“你？什么都别做，安安分分地做一个善良的妻子，顺从他，给予他任何你能做到的帮助。”

“帮助他？如果他要我交出本门的秘密呢？”

老人笑笑道：“那一式神刀就是本门最高的秘密，他已经得到了，对他而言，本门已经没有秘密。”

“如果他要我交出我们的人？”

“尽你所能地交给他。”

“交给他之后，那些人还能活吗？”

“如果可能，你可以求他留下一些，因为这些人就是你们将来的部属，如果求不动他，就由他去杀好了。”

“假如是别的人要杀呢？”

老人傲然一笑道：“除了他之外，别的人要想杀死我们的人，大概还没那么容易，我们除了在那无敌的神刀之前低头外，没有人能轻易地杀死我们的。”

“爷爷，我实在不明白您的意思。”

“没什么，我只是向他证明本门的忠心，以及本门弟子向道的决心，一个千万人都杀不死的高手，只要他一句话，我们可以割下自己的脑袋，除了我们之外，谁有这么高贵的情操？”

青青鼓起最大的勇气道：“爷爷，如果他要我交出您来呢？”

“答应他，事实上你也找不到我了，今天一会后，我又要远离隐居的所在了。”

“但是他会要我帮他找到您。”

“那就给他一切的帮助，记住，最真正的诚心的帮助，不是虚应世故的敷衍，否则会使你的一切努力都归于白费，也会使我的一切安排都归于流水了。”

“爷爷，您究竟要做什么安排？”

老人凄凉地一笑，伤感地叹道：“一个重大的牺牲，使本门弟子濒于绝灭的安排，安排他们一个个地从暗处现身出来，送到丁鹏的手上去。”

“那值得吗？”

“值得的，孩子，值得的，我们活着就是为着把一个崇高而伟大的理想传下来，发扬光大，只要能达到这个目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可是到了最后……”

“最后我就把我自己交出去，那时候就是我们牺牲的最后关头，迎接一个新的光辉的开始了。”

“爷爷，您这么做不太冒险吗？”

老人伸出手慈祥地抚着她的头发：“孩子，你看爷爷是个冒险的人吗？多少年来，我韬光养晦，潜居深山，就是在等候着一个机会，一个像丁鹏那样的人，总算让我等到了。”

青青道：“爷爷，我相信您的安排是不会错的了，可是我还有一个隐忧，那就是谢晓峰……”

“不错，这个人是我们最大的敌人，也是我们最大的阻碍，不仅因为他的武功，而且也为他的人，早年，他倒是满身的缺点，现在他已经几近乎圣，那是比我们更高一层的境界，是我们永远无法击倒的一个敌人。丁鹏将来或许能在武功上胜过他，但是在精神上，却永远无法超过他了，这是一个劲敌，幸好普天之下，也只有一个。”

“他会影响丁鹏吗？”

老人笑笑道：“不会，因为他身上也有个无法克服的缺点，一个恰好是被我们掌握住的缺点。”

“是什么呢？爷爷？”

“孩子，这是唯一不能告诉你的事，不过我相信你自己能找到的。”

青青知道当爷爷说不能说，就是不能说了。

神殿中有着一段时间的沉默，最后老人挥挥手道：“去吧，以后别再上这儿来了，来了也找不到我，如果没有什么特别的变故，这就是我们祖孙的最后一面了。记住，今后你是丁鹏的妻子，这是你在人世间唯一的责任了，一切都以他为主，别去拂逆他，不要惹他生气，像一条忠心的狗般的跟着他，既使他用脚踢你，你也不能离开他，做得到吗？”

青青点点头道：“做得到。”

“很好，做得到要做，做不到也要做，我走了。”

一阵霹雳，山神庙震塌了，那尊土偶神像也压碎了。

从此，山神庙中不再有神灵。牧童们又可以来此放牧牛群了，只是他们敢吗？

神剑山庄，谢家三少爷的神剑山庄。

武林中的圣地，江湖人的禁地。

神剑山庄没有设禁，只有一条河围绕了半个山庄，还有半个山庄则被崇山绝壁所隔绝。

绝壁千仞，高插云霄，壁上滑不溜手，连猿猴都无法攀越，所以，要到神剑山庄，只有一条路。

路被河流截断了，河上没有桥，只有一条渡船。

河并不宽，这边可以望见那边，也可以远远望见矗立在半山腹间的神剑山庄。

有一段时间，山庄曾经冷落过，那是神剑山庄的主人已然老迈，而谢家三少爷游侠江湖的时候。

谢晓峰有两个哥哥，却不像他们的三弟那么有才华。

神剑山庄以剑闻名，并不是从三少爷开始，他们家的剑术很早就为众人所知。

谢家的人自然也都是用剑的高手。

善泳者死于溺。

谢大少爷死于剑。

谢家二少爷也死于剑。

谢老太爷是病死在家中的，死于孤寂、衰老，他虽然有个剑法盖世的儿子，也有着一柄举世闻名的好剑。

然而这个儿子给谢家带来了光耀，也带来了麻烦。

多少人带了剑来找谢三少爷比剑，但是谢晓峰却不常在家，他年轻的时候，住在妓院中的时间都比在家的时间多，更别说是客栈或是那些思春少女的闺房了。

谢晓峰年轻时是个很风流、很荒唐的人。

他一生中不知有过多少红粉知己，却只正式地娶过一个老婆，结过一次婚。

他娶了江湖上最美的女人──慕容秋荻。

但也是最可怕的一个女人。

慕容秋荻从没有做过一天谢家正式的媳妇，没有住进神剑山庄来做谢家女主人。

她一生中，几乎是谢晓峰的影子，跟着谢晓峰，但不是跟他双宿双飞，她只是在打击他，挫折他，报复他对她的不忠。

她神通广大，别人找不到谢晓峰，她却能找得到，哪怕谢晓峰故意穷途潦倒，躲在小酒店里做伙计，做马夫，做一个最卑贱的苦工，都没有能躲过她的追索。

谢晓峰的一生，可以说毁在这个女人身上，也可以说是成于这个女人手上。

她为谢晓峰生了一个儿子，却没有要他姓谢，也没有使他成为神剑山庄下一代的主人。

但是神剑山庄却有一个新的女主人。

谢小玉。

没有人知道她是谢晓峰什么时候跟哪一个女人生的。

事实上，她是在谢晓峰功成名就，在神剑山庄中定居下来的时候，像突然由石头里冒出来的一样。

她来到了神剑山庄，自称是谢晓峰的女儿。她来的时候，已经是十五岁了，谢晓峰不在家，但也没人认为她是冒充的。

因为她的脸形，至少有七分是谢晓峰的模子，笑起来的时候，则有九分相似了。

谢晓峰的笑跟他的剑一样是无敌的。

他的剑击败了每一个高手，他的笑却征服了每一个美丽的女人。

当然不漂亮的女人也无法抗拒他的笑，但是谢晓峰挑女人的眼光很高。

虽然他不吝啬他的笑，却不会再去对一个不动人的女子作进一步的诱惑，因此那些女人也没有为他而着迷。

当他对一个女人不存征服的意图时，他的笑是很神圣的，可是当他要跟一个女人上床时，他的笑就比他的剑更具有威力。

剑只能要一个人的命，他的笑却能要一个女人的心。

世上有不怕死的人，男人与女人都有。

因此用剑逼一个女人上床，也许十次有八九次会成功，却总会遇上一两个不要命的女人。

但是当一个女人把心交给一个男人时，就没有什么不能要她做的事了。

谢晓峰倦游归来，发现自己居然多出一个女儿来，倒是很感奇怪的，但他也没有表示什么，没有问谁。

自己的女儿，怎么能够去问别人呢？

万一他在别人面前否认了有女儿，而那个女孩子又提出确实是他女儿的证据，那又怎么办呢？

他只有问一个人去。

小玉，那个自称是他女儿的女孩子。

谢小玉见了他却像是一点都不陌生，就像是他们已经很熟悉，相处了很长时候似的。

她跳过来，抓住了他的手，一阵摇晃：“爸爸，你怎么今天才回来，你说要去接我的，可是你始终没去，我只有自己来了。”

谢晓峰有点木然，也有点突然。

在这一生中，他听到过很多人用各种不同的名词称呼过他。

有些是很好听的，很美的，那是爱他的人，多半是女人，漂亮的女人。

有些是很奉承的，那是仰慕他的人，一定是江湖人。

有些是很恶毒的，那是恨他的人。

但是只有这个称呼，今天才第一次听见。

“爸爸”虽是很普通的一个称呼，但却是谢晓峰从来没有听过的，而且是他非常想听见的。

当然不是从这个女孩子口中叫出的那一句。

他有个儿子，慕容秋荻跟他一起生的儿子。

但是那个孩子却一直拒绝承认他这个父亲，那个倔强的小伙子也许在心里已经承认了谢晓峰，但口头上却一直没有称呼过他，自然也没有来看他。

谢晓峰知道迟早那小伙子总会来的，来跪在他的面前，叫他一声“爸爸”。

只是那一天很可能是他瞑目咽气，封殓入棺，死讯传遍天下，那小子才会闻讯赶来。

跪在灵前，然后在心里偷偷地叫，不给任何人听。

谢晓峰知道会有这一天，但是却希望不是在那样的情形下听见他叫一声。

因为谢晓峰毕竟是老了，老得不复有少年锐气，性情也有了些改变。

改变最大的自然是心境。他有了寂寞之感。

不是那种天下无敌的寂寞，而是一种恐惧，厌恶孤独的感觉，他需要有个人陪伴。

不是女人，不是朋友，是依在膝下承欢的儿女，使他的亲情也有所寄托。

谢晓峰是人，不是神，不是圣，像任何人一样，有着人的需要。

只是他把自己的感情掩饰得很好，从没有人知道他心中的需要而已。

然而，突然地冒出一个女孩子来。

亲亲热热地，娇声细气地叫他爸爸了。

完全是他心中所想的那种声音。

但却不是他想要的儿子。

所以谢晓峰是相当地愕然的。

跟他一起回家的几个朋友也是为了听说他突然有了个女儿，跟来一看究竟的。

看见了谢晓峰的神情，自不免议论纷纷。

所幸的是神剑山庄有个很能干的管事——那位无事不通的谢先生。

他笑着出来打圆场道：“主人父女初逢，必然有很多体己话要谈，各位且到前厅喝喜酒去。”

所谓喜酒，自然是庆祝神剑山庄添了一位女公子的团圆酒，自然也十分丰盛。

谢晓峰才回来，谢先生却已经准备好了，似乎他早已认定了那位女主人的身份。

谢晓峰与谢小玉谈话的内容没人知道。

不过两个时辰后，谢晓峰出来，陪朋友们喝了两杯酒，又开始他的游历生活了。

对谢小玉，他没有否认。

没有否认，自然就是承认了，虽然谢晓峰并没有对她的身世作进一步的说明。

但是没有人奇怪，也没有人去问，谢晓峰一生中究竟有过多少女人，谁也不知道。

任何一个女人都可能为他生下一个女儿的。

这又何必问呢？

神剑山庄有了谢小玉后，平添了不少的生气，偌大一片庄宅原来是没几个人居住的，现在却已仆婢如云。

屋子整修一新，园中的花木也重新整理过了。

这才像神剑山庄，像个天下第一剑客住的地方。

像武林中的圣地与禁地，有气派，有威严。

只是禁地中另有禁地。

那是后院的一个孤独的小院子，用墙围了起来，常年是一把铁锁锁着。

这院子里是谢晓峰的居室，是他练剑、静心、修身养性的地方。

没有人敢进这所院子，连谢小玉也在内。

谢晓峰在家的时候，门也照样锁着，不在家的时候，门也锁着。

锁已经锈了，扣在门上，代表着一种权威。

谢晓峰出入的时候，没经过这道门，但也没人知道他是如何出入的，因为院子只有这一道门。

当然最简捷的方法是跳墙，墙虽高，却也难不住谢晓峰，但是这是在他自己的家里，他为什么要跳墙出入呢？

谢晓峰不是没跳过墙，不过那已是多少年前的事了，现在，不管他到哪儿去，都会有人恭恭敬敬地开了大门庄重地迎他进去。

即使是他的仇人也不会例外。

因为谢晓峰的地位已经使他毫无虚伪地得到这份尊敬了。

一个具有如此地位的人，会越墙出入自己的家吗？

没有人会相信这句话，也没有人去想到这件事。

即使是住在神剑山庄的人，忽然意外地看见谢晓峰由后面出来，知道他回家了，也不会想到他是跳墙出来的。

虽然他们也知道墙上只有一扇门，门被这把生锈的铁锁锁住，铁锁已经无法打开了，除非是另外有通道，或是具有穿墙而入的法术，否则只有越墙而过了。但是人们宁可接受前两种说法，而排除后一种可能性。

跳墙当然不是一件正大光明的事，但也不是一件绝对的坏事，有许多大侠都跳过墙。

但是没有人会以为谢晓峰会这么做。

至少，现在的谢晓峰不是做这种事的人了。

一个人在别人的心中成为神明，人格神化之后，他就是十全十美的化身，不可能有任何瑕疵微行的。

可是，那重门深锁的小院，却也包藏了许多的秘密。

也许会有人偷偷地猜想着，揣测着里面可能有的情况，却没有一个人敢去了解一下里面的真实情形。

因为那是谢晓峰的住所。

丁鹏终于来到了神剑山庄。

他是一个人，带着他的刀，乘着他的四骏豪华马车，由阿古驾着，渡河来到庄院前的。

若是以前，不管丁鹏有多少的财富，也只能步行，搭着一条小渡船过河去。

因为那儿只有这么一条船。

但是神剑山庄自从有了一位小女主人后，气势就改变得多了，来往的人也多了。

很多是武林中极有身价的翩翩佳公子。

他们来到神剑山庄，一则是为了仰慕神剑山庄之名，再者是为了听闻谢小玉是个很美很美的女孩子。

谢小玉的确很美，很好客，很大方，待人很和气，亲切，她热诚地欢迎每一个来访的人。

这所谓每一个人，当然事前已经经过一些人的暗中挑选与淘汰了。

条件太差的人，是进不了神剑山庄的。

能够进神剑山庄，似乎都有做谢家女婿的可能。

但是，也仅只是可能而已。

谢小玉对每一个人都很好，却没有对谁特别好。

不过，为了要迎接那些江湖佳公子，原先的那条破船实在太寒碜了。

所以谢小玉换了一条很大的。

这条船实在太大了，大得惊人。

大得搬到海上去航行，也不能算是小船。

神剑山庄却只用来作为过河的渡船，渡过两三百丈的水程，这不是太浪费了吗？

从前，也许会有人说是的。

现在，每个人都会说：“恰好，不算浪费。”

那是因为神剑山庄的气派。

雄伟的气势，金碧辉煌的屋宇，是要这么一条大的船来配合的。

也因为有这条船，丁鹏才能连他的马车一起过河。

跟在他后面的，自然还有很多很多的江湖人。

这些人多多少少还有点小名气，可是他们只能被阻于河岸之前，没有跟丁鹏一起上船。

因为只有丁鹏一个人是来找谢三少爷决斗的。

谁跟丁鹏一起，也就是表示他站在丁鹏那一边。

没有人愿意沾上这么一点嫌疑。

他们只是来看决斗，不是来帮丁鹏决斗的，虽然他们想帮忙也插不上手。

站在河岸的这一边，能看到决斗吗？

没人会担心这个问题，似乎每个人都知道，即使跟过去，也看不到决斗的。

谢晓峰与丁鹏之斗，绝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进行的，除了决斗的双方之外，很可能没有第三者在场。

也可能会有一两个人见识，但绝不会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他们千里迢迢地跟了来，只是想知道一个结果。

决斗的结果。

当然，他们不来，也会知道结果的，但是从别人口中听来就不一样了。

他们来了，即使没有看见，将来也可以在人前人后，凭着他们的假想，描述这惊天动地的一战。

而且，没有人会驳斥他们说得不实。

“那一场决斗时，我亲自在场的。”

就凭拍着胸膛，神气地说出这一句话，已经足以使旁边的人肃然起敬了。

如果恰好还有另外一个人也在场，也不会加以驳斥，最多只作一点小小的修正而已。

所以，武林中许多惊天动地的战斗，往往会有几百种不同的说法。

这些说法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一定精彩绝伦。

这些说法自然也有一个共同绝对性，那就是胜负的结果，所以才不会太离谱，所以才有人相信。

如果有一个老实的人，说了实话，反而会没人相信。

老实人的老实话是最不会使人相信了，因为它没有了美感。

而这个世界是美丽的。

当然，所有来观战的人也不会全是被阻于河岸之外的，他们有的先一脚来到神剑山庄，已经被接纳为座上客了，这些当然是在武林中极有名望的人。

有些虽然略迟一步，但神剑山庄立刻又把船驶回来，接进庄去了。

这些人自然更具有名望，在武林中已具有泰山北斗的声望。

当然，这种人也不会太多。

神剑山庄的渡船，二度驶到河岸，由那位能干的谢先生接得上船的只有五个而已。

不过却使得那些伫立在河岸，未曾被邀请的人更为震动，更为振奋。

除非是那些孤陋寡闻的乡巴佬，否则都该认得他们，他们正是当今五大门派的掌门人或是极具权威的首座长老。

像武当、少林，虽是江湖中极负盛名的门派，但是因为他们是空门中人，不太与尘世交往。

他们的掌门人也很少与外人接触，反而不如他们的首座长老为人所熟悉。

这五位在武林中可以左右风云的人物莅临，使得丁鹏与谢晓峰之战更具有刺激与传奇性了！

第十四章   决 斗

当谢先生二度乘船把五位贵宾接引到神剑山庄的大门口时，谢家的门前已经仪仗鲜明地列队而迎。

但是丁鹏并没有进去，他仍然坐在他舒适的车子里，闭着睡眼。

阿古也神情木然地坐在车辕上，握着鞭子，仿佛随时准备动身似的。

谢先生对他并没有失礼，很恭敬地请他进去坐，但是他拒绝了。

“我是来找你家主人决斗的，不是来做客的。”

一句话把谢先生顶得十丈远，谢先生的脾气却真好，丝毫没有动气，仍是笑嘻嘻地道：“丁公子与家主人之战，当然不会像市井匹夫那样庸俗，当街挥拳动粗吧，礼不可废，丁公子何妨进去小坐？”

“你家主人在不在？”

谢先生回答这句话之前，很费了一番斟酌的功夫，磨咕了半天，结果却回答出一句难以思量的话：“不知道。”

丁鹏不禁惊奇，道：“什么？你不知道？”

谢先生歉然地点点头道：“是的，在下是的确不知道，家主人这些年来，行踪恍若神龙野鹤，漫无定向，从来也没人能把握住，有时他几个月不见面，突然出现在家中，有时他在家里静居十几天，却也不见任何一个家人，所以在下实在不知道。”

丁鹏似乎对这个答案满意了，想想又问道：“他知不知道我要找他决斗？”

谢先生笑道：“这个倒是知道了，小姐从圆月山庄回来，恰好就看见了家主人，当时就把丁公子的话传到了。”

“哦！他怎样表示呢？”

谢先生道：“家主人对丁公子救了小姐一事非常感激，说有机会见到公子，一定要当面道谢。”

“我没有要他道谢的意思，他若是有心道谢，就该在限期内到圆月山庄去，过期不来，分明是有意要与我一决……”

谢先生谦卑地含笑道：“家主人也没这么说。”

“对决斗的事，他怎么说的？”

“他什么都没有说。”

“什么都没有说？”

丁鹏感到奇怪了，谢先生笑着道：“家主人的意向一直难以捉摸，他不说，我们当然也不便问，不过家主人既听到了丁公子的传话，必然有个交代的。”

丁鹏淡淡地道：“这是他的话，还是你的话？”

上次在柳若松的庄子上，谢先生的地位是何等的崇高，但此刻在丁鹏的眼中，竟变成微不足道，而丁鹏对他似乎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厌恶之感。

不过谢先生还是很和气地回答道：“这自然是在下的话，在下是根据以往家主人的性情而推测。”

丁鹏冷冷道：“你不是谢晓峰，也不能代表他的话，而且推测的话，也作不得数，作不得数的话，就像脱下裤子后放出来的屁……”

谢先生的脸色微微一变，一个已经处处受到尊敬的人，当众受到这种侮辱，的确是很难堪的。

但谢先生毕竟是谢先生，神剑山庄的总管先生究竟有他过人之处，怒意一掠而收，微笑道：“丁公子妙语……”

丁鹏道：“这句话一点都不妙，脱裤子放屁，本来已是多余。放出来的屁更是多余，我是来找你家主人说话的，可不是来听放屁的。”

谢先生虽然是谢先生，但是他毕竟还是个人。他的涵养再好，到底还无法使脸皮厚到柳若松的程度，所以听完了这句话，一言不发，径自上了船，驶到对岸接人去了。

丁鹏也没有当他回事，倚在车子的靠垫上，很舒服地打起瞌睡了。

谢先生把人接了来，丁鹏仍然在打瞌睡。

谢先生不愿意在这些人面前再受一次奚落，所以当作没看见。

但是那五个人却看见了丁鹏，他们都受不了丁鹏这种冷漠与无礼的神态。

第一个冲上来的是峨嵋的林若萍。

大家在想象中，也知道一定会是他。

因为在五个人中，他的年纪最轻，今年才四十五岁，却已身登一代剑派的宗主。

他的剑艺自然也深得本门真传，而且把峨嵋整得有声有色，在五大门派中，锋芒最盛。

他大步地来到车子前，傲然地一拱手，虽然他是在行礼，但谁都看得出这一拱只是为了不失他掌门人的气度，实质上却连一丝诚意也找不到。

所以丁鹏没有答礼，也没有人感到丁鹏的失礼，因为那一拱只是为了林若萍自己而施，并不是对着丁鹏。

只不过丁鹏的漠然使得林若萍更不是滋味了，若不是要讲究身份，他早已一剑劈向这个狂妄的小伙子了。

因此他冷冷地道：“阁下就是新近才崛起的年轻人，魔刀丁鹏？”

这句话说得很勉强，虽然稍稍有一点捧的意味，但也是为了衬托他自己的身份。

丁鹏若是个默默无闻的无名小卒，他以一门之尊主动前去说话，岂不是自贬身份了？

此人绝顶聪明，一言一语，都有深意，所以峨嵋在他手中兴盛起来，倒也不是偶然的事。

但是他今天遇到了丁鹏，却似要活活地气死他。

他要面子，丁鹏偏不给他面子，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道：“我就是丁鹏不错，最近我在圆月山庄请客，来的人太多了，你认识我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林若萍差点没气得跳了起来，冷冷地道：“敝人林若萍……”

他这一报身份，丁鹏却笑了起来道：“原来你就是林若萍呀，难怪我不认识你了，这次我在圆月山庄请客时，原本有你一张帖子的，可是你有个拜兄柳若松投到了我的门下做徒弟，他说你是晚辈，当不起一张请帖，过两天叫你来请安就是了，你果然来了。”

林若萍一口血差点没喷出来，他第一个来找丁鹏的麻烦，主要的也是为了柳若松的事。

柳若松是他的拜兄，柳若松对武当掌门之位，也有着野心，只是剑技既不如凌虚，聪明也逊色，始终不敢争，所以才会想尽方法，力求增强自己的剑技声望，想有一天能盖过别人去。

柳若松做得并不差，只是阴差阳错，找上了丁鹏，骗了他的祖传剑式“天外流星”。

柳若松找上丁鹏是他一生最倒霉的事，从盖世的一个大剑客，一变为在武林中最为人不齿的小人。

林若萍以为交到岁寒三友这三个朋友，原本是很高兴的事，但是柳若松做得很绝，他居然又拜丁鹏为师而求免一死。

这手也绝透了。

正如一个嫁入官宦之家的小家碧玉，由于门户身世的不相称，自然得不到公婆的喜爱而饱受冷落。这个媳妇一气之下，干脆跑到窑子里去当婊子。

在婆家没人把她当人，在窑子里，她却是那一家的媳妇，使得婆家丢尽了脸面，连人都不敢见了。

柳若松的这手，使得林若萍大失光彩，也使得林若萍火冒十丈，他急着出头找丁鹏，就是想捞回这个面子。

哪知道还没有谈入正题，丁鹏却先给他当头一棍子，虽然不是真正的棍子，却同样敲得他眼前金星直冒。

他好容易才算镇定了下来，沉声道：“丁鹏，柳若松已与我无关，我就是来告诉你这一句话。”

丁鹏淡淡地道：“那敢情好，我也在发愁，有一个那样的徒弟已经够我受的了，如果再加上你这样的师侄，跟你们峨嵋那些徒孙，我会烦死了。”

林若萍忍无可忍，厉声道：“小辈，你太狂了，当真以为你手中那柄魔刀就能无敌了吗？”

丁鹏一笑道：“这倒不敢说，至少我还没有跟谢晓峰交过手，等我击败了他，大概就差不多了。”

“丁鹏，你太目中无人了，在神剑山庄前，居然能如此狂妄无忌……”

他嘴巴里叫得凶，心里毕竟还是有点顾忌的，丁鹏刀断铁燕双飞手腕的事，他已经听说了。

能够一刀令铁燕双飞断腕的人，毕竟不多，最多也不过两个人而已。

一个是谢晓峰，一个是他们认为已死的人，也是他们日夜所忧惧的那个人。

虽然，他们认为他死了，也希望他死了，但是死不见尸，还是不敢太确定，心里始终存着个疙瘩。

那个人虽没出现，可是那柄刀却出现了，那一式刀法也出现了，出现在丁鹏手里。

他们必须要来探问究竟，丁鹏的刀从哪儿来的？刀法是跟谁学的？跟那个人是什么关系？

如果可能，最好是杀了丁鹏，毁了这柄刀。

只是他们得到的消息太迟，丁鹏已经到神剑山庄来了。在神剑山庄，有谢晓峰居间，他们比较放心，就是在那柄圆月弯刀之下，被杀死的可能性也不多。

谢晓峰曾经对他们作过保证。

但是，他们想杀死丁鹏的可能性也不多了，因为谢晓峰也对另外一个人作过保证。

不管怎么说，那柄刀重现江湖，那一式刀法重现江湖，他们都必须要来弄个清楚。

所以，他们来了。

在这五个人中，林若萍对这柄刀的印象却是最淡的，因为那柄刀对武林的威胁正烈时，他还没出师。

五大门派所做的秘誓，他是接任了掌门之后才知道的，他知道这柄刀的可怕，却不知道可怕到什么程度。

看样子其他四个人也并没有告诉他，否则他就不会有胆子对丁鹏说出这句话。“拔出你的刀来！”在江湖上，这是一句很普通的话，随时随地，为了一点芝麻大的小事，都可以听得见。

但是，却不该对着圆月弯刀的主人说这句话。

以往，不知道有几个人做过这件傻事，那些人都付出了很大的代价。

首先付出的是他们的生命，所以从没有人活着来告诉别人所犯的这个错误。

林若萍偏偏就是又犯了这种毛病的一个人。

不过他实在算是运气，因为他遇见的是丁鹏，而丁鹏虽然握有这柄魔刀，却还没有感染它的魔性。

他有点喜欢作弄人，却不太喜欢杀人。

连那样对付过他的柳若松，丁鹏都没有杀，所以林若萍的运气的确不错。

所以他说了那句话，还能够站着，完完整整地站着，没有由头至踵，齐中分为两片倒下去。

只不过丁鹏的神态也渐渐有点魔意了，他一脚从车子里跨了出来，冷冷地问道：“刚才你说什么？”

林若萍退后了一步，看看那些同伴，看见了他们目中所流露的表情，他就后悔了。

这另外四大剑派的领袖们的神情非常地复杂。

那是五分幸灾乐祸，两分兴奋，三分畏惧的混合体。

兴奋是为了他们看见了丁鹏手中的那柄刀，无须验证，他们几乎可以确定就是那柄刀。

畏惧，自然也是对着那柄刀。

但刀是死的，可怕的是使刀的人，刀在丁鹏手中，是否也那么可怕？

虽然丁鹏一刀吓破了柳若松的胆。

一刀斩下了铁燕双飞的腕。

那毕竟是传言，不是他们目睹的。

虽然传言绝对可信，但是他们心中却别有看法，因为他们以前见过那个人，那柄刀。

对刀的威力，他们有着更深切的感受与了解，最好是有人试试刀的威力，给他们有个比较。

每个人都想试，每个人都不敢试。

现在却有林若萍来做了。

这就是他们幸灾乐祸的成分。

林若萍突然明白了，为什么他们在一路上对这件事谈得这么少，却对柳若松的事谈了很多。

他们是存心要自己来做这个傻瓜。

林若萍虽然做了件傻事，却不是傻瓜，因此他只顿了一顿，立刻就稳住了自己的情绪：“我叫你拔出你的刀来让大家看看，是不是那柄魔刀。”

丁鹏笑道：“如果你们只想知道刀上是否有‘小楼一夜听春雨’七个字，我可以告诉你们，就是这柄刀。”

林若萍冷笑一声：“那并不能证明什么，人人都可以打那样一柄刀，在刀上刻那七个字。”

丁鹏笑道：“不错，不错，你的话实在很有道理。你的确是个天才儿童，难怪你能当上掌门人的，只不过既然这柄刀不能证明什么，我拔出了给你们看了又如何？”

林若萍又受了一次奚落，不过这次他却聪明多了，并没有像前次那样生气冲动，他只笑了一笑道：“那就要问他们几位了，因为他们以前也见过这柄刀，而且在这柄刀下吃过大亏……”

他用手一指四个人，就把凶险都跟着推送过去了。

那四人都吃了一惊，没有想到林若萍会来这一手的，他们的眼光都盯着林若萍的脸。

两道眼光如果是两只拳头，他们也的确想在林若萍的脸上狠狠地打上两拳。

只可惜眼光虽毒，毕竟不是拳头，所以林若萍的脸上仍然好好的，但丁鹏的注意力却被引起来了，而且引向了这四个人。

他逐一打量了他们一番，然后微笑道：“难怪有人很注意我的刀，原来它曾经如此出名过，只可惜我不知道你们四位在武林中是否也很有名气？”

林若萍一笑道：“你不认识他们？”

丁鹏摇摇头道：“我不认识，我在江湖上没有混多久，也没见过多少人，若不是因为你的拜兄柳若松做了我的徒弟，我也不会认识你，一个人在收徒之前，总要打听一下他的身家的，你说是不是？”

林若萍又几乎要喷出口血来，但他忍了下去，道：“这四位可是鼎鼎大名的大人物，你若是不认识他们，就不够资格成为江湖人。”

丁鹏却打断了他的话，微微一笑，道：“你不必说下去了，我也不想认识他们，因为我不想做个江湖人。”

这句话使得每个人都为之一怔，连林若萍都愕然地道：“你不想做江湖人？”

丁鹏点点头道：“是的，我虽然没有认识多少江湖人，但是就我见过的那几个，却无一不是贪生怕死、卑鄙龌龊的无耻之徒，一个如此，十个如此，越有名望，越是如此，他们若非非常有名，我宁可不知道的好。”

这一番话把所有的人都骂遍了，尤其是这五大门派的领袖，也是挨骂最深的五个。

每一个人都脸现怒色，都准备动手了。

忽然一个清脆的拍手声由门里传了出来，一个银铃似的笑声也接着传出来：“妙！妙！骂得妙极了，你比我爹的胆子还大，我爹只在背后如此说说他们，你却在当面指着他们的鼻子骂，小妹实在佩服。”

接着是一个仪态大方的美丽女郎，笑着走了出来，使得每个人的眼睛都为之一亮。

在神剑山庄的门里出来说这种话的，自然只有谢家的大小姐，谢晓峰的女儿谢小玉了。

但这个女郎实在令人难以相信就是上次在圆月山庄上见到的谢小玉。

她似乎一下子成熟了许多，紧裹的衣裳，衬托出她迷人的曲线，发散着迷人的魅力。

丁鹏已经是个很有定力的男人。

不但因为他曾经上过一个美丽女人的当。

那个该死的秦可情──柳若松的妻子，用了一个可笑的假名，使他出了一场可笑的大丑。

而且因为他的妻子是狐。

狐是最擅长于迷人的，雄狐迷女人，雌狐迷男人，而且能把人迷得死无葬身之地。

所以一个娶了狐女为妻的男人，至少是不该再受别的女人的迷惑了，但不知怎的，当丁鹏看到了她迷人的笑靥时，心头居然怦怦地跳了起来。

不过这也不能怪丁鹏，站在门外的还有两个出家人，一个和尚，一个道人。

天戒上人是少林达摩院的首座长老。

紫阳道长是武当辈份最高的长老。

这两个人的年纪自然都很大了，修为定力也都臻于绝不动心的境界了，但是他们同样为谢小玉的绝世风姿而目瞪口呆。

她向着那五个人又展现了迷人的一笑道：“对不起，五位，这话不是我说的，而是家父说的，他的话跟这位丁大哥刚才所说的字句虽不一样，但意思却完全相同，因此你们要为此生气，就问我爹去。”

天戒上人又听了她这一解释，即使再气也无法对着她发作了，只得问道：“谢大侠是否在？”

谢小玉笑道：“家父刚刚由他的书房里出来，就对我说了那番话，看来他对各位的印象也不怎么好，因此我就不招待各位进去了。”

就这么一句话，把五位大掌门气得目瞪口呆。

谢小玉却不理这么多，笑着又向丁鹏说道：“丁大哥，你怎么也如此见外呢，来了还待在门口不肯进去？”

丁鹏道：“谢小姐，我是来找令尊决斗的。”

谢小玉笑道：“我已经把你的话转告家父了，他怎么样跟你决斗是你们的事，你却是我的救命恩人，无论如何，我也得先向你表示过感谢之意，才能谈到其他，走，走，我们进去。”

她上来大方地拉着丁鹏的手，丁鹏不禁迟疑道：“我……”

谢小玉笑道：“事有先后，你救我的命在先，向我爹挑战在后，因此你就是要找家父决斗，也得先接受我的款待之后，还过了你的情，这样子家父在应战时，不会因为想到欠你的情而手下有所顾忌，你说对不对？”

从这样一个女郎口中说出来的话，自然都是对的，何况她的话还的确不错。

丁鹏只有被她拉进去了，不过他才走了几步，忽又挣脱了她的手道：“等一下，我还有件事要作个交代。”

他转回身，走向了林若萍，淡淡地道：“刚才你曾经要我拔刀来给你看看，对吗？”

林若萍又退了一步，丁鹏冷冷地道：“我不大喜欢杀人，但是我更不喜欢别人对我说这句话，你已经看到了我这个人，却还要看我的刀，这是表示你只在乎我的刀，不在乎我这个人，对不对？很好，我现在就给你看看我的刀，不过我的刀从不出空鞘，你最好也拔出你的剑。”

林若萍的脸色都吓白了，张口结舌，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丁鹏却摇摇头叹道：“大丈夫一死而已，何必怕成那个样子呢？既然你害怕，又何必要硬充好汉说那句话呢？”

林若萍的确害怕，但他究竟是一代掌门，不能再表现出孬种的样子，锵然拔出了剑道：“胡说，谁怕你？”

当一个人不肯承认他害怕的时候，也就是怕得要命的时候，但这时却没有人来笑他口不由心。

因为别的人跟他一样地怕。

然后丁鹏就对着林若萍走了过去，拔出了刀。

一柄普普通通的刀，只不过刀身是弯的，弯得像一钩新月。

每个人都看见了那柄刀，却没有人看见丁鹏是如何出手的，他只是对着林若萍的剑尖走过去。

林若萍的剑却变了，由一支变成两支，像是一支竹片削成的剑，被利器劈过一般，由剑尖到剑柄整整齐齐地劈成了两片，一半在左，一半在右。

林若萍的人整个地呆住了，站在那儿，成了一尊石像。

丁鹏只说了一句话：“以后别轻易出口叫我拔刀，假如一定要说，就得先称一称自己的分量。”

他掉转头，又对那四个人道：“你们也一样。”

说完他就跟着谢小玉进了神剑山庄。

大部分的人都还被阻于河岸之外，但是在门口的人也不少，他们都呆住了。

像林若萍一样地呆住了。

他们都看见了那柄刀，一柄很平凡的弯弯的刀，没什么特别起眼的地方。

当时谁也没看见丁鹏的出手，只看见丁鹏迎向了林若萍的剑尖，然后看见剑身一分为二。

在决斗中残断对方的兵刃，那太普通了，断剑更是司空见惯的事，但是林若萍的这一支剑不是普通的凡铁，它是很有名的剑，传了几代，一直由掌门人使用，虽然没有刻上“剑在人在，剑亡人亡”等字，但也差不多就有这个意思。

现在这柄剑居然被人毁了，似乎是被毁于一种神刀魔法之下，因为这是人力做不到的。

就算是一个铸剑的名匠，把一支剑投入冶炉重铸，也无法把剑一分为二。

但丁鹏做到了。

林若萍终于清醒了过来，丁鹏已经进了门里去了，只有阿古仍忠心耿耿地坐在车上等着。

林若萍弯腰拾起了地下的残剑，轻叹道：“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你们怕成这个样子了，也终于看见那柄刀了。”

天戒上人忙问道：“林施主，可曾看清他的出手？”

林若萍摇头道：“没有，我先前只看见他的刀，没有看到他的人，等我看到他的人时，刀已不在手，好像刀归刀，人归人，两者都没关系似的。”

五个人都是一惊，紫阳道长忙问道：“林施主，你当真是这种感觉？”

林若萍看了他一眼，冷冷地道：“你们自己又不是没尝过这种滋味，何必还来问我？”

天戒上人却叹了口气道：“不！掌门人，老衲等以前所尝到的滋味比施主严厉多了，刀未临身，即已劲气迫体，砭肌如割，若非谢大侠及时施以援手，挡开了那一刀，老衲等四人与令师就都已分身为十二片了，那实在是一柄可怕的魔刀。”

紫阳道长道：“不错，那柄圆月弯刀初看并无出奇，可是一旦到它的主人施展那一式魔刀时，就会现出一股妖异之气，使人为之震眩迷惑……”

林若萍摇摇头道：“我什么都没有感觉到，也什么都没有看到，只看到那柄刀向我逼来，然后就突然变成他的人站在我面前，至于我的剑是如何被劈分的，我一点都不知道，更没有你们那种奇厉的感觉，也许是丁鹏的造诣还没有你们所说的人高，也没有那么可怕。”

天戒上人摇头道：“不！施主错了，丁鹏的造诣已经比那人更高，也更可怕了，因为他已能役刀，而不是为刀所役了。”

什么是为刀所役？刀即是人，人即是刀，人与刀不分，刀感受人的杀性，人禀赋了刀的戾性，人变成了刀的奴隶，刀变成了人的灵魂。

刀本身就是凶器，而那一柄刀，更是凶中至凶的凶器。

什么是役刀？

刀即是我，我仍是我。

刀是人手臂上的延伸，是心中的意力而表现在外的实体，故而我心中要破坏那一样东西，破坏到什么程度，刀就可以为我达成。

人是刀的灵魂，刀是人的奴隶。

这两种意境代表了两个造诣的境界，高下自分，谁都可以看得出的，只是有一点不易为人所深知。

那就是人与刀之间，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存在。

刀是凶器，人纵不凶，但是多少也会受到感染。

刀的本身虽是死的，但是它却能给握住它的人一种无形的影响，这种影响有时候也成为具体的感受，就像是一块烧红的铁，靠近它就会感到它的热，握住它就会被它烧得皮焦肉枯。

圆月弯刀是魔中至宝，因为它具有了魔性，谁拥有它，谁就会感受它的魔性。

唯大智大慧者除外。

唯至情至性者除外。

门外，五大门派的领袖脸上都泛起了一种畏惧的神色。他们的恐惧是有理由的。

照林若萍的叙述，丁鹏的造诣已经到了刀为人役的境界，天下就无人能克制它了。

紫阳道长沉默了片刻才道：“谢先生，以你的看法，谢家神剑是否能克制丁鹏的刀？”

谢先生很稳健地道：“十年以前，在下可以肯定地说一句——不能。但是这十年来，家主人的成就也到了无以测度的境界，因此在下只有说不知道了。”

这等于是句废话，一句使人听了更为忧烦的废话。

但是也提供了一点线索，现在的谢晓峰如何无人得知，十年前的谢晓峰却是大家都看到过的。

他在剑上的造诣，已经到了令人骇异的境界。

可是谢先生却说还不如此刻的丁鹏。

华山掌门灵飞剑客凌一鸿低声道：“就算谢大侠能够胜过丁鹏，我们也不能寄望太殷，因为请他出来管事，只怕比要我们自己来对付丁鹏还不容易。”

大家又低下了头，谢小玉刚才出来说的话犹在耳边，谢晓峰对他们的批评已够明白了。

他们不敢对谢晓峰生气、发怒，因为谢晓峰够资格批评他们。

他们唯一的希望是这番批评不要传到江湖上去。

这五个人来的时候很神气，坐上了谢家的新船，像贵宾一般地被迎入山庄。

但走的时候却很狼狈。

虽然他们仍然是乘坐那条豪华的新船，仍然有谢先生作伴相送，但是那罗列在道旁的年轻仪仗剑手，却都撤走了，而且还是在他们没有登船之前撤走了。

这个意思很明显，那仪仗队不是为欢迎他们而摆出来的，只是碰巧被他们适逢其会遇上了而已。

他们走的时候，神剑山庄的贵宾还没有走，为了不使人误会，所以才把仪仗队撤走了。

这使得他们原本沮丧的脸上，更添了一分惭色。

尤其是他们的船抵对岸，接触到那许多江湖人投来的诧异而不解的眼光时，更有无地自容的感觉。

不过，他们虽然在神剑山庄饱受奚落，在那些江湖人的心目中，地位仍是崇高而神圣的。

所以没有人敢上来问问他们，究竟在对岸发生了什么事情，而且大家还有最关切的一件事。

丁鹏跟谢晓峰之战如何了？

好在还有谢先生送他们过来，而谢先生在江湖上，一向是以和气及人缘好而出名的。

所以有人已经向谢先生走过来，而且准备打招呼了。

谢先生虽然平易近人，但是能够跟他攀上关系的，多少也是个小有名望的人。

这个人叫罗开廷，是一间不大不小的镖局的总镖头，所以罗总镖头总算也有点不大不小的名气。

除掉这点凭仗外，他还有一点靠得住不会丢脸，是因为谢先生跟他还有过一点香火情，有次路过他镖局所在的那个县城时，曾经接受他的款待，作了一天的客。

因此罗开廷觉得这正是要表现一下他交情的时候，谢先生却已先看见他了，而且不等他开口，就先招呼道：“开廷兄，失迎，失迎，大驾何时光降，也不先通知兄弟一声，实在是太抱歉了。”

当着这么多的人，如此亲切的招呼，使得罗开廷感动得几乎流下眼泪，谢先生这样子亲密地对待他，使他在人群中的地位突然崇高了起来。

以后就是谢先生要他去死，他也会毫不犹豫地立刻就去的，江湖人的一腔热血，只卖与识家。

所以当罗开廷张口结舌，激动得不知如何回答的时候，谢先生又笑着道：“开廷兄如果是来看敝上与丁鹏决斗，恐怕就要失望了，这一仗也许打不起来。”

罗开廷连忙问道：“为什么？”

谢先生笑笑道：“因为丁公子已经跟我家小姐交上了朋友，谈笑正欢。”

“那么关于决斗的事情呢？”

谢先生笑笑道：“不知道，他们没谈起，不过丁公子如果真的跟小姐成了好友，总不好意思再找她的老太爷去决斗吧。”

谢先生的说明虽然并没有告诉什么，对丁鹏与谢晓峰的决斗也只发表了他自己的猜测。

猜测当然不能算是答案，但是谢先生的猜测却已经等于是答案了。

因为谢先生是神剑山庄的总管。

因为谢先生在江湖上具有一言九鼎的力量，如果没有相当的把握，即使是揣摩之词，也不会轻易出口的。

因此，这几乎已经是答案了。

人群中响起一片叹息。

似乎是惋惜，又似乎是高兴。

他们虽然是千里迢迢，跑来赶这场热闹的，但似乎也并不希望看见这一战的结果，无论是谁胜谁负。

谢晓峰是大家心目中的神，一个至高无上的剑手，一种荣誉的象征。

自然没有人希望心中的神倒下来。

丁鹏却是一些人心中的偶像，尤其是年轻人与女人心中，他那突然而崛起的光芒，他那充满了浪漫情调的行事方法，他那种突破传统的，对那些老一代的、成名的宗师的挑战与傲视，在年轻一代的心中，掀起了冲击与共鸣。

因此，他们也不愿意丁鹏被击败。

那个答案虽然不够刺激，却是皆大欢喜，使得每一个人都满意的结果。

第十五章 秘 屋

“丁公子已经跟我家小姐成了好朋友。”

这是谢先生向大家宣布的事实，似乎是无人否认的事实，五大门派的领袖虽然在丁鹏那儿受了一番奚落，但也没有否认这一事实。

他们看着谢小玉拉着丁鹏的手进入庄里，两个人之间似乎已很亲密。

但实际的情形，却不如大家所想得那么简单。

谢小玉是个非常美丽的女孩子，男人在她一哭之下，似乎就很难拒绝她提出的任何要求了。

如果跟她手拉着手，并肩而行，哪怕前面是一个火山口，男人们也会不皱一下眉头跳下去。

但丁鹏却没有那么容易征服。

因为他曾经受过诱惑，柳若松的老婆秦可情是个非常动人的女人。

更因为他有着一位狐妻，青青在他面前虽然没有施展过任何的媚术，但她那绝世的姿容，似水的柔情，却是任何一个女人难以比及的。

谢小玉与那两个女人不同，似乎兼具了那两个女人的优点──秦可情的动人与青青的温婉。

但是她既没有秦可情的放浪，也没有青青那种庄严的气质。

对别的男人，或许她不会失败，对丁鹏，却很容易作出比较来。

所以当两个人坐下来，侍者送上了酒菜，浅饮了三杯之后，谢小玉眼波如醉，渐渐散发出她女性的魅力时，丁鹏反而感到意兴索然了。

当谢小玉屏退了侍儿，为他斟上第四盅酒，然后把身子半倚在他的胸前，轻笑着道：“来，我们再喝一杯。”

在以前，哪怕这是一杯毒药，也没人会拒绝的。

可是丁鹏却冷冷地推开了她的身子，也冷冷地推开了那盅酒道：“三杯是礼数，第四杯就太多了。”

谢小玉微微一怔，这是她第一次被人从身边推开，而且是被一个男人。

她来到神剑山庄之后，不知有多少青年的剑客武士在神剑山庄作客，为了她色授魂与。

甚至于为了争夺替她拾起一块坠地的手绢，两个男人可以拔剑相向，拼个死活。

而此刻，她却被人推了出来。

这使她相当难堪，但也给了她一种新奇的刺激。

这个男人居然拒绝她的殷勤，她就非征服他不可。

因此她笑了一笑道：“丁大哥，你连这点面子都不给？”

丁鹏皱皱眉头，毫无感情地道：“你我之间没有这份交情，而且我从不为情面而喝酒。”

话相当无情，等于是一巴掌掴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笑容也打僵了，也使她感到一种从未有的屈辱，眼圈一红，泪珠已盈眶，可怜兮兮地望着丁鹏。

那种神态，使得铁石人也会软化的。

但丁鹏却不是铁石人，他是个心肠比铁石更硬的人，因此他反而现出了厌恶的神情道：“谢小姐，如果你要卖弄风情，年纪太轻了，但是要号哭撒娇，年纪又太大了，一个女人最令人讨厌的，就是做不合自己年龄的事。”

谢小玉的眼泪快要流下来了，被他这句话，又说得倒回去了，很快地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笑道：“丁大哥真会说笑话。”

她神态转变之快，反而使丁鹏感到愕然了。

一个人的态度神情能在刹那间作如此快的转变，尤其是一个女人，那至少也要在风尘中打过几年滚。因此丁鹏再度重新打量了一下这个女郎，在她的脸上已经找不到一丝的愠色，一丝的委屈。

“丁大哥真会说笑话。”这是一句很平常的话，但是若非在人海中历尽了沧桑的风尘女子，却很难在那种情形下，运用上这句话。

把一切的尴尬，用一句话轻轻地都带过了。

这不是谈话，而是艺术了。

丁鹏忍不住问出了一句话：“你几岁了？”

谢小玉笑笑道：“天下最不可靠的话，就是女人口中的年龄，年轻的时候，希望自己成熟一点，要多报个一两岁；等到她真正的成熟时，却又怕自己太快老去，要少报一两岁；再过几年，她已经真正老去时，少报的岁数更多了，直到她自己弄不清楚自己是几岁了。”

丁鹏颇为激赏地道：“总有一个岁数是她自己满意的吧，不大不小……”

“那当然，所以大部分的女人都活在十九到二十岁之间，在这以前是一年长两岁，在这以后是今年加一岁，明年减一岁，所以我去年告诉你是十九岁的话，今年是二十岁，如果去年告诉你是二十岁，今年就是十九岁。”

丁鹏觉得这个女郎的慧黠之处，颇为动人，笑着问道：“我们去年没见面，所以我不知道你几岁。”

谢小玉一笑说道：“那也没太大关系，反正不是十九就是二十，你只要不算成二十一岁，我都不会生气的。”

丁鹏叹了口气：“好！算我没问。”

谢小玉翻了翻眼珠道：“本来就是嘛，丁大哥又不像个傻人，怎么会问那些傻问题呢？”

她的确很能够了解男人，在柔媚与娇弱两种手段都失败了之后，很快又换出第三种面目来。

那是丁鹏一句话提醒她的：“卖弄风情，你年纪太小，号哭撒娇，你又太大了。”

她立刻就知道自己在丁鹏眼中是一种什么样的身份与印象了，同时也知道丁鹏所欣赏的是哪一种女人。

她已暗怪自己糊涂，做了许多错误的尝试，其实丁鹏欣赏的女人，她应该心中有个底子了。

在门口，就是因为她笑谑谩骂，把五大门派的领袖嘲弄个够，才赢得了丁鹏的友谊，跟她进了庄门。

很少有男人会喜欢尖诮泼辣的女人，但丁鹏偏就是这少有的男人之一，谢小玉的兴趣提高了。

她要从事一项新的尝试，试图征服这个男人。

不过她也有点惶恐，在她的经验里，她从没有尝试过这一类的角色，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做得很好。

她还在用牙齿咬着小指甲，思索着下面该做什么，说些什么话，丁鹏却没有给她机会。

他淡淡地道：“谢小姐，现在可以去请令尊出来了。”

谢小玉一怔道：“怎么？你还是要找家父决斗？”

丁鹏漠然地道：“我就是为这件事来的。”

谢小玉脑子里不知动了多少转，但最后都放弃了，她不知用什么方法去阻止这一场决斗。

但是丁鹏却提供了她想要的答案：“谢小姐，你是否希望我们能成为朋友？”

“当然了，我说的要报答你的救命之恩，那是违心之论，虽然你真的救了我，但我也不必领情，因为你不是为了救我而救我。”

“哦！那是为了什么而救你呢？”

“你只是为了你的尊严，不容许别人在你的圆月山庄上杀人，如果是在别的地方，你才不管呢。”

“不！你错了，在别的地方，我也会管的，不过是在圆月山庄，任何人都不能在那儿杀人，除了我自己。”

谢小玉笑了，丁鹏的狂傲使她很高兴，越是狂傲越能表现出一个人的本性。

所以她笑着道：“可是那天在圆月山庄也死了不少人，而且都不是你自己杀的。”

丁鹏淡淡地道：“那些人虽然不是我杀的，却是我认为该死的，只要是我认为该死的，有人替我去杀，我为什么不省点精神呢。”

这是一个聪明的男人，而且已能把握住自己的七情六欲，不轻易动嗔怨之念。

谢小玉在心中又为丁鹏多了一笔记载。

“那么我还不是你认为该死的人了？”

“是的！以前我根本不认识你，甚至于不知道谢晓峰有个女儿，自然不会决定你有该死的理由。”

“现在你知道了，是否还认为我不该死呢？”

丁鹏笑了一笑道：“是的，一个人是否该死，要看他曾否冒犯过我，你还没做这种混账的事。”

“假如有天我也冒犯了你呢？”

丁鹏道：“那你就得小心点，即使你是谢晓峰的女儿，我仍然不会饶过你的。”

谢小玉伸伸舌头，俏皮地笑道：“我一定要随时提醒自己，不要去冒犯你。”

“那么你就别做那些自以为聪明而又令我讨厌的事。”

“丁大哥，我实在不知道你讨厌什么事？”

丁鹏冷哼一声道：“像你现在一再拖延，想阻止我跟令尊的决斗，就是一件叫我讨厌的事。我最讨厌的就是不守本分的女人以及想插手到男人之间的女人。”

他说这句话时，眼前浮起了秦可情的影子，那个该死的女人，而他脸上厌色更重了。

谢小玉为之一震，她对丁鹏的过去很清楚，尤其是他跟柳若松的情怨纠纷。

他实施于柳若松的报复，简直接近残虐了，固然，以柳若松对他的种种而言，这并不算过分，可见那件事对他的打击一定是很大的。

秦可情是为了要帮柳若松爬得更高，更有地位，才欺骗了丁鹏，玩弄了丁鹏。

因此丁鹏不但痛恨那一类的女人，而且还引申开来，讨厌那些插手于男人事业的女人。

谢小玉立刻知道该怎么做了，欢然地一笑道：“丁大哥，你误会了，我无意要阻止你跟家父的决斗，那也不是我能阻拦得了的，正如我无法把他请出来一样，因为我不知道他此刻是否在家。”

“什么？刚才你不是说……”

“不错，不久之前，我见过家父，跟他谈过几句话，可是他对决斗的事并没有表示过什么，既不说接受，也没有拒绝。”

她看见丁鹏的脸上变了色，忙又道：“这件事我实在无法代家父决定什么，唯一的办法，只有带你去找他，看他是怎么个意思。”

现在有三个人站在那扇紧闭的大门前面，望着那把生了锈的大铁锁。

除了丁鹏与谢小玉之外，还有阿古。

这个忠心的仆人虽然不会说话，却是最善解人意的，不需要他的场合，绝对找不到他，需要他人的时候，也绝对漏不掉他。当丁鹏跟谢小玉跨出了屋子，他就像影子般的跟上来了，手中已经没有皮鞭，腰间却已插了一支匕首，手臂上套了两个银圈，手指上戴了一副生有尖刺的拳套。

这些似乎都不像能有多大作用的武器，但是丁鹏却知道阿古身上这些配备具有多大的威力。

谢小玉手指着那堵高墙道：“多年来，家父就潜居在这里面，小妹用潜居这两个字，或许并不妥当，因为他老人家行踪无定，并不是一直都在里面。”

这一点丁鹏已经知道了，神剑山庄自从多了个谢小玉之后，庄中的人也多了起来。

只要人一多，秘密就很难封锁得住。

谢小玉又道：“家父如果在家，就一定在里面，否则就不知道上哪儿去了。”

丁鹏道：“不久之前他还在家的……”

谢小玉道：“但此刻是否还在就不得而知了，以前也经常是如此，前一脚他还在外面跟人打过招呼，转眼之间就不见了，然后有人在另一个城市里见到他，对一对时间，只差了两个时辰。”

丁鹏一笑道：“两个时辰足够赶到另一个地方了。”

谢小玉笑笑道：“可是那个城市距此却有五百里之遥。”

丁鹏哦了一声，微现惊色道：“那除非是插了翅膀飞了去，令尊难道已经学成了缩地的遁法吗？”

谢小玉道：“家父可不是什么剑仙，也不会遁法，最多只是因为功力深厚之故，转身提气的功力超越了一般人，所以能超越障碍，走最短的距离，就比别人快得多。”

丁鹏点头道：“这么一说倒是可能了，五百里是一般人的里程，譬如说由山左绕出山右，循路而行有那么远，如果翻山而越，就连一半也不到了。”

谢小玉道：“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

丁鹏指指门锁道：“这么说来，这门虽然锁着，却并不能证明令尊不在里面。”

“是的，在丁大哥面前，小妹不敢说诳语，我的确不知道家父是否在里面。”

丁鹏道：“我们在门外高声招呼一下吧。”

谢小玉道：“恐怕也没什么用，因为小妹也没进去过。但是以前试过，有时他老人家明明在里面，也不会答应的，他吩咐过，他要见人时，自己会出来，否则就不准前去打扰他。”

丁鹏道：“那就只有破门而入一个法子了？”

谢小玉道：“当然也不止是一个法子，像越墙也是能够进去的，但丁大哥似乎是不会做越墙之举的人。”

丁鹏道：“不错！我是正大光明来找令尊决斗的，用不着偷偷摸摸地越墙而入。”

想了一想又道：“我要破门而入，你不会阻止吗？”

谢小玉笑笑道：“我应该是要阻止的，但是我的能力又阻止不了，何必去多费精神力气呢，这不过是一扇门而已，不值得豁出性命去保护它。”

丁鹏也笑道：“谢小姐，你实在是个很聪明的女孩子。”

谢小玉一笑道：“家父得罪了很多人，却很少有几个朋友，神剑山庄虽然名扬天下，但是，却保护不了我，身为谢晓峰的女儿，不聪明一点就活不长的。”

丁鹏道：“不错，令尊的盛名，并不能叫人家不杀你，像那天追杀你的‘铁燕双飞’，就没人敢阻挡他们。”

谢小玉笑道：“怎么没有，你丁大哥不就是拦住了他们吗？敢向谢晓峰的女儿伸手的，绝非是泛泛之辈，因此能够保护我的人不多，像丁大哥的更是少之又少了。”

丁鹏冷冷地道：“谢小姐，别忘了我是要找令尊决斗的，你最好别太急着跟我交上朋友。”

“为什么？你要找家父决斗，又不是跟我决斗，这跟我们成为朋友毫无关系。”

“在我跟令尊决斗之后，总有一方要落败的。”

“那当然，但是这也没多大的关系呀，武功到了你们的境界，胜负上下，只有些微之差，绝不可能演成生死流血惨剧的。”

“那可很难说，我的刀式一发就无可收拾。”

谢小玉笑笑道：“你刀伤铁燕双飞，挫败林若萍，不是都能收放自如吗？”

“那是他们太差，我还没有全力施为。”

谢小玉一笑道：“你跟家父决斗时，更用不着全力施为了，高手相搏，只是技与艺之分，没有人使用蛮力的，有时甚至于对立片刻，不待交手，双方就知道谁胜谁负了。”

丁鹏心中一动道：“你的造诣很高呀，否则绝对说不出这种话来，不到某一种境界，不会有这种体会的。”

“丁大哥，我是谢晓峰的女儿，是神剑山庄的下一代主人，总不能太差劲的。”

“以你的造诣，那天不至于会给铁燕双飞追得亡命奔逃的，他们还没有你高明呀。”

谢小玉又是一震，她没想到丁鹏会如此用心，而且在旁敲侧击地探听她的虚实。

脑子里飞快地一转，她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任何巧词掩饰，都不如说实话来得好。

因此她一笑道：“如果我真的比他们差了很多，又怎能逃过他们的追杀，而逃到圆月山庄上。”

“这么说你是存心逃来的了？”

“可以这么说，我知道那一对夫妇是很厉害的人物，因此我想看看有谁能压一下他们的凶威，也想看一看，家父名扬天下，为多少人排除过困难，轮到他女儿有难时，有谁肯挺身出来保护我。”

“那结果使你很不愉快吧？”

谢小玉笑笑道：“不错，丁大哥的圆月山庄上，那天到的几乎都是名闻一时的侠义之辈，结果却使我很失望，所以那天之后，我对侠义之辈的看法也大大地改变了。”

她笑了一笑道：“不过我也不算全无收获，至少还有像丁大哥这样一个年轻的英雄。”

“我不是为了行侠仗义而救你的。”

“至少你是救了我。”

“那是因为在我的地方上，我不能容忍别人放肆杀人，而且更因为我估计着一定能胜过对方，否则我也不会傻到舍命来救你的。”

“是的，小妹也知道，我跟丁大哥那时毫无渊源，也没有理由要求丁大哥如此的。”

“你倒是很能看得开。”

谢小玉笑道：“我只是将己比人，叫我舍弃自己的生命去救一个陌不相识的人，我也同样不干的，除非是一个使我倾心相爱的人，我才会为他不顾一切。”

“你找到这样的一个人没有？”

“没有！但是我相信很快就会找到的。”

她的眼光看着丁鹏，就差没有直接叫出丁鹏的名字来，但是丁鹏却无视于她的暗示，冷冷地道：“我却找到了，她是我的妻子青青。”

谢小玉毫无愠意，笑笑道：“她是个有福气的人。”

丁鹏决心结束这次无聊的谈话，转头朝一旁木立的阿古挥挥手道：“毁锁！破门！”

阿古上前，握拳击向那把铁锁时，就有四个人钻出来了。

这四个人不知道原先是藏在哪里的，一下子就突然冒了出来，而且很快地掠到阿古面前。

他们的神情冷漠，年纪都在四十左右，每个人都穿着灰色的长袍，手中执着剑，他们的脸色平板，不带一丝表情，灰色而沉滞的眼睛望着阿古。

阿古没有动，望着丁鹏，等候进一步的指示，丁鹏却望着谢小玉，但谢小玉仅只笑笑道：“丁兄！我说这四个人我不认识，你相不相信？”

丁鹏道：“你是说他们不是神剑山庄的人？”

“这个我倒不敢说，因为我来这里才一年多。”

“一年多虽不算长，可是连你自己家里的人都不认识，似乎不太可能吧？”

谢小玉一笑道：“别的地方的人我自然都认识，而且还是我来了之后才雇请来的，但是这所院子里的人，我却一个都不认识，我没进去过，他们也从不出来。”

“从不出来，他们又如何生活呢？”

“我不知道，我也不管家，是谢亭生在管。”

谢亭生就是谢先生，大家都称他为谢先生而不知其名，谢小玉是山庄的主人，自然不必也叫他谢先生，但也是现在才直呼他的名字。

可是其中的一个中年人却开口了，声音跟他的脸一样：“谢亭生也不知道我们，我们是他的叔叔经管神剑山庄时进入山庄的，已经有三十年了，十年前谢掌柜去世，由他的侄儿来接任总管，只管外面的事，不管里面的事。”

谢小玉笑道：“那么四位是神剑山庄中最老的人了？”

中年人道：“我们不属于神剑山庄，只属于藏剑庐。”

“藏剑庐在哪里？”

中年人用手一指道：“就是这里面。”

谢小玉讶然道：“原来这所院子叫藏剑庐呀，我真是惭愧，居然会不知道，我是这儿的女主人。”

中年人道：“听主人说起过，但是却与藏剑庐无关，这儿不属于神剑山庄，而是主人私居的地方。”

谢小玉笑道：“你们的主人是我的父亲。”

中年人道：“我们不问主人在藏剑庐外的关系，藏剑庐中就只有一个主人，再无任何牵连。”

谢小玉一点都不生气，笑笑道：“四位如何称呼？”

中年人道：“藏剑庐中，只有主人与剑奴，用不着姓名，只是为了称呼区别，人以干支为冠称，我叫甲子，以此类推为乙丑，丙寅，丁卯……”

谢小玉道：“照这样推算起来，这藏剑庐中，岂非有六十名剑奴了？”

甲子道：“藏剑庐与世隔绝，不通往来，无可奉告。”

丁鹏道：“我要找谢晓峰，他在不在？”

甲子道：“藏剑庐中，没有这个人。”

丁鹏先是一怔，继而道：“那我就找藏剑庐的主人。”

甲子冷然道：“如果主人要见你们，自会在外面相见，否则你找来也没有用，藏剑庐中绝不容外人进去。”

丁鹏道：“主人在不在呢？”

甲子道：“无可奉告，相信你们早已知道了，这院墙外两丈之内都是禁地，今天因为是初次犯禁，我们才加以警告，下次就格杀勿论了，你们快走吧。”

丁鹏沉声道：“我是来找谢晓峰决斗的。”

甲子道：“告诉你没有这样一个人，你要找谢晓峰，应该到别处找去。”

丁鹏冷笑道：“到哪里可以找到他？”

甲子说道：“不晓得，藏剑庐既与外世隔绝，而且顾名思义，藏剑庐既已藏剑，也不是跟人决斗的地方。”

丁鹏道：“那你们手中怎么会执着剑的呢？”

甲子道：“我们手中的不是剑。”

“不是剑，那又是什么？”

甲子道：“随便你称它为什么，就是不能叫它为剑。”

丁鹏鄙夷地大笑道：“明明是剑，却偏偏不称为剑，你们这种自欺欺人、掩耳盗铃的行径，不怕人笑掉大牙？”

在一般的情形下，这四人听了丁鹏的话，应该感到很愤怒才对，可是他们仍然很平静，没有一丝激动之状，甲子等他笑完了才冷冷地道：“你要怎么想，怎么称呼它是你的事，但是在藏剑庐中，我们不认为它是剑，你也不能硬要我们把它称为剑。”

丁鹏笑不出来了，骂人原是一件痛快的事，但是对方如果根本不作理会，这就变得非常无趣了。

他把剩余的笑声硬咽了下去后才道：“你们是出来阻止我进去的？”

甲子道：“是的，那扇门是封锁藏剑庐的，所以万万不能破坏。”

丁鹏道：“假如我定然要破坏它呢？”

甲子道：“那就会很糟糕，你会后悔不该做那件事，而且别的人更会怪你不该做这种糊涂事。”

丁鹏哈哈大笑道：“本来我倒并不想破坏它的，给你这一说，我倒是非要破坏一下子不可了，因为我这个人从不为做的事后悔，而且最喜欢做让人埋怨的事。”

甲子似乎并不欣赏他的幽默，他们也不太习惯讲笑话，因此他只是说道：“我们会尽一切的力量阻止你。”

丁鹏笑了一笑道：“阿古，劈开它！”

阿古再度上前，四个人四支长剑齐出，刺向他的胸膛，这一刺很简单，很平凡，不会有任何变化，但是却凌厉无匹，气势万钧。

谁都不会去撄逆这一剑之锋，定会躲开的，但是他们偏偏遇上了阿古。

阿古的身材很高大，一身皮肤漆黑光亮，就像是在身上涂了一层黑色的油膏，发亮的油膏。

油膏是很滑润的，阿古的皮肤似乎也有这种作用，那四个人四支剑，同时刺中在他身上。

他没有躲，也没有止住去势，似乎根本没有看见有剑尖刺过来，莫非他不怕死不成？

剑尖在他的胸前向两边滑去，顺着他的皮肤滑了开去，就像是用针刺向一尊光致滑润的黑色瓷像，针尖滑向了一边，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那四名剑奴的剑式已经够邪，但是阿古却是个更为邪门的人，施展的是更为邪门的功夫。

谢小玉惊呼出声，阿古双臂微抬，甲子等人已经被他推开两边，然后看他举起了手，一拳击下去。

他的拳头不会比钢铁软，何况手指上还戴了拳套。

生了锈的钢铁，自然不是什么好钢铁。

那把铁锁虽然很大，但已生锈。

好的钢铁该像阿古手指的拳套，发出闪亮的如银一般的光泽，所以他这一拳下去，生了锈的铁锁立刻粉碎，跟着一脚蹬开了那扇厚厚的木门！

木门后是封锁了几十年的秘密世界，除了谢晓峰之外，还没有别人进去过。

所以连谢小玉都感到万分的好奇，连忙探头向里面望去，她感到失望了。

这里面的范围虽大，却十分凌乱，乱草丛生，把原来的亭台楼阁都掩遮下去了。

这只是一个破落的庭院而已，却是在神剑山庄之中的禁地，是一代剑神谢晓峰的潜居之所，实在使人难以相信。

而最使人侧目的居然有两座土坟，堆立在断草残壁之间，虽不知坟中埋葬的是谁，却可知这是新起的坟，因为坟上的草还修得较为整齐，是这院中最整齐的东西。

甲子等四名剑奴见门已被踢开，态度虽有点惊惶，但是神色却更见冷厉，忽地向外面冲出去。

他们不是逃跑，因为只冲出了十几丈之后，他们就突地停止了。

然后他们就像是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老鼠，突然发现笼门开了，飞快地冲出来，分散地躲向隐蔽的地方。

躲向隐蔽的地方是老鼠在受惊时的必然习性，但是他们四个人却不像，因为他们只是进去躲了一下，立刻又出来了。

提着剑进去，又提着剑出来。

进去时，剑是雪白光亮的，出来时剑上都已染满了鲜血，而且还在一滴滴地往下滴落。

四个人的剑都是如此，那就是说他们每个人至少都杀了一个人，不过由剑上滴血的情形看，杀的绝不止四人。

他们只进去了一下子，立刻就出来了，杀完人出来了，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被杀的人也许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人取去了生命。

好快的动作，好快的剑。

丁鹏环抱着手臂，没有任何表情动作，阿古也是一样。

他们有理由如此安详，因为被杀的人与他们无关。

谢小玉的脸色却有点变了，道：“他们这是做什么？”

丁鹏淡淡地道：“大概是杀人吧。”

这等于是废话，谁都知道是杀了人，而不是大概，谢小玉哑着嗓子道：“为什么要杀人呢？”

丁鹏笑笑道：“大概是不喜欢那些人偷偷摸摸地躲在那里，我也很不喜欢这种事。”

谢小玉道：“他们是神剑山庄的人。”

她仿佛把丁鹏当作了杀人的主使者了，丁鹏笑而不答，还是甲子回答了：“但不是藏剑庐的人，主人曾经跟外面的人约法三章，在这所院子的周围，划定了禁区，不准前来窥探，违令者死。”

谢小玉道：“那是指两丈之内，他们都不在禁地内。”

甲子道：“两丈是门闭着的限制，现在门已经打开了，范围就扩大了，凡是能看得见门里情形的地方，都是属于禁区。”

谢小玉道：“凡是看见了这院子内部的人都得死？”

甲子点点头道：“是的，你一来的时候，主人就已经跟你说过的，如果你没有告诉你的人，这些人的死是你的过失，如果你告诉过他们，那就是他们自己找死。”

谢小玉道：“他们不是我的人，是神剑山庄的人。”

甲子道：“神剑山庄原没有这些人，是你带来的。”

谢小玉道：“我是神剑山庄的主人。”

甲子道：“主人还在的时候，你还不能算主人，就算主人不在，你也只是神剑山庄的主人，不是藏剑庐的主人，你管不到这一片地方来。”

丁鹏忽然觉得很有意思，看来谢晓峰与谢小玉这一对父女之间，还有着一些很特别的关系。

谢小玉看了丁鹏一眼，觉得自己似乎说得太多了，连忙笑笑道：“我们父女之间不常见面，有许多事情尚未沟通，倒叫丁大哥见笑了。”

丁鹏笑了一笑，没有说什么，谢小玉觉得很没意思，眼珠一转又道：“那么我们这些人也是非死不可了？”

甲子道：“那倒不知道，因为你们已经打开了门，生死就不是我们所能决定的了。”

谢小玉道：“由谁来决定呢？”

甲子道：“自然是由里面的人来决定。”

谢小玉道：“这里面还有人？”

甲子道：“你们进去后就知道了。”

丁鹏这才开口道：“我们如果不进去呢？”

甲子微微一怔道：“你们打开了门，不是要进去的吗？”

丁鹏道：“那倒不见得，我们也许只想瞧一瞧里面的景色，现在门打开了，里面只不过是两座荒坟，一片凌乱，没什么好看的，我就不想进去了，除非是我确知谢晓峰在里面，还差不多。”

甲子道：“这个我们不管，我们只知道你们开了门就得进去，不打算进去的人，就得死在外面。”

丁鹏冷笑道：“我原是要进去的，但是被你们这么一说，我倒不想进去了，看你们用什么方法要我进去。”

甲子没有回答，他用行动来答复，四个人举剑在胸前，剑尖平伸，排成一个扇形，慢慢地向前逼近。

圈子越逼越近，他们剑上所透出的杀气也越来越盛，丁鹏的神色也凝重了，他也看出这四个人所布下的这个剑阵很厉害，具有一股无形的压力，逼得人非往后退不可，其实后退并无不可，但后退一步就是门槛了。

阿古也显得很凝重，双拳紧握，似乎准备冲出去，但是他也只踏前了一步，就被凌厉的剑气逼了回来。

刚才剑尖刺到他的身上都不能伤到他，但此刻无形的剑气能把他逼退回来，可见那四个人所组成的剑气，已经成了一面无形的网，慢慢地向前收拢。

阿古有点不服气，一脚在前，一脚在后，双拳紧握，曲臂作势，似乎准备硬干一下了。

丁鹏适时喝止道：“阿古，到我后面来。”

阿古对丁鹏的命令是绝对服从的，立刻收势退到了后面，而丁鹏却已补上了他的位置，手中的圆月弯刀业已举起，劲力凝结，也准备发出那石破天惊的一刀。

这股威势果然慑住了这四人，使他们的进势停顿了下来，变成了胶着状态。

这时双方的距离约莫是一丈。

空无所有的一丈，却含着两股难以比拟的巨力在相互冲击着，微风卷起了一片落叶，掉进了他们之间的空间，叶子还没落地，已突然地消失了。

这空无所有的一丈，仿佛有着几千万支利剑，几千万把利刀，再由几千万双无形的手在控制着。

哪怕掉进来的是一粒小小的黄豆，也会被斩成几千万片，成为肉眼不辨的细粉。

谢小玉的脸吓白了，紧缩成一团，可是她的眼中却闪出了兴奋的光。

她的呼吸很急促，但多半是由于兴奋，少半是为了恐惧。

有什么是值得她兴奋的呢？

阿古也现出了从所未有的紧张，虽然他不会说话，可是他的嘴却不断地张合着，像是要发出呼喊来。

江湖上的人从没见过阿古。

但是最近见过阿古的人，谁都会看得出，他必然是个绝顶的高手。

平时，他冷漠而没有表情，似乎已经没有什么事能令他激动了。

但，此刻，他却为那双方的僵持引起了无限的紧张，而令他激动了。

由此可见，丁鹏与那四名剑奴的对峙，兵刃虽未接触，实际上却已经过了千万次狠烈的冲激了。

无声无形的冲突，表面上看来是平衡的。

但冲突毕竟是冲突，必须要有个解决之道。

冲突也必须要有个结果，胜或负，生或死。

丁鹏与剑奴之间的冲突似乎是只有生或死才能结束的那一种，这是每一个人，包括他们双方自己都有的共同感觉，只不过，谁生谁死，各人的感觉都不同而已。

很快就可以看出来了，因为四名剑奴忽然地进前一步。彼此相距丈许，进一步只不过是尺许而已，并没有到达短兵相接的距离。

但是以他们双方僵持的情况而言，这一尺就是突破，生与死的突破。

突破应该是揭晓，但是却没有。

因为丁鹏居然退了一步，退了也是一尺。

双方的距离仍然是一丈。

甲子的神色微异，也更为紧张，丁鹏却依然平静。

在冲突中能够突破的人，应该是占先的一方，何以甲子他们反而会紧张呢？

剑奴们再进，丁鹏再退。

一步，两步，三步，四步。

谢小玉与阿古也只有跟着退。

终于，他们退到了门里，砰的一声，门又关上了。

僵持终于有了结果，看来丁鹏输了。

丁鹏的刀已收起，神色平静，仿佛没有发生任何事，而甲子他们四个人，却像是生过一场大病似的，几乎陷入虚脱的状态。

也像是刚掉下河里被人捞起来，全身都是湿淋淋的，被汗水浸透了。

甲子是比较撑得住的一个，他抱剑打了一恭，神色中有着感激：“多谢丁公子。”

丁鹏只微微一笑：“没什么，是你们把我逼进来的。”

甲子却凝重地道：“不！在下等心中很明白，丁公子如若刀气一发，我等必无幸理。”

丁鹏道：“你们是一定要我进来？”

甲子道：“是的，如果无法使丁公子进来，我们只有一死以谢了。”

丁鹏笑了一笑道：“这就是了，我本来是要进来的，可是不愿意被人逼进来，如果你们客客气气地请我进来，我早就进来了。”

甲子默然片刻才道：“如果丁公子坚持不肯进来，我们只有死，不管怎么说，我们仍是感谢的。”

他们虽是没有姓名的剑奴，但人格的尊严却比一般成名的剑客都要来得坚持，也更懂得恩怨分明。

丁鹏似乎不想领这份情，笑笑道：“我也不是愿意在那种情形下被你们逼进来，但是我若想自由自在地进来，势必非要发出刀招，把你们杀死不可。”

甲子没有反对，恭声道：“公子招式一发，我们都将死定了。”

丁鹏道：“这点我比你们清楚，只是我还不愿意为你们出手，我是来找谢晓峰决斗的，你们不是谢晓峰。”

“很好，很好，魔刀一发，必见血光，你已经能择人而发，你大概就快摆脱魔意了，小朋友，请进来一谈。”

一个苍老的声音由远处的茅亭中传来。甲子等四人对那个声音异常尊敬，连忙躬身低头。

丁鹏看向谢小玉，含着询问的意思，向她求证这说话的人，是否就是谢晓峰。

他从谢小玉的眼中得到了证实，但也看出了一丝恐惧，不禁奇怪了，谢晓峰是她的父亲，女儿见了父亲，又有什么好怕的？不过丁鹏没有去想那么多，他是来找谢晓峰的，已经找到了，正好前去一决，于是他抱刀大步走向茅亭。

谢小玉略一犹豫，正想跟上去，谢晓峰的声音道：“小玉，你留下，让他一个人进来。”

这句话像是具有莫大的权威，谢小玉果然停住了脚步，阿古仍然跟过去，可是丁鹏摆摆手把他也留下了。谢晓峰并没有叫阿古留下，但是却说过要丁鹏一个人过去的话，不知怎的，这句话对丁鹏也具有相当的约束力，果然使他受到了影响，把阿古也留下了。也许他是为了表示公平，谢晓峰既然把女儿都留下了，他又怎能带个帮手呢？

那实在是一座很简陋的茅亭，亭中一无所有，除了两个草蒲团之外。

蒲团是相对而放的，一个灰衣的老人盘坐在上，另一个自然是为丁鹏设的。

丁鹏终于看见了这位名震天下的传奇性人物，他自己都说不上是什么一种滋味。

面对着一个自己要挑斗的对手，胸中必然是燃烧着熊熊的烈火，鼓着激昂的斗志。

但丁鹏没有。

面对着一个举世公认为第一的剑客，心中也一定会有着一点兴奋或是钦慕之情。

但丁鹏也没有。

听声音，谢晓峰是很苍老了。

论年岁，谢晓峰约莫是五十多不到六十，以一个江湖人而言，并不算太老。

但是见到了谢晓峰本人之后，连他究竟是老，是年轻，是鼎岁盛年，都无从辨识了。

谢晓峰给丁鹏的印象，就是谢晓峰。

他听过不少关于谢晓峰的事，也想过不少谢晓峰的事，未见谢晓峰之前，他已经在脑中构成了一副谢晓峰的图容，现在出现在眼前的，几乎就是那构想的影子。

第一眼，他直觉以为谢晓峰是个老人。

因为他的声音那么苍老，他穿了一袭灰色的袍子，踞坐在蒲团上，仿佛一个遁世的隐者。

丁鹏首先接触的也是对方的眼光，是那么的疲倦，那么的对生命厌倦，都是属于一个老人的。

但是再仔细看看，才发现谢晓峰并不老，他的头发只有几根发白，跟他的长须一样。

他的脸上没有皱纹，皮肤还很光泽细致。

他的轮廓实在很英俊，的确够得上美男子之誉，无怪乎他年轻时会有那么多的风流韵事。

就以现在而言，只要他愿意，他仍然可以在女人中间掀起一阵风暴，一阵令人疯狂的风暴。

谢晓峰只打量了丁鹏一眼，就很平静而和气地道：“坐，很抱歉的是，这儿只有一个草垫。”

虽是一个草垫，但放在主人的对面，可见谢晓峰是以平等的身份视丁鹏的，那已经是一种很了不起的敬意了。

够资格坐上这垫子的，只怕举世间还没几个人。

要是换了从前，丁鹏一定会感到忸怩或不安的，但是现在，他已雄心万丈，自认为除了自己之外，已没有人能与谢晓峰平起平坐，所以他很自然地坐了下来。

谢晓峰看着他，目中充满了嘉许之意：“很好！年轻人就应该这个样子，把自己看得很高，把自己的理想定得很高，才会有出息。”

这是一句嘉许的话，但是语气却像是前辈教训后辈，丁鹏居然认了下来。

事实上丁鹏也非认不可，谢晓峰的确是他的前辈。

就算等一下他能够击败谢晓峰，也无法改变这事实。

谢晓峰嘉许地再看了他一下：“我看得出你不是个喜欢多话的人。”

丁鹏道：“我不是。”

谢晓峰笑笑：“我以前也不是。”

他的语气有着落寞的悲哀：“但是我现在却变得多话了，就意味着我已经老了。”

人上了年纪，话就会变得多，变得嘴碎，但谢晓峰看来实在不像。

丁鹏没有接嘴的意思，所以谢晓峰自己接了下去：“不过也只有在这个地方，我才会变得多话，没人的时候，我经常会一个人自言自语说给自己听，你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丁鹏道：“我不喜欢猜谜。”

这句话很不礼貌，但谢晓峰居然没生气，而且还笑嘻嘻地，道：“不错，你年轻，喜欢直接了当地说话，只有年纪大的人，才会拐弯抹角，一句最简单的话，也要绕上个大圈子。”

是不是因为上了年纪的人，自知来日无多，假如再不多说几句，以后就无法开口了？

但是在丁鹏的年岁，却不会有这个感受的。

不过，谢晓峰的问题还是耐人寻味的。

为什么一个天下闻名的第一剑客，会变成这副唠唠叨叨的样儿呢？

为什么只有在这儿，他才会如此呢？

丁鹏不喜欢猜谜，却忍不住想以自己的本事去得到这个答案。

所以他的眼睛四下搜索了。

这儿的确不是一个很愉快的地方。

荒漠，颓败，萧索，消沉，到处都是死亡的气息，没有一点生气。

任何一个意气飞扬的人，在这儿待久了，也会变得呆滞而颓丧的。

但是，这绝不会是影响谢晓峰的原因。

一个对剑道有高深造诣的人，已经超乎物外，不会再受任何外界的影响了。

所以丁鹏找不到答案。

幸好，谢晓峰没有让他多费脑筋，很快地自己说出了答案：“因为我手中没有剑。”

这简直不像答案。

手中有没有剑，跟人的心境有什么关系？

胆小的人，或许要靠武器来壮胆，谢晓峰是个靠剑壮胆的人吗？

但丁鹏好像接受了这个答案。

至少，他懂得了其中的意思。

谢晓峰是个造诣登峰造极的剑客，他的一生都在剑中消磨，剑已是他的生命，他的灵魂。

手中无剑，也就是说他已没有了生命，没有了灵魂。

谢晓峰如果把他生命中属于剑的部分去除掉，他剩下的也就是一个平凡而衰弱的老人了。

谢晓峰从丁鹏的脸上了解到他确已懂得这句话，因而显得很高兴。

“我们可以继续谈下去，否则，你不会对以后的话感兴趣的。”

丁鹏有点激动，谢晓峰的话无疑已引他为知己。

能被人引为知己，总是一件值得愉快的事，但能够被谢晓峰引为知己，又岂仅是愉快所能形容的？

“事实上我这二十年来，已经不再佩剑了，神剑山庄早先虽有一支神剑，也早已被我投入了河底。”

这件事丁鹏知道。

那是在谢晓峰与燕十三最后一战，燕十三穷思极虑，终于创出了他的第十五剑，天地间至杀之剑。这一剑击败了无敌的谢晓峰，但是死的却是燕十三，是他自己杀死了自己，为的也是毁灭那至恶至毒的一剑。

谢晓峰的声音很平静：“神剑虽沉，但神剑山庄之名仍在，那是因为我的人还在，你明白吗？”

丁鹏点点头。

剑术到了至上的境界，已无须手中握剑，任何东西到了手中都可以是剑，一根树枝，一根柔条，甚至于是一根绣花的丝线。

剑已在他心中，剑也无所不在。

谢晓峰的话已经很难懂，但丁鹏偏偏已经到达了这个境界，所以他懂。

但是谢晓峰的下一句话却更难懂了：“我的手中没有剑。”

还是重复先前的那句话，意境却更深。

丁鹏问：“为什么？”

这也是很蠢的问话，任何一个不懂的问题，都是以这句话来发问的。可是问自丁鹏之口，问于此时此地，却只有丁鹏才问得出来，而且是对谢晓峰的话完全懂了才问得出来。

丁鹏原没打算会有答案，他知道这必然牵涉到别人的隐私与秘密，但是谢晓峰却意外地给了他答案。

谢晓峰用手指了指两座荒坟。

坟在院子里，进了门就可以看见。

如果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丁鹏也该早发现了，何以要等谢晓峰来指明呢？

但是经谢晓峰指了之后，丁鹏才知道答案一定要在亭子里才能找到的。

坟是普通的坟，是埋已死的人，它若有特异之处，就在它埋葬的人。

一个不朽的人，可以使坟也跟着不朽。

像西湖的岳王墓，塞外的昭君墓等。

名将忠臣烈士美人，他们的生命是不朽的，他们的事迹刻在墓碑上，永供后人垂吊。

这院子里的两座坟上都没有墓碑，墓碑竖在茅亭里，插在栏杆上。

只是两块小小的木牌，一块在左，一块在右，从亭子里看出去，才可以发现这两块小木牌各对着一座荒坟，好像竖在坟前一般。

“故畏友燕公十三之墓。”

“先室慕容秋荻之墓。”

第十六章  解 脱

原来是这两个人。

燕十三是曾击败过他的人，慕容秋荻是他的妻子，也是他此生最大的死仇大敌，她不知道用了多少方法，几将谢晓峰置于死地。

虽然这两个人都死了，但是谢晓峰却没有忘记他们。

所以谢晓峰要说在这个地方，他手中无剑。

谢晓峰虽然天下无敌，但是他却曾败在这两人手中。

慕容秋荻不知使他失败了多少次。燕十三虽只击败他一次，却使他永远也无法扳回。

所以谢晓峰要把此地命名为藏剑庐。

不管他的剑多利，但到了这儿，却已全无锋芒。

不管谢晓峰的生命中有多么辉煌的光彩，但是在这两个人面前，他永远是个失败者。

丁鹏心中对这个老人不由起了一份由衷的尊敬。

那两人都已死了，然而谢晓峰却设置了这样一个地方来激励自己。

他为的是什么？

燕十三与慕容秋荻都不是很值得尊敬的人。

谢晓峰把他们葬在这里，绝不是为了纪念他们。

他为的是什么？

这次丁鹏也没有问为什么，他无须问，似乎已经知道了答案。

默然良久，丁鹏站了起来：“我这次是来找前辈挑战决斗的。”

语气中很尊敬，谢晓峰点点头道：“我知道，已经很久没有人来找我决斗了。”

丁鹏道：“我不是为了成名，是真正地想找前辈一决。”

“我知道，你最近已经是个大名人了。”

丁鹏道：“以我在刀上的造诣，我以为可以跟前辈的剑一较上下了。”

“你太客气，你应该说可以击败我。”

“可是现在我却无法对前辈拔刀。”

“是为了我此刻手中无剑？”

“这倒不是，此刻任何人都可以杀死前辈。”

“不错，我所以要在门口设置禁戒，不让人进来，因为在这里，我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人。”

丁鹏道：“但是我知道，出了这个地方，我必然不是前辈的对手。”

“那也不一定，胜负是很难说的。”

丁鹏抱刀一拱手道：“我输了，打扰前辈，多谢前辈指点。”

谢晓峰并没有挽留他的意思，只问道：“你今年几岁？”

丁鹏道：“二十八岁。”

谢晓峰笑了一下道：“你很年轻，我今年已经五十六了，可是我在四十六岁那年，才建了这藏剑庐，为的是能有一个修心养气的处所。”

“可是前辈在此已经十年了……”

“不！我在此地的时间并不多，经常还要出去走走，我这好动的习惯还是改不了，你比我幸运。”

“我比前辈幸运？”

“是的，我一直都在成功中，所以领受失败的教训太迟，你却一开始就遭受了挫折，因此以后的进境很难说了。”

丁鹏想了一下道：“以后希望有机会再与前辈一战。”

“欢迎，欢迎，但我们最好还是在此地相见。”

“为什么呢？”

“你已进来过，藏剑庐就不能再算是个禁地了。”

“我感到很抱歉。”

“不必抱歉，你来的时候，此地还是藏剑庐，因为这个地方只有你和我知，你懂吗？”

丁鹏笑了一下道：“我懂，我一定记住这句话，不告诉任何人。”

“特别是我的女儿。”

丁鹏微微一怔，忽又问道：“她到底是不是前辈的女儿？”

“是的。”

丁鹏不再说话，大步地走了出去。

丁鹏要离开藏剑庐时，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下那两座坟墓，看了看那座茅亭，心中已经充满敬佩之情。

更佩服的是谢晓峰剑上的境界。

在门口时，他曾经听五大门派的领袖论刀。

五大门派是当今江湖上最具实力的门派，他们的领袖无疑也是江湖上武功最高的人。

但江湖上武功最高的人，并不是天下武功最高的人，这一点想必他们自己也承认，所以他们来到了神剑山庄，就一个个变得卑躬屈节，甚至于谢小玉对他们嬉笑嘲骂时，他们也只有乖乖地认了。

他们认为丁鹏的刀即是人间至高的境界，就是尘世无敌了，这种见解也不能算是不对。

只不过他们不知道还有更高的境界。

就是谢晓峰此刻所追求的境界。

谢晓峰是剑客，他的境界自然是剑上的。

剑，器也，刀亦器也。

武学到了这至高的境界，刀与剑已经没有什么区分了，它们只是肢体的延伸而已。

丁鹏的境界，只是到刀即是人，人仍是人。

刀为人役，人为刀魂。那是尘世的高手了。

但是谢晓峰呢？

他在什么时候到达那个境界的不得而知，但是他在十年前即已跳出了那个境界，却是可以肯定的。

因为他建了这藏剑庐。

在藏剑庐中，他在追求另一种境界，另一种返朴归真，由绚烂归于平淡的境界。

那种“剑即是剑，我即是我”“剑非剑，我非我”的境界，那也是一种仙与佛的境界。

丁鹏的身边还是离不开那柄刀。那柄弯弯的，像一钩新月的弯刀。

刀上刻了“小楼一夜听春雨”的刀。

那柄一出中分，神鬼皆愁的魔刀。

如果没有了那柄刀，丁鹏也许不会再是从前的丁鹏，但也绝不可能成为现在的丁鹏。

他的人与刀还是不可分的。

谢晓峰的手中，原也有一柄神剑的。

但是十年前，他已藏剑于庐，放弃了那柄神剑了。

现在他还没有到达最深的境界，所以必须要到藏剑庐中才能进入到那种境界。

藏剑庐没有什么特别，只是两座土坟而已，重要的是这两座坟对他的意义。

在另一个地方，设置了同样的两座坟，对他是否也有同样的意义呢？

丁鹏没有问，他相信就是问了，谢晓峰也不会回答的。

因为他们现在所摸索的境界，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境界，每一步都是前无古人的，因此，他必须要真正进入其间，才能知道是什么。

而且即使有一个人进去了，也无法把他的感受告诉别人的，因为别人没有那种经验与感受。

正如有一个人，进入了一个神奇的花园，出来后告诉他的同伴，那里面的花是金色，果实是七彩的。

但是他的同伴却是个天生的盲人，绝对无法从叙述中去了解园中的情景的。

一个盲人是没有色彩的感觉的，他也许可以从芬芳的气息上去分辨花与果实，但绝对无法由色彩上去体会那种美感。

不过丁鹏却记住了谢晓峰的一句话：“下次你来的时候，此地已经没有藏剑庐了。”

那意味着谢晓峰已经能从此地走出来，真正地步入一个新的境界了。

他已经能够把那两座坟，搬到他的心里，随处都可以成为藏剑庐。

丁鹏知道有这种境界，却不知道何时才能进入这种境界，但他知道自己比谢晓峰仍逊了一筹。

所以他才对谢晓峰有着十分的敬意。

以丁鹏的造诣，也只有谢晓峰这样的境界，才能使他萌起敬意。

谢小玉与阿古并没有在原来的地方等他。

当丁鹏走到门口时，只有四名剑奴，恭敬地在门口等着，而门已经洞开了。

丁鹏诧然地问道：“这门怎么开了？”

甲子很兴奋地道：“因为丁公子已经由茅亭中见过主人又出来了。”

这句话实在不能算是答案，但也只有丁鹏能够懂，所以他点点头道：“你们已经知道了？”

甲子兴奋地道：“知道了，但还是要谢谢丁公子。”

“谢谢我？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甲子道：“是丁公子帮助主人走出藏剑庐的。”

“我帮助你们主人，你没弄错吗？”

“不会错，多年来，主人一直困于一个问题，就是为了那一招剑式，那一招燕十三的第十五剑。”

“我知道那一剑，但那一剑已经成为过去了。”

甲子笑道：“是的，现在是已经过去了，在丁公子面前，它就不能算一回事。”

丁鹏诧然道：“我根本没有见过这一式剑法。”

甲子笑道：“丁公子见过了，我们四个人最后逼丁公子进来的就是那一招剑式。”

丁鹏不信地道：“就是那一剑？”

“是的，就是那一剑。”

“就是那一剑击败了天下第一剑客谢晓峰？”

甲子谦卑地说道：“我们的造诣自然不能与当年燕十三大侠相提并论，但是我们施展的就是那一剑。”

“造诣不足，也能够施展那一剑吗？”

甲子道：“照理是不能的，但是我们十年来，就专攻那一式，没有其他的事务分心，因此也勉强能够施展了，而且那一式施展出来，本就是至杀无敌的，可是却挡不住丁公子神刀一击。”

丁鹏不禁默然了。

剑式到了至凶至厉的时候，已经与造诣的关系不大了，剑式就是剑式，能施展出那一式，就是已经能发挥剑招的精华了，如若差一点，就不能算是剑式。

只有另一式更为凶厉的招式才能破得了它，除此之外，没有第二种方法。

这个道理，丁鹏早就懂了。

当他挟着一式祖传的“天外流星”，准备啸傲江湖时，就知道这个道理了。

所以他出道时是充满信心的。

可是那个该死的柳若松，那个该死的可笑。

他们夫妇两人设谋，骗去了他的那一式。

所以到了后来，柳若松才破了那一剑。

所以后来他全力报复，杀死了那个叫可笑的女人，却留下了柳若松的一条命。

那并不是因为柳若松有什么特别可取之处，而是柳若松不该死。

柳若松能够找出那一式“天外流星”的缺点，就证明那一式剑法不是无敌的。

甲子又说话了：“主人这些年来，浸淫于剑道的研究，已经登峰造极了，但是始终未能脱出那一剑的羁困。”

丁鹏了解到这一点。

谢晓峰自困于藏剑庐，就跟佛家的面壁，道家的坐关一样，他们是在思索，摆脱一种桎梏。

一旦参悟，就脱颖而出，另上一层新的境界了。

谢晓峰自困于斯，就是他还无法脱出这一剑的压力，无法控制这一剑。

但是丁鹏却破了这一剑，以兵不血刃的方式，破了这一剑，这使谢晓峰豁然贯通了。

所以他向谢晓峰认输，而谢晓峰却不肯接受。

在这以前，他与谢晓峰遭遇时，谢晓峰也许不会输给自己，但也不会胜过自己。

相互对拼的结果，很可能会两败俱伤，或是双方无功而退，但也只是那一度接触而已。

如果再战下去，他就非输不可了，因为他的技已穷，而谢晓峰却因而闯破了关，而步入无穷发展。

现在的丁鹏更为高兴了，本来他还有点沮丧，现在那一丝沮丧也没有了。

“我毕竟还能够算是天下无敌的。”

他笑笑地看着面前的四名剑奴：“神剑山庄今后已经没有藏剑庐了。”

甲子笑笑道：“没有了，也不必要了。”

“你们四个人以后也不必守在这儿了。”

甲子点点头道：“是的，丁公子不但帮助了主人，而且也使我们得到了解脱。”

“今后四位是否还留在这儿呢？”

甲子笑笑道：“刚才谢小姐也希望我们留下，可是我们拒绝了，神剑山庄并不适合我们。”

“什么地方才适合你们呢？”

“有很多的地方，我们原先是为剑而生，以剑为生，因剑而生的，现在我们可以摆下剑，有很多的事都可以做，比如说，我最喜欢花，可以去做个花匠，乙丑喜欢养鱼，他可以去开个渔场，专心一意养他的鱼……”

“你们要放下剑来？”

“是的，我们要放下剑来。”

“你们可知道，如果你们不放下剑，在江湖上，立刻可以享受无限的尊荣。”

“我们知道，主人说过，我们若是出去了，当世很少有敌手，我们立可成为一流的高手。”

“难道你们不想？”

“我们虽然很想，可是有一个难题，成为江湖一流高手后，就没有时间做我们喜欢的事了。”

“丁公子可以看得出，我们的年纪不小了，也可以说是过去了半辈子，上半辈子是为剑而活了，下半辈子可不能再为剑了，我们要为自己而活。”

丁鹏对这四个人萌起了一阵敬意，他们至少已经看破了名利之关，今后一定可以很快乐地生活了。

因此他问了一句，只是随便地一问：“你们的生活都有了安排吧？”

他想谢晓峰一定会有安排的，果然甲子笑道：“有的，主人在建立这藏剑庐时，就给了我们每人五万一千二百两银子。”

丁鹏道：“这是一笔很不小的财产了。”

甲子笑道：“这只是第一年的费用。”

“这还是第一年的，那十年下来，你们每个人所得，岂非已经是数都数不清了？”

甲子道：“不，数得清，而且很快就可以数清了，因为就只有一块，一百两重的一块。”

丁鹏几乎不懂了：“就只有一块，一百两？”

甲子道：“是的，主人实在很慷慨大方。”

丁鹏道：“你们几个人头脑是否有问题？”

“没有，我们很正常，头脑也很清楚。”

丁鹏敲敲脑袋：“那就是我的头脑有问题了。”

甲子笑道：“丁公子的头脑也没问题，只是不知道主人跟我们的约定而已。”

“哦！你们的主人是如何跟你们约定的？”

“主人跟我们的约定是我们留此一年就想离开，就可以带走五万一千二百两，留到第二年，就只有两万五千六百两，如此，每年减一半，到现在是十年，因此刚好是一百两。”

丁鹏叫道：“这是哪一门子的算法？”

甲子道：“这是主人给我们的算法，如果我们在此只留一年，剑术未精，心气又浮，必须要那么多的银子，才能够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否则不是沦为盗贼，就是走入歧途，才能满足自己的欲望。”

丁鹏点点头：“这倒好像有点道理。”

甲子尊敬地道：“主人一向是有道理的。”

丁鹏笑道：“只不过我若再晚几年来，你们岂非只有一两银子了？”

甲子道：“是的，我们若能再追随主人几年，就是一两银子没有，我们也能安之若素，生活得很愉快了。”

丁鹏不禁笑道：“这么说我倒是来得太早了。”

甲子笑道：“在我们而言，虽然希望多追随主人几年，但是再想到能够让主人早早走出这一层屏障，更上层楼，这点牺牲倒也是值得。”

丁鹏大笑道：“不错，的确值得，的确值得。”

他们减低了自己得的酬劳，反而感到占了便宜。

放弃了继续为奴隶的身份，反倒认为是一种牺牲。

任何人都会以为他们是傻瓜，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不是，当然还有丁鹏也了解。

所以，他们才笑得如此开心。

笑过了，丁鹏才道：“你们如若感到银子不够……”

甲子忙道：“不！不！我们觉得很够了，因为我们的愿望都很简单，很容易满足，而且在这十年中，我们也都养成了劳动的习惯，所以出去后，我们不但用不了这一百两银子，或许过个三五年，还能再赚下一百两银子呢。”

丁鹏不禁浮出了钦色，他知道外面江湖人的身价。

一个五流的剑手，只要肯卖命，哪怕是给人当伙计，一个月也能赚上百把两银子的。

他们这四个人，已经可以算得上特级的剑手了，却要花上三五年，才希望能够赚上一百两银子，那当然是凭着劳力赚辛苦银子。

这是何等淡泊高超的胸怀？

但是丁鹏一叹道：“甲子，你们跟我没关系，本来用不着我来替你们操心，只不过我想谢晓峰今后可能没多少精神来照顾你们了。”

“是的，主人说过，他要远离个一两年，去访问几个老朋友。”

“哦！去得很远吗？”

“很远，很远，据说是要深入大漠，穷尽荒边。”

只有在那些地方，才会有隐世的高人奇士，也只有那些人，才能够做谢晓峰的朋友。

丁鹏对谢晓峰除了尊敬钦佩之外，又多了一重羡慕。

是羡慕他已能摆脱尘世的一切。

丁鹏却不能，他对江湖仍有一份关系，就像对面前这四个人一样，虽然与他无关，他仍有一份关切。

所以他很诚恳地道：“甲子，外面的世界，并不像你们所想象的那么单纯，除非你们是真正的平凡的人。”

这四个人当然不是，神剑山庄出来的人都不会平凡，尤其是经过谢晓峰亲手调教的人。

甲子不等他说下去就道：“我们懂，我们如果有不可开交的问题时，一定会来请求丁公子帮忙的。”

这正是丁鹏的意思，他还没开口，甲子已经说了出来。

丁鹏笑了一笑，跟一个聪明的人谈话是最愉快而省力的事，因此他最后的两个字是：“再见。”

再见的意思往往也是最好不要再见。

他现在就是这个意思，在心里，他衷诚地祝福，他们能够有个平凡的，而又安定的归宿。

阿古在门外等他。

这个人永远是忠心的，他不会说话，但是却充满了智慧，当他知道他的主人在藏剑庐中已经不会再有危险的时候，他就退了出去。

他虽然不知道门外是否会有危险。

但那至少是可能有危险的地方。

所以他等在门口。

谢小玉却等在厅中。

她也是个聪明的人。

当她知道在藏剑庐中已不可能有她的地位时，她就离开了那个地方。

她要地位，她愿意在能表现她地位的地方。

所以她回到了神剑山庄。

这儿才是她的地盘。

在这儿等着丁鹏。

但是她要对丁鹏如何呢？

她的笑中藏着的是什么呢？

丁鹏看见了她的笑，却猜不透她的用意。

丁鹏在前面走着，阿古在后面跟着。

虽然他们发现在神剑山庄中罩着一种诡异的气氛，似乎四周都有人在遥遥地窥视着，但是，丁鹏不在乎，阿古也不在乎。从这些人的迟滞行动上，两个人都知道是些不足为虑的小角色。

对一些不足以构成威胁的窥视者，他们实在懒得去付出太多的注意。

就像是躲在屋角的老鼠一样。

几乎每所房子里都有老鼠的存在，它们总是在暗处悄悄地活动着，偶尔探头出来张望一下，但是当它发现被人注意时，立刻又躲了起来。

老鼠自然也是很令人讨厌的动物，它们会破坏衣物家具，造成一些损失。

但是没有人会去畏惧老鼠，没有人会因为屋中有鼠而睡不着觉。

这些偷偷摸摸的人，在丁鹏与阿古说来，就是老鼠，虽不至于为他们而感到困扰，但是却为之感到很不愉快，而且很讨厌。

终于丁鹏忍不住道：“阿古，这些人跟着我们已经很久了，我很不喜欢。”

第十七章 鼠 辈

丁鹏说很不喜欢，就是要结束这种讨厌事情的意思，而阿古是个很忠心且又称职的仆人。

因此当丁鹏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阿古立刻开始行动了。

丁鹏没有去看他如何行动。

他对阿古很放心，知道他一定会把事情办得很圆满的，所以丁鹏也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向前走着。

他的耳朵里却听到了一些声音。

拳头打在人身上的声音，以及骨头折断的声音。

这声音使丁鹏略为满意一点，他知道在此之后，他至少在步出神剑山庄时，不会再有老鼠在暗中活动了。

“叮叮！当当！”

这是金铁交鸣的声响，丁鹏觉得很奇怪了。

这是不应该听见的声音，难道老鼠们敢反抗吗？

老鼠在被逼急的时候，固然也会反噬一下的，但是阿古是头很有经验的老猫，他不会给老鼠反噬机会的。

“叮叮！当当！”

金铁交鸣声仍在继续，证明了阿古遇见了一头不易降服的顽鼠，而且也必然是头大老鼠。

丁鹏忍不住停下了脚步，回过头来。

他就看见了谢先生。

那个神剑山庄的总管谢先生。

丁鹏对谢先生并不陌生，而且几乎可以说是老朋友了，只是友谊并不怎么亲密。

他第一次看见谢先生是在柳若松的万松山庄。

那天除了谢先生之外，另外还有与柳若松齐名的岁寒三友，柳若松偷去了他的天外流星，进行了那一场可笑而又可鄙的战斗，就是谢先生担任仲裁的。

自从那一天开始，丁鹏就不喜欢谢先生。

虽然那一天不能怪他，柳若松把一切都安排得太好了，使得丁鹏百口莫辩。

但丁鹏却始终觉得谢先生没有主持公道。

他既是神剑山庄的总管，是个到处受人尊敬的人，就应该对柳若松的为人很清楚。

至少他不该出现在万松山庄，跟柳若松那样一个人为伍，所以那天谢先生的仲裁虽是相当公平，但丁鹏始终以为谢先生是跟柳若松串通好了的。

因此以后再见到谢先生时，丁鹏都很不礼貌，甚至于在不久之前，在神剑山庄门口，他还给了谢先生一个大难堪，但是他没有看到过谢先生使剑。

神剑山庄的总管，剑法造诣必然很出众，这是每一个人都认为天经地义的事，可是江湖上也没有一个人看见过谢先生使剑。

今天，丁鹏终于看见了。

谢先生的剑术不但凌厉精熟，而且还狠毒无比。

丁鹏没有看见过谢家的剑式，但是他知道谢先生的剑法绝非出自神剑山庄。

享誉天下的谢家神剑是无敌的，但不会阴狠毒辣到如此的地步，否则神剑山庄也不会在武林中得到如此的尊敬与崇高的地位。

剑道即仁道。

剑心即天心。

一种无敌的剑法，绝不是在于杀人的威力。

唯仁者而能无敌。

阿古的身手是丁鹏深知的，他虽然没有在江湖上走动，但是在江湖上，能够胜过阿古的人，绝不会超过五个，而谢先生居然就是其中一个。

阿古的拳头已是无双的利器了，他套在臂上的金环是一种防御性的护身工具，当对方使用利器时，他才会用金环去招架。

可是现在阿古的手中，已经把插在小腿上从不使用的匕首拔出来使用了。

他的手臂上有一道血痕，这证明那金环已不足以保护他的安全了。

即使阿古手中执着匕首，他也仍然没有能挽回颓势，谢先生的剑像毒蛇一样地缠在四周。

能够使阿古受伤的人，绝非等闲之辈，丁鹏不由得提高了兴趣，他回头走了两步，观察谢先生的出剑及招式，想对这个人多一点了解。

但是谢先生非常狡猾，他发现丁鹏在注意他时，攻势突地缓了下来，而且招式中也故意出现了一些破绽。

阿古是个经验老到的斗士，他虽然受了伤，却并没有乱了方寸，也没有为对方的突然松懈而加紧了攻势，更没有去利用谢先生招式中那些破绽。

他仍是照先前那种战法，匕首飞舞，而极少出招，但出手的话，必将是凌厉无匹的一击。

他对于谢先生剑式中那些漏洞看都不看，虽然他明明知道一刀刺出，必可在对方身上造成个小小的伤害。

那似乎是谢先生所希望的结束战斗的方式，但既不是阿古，更不是丁鹏所希望的。

阿古每一次出手，都是对方必死的部位，他的匕首很短，只有对方长剑的四分之一。

“一分长，一分强，一分短，一分险！”这是练武者的老生常谈，但不是绝对的真理，那还要看使用兵器的人。

不过这把匕首在阿古手里却充分地发挥了短兵犯险的意义，险必凶，凶则必救。

他每一招都是攻人所必救，而且是要有绝顶的造诣才能化解的。

所以谢先生的神色更凝重了，他的计划并没有成功。

除非他敢冒险让阿古那一刀刺进来。

但是他不敢，而且也没有一个还想活下去的人敢，因为阿古的出手太急太厉了，只要应变略迟一步，很可能就会被他刺个对穿，连神仙也救不活了。

所以谢先生的精招不但没能隐藏住，反而因为出手犹豫的缘故，必须要加倍精神，才能化解危机。

这样打法自然是很吃力的，没有多久，谢先生已经流了汗，神情异常焦急。

他要想扳回颓势并不困难，但是他不敢那么做，因为他知道扳回颓势后，就要面对丁鹏那凌厉无匹的一刀了。

丁鹏看了一下才道：“阿古，住手。”

谢先生嘘了口气，擦擦脸上的汗水，似乎庆幸着难题已经过去了。

只是他高兴得太早了一点。

因为丁鹏紧接着又补上了一句：“我让你歇口气，休息半个时辰，然后再讨教，我想时候应该够了。”

谢先生看着他那毫无表情的脸，只感到一股冷意由心里生出来，使他满身的热汗也变成冰凉了。

他明白自己绝对无法避得过那石破天惊的一刀。

尤其是丁鹏能够全身无损地由藏剑庐出来，且不问他跟谢晓峰的决斗是如何解决的，就凭能够使甲子等四名剑奴如此尊敬，就绝对不是他所能抵挡的。

他的喉结上下地移动着，很想说两句话，却不知该如何开口了。

丁鹏却含笑道：“幸会，幸会，谢先生果然名不虚传，不愧为神剑山庄的总管。”

谢先生却费了很大的劲，才在脸上挤出一丝干笑，勉强地道：“丁公子过奖了，公子已经见过家主人了？”

丁鹏道：“见过了，不久之前才分手。”

谢先生尽量想把话题拉开道：“公子跟家主人之间好像会晤得非常愉快。”

丁鹏笑了一笑道：“还好，总算不虚此行。”

谢先生微微一惊道：“难道说公子已经跟家主人比过剑了？”

丁鹏道：“谢前辈的剑术通神，我怎么敢跟他比剑？”

谢先生忙道：“在下是说，公子的神刀跟家主人的剑已经较量过了？”

丁鹏笑道：“也可以这么说。”

“但不知相互的胜负如何？”

这是一个人人关心，人人想知道的问题，谢先生纵然紧张，也忍不住提出来问了。

丁鹏一笑道：“阁下为神剑山庄的总管，不该问这句话的，你应该比别人清楚才是。”

谢先生道：“那儿是禁区，在下虽是神剑山庄的总管，却也是同样地不准入内。”

丁鹏道：“至少你知道那儿叫藏剑庐。”

谢先生无法否认，虽然他可以说不知道，但是丁鹏的神色使他不敢再作半句虚诳之言，所以他只能点点头：“在下听那些剑奴们说过。”

“阁下当然也知道贵主人在藏剑庐中是不携剑的。”

“这个敝人倒不知道，因为敝人从未进去过。”

这是实话，所以丁鹏道：“以后你可以进去了，我跟贵主人是较量了一下，不过他手中无剑，我的刀也没出鞘，所以这胜负很难说，若说我胜了，他不会反对，若说他胜了，他也不会承认。”

谢先生神色一动道：“如此说来，是公子技高一着。”

丁鹏道：“虽然他不会反对，但我却不想如此说，因为他还活着，我也活着。”

“高手相搏，原不必分出生死的，胜负之间，只有一线之微，除了双方自知之外，连旁观者也未必清楚。”

丁鹏微微一笑道：“但我这个高手不同，我的胜利，是一定要在对方倒下之后才能确定，因为我的刀法是杀人的，杀不了对方，就不算胜利。”

谢先生只有唯唯地称是，听丁鹏继续说下去：“他的手中无剑，我的刀也没有出鞘，我们只是谈了一会儿，双方大致有个了解，结论是他不会杀我，我也杀不了他，所以我们之间，还没分出胜负。”

谢先生微微有一点失望之色，口中却道：“这是很好的事，公子与家主人是当世两大绝顶高手，谁也不希望看到二位中哪一位倒下来的。”

丁鹏笑道：“不过我却不满意，我希望下次遇到他手中的剑的时候，能够真正地一决胜负。”

谢先生忙道：“有机会的，家主人通常都是携剑的。”

丁鹏道：“光是携剑在身还是没用，因为他的剑不出鞘，仍然无法引起我心中的杀机，我们仍然打不起来。”

谢先生不由自主地想把手中的剑归入鞘里，只是他太紧张了，剑尖居然一直无法对准鞘口。

丁鹏一笑道：“阁下何必要归鞘呢，回头又要拔出来，不是多一道麻烦吗？”

谢先生笑道：“丁公子开玩笑了，在下怎么敢在公子的面前拔剑呢？”

丁鹏道：“可是你却敢在我的背后拔剑。”

谢先生道：“那是为了自卫，因为尊驾要杀我。”

丁鹏冷冷道：“我这个仆人很有分寸，他从不无缘无故地杀人，如他要杀你，一定也有他杀人的理由。”

谢先生道：“什么理由都没有，他突然抢身过来，伸手就打人，已经打死了本庄四个人了，公子如若不信，可以到墙边去看看，尸体还在那边。”

丁鹏笑道：“不必去看，对他的出手，我很清楚，挨上他一拳的人，很难还活着的。”

“那些人可没有惹着他。”

“他们却惹着我了，我最不喜欢人鬼鬼祟祟、偷偷摸摸地在暗处窥视着我，是我要杀死他们的。”

谢先生咽了口唾沫道：“丁公子，这儿是神剑山庄。”

“我知道，这个倒用不着你来提醒。”

“他们是本庄的人，因此他们无论做什么，都是在自己的家里面。”

丁鹏一笑道：“刚才在我要进藏剑庐前，也有几个人躲在暗处，结果被甲子他们杀了，如果他们真是神剑山庄的人，又怎么会被杀呢？”

“那……那是他们私窥禁区，自有取死之道。”

丁鹏道：“他们触犯了我的禁忌，也一样非死不可，阁下如果觉得我处置不对，尽可以找我理论。”

谢先生的脸色变了一变，随又忍了下去道：“不知者不罪，以前他们不知道丁公子的禁忌，往后在下当关照庄中的人，不再触犯丁公子的禁忌就是。”

丁鹏一笑道：“这个倒是不必麻烦了，因为我若能在阁下的剑下逃生，我会自己去告诉他们，否则的话，阁下的话，他们也听不见了。”

谢先生退后了一步道：“丁公子是什么意思？”

丁鹏笑道：“我相信你一直很明白的，我要跟你决斗一场……”

“这……在下怎么敢……”

丁鹏沉声道：“我的话从不打折扣的，你敢也好，不敢也好，我数到三就出手，你最好还是打点起精神，想想如何在我数到三以前摆平了我。”

“一。”

谢先生退了三步。

“二。”

谢先生已经退出了七八步，他的手虽然牢牢地握着剑，但是除了退步之外，他已经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了。

丁鹏并没有追过去，甚至也没有移过眼睛去看他，只是缓缓地举起了刀，好像不管谢先生退到多远，他都有把握在三字出口后，一刀把他劈为两片。

“三。”

谢先生倒了下去，但是丁鹏的身子没有动，他的刀也没有出鞘，因为那个“三”字不是他喊出来的。

谢先生的身体也没有裂为两片，因为他不是被丁鹏的刀砍倒的，丁鹏的魔刀虽然可怕，却还不能在未出鞘前把人杀死的。

他也不是被吓倒的，虽然他怕得要命，倒还不是一吓就会倒地的人，而且他已经准备尽全力一搏。

他是被人一脚踢倒的。

被一只披着轻纱，飘忽隐约，能叫人血脉贲张、欺霜赛雪的粉腿，踢在腰眼上倒下去的。

在神剑山庄，只有一个人有这样的腿。

那自然是谢小玉了。

人是她踢倒的。

那一声“三”也是她喊出来的。

然后她就带着一阵醉人的香风，站在丁鹏的面前。

丁鹏好奇地看着眼前这个女孩子，不得不承认她的魅力了，这个女郎的诱惑是无人能够抵御的。

她懂得利用身上每一寸女人的本钱，而她也的确有着十足的本钱。

一个真正迷人的女人不是在她的暴露，而是在于她懂得掩饰。

一个脱光了的女人对男人固然有诱惑的力量，但是这种诱惑力量毕竟是有限的。

一个用衣服把身子重重密裹的女人固然失去了美感，但是一个毫无遮掩的女人也会给人有大煞风景之感。

谢小玉却不然，她懂得暴露，所以她用透明的轻纱，把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都呈现在人的眼前。

然而却又有着隐约之感，因为她更懂得掩饰，她把最神秘的地方，巧妙地掩饰了起来。

在轻纱里面，她身上还穿着一点东西，那是两根细长的金色的带子，穿着两排寸来长的流苏。

一排系在她高耸的胸前，恰好遮住了她的乳晕，另一排则系在她的小腹下。

流苏是柔软的，在轻轻地晃动着，当晃动之际，使男人的目光能由那深处一瞥。

也就是那一瞥，可以使人的心跳猛烈加剧。

她在丁鹏的身前巧妙地打了个转，再一次地展露了她美妙的身材，然后才笑吟吟地问道：“我这身衣服好不好看？”

丁鹏无法不承认，点点头道：“好。”

谢小玉笑了起来：“你说好看，那就一定是真的好看了，这件衣服是一个波斯的胡贾带来的，他说要值几千两银子呢。带来之后，他却后悔了，因为在中原没有一个人敢穿它，我就不信，他跟我打了个赌说我只要穿起来，给他看一看，他就把衣服送给我。”

丁鹏笑了道：“你就穿给他看了？”

谢小玉道：“没有，当我自己对着镜子穿好之后，我忽然发现这件衣服穿在我身上，不止值几千两银子，所以我输了东道，付给他一万两银子。”

丁鹏点点头道：“嗯，花得值得，我若是你的话，也宁可输掉一万两银子而不愿意给他看一下的。”

谢小玉笑道：“我倒不是这个意思。”

丁鹏哦了一声道：“你是什么意思呢？”

谢小玉道：“我承认这是一件很美的衣服，可以把女人最美的部位都衬托了出来，而美原是给人欣赏的。”

丁鹏道：“不错，衣锦夜行，是人生最痛苦的事。”

谢小玉又笑道：“我只觉得那个家伙太俗气，根本不配欣赏这一种美，因为我已经试过一次，穿上这身衣服在几个男人面前亮了一亮。”

丁鹏道：“他们一定是大为吃惊了。”

谢小玉道：“那还用说，每个人都睁大了眼睛，张大了嘴，恨不得把我剥光了才称心。”

丁鹏一笑道：“这并不出奇。”

谢小玉笑道：“他们就像把我当成了一块大肥肉，那时在他们眼中，我只是一个女人，完全忽视了我的美，对这种有眼无珠的男人，我又何必要浪费我的美丽呢？所以对那些人，我做了一个小小的惩罚。”

丁鹏大笑道：“怎么样的惩罚呢？”

谢小玉道：“我要他们每个人吃下一块肉。”

“这个惩罚并不算太苦。”

谢小玉道：“那块肥肉有十斤重，而且是生冷的。”

丁鹏笑道：“这就比较难以下咽了。”

谢小玉一笑，道：“不过他们都乖乖地吃了，而且，吃得一点都不剩，有一个家伙咬了两口后就吐了出来，给我剜掉了一颗眼珠后，其他人都很乖地把肉吃下去了。”

丁鹏笑道：“比起来还是吃肉比剜掉肉愉快，不过你也太跋扈了一点，这原是你要他们看的。”

谢小玉笑道：“不错，我请他们来看，但是我事先也跟他们约定好，欣赏过后，要立刻站起来，到旁边的一间屋子里去发表他们的欣赏观感的，结果没有一个敢站起来，因为隔屋都是女眷，一些很有身份的堂客。”

丁鹏笑道：“真要有个男人还能若无其事地站起来去跟别的人从容地谈话，那个男人就不是东西了，除非他是个有毛病的。”

谢小玉笑道：“你也别把男人都看得这么没出息，至少我已经遇见了一个男人，他完全是以欣赏的眼光来看着我，既不激动，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那这个男人一定有毛病。”

谢小玉笑道：“据我所知，这个男人一点毛病都没有，而且，还强健得很，征服过一个很有名的淫娃呢。”

丁鹏道：“真有这么一个男人，我倒是很佩服他的，他是谁？我要跟他去交个朋友。”

谢小玉笑道：“我知道你一定会喜欢见到这个人的，所以早就将他请了来，现在就陪你去见他。”

丁鹏道：“慢来，我虽然很喜欢见到这样的人，却不喜欢由我去看他，难道他不能来见我？”

谢小玉道：“他自然有不能来的理由。”

丁鹏道：“对我而言，没有一种理由是理由。”

谢小玉笑笑道：“然而他的理由却绝对能叫你口服心服地承认，你不妨去看看，如果他的理由不能使你满意，你可以立刻杀了他。”

丁鹏摇摇头道：“我不想为这点小事杀人。”

谢小玉道：“那就杀我好了，而且不用你动手，只要你认为他不能出来的理由不足以原谅，我就立刻砍下自己的头来。”

她居然肯拿自己的性命来打赌，丁鹏即使对那个人的兴趣并不太浓厚，却也忍不住对这件事感到兴趣了。

所以他让谢小玉牵着他的手，走进了一条种满了花的甬道，走进了一间香喷喷的屋子。

这是一间很奇怪的屋子，除了花之外，几乎没有其他的摆设了，墙上挂满了花，瓶里插满了花，地上的地毯是织成各种花朵的图案，连唯一的一张桌子，也都雕满了花朵，这是一个花的世界。

不但有开在树上的花，长在圃里的花，更还有生在水里的花，因为屋子里的一隅居然用白石砌了一个小小的水池，池里飘着几朵白色的、粉红色的睡莲。

谢小玉笑着道：“这是我的卧室，因为我喜欢花，所以才弄得如此杂乱，丁大哥可别见笑。”

任何一个人到了这儿，都不免会有目迷五色之感，丁鹏笑了一笑道：“我读过古人的诗，有花气袭人知昼暖之句，始终不能领会，因为花的芬芳是温柔的，不像刀气、剑气而有袭人之感，今天到了你这屋子里，才相信真有这回事，你这满屋子的花，似乎都带着一股杀气。”

谢小玉的脸色也变了一变，但很快地笑了一下道：“当然了，我是个武女，我的父亲是闻名天下的无双剑客，我可不会像一般的女孩子那么好欺负。”

丁鹏道：“我相信这句话，说不定什么时候，这些花里会射出一支要命的毒箭来。”

说着他用手轻弹了一下一朵玫瑰。

“玫瑰多刺”这是谁都知道的，但是刺最多扎伤人的手，却不会要人的命。

谢小玉的玫瑰却能要人的命，那支小钢箭不但射劲强大，而且还色泛淡蓝，这是淬过毒的颜色。

箭射在一棵装饰成梅树的柱子上，发出了叮然的声响，陷进了一大半。

敢情那棵梅树是铁铸的，在一间满是花朵的屋子里，怎么会有一棵铁树呢？这棵铁树又有什么用呢？

丁鹏似乎没考虑这个问题，他把玫瑰放了回去，笑了一笑道：“好！好！玫瑰多情也多刺，梅花铁骨又冰心，你不但懂得花之美艳，更懂得花之精魂。”

谢小玉的神色也如旧，笑笑道：“这些小装饰在你丁大哥的眼中，根本不值一顾。”

丁鹏在矮桌前盘腿坐了下来，谢小玉也笑吟吟地在他的旁边坐好了，然后道：“小妹有私藏的百花酿，是取百花之英蜜酿的，丁大哥有没有兴趣尝两口？”

丁鹏一笑道：“当然要，当然要，有美人而无美酒，岂不是扫兴得很。”

谢小玉道：“只是没有菜，因为那百花酿沾不得一丝荤气，否则味道就全破坏了。”

丁鹏说道：“不错，在这洞天福地之中，有仙姬为侣，应该作避却尘世的仙饮，如何能沾那种腥膻之气。”

他似乎变得出奇的好说话，谢小玉的每一句话，他都表示赞同，而且更提出说明。

这种谈话应该很融洽了，但是谢小玉却脸泛忧色，并没有高兴的意思，走到水池边，从水里捞起一个白色的瓷坛，坛口用蜡密封着的，她用手指挑开了蜡封，又找出两个玉盏来，放一个在丁鹏面前。

然后才捧起瓷坛，倒满了两个酒盅道：“此酒宜冷饮，所以我一直用泉水冰着，丁大哥请。”

丁鹏微笑举杯，触手冰凉，才说道：“真凉。”

“不错，这是寒泉，其寒胜冰。”

“我倒不知道神剑山庄内还有寒泉，据我所知，只有极西星宿海之侧，有寒潭，流出为泉……”

“丁大哥不愧博学，连这些冷僻的地方都知道。”

丁鹏一笑道：“我只是对寒泉二字感到兴趣。”

谢小玉道：“其实这泉水很普通，只是无锡惠泉山惠泉加上灵州虎跑泉的水而已。”

“这是天下闻名的两大名泉。”

“惠泉宜酿酒，虎泉宜煮食，我是用来当茶喝，对酒饮，所以各取其半，实在也没什么。”

“只是这两种泉水加在一起，就会变冷，倒是初闻。”

谢小玉笑道：“丁大哥真仔细。”

“在这杀气腾腾的地方，我不得不小心一点。”

谢小玉道：“两种泉水都不会冷的，所以会如此冰冷，是它们由那棵梅树的顶上流进来，再由梅树的根里流出去，如此而已。”

她指的那棵梅树，就是挨了一剑的那株铁树，丁鹏看了一眼道：“那就难怪了，就是热水流过寒铁，也会变成冰凉的了，谢小姐好巧的心思。”

寒铁性奇寒，即使长曝在烈日之下，也始终是冷冰冰的，然而此铁极为名贵，多半由匠人觅去，作为铸炼宝刀宝剑的材料了。

谢小玉却用来铸成了一棵树。

不过这棵树既是用寒铁所铸，而刚才那一箭居然能透树而入，那支箭不是更为尖利吗？

但是丁鹏却似乎很粗心，想不到这上面去。

而且谢小玉的笑，也使他想不到这上面去，因为谢小玉此刻的笑，竟然有说不出的妩媚。

丁鹏竟看得呆了。

谢小玉的眼睛上像是蒙着一层水雾，使她看起来更充满了诱惑力。

不过丁鹏却叹了一口气，长长的一口气。

斯时，斯景，他居然能叹出气来，无怪乎连谢小玉也吓了一大跳，接着丁鹏说了句更使她吃惊的话来：“我曾经问过你父亲，你是不是他的女儿。”

谢小玉呆了很久才道：“他怎么回答你的？”

丁鹏道：“他竟然没有反对。”

这次谢小玉又笑得很开心了：“我本来就是他的女儿，他自然不会反对了。”

不过她也觉得这个问题很有追诘一下的必要，于是反问丁鹏道：“为什么你会有此一问，难道你怀疑我不是谢晓峰的女儿？”

丁鹏点头道：“你看来的确不太像。”

“为什么不像，难道做我父亲的女儿，还要具有什么特别的条件不成？”

“那倒不是，只不过谢晓峰是天下同钦的大侠客。”

“那跟他的女儿有什么关系？”

“没有多大的关系，在一般人的想法中，谢晓峰的女儿也该是个人人尊敬的侠女才对。”

谢小玉一笑道：“丁大哥，你似乎忘记了，我爹在年轻时是个很风流的人。而且，他在当年曾经赢得过不知多少女子的钟情。”

“这倒不错，令尊的艳事跟他的剑法一样地有名。”

“做女儿的多少也有着一点父亲的遗传的，如果我是他的儿子，一定也很能吸引女孩子。”

丁鹏无法否认。

谢小玉笑着又道：“但我偏偏是他的女儿，所以我只能吸引男人了，如果我规规矩矩地像个淑女，反倒不是谢晓峰的女儿了。”

关于这一点，丁鹏也无法反对，所以谢小玉又说下去：“我父亲虽然风流却不下流，他选中的女人，都是天下的绝色，千中难得其一的美女。”

谢三少爷看女人的眼光比他的剑更为有名，他选中的女人，无疑也是每个男人公认为最可爱的女人。

所以谢小玉既是谢晓峰的女儿，她挑选男人的眼光自然也不会差，必然是最出色的男人。

谢小玉没有说出这句话，可是她的眼睛却等于很明显地这样说了，而且也回答了丁鹏一些没有问出口的问题。

丁鹏也笑了，他很欣赏这个女孩子的大胆，虽然他也见过一些很大胆的女人，那只是她们在追求男人时所表现的作风而已，要她们在口中承认喜欢男人时，她们就会忸忸怩怩地装模作样了。

笑了一下他才道：“看来你是挑中我了。”

谢小玉笑笑道：“不错，因为你是个非常出色的男人，没有一个男人能比得上你。”

“不过你挑选男人的方式很特别，招待男人的方式更是特别。”

谢小玉笑笑道：“这个我也承认，因为我也是个特别出色的女孩子，不是特别的男人，我是看不中眼的，即使是很出色的男人，通不过那些特别的测试，我还是看不中意的。”

“你所谓特别的测试，是指你这件使人想入非非的衣服？”

谢小玉一笑道：“那只是其中的一种，我穿上这身衣服，只是考究一下他们审美的眼光，如果他们为我的身体而引起了兽性的冲动，而忽视我所表现的美，这个男人就不怎么特殊了。”

丁鹏道：“你还是女孩子，怎么懂得这些道理？”

谢小玉道：“你以为我不是处女？”

丁鹏道：“我相信你是的。”

想了半天，她才笑着道：“丁大哥，你不会娶我吧？”

丁鹏摇摇头道：“我已经有了老婆。”

谢小玉笑道：“那你又何必要问这些呢？有些地方，处女并不是个理想的对象。”

丁鹏也笑笑道：“说的是，我要做的事，的确是不太适合在一个处女身上的。”

这句话不像是调情，但是谢小玉偏偏是个很懂事的女人，她轻巧地笑着道：“你对女人一定很凶。”

丁鹏道：“也不一定，但有时候是很凶很凶的。”

谢小玉的脸上发出了艳然的红光，身子贴得他更紧了：“我就不怕你凶，你越凶我越高兴，我也听说你在女人身上有种特殊的禀赋，柳若松的老婆是头母狼，但也曾经被你摆布得神魂颠倒过。”

丁鹏没有再说话，却展开了动作，他的手粗暴地撕开了她身上的衣服。

那本来就是一层很轻很薄的纱，以及两条细得很的绳子，所以撕起来一点劲都不要。

几乎没有花多少时间，就已经把她剥得光光的，谢小玉在喘息，起伏的小肚子展开了一波波的诱人蠕动。

丁鹏抱起了她，谢小玉的眼已经闭上了，她已准备接受一次凶猛的冲击了，却万没想到这次冲击是落在她的屁股上的，而且是用连着鞘的刀，重重地打下来的。

打第一下的时候，谢小玉还可以忍受，她以为丁鹏或许是像有些人一样，具有某种毛病。

可是打到第五下的时候，她知道不对了，因为丁鹏除了打她的屁股外，没有其他的反应。

当她挨到第十下的时候，她更了解到一件事。

丁鹏就是想打她的屁股，没有别的用意了。

于是她开始挣扎，但是要在丁鹏的手下挣开，那几乎是不太可能的事。

于是她开始咒骂，但是当丁鹏要做一件事的时候，又岂是几句咒骂所能遏止的？

所以谢小玉只有老老实实地挨下去，挨到丁鹏自己高兴停止的时候。

幸好丁鹏高兴的时间来得很快，只打到第十二下的时候，他就停了手。

但是谢小玉已经哭叫得声嘶力竭了。

丁鹏冷冷地把她往地下一推，冷冷地看着她道：“如果你不是谢晓峰的女儿，我会一刀劈了你，因为你是谢晓峰的女儿，我才代他教训你一顿，你实在缺乏好好的教训。”

谢小玉躺在地下，只能侧着身子，只能拍着地，大声地叫骂着：“丁鹏，你这龟儿子，龟孙子，你不是人，是一头猪一条狗。”

可是这头猪这条狗已经听不见她的咒骂。

丁鹏已经走了出去。

谢小玉骂了一阵，自己也感到无聊了，才停了下来，先还是咬牙切齿的，接着她就笑了。

谁也没想到她能在挨了一顿打之后，还笑得出来的。

但谢小玉的确是在笑，而且还笑得很高兴。

她是不是也有毛病，喜欢要人来打她？

这个问题立刻有人问了，那是个中年妇人，长相很平凡，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她就这么走了进来，然后盯着谢小玉看了半天问道：“小玉，你是不是有问题？”

谢小玉转过了脸道：“不，丁香，我没有问题。”

原来这个女人叫丁香，看她对谢小玉的称呼与态度，使她的身份变得很暧昧了，既不是长辈，也不像下人。

她跟谢小玉的关系很密切，但是她却直呼谢小玉的名字，谢小玉也叫她的名字，这又表示她不是谢小玉的什么人，这个女人究竟又是什么人呢？

丁香冷冷地道：“你刚才有很多机会可以杀了他的。”

谢小玉摇摇头道：“没有机会，他这人太精了，玫瑰飞箭还没动他就知道了，还有你的丁香帐，略动一动就被他劈成了两片。”

“那也不过才两种而已，你这儿有九重埋伏呢。”

谢小玉道：“我相信没有一种能瞒得过他，最多是自取其辱而已，你也看见他喝下了一盏神仙露，结果一点事情都没有，那些毒花毒粉施展出来也不见得有效的。”

丁香默然了片刻才道：“这小子的确是百年来难得一见的硬汉，比你父亲年轻的时候还要难缠。”

谢小玉道：“丁香，我父亲年轻时是怎样的？”

“也差不多，只是心肠太软，尤其是对女人，硬不起心来，不像他，居然舍得打你的屁股。”

谢小玉的脸上发出了光彩：“那才是个真正的男子汉，有所为，也有所不为。”

丁香道：“难道你喜欢挨打？”

谢小玉叹了口气：“没有人喜欢挨打，我也不是真有毛病，喜欢脱光，让一个大男人打我的屁股。”

“可是这顿打我挨得很高兴，证明他是真正喜欢我，关心我的，因为我的举止的确该打。”

她的神情忽然转为悲戚：“如果我从小能够有个人如此地管我，教训我，我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了。”

丁香也有点激动地道：“是的，小玉，这要怪你父亲，他如果常常来看你母亲，你也不会是今天这样了。”

两个人默然片刻，丁香又叹道：“穿好衣服吧，谢云岳要来了。”

谢小玉厌恶地道：“他又来干什么，叫他滚开。”

“别这样，小玉，你还需要一个这样的帮手。”

谢小玉叹了口气，然后在镜子里看见了自己被打得发了紫的屁股，也像是一球丁香花了。

她不禁一生气，把手中的衣服一丢道：“我不能穿衣服，我的屁股碰到任何东西都痛，就这样子叫他进来好了。”

丁香微微一怔道：“那怎么可以呢？”

谢小玉瞪着眼道：“为什么不可以，他又不是个真正的男人，你还怕他能怎么样？”

丁香叹了一口气道：“小玉，别这么任性，他虽然不能像一般的男人，但是他毕竟也是个男人，毕竟有过一段时间是个男人的。”

“只要他现在不是男人就没关系了。”

丁香苦笑道：“一个男人就是男人，尽管他不能做什么了，但是他的心里还是个男人，他的眼睛仍是男人。”

谢小玉笑笑道：“他是你的汉子，莫非你吃醋了？”

丁香叹了口气道：“小玉，你怎么说这种话，别忘记当年是我自己下手把他给废了的。”

谢小玉笑道：“我知道，你是为了对我娘的忠心，才对他下这个重手，其实你大可不必如此的。”

丁香庄容道：“必须如此，宫主的尊严是不容冒渎的。”

谢小玉轻叹了一口气，道：“丁香，我娘当真是具有这种颠倒众生的魔力，使得所有的男人都甘于犯罪？”

“是的，宫主的妙相无边，无人能抗拒。”

“可是她仍然抓不住我爹，正如我现在抓不住丁鹏一样，可见天下还是有美色打不倒的男人。”

丁香轻轻一叹道：“是的，不过这种男人究竟太少了，所以你母亲才会为了你父亲而痛苦一生，你如果要想这一生快乐，最好还是忘了丁鹏……”

谢小玉轻叹了一声：“忘得了吗？”

一个美丽的女人，固然能够使见过她的男人铭心难忘，但是一个能使这种女人动心生情的男人，给予她的影响却是刻骨难忘的。

正因为如此，那个男人如果背弃了她，给予她的打击也是刻骨难平的。

武林中有很多的故事，都是这样子产生的。

像丁白云，因为被白天羽所弃，由爱生恨，导致了神刀门的灭亡，这故事在老一代人的口中还在流传着。

像早年的谢晓峰与慕容秋荻。

谢小玉的母亲是一个什么宫主？她自然不会是慕容秋荻，但也可能是第二个慕容秋荻了。

慕容秋荻要泄恨，她要毁的是谢晓峰那个人。

谢小玉的母亲却是要毁了谢家的神剑山庄。

所以她才把她的女儿送到神剑山庄来，做神剑山庄的主人，但是她毁得了吗？

谢晓峰自己像是已经完全不在乎了，可是却还有丁鹏在。

丁鹏虽不是神剑山庄的人，但只要有丁鹏在，他就不会容许有人毁了神剑山庄。

因为谢晓峰不仅是丁鹏最尊敬的朋友，也是他最尊敬的敌人。

更因为丁鹏自己也是个最受注意的人了。

第十八章 别有用心

四匹骏马拖着一辆豪华的车子，在路上飞驰着，阿古的长鞭在空中飞舞着。

丁鹏离开了神剑山庄后，只对阿古说了一句话：“用最快的速度，到附近最大的城市去。”

所以等车子下了华舫，阿古立刻就驱车疾行了。

这辆车子已经是丁鹏的标志，丁鹏的象征，虽然大家没看见丁鹏，但知道丁鹏一定在车子上。

所以大家都让开了，由着阿古赶着车子疾行而去。

没有人去问丁鹏在神剑山庄如何，以及他跟谢晓峰一战如何。

那已经由谢先生向大家说明过了。

丁鹏跟谢晓峰那一战没有胜负，每个人都已知道，大家也都很高兴，可是，仍然有人忍不住想跟在后面，看看又会发生什么事。

丁公子如此急急地赶路，必然是发生了什么重要的事情，这种热闹岂可放过？

哪怕自己有再重要的事，也得放下来去看看究竟，何况他们也不会有什么太重要的事。

江湖人最逍遥的地方，就是他们很闲。

他们不必为生计去操心，却也不愁生活，腰里似乎有用不完的银子，虽然也没有谁大富大发过，但江湖上很少有人饿死过。

谁也不知道他们是如何赚钱的，但每个人都这么很宽裕愉快地活着。

似乎有许多莫名其妙的方法，养活着这些莫名其妙的人，而他们也为着许多莫名其妙的事情忙着。

现在追着丁鹏的车子就是一件莫名其妙的事。

他们当然认识丁鹏，但丁鹏却未必认识他们。

丁鹏走得这么急，当然不会停下来等他们，就算丁鹏被他们追上了，也不会招待他们吃一顿。

可是他们追得很起劲，至少比拉着车子跑的四匹骏马还要起劲。

马是因为受了阿古的鞭策，才拼命地跑着。

没有人鞭策着他们，他们也同样地舍命跑着，两只脚去追十六只脚。

那是很辛苦的事，幸好车子到了大路上，速度必须减慢了一点，因为，大路上毕竟还有很多其他的行人。

他也只是慢了一点而已，车子仍然走得很快。

忽然有个七八岁的小男孩，他是为了飞扬的尘头所吸引，跑出来看热闹的。

只是他跑的方向不对，挡在路中间。

马拉着车子急冲了过来，谁也无法使得它们停止，眼看车子跟马就要冲上那个孩子。

被这么一群奔马，一辆大车压过去，那个孩子等于是死定了。

长鞭一卷，小孩子飞了起来，被轻轻移到路边放下，车马飞驰而过。

那孩子一无所觉，还在拍手欢呼。

别的人都为他捏了一把汗，然后也忍不住欢呼了。

好精的御术，好精的鞭法，好深的功力！

三者缺一，都无法保全那孩子，但是阿古却巧妙地做到了。

追在后面的人发出的欢呼声，阿古是听不见的，他是个聋子还兼哑巴。

他能听懂人的说话，那是由口形上读出来的。

他也能觉察极为细小的声息与变动，那不是靠听觉，而是靠灵敏的感觉。

不过那些跟在后面的人，却十分满足，他们目睹了一次奇迹，似乎已经值得这一场辛苦了。

马车进了城，停在一家最大的旅馆前面。

跟来的人没有看见丁鹏进去，因为他们到得迟了一步，但是，他们却看见了客栈里的伙计纷纷地走出来，分散到四周去。

他们好像是要去办一件很重要的事。

那些江湖人虽然不敢去问丁鹏，却敢抓住这些伙计们来问，一个伙计就被抓住了。

“那位丁公子是不是住在你们店里？”

“是的，他包下了最好的一个院子，有花园、花厅，还有十几个大房间。”

“他只住一个人吗？”

“不！两个人，还有一个赶车子的，像尊金刚。”

“两个人为何包一个院子？”

“不知道，或许是要请客吧。”

“请客？他要请谁？”

“不知道，但客人很多，而且好像是很重要的客人，因为他要我们向城里最好的酒楼里去订下十桌最好的酒席，然后又要我们把城里最漂亮的妓女都叫了去，至少要叫五十个。”

“城里最漂亮的妓女有多少？”

“天地良心，连最丑的加上去，也不到五十个，可是那位公子出手太豪阔了，每一个妓女赏银是十两金子，因此没有也得给他找去。”

“找得到吗？”

“有十两金子，即使不是妓女也肯卖一次了，我有两个妹妹，加上我老婆，就可以抵三个了。”

“什么？你要把自己的老婆跟妹妹叫去当妓女？”

“是的，一次能赚十两金子的机会实在不多，只可惜我的女儿太小，只有五岁，否则我还可以多赚十两。”

问话的人叹了口气，放开了手道：“那你就快去吧，别耽误了你发财的机会。”

他实在佩服这个伙计，但是居然还有两个更叫他佩服的人出现了。

那是一对姊妹，而且是江湖上小有名气的女剑客。

姊姊叫杜玲玲，妹妹叫杜珍珍，一个外号叫黑水仙，一个叫白水仙。

她们并不十分美，但也不十分丑。

她们是一家不大不小的镖局的镖师，而她们的剑法既不算太高，也不算太差。

所以她们既不算太有名，也不是默默无名。

她们的年纪既不太大，但也不小。可是她们此刻做的事却十足地惊人。

杜玲玲叫住了那个伙计道：“喂！你一时找不到那么多，就把我们姊妹俩也凑上如何？”

伙计直了眼，他倒不是奇怪她们肯毛遂自荐，因为，他根本不认识她们，他只是舍不得让人分了财气去。

杜珍珍明白他的意思，笑着把两块银子塞在他手里：“我们不要金子，那全部归你，而且还贴你二十两银子。”

伙计几乎以为这两个女的发了疯，但是他自己却是个很正常的人，因此他没有放过这个机会，不但收下了银子，而且还问道：“二位姑娘，你们还有没有同伴，也要干同样买卖的？”

杜玲玲忍不住笑了起来道：“你倒是不知足呀，像这种好生意做一回还不过瘾？”

那伙计笑道：“上个月我算了个命，看相的王瞎子说我今年会走偏财运，会发一百两金子的横财，我起初以为他胡说，哪知道今天财神爷果然来照顾了，我家里有三个人，加上二位姑娘就是五十两了，王瞎子的相既然如此灵验，我想一定还有五十两的。”

“不错，那个瞎子看相的确很准，你应该好好地请他再帮你看一看。”

伙计的眼也直了，因为说话的是个千娇百媚的女郎，带着个青衣丫环。

这女郎不必说了，那个青衣丫头，也比先前的杜家姊妹好看十分。

店伙的喉咙直跳，却说不出话来了。

那千娇百媚的女郎却笑吟吟地道：“你也不必去找你的老婆跟妹妹了，我这儿就给你一百两金子。”

她伸伸手，旁边的青衣丫头立刻递过一个布包来，沉甸甸的，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排黄澄澄的赤金元宝。

店伙几乎还不相信，拿起一个来舔了一舔，凉凉的，再咬了两口。

一口咬的是金子，试试它的硬软程度。

另一口咬的是手指头，看看自己是否在做梦。

他发现金子是真的，而他也不是在做梦。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因为在江湖上崛起了一个丁鹏。

自从丁鹏在圆月山庄戏剧性地出现之后，每一件事情都是惊世骇俗的。

但是把他所有的轰动事件加起来，也比不上此刻在这个小城中所发生的更令人难以相信。

十桌酒席已经开了出来，把花厅摆得满满的，五十名妓女也凑齐了，被分配在十桌酒席上。

但每一桌只放了六双筷子，这表示着每一席只有一个客人，做主人的丁鹏坐在中间的一张桌子上，旁边坐了五个较具姿色的粉头。

杜玲玲、杜珍珍跟那个千娇百媚的女郎是最后被带进去的，坐在最远的桌上。

她们进去时，丁鹏没有注意，也没有看见她们，因为那个时候，他正忙着跟旁边两个女的调笑。

这两个女的一个叫仙仙，一个叫红红，是城里最红的两个妓女了。

她们对这位财神爷自然是尽心巴结着。

仙仙满斟着一盅酒，用条花手帕托着送到丁鹏口边，喂了下去后，才笑着说道：“丁公子，您请的客人呢？”

丁鹏喝了酒笑笑道：“你们不都是吗？”

红红怔了一怔才道：“公子的客人就是我们？”

丁鹏道：“不错，我一共请了五十位，要是到齐了，就没有别的客人了。”

“公子，您一个人请了五十个姊妹来陪您喝酒？”

丁鹏道：“也不光是陪酒，你们会吹的就吹，会唱的就唱，我包下来的时间是到明天晚上，在这段时间内，你们可以尽兴痛快，只有一个条件，不准走。”

仙仙也怔住了，忍不住道：“公子，为什么呢？”

丁鹏笑道：“难道以前没有别的客人下条子叫你们过？”

仙仙道：“那当然有。”

丁鹏道：“别人叫你们来为了什么呢？”

红红道：“是为了要我们侍候。”

丁鹏笑道：“我也是为了这个原因。”

仙仙低下了头道：“公子，不是这样子侍候的。”

丁鹏道：“我知道，我也不是第一次出条子叫堂差，男人们到这儿来，无非是为了酒色，先喝喝酒，增加点情趣，等情投意合的时候，再一起上床……”

他说得太直率了，使得有些女的听来有些刺耳，但是想到对方是出十两金子的主顾，再刺耳的话也就认了。

仙仙道：“公子总不会要我们五十个人都侍候您上床吧？”

她表现得很大胆，这或许是她走红的原因，但是丁鹏的答复却更为出乎她的意料：“不错，我就是这个意思。”

每一张桌子都在听着他们的谈话，因此丁鹏的话一落，整个厅中掀起一片惊呼声。

叫得最响的就是杜玲玲跟杜珍珍姊妹俩。

她们或许故意如此，以吸引丁鹏的注意，或许真是吃惊了，因为她们到底不是真正的卖身的妓女。

先前为了好奇，想要进来看看丁鹏究竟在弄什么玄虚，但真到了要她们陪着丁鹏上床，她们还是要考虑的。

尽管她们心里千肯万肯，却也不肯以一个妓女的身份去陪着丁鹏上床的。

那两种特别尖锐的尖叫果然达到了目的，把丁鹏吸引过来了。

当丁鹏笑嘻嘻地站起来，走向她们桌上的时候，杜玲玲拼命咬着嘴唇，杜珍珍的心差点没跳到腔外。

只是丁鹏的目标却不是她们，他走向了那个千娇百媚的女郎，脸上泛起了衷心的喜悦道：“青青，你来了。”

原来这个女人叫青青，不知有多少的嫉妒的眼光盯着她，为了她的美，也为了她独占了丁鹏的注意。

丁鹏的确把所有的女人都忘记了，他只看见青青，上前挽着她的手，笑着道：“我知道你是无所不在的，只是我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才能找到你，只好用这个方法试一下。”

青青笑道：“你这个方法实在很特别。”

丁鹏叹了口气道：“没办法，如果你再不出现，我就只好将就了，因为我的确是需要女人。”

丁鹏挽着青青到后面的屋子去了，只留下那个青衣的丫头在门口，笑笑道：“我家少奶奶已经来了，就用不着各位了。各位如果要回去，可以回去了，如果不回去，就在这儿玩玩也好，各位的酬劳照付，已经交给柜台了。”

“什么？你家少奶奶？那位公子已经娶了亲了？”

“那还能假得了？刚才你们没看见？”

丁鹏看见青青的神情的确很高兴，倒是没有人再怀疑了，但还是有人不太服气。

尤其是黑水仙跟白水仙两姊妹，杜玲玲首先冷笑了一声：“她若是丁公子的老婆，干吗不直接了当地进来，还要跟着大家一块儿混进来？”

青衣少女微微地一笑道：“因为我家少奶奶喜欢开玩笑，而且钱太多，要变点法子花掉才有意思，就像有些人愿意花上二十两银子来买个婊子干干。”

杜玲玲的脸上立刻变了色，杜珍珍却更干脆，绕到青衣女郎的旁边，就是一拳递进来。

杜家的长拳是家传的，很有点火候，她们姊妹俩的拳头下也打倒过不少英雄好汉。

可是，那青衣女郎只轻轻地一伸手，就握住了她的拳头笑着道：“别开玩笑，我怕痒，可受不了你胳肢……”

杜珍珍的脸立刻变得苍白，痛得连叫都叫不出了，杜玲玲什么话都没说，拉着妹妹就走了。

她知道妹妹那一拳如果打不到人家，再加上她也不行，她们并不是那种死硬不要命的硬汉子。

外面的嬉笑哄闹声一直没停。

青青却已忍不住发出了呻吟，可是在她身上的丁鹏却仍然像一头蛮牛似的剽悍。

最后她实在忍不住了，轻声道：“大……大鹏鸟，我实在吃不消了，全身骨头都要散了似的……”

她贴在丁鹏身上那滑润的肌肤已经满是汗水，丁鹏这时却像是在极度的惊奇中道：“小青鸟儿，你怎么了？”

大鹏鸟与小青鸟儿是他们新婚之后，相互的昵称，现在称来，犹然含着无限的甜蜜。

青青做了个苦笑道：“我很好，只是我实在支撑不下去了，我已经连续第五次了，刚才那最后一次，几乎要了我的命，如果再来一次，我真的会死的。”

丁鹏诧然地道：“小青鸟儿，我知道谢小玉给我的那杯百花酿中的药性很厉害，所以我拼命急赶，拼命用内力压住，然后才用那种奇怪的方式，叫了一大堆女人，我知道假如专对一个普通的女人，非出人命不可。”

“我知道，我并不认为你做得荒唐。”

“但是我仍然希望你能来，我知道你是灵狐，有鬼神莫测之机，你没有叫我失望。”

“我不是来了吗？”

“我以为你也能解除我的困境，我想你一定有办法的。”

青青叹了口气：“我没有办法，狐也有几种，我修的天狐之道。”

“天狐修的是什么呢？”

“是较为正统的那一道，练气修性，辟谷修真，而登飞仙之境。”

“你修到什么程度了？”

“我知道修得很浅，什么都还没修成，偏又孽缘难解认识了你，天狐之境是忌情欲的，我动了凡心，坏了道基，仙业无望，最多只能像个平凡的女人一样……”

“小青鸟儿，我实在很抱歉……”

青青用手掩住了他的嘴：“别这样说，是我们有缘，当我为你流出第一滴情泪时，我就知道我虽绝了仙业，却得到了人世间最大最难得的幸福。”

“那又是什么呢？”

“爱，人间的至爱，一种刻骨铭心、生死相与的爱，每到危急关头，你都曾不惜代我一死，这一份至情，是天仙也难求的，所以我爷爷也感动了，允许我们在一起，要我终身爱着你，陪着你。”

“难怪有人说只羡鸳鸯不羡仙。”

“是的，世间传说着许多神仙下凡的神话，也流传着仙女下凡而不愿回到天庭的故事，那都是真的，若能鸳鸯共白头，万年仙业何足留……”

她感觉到丁鹏已经停止了动作，而且情欲在消退中，连忙问道：“你身中的媚毒排除了？”

“没有，至少还有一点。”

“那怎么行呢？留在体内会烧死你的。”

“我想不会这么严重，一开始我就能用内力控制，慢慢地我也可以用内力炼化的。”

“那太危险，一个不慎，就会导致走火入魔。”

“可是我也不能叫你送命。”

青青忽然狡黠地一笑：“我自己是没办法，幸好我带了帮手来，我可以叫小云来为你化掉媚毒。”

“小云，你说的是那个小丫头？”

“她不是小丫头，也是狐，不过她修的是迷狐道。”

“迷狐？”

“是的，迷狐虽是左道旁门，却能解决你的问题，因为她专修的阴阳和合，采补挹注之道。”

“什么？这么一点大的小鬼，居然修的这一道？”

“狐就只那两条路可以得道，她的资质只能走这一条路，有什么办法呢？”

她忽而娇媚地一笑：“你别看她小，那是穿了衣服，而外表也故意装得那个样子，等她跟你上了床，你就会发现，她不但是个女人，而且是女人中的女人。”

青青的形容没有过分。

当小云被叫进来的时候，的确还是个羞羞答答、初解人事的小姑娘。

但是当青青把她推到丁鹏的床上，脱去了她的外衣时，丁鹏就知道，这个小姑娘的确是女人中的女人了。

她的胸前是用束胸紧紧地捆住的，丁鹏才解开了腰间的带子，两个圆球就从她的胸前跳了出来。

就像是魔术师在变戏法似的，突地在虚无中跳出了两朵肉色的绣球花。

浑圆、坚挺结实、小而巧的乳头像云彩樱桃，红艳艳的，使得一个男人看见了就忍不住为之心跳。

当她解除了身上全部的衣服，把一副诱人的胴体，贴近了丁鹏时，立刻把丁鹏许多压抑的情欲激发了起来。

而且她调情的动作也熟练得惊人。

一半固然是药物的催引，另一半却也是受了她的诱惑，两个人紧紧地缠着时，丁鹏忍不住叹息了一声道：“小云，当青青叫你进来前，约略地说起一点你，我还不相信，所以我还努力用内力逼住了药性。”

小云吃吃地笑道：“爷，媚药只是助兴的，任何媚药对皇宫里的太监都没有用。”

“那么是什么才有用呢？”

小云笑道：“可是我听说过，皇宫里的太监也会偷偷地溜出来逛窑子。”

“真有这种事？”

丁鹏的确是闻所未闻。

“可是他们都净过身子，怎么逛窑子呢？”

小云道：“他们的身子净过了，心却没有净，七情六欲却是发自心里的。”

“这也有道理，可是他们又如何浇灭心中的火呢？”

“他们有手，有嘴，有许多事还是手跟嘴能办得更好的。”

丁鹏倒不是个完全无知的人，所以他笑着道：“那只是舒服别人，自己仍然全无感觉的。”

小云笑道：“男人在使女人快乐时，自己能得到更大的快乐，女人也是一样，最能使男人快乐的女人往往是自己最能表现快乐的女人。”

丁鹏不能不承认她的看法很正确，他接触过的女人都是很动人的女人，而吸引他的不是她们本身的动人，而是她们在欢爱时那种如痴如狂的神情。

有些女人在接近时，给人以味同嚼蜡之感，就是因为她们太冷漠，像木头人。

丁鹏又叹了口气：“小云，真想不到你这么小的年纪，却懂得这么多。”

小云娇喘着笑道：“爷，我的年纪不小了，最少也有四五百岁了。”

“你有四五百岁？”

“是的，我是狐，不是人，狐必须要有五百年的道基才能修成人形。”

“说什么我也不相信。”

小云笑道：“爷不相信也没办法，不过爷见过像我这样的人没有？”

丁鹏摇摇头，他的确没见过，一个看来稚气未脱的小女孩，突然一下子就变成了一个迷人的大美女，除了狐，谁还能做得到？

不过丁鹏也不是一个普通的人，他不但能征服人，也能征服狐。

所以尽管小云有着五百年的道行，但是她从丁鹏的身下移开时，她也显得十分地柔软了。

她深深地吐了口气，然后再抬眼去看一边的丁鹏。

丁鹏已经不激动了，他的身体是那么的健壮，他的精力是那么的旺盛，可是，他的睡态却是那么的可爱，充满了孩子气，因为他还把一根食指含在口中。

这种睡态，足以激发一个女人的母性，哪怕这个女人是刚从他的肚子上爬下来的。

小云同样地也为他的睡态而着迷了，看着呆了半天，然后才像是下了最大的决心，悄悄地在一边捞到自己的衣服。

她不是要穿衣服，只是从衣服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根针，长长的、亮亮的针，虽然握着针的手在发抖，但是她仍然一咬牙，对准丁鹏的心口刺下去。

针头已经抵在丁鹏的胸口上，丁鹏仍然熟睡得像个孩子，而且嘴角还泛起一丝笑意。

这笑使小云的心软了，她再也无法多用一点力，就这样呆了半天，她才像下定了决心，再度举起了针。

这次她没有犹豫，很快地、很有力地刺了下去，但是仍然没有刺进丁鹏的心窝。

这次却不是由于她心软，而是有人阻止了她。

不，应该说是一只手，一只粗壮、有力、黑色的手，她只看见了这只手，并没有看见人，却已经够使她惊心了，因为她认识这只手。

阿古的手。

随即她也看见了人，一个美丽而憔悴的人。

这个人自然不会是阿古。

美丽与憔悴都是用来形容女人的，绝不会用在阿古的身上。

美丽而憔悴的女人也不会有阿古那样的手。

可是小云只看见了这个人。

她看不见阿古，因为她的人被阿古提了起来，提得高高的。

所以她只能看见青青。

青青的脸很白，但小云的脸更白。

青青转身走了出去，小云被阿古提着也跟在后面走了出去，来到一间屋子里。

青青找了一张椅子坐了下来才道：“把她放下来。”

阿古把小云重重地丢了下来，跌得她很痛，使她情不自禁地叫了出来，抬眼看见了阿古炯炯的目光。

她才意识到自己是赤裸的，于是她连忙用手去掩遮着，但是实在也遮掩不了什么。

因为她的手太小，而需要遮掩的地方却很大，只能遮住了她的乳头与那一圈微紫的浮晕，却掩不住那浑圆的、颤动的乳房。

何况她只有两只手，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地方要遮的，那小腹处，黑茸茸的同海草般的一大片，合她的双掌，也掩不了的，更何况，还有更下面的地方……因此她上上下下地忙个不停，忙着掩来掩去，却无疑是把她身上那些诱人的地方，更增加了诱惑性而已。

青青却笑道：“小云，别对阿古来这一套，你知道是没有用的。他对你这一身肉虽然感兴趣，但是却在打算如何把你烤来吃掉，只要我点点头，你立刻就会欣赏到他烤人肉的手艺。”

小云颤动了一下，停止了动作。

青青的神色一冷道：“小云，为什么？说！为什么你要暗杀爷？”

小云看看阿古，那炯炯的眼光使她心悸，她也知道青青的话不是恫吓，于是瑟缩地回答说：“小姐，不是我要暗杀爷，是别人要我那么做的。”

“我知道，你既没有那么做的理由，也没有那么大的胆子，我一直在旁边看着，我看见你下手还停了一停，可见你也很喜欢他的。”

“是的，小姐，爷的确是很能令人动心的男人，我虽然是专习媚功的，但是也禁不住为他而动心，如果没有特别的原因，我是下不了手的。”

“所以我才知道这个指使你下手的人，一定是很了不起的人。”

“是的，的确是很不起。”

“我已经知道他了不起了，现在我要知道的是他的名字以及他是什么人。”

“小姐，我不能说，说了你也不会相信。”

青青的神色很平静：“小云，相不相信是我的事，我也不强迫你说，如果你不告诉我，也一定会告诉阿古的。”

“不！不要，小姐，你杀了我好了。”

“我不想杀你，我们从小就像姊妹一样，我也打算要你一辈子跟着我的，可是你要害我的丈夫，那我就不敢再有这个念头了，你也知道，我们的感情再好，也深不过我对爷的那份心的。”

小云沉思了半天才说道：“是老主人。”

青青几乎跳了起来。

既然已经说了出来，小云也就没有意思再瞒下去。

“的确是老主人，他在不久之前派人送了一副金蛇令牌给我，叫我杀掉爷。”

“什么时候？我怎么没有看见？”

“是小姐跟爷在房子里的时候。”

青青的脸上微微一红道：“你没有弄错吗？要知道金蛇令已经不再是老主人独一专用的了，还有很多块失散在外面。”

“这一块却不会错，是老主人身边的金衣使者送来的。”

青青陷入了沉思道：“爷爷为什么要杀掉他？”

小云顿了一顿才道：“因为老主人说，爷已经不可能成为吾门中人。”

青青立刻道：“他老人家答应过我，并不要丁鹏成为我门中人，所以一直没有告诉他我们的身份。”

“可是爷却得到了我们的圆月弯刀以及无敌的刀式。”

“那也是爷爷自己决定的，他说丁鹏的资质，可以将我们的刀法发挥到极限，爷爷并不希望他能成为本门中的人，只要求他击败谢晓峰，他已经做到了。”

“他并没有击败谢晓峰。”

“他们没有正式比试，以后也不可能再比，因为谢晓峰今后将不再使剑，更不会与我们为敌了。”

小云道：“这是爷自己说的吗？”

“是的，也是谢晓峰自己亲口告诉爷的，所以这是绝对可信的话。”

“可是老主人得到的消息并不是如此。”

“爷爷得到的消息是怎么样的？”

“爷已经跟谢晓峰成为朋友。”

“他也跟我说过了，英雄相惜，这是情理之常，而且也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够算得上是朋友。”

青青的脸上泛起了无比的骄傲，小云却叹了口气：“但老主人说，谢晓峰虽然不会再跟我们为敌，爷却可能会成为我们的敌人的。”

青青叫道：“不可能的，丁鹏是个很重感情的人，绝不会跟爷爷作对的，五大门派才是我们的敌人。丁鹏对五大门派的人深恶痛绝，怎么会帮五大门派来跟我们作对呢？”

小云说道：“老主人是这么说的，金衣使者来转达这句话时，他也不相信，可是，老主人看事一向很准。”

青青道：“这里面一定有误会，我要找爷爷说清楚去，小云，穿好衣服，我们走。”

小云很感意外地道：“小姐不杀我了？”

“只要你说的是实话，我当然不会怪你。”

她又转向阿古：“阿古，请你多照顾他一点，别再让人接近他，即使是我们自己人也一样，你能做到吗？”

阿古点点头，拍拍自己的胸膛，但是又做了个奇怪的手势。

青青笑道：“也好，我把小香留下来解释一切好了，那个丫头是绝对可信任的。”

第十九章 小 香

小香约莫是十六七岁的样子。

梳一条大辫子，永远是光光亮亮的，人也是光光亮亮的，她长得不算美，但绝不难看。

她叫小香，因为她身上经常是香喷喷的。

她的身材虽然娇小，但看起来却已像个十足的女人，实际上却不是个成熟的女人。

但她的确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

一定要给她下个评语，倒不容易，因为她的性格与外貌，给人的感觉就非常矛盾。

她是那种男人看了很喜欢的女人。

但只是喜欢拉着她的手，甚至于把她抱在怀中，吻吻她的脸，却不想跟她上床的女孩子。

丁鹏跟小香很熟，当青青不在的时候，经常是小香陪伴着他谈天，下棋，吟诗，对句。

丁鹏也拉着她的手，抱过她坐在腿上，甚至于去闻出自她颈子里的香味。

但是丁鹏没有跟她上床。

她是个非常理想、也非常懂事的解闷逍遣的好伴侣，却始终刺激不起男人的情欲。

或许是因为她身上的香味。

这是一种很特殊的香味，与生俱来，不是哪一种花、哪一种香料所能散发的。

这种香味使人有一种圣洁感。

丁鹏不是个道学夫子，也没有把男女欲情认为是罪恶，相反地，他还认为很神圣。

所以，他受了秦可情的刻意欺骗，会感到很愤怒、很伤心、很灰心，因为他是一个情与欲、灵与肉一致的人。

所以当他的爱情在青青那儿新生的时候，他会那么样的忠实。

谢小玉那样诱惑他，他都无动于衷。

所以，他即使受了百花酿中迷情春酒的作用，仍然能毅然地摆脱谢小玉色身的诱惑。

所以，他宁可花钱来买女人，来解决他身中的媚毒，而且也用这个方法通知青青，他是如何需要女人。

当他跟小云在一起的时候，他毫无愧怍，因为那是青青为他安排的。

所以小香爬上他的床为他穿裤子时，他倒是感到很惊奇，连忙道：“小香，我的毒已经全解了。”

小香的脸居然红了，推了他一下道：“谁跟你说这些，我只是要替你穿上裤子，叫你出去一下。”

“出去干什么？”

“你也不看看天，已经第二天中午了，那些得了你厚赐的女人要来向你道谢，你总不能这个样子出去吧？”

“把金子付给她们，叫她们走路好了，哪来这些啰唆。”

“爷，不可以这样子，她们也是人，也有人的尊严，你不可以对她们这样子，尤其是有几个人，她们拒绝爷的金子。”

丁鹏感到奇怪了：“她们不要金子，难道还嫌少？”

小香笑笑道：“不是少，十两金子一夜，她们是感激公子把她们叫了来，也不要求她们什么，还让她们痛痛快快地吃了一顿，玩了一夜，就像是朋友一样，所以她们很受感动。怎么能要朋友的钱呢？”

丁鹏道：“这几个女人倒是蛮有骨气的。”

小香笑道：“也有人说名满天下的丁公子叫她们陪酒，是她们的光荣，很可能今后她们的身价会高起来，自然也不能够要公子的金子。”

丁鹏道：“这种说法虽然现实一点，但是比前一种可爱，至少她们说的是真话。”

小香道：“难道公子以为前一种不是说的良心话？”

丁鹏道：“婊子无情，我不相信她们会有情义。”

小香道：“公子对女人的看法太偏激了。”

丁鹏道：“绝不会，我对可敬的女人绝对恭敬，但是对可卑的女人也绝不客气。”

小香笑道：“公子怎么知道她们是无情无义的呢？又怎么知道她们的感激不是真心的呢？”

丁鹏笑笑道：“这很好证明的，还有几个人在外面？”

小香道：“大概是十来个呢，她们坚持要见到公子辞行才肯回去。”

丁鹏一笑道：“看样子我非得去见见她们不可了。”

小香道：“是的，不管是真情也好，假意也好，公子总得去敷衍一下。”

丁鹏穿了衣服，整理了一下头发，来到外面。

果然残席未收，有十来个粉头，包括昨夜的红红与仙仙在内，都还在等候着。

丁鹏笑嘻嘻地道：“怠慢大家了。”

娇声软语地请安后，红红道：“丁公子说哪里话来，这样盛情款待，我们说不出的感激。”

丁鹏微笑道：“大家也别客气，我原该陪大家在这儿欢聚一夜的，可是，拙荆来了，我只顾跟拙荆谈话，对各位太失礼了，希望大家玩得还高兴。”

仙仙道：“公子这么说，我们就更不敢当了，虽然，我们经常侍酒陪宴，但也只是站在一边侍候，即使有时客人要我们坐下来，为了身份，我们最多也只是拿起筷子意思一下，不像昨天，可以真正地尽情吃喝。”

红红道：“所以我们觉得实在不能再拜受公子的赏赐了，万请公子收了回去。”

丁鹏道：“那怎么可以呢，耽误了大家宝贵的时间，我已经万分抱歉了，而且，承大家的情，如此捧场，如果再不要钱，我就太愧对朋友了。”

仙仙道：“公子拿我们当朋友看待，我们受宠若惊，怎么可以收受公子的赏赐呢？”

丁鹏一笑道：“朋友有分担痛苦的义务，各位是否也应该为我分担一点痛苦呢？”

仙仙道：“公子说笑话了，我们怎么够资格为丁公子分忧呢？”

红红却道：“那倒不一定，我们能做什么，公子一定清楚，只要是公子要我们做的，吩咐一声，我们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辞。”

丁鹏大笑道：“好！好！够交情，你们知道我最大的痛苦是什么？”

仙仙道：“这……我们可不知道。”

丁鹏道：“我最大的痛苦就是金子太多，不知道怎么花掉，你们若是我的朋友，就该帮我花掉一点，因此你们要再推辞，就是不够朋友了。”

众女都怔住了，谁也没想到丁鹏会说出这样的一番话，丁鹏道：“而且你们留到现在才走，足见是比别人交情要深一点，所以你们要加倍地负担我的痛苦才是，小香，各位姑娘加封十两金子，着人送到她们的香闺。”

那些女郎先是一惊，继而个个喜动颜色，过来称谢不止，红红道：“早知道丁公子有这种痛苦，我们就会多负担一点了。”

丁鹏笑道：“我是个很重感情的人，要你们多负担一倍，已经很惭愧了，因此绝不敢再增加你们的负担。”

红红笑道：“我只是说笑，世上既没有这种痛苦，而且也没有这种分担的方法，那就谢谢公子了。”

丁鹏道：“不过，红红，我倒是希望能够听一句真心的话，你们是真的不要我的金子吗？”

红红顿了一顿才道：“假的，昨天虽然来了有五十个姑娘，但大都是客串的，独有我们这一些才是真正在班的。”

丁鹏哦了一声道：“那又怎么样呢？”

红红道：“我们总要表现得比她们高明一点，如果只拿了十两金子，虽然也是一笔大数目了，但是却显不出我们科班出身的特殊了，无论如何，我们总应该比她们多赏一点才有面子呀。”

“所以，你们就来了这一手欲进先退的手腕？”

红红道：“公子如此大的手笔，想必不会在乎几两金子的。”

丁鹏道：“高明，高明，假如我是个死心眼儿，真把你们的话当了实情，你们不是损失大了？”

红红笑道：“我们倒是希望如此，如果丁公子把我们当朋友，我们收获会更大。”

“哦？这倒要请教请教了。”

红红道：“第一，我们可以名正言顺地说，名闻天下的第一公子丁大侠是我们的朋友，这一来以后光顾我们的客人一定会多了，甚至于更可以把身价提高几倍，也会门庭若市，这是细水长流的收获。”

“佩服，佩服，是否还有别的收获呢？”

红红道：“有的，其次在丁公子身上了，您既然把我们当朋友，我们有个急难向您求告，哪怕是五倍十倍，想必公子也不会小气的。”

丁鹏道：“我的确不会，只要用钱就能帮助朋友，在我说来是太容易的事了，红红、仙仙，我不得不向你们致敬，行家处事，毕竟是跟票友不同。”

红红一笑道：“不过公子也不简单，只多花了十两金子，就把我们给打发了，好在我们多少也有了收获，谢谢公子，我也不说那些什么下次再见的客套话了，我知道像这种事，也不会有第二次了。”

她们欢欢喜喜地走了。

丁鹏叹了一口气，然后笑问小香道：“现在你是否还认为她们有情有义？”

小香默默无言，良久，笑道：“婊子就是婊子。”

丁鹏一笑道：“你说这句话，以及你先前对她们的看法错误，相信了她们的话，并不足为奇，因为你不是婊子，婊子无情固然不错，但婊子也是人，是人就不会无情。”

小香忍不住道：“公子，说婊子无情的是你，说婊子有情的也是你，倒把我给弄糊涂了。”

丁鹏笑道：“婊子不是无情，无情又怎能夜夜春宵、颠倒众生，她们是太多情了。”

“多情又如何？”

“情到浓时情转薄，多情就显得更无情。”

“那么她们就没有一点真情了吗？”

“不，她们虽然多情又薄情，却不是没有真情，而是她们对男人的花言巧语听多了，用虚情假意也应付多了，把真情深藏心底，不容易发挥出来而已。

“可是她们一旦对哪一个人动了真情，就会生死不渝，不计任何牺牲，所以有许多感人的故事，都是在妓院中发生的。”

小香笑笑道：“公子似乎对妓女了解很深。”

丁鹏一笑道：“倒不是很深，只是我知道在昨天那种情形下，不可能得到她们的真情，十两金子，也买不到婊子的真情，如此而已。”

“至少公子经常跟她们接触了？”

丁鹏摇摇头：“说来你也许不信，昨天是我第一次召妓来侑酒，我这辈子也没进过一次妓院，所以我才在客栈中大手笔挥霍，叫别人替我把人召来，我若自己撞去，很可能土头土脑，招来一堆笑话，而客栈外面，等着看我笑话的人还多着呢。”

小香笑道：“公子，客栈外面没有人了。”

丁鹏倒是一惊道：“没有人了，那一批跟在后面的讨厌虫都不在了？”

“是的，小姐跟小云进来时，婢子就在外面等着，到了半夜，他们都走了，走得一个都不剩了。”

丁鹏显得很吃惊，他并不喜欢有人跟着，甚至于还很讨厌他们阴魂不散地跟在后面。

可是突然听见那些人都不见了，他倒感到不安了。

突然的事总是使人很惊讶的。

不了解的事总是使人不安的。

人到哪儿去了呢？

“人到哪儿去了呢？”丁鹏问过阿古，那等于是白问，因为阿古就算知道，也无法回答的。

他不会说话。

哑巴也有方法表达意思的，但是阿古却只是摇摇头，那表示他是真的不知道。

“人到哪儿去了呢？”丁鹏在车子里问小香，小香摇摇头道：“婢子不知道，婢子只看见他们一个个匆促地走了，像是发生了什么重要的大事，但是婢子要守卫住客栈，无法跟去一探究竟。”

丁鹏摇摇头道：“我问的不是这个，这个问题我已经问过一次，你也已经回答过了，再问一次，也不会有新的答案的。”

小香一怔道：“公子问的是谁呢？”

丁鹏道：“我问的是青青跟小云。”

小香道：“她们走了。”

丁鹏道：“我也知道她们走了，我要问的是她们上哪儿去了？做什么去了？”

小香道：“婢子也不知道，快天亮的时候，小姐把婢子叫进去，吩咐婢子留下侍候公子，她就带着小云走了。”

“既没有说上哪儿去，也没有说为什么？”

小香道：“没有，婢子是不该问，也不能问的。”

丁鹏道：“我是她的丈夫，她至少应该告诉我一声。”

小香笑道：“公子，小姐对你情深，她绝不会做出危害你的事，更不会做出对不起你的事。”

丁鹏道：“这个我相信，但是做妻子的应该陪在丈夫身旁的。”

小香一笑道：“小姐不同，她不是人，她是狐。”

“狐又如何？”

“狐有狐的生活，不属于这个世界，狐的生活天地是在深山大泽、荒郊古寺之中，人迹罕至之处。”

“昨夜她又怎么来到闹市呢？”

“偶尔一驻人间是可以的，久了就会毁却道基的。”

“可是她却把你留下来侍候我。”

小香的脸红了一下道：“婢子不是狐，是红尘中碌碌的人，所以无妨。”

丁鹏大笑道：“难怪我早上在你后面摸不到尾巴。”

小香的脸更红了，低声道：“公子在小姐跟小云的身上摸到尾巴没有？”

丁鹏眨眼道：“这个我倒是也没有发现过。”

小香笑道：“狐若是露出了尾巴，就是还不够资格到人间来混，也就不成其为狐了。”

丁鹏又大笑道：“这么一说，你究竟是人还是狐，我倒也难以分辨了。”

小香不是狐，因为她没有一点狐意。

狐是不堪寂寞的，小香能安于寂寞。

狐是变化多端、神通广大的，小香却很平凡，她会一点武功，却不会法术。

狐是需要伴侣的，不管是天狐也好，灵狐也好，野狐也好，这三种境界的狐，都需要伴侣。

天狐求同参共修的仙侣。

灵狐求共同生活的爱侣。

野狐则无所选择，来者不拒，因为他们求的是可资采补挹注，享受情欲的孽侣。

小香却什么都不是，她只是一个侍女，尽到了她侍女的本分，侍候丁鹏的起居饮食，梳洗栉沐，一切琐事都做，就是不陪他上床。

小香的身上很香，皮肤很白，是个非常可爱的女孩子，但是她却不喜欢被人像女人一样地爱她。

丁鹏可以揽着她的肩膀，并坐在车上，欣赏着窗外的风景，闻她身上醉人的幽香。

也可以握握她的手，捏捏她的粉颊，说两句俏皮的话，使她的脸红得像朵山茶花。

这个女孩子，柔顺得像一头小猫，纯净得如同一个婴儿，使人喜欢接触她，却又不忍心再进一步去攫取她。

丁鹏不知道进一步去要求她的时候，是否会遭到拒绝，因为他们只要身体靠得很近的时候，她就显得畏缩，似乎总带着一点戒备。

不过丁鹏从没有提出这要求，也没有做过暗示，因为他并不是一个重色欲的人。

他本身的恋爱观就是带着点梦幻的，趋向于心灵的。

因为他第一次接触到的那个女人，就是肉欲型，伤透了他的心，所以他最鄙视那些轻易向男人献身的女人。

他虽然不是圣人，但他的爱情却是神圣的，所以谢小玉向他施展媚力，却挨了他一顿狠揍。

跟小香这样的女孩子在一起，是他最欣赏的生活了。他们没有目的，没有急事，骏马香车，慢慢地尽兴地游览每一处名胜古迹。

丁鹏人很聪明，却没有读过太多的书，他少年时，幻想着要在武功上出人头地，把大部分的时间都用来练剑了，如果不遇见柳若松，他也许会成为一个颇有名气的年轻剑客，但不会成为今日的丁鹏。

因此，他的行程是归程，他想回到那所从柳若松那儿得来的万松山庄，以及他为了打击柳若松而在对面所建的那一座圆月山庄。

那不是他的老家，却是他的家，何况家中还有他的妻子青青在等着。

青青虽然没有告诉他上哪儿去了，但是一定会回到他们的家的。

他们的车子已经快接近了。

阿古在前面驾着车，小香坐在他的身边，发散着她醉人的幽香。

唯一不同的是车后不再有那些好事的江湖人跟着了。

而且使得丁鹏感到奇怪的是，这几天他们一路行来，所感到的寂静。

在闹市中，自然无法避免遇到别人，但是那些人却似乎都有意地避开他。

他投进了客栈，店中的人都战战兢兢地接待他，然后当他第二天离栈时，发现偌大的客栈，竟只有他们这几个人投宿，其余的人都悄悄地迁出了。

他进一家酒楼，原本闹哄哄的酒楼，会变得肃静下来，然后他离开时发现只有他们这一桌客人了。

在大街上，没有人敢看他一眼。

走到大路上，他的车子可以长驱直行，不必怕撞到人，因为没有人。

就好像他的身上带着瘟疫似的。

丁鹏很奇怪，只好问小香，小香却笑道：“公子是天下第一的高手名人，他们自然不敢过来冒犯。”

“难道每一个居第一高位的人都是如此的？”

“大概是如此吧，谢晓峰也曾有过这种情形，所以他才会有一段时间，抛弃了剑，抛弃了三少爷的名头，匿身在一家小客栈里做马夫。”

“可是谢晓峰不会像我这样子吧？”

“是的，公子比他幸运，也比他神气，他的神剑无敌，却还有很多仇家，很多不服气的人，要找他比剑，要杀死他，他没有朋友，却还有一堆仇人，所以他没有这么空闲，他要应付那些接二连三的暗算和袭击。”

“我也结下了不少仇人。”

小香笑道：“可是公子的魔刀，尤甚于当年谢家的神剑，连你的仇人都不敢来找你报仇了。”

丁鹏摇摇头道：“我总觉得不是这么简单。”

小香道：“那就是有什么大阴谋在进行着，准备要对付公子，这是大风暴要来临前的平静。”

丁鹏一笑道：“这倒还差不多，我倒希望他们快点来，免得这样子闷得人难受。”

小香却忧虑地道：“可是公子连仇人是谁都不知道，隐在暗中的敌人是最可怕的。”

她忽然停下了嘴不说话了，因为她看见了丁鹏的眉头皱了起来，用手捂着鼻子。

人只有在闻到恶臭时，才会捂上鼻子。

小香天生异香，恶臭自然不是从她身上发出的。

臭味是从路边的林子里传出的。

丁鹏吩咐阿古停车，走到林子里一看，终于发现了恶臭的来源——尸体。

尸臭是天下最难闻的一种臭气。

臭是一种恶气，却并不全是令人讨厌的。

臭豆腐越臭，越能令人激赏。

有人喜欢扳开脚丫子，捏下一点脚汗、灰垢跟脚皮的混合物，放在鼻子前闻一下，据说，那是一种享受。

有人喜欢吃臭腌蛋，吃臭鱼、臭咸菜。

甚至于有人在放屁时，还会抓上一把，放在鼻子前闻一下，而现出怡然自得之状。

狗喜欢吃屎。

这世上尽多的是逐臭之徒，见怪不怪，已经不足以令人感到奇怪了。

但是绝没有人会喜欢闻尸体发出来的腐臭之味。

那是一种令人作呕的、恶心的气息，丑恶而充满了死亡的意味。

只有两种动物不怕这种臭。

一种是苍蝇，一种是蛆。

据说在大漠上有一种专食腐尸的秃鹰，它们也不怕腐臭，而且还特别喜欢，老远就能闻到而找了来。

但是这儿是江南，没有食尸鹰。

可是有营营密聚的红苍蝇以及蠕动的蛆虫。

丁鹏走进林中，嗡的一声，飞起了一大片的苍蝇，然后又慢慢地停了下来。

停在满地的腐尸上。

这一堆尸体足足有十几具之多，死的时间还不会太久，因为臭气只从他们的口鼻中透出，内脏虽然已经开始在里面腐烂，还没有烂出来。

可是蛆虫倒腐化得快，已经在死人的耳朵孔、鼻孔里爬出爬进了。

从服饰看，这些都是江湖人，他们的身体旁边都还有兵器，只是刀剑未离鞘，或是才拔出一半。

丁鹏勉强捂住了鼻子，检视其中一具，翻来覆去，看了一阵后，他发现身上都很完整，没有任何的伤痕。致死的原因是喉头的一击，那致命的一击只留下一道瘀青，却已震碎了他们的喉骨。

一连十几具尸体都是如此，小香不禁发出一声惊呼。

丁鹏回头问道：“你叫什么？”

小香道：“这些……这些死人……”

“你认识他们？”

小香顿了一顿才点点头道：“他们都是前些日子跟在公子车后的人。”

丁鹏道：“奇怪了，只是一批二三流的江湖人，不会结下什么厉害的仇家，是谁会杀死他们呢？”

他又检查了一下尸体道：“这是被人用掌刃切中喉部而死的，出手的人武功极高。”

阿古上前，在几个人的喉头抹了一下，然后摊着手掌，伸给丁鹏看。

他的手掌也是黑色的，所以才看得清楚，上面沾了一些银色的碎屑。

小香不禁惊讶道：“银龙手！”

丁鹏淡淡地问道：“银龙手是什么？”

小香顿了顿才道：“银龙手是一种武功，也是一个人，这个人的手臂是银的，刀剑都砍不断，他杀人的时候，都是用手掌切中人的咽喉，喉骨立断而死。”

丁鹏道：“这个人莫非已经练成了金刚不坏之体了？”

小香畏怯地道：“婢子不太清楚，好像是他的手上，戴了一副银色的手套，身上穿了银龙鳞甲，脸上戴着银色的面具，头顶银盔……”

丁鹏笑道：“那不是成了个银人了？”

小香道：“公子，婢子不是说笑，是真有此人，他是魔教的四大长老之一。”

“魔教的四大长老？”

小香点点头道：“是的，魔教有四大长老，就是金狮、银龙、铜驼、铁燕。”

丁鹏道：“铁燕长老就是被我削断手臂的那对夫妇吗？”

小香道：“是的，他们夫妇两人合称铁燕双飞，但是只有丈夫才是长老，只不过他们夫妇时刻不离，任何时间都在一起，所以才有铁燕双飞之名。”

丁鹏道：“这么说来这银龙是代铁燕来找我报仇的了，那他该来找我才是，怎么会找上这些人呢？”

小香欲言又止，丁鹏感到不耐地道：“小香，有话你就干脆地说，不要吞吞吐吐。”

小香道：“这个婢子不清楚，不过听外面传言，魔教中的四大长老，金银铁都背叛了魔教。”

“哦？一门四长老居然有三个背叛本门，难怪他们要灭亡了。”

小香道：“昔年魔教称霸武林，使得各大门派都被压得抬不起头来，五大门派的掌门人想尽了方法，终于先后将三个长老都买通了，更邀得了神剑山庄的谢三少爷之助，率众直攻魔教总坛，联手将魔教教主逼到悬崖上，坠落绝谷而死，魔教的势力才被瓦解。”

“铁燕长老身上有免死金牌，也就是那时送给他们的？”

小香道：“大概是吧，因为四大长老在魔教中时，杀死的武林人士太多了，为了避免以后的人找他们报仇，五大门派才送了他们一块免死金牌。”

丁鹏道：“魔教的势力既然如此之盛，四大长老的地位又如此之重要，他们为什么要背叛魔教呢？”

小香道：“这个婢子就不知道了。”

“总有一些传说的吧？”

“这些事本就十分秘密，除了五大门派的掌门人外，知道的人也很少，因为，魔教本就是个秘密的宗派，势力虽大，却极少公开活动，一般的江湖人甚至于不知道有这么一个宗派，所以传言也不多。”

“你又怎么知道的呢？”

小香怔了一怔才道：“婢子因为追随小姐，接触的都是狐，狐是神通广大，无所不知，而婢子又喜欢听一些江湖上的事，点点滴滴，积聚起来，才知道一些。”

“哦，青青是否知道呢？”

“小姐知道得比婢子还少，她修的是天狐道，根本不理尘世俗务。”

“有谁知道得多一点？”

小香一笑道：“恐怕没有了，武林中的事，婢子是知道得最多的一个，因为婢子一直就留心这些事，小姐要婢子追随在公子身边，也就是因为公子对江湖上的事知道得太少，要婢子随时提供给公子参考。”

“目前这件事你就不知道。”

“婢子不是已经判明行凶者是银龙长老了吗？”

“可是有关银龙长老的事，你却知之不详，比如说他为什么要背叛魔教，又为什么要杀死这些人，你都不能给我一个答复。”

小香道：“明天，婢子打听清楚，再回禀公子好吗？”

“明天你就知道了？你找谁打听去？”

小香道：“婢子可以行法召狐来一问就知道了。”

“你还会召狐之术？”

“是的，老主人是狐中之帝，举凡天下炼狐，俱受老主人的管辖，婢子自然也懂得召狐之法。”

第二十章 狡兔之穴

丁鹏回到了家，青青却不在家，小云也不在家，她们根本就没有回来过。只有个讨厌的柳若松在。

柳若松奴颜婢膝地走了过来道：“师父，您老人家回来了？”

丁鹏笑了一下道：“回来了，松儿，为师的这次出去，家中多亏你了。”

“师父说哪里话？这是弟子应该尽的本分，有酒食先生馔，有事弟子服其劳。”

然后他又试探地问道：“听说师父这次见到谢晓峰了？”

“嗯，见到了，你还听说了些什么？”

“是师父跟谢晓峰决斗的事，外面传说纷纭，有的说是师父胜了，也有人说师父败了，更有人说你们是平分秋色，不分胜负，弟子不知道是何者为是。”

“你想呢？应该是哪一种？”

“弟子实在不知道，所以才请示师父。”

“你希望是我胜呢，还是我败呢？”

“这个弟子自然衷心希望是师父得胜，这样别人问起弟子来，弟子也有些光彩。”

“那你就这样告诉别人好了。”

柳若松一怔道：“师父当真胜过了他？”

丁鹏一笑道：“你这样说，绝不会有人反驳，连谢晓峰本人也不会出面反对。”

“既是师父胜了，何以又有人会误传师父落败或平手呢？”

丁鹏笑笑道：“那也不是误传，因为我也不会反对。”

柳若松愕然地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你如果要知道事实，那就是我们两个人虽然见了面，却只作了一番深谈，没有动手。”

“没有动手？”

“是的，没有动手，但我们确实是作了一番决斗。”

“不动手，又何能决斗呢？难道你们互相口头比招？”

“也没有，我们只是互相交换了一下在武学上的境界心得，结果，已能得到个大致的了解，我跟他之间，已经无所谓胜负了，他的神剑与我的魔刀发出后，谁也无法破解谁的招式，我会死于剑下，他也难免会丧身我的刀下，所以我们之间已经无所谓胜负了。”

“难道连一点胜负上下都分不出来？”

丁鹏笑道：“这到底不是天平，自然有高低的，只不过这种胜利没有人会去争取，所谓略胜一筹，就是对自己招式的控制，在必要时，能够收住不伤及对方。”

“那么自己是否能安全呢？”

“不能，除非对方也像本身一样高明，否则只有死在对方手下，用一死来求取胜利的先机，他既没这么傻，我也没这么笨，所以我们没有比出个结果来。”

柳若松似乎很失望地道：“以后呢？”

“以后也许会有一天，当我们两个人都不想活了，才会去找对方决斗，用死来表示自己技高一筹。”

“就像当年燕十三击败他一样？”

“不一样，燕十三对自己的剑式并不能控制，只能将锐势引向自己，谢晓峰已能够完全控制了，所以严格说来，燕十三是败在他手中的。”

“这个弟子愚昧，请师父多指示。”

“他胜了，燕十三死了，这就是证据。”

“可是跟师父所说的不又是冲突了吗？”

“不错，看来是冲突的，但实际上却又不冲突，一个人能叫胜于自己的敌人自戕，而以死保全他的性命，这个人又怎么会是失败者呢？”

柳若松叹了口气：“师父的道理太深了，弟子实在不懂。”

“这难怪，你的武功没有到那种境界是不容易明白的，不过你只要能够明白了我的话，你就会突飞猛进，更上层楼，成为第三个高手了。”

“第三个高手？”

“是的，我跟谢晓峰在你之前，你迈不过去的。”

望着他那不可一世的傲气，柳若松真恨不得把丁鹏抓过来，狠狠地踩上两脚。

但是他只谦卑地一笑道：“弟子怎能与师父齐名，能名列第三也足够了。”

丁鹏一笑道：“很好，孺子可教，你要达到这个境界并不难，只要听我的话就行了。”

“弟子恭聆师父指示。”

“找一个地方隔绝人世，面壁苦思静坐十年，在这十年中，你必须忘去一切，使自己成为一片空白，忘记你一切的武功，再出来时，你就是天下屈指可数的高手了。”

柳若松大失所望地道：“就这么简单？”

“这并不简单，你已经有了很好的武功基础，所碍者只是心无法与神会，如果你能使此心空灵与神合一，信手拈来，俱是招式，一式最简单的招式，都可以发挥最高的效用，所谓化腐朽为神奇了。”

柳若松道：“弟子懂了，这是形而上的武学境界，弟子不是那种材料。”

“那你永远都只有屈居第二流。”

柳若松道：“弟子只希望能够成为第二三流中的一流就于愿已足。”

丁鹏一笑道：“那太容易了，你没事的时候，向阿古学学就行了，只要你能学到他一两成的本事，就足可跻身于尘世的一流之列了。”

“所谓尘世的一流之列是哪些人？”

“像五大门派的掌门人，你的拜弟林若萍之流。”

柳若松嘘了口气道：“听说林若萍败在师父刀下？”

丁鹏笑道：“那不是比斗，你是我徒弟，他是你的拜弟，我只是给晚辈教训，所以我只把他的剑劈成两半，是他的胆子太小，居然吓傻了。”

柳若松从来也没对那位拜弟有过好感，可是，这时候他居然有着同仇敌忾的心理，想在丁鹏的头上砍一刀。只可惜他只是心中想而已，却没有付之实施的勇气。

丁鹏却问道：“松儿，你的江湖消息一直很灵通，我回来的时候，发现了一件大事，你知不知道？”

“师父说的是什么大事？”

“城西七十里处的野林子里，有十七个江湖人被杀，横尸林中。”

柳若松吃惊地道：“会有这种事？”

丁鹏忽而厉声道：“我在问你知不知道，你敢说不知道，我就一刀劈了你。”

柳若松看见了丁鹏的手已经举起了圆月弯刀，神色立刻一变，因为他知道丁鹏不是在开玩笑。

在死亡的威胁下，他脱口而出道：“弟子知道。”

丁鹏的神色稍松道：“你总算知耻，柳若松，你心里在转些什么念头，我完全知道，所以在我面前，你最好不要装迷糊而自作聪明。”

柳若松脸色惊魂未定地道：“师父，要是弟子真不知道，岂非被您劈得太冤枉了？”

丁鹏淡然道：“真不知道我就不会逼你了，我不是说过，你的肚子里转什么念头我都一清二楚吗？”

柳若松看着丁鹏，脸上现出了惧色。一个心怀鬼胎的人，若是在自己的大敌之前，完全无法隐藏自己的心事，那就像一头关在虎栏的兔子了。狡兔虽伶俐，在那种情形下，就等于被宣判了死刑，迟早都要成为虎口中食的。

丁鹏微笑道：“当我在说那件事的时候，我并不知道你晓得此事，所以我第一次问你时，是真的在问你。”

“难道弟子那句答话出了问题？”

丁鹏道：“是的，你表现得非常惊奇，非常逼真，这就是破绽，因为你根本不是一个重视别人死活的人。如果你确实不知道，你一定会问死的是哪些人，但是你却问有这种事，这表示你早知死的是哪些人了。”

柳若松又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骂自己混蛋，自己连本身的习惯都不知道，又怎能从事伪装呢？

他却不知道，一个人的习惯，往往是别人都知道，而自己却是唯一不知道的人。

丁鹏没容他多埋怨自己，接着就问道：“那些人是怎么死的？”

柳若松这次不敢说谎了：“听说是死在银龙手之下。”

“银龙手又是何许人？”

“银龙手是魔教四大长老的独门武功，与上次被师父所伤的铁燕夫妇同出一脉。”

“为什么要杀死那些人？”

“这倒不知道，弟子是听一个路过的目击者说的，他描述那行凶者的形相，弟子才猜测是银龙长老，别的人恐怕连这一点都不知道呢。”

“你看他是不是冲着我来的呢？”

“应该不会吧，他如果要为铁燕夫妇报仇，应该直接来找师父，不该迁怒到这些不相干的人。”

“也许他是先向我示威，才故意在我回来的路上，杀死一批人。”

柳若松很谨慎地道：“那倒也很可能，魔教中人很齐心，他们对同伴受辱，认为是全教的耻辱，一定要把对方杀死为止，所以当年大家提起魔教，都谈虎色变。”

“关于魔教的事，你知道多少？”

“弟子所知道极微，因为他们很神秘，外人极难得知他们的情形。”

“你要出去打听一下这件事的始末因果，明天给我回答。”

“这个弟子恐怕……”

“柳若松，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就是不准推托说办不到，明天日落，如果你没有回答，最好自己找块风水好的地方等着我，记住，明天日落之前。”

柳若松不再说话，行了礼退了出去，到了门口，他才把丁鹏的三十六代祖宗都挖出来骂了。

十月之夜，无月之夜。阴天，有云，天黑如墨。一所荒废的巨宅，据说因为有狐仙栖居，所以主人以极廉的代价卖给了一对老夫妇。他们俩倒是不怕狐，草草地整理出两间屋子将就住着。他们告诉人家，园中的确有狐，不过狐仙可怜他们年老无依，允许他们在那儿栖身。有好事者夜探废宅，看见园中居然有美女俊男，有的只是惊鸿一瞥，接着就昏迷了过去。第二天在绝高的城楼角上，被一根麻绳高吊在旗杆上，少了一只耳朵。从此没人再敢去窥探那所废宅了。

青青带着小云，却悄悄地踏进了巨宅。一个高大的人影挡住了她，铜盔铜甲，青铜色的脸，是上次庙里的山神。他躬身施礼时，铜片叮叮直响。

他的声音也像是铜盆在石地上摩擦般的刺耳：“在下参见公主，公主怎么来的？”

“我有急事来见爷爷的，你们搬的这个地方真难找，我找了好几天，才找了来。”

山神的脸上没有表情，声音中却显得很有感情：“公主，你不该来的，老主人已经吩咐过，不再跟你联系的，你已经不属于本门。”

青青道：“我知道，如果不是门户中找上我，我是绝不会来的。”

“门户中会找上公主？这不可能吧？”

“绝对不会错，而且还发出了爷爷的金蛇令，所以我才要找爷爷问清楚。”

山神道：“绝无此事，老主人前几天还再三告诫我们，要我们绝对不可去跟公主联系……”

“可是爷爷的金蛇令总不会是假的吧？而且传令的是金衣使者。”

山神怔了一怔道：“真有这种事？现在的金蛇令都由属下司管，如有这种事，我不会不知道，公主，究竟是什么事情，老主人会传金蛇令给你？”

青青道：“爷爷要杀死我的丈夫。”

山神一震道：“没有这回事，老主人怎么会传出这个命令！他对丁公子最近的成就十分欣慰，觉得本门虽然日渐衰微，但本门的刀法在丁公子手中，却也有了非凡的成就，日后本门也可以随着丁公子的盛名而不朽。”

青青道：“铜叔叔，不骗你，金蛇令是传给这个丫头的，要她刺杀我的丈夫，幸好她在下手时，被我拦住了，她说是奉了爷爷的金蛇令，而且她也的确持有金蛇令，所以我才要找爷爷来问问，究竟是什么意思。”

山神看看小云，目光从青铜面具中透出来，充满了峻厉，他的声音也突然转为庄严：“小云！是真的吗？”

小云瑟缩地退了一步才道：“是的。”

“是金衣使者亲自传给你的金蛇令吗？”

“是的，他传下金蛇令时，交代了主人的令谕。”

“你不会认错了人吗？”

“不会的，婢子入门时就是由他引进的，而且婢子还跟他学过几年功夫。”

“他果真是授给你金蛇令吗？”

“是的，婢子已经将金蛇令交给小姐。”

青青正准备拿出来，山神道：“公主不必拿给属下看了，金蛇令是不会错，不过已经失去效用了。”

青青一怔道：“失去效用了？”

山神道：“前几天金衣使者携带十二枚金蛇令叛门私逃，已经被属下截住了当场格杀，金蛇令却只追回十支，老主人唯恐有人拿了那两支金蛇令乱传禁令，已经通知所有的弟子，废除了金蛇令。”

小云失色道：“这个婢子却不知道。”

山神道：“你当然不知道，因为金蛇令交给你的时候，金衣使者还没有被杀。”

青青道：“金衣使者会叛离本门，倒是使人难以相信，他不是一直忠心耿耿的吗？”

山神叹了一口气道：“但他是金狮长老的弟子，又是金老大的副坛主，金老大来找他，他只有跟着走了。”

“难道他不知道金狮长老是本门的叛徒？”

“知道又有什么用，金老大对他恩重如山，而门户对他却只有峻厉的规条，两相比较之下，他自然是倾向那一边去了。”

青青也叹了口气道：“本门由日正中天之势，一下子倒了下来，四大长老，一下子就叛了三个，恐怕也是为了同样的原因吧？”

“是的，他们虽然贵为长老，却享受不到一点特权尊严，犯了点过错，仍然是要当众受到处分。门户这种规矩，立意是要大家提高警觉，不要犯一点过错，立意是好的，但究竟太过严苛。”

青青道：“我向爷爷说过，他老人家的看法却以为不然，他说这一规条绝不能更改，地位越是高的人越应该谨慎自重，更不该犯错，对三坛长老的叛离，爷爷绝不认为是门规的错，而是他们自己德行修为都不足以当此重任，像铜叔叔，你就没有犯一次错。”

山神一声长叹：“老主人立法虽严，然而自己也是一样在遵守着，我记得有一年他无意中犯了错，一样当众袒露上身，接受火烙之刑，我们四个人跪恳求免，他还骂了我们一顿，就是那一次，使我对老主人敬畏万分，但是其他人就不是那么想了。”

他的神色一转道：“不过这也好，经此一变后，本门所留下来的弟子虽然不多，却大部分都是心志如一的忠心之士，只不过还有少数的人，还是心志不一……”

他峻厉的眼光又扫在小云脸上，吓得她的脸都白了，道：“铜大叔，婢子一直是忠心耿耿地侍奉着小姐的，不相信您可以问小姐。”

山神冷哼一声道：“小云，你跟小香两个人跟随着公主，老主人早已经删除你们的弟子身份。”

小云道：“是……不过我们还是经常与门户联系。”

山神道：“那是为了要帮助丁公子，他虽然已经成了无敌神刀，江湖经验仍很缺乏，而且江湖上的事情，他太隔膜了，老主人才准许门下弟子，转告一切的江湖动态，以及给予你们任何所需要的援助。可是连公主在内，你们都已是客卿的地位了，你明白吗？”

小云道：“弟子明白。”

山神冷笑道：“明白了就好，那你再说那种谎就太不聪明了，你应该想想，金蛇令是门户中最高的传令符信，就算你仍在门户中，也不够资格收受此令，更别说你已是门户外的人了。”

小云变色道：“可是那的确是金衣使者交下的。”

山神道：“你们的行踪一直在我掌握中，你说金衣使者是在那家客舍中传递此令的，时间是在半个月前对吗？”

“对！那天是九月十二。”

山神道：“金衣是九月初九借故离开的，目的大概就是要配合你的行动，只可惜他在九月十一日就被我截住格杀，难道是他的鬼魂去找你的？”

小云的脸色变得更为惨白，山神道：“我相信金蛇令是早就交到你手上了，因为九月初九老主人要祭坟，查验各种令符，金衣的金蛇令已经有两枚不在手边，一查就会出纰漏，才急急地逃亡了，我知道他跟金狮长老仍然可能有交往的，也一直在注意着他的行动。”

青青的脸也沉了下来：“小云，你当真是在说谎？”

小云噗地一声，跪了下来道：“小云但求一死。”

青青叹了一口气：“小云，我已经把你当作姊妹一样，甚至于连我的丈夫都跟你分享了，你为什么还要这样？”

小云只是叩头，不说一句话，她的头撞在地上，通通直响，山神道：“小云，这个命令传给你实在荒唐，以你那点本事，根本就不可能杀得了丁公子的。”

青青道：“是在一个特殊的情形下，要不是我及时赶到，她倒真可能得了手。”

“不可能，丁鹏若是如此轻易叫人杀了，也就不成其为丁鹏了。”

说话的是个俊逸的中年书生，慢慢地踱了进来，青青立刻跪了下去道：“青儿给爷爷请安。”

中年人把她拉了起来，笑笑道：“孩子，你是来找爷爷拼命的吧？”

青青连忙道：“青儿不敢，只是想来问问爷爷，为什么要发出那个命令。”

中年人慈祥地抚着她的头道：“你认为爷爷会如此吗？”

青青道：“青青想不会如此，所以青儿才要来弄个明白，如果爷爷真有这个意思，青儿就不来了。”

中年人哦了一声道：“你说不来了是什么意思？”

青青道：“青儿会执行爷爷的命令的。”

中年人道：“是真的？”

青青道：“自然是真的，而且丁鹏也不会反抗，必定束手就死，他的命是爷爷救的，他今天的一切，也是爷爷成就的，爷爷要他死，他绝不犹豫。”

中年人道：“你敢保证吗？”

青青道：“爷爷如果要他做什么他不愿做的事，他或许会抗命，但爷爷要他死，他一定会从命的。青儿对他知之颇深，绝对可以保证。”

中年人安慰地大笑道：“好，好，这小子有这份心意，也不枉我对他花了一片心血。”

青青道：“虽然爷爷没告诉他，他今天有这一身功力，是爷爷将本身的修为转注给他，但是青儿相信他心中是明白的，而他也不是个忘恩负义的人。”

“他还以为你是狐？”

青青道：“这个青儿却不明白，照说他心里应该有所知觉才对，可是他的确是把我们当作狐。”

中年人想了一下，哈哈大笑道：“好，好小子，难得糊涂，他既然如此想，你就以狐为名吧。”

青青道：“将来呢？”

中年人笑道：“别去管将来，将来的事，谁都无法预料的，只不过你要相信一件事，爷爷绝不会做伤害你们的事，尤其是丁鹏，爷爷爱惜他，尤甚于你。”

青青道：“青儿了解。”

中年人拍拍她的肩膀道：“了解就好，带着小云走吧，以后别乱跑了，我们又得迁地方了。”

“又要迁地方？为什么？”

“这里连你都找了来，还算安全吗？”

山神顿了顿才道：“主人，您要放小云走？”

中年人一笑道：“她既不是本门中人，我们就无权处置她。”

“可是她却得了本门的金蛇令。”

“那不是金蛇令，我们的金蛇令在九月初十已经作废了，她并没有做错什么，至于她对丁鹏不利，那是他们的家事，咱们管不着，铜驼，你说是吗？”

山神恭敬地道：“是的，主人。”

中年人一笑地道：“我很高兴事情这样发展，青儿，那天如果你不进去，她也杀不死丁鹏的，因为那小子现在已经打通了生死玄关，进入天人合一的境界，岂是一柄小小的银针能杀死的，叫她动手的人也知道这一点。”

小云忍不住问道：“那为什么还要叫我动手呢？”

中年人道：“他只是要你失败后，说出是我的主使，叫丁鹏恨我而已。”

小云低头不语，中年人道：“你虽然不肯说出主使人是谁，但我也知道是金狮，只有他才能叫金衣将金蛇令偷出去给他，转到你手上。”

小云磕了个头，又朝山神及青青各磕了个头，然后起身朝外走去，青青道：“小云，你到哪儿去？”

小云道：“婢子蒙主人慈悲，饶恕一命，而小姐那儿也不能再待了，只有自己去找生活了。”

青青道：“金狮会收容你吗？”

小云柔笑道：“婢子不知道，在他交付工作时，他只说得手后立刻到一个地方，自会有人接应，现在听主人说，他是根本早知婢子必死，而绝无可能得手，是以那个地方，想必也是虚构的。”

中年人一笑道：“金狮的为人，你也清楚，除非他还需要用你，否则他就不会容你活下去的。”

小云茫然长叹，显然她也知道的，青青道：“小云，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听他们的？”

小云柔笑道：“我要活下去。”

“不听他们的难道就活不下去了？”

小云望着中年人，他的脸色也颇为沉重，叹道：“如果你在这儿，我倒是不敢保证你一定不会受害，因为我也不知道这儿还有谁是他们的人。”

青青道：“可是你若跟着我，我倒可以保证你的安全，因为我身边只有你、小香、阿古三个人，他们两个人的忠实，我倒是可以绝对信任的。”

小云道：“小姐，除非你整天跟在丁公子的身边，否则你也是不够安全的，你的武功，不会强过金狮长老。”

青青一笑道：“也许，但是他却不敢动我，因为他要是杀了我，丁公子就会找定他了。”

小云道：“可是小姐还会收留我吗？”

青青笑道：“为什么不呢？我一直也没有说过不要你呀，我们已经在一起多年了，如果你有更好的地方去，我自然不会阻拦你，但你要出去流浪，倒不如跟着我了。”

小云终于走了回来，中年人嘉许地看看青青，安慰地道：“青儿，你很好，你比我懂得宽恕，你一定会过得很好的，只可惜我明白得太迟了，如果我早点明白这个道理，也许不会有今天这个结果。”

他很快地转过身去，为的是不让人看到他的伤感，青青很明白，向山神点点头，道：“铜叔叔，我走了，你多保重，下次再来看你。”

她没有向祖父告别，她知道爷爷背转身子去，就是不忍看着自己离开。在门户的信仰中，泪水是最珍贵的圣水，每个人一生中只能流一次泪。她也知道，爷爷的第一滴泪已经流过了，为了“小楼一夜听春雨”那句诗而流的。那必然是一段极其哀婉动人的故事，只可惜谁也不知道，连跟他最亲近的奶奶都不知道。爷爷的泪绝不能轻易地流了，她恭恭敬敬地朝背影叩了头，就带着小云走了。

小云在前面，青青跟在后面，两个人都骑着马。因为她们毕竟不是真正的狐，不会飞天入地，遁迹无形，而这一次的距离也实在是太远，她们尽管有陆地飞行的绝妙轻功，却也无法长程奔驰，不得已只有借助马匹了。两个人都穿着普通的服装，所以很显眼，幸好她们用一块面纱挡住了脸，否则还会引起更大的骚动。单是青青那副美妙的身形，以及无形中流露出的风仪，已经够让人着迷的了，如果再看见了她那绝代惊世的脸，恐怕也会像丁鹏一样，在后面缀上一大串的人。

好不容易出了城，人稀少了一点，可以并骑而行了，青青把马赶上去，小云忧虑地道：“小姐，这样子太招摇了。”

青青道：“我知道，但是没办法。”

“我们其实可以化装一下的。”

“我知道，但是那样子反而会惹来更多的麻烦，现在的这个样子，必然有不少人认得我，不敢轻易动我，如果我们化装成了别的样子，固然可以瞒过一些人，却瞒不过行家，在暗中下手，我们死了还没人知道呢。”

想想也对，小云轻叹道：“公子的名气太大了，而且他成名得太快，一下子就由默默无闻跳到了惊世骇俗，与谢晓峰齐名，总会有很多人不相信、不服气，想要试一下的，这就会惹来许多麻烦。”

青青微微叹气：“谢晓峰成名了多少年，也还是没有能完全杜绝麻烦。”

“但究竟敢找上神剑山庄的人少得多了。”

“那只是因为谢晓峰这些年来，已经杜绝了江湖上的事务，而且被一些人捧成了神明，否则他还是一样的，入了江湖行，就无法避免麻烦，有些是自己去找的，有些是别人硬找上来的。”

“公子现在呢？”

青青一笑道：“他现在已经不必去找人了，找过一个谢晓峰，就把他的麻烦全部接收过来了，而且连带着我们也要替他分担。”

“只不过以公子的盛名，要找上来的麻烦一定很不小。”

“绝对小不了，不怕死的人究竟还不多，很多人只是口头上说得响，真到要命的时候，他们比谁都怕死。”

小云笑道：“别说是去找公子了，就算是要来找我们的麻烦，至少也得有点道行才行。”

青青默然片刻，忽然道：“你错了。”

小云愕然道：“我错了？”

“是的，现在麻烦就来了，而这批人我看不出他们有多少道行。”

她把马鞭指向前面，果然在路旁站了七八个挺胸凸肚的壮汉，有些还敞着胸膛，露出结实的肌肉。

这些人个个都很高大，在一般人的眼中，他们都是强悍的英雄豪杰，因为这些人经常在街头打架，酒楼闹事；但是在真正的江湖人眼中，他们还不入流。充其量，这只是一批地方上的青皮混混儿。这一群人个个都拿着兵器，长枪大刀、仙人担、石斧，完全是一副练把式的样子，而他们的脸上，也摆出了一副找麻烦的架子。在江湖中，这群人一定会有个头儿。这个头儿不会武功，或是来得两下花拳绣腿，不过做他们的头儿的条件却绝不是武功，但有两样东西却绝不可少，一是钱，二是势。这个头儿也多半是有钱人家不长进的弟子，现在的人群中就有这么一个。这群人整天无所事事，在街头调戏良家妇女，欺凌百姓。

这是一堆人类的残渣，在城市中，或是大一点的市镇中，必然会有那么一撮人。可是这一撮人，却在官道上横行起来了，而且偏还不长眼睛，找上了青青与小云，恐怕他们是触定霉头了。

小云看看来势，就笑道：“小姐，这批不长眼睛的东西，居然吃到我们头上来了，让我来教训他们一下。”

青青皱皱眉头道：“我们没时间跟他们啰唆。”

小云道：“就算我不去找他们，也不会平静无事的，他们好像是找定我们了。”

几十只眼睛看在她们身上，的确是这个意思。

双方快接近的时候，那个花花公子已经叫人排成一列，挡在路上，显然是找麻烦的意思。

然后是那个花花公子，手摇着折扇，摆出一副色迷迷的架子，摇头摆脑地念道：“妙啊！妙！颠不剌的见了万千，似这般喜娘可曾罕见。”

这是《西厢记》里的两句戏词，但是在他口里念出来，却是充满了轻薄之状。

小云朝青青使了个眼色，然后浮起了一脸的媚笑，在马上弯了弯腰道：“这位公子，请你让让路，我们主婢俩有急事要赶路。”

花花公子笑得更为放纵了：“二位娘子，你家汉子也太不懂得怜香惜玉了，再重要的事，也不该叫你们这样花朵般的美人来办呀。”

小云做了个苦脸道：“没办法，家里只有我家相公一个男人，偏偏又出了门，我家小娘子只有自己下乡去收租了。”

花花公子点点头道：“真是可恶，可恶，那个混账男人，有了你们这一对如花美眷，居然忍心抛下了你们出远门，本公子都替你们抱不平。”

小云道：“公子爷，别开玩笑了，我家老太太在家生病，等着我们带银子回去请大夫看病呢。”

花花公子笑道：“哦！原来老太太有病，那倒是不能耽误，应该早就请大夫看的。”

小云道：“谁说不是呢，可是普通大夫，看不好老夫人的病，一定要到苏州去请那位名医叶天士叶先生诊治，这路上花费，哪样少得了，逼不得已，我们才只得自己下乡去催租，收来了一百两银子，恐怕还不够，还得回去再问邻居们张罗去。”

那个花花公子作出一副同情之色道：“借得到吗？”

小云道：“借不到也要借，实在没办法，哪怕借高利贷都硬着头皮去借。”

花花公子道：“这不是太吃亏了吗？本公子一向最喜欢做好事了，这样吧，我借你们五百两……”

小云道：“真的啊！”

青青道：“小云，素不相识，怎么可以随便向人借钱。”

小云道：“少夫人，这不正好吗？我们回去也是要借，还不知道是否能借到呢，这位公子肯帮助我们……”

青青道：“借了人家的，将来拿什么还？”

花花公子笑道：“原来小娘子担心的是这个，那倒是不必了，本公子就是因为银子太多，不知道要如何花去才好，你问问这些人，谁没有问我借过几百两的，我可曾要他们还过？”

一个粗胖的黄脸汉子道：“我们公子最是大方了，只要我们陪着他玩玩，欠的债就算勾销了。”

花花公子道：“黄胖，你胡说些什么，本公子是可怜你们，难道我还怕少了玩的人，要你们来陪？”

那个叫黄胖的汉子道：“是，是，小的该死，公子有了这两位小娘子，自然就不再需要我们了。”

他的脸上已经浮起了一片邪色，小云咬了咬牙，脸上却浮起一片笑容道：“公子，你不是开玩笑吧，我们可不会使刀弄剑的，怎么能陪你玩？”

花花公子笑道：“这是这些粗汉们玩的，对二位佳人，在下何敢唐突，我们自然是玩些文雅的。”

小云道：“什么是文雅的呢？”

花花公子笑道：“比如说喝喝酒呀，吟诗作对呀，唱唱小曲呀。”

小云呀了一声道：“公子，这些玩意儿是窑子里的姑娘们玩的，我们是正经良家妇女，怎么会呢？”

花花公子笑道：“有一种玩法，只要是女人都会的，你们只要陪本公子玩上个一次，本公子立刻送你们一百两银子。”

小云一笑道：“我也知道天下没这么好的人，会平白无故地送我们百两银子，总是有点条件的。”

花花公子笑道：“不过这种玩法你们也不吃亏，更不会少块肉。”

小云道：“少夫人，你说如何？”

青青沉下脸来叱道：“胡说！该死的奴才，你自己不要廉耻，居然还敢对我说出这种话来。”

小云叹了口气道：“少夫人，并不是我不要廉耻，想必你也看得出，我们今天是无法安然过去的，倒不如逆来顺受，硬着头皮混过去，还可以落进百两银子。”

花花公子大笑道：“对了，还是这位小娘子看得开，本公子今天是出来散心的，好容易在此地遇上了你们，如果不让我开心一下，怎么能放你们过去呢？”

小云道：“可是银子是不能赖皮的。”

花花公子笑道：“这是什么话，只要你们肯乖乖地合作，本公子身边就带着三四百两银子，一起给你们都行。”

小云道：“你可别骗人，三四百两银子好大的一包呢，放在身边不怕累赘吗？”

花花公子笑道：“本公子的银子向来不带在身边，不过我的人背在身边也是一样的，胡彪，打开来给她们看看。”

胡彪是另外一个汉子，穿着家丁的打扮，肩头挂着一个布褡裢，露出了里面白晃晃的银子。

小云笑道：“果真带着银子呢，公子，我们总不能就在这大路边上吧？”

“那当然不行，前面就是我家，上那儿去有吃有喝，玩起来也更有情趣一点。”

小云皱眉道：“好固然好，可是我们急着要赶路，不能再耽误时间，那就快点去吧，公子，我们两个人骑着马先一步去可好，来，我用马匹带着你去。”

她在马上伸出一只手，手指尖尖，又白又嫩，那花花公子看得眼睛都直了，连忙伸出手来，小云伸手向他的脉门上搭去，跟着手指一紧。

这一手就是一个江湖高手，也得全身酸麻，去掉半条命，可是那位花花公子看来没什么本事，手腕却像是铁铸的一般，什么事都没有，被她一拖上马，伸手就揽住了她的腰笑道：“小娘子，你的手好嫩，只往我手上这么一搭，已经勾去了我的半条魂了。”

被勾掉半条魂的不是这位花花公子，而是小云，她的人被花花公子揽在怀中，竟像是着了魔一般，呆呆地无法动弹了。青青以为小云已经开始在着手惩罚那头色狼了，等到花花公子上了马，再一看小云的神态，才知道不对劲。看来这个以最低俗姿态出现的纨绔子，竟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她们看走眼了。那么他们在路边等候，也可能是一项预谋了，因为如花花公子那样的高手，绝不会做这种事的。

花花公子却像是没有发生什么事似的，笑着向青青道：“小娘子，走吧，早完事早上路，你们能在短短的时间内赚二百两银子，天下没有比这更好赚的钱了。”

那个黄胖也笑道：“可不是，我们跟着公子爷进进出出，两三个月也未必能有这么多的赏赐呢，到底是漂亮的女人占便宜。”

他似乎在存心激怒青青，说话时还故意往前凑，可是青青一看他的姿势，才知道此人是个不可多得的高手，因为他全身上下，似乎都已经罩着一重无形的墙，把他整个人保护得密密的。再看看其他的那些汉子，这时也摆出了备战的姿态，似乎每个人都筑起了一重墙。青青很沉静，她知道这时一定乱不得，想要脱身，一定要用非常的手段与非常的方法不可。于是她一言不发，急急地催马前行，想要冲出去。

那些汉子连忙动身奔前相拦，可是青青却是以进为退，她把马加上一鞭，催得更快，身子却从马上跃了起来，弹向相反的方向，去势若箭。

她的行动够快了，但是有人却比她更快，那个叫黄胖的汉子也闪电般地追了过来。

青青一弹十来丈，飘然落地，黄胖正好挡在她的前面，笑嘻嘻地道：“小娘子，你想上哪儿去？”

青青没想到这汉子的身法会如此之快，她的脑中闪过一个名字，脱口惊呼道：“鬼影子黄如风。”

黄胖微笑道：“小娘子居然认识匪号。”

青青定下身来道：“你们是连云十四煞星？”

黄胖道：“小娘子对江湖上人物倒是很清楚，我们哥儿几个并不算很出名的人物，你居然认得。”

青青冷笑道：“连云十四煞星虽然崛起江湖才几年，却已经成为黑道中闻名丧胆的大煞星。”

黄胖道：“我们专干黑吃黑的买卖，自然就遭嫉，不过也有个好处，我们对付的全是些该死的家伙，还没人把我们看成十恶不赦之徒就是了。”

青青道：“我不是黑道中人，你们找上我干吗呢？”

黄胖一笑道：“小娘子跟我走一趟，不就知道了。”

青青又看看那些人，假如他们是连云十四煞，今天是绝对讨不了好去，因为他们都是一等一的绝顶高手，轻叹了一口气道：“我想不走也不行了。”

黄胖笑得像尊弥勒佛道：“看样子是不行。”

青青道：“你们是专为找我的麻烦而来的？”

黄胖一笑道：“可以这么说，小娘子的行动还真快，我们足足追了七八天，好容易才在这条路上等到你。”

“你们知道我是谁了？”

黄胖笑道：“自然是知道的，虽然以前小娘子是默默无闻，但是成了神刀丁大侠的夫人后，即已是鼎鼎有名的大人物了。”

“那怎么可能呢？我从未在人前露过相。”

黄胖道：“我们评定大人物的标准，跟一般世俗不同，别人是因名而知人，我们却是因人而知名，小娘子够得上成名人物的标准，我们才找来亲近一番的，江湖上有很多浪得虚名之辈，虽然名头很响亮，我们还不屑一顾呢。”

青青笑道：“能不能举个例子听听。”

黄胖道：“可以，例子太多了，别的不说吧，就以小娘子家中那位总管弟子柳若松，以及跟他齐名的寒竹、红梅，岁寒三友名声不能算小，我们看起来却如同土鸡瓦狗，根本还不值一顾。”

青青道：“这么说，你们还是很抬举我了。”

黄胖道：“给我们看上的人，绝非泛泛之辈。”

青青叹了口气道：“我真不知道是高兴，还是遗憾。”

黄胖一笑道：“高兴的是我们，遗憾的是小娘子。”

青青道：“你们要我做什么呢？”

黄胖笑道：“这个问题问得有意思极了，你自己都不知道，我们又怎么知道呢？”

青青道：“就是因为不知道，所以才要问你。”

黄胖道：“你问我，我又去问谁呢？”

青青道：“自然去问你们的主使人，我相信不是你们自己要找我麻烦吧？”

黄胖道：“的确不是我们，但也没有主使人，我们只接到一封通知，以及五千两黄金的收执，要我们把你送到一个地方去，就可以换取五千两黄金。”

“付黄金的人是谁，你总知道吧？”

“不知道，我们只认得黄金，从不认人的。”

“你们准知道能收到五千两黄金吗？”

“我们从不做没把握的事，相信也没人敢在我们面前耍花样。”

青青笑道：“黄如风，你错了，你应该去跟白雪儿学学的。”

“白雪儿是哪位高手？”

“白雪儿不是人，是我养的一条波斯猫，全身的毛儿洁白，没有一点杂色。”

黄胖笑道：“那不该我去讨教，该叫我们老五去。”

他手指向一个瘦长条的汉子，圆脸尖下巴，双耳上耸，看上去就像是一头猫，黄胖道：“我们老五叫猫儿脸，看过他的人都不会忘记的。”

青青道：“要想忘记他的脸很难。”

猫儿脸道：“被我看过的人，我更不会忘记，因为我喜欢在他的脸上留下一点记号。”

他的手中已经戴上了一对手套，这副手套很绝，只有半副，遮到一半的手掌，可是指尖上却是又长又利的尖爪，就像是猫爪一样。

他说话时还用尖爪空划两下，黄胖笑道：“我们老五最喜欢的一件事，就是吃猫肉，也因为吃多了，不仅脸长得像猫，连性情习惯也被猫感染了，你的白雪儿如果有什么问题，该去问他才对。”

猫儿脸问道：“那是公猫还是母猫？”

青青笑道：“自然是头母猫。”

猫儿脸摇摇头道：“母猫的肉太酸，不好吃。”

青青道：“白雪儿的肉不好吃，白雪儿的智慧却很高，足以教给你们很多东西，尤其是你。”

这个“你”指的是黄胖，他微微一怔，笑道：“它能教我些什么？”

青青一笑道：“每当我笑着叫它的时候，它绝不过来。”

黄胖道：“为什么？”

青青道：“因为它知道那是我要找它出气的时候。”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手指突然像两枚利钩，钩向黄胖的双目，黄胖的手一抬握住了她的手腕笑道：“小娘子，这一套我可见多了……”

他的脸上忽现痛苦之色，青青的右手从他的肚子上抽回，手中多了一把血淋淋的匕首，笑道：“这一套你可没见过吧？”

黄胖的手抚着肚子上的伤口，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这时那个花花公子从马上回转身来道：“黄胖，你怎么始终学不会，这是你第几次吃女人的亏了？”

黄胖苦笑道：“两……两次。”

花花公子冷笑道：“第一次上当是你不防备，第二次上当就是你自己的不是了。”

黄胖苦笑道：“是！我是笨蛋。”

花花公子朝青青冷冷一笑道：“丁夫人，我是专诚请你去走一趟，希望你合作。”

青青道：“假如我不合作呢？”

花花公子一笑道：“你会合作的，除非是你的白雪儿对你不够诚实，或者是头大笨猫。”

“这跟我的猫又有什么关系？”

花花公子笑道：“没什么关系，只不过猫的脚步声很轻，走到你身后时，你还毫无感觉。”

青青眼前忽然不见了猫儿脸，正想回头时，脸上忽然接触到冰凉而尖利的东西，那是猫爪。

她心神一疏，真气分散，腰上一软，已被人点中了穴道。

青青跟小云在江湖上并不出名，以前她们偶尔小游人间，经常会遇见有些轻薄少年拦住她们吃豆腐。

结果自然是那些家伙倒了八辈子的霉，但这一次，倒霉的却是她们两个人了。

第二十一章 钓 饵

主婢二人现在都被关在间小屋子里，很受优待。

因为她们并没有被捆住手脚，也没有挨过什么苦刑鞭笞，只不过在她们身上，下了一种禁制手法。

这种手法也不痛苦，却使她们的主要脉穴内的真气不能贯通，不影响行动、操作，只是一身武功却无法施展了，她们只能像个普通的女人一样。

关她们的屋子不大，大概一丈见方，有两张床，也有桌子、椅子，甚至于还有一具马桶。

这种生活自然不能算很舒服，但是对一个俘虏来说，这已经是很优待了。

青青坐在床上，很平静，倒是小云愁眉不展，不住地长吁短叹，忽而跳起来，一拳打在那比手臂略细的铁栏上，却又痛得连忙缩回手来。

青青轻叹了一口气道：“你何苦要跟自己过不去呢？”

小云道：“我……受不了，这批人太缺德了，居然用这种手法来治我。”

青青道：“他们并没有怎么苛待你呀。”

小云道：“怎么没有，像这种木头条子，以前我一个指头也能弹断它，现在死劲一拳打上去却动都不动。”

青青笑道：“原来是为了这个啊，你也太没出息了，你又不是灶下的烧火婢，用不着劈柴烧火，打不断一根木条又有什么好生气呢。”

小云道：“小姐，不是这个意思。”

“喔！那是什么意思呢？”

小云想了半天才道：“就好像是一个百万富翁，一下子变得身无分文了，那滋味有多别扭呢。”

青青笑道：“不别扭，而且这是一种很难得的经验，你想想，一个百万富翁应该是不容易一下子穷下来的，也不容易尝到贫苦的滋味的，而你在突然之间，就能尝到这种极端的滋味，那多有意思呢。”

小云叹道：“小姐，我能像你这么乐观就好了。”

青青却苦笑道：“我一点都不乐观。”

小云道：“可是小姐，你关进来之后，毫无忧色，好像还很有意思似的。”

青青道：“我对自身的安危根本不去关心，鼎镬甘如饴，还有什么可操心的呢？”

“那小姐又怎么不乐观呢？”

青青道：“我在为相公担心。”

“为相公？他又没被人关起来，有什么可担心的？”

青青道：“你想必也看出来了，这些人把我们抓了起来，目标却不是我们。”

“不是我们，难道是要用我们来威胁相公？”

青青摇头道：“我想也不可能，相公那个人的脾气我清楚，他若知道我们被囚禁，会不顾一切来救我们出去的。”

“他们就利用这个机会设下陷阱。”

青青笑道：“相公现在的功力已臻仙境，哪一种陷阱能陷得住他？”

小云道：“是啊！现在就是一座山压下去，相公的神刀一挥，也能劈成两半，这些王八蛋，如果相公来了，就够他们受的了。”

她忽又道：“既然相公也不怕他们的陷阱，小姐又为相公担忧些什么呢？”

青青叹道：“我担忧的就是我想不到他们要用什么方法去对付相公。”

“小姐不是说什么方法都奈何不了相公的吗？”

青青道：“他们所用的方法，自然不是武功、机关、陷阱，必定是一种非常恶毒的诡计。”

“什么诡计呢？”

青青叹道：“不知道，我想不出来，所以才担心。”

小云道：“小姐，你为什么不想想，用什么方法才可以对相公产生威胁？”

“我也想不出，相公若是知道我们被关一定会来救我们，我们若是被人杀死了，一定会替我们报仇，但是要用我们的生死去胁迫相公，那是没有用的事。”

“哈哈……知夫莫若妻，丁夫人，看来我们事先应该跟你先讨教一下才对，那也不会损失一个弟兄了。”

话是由窗口飘进来的，接着门开了，那个讨厌的花花公子又摇呀摇地进来了。

青青的脸色一变，沉声道：“你这个人怎么如此不懂规矩，我们虽是你的俘虏，却是两个女人，男女有别，你怎么可以在外面偷听我们的谈话！”

花花公子笑道：“丁夫人，你不必这么生气，我知道你是个很谨慎的人，也知道隔墙有耳，不该说的话，你也不会说的。”

青青道：“那你也不该偷偷地来，君子不欺暗室，万一我们正在做些女人的私事呢？”

花花公子笑道：“我不是君子。”

青青道：“连云十四煞在黑道中被称为煞星，在江湖的口碑中，却誉你们为盗中君子。”

花花公子笑道：“丁夫人既知道连云十四煞，就知道我不会是君子，没有女人被称为君子的。”

“你是女的？”

“丁夫人不会不知道连云十四煞星的首领玉无瑕是个女儿之身吧？”

“你就是玉无瑕？”

玉无瑕笑指小云道：“这位大姐可以证明的，我在马上制住她的穴道时，她的手还能行动，我原是希望能自然一点，让她赶着马走来的，哪知道她手却很不规矩，摸到很多不该摸的地方去。”

小云厉声道：“胡说，你嘴里干净些，姑奶奶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但是也不会……”

玉无瑕笑笑道：“我知道大姐是红粉罗刹、素手摧魂，有很多人都是在被大姐迷得色授魂与之时，命根子上挨了你玉手一握而送命的，那天你也想施展这一手，只可惜抓了个空。”

小云哼了一声道：“我以为你是条被阉过的公狗。”

玉无瑕道：“还好我不是，跟二位一样，是个没有命根子的女人而已。”

小云再泼，对着这么一个人也骂不出来了，玉无瑕笑道：“丁夫人，如果你不相信，我可以脱了衣服让你仔细地检查一遍。”

青青道：“不必了，先前我是走了眼，我相信你是个女子了。”

玉无瑕道：“那就好得多了，至少丁夫人可以相信我们对丁夫人绝无冒犯之意，二位来到此地后，连三餐都是我亲自送来，甚至于倒马桶这种事，我也没假手他人，因为这儿只有我一个女人。”

青青道：“少废话了，你来有何贵干？”

玉无瑕道：“来向丁夫人请教一件事，在请教之先，我要说件事，我派了鬼手马平跟水老鼠秦不二去见丁大侠，拿了一份拜帖，请他来此一叙，结果却被劈成了二片，丁大侠对二位被擒的事好像根本没放在心上。”

青青微笑道：“你们在挑拨离间了，我相信你绝不是单纯地要拙夫到此地来吧？”

玉无瑕笑道：“丁夫人心细如发，我们只是提了一个小小的条件，要他带一个人的头来此交换二位的自由，那个人是卑劣无耻的小人，我以为他一定会答应的。”

“那个人是谁？”

玉无瑕笑道：“柳若松。”

青青的确是很出乎意料之外，再也没有想到他们要的会是柳若松的脑袋。

那似乎根本不成其为条件。

所以青青忍不住问道：“你们跟柳若松有仇？”

玉无瑕微微一笑道：“连云十四煞星没有活的仇家，我们不找人的麻烦，已经是算他们祖上有德了，哪还会有人敢来得罪我们？再说像柳若松那样一个鼠辈，我们任何一个人都可以轻易要了他的命……”

青青道：“正是如此说，你们自己要杀他易如反掌，为什么要我丈夫代你们杀他呢？”

玉无瑕道：“我们不是要尊夫代我们杀他，而是找一个很容易的人给他试试刀。”

青青道：“他的刀不必试。”

玉无瑕笑道：“再好的刀也必须常磨，否则就会钝了，再凶狠的杀手，也必须经常杀人，否则就会心软，手抖了，而心软手抖之后，就不能再杀人了。”

青青道：“我明白了，你们要磨的是他这个人。”

玉无瑕道：“不对，我们需要的只是他的刀，而不是他的人，他的人仍然是你的，他的刀却要属于我们。”

青青道：“杀过柳若松之后，你们又要为他选另一个对象了。”

玉无瑕笑道：“完全正确，第二次我们会再找一个人人憎恨、杀起来较为费力的人。”

青青道：“你们真正的目的是什么呢？真正要杀的对象是谁呢？”

玉无瑕笑道：“丁夫人，我可以告诉你，但是你不会相信的。”

青青道：“由你这句话，你不告诉我，我也知道了。”

玉无瑕不信道：“你知道？”

青青道：“不错！我知道，是否要我说出来？”

玉无瑕道：“你说出来之后，我们才能懂得你是否真的知道。”

青青道：“你们真正要杀的人就是他。”

玉无瑕一惊，随即笑道：“这真是我听过最有趣的笑话，我们会叫丁大侠去杀死他自己？”

青青道：“你们想杀死他，可是没有这个本事，除了他本人之外，谁都无法杀死他。”

玉无瑕笑道：“那么丁大侠是否会顺我们的话，杀死他自己呢？”

“一个人会不会杀死自己呢？”

这个答案是肯定的，因为这世上几乎每天都有自杀的人，用各种不同的方法结束自己的生命。

“一个人会不会无缘无故地自杀呢？”

这个答案就很难作肯定的答复了，因为有很多自杀的人并没有留下任何遗言，或是说明自杀的理由。

“丁鹏会不会自杀呢？”

这个问题由玉无瑕提出来，却连身为他妻子的青青都无法答复了。

她想了半天，才道：“我也不知道，如果他一直受你们的摆布，杀了无数的人后，就会有两种结果：一种是变成个疯狂的杀手，随着你们的指使，为你们去杀死你们想除去的每个障碍；另一种就是被你们逼得发疯，最后杀了自己。”

玉无瑕的神色中充满了讶异道：“丁夫人，你实在很聪明，出乎我意外的聪明。”

她换了一副神色又笑道：“不过丁夫人还是不够聪明，你知道这些事，就该放在肚子里，不该说出来的。”

青青笑道：“如果我的丈夫能够被你们威胁得住，我自然会留下这番话，暗中去告诉他，只是我知道他太清楚了，你们第一个条件，他就不会接受。”

“你是说他不会杀死柳若松？”

青青道：“他会杀柳若松，只要柳若松做出了一些该死的事，他就会杀，但是不会为了你们而杀。”

玉无瑕道：“为了你们两个人也不会？”

青青道：“不会。”

“难道说，你们两个人的分量还不如一个柳若松？”

青青笑道：“那倒不是，柳若松在他心中根本就没有一点分量，正因为如此，他才会知道，杀死了柳若松，并不会换回我们的自由。”

玉无瑕道：“虽不能换回你们的自由，却可以换取你们的生命，我们给他的通知上说如果他不带着柳若松的头来，就会收到你们的头了。”

青青一笑道：“我不愿意浇你的冷水，但是我也可以保证，你的人不会带好消息回来的。”

玉无瑕笑笑道：“这个我倒是愿意赌一赌。”

青青笑道：“我本来也很想赌赌看的，只可惜我实在很忙，没空留下来慢慢地泡蘑菇了。”

“丁夫人莫非还认为能够逃出去？”

青青道：“我的手没有被缚住，人也没有被你们制住，为什么我不能够离开呢？”

玉无瑕指指小云道：“因为我们抓住了一个抵押的。”

青青笑道：“对我们来这一手没有用的，我们一向有个规矩，就是各人自己照顾自己，你若杀了她，我会替她报仇，但是你要我拔下一根头发来换取她的生命安全，我毫不考虑会拒绝的。”

“无欲则刚，无虑则坚。”

这两句话谁都会说，读过几天书的人，也都会解释得明明白白，可是能做到这一点却很难。

谁都有心中的欲望，所以人的意志才会软弱。

谁都有关心挂虑的人，所以人的意志才会动摇。

玉无瑕却被青青的态度震慑住了，因为她对青青这一派人的了解很深，也知道青青他们确实是有这种规矩的。

她以小云为威胁，也只是一个试探而已，她更明白小云的分量不够重得叫青青牺牲自己。

可是青青说话的态度，坚决得毫无转圜的余地，那说明就是找到了够分量的人质，同样地也无法改变她的决心的。

因此她笑了一笑才道：“我们要留下丁夫人，不知道有没有别的法子呢？”

青青道：“没有。”

玉无瑕道：“如果我们是用武功硬留呢？”

青青道：“那只能留下我的尸体。”

玉无瑕笑道：“我们对丁夫人的尸体不感兴趣，那只会给我们带来麻烦，看来只有把二位放走了。”

她把怀中的小云突然推送出去，青青身不由己地伸手接住，跟着一张细巧而巨大的网，迎头罩下。

是一个渔人装束的汉子撒出的网，他的网也一直提在手中，青青也很注意这个人，却没有想到他在这个时候撒出了网。

江湖上用网为武器的人不多，最有名的一个人叫作快网张三，只是此人已经是百年前的前辈了。

以后再也没有听说张三有何传人，而这个汉子提的网却很轻，网线很细很亮，像是一种丝所织成的。

这样的一面网分量也一定很轻，质地也许很坚韧，却不会太大，由于那个汉子离得很远，青青才没注意他。

哪知道他的网撒得这么远，这么大，如果没有个小云抛过来，她还可以由前面蹿出去。

但是人家都计算好了，抛小云过来，不是要她去接，而是挡住了她向前的去路。

网落下来，把两个人捆得死死的，不过青青还是能够动一动的，她只动了一下，不是攻击别人，而是给了小云一个耳光，骂了她一声蠢才。

这一个动作似乎是为了泄愤，怪她太差劲而把青青也陷住了。

所以小云挨了一耳光，低下头默默地认了。

别的人也以为是这个意思，所以没有注意到小云耳朵上的一颗珠环被打得落在地上。

一颗珠子能有什么作用？

除了属于那个神秘组织中的人，谁也无法了解的，但是这颗珠子却发生了极大的作用。

丁鹏是在两天之后接到通知的。

通知是由两个人送去的，通知上也很简单。

“带着柳若松的人头，到姑苏城外，寒山寺下，枫桥之侧的一条船上，换取两个人。”

纸条上没写是什么人，上有两枚耳环，一枚是小云的，另一枚是青青的。

丁鹏看了信后，把两枚耳环交给了旁边的小香。

小香接过来，闻了一闻才道：“是小姐跟小云的。”

丁鹏看看那两个送通知的人道：“人落在你们手中？”

一个汉子道：“是的。”

丁鹏笑问柳若松道：“你认不认识这两个人？”

柳若松道：“不认识。”

丁鹏把信递给了他笑道：“那就奇怪了，既然不认识，这两位朋友何以非要你的命不可？”

柳若松看了看后，脸色却变了，因为丁鹏的手已经握上了刀柄。

不过丁鹏没有拔出他的刀，反问那汉子道：“你们也有两个人来，如果我把你们扣下，要换回那两个人，不知道有没有用？”

那汉子笑道：“如果有用的话，就不会派我们来了。”

丁鹏道：“这倒是，看来我已经别无选择了。”

那汉子道：“丁大侠不但没有选择，而且，还必须立刻跟我们走，如果迟了一步，最多只能赶上收尸了。”

丁鹏笑道：“柳若松，你怎么说呢？”

柳若松硬着头皮道：“弟子一死能够换得师母的安全，弟子虽死无憾。”

丁鹏道：“那只好对不起了。”

说着话他的刀已出了鞘，刀光一闪，柳若松呆立不动，眼睛已经闭上，那两个汉子的脸上已露出了笑容。

锵然一声，有人倒下。

倒下的不是柳若松，而是两个汉子中的一个，他的人是从中间分开的。

好快、好凌厉的一刀，等到另一个汉子知道发生什么事时，丁鹏的刀已归鞘，笑笑道：“我这一刀如何？”

那汉子吓得脸色发白，颤抖道：“丁大侠，你这么做是害死丁夫人了，如果我们有什么差错，有两条命会作抵的。”

丁鹏道：“不，你们的命太轻，抵不上我妻子的，所以我很清楚，我这么做，只是告诉你们，你们用错方法了，我杀人的方法是一劈两半，不会割下脑袋的。”

那汉子怔了一怔道：“我们只希望丁大侠杀了这个人，倒并不一定非要割下脑袋不可的。”

丁鹏道：“你能做主吗？”

那汉子忙道：“不，我不能做主。”

丁鹏一笑道：“所以我才没把你一起劈了，我要你回去问问清楚再来，同时也告诉对方，要他们最好换个人，假如只是杀了柳若松就能换回我的妻子，那太瞧不起我了，我丁鹏不能做这种窝囊事，值得动刀的人，至少也要一门之长的身份。”

那汉子忙道：“好的，我回去问明白了，再来禀告丁大侠。”

丁鹏笑笑道：“那就快去吧，尽快回来，我实在不放心我的妻子落在别人手里。”

那汉子回身走了，丁鹏又叫住他道：“你这个同伴的尸体该送到哪里好呢？”

那汉子道：“大侠如果慈悲，就用副棺材收殓了，我下次来领回去，否则就任意处置了吧。”

丁鹏挥挥手，那汉子狼狈地走了，丁鹏道：“柳若松。”

柳若松失色道：“师父有何指示？”

丁鹏道：“为了青青，我不惜杀死任何人，可是我没有杀你，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柳若松道：“弟子愚昧，弟子不知道。”

丁鹏叹了口气道：“如果你连这个也不知道，那是个十足的笨蛋了，我留下你也没有用。”

柳若松忙道：“弟子一命怎么能与师母的相比，这只是对方一个试探而已，真拿了弟子的头去，也不可能就此换回师娘的。”

丁鹏笑道：“人到要保命的时候，就会聪明起来了。”

柳若松不敢再说什么了，丁鹏道：“对方很可能还会换个杀死你的方式的，到那个时候，我就无所选择了，因此你要想活下去，最好还是自己想想办法。”

柳若松道：“是！是！弟子一定设法把师母救出来。”

丁鹏笑道：“你若是有这么大的本事，对方倒可能真的要杀你了，你还是找容易的事情做做吧，第一是设法找到青青被拘禁的地方。”

“是！弟子一定尽力。”

丁鹏道：“这条路也许不容易走得通，因此你还有一条路，就是探出对方是些什么人，然后跟他们打个交道，叫他们不要把你列为该杀的对象。”

柳若松道：“是！是！弟子相信探出他们的下落不难，至于师父说的后一点，弟子认为不必了，只要知道他们是谁，弟子虽不才，也有办法对付他们的。”

丁鹏道：“好，那你去办吧，两天之后，如果你还是没有消息，只有一个办法，就是躲起来。”

柳若松一怔道：“躲起来？”

“是的，躲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这样对方要我杀你时，我可以用找不到作为推托，如果对方代我找到了你，那就是你的运气太坏，怪不得我了。”

柳若松怀着一脸的惶色去了，虽然没有人追他，却像有五六条狗跟在他后面追咬一般。

小香看看柳若松的背影，露出厌恶的神情道：“公子，这个人早已该死了，你为什么要留着他？”

丁鹏笑道：“他活着有很多用处。”

“他心怀叵测，对公子衔恨至深。”

“我知道，任何人像他那样，被人从天上踩到地下来，也会满腹怀恨的。”

“可是他一定会与很多外人勾结来陷害公子的，说不定挟持小姐的人，就跟他也有勾结。”

丁鹏笑道：“有可能。”

“他明知道公子不会受人胁迫而杀他，所以才把自己的名字列在第一个……”

丁鹏道：“假如他真是这样，他也知道我在第二次就会杀他了，所以我把他遣出去，也是一种试探，如果他跟那些人没有勾结，他一定会找出那批人的。”

“他有这么大的本事吗？”

“他是个小人，小人有小人的办法，这一点你倒不可小觑他。”

“如果他找不到呢？”

丁鹏道：“那他就会躲起来，躲得从此不敢再见我，正好把他打发走了。”

小香默然片刻才道：“公子，你相信小姐她们是遭人拘禁了吗？”

“是的，她的耳环可以证明，这对耳环是我的祖传之物，送给她作为定情的纪念，若非有特殊的变故，绝不会离身的。”

“我们是否要等柳若松的消息呢？”

丁鹏道：“我想不必吧，她跟小云都是狐，狐具有变化神通，我相信她一定会有办法通知我，她们在哪里的。”

小香神色一震道：“对！公子不说我倒忘记了，小姐她们的确已经发出了信号。”

丁鹏一点都不紧张地道：“是吗？在哪儿？”

小香道：“婢子不知道，但是婢子可以随着信号，找到她们栖身的地方。”

说着拿起小云那枚耳环，藏进了怀中道：“公子，叫阿古备车吧，我们立刻出发。”

丁鹏点点头道：“好，你去吩咐好了，我们一刻后出发。”

他的神态很从容，一点也不焦急，就好像青青跟他的感情已经淡薄到可有可无的程度了。

屋子里自然还有不少其他的人，他们对丁鹏都露出了深思不解的样子。

尤其是丁鹏吩咐人备棺收殓那个汉子时，更使大家糊涂，因为丁鹏对用什么棺木，要穿什么衣服，以及如何殡葬，指示得很详细，似乎这个汉子还能引起他更多的关心似的。

马车一直向前走着，丁鹏在车中闭目养神，小香倚在他的膝上，像一头小猫。

丁鹏有时伸手摸摸她的头发，或是捏捏她粉嫩的脸颊，她就对丁鹏嫣然一笑。

这情景是很旖旎，很叫人羡慕的。

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

这是何等动人的一幅春闺行乐图？

他们的心情是否也如此平静呢？这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至少在丁鹏的脸上，却绝对看不出一点异状来。

马车滑过了一条山路，小香突然坐了起来，用手敲了一下车板，在前面赶车的阿古立刻把马制住了。

小香探头出去道：“我们是否已经走过一条山路？”

阿古点点头，用手比了一比。

小香道：“差不多，我计算着也该是四十丈远近，我们弯进那条小路去。”

阿古又比比手势，小香道：“公子，那条路太窄，车子进不去，我们要改为骑马了。”

丁鹏笑笑道：“你不会弄错吧？”

小香道：“绝不会错，小云送来的是千里香耳环，这耳环上有一种特殊的气味，经过之处，半个月之内都不会消退，也只有我们自己人才能辨别。”

丁鹏道：“就是送来的那一枚耳环？”

小香道：“不！那耳环上虽有一点气味，却是另一枚沾过去的，真正的气味是在另一枚上。”

丁鹏道：“一枚耳环上还能带什么气味吗？”

小香笑道：“这是我们一个秘密，耳环上原没有什么气味，气味是包在耳环的珠子里，每遇危急之际就把珠子拍碎，使气味透出，留在经过的每一个地方，小云在失手被擒时，就这么做了，所以她送来的那一枚耳环上，只沾了一点气味，我循着那一点气味，只能摸出个大致的方向来，可是到了这里，气味转烈了。”

丁鹏道：“这么说你已经能确定她们的下落了？”

小香道：“是的，只要小姐跟小云没被分开，就一定能找到，至少我们也能找到小云。”

丁鹏道：“好！我们也不必骑马，从这儿步行下去。”

小香道：“婢子恐怕走不动。”

丁鹏道：“没关系，由我跟阿古两个人轮流背着你。”

阿古做了个手势，似乎是问车子如何处置，丁鹏一笑道：“加上一鞭，让它顺着路走下去好了，反正这辆车子已经很有名了，也不怕丢，阿古，本来我想叫你继续驾车前行，引开别人注意的，可是我又想到一点，对方能擒制住青青她们，一定不会是一个人，也一定不是庸手，我可能需要个帮手，才叫你在一起的。”

阿古似乎很高兴丁鹏对他的重视，连忙跳下了车子，一把扶起小香，顺手一鞭，那些骏马拉着车子如飞而去。

他们三个人却转回头，进入了那条小路。

这是一所大庄院，也是一所偏僻的宅院。

小云跟青青被锁在一间屋子里，身上没有加任何的束缚，窗门上也没有什么栅栏。

但是她们却无法逃出去，因为她们的身上没有一丝一缕，玉无瑕竟然剥光了她们的衣服。

房子里什么都很齐全，就是没有一丝一缕，可以供她们用来作为蔽体之用。

门开处，玉无瑕捧着一个火盆进来，笑笑道：“我怕你们着凉，给你们送盆火进来。”

她在门口的时候，青青已经听见了，闪身在门后，原本想突出一指，点倒了她的。

可是手只伸出一半就停住了，因为玉无瑕的身上也是不着寸缕，跟她们一样脱得精光。

玉无瑕望着青青缩回去的手笑笑道：“丁夫人，为了使你放心起见，我特地也脱了衣服，让你看看，我也是个女人，不折不扣的女人。”

她放下了火盆，前后左右地转了一圈，展露出她那美好的胴体。

她很自傲，因为她那一身的肌肤，光滑洁润，不仅是小云无法相比，就是连美丽绝伦的青青，也要逊上一筹。

青青的美在洁，在清丽脱俗，别有一股仙气。

这股气质虽然动人，却不适于裸体，她一定需有衣服的衬托，才能表现出她那超俗的气质。

此刻看起来，她显得瑟缩，像是一朵寒风中的小花了。

小云的美在娇冶，骨肉均匀，丰腴，浓密，有着一种原始的野性的诱惑力。

但是比起玉无瑕来，就显得粗俗了。

玉无瑕的胴体之美，美在骨里，她既能引起人的非非之想，却又有着一种令人不敢冒渎的庄严。

她就像是精灵与神仙的混合体，兼有了妖娆与神圣两种迥然不同的气质，却又非常调和地出现在她身上。

青青与小云都出神而吃惊地望着她。

玉无瑕一笑道：“我当然还有另一个原因，那就是不给二位一个机会。”

她不等人接口，就笑着道：“我知道你们一直想出其不意，把我制倒了跑出去。我没有封闭二位的功力，是为了尊重二位，但是也不想跟自己过不去，所以只有不穿衣服进来了，二位就是制住了我，也还是没有用的。”

她笑笑又道：“在这楼下就守着我那些伙伴，他们可都是些大男人。”

小云忍不住道：“男人又怎么样？”

玉无瑕笑道：“对你来说，男人是不怎么样，哪怕叫你这个样子到闹市上去转一趟，你也不会在乎，可是丁夫人恐怕就不习惯了。”

青青道：“逼急了我，也是什么都不在乎的。”

玉无瑕娇笑了一声道：“丁夫人，没有人逼你，我们都很尊敬你，那些伙伴们连楼梯都不敢上一步，可是你若不怕他们看见，自己要跑出去，那可怪不得他们了。”

她又转向了小云道：“至于你，我知道你不会在乎男人看你脱光了衣服，而且你也很能够吸引男人，只是你的武功比丁夫人可要差得多了，而且，我的伙伴里也有两个是天生的寺人，你是知道那种人的毛病的。”

小云不禁抖了一下，她自然知道寺人的意思。

那是宫里的太监，因为他们要侍奉皇帝的妃子，却又怕他们乱来，所以必须净过身子才能进去。

净身就是把身上不干净的东西除掉的意思，怕一个男人对女人不干净，除去的自然是那属于男人的部分。

这些人的身体干净了，心里面却未必能干净，而对着一大群如花似玉的美人，却偏又有心无物，因此都形成了各种变异的狂态。

这些狂态的共同之点就是痛恨女人，尤其是痛恨漂亮的女人，最看不得的就是脱光了衣服的女人。

两个天生的寺人，这句话的意思就是一种严重的警告，小云如果以这副姿态给他们看见的时候，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但一定是非常痛苦的事，使人不寒而栗，生不如死。

所以玉无瑕没有再说什么，她相信小云已经完全能理会那种严重性了。

这个女人，简直就是女妖。

青青却一直很冷静，听她把话说完了才道：“玉姑娘，你在这一堆男人中间是怎么过日子的？”

玉无瑕笑了起来道：“丁夫人的意思是否想问我，在那两个特别的伙伴前面是怎么一副打扮？”

青青道：“我的意思要问的不止这一点，但是玉姑娘提起来，不妨也从那两个特别的人身上说说。”

玉无瑕笑得很高兴地道：“平常我当然是穿着衣服，但我要为二位送饭来时，就把衣服脱光了。”

“当着他们的面脱？”

“是的，而且我的衣服就由那两个家伙帮忙脱下来，代我保管，他们以前在宫里耽过，做这种事情比较细心。”

青青道：“他们不会发疯吗？”

玉无瑕笑道：“对我不会，因为他们一起出来时有六个人，另外四个人就是想对我不太友善时挨了我一飞针。”

青青道：“想必是淬过毒的了。”

“不错，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毒，不痛不麻，只是使人发痒而已，而且是从身体里面痒到外面，所以他们在挨了针之后，不但抓破了自己全身的皮肉，到了最后，还用刀子把身上的肉一块块地割下来，直到割不动为止，有一个家伙的命还真长，他居然能撑到掏空了肚肠，掏出了心肝，还割下了一片肺时才倒地不动。”

小云听得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但是青青却没有被这些话吓倒，甚至于她的神色间毫无异状。

玉无瑕有点难以相信地问道：“丁夫人可是不相信我说的是真话？”

青青道：“不！我相信，你虽然不是诚实的女人，但是一个人在赤裸的时候，却很少能够会说假话的。”

玉无瑕道：“可是你的神色却不像是相信的样子。”

青青道：“我知道你说的是真话，只是没被你吓着而已，你知道，我不是人，是狐。”

玉无瑕笑道：“男人们都说我们女人是狐狸精。”

青青道：“但我修的与你们不同，我修的天狐道，着重在修性养心，所以已经不会为这些尘世的事务而动心了。”

玉无瑕似乎有点失望：“没想到丁夫人的修为已经如此之深厚了，不知道这尘世间还有没有令你动心的事？”

青青一叹道：“有的，如果我真能勘破一切，涤尽尘心，那就是丹成道就，更上一层了。”

玉无瑕道：“使丁夫人动心的是什么事？”

问完后她觉得很愚蠢，这是一个人的极端机密，就像是一个练气功的人的练门所在，绝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但是青青居然很快就回答她了：“我的丈夫。”

玉无瑕一怔，怀疑地问道：“你的丈夫？”

“不错，我的丈夫，丁鹏，玉姑娘可有他的消息吗？”

“活见他妈的大头鬼。”

谁也不相信，这句话是从娇艳如花的玉无瑕的口中骂出来的，而且还骂了两次。

第一次是青青问她有没有丁鹏的消息，居然会大大地触怒了她，放下饭盒，回头就跑了。

就像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连门都没有关。

青青起身来关门的时候，看见她美妙的身影已经跑下了楼梯，跑出很远。

直到她看见有两个男人的影子飘过来，才急急地关上了门。

这证明了几件事，玉无瑕的确敢脱光了身子在那些男伙伴面前走动，因为那两个男人对于玉无瑕似乎还很害怕，当她冲过他们身边的时候，他们不但停下来，而且还很恭敬地低头垂手。

玉无瑕过去后，他们才又恢复巡行的工作，却没有回头去看看玉无瑕。

一大群的男人，对一个裸体的美女，不敢正视一眼，这不是一个很正常的现象。

不是那个女人有毛病，就是那群男人有毛病。

玉无瑕曾经出现在她们眼前，不但没有毛病，而且还很美，很美，美得叫女人也动心。

那就是这一群男人有毛病了。

第二十二章 脱出困厄

这群男人的确有毛病，色盲的毛病。

色盲是对于颜色无法作正确的分辨，但这里说的色盲却不是那一种毛病，因为这一个色字，也不是颜色。

听说一个女孩子在洗澡，而浴室的墙上有个可以偷窥的小洞，不一定每个男人都会去偷看，有很多人至少还可以守着非礼勿视的道德规范。

但是一个美丽的女人，全身赤裸不着寸缕地出现在眼前，那些男人居然视若无睹，那只有说他们是色盲了。

盲于色，美色之色。

但这些男人是不是真有问题呢？

不！他们中间有五个人已经娶了老婆，其中两个人还有三个老婆。

他们中间有十个人强暴过女人。

有两个人是受着富婆供养的小白脸。

有一个人则养着十个固定的情妇，在各地的秦楼楚馆中是受妓女们欢迎的恩客和密友。

要成为妓女们的恩客和密友，并不简单，恩客是对她们慷慨大方，脱手是金，密友则是身上不方便时也可以分文不付地照样住夜，甚至于临走时，妓女还会在他的衣服里偷偷地塞上一块银子的男人。

这样子的男人，一定是很有本事的男人，至少不会是有毛病的男人。

可是他们在玉无瑕面前却都像是有毛病。

玉无瑕就是那样赤裸裸地进来，气呼呼地把身子摔进了正中间的那张大靠椅，习惯地分开了两条腿，使她那些最隐蔽的地方都毫无掩蔽地显露时，那些男人一个个都视如不见。

这份定力实在很难得。

为了培养这份定力，他们一定吃过很多的苦。

莫非，玉无瑕是个很可怕的女人？

她指着一个畏缩的汉子道：“老马，你回来了。”

老马可怜兮兮地道：“是……是的，回来了。”

玉无瑕道：“老秦呢？怎么没一起回来？”

老马低下了头，声音中仍然有着惊惧：“他被丁鹏一刀劈成两片，那实在是一柄可怕的刀。”

玉无瑕倒反而笑了道：“他若劈了一个还算客气的，大概是要你领他前来，才没有劈掉你。”

老马不敢说话，玉无瑕大概也知道了自己的断语下得太早，所以立刻道：“丁鹏呢？他是否杀了柳若松？”

老马嗫嚅地道：“没……没有，他看了字条后，拔出了刀，我们以为他要杀柳若松了，谁知道他竟把老秦劈了。”

玉无瑕似乎很开心：“你们没有把话说清楚？”

“不！不！说得很清楚，一句话没少说。”

玉无瑕更为开心了，道：“那就是说，他宁可牺牲他的老婆，也不愿意杀掉柳若松？”

老马忙又道：“不！他也没有这么说。”

玉无瑕沉下了脸道：“他究竟怎么说的？”

老马道：“他说他不会砍人的头，只会把人劈成两片，叫我们下次要他杀人的时候，要换个方式。”

“他只说了这一句？”

老马道：“他还说了很多，总而言之归纳起来只有一句话，他不会受我们的威胁。”

“用他老婆也不行？”

“用他老婆也不行，他说我们可以杀死他的妻子，但是要付出很大的代价。”

“然后他就放你回来了？”

老马点点头，却不敢说出自己武功已经被废，因为那等于是宣布了自己的死刑。

玉无瑕怒骂道：“你真是笨蛋，难道你不知道这是他的诡计，要你带路，好跟着你回来？”

老马连忙道：“我当然想到了，一路上特别注意，而且通知了十七个暗哨，要他们注意我的身后，结果证明他并没有跟踪前来。”

“哦！这倒是令人百思难解了，难道他对他的老婆一点都不关心？”

老马道：“也不是，他说他自然有办法找到他的妻子，他们之间心有灵犀可通，哪怕是远在千里之外都能很快地找到她。”

“活见他妈的大头鬼。”

这是玉无瑕第二次骂出了这句话的时候。

玉无瑕知道了丁鹏会来，却没有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她相信老马的话，丁鹏没有追踪老马，但是她却不肯相信这是丁鹏与青青之间的灵犀相通。

她无法否认青青是个很可爱的女人，但是在她脱光了青青的衣服之后，她却又不相信青青能比自己更吸引男人。虽然她跟丁鹏一点关系都没有，却似乎已经在嫉妒青青了。

这的确是个莫名其妙的女人。

但无法否认她是个可爱的女人。

尤其是她穿上女装的时候。

她发完了脾气，从那两个阴阳怪气的男人手中，随便接过一件衣服披在身上，将那满头的秀发，随意往后一掠的时候，她意外地发现——她那十几个伙伴的眼睛都盯着她，目中射出了火热的倾慕的光彩。

玉无瑕不禁吓了一跳。

她对这种眼光并不陌生，而且很熟悉，那是她在一个陌生的男人面前脱光衣服时经常可以看见的。

可是在她自己的伙伴面前却是第一次看见，这些人已经跟她相处好几年了，最近的一个都有一年了。

连云十四煞星，只是一个名称，一个奇特组合的名称，并不是指仅有十四个人。

只是他们每次要做什么事的时候，必须是十四个人，因为玉无瑕做起事情来，都是万无一失的，而一件完美的行动，至少要有十四个人才够。

连云十四煞星并不是很有名的组织，却是个很实在的组织，他们敢接受任何艰难的任务，他们的主顾甚至于还有武林中很有名的大门派，委托他们来完成一些本身不便出面或者能力不足以完成的事。

当然他们不是毫无代价地替人做事的，他们所索取的代价很高。

代价很高的事，一定是很困难的事。

代价很高的事，也不是经常有的事，所以他们很闲。

但是只要做成一件事，他们就可以逍遥地、豪华地生活上好几年，最近他们已经做了好几件事，所以他们都很富有。

只不过掳劫青青这一件事，他们实在接得很不聪明，因为到现在为止，他们还没有赚进一文，却已经要赔钱了，赔得很惨。

就在玉无瑕发现自己穿上了衣服比不穿衣服更为吸引人的时候，丁鹏已经来了。

神不知鬼不觉地来了，因为要想悄悄地接近连云山庄是几乎不可能的事。

但是到了丁鹏手里，就没有什么不可能了。

丁鹏越过了十七道暗哨，通过了四重警戒，没发出一点声息。

但是当他站在连云山庄的大门口时，他却叫阿古一脚踢开了厚重的大门。

那两扇大门并不比城门薄，也不比城门轻，上下用五道门闩来闩住，但是阿古只用了一脚。

门不是被踢开的，而是被踢倒的。

他们把门做得那么坚固，却忘记了装两支同样坚固的门柱，所以，那一脚把两根粗若茶碗的门柱踢断后，两扇相连的大门就平倒下去，发出了像雷般的声音，也产生了比雷更大的震动。

玉无瑕还没有出去看，就知道丁鹏来了，她只下了一道最简单的命令：“出去，尽一切的力量，格杀来人。”

格杀来人应该是阻挡来人的意思。

玉无瑕很清楚，她的这些伙伴虽然个个都是一流的好手，但是绝对杀不掉丁鹏的。

只不过她这些伙伴还不知道，甚至于不相信。

有点本事的人，是很难相信别人的武功有多了不起的，而这些人又都是骄傲而自负的家伙。

玉无瑕如果说是要大家尽最大的努力阻挡来人，很可能会有两三个较为聪明的会联想到来人的身手一定很高，而心存怯意。

他们虽然自负，却对玉无瑕很信任。

玉无瑕不但了解敌人，也了解自己。

他们惹过很强的敌人，在玉无瑕妥当而完美的设计下，强敌还是倒了下去。

所以玉无瑕只叫他们尽力去格杀来人，那表示说他们的力量是可以杀死来人的。

他们对玉无瑕有着从不动摇的信心，虽然他们也知道一句格言：“不可太信任女人。”

只不过在他们的眼中，玉无瑕根本不是女人。

她是他们的首领，是他们的神。

只不过他们还忘记了一件事，玉无瑕今天在他们面前穿了女装。

风情曼妙，使他们都直了眼。

玉无瑕脱光衣服时像魔鬼，穿了男装时像神明。

因此，他们没想到玉无瑕着了女装时会如此好看。

当他们发现玉无瑕是如此可爱的一个女人时，却没有同时记起“女人不可信任”的古训。

这是一个大错。

人的一生中会犯很多的错，但一定有一次最大的，通常那就是最后一次，最不可原谅的一次。

因为这一次大错犯了后，往往已经没有原谅自己的机会，没有原谅自己的时间了。

所以，他们也没有太多后悔的时间。

首先冲出去的是那对阴阳怪气的活宝。

也就是玉无瑕说过的那两个天生的寺人。

他们的毛病也不错，痛恨女人，因此他们看见了玉无瑕披上了女装后，恨意就在他们心中滋长了。

通常这时候，是他们最想杀人的时候，他们当然不能杀玉无瑕。

恰好玉无瑕发出了这个命令，他们立刻就跑了出来，唯恐被人抢了先似的。

他们看见了三个人。

丁鹏手上空空，那柄弯刀佩在腰间，也不怎么起眼，起眼的是旁边的阿古。

那像是来自蛮荒的巨人。

不过他们并不怕巨人，他们知道四肢发达的人，头脑一定较为简单，手脚也较为笨拙。

何况他们中最起眼的还是小香，因为她是女人，一个很好看的女人，娇弱，可人，像他们在皇宫中以前见过的那些嫔妃一样，而且他们是在下风，风送来了小香身上的阵阵香味，更刺激得他们要发狂，引起了他们的欲望。

一种把对方撕得粉碎的欲望，所以他们第一个就找上了小香。

这两个人出手之快，也是令人难以想象的。

身形一闪，就已经到了小香的两边，然后几乎同时伸手向小香抓去。

他们的功夫全在这双手上，就是一个石头雕的人，给他们这一抓也会粉碎。

江湖上曾有百晓生著了《兵器谱》，那自然是很多年前的事，当年在谱上的英雄，现在都已作古了。

百晓生之后，再也没有人作《兵器谱》了，否则一定也会把他们这两双手列入的。如果他们生在百晓生的那个年代，百晓生也会把他们的两双手列入《兵器谱》的，而且排名不会在红魔手和青魔手之后。

所以，这两双手如果抓在小香身上，那的确是很糟糕的事，因为那香喷喷娇滴滴的小美人是绝对经不起这一抓的。

但是以他们出手的速度，要避开这一抓也并不容易，只不过小香就站在阿古的旁边。

而阿古是个身长丈二的巨人。

巨人并不可怕，他们也曾杀过跟阿古差不多身高的巨人，但这一次他们碰到的是阿古。

阿古的身躯虽巨大，动作却不笨，速度更不比他们慢。

阿古并没有攻击他们，只不过一人一手，抓住了他们的背脊，把他们提了起来。

他们的身材并不高，跟小香差不多，阿古轻轻一提，他们就比小香高出了半个身子了，他们的手仍然抓了出去，抓了个正着。

有骨碎的声音，有如同利物刺入败革的声音，却没有发出一声哼或呻吟。

被他们的手抓上的人都没有喊痛的机会，他们自己互相对抓时也一样。

鲜血喷了阿古一身，阿古不在乎，他只双手一丢，丢开了两具尸体。

但是小香却几乎想呕吐，她的身上没溅到一点血，只不过两个人被提起来后，他们下半身刚好在小香的面前晃动着，突然迸出一股刺鼻的臭气与臊气。

丁鹏却像是什么都没有看见，继续向前走着，那两个家伙冲过来，他没有眨下眼，那两个人成为两具尸体，他也没有回头。

他一直走到跟第二批人相遇时才停止。

那一共是六个人，一排横列，每个人都拿着兵器。

“连云十四煞？”丁鹏问。

“是的。”另一个人回答。

“我是丁鹏，是你们捉住了我的妻子？”

“是的。”

问答就只有这四句，因为丁鹏的刀已出鞘了。

丁鹏在决心要杀人时，是懒得多话的，当他很耐心地跟人问答谈话时，那表示他心里并没有杀人的意思，除非惹得他很烦，或是对方实在自己要找死。

他决心要杀人时，也从未落空过，尤其是他练成了手中这柄弯刀之后。

刀光一闪，从左到右，没有人看得清他出手，只看见他的刀归鞘。

六个人成为十二片倒了下来，由顶至股，分得很匀。

在杀死第三批人的时候较为费时，也较为费力，因为丁鹏杀死那六个人时，终于使他们看到了这一柄魔刀，也使他们吓破了胆。

他们更知道这次捣了一个多大的马蜂窝。

人都有拼命的勇气，那是在尚可一拼的时候，如果是在绝对无法抗拒的时候，他们只有两种反应。

束手待毙和立即逃走。

第三批是八个人，有三个人吓呆了，五个人吓跑了。

丁鹏没有动手，他只留下了一句话：“鸡犬不留。”

只要两个字就够了，阿古那巨大的身躯就飞了起来，像一头苍鹰攫杀奔逃的小鸡。

以一个人追杀五个散开奔逃的武林高手是比较不容易的，但是阿古还是完成了。

只不过最后他是追到庄外，还经过四个回合的搏斗后才完成。

当他记起还有三个吓呆了的人得赶回来杀时，小香已经站在尸体旁边发呆。

阿古不会说话，他以为是小香替他完成的，点点头表示谢意。

小香似乎要说什么，却来不及说，因为她看见丁鹏正带着青青跟小云走下楼来。

脱险的经过说来很平淡，所以丁鹏听了之后，居然哈哈大笑起来。

青青道：“丁郎，还有什么好笑的？”

丁鹏笑道：“我只是为你们的傻而感到好笑，那个玉无瑕只脱掉了你们的衣服，就把你们困在这楼上了。”

青青道：“是的，要我那种样子在别的男人面前出现，我宁可死了的好。”

丁鹏叹了口气道：“难道你没有听过事急从权？”

青青却道：“不可以，这是一个女人的贞操。”

“你知道我绝不会在那种情形下认为你不贞的。”

“我知道，但是我自己却有不贞的感觉。”

“这种感觉是那么重要吗？”

“是的，非常重要。”

“有没有哪种力量能改变你这种感觉？”

“有，在一个情形下，我可以不顾一切。”

“什么情形？”

“在你危险的时候，而我那么做可以使你脱险，即使是要我献身给另一个男人，我也会那么做的。”

丁鹏非常感动，抱紧了她，道：“青青，与其要你那么做，我还是宁可死了的好。”

青青幸福地笑着，用手抚着他的脸：“幸好我那样做的机会太少了。”

“是因为我已经没有危险的可能了？”

“不！你的武功越高，危险也越多。”

武功越高，危险越多。

这话似乎矛盾，其实却非常有道理。

武功越高，人也越有名，遭嫉必甚，想要谋害他、陷害他的人也越多，手段也越险恶。

这个道理丁鹏是懂的，但是他却不懂青青的另一句话。

“既然我的危险多，为什么你那么做的可能很少呢？”

青青叹了口气道：“因为能使你陷入险境的，一定是非常厉害的圈套，更是人家苦心设计的圈套，他们的目的是杀死你，而不是得到我，因此，即使我想献出自己来解救你，也是不可能的事，所以我才说不可能。”

丁鹏摇摇头，叹道：“不！青青，你错了。”

“我错了？”

“是的，不但错了，而且错得厉害，我现在对我自己的状况很了解，也许有圈套能使我陷入险境，但是绝不可能杀死我，不过你若是认为我已经陷入险境而那样做了，才真正地要我命了。”

“你会因而杀了自己？”

“不会，我只担心你自己不想活下去，而失去了你，才是我真正不想活的时候。”

青青笑了道：“不！丁郎，你也错了。”

“我也错了？”

“是的，假如我真为了救你而失身给另一个男人，我绝不会有不贞的感觉，更不会因而轻生，反而会活得更有意思，更有乐趣。”

“更有乐趣？”

“是的，因为我发现自己对你还有更大的用处，作更多的贡献，自己活得更起劲。”

丁鹏想了一想，哈哈大笑道：“说得对，我是错了，你错了一次，我也错了一次，我们扯平了。”

“是的，丁郎，扯平了，我们以为对彼此已很了解了，哪知道在观念上还有着如此大的错误。”

凡事都是在患难中成长的，爱情也是一样。

他们发现了自己一个不曾注意而原已存在的错误，幸而发现得早，在没有成为错误前就发现了。

所以他们很开心，他们在开心的时候是不必避忌人的，所以他们互相抱着，跳着，笑着，像是两个疯子。

小香在笑，小云在笑，阿古也在笑，他们都在欢欣地笑。

但是有一个人，躲在暗中掉眼泪。

不是为了悲伤，也不是为了伤心，而是为了气愤。

她的牙齿咬着嘴唇，已经咬出了血，她的眼中却在流泪。

忽然小云问道：“爷，玉无瑕呢？那个臭婆娘呢？你有没有杀了她？”

尸体都堆在地上，小云清点过了，没有玉无瑕。

玉无瑕呢？这个罪魁祸首的女人。

她掳劫青青的目的，就是要引丁鹏前来，但丁鹏真正来到的时候，她却躲了起来。

她是什么意思呢？难道是她不知道丁鹏那柄圆月弯刀的厉害，以为自己的那些伙伴能够抵挡得住丁鹏？

还是她以为扣住青青，就可以控制住丁鹏，成为她随心所欲的杀人工具？

这两个理由看起来似乎都很合理，但是仔细一推究，却又都不能成立了。

连云十四煞星中，别的人也许对丁鹏的威力不够了解，但她却是很清楚的。

此刻她正在一间地下的秘室中，对着微弱的灯光，在一卷纸上填写着丁鹏的资料。

这卷纸轴的前面，已经填得很多了，从杭州半闲堂的红梅阁开始就填写了。

——见丁鹏刀挫铁燕双飞夫妇，一刀劈落，威力之巨，几无与伦比。

——见丁鹏刀挫林若萍，飘逸空灵，如羚羊挂角，无迹可求，殆已得刀中之神髓，步入前无古人之境矣。

现在她写的这一段却是不久前的遭遇。

——见丁鹏一刀裂六煞，刀过人分，无一幸者，一式而能有此威，虽为目睹，亦卒为难信者。

好像丁鹏几次重要的决斗与杀人，她全都参加了，而且都在场目击了。

因为她没有在的时候，记录上也特别标明的，如：

——X月X日据XX言，丁鹏与柳若松对仗，一刀而令人落魄，姑存信之。

这是在前面的另一张小纸条上的。

看来，她是对丁鹏了解极深的一个人，她的这些伙伴能耐如何，她当然是更清楚的。

集所有的人力，未必能胜过铁燕双飞夫妇，用他们去迫战丁鹏，自然是有死无存。

至于用青青去挟制丁鹏，从回来的老马口中，她也知道是没有可能的了。

那么她为什么还要叫那些伙伴们去送死呢？

这实在是个难解的谜。

不过，很快地，她已经用行动来作了解答。

那是另一本簿子，是一张张单页的记载。

前面的是人名。

二号，向华强，又称冀东人屠，丙午年六月入伙。

丙午年九月，受汝南双义庄莫四豪之请，狙杀刘中杰，得银共十万两正，应分得银一万五千两。

丁未年二月，夜袭梅花山庄，得细软金珠，折银计八万两，扣除公积金余三万两，应得银六万两……戊申年六月……

原来这是一本连云十四煞星的账簿，记载的是每一个人历年的收入——杀人，劫掠的收入。

另一页上则是支付的银两。

在这个二号的向华强名下，前后计四年，收入是二十四万六千两。

支出则是三万八千两。

四年中花了三万八千两，这家伙是个比较节省的。

她拿着簿子，走到一个木柜前，打开其中的一个小抽屉，检点着折面的银票存数，结果是相符的。

她笑了一笑，把银票塞入怀中，然后掀开第二页，打开了第二个抽屉，拿走了第二叠银票。

直到第十五个抽屉上，她点了又点，然后才恨恨地道：“这个混账东西，上次提银的时候，居然敢瞒着我，偷偷地多拿了五千两，一定是花在那两个婊子身上了，不行，这笔账一定要从那两个婊子身上去要回来。”

最后一个抽屉上面贴着的是玉无瑕的名条，她打开抽屉，拿起那叠银票。

没有点数，但是看起来比那十几个人的总数多了很多，可见她是分得最多，而花得最少的一个。

她是老大，老大向来是吃双份的，她的伙伴们并没有怨言，倒是她这个老大不满意。

因为她最后把全部的银票抱在手中时，脸上现出了满意的笑，现在这些全属于她了。

她不要吃双份，她要吃全份。

把银票包好捆在背上，她才拿起那本账簿，放在火上烧了。

烧得很仔细，连一点灰都拨散了。

最后她才用火把点着了一根浸了油的棉线。

这根棉线不但在桐油中浸过，而且还用了松香纸囊来包好，所以烧得很快。

棉线引着了屋子里的干木板，很快地烧起来，然后又引着了另一根棉线。

没有用炸药，那太危险，可是这座连云山庄中，所有的屋子似乎都有这样一根棉线连通着，通向一堆很容易燃烧的东西。

所以没有多久，整个连云山庄已经沉浸在一片火海中，好在那儿已经没有一个活人了。

毁灭，一种彻底的毁灭。

火是最好的罪恶洗涤剂，这一座罪恶的庄园，受到了火的洗礼，把它的罪恶都洗净了。

但是玉无瑕，她是否也为她的罪付出了代价呢？

当火焰把一座墙烧塌下来，盖住了地道的入口后，一个女人刚刚从地道中出来，望着身后的烈焰笑了，喃喃地说道：“再见，连云山庄，再见，连云十四煞星，再见，玉无瑕。”

再见的意思有时就是永不再见。

那一切都将随着这一把火而消失。

但为什么她要说“再见，玉无瑕”？

玉无瑕并没有死，她岂非仍然好好地生活在这个世界上？

不过有些人并不需要死亡，也能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

当然有些伟大的人，即使死了，也不会从世界上消失。

像前辈英侠们，如小李探花李寻欢、阿飞剑客。

像有名的盗帅楚留香、花蝴蝶胡铁花、中原一点红。

更前些时的像沈浪，像王怜花。

稍晚些时的像叶开，像傅红雪。

江湖岁月已经滑过了几百年，他们的事迹却仍然活在人们的心中，流传在人们的口中。

但玉无瑕显然不愿意做这一种人，她使自己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跟着连云十四煞，跟着连云山庄，都在那一片火海中永远地消失了。

从地道中出来的这个女人，看起来也完全不是玉无瑕了，看见她的人，也不会认为她是玉无瑕了。

因为连云十四煞并不是很有名气的组合，玉无瑕也不是一个很有名气的人，只有很少的一些人才知道他们。

无疑地，这个女人却是很有名的人，无论如何，也不会把她跟连云十四煞扯在一起的。

即使是跟连云十四煞打过交道的人，也不会认为她跟那批杀手有什么关连。

玉无瑕的确是从此消失了，因为她是连云十四煞的老大，她一手创造了连云十四煞，也一手毁了连云十四煞。

没有玉无瑕，也许不会有连云十四煞。

但是没有连云十四煞，就必然不会再有玉无瑕了。

她望着那一堆火，抱紧了手中的银票，说了一句耐人寻味的话：“谢谢你，丁鹏。”

“谢谢你，丁鹏。”

为什么她要谢丁鹏呢？丁鹏杀了她的同伴，毁了她的事业，为什么她反而要谢谢丁鹏呢？

难道这就是她要惹上青青，引来丁鹏的真正目的吗？

从她脸上的表情看，这无疑是的。

那么，这是一个天衣无缝的黑吃黑的计划，虽然是一个很残忍的计划，却无可置疑是一个很完美的计划。

如果不是有一个讨厌的多事者到来，这个秘密就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了。

可是这个讨厌的人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出现了。

她忽然听见后面有脚步声，连忙回头，那个家伙已经笑嘻嘻地站在她不远的地方。

“是你，柳若松？”她问。

“是我，柳若松。”柳若松回答。

很少有女人在踩到一条毒蛇时会不惊慌失措大叫起来的，她在此时此地遇见了柳若松，情况不比踩到一条八尺长的老响尾蛇好多少。

但是她居然很冷静，淡淡地道：“你怎么来了？”

柳若松笑得很高兴，就像是一个捡到了黄金的叫花子，笑得他脸上每一条皱纹都浮了起来。

“你要我的脑袋，我又怎能不来？”

她很平静地笑道：“那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你自己也明白，丁鹏不会杀你的。”

柳若松笑道：“我在他心目中的地位还没有你想象中那么重要。”

她摇摇头道：“柳若松，你未免把自己看得太轻了，他不是因为你很重要而不杀你，而是因为你微不足道而不杀你，正如一条死狗躺在路上，你叫任何一个路人去踢它一脚，很少会有人肯答应的，因为人怕踢脏了自己的脚。”

柳若松的笑容收敛了一点，虽然他也知道这是事实，但是对自己的尊严却是一种打击。

“你居然敢对我说这种话。”

她笑了一笑：“为什么不敢说，这原本是事实，在我，在任何一个人看来，你就是这样一个人。”

柳若松被激怒了，沉下脸道：“很不幸的，你却被一条躺在路上的死狗咬住了小辫子。”

她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很放肆，似乎完全不在乎柳若松的威胁：“你以为抓住我的把柄了？”

柳若松哈哈大笑道：“难道你还不承认？”

她微微一笑道：“我当然可以不承认，因为你在一般人心目中的分量，你自己明白，别人放个屁也比你说的话香，有人会相信吗？”

柳若松哈哈地笑道：“那你不妨试试看，柳某说的话或许比屁还臭，但是只要柳某把这件事传出去，总会有人听到的，哪怕是当作笑话来听，多少对你也有点妨碍的。”

忽然她的手动了，一点寒光射向了柳若松的咽喉，那是一支剑，一支藏在袖中的软剑。

好快的出手，好狠的出手，事前毫无征兆，又在对方分神说话的时候，该是万无一失了。

但是柳若松偏偏注意到了，他没有躲，也没有退，只是伸出了两只手指，轻轻一夹，就夹住了剑锋。

剑刃离他的咽喉只有半寸，就是这半寸刺不过来了。

她用力往前送了一送，只可惜这是一柄软剑，要贯以内力才能使剑身硬而直。

她的内力并不弱，只是柳若松也不弱，所以剑身左右弯得直响却无法推进半寸。

柳若松笑道：“柳若松不是好人，不是君子，而且是个很多疑的小人，所以柳某不容易受到人家的暗算。”

君子可以欺之以方。

要想暗算一个整天在算计别人的小人的确是不太容易，正因为他整天在算计别人，所以才会对自己防范得很谨慎，他知道同样地也会有人要算计他的。

柳若松笑道：“柳某的武功在丁鹏的刀下，固然不值得一提，但是在一般江湖上，多少也可以称个高手，虽不一定能胜过你，但是你想杀死我还不容易。”

她顿了一顿，忽地抽回了剑，笑道：“我又何必要杀你，杀你又何必要我亲自动手？”

柳若松一笑道：“我知道你可以策动一批裙下之臣来对付我，但是他们的分量够得上吗？”

她笑了一下道：“柳若松，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我不必动用家里的人手，随便招招手找一个来，也够你消受的了。”

柳若松大笑道：“柳某不是灯草扎的，不会被一阵大风吹倒的，在当今江湖上，除了丁鹏之外，柳某还没有把别人放在心上。”

她笑得更娇媚了，道：“我不想吓唬你，只不过我也不想骗你，从现在起，我向前走七步，走到第七步上，你最好就把在这儿看见我的事情忘记掉，否则你就会后悔了。”

说完她转身行去，柳若松自然不相信她说的那些，但也没有追过去。

尽管心中不相信，他也想观察一下，她走出七步之后，会有什么奇迹出现。

何况柳若松对自己的轻功也有相当的自信，就算让她走出七十步，他也有把握在一百步上追到她。

而这是一片很广阔的原野，七百步也很难逃出一个人的视线去。

她果然只走了七步，很美妙的七步，柳若松自从杀死了自己的老婆后，他已经对女人断绝了兴趣。

但是望着那美妙的背影，他却无法不兴起一阵非非之想。

当然，这不是柳若松退步的原因。

柳若松以前是条色狼，现在不是了。

柳若松以前会为色而迷，现在也不会了，苦难、挫折与屈辱使一个人坚强而深沉，不会轻易激动了。

但是柳若松却为她行出七步后所发生的事而受到极大的震动。

奇迹果然发生了，而且发生得使人难以相信。

突如其来地，柳若松感到两股逼人的杀气，两股使人窒息的杀气，一股来自左边，一股来自右边。

接着出现了两个人。

两个老人。

老人并不可怕，但这两个老人却令柳若松呆如木偶，只怪自己的命太苦，何以每次在自以为得意成功时，就会出现这种倒霉的事，而这一次，却是倒了八辈子的霉了。

柳若松如若是个新出道的小伙子，他倒不会害怕了，初生之犊不怕虎，何况这只是两个老人而已。

但柳若松偏偏又是个见识广的人，江湖上的高手他很少有不认识的。

他当然认出了这两个老人，可是他宁愿不认识。

现在他只希望一件事，这两个老人不是为了他而来，而是为了那个女人。

至少，希望他们不是跟这女子有交情。

但是事情偏偏又不如他的愿，那个女子跟这两个老者居然有着很深的交情，不但如此，两个老人对她似乎还颇为客气，她躬身为礼时，居然还能得到两个老人的答礼。

“两位老伯好，好久不见了。”

左面那个金衣黄发、长发及肩的老人笑着道：“姑娘好，蒙以信香召见，不知有何要我们效劳的？”

“老伯太客气了，侄女只是有点小麻烦，发动信香，只想随便请个人来帮忙的，哪知竟把二位老伯惊动了，侄女十分过意不去。”

右面那个穿银衣的老者笑道：“我们恰好在附近，接获信香，以为姑娘遇上了大麻烦了呢，所以才联袂赶来。”

“其实也不算什么，只不过这个姓柳的家伙突然摸了来，而且他似乎比我想象中还要高明一点。”

金衣老人笑道：“这太容易了，交给我们好了，姑娘要他怎么样？”

如果这时候要柳若松跪下来叫亲娘，只求饶他一死，柳若松也肯干的。

只是他也知道，就算他跪下来叫祖奶奶也没有用，她不是丁鹏，她要杀人时，不会为了心软的理由而罢手的。

幸好这位祖奶奶现在并不想杀人，只是笑笑道：“这家伙虽然讨厌，但留着总比死掉的好，只是他对如何活下去，还不太明白，请二位开导他一下。”

银衣老人笑道：“姑娘放心好了，老朽们会办妥的。”

“有二位老伯出来，侄女没什么不放心了，侄女要快点赶回去，就不再多打扰二位老伯了。”

两个老人一齐弯腰：“姑娘请便。”

她曼妙地点头返身，忽又回头道：“对了，有件事侄女还想麻烦二位老伯一下，上次我确是不知道，才开罪了铁燕双飞老两口儿。”

金衣老人道：“姑娘放心，那一次是老朽们疏忽，叫姑娘受了惊，幸喜姑娘无恙，以后他们绝不敢来找麻烦了。”

“对他们说我很抱歉。”

银衣老人笑道：“无须麻烦了，对于两个断了手的人，我们实在懒得老跟他们啰唆，而且心怀仇念的人也容易误事，所以我们已经叫他们到一个地方去休息了。”

叫两个会误事的人到一个地方休息，那意思已非常明显，他们也将从此在人间消失了。

柳若松虽然知道自己的性命已经保住了，但是听了他们的谈话，却仍忍不住两条腿发抖。

他已经认出了这两个老人的身份，自然更知道他们跟铁燕双飞的关系。

金狮，银龙，铜驼，铁燕。

这是昔日魔教的四名长老。

魔教的声势如同日正中天时，大家还是很少能见到魔教的教主，只有这四位长老出现在人前。

魔教在中原杀了很多人，因为他们是一个外来的组织，要想把势力插足到中原来，自然会受到群起而逐的反击，何况魔教的宗旨与行事的手法，都与中原的传统道义相背。

柳若松那时还年轻，不过是初入江湖，刚开始出道，那些大事还轮不到他。

幸亏轮不到，否则现在很可能就没有柳若松了，为了抵制魔教的东进，每一门派都牺牲惨重，死了很多好手。

然而魔教的实力实在太强了，各大门派尽管死伤惨重，仍然未能阻挡住他们的势力。

幸好，艺冠天下的神剑山庄也被惊动了。

神剑无敌的谢三少爷谢晓峰终于在五大门派的苦苦哀恳之下，参与了荡魔的行列。

只有他的神剑，才能抵挡魔教教主的魔刀一劈。

五大门派的掌门人，会同了谢晓峰，与魔教相约决斗于祁连山巅。

那惊天动地的一战柳若松没看见，只是听别人说起，说的人很多，说法也很多。

每一家的门人都把自己掌门人在那一战中说得英勇无比。

好在他们也都还带上了一句，魔教教主的魔刀实在厉害，若不是谢晓峰来得及时，他们是必死无疑。

这故事的背后使人不难想见，决定此战胜负的，不是哪家掌门人的英勇，而是谢晓峰的神剑。

不过大家所说的结果倒是相同的，魔教的教主在那一战中，终于被逼跌下了祁连山的千丈高峰。

在那么高的地方跌下去，谁也不相信还能活着。

从此魔教就在中原销声匿迹了，只不过五大门派并不放心，因为魔教的教主夫人，带着她的儿媳却早就躲了起来，他们在扫荡魔宫时，没有找到这两个女人。

扫荡魔宫是同时进行的，四大长老中的金狮、银龙与铁燕同时背叛了魔教，魔宫的少主浴血苦战后，身受重伤，被另外一位忠心的长老铜驼背着逃了出去。

大家在山上展开了三天三夜的追逐，终因为祁连山太大了，而铜驼的耐力却又胜过任何一个人，终于失去了铜驼的踪迹。不过大家也不太紧张，因为最后一天，大家都已经看到被绑在铜驼背上的魔宫少主断了气。

多少年来，大家都几乎忘记了魔宫的存在了，但据说魔宫反叛的三位长老却仍然在担心着。

他们担心的事情有两点：

一、魔教教主坠落深崖未死，他的武功已臻化境，而且魔教中有许多玄奇的武功心法，包括起死回生在内。

当年江湖上流传着一句话——跟魔教中人对敌时，除非你砍掉他的脑袋，否则千万不可以为他死了。

他们担心的是那位教主不死，还会卷土重来。

二、由于教主夫人未获，魔宫中尚有一批忠心的弟子也跟着失踪了，很可能还会重新出现的。

所以这些年来，五大门派与魔教中的那三位长老，一直在搜索着魔宫的余党。

那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往事，柳若松没有参与当年的荡魔盛举，但至少认得出这两个老人正是金狮与银龙。

当然，前一阵子，在圆月山庄中，他也看见了铁燕双飞夫妇，见识到他们凌厉的刀法，把梅、竹二人劈成两片，使得岁寒三友只剩他一株青松。

只不过他这株不凋的常绿松已经连根小草都不如了。

从刚才那一番谈话中，柳若松听见了铁燕双飞的命运，记得他们在圆月山庄中，还曾夸下豪语。

在各被削断一条手臂后，他们还曾对在座的江湖豪杰们威胁说，他们还有一只手，可以杀尽座上客。

现在他们一个人也杀不了了。

第二十三章 吃 瘪

铁燕双飞是他们的同伴，是与他们同时脱离魔教的最亲密的战友。

可是因为他们已经断了一只手。

断了手并不就此残废了，他们还有一只手，仍然是可以排进当今武林榜上的前十名之内。

然而他们却遭到了处决。

处决的原因，并不仅是因为他们的武功不济了，最重要的是他们跟那位姑娘有了纠纷。

金狮、银龙他们现在的地位，绝不在任何一位掌门人之下，然而，他们对那个女子，何以会如此恭敬呢？

当然，那个女子本身的家世也足以自傲，不把五大门派放在眼中，但是柳若松也知道，他们之所以对她恭敬，绝不是为了她的家世。

他们之间，似乎有一种奇妙的关系，为了保全她，他们才处决了铁燕夫妇。

他们对自己人都如此，对他这个微不足道的外人呢？

柳若松更不敢想象了。

金狮淡淡地道：“柳若松，听说你是个聪明人？”

柳若松最近已经学得十分谦卑了，在这个时候，他更是十二分的谦卑，弯下腰深深地鞠躬道：“不！在下实在是个很愚蠢的人，专门做些愚蠢的事。”

银龙笑了一笑道：“自己知道自己愚蠢的人，还不至于太不可救药，你认识我们是什么人？”

柳若松道：“在下不认识。”

银龙笑道：“你自然也不认识姑娘了？”

柳若松道：“什么姑娘？在下没有见过有位姑娘。”

银龙满意地道：“好！笨人的记忆力不好，见过的事立刻就会忘记，但是老夫现在告诉你的话，却必须记住。”

柳若松忙道：“是！在下一定牢牢记住。”

银龙点头道：“好！老夫的话很简单，很好记。一、你没来过这里。二、你没看见过人。三、滚。”

柳若松连屁都没敢放一个，转身就走，不过才走了几步，却又被一个如雷般的声音喝住了。

那是金狮的吼声：“站住，回来。”

柳若松乖乖地回去：“前辈还有什么指示？”

金狮道：“你是怎么找到此地的？”

柳若松顿了一顿才道：“在下有几个朋友，他们对连云十四煞略有所闻，所以在下能找到。”

金狮冷笑道：“你的运气实在很好，因为从今后江湖上已经没有连云十四煞了，所以你还能活下去，以后你最好少交那种朋友，有时候朋友太多，也会倒霉的。”

柳若松只有称是，金狮又道：“不过有两个朋友，你却一定不能放弃，必须要经常跟她们在一起，你知道是哪两个吗？”

柳若松很想装傻的，但是他知道没有用，如果等到对方提醒他时，很可能又要倒霉了。

因此他干脆老老实实地道：“在下知道。”

“是哪两个人？”对方似乎还不放心。

“是师母赐给在下的两个终身不离的腻友。”

金狮哈哈地大笑起来：“你果然聪明，难怪姑娘吩咐要留下你的一条命，不错，就是这两个朋友，不过柳若松，你这次出来，却把她们给甩掉了，她们一定会很不高兴，回去可有你的罪受了。”

柳若松的脸上立刻呈现出一片痛苦之色，他本来似乎已经忘记了这个问题，现在被提了起来，就像是一只被绑上了嘴的狗，又被人踩住了尾巴，痛楚彻心，想叫又叫不出来。

金狮笑了一笑道：“看你的脸色，就知道你是个很够朋友的人，跟那两个朋友相处得很融洽。”

柳若松真恨不得一拳打在那个金色的鼻子上，但是他的表面上却不敢，十分恭顺地道：“请二位前辈慈悲，在下永志不忘。”

金狮点点头道：“好！这一次老夫可以替你担待，那两个朋友对你不告而别的事不会追究了，不过以后你若是再犯一次，她们就不会饶你了，再者，你若是表现良好，她们可以听你的，你懂得这句话吗？”

柳若松这时真恨不得上去抱住他，吻吻那多皱的脸，来表示他的感激，因此他连忙恭声道：“谢谢前辈。”

谁都可以听得出，这是一种真心的感激。

是什么原因使得柳若松如此感激呢？

说起来谁也难以相信，那两个朋友，竟是指的春花、秋月，两个娇滴滴、一把能捏得出水来的女孩子。

柳若松回到家里，她们已经一阵风似的拥了上来，亲亲热热地拥着他，一个伸手去脱他的衣服，另外一个已经凑在他耳边道：“死人，这几天你死到哪儿去了，也不言语一声，害我们好想念你。”

柳若松这次居然敢挺起腰杆来说道：“别烦，我已经赶了一天的路，放盆水给我洗个澡，然后你们给我走远些，别吵着我，让我好好地睡一觉。”

两个女孩子都为之一怔，四只手同时伸了出去，轻轻一搭，已经扣住了柳若松的关节要穴，柳若松尽管已经作了防备，却仍然被扣个正着，他不能不承认，这两个女人在制男人时，实在有一手。

他连忙叫道：“在我的胸前怀里，给你们带了点东西。”

春花笑道：“你总算还有良心，记得我们俩。”

她伸手到他胸前，摸出来却是一个金制的狮子，口中却衔着一个白色的绣球。

绣球不过像粒黄豆大，她拿下来，居然一捏就碎了，里面还有一张字条，她看了一遍之后，冷笑道：“你这次的运气不错，居然得到了他老人家的照顾。”

说话时已经放开了手，柳若松神气地一挺胸膛道：“他说你们今后一切都要听我的。”

秋月笑笑道：“这个家里你是主，少夫人已经把我们赐给了你，我们不是一直都听你的吗？”

柳若松道：“可是另外一位老人家说的意思还不只这些，他要你们全都听我的。”

春花笑道：“他是这样告诉你的吗？”

柳若松道：“当然了，不信可以问他去。”

春花道：“不必去问，老人家在手令上写得很清楚，好像不是像你说的那样。”

柳若松忙问道：“手令上怎么说的？”

春花笑道：“只说我们要听你一句，就是你不要人陪着上床的时候，我们不能强迫你。”

“就只这一句话？”

春花一板脸道：“就是这一句话，你就该谢天谢地了，否则今天我们就会活活地拆了你，记住，今后你也就是有那一点权利，可是你自己也要记住，其他的地方，你仍是要听我们的，如有违反，你的报应更惨了。”

柳若松几乎不相信地道：“我只有这点权利？”

秋月冷冷地道：“当然了，那老家伙的地位不比我们高，他又怎敢命令我们，他自己也只能具有那点权利而已。”

柳若松原来不相信的，可是他再往深处一想，却又不觉奇怪了。

如果那个曾化身为玉无瑕的女孩子能使两个老家伙如此恭敬的话，那么目前这两个女的说她们的地位与金狮、银龙是平行的话，也不足奇了。

他们之间，一定有一条无形的线在连通着，组成了一种神秘的关系。

柳若松突然兴趣增浓了，他要探出这种神秘的关系，如果能有所发现，那必然是一个震惊天下的大秘密。

要探究这个秘密，春花、秋月自然是最好的线索，她们的地位，如果与金狮、银龙相等，一定是非常重要了。

春花、秋月果然替他放好了热水，让他洗了个舒舒服服的澡，穿上一身轻松的衣服，他把自己暗藏的龙虎大补丸狠心吞了两颗。

那是他从一个下五门的采花贼那儿得来的秘药，虽然伤身体，却十分有效。

根据以往的经验，他知道只有在使她们两个人高兴的时候，她们才肯吐露一点实话。

而要使她们高兴，实在是件很费力的事，但是为了要得到那个秘密，他也顾不得了。

药力发作时，他叫道：“春花，秋月，你们进来。”

两个女的都进来了，柳若松虽是坐在床上，但是仍然很明显的，他是处在那一种状态中。

柳若松笑道：“上来吧，你们还装什么蒜？”

在平时，他不用开口，她们已经一拥而上了，可是今天却怪了，两个女孩似乎换了个人，完全无动于衷。

秋月冷冷地道：“对不起，柳大爷，我们不侍候。”

柳若松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春花也冷笑道：“你虽然有权利拒绝我们的要求，却没有权利叫我们陪你上床。”

秋月的话却更冷酷了：“以前我们是看得起你，才让你得点好处，哪知道你倒端起来了，以为我们当真要巴结你不可。”

春花的手指干脆指上他的鼻子：“柳若松，瞧你这副德性，姑奶奶们瞧得上你已经是你祖上积德了，你居然还敢挑剔，凭姑奶奶们这份人才，不怕少了男人，很好，今后咱们公事公办，不谈私情，谁也别招惹谁。”

柳若松没想到她们会说翻脸就翻脸，而且开口说起话来又尖又利，倒是弄得呆了。

两个女的骂完之后，回身就走，柳若松忍无可忍，从床上飞身而起，直扑向二女的身后。

他的武功不弱，而且因为连番地失利，已经憋足了一肚子的气，弄得人人都欺负他。

在丁鹏面前，在青青面前，他受尽奚落倒也罢了。

在金狮、银龙面前，他也勉强能忍下去。

可是在这两个使女面前，他也要吃瘪，这未免太没有混头了，何况柳大爷并不是能受气的人。

他的动作疾若脱兔，出手又快又狠，哪知这两个女的居然也不简单，就在他的人快要扑到的时候，一个身躯轻翻，搭住了他的身子轻轻一转。

没有出多少力，只不过利用他自己的冲力，把他的去势掉了个头，使他从空中直挺挺地跌在地上。

另一个更缺德，在他屁股下按了一按，柳若松的身子立刻就弓了起来，痛得眼泪直往下落。

这时候，他对那个给他药的家伙，真恨不得搠上两刀才能泄恨。

恨那个药为什么那么灵，到了这该死的时候，还不能收掉药性。

在平常的时候，摔这一下并没有什么关系，可是在那种要命的时刻，就算只有自己的体重，顶着硬地板撞这么一下，那种痛楚，也能使人发疯。

柳若松没有发疯，只不过那一刹那，他痛得像是被人抽去了生命。

用双手紧紧地按着，翻来覆去翻滚了半天，好不容易才慢慢地消除了痛意，弄得一丝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像条死狗似的躺着直吐气。

他的脸上已经布满了眼泪跟鼻涕，他却提不起一点劲来擦一下。

但是最惨的却是那药性仍然未退，使他仍然是在极为亢奋的状态中。

更恶劣的是那两个女的，在摔倒他之后，看都不看他一下，就跑到自己房里去了，房子就在隔壁，她们进屋后，也没有关门，柳若松仍然可以看得见。

看她们脱光了衣服，互相搂抱着，咯咯地荡笑道：“稀奇什么，没有男人，姑奶奶一样能找到乐子。”

柳若松只感到一股从所未有的冲动发自体内，使他鼓起最后的一股子劲儿，握紧了拳头，狠狠地一拳击去。

击向自己的下体。

这一拳打得很重。

痛得他发出了一阵干呕，把胃里所有的东西都吐了出来。

这一拳打得也很毒。

使得绷紧的肌肤扯裂而流出了鲜血。

柳若松的眼前只感到有一阵金星飞舞，人就昏了过去。

他醒来时才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身上已经拾掇得干净了，破裂的地方沉甸甸的，想是包扎过了。

春花、秋月都在床前，春花托着一个小盅，秋月则把他轻轻地托了起来道：“柳爷醒了，我们刚给你炖好了一盅银耳汤，你趁热吃了吧。”

柳若松冷冷地道：“不敢劳驾，我当不起二位如此侍候。”

春花把一匙银耳自己先试试冷热，才喂进他的嘴里，笑着道：“柳爷，对不起，我们只是跟你开开玩笑，等你好了之后，一切都唯命是从，你要怎么样就怎么样。”

“这又是谁的命令？”

“没有人，是我们心甘情愿的，我们发现你是个了不起的人。”

“我很了不起？”

“是的，一个能够对自己下这种狠心的人，就是个了不起的人。”

柳若松差点又要掉下眼泪。

天知道他为这点了不起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这个玉无瑕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女人呢？”

这句话是丁鹏问的。

现在他们已经在车子上，青青倦慵地依偎在他身上，小香跟小云坐在对面。

在听过青青叙完了她们的故事后，丁鹏问出了这一句话。

青青笑了一下道：“一个很好看的女人，你再也想不到世上有这么好看的女人，尤其是她的身子。”

“比你还好看？”

青青的脸略红了一红，但还是点点头道：“比我好看多了，虽然我们都是女人，虽然我心里很恨她，但是也忍不住想多看她两眼。”

小云也不禁红着脸，有点神往地道：“是的，尤其是她小肚子上那一颗黑色的痣，在洁白的肌肤上，像是具有一种妖异的诱惑力，吸引住我的眼睛，竟然舍不得把眼睛移开。”

丁鹏却陷入沉思地问道：“一颗痣，一颗黑痣，像黄豆般大小，长在肚脐下面左侧两寸的地方？”

“是啊，爷，你见过这个女人？”

丁鹏笑了起来道：“我没见过玉无瑕，可是见过这样一个女人，肚子上长着这么一颗痣。”

青青连忙问道：“那是怎么样的一个女人？”

丁鹏道：“也是一个好看的女人，不过我认为没有你好看。”

青青嘘了一口气道：“那一定不是玉无瑕了，否则你不会说这句话的。”

丁鹏道：“哦？”

青青坐起一点，认真地道：“我绝不夸张，只要你看过她，就会知道她比我好看十倍。”

丁鹏道：“可是我看过的那个女人，跟你比起来，我觉得差远了，你纵然不比她好看十倍，至少也有九倍半。”

青青道：“那她就不是玉无瑕，只是凑巧两个人都生着一颗黑痣而已。”

丁鹏一笑道：“这自然可能是巧合，但是巧合的机会不太多。”

“你认为她就是玉无瑕？”

丁鹏道：“我没有这么说，但是我认为她可能是玉无瑕。”

青青摇头道：“绝无可能。”

丁鹏道：“为什么？”

青青道：“因为她比我美得多。”

丁鹏笑了，道：“青青，那是你的看法，不是我的看法，在我的心目中你是至善至美的化身，再也没有一个人能及得上你。”

青青的脸红了：“丁郎，你只是说着使我高兴而已。”

丁鹏一把抱起她，亲了一亲，笑道：“青青，我也许会做对不起你的事，但是绝不会骗你，我不知道那个女的是否就是玉无瑕，但是我即使看见了玉无瑕，也不会认为你不如她的。”

青青笑道：“那就是你的眼睛有问题。”

丁鹏道：“我的眼睛绝没问题，倒是你们的眼睛有问题。”

“我们的眼睛有问题？”

“是的，你们看一个人的美丑，只从表面上来判断，我看一个女人，却还要看透她的内心，一个女人如果内心是丑恶的，不管她表面多美，我却只看见丑恶的地方。”

青青感激地靠他更紧一点，丁鹏也抱她更紧一点，小香与小云只有把头转向窗外，装作没看见。

默默地过了一阵，青青问：“那个女子是谁？”

丁鹏道：“是一个我认识的女孩子。”

青青道：“你能看到她的那个地方，一定交情很深。”

丁鹏笑道：“你跟玉无瑕之间的交情也很深吗？”

青青道：“那不同，我们都是女人。”

丁鹏道：“我认为没什么不同，反正不是我存心要看的，也不是我把她脱成那样子的。”

青青道：“那个女的叫什么名字？”

丁鹏想了一下才道：“我不想说出她的名字，但是你也知道，我并没有认识多少女孩子。”

青青忽地一震道：“不！不是你说的那个人，她们的脸一点都不像。”

丁鹏道：“一个善于化装的人，可以把自己化装成很多样子。”

青青很惊诧地道：“怎么可能呢？”

丁鹏道：“你若是对她了解深入一点，就知道这是非常可能的。”

又默然片刻，青青道：“你要去找她？”

丁鹏笑了，道：“青青，你最可爱的地方就在此，往往我还没有说出口，你已经知道我心里想做的事了。”

青青叹了口气道：“我大概打消不了你的意思。”

丁鹏道：“是的，我一定要去证实一下。”

青青又默然片刻才道：“郎君，即使你证实了，我也请求你不要伤害她。”

丁鹏道：“为了她劫持你这件事，我不会伤害她，因为玉无瑕也没有伤害你，可是我若查出她还做过其他的恶事，我就不会饶她。”

青青道：“无论如何，她只是个女孩子，不会做太多的坏事的。”

丁鹏道：“那要看她做了些什么才能决定的。”

“她自己有老子。”

“那她更应该受到惩罚，有了那样一个父亲，她的一切更不可原谅。”

马车在一条岔路上停下来。

青青跟小云下了车，小香仍然留在车上。

丁鹏在车上探出身来道：“青青，从这儿，你们可以一路回家去，大概不会有什么危险了。”

青青道：“我晓得，我也不是轻易受欺凌的人，上一次是我疏忽了一下，以后我会小心的。”

丁鹏点点头又道：“青青，我很抱歉，既不能整天地保护你，反而给你惹来很多危险。”

青青又道：“那不能怪你，事实上这些麻烦还是我给你引来的，因为你的刀……”

丁鹏道：“以前是为了这柄刀，现在则是为了我的人了，现在所有一切的麻烦，都是对着我这个人而来的。”

刀虽可怕，但毕竟是人在使的。

在一个可怕的人手里，刀才可怕。

圆月弯刀虽是一柄可怕的魔刀，但是在丁鹏的手中，才能发挥出它从所未有的威力。

丁鹏的人已经超过了那柄刀。

不但青青知道，每一个吃过圆月弯刀之亏的人，也都知道，很多人惶惶不安，一直在找寻这柄魔刀的下落，可是当丁鹏带着这柄刀出现时，他们忘记了他的刀，而把注意力放在这个人上去了。

以前，他们心心念念，想毁了那柄刀，现在却是想毁了这个人。

只是，丁鹏是很不容易毁的。

因为他落落寡交，没有人能够跟他攀上交情，就没有人能接近他。

不接近他，有很多阴谋就施不上。

最危险的人，往往是经常出现在身边的人。

丁鹏懂得这个道理，所以他的身边，只带了小香跟阿古两个人。

这两个都是他最信任的人。

无法接近他去陷害他，就只有设下陷阱来陷害他，这也太难了，无论哪一种陷阱，都很难挡得住他的神刀一挥。

丁鹏了解这一点，别人也了解这一点。

所以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人试过。

望着青青和小云走远了，丁鹏才对挥鞭出发的阿古说出了四个字：“神剑山庄。”

阿古是个很好的伙伴，他从不说话，也不会问问题，一个命令下来，他只知道执行。

但是小香却大为震惊。

车子在跳动着，她仍然忍不住问道：“公子，原来你怀疑玉无瑕就是神剑山庄的谢小玉，那怎么可能呢？”

丁鹏笑而不答，小香也就不问了。

她本是个可爱的女孩子，知道男人最讨厌的就是喋喋不休的女人，虽然她是非常地想多说几句。

那辆豪华的车子停在神剑山庄前的河边。

因为出现得很突然，庄中来不及做任何准备，所以那条华丽的画舫也没有放过来。

丁鹏不急，阿古也不急，小香自然更不急，他们就在河边的码头上静静地等着。

他们似乎很有耐性，但是在神剑山庄里的人却失去了耐性，尤其是谢小玉，更是急得直打转。

幸好她并没有急多久，谢先生就悄悄地到她身边，悄悄地说了两句话。

谢小玉的脸色稍宽了一点，走进了另一间秘室，里面已有两个老者。

他们虽然在外面罩上了黑色的外袍，但是在衣袂隐约间，仍然可以看到金色或银色的底子。

谢小玉一进来，两个老人都站了起来：“姑娘好。”

“金伯伯，银伯伯，你们来时看见丁鹏的车子了？”

金狮点头道：“看见了，事实上我们就是为此而来的，我们在路上听说丁鹏的车子往这条路上走，我们就急急地赶来了。”

谢小玉皱眉道：“丁鹏突如其来，不知道是否为了玉无瑕的事？”

银龙苦笑道：“谁知道呢？不过可能性很大，因为他连家都没回，中途就跟青青分手上这儿来了。”

谢小玉道：“他怎么会知道的呢？那个柳若松实在该死，不该留下他的活口。”

金狮道：“这绝不会是柳若松泄露的，他离开我们后，一直都在监视中，没有跟外人接触过。”

谢小玉道：“那还有谁呢？此外再也没有人知道我的秘密了。”

银龙道：“如何泄密的老朽不得而知，但是绝不可能是柳若松，他心中对丁鹏的恨意比任何人都深，不会反把这种事告诉丁鹏的。”

谢小玉叹了口气道：“可是丁鹏来了。”

银龙想想道：“他的来意还不知道，也许他不是为了玉无瑕的事情而来。”

谢小玉道：“除此之外，他没有理由再来。”

两个老人又陷入了沉思，片刻后，银龙道：“我先出去探探他的口风。”

“什么？银伯伯，您要去见他？”

银龙道：“不错，我去听听他的口气，也想试试他的刀法，是否真能够天下无敌？”

金狮连忙道：“老二，那太危险了。”

银龙笑道：“也没什么，听人家说得他有多神，已经超过了昔日的老鬼，我不去试一下，实在难以相信。”

金狮道：“那是毋庸置疑的，铁燕两口子在他刀下，一招断臂，有许多人在场目睹。”

银龙冷笑道：“这倒不是我吹牛，使铁燕两口子一刀断手，你我也有这个本事。”

谢小玉道：“银伯伯纵然要会他，也不必拣这个时候、这个地方呀。”

银龙笑道：“正是此时此地，老朽去会会他才有用，必要时你把一切都推在老朽身上便是，好在老朽与姑娘之间的关系，还没有别人知道。”

金狮道：“老二，你一定要去，我也拦不住你，但是你一定要小心。”

银龙道：“我知道，我们最防范的人不是丁鹏，毋宁是那个老鬼的消息。而且，他对我们也没有仇，他好像对老鬼的事还不知道。”

谢小玉道：“他一直相信自己娶的是一位狐妻。”

银龙笑道：“那就让他保持那个想法好了，我们也不必去说穿他，这对我们有益无害，他上次不杀铁燕夫妇，今天想必也不会杀我，因为老鬼最痛恨的人，就是那两口子。”

金狮道：“老二，总之，你还是要小心一点，如果发现不是敌手，犯不上逞能，赶紧溜好了。”

银龙点点头去了，金狮道：“我也要走了，跟着去看看，见识一下丁鹏那无敌的一刀。”

谢小玉笑道：“金伯伯，你对银伯伯好像很关心。”

金狮道：“我们是多年的老兄弟了，自然要关心的。”

谢小玉本来想问：“你们跟铁燕夫妇也是多年的搭档，怎么下得了狠心，置他们于死地的？”

可是话到口头，她忍住没问。她知道过去那一伙人，那许多事，其中内情的恩怨纠纷，错综复杂，不是任何一个人理得清的，即使是当事人也未必见得完全明白。

可是，任何一件悬案，如果揭开了，就是武林中一个惊天动地的大事件，当然连带着也要伤害到很多人。

别的不谈，她谢小玉本身就是一个谜。

她是神剑山庄，天下第一神剑，谢家三少爷谢晓峰的女儿。

这一点由于谢晓峰自己都没否认，由着她住进了神剑山庄，似乎已经确定了。

神剑山庄有着赫赫的侠名，被武林中人视为圣地，可是，这位女主人的一切却又充满了邪意。

不仅如此，她还是一群杀手的女首领，是一个叫玉无瑕的女人的化身。

再者，她更与昔年魔教中的两大长老，金狮、银龙有着十分密切的关系。

她的背后究竟有着什么秘密呢？

这个答案似乎没有人能解答。

但是天下没有绝对的秘密，只有被保守的时间长短之分，迟早，秘密总会被人发掘出来的。

丁鹏仍是坐在车上，小香依偎在他的脚下，像一只可怜的小猫。

这个女孩子给人的感觉永远是那么娇弱可爱的，任何一个男人，只要有这样一个女孩子拥在身边，就仿佛已经拥有了整个的世界。

她不是妻子，不是情人。

可是只要有她在身边，男人可以忘记妻子，不要情人，因为她给人的是一种超越尘世的感受。

她是一个女人，但是她却能给男人一种升华的情欲，她给人的满足是纯心灵的。

只有两种男人，才会在她的身上兴起情欲之思。

一种是最粗俗的男人，根本无视于她的灵性所在。

另一种是最超俗的男人，在完全接受了她的灵性之后，仍然能够感受得到她的女性魅力。

丁鹏自然不是一个粗俗的男人。

但丁鹏也不会是一个最超俗的男人，可是他把小香拥在怀中时，居然兴起了一丝绮思。

那不是情欲的冲动，他只想把这个满体芳香的女孩子，脱光了衣服，抱在怀中，把鼻子凑在那娇嫩的肌肤上，直接地闻一闻那种芳香，不知道又是如何的一种情景。

也许在那之后，他还会再做些什么，但是在目前，他心中涌起的却只是一个念头。

一个很美的、无邪的，不过在别人看来，却是很香艳的念头。

正因为这是一个在别人眼中看起来并不很神圣的念头，所以丁鹏才感到时与地的不对。

只不过丁鹏是个想到就做的男人。

他有了那个念头，立刻就付之实施：“阿古，把车子掉头，找个地方歇下，我们明天再来。”

现在不过是中午，距离明天还早得很，既是明天还要来，何不多等一下呢？

因为从这儿到最近的市镇，乘车子也要走一个时辰的路。

但是阿古是个最忠实的仆人，他只接受命令，从来也不问为什么的。

所以他立刻就掉转了车头，驱车向来路行去。

那四头骏马在他的操纵下，已经非常地驯服了。

它们每一头都是日行千里的名种良驹，乍然用来拉车子，还有点不习惯，也有点不甘心。

时日一久，它们已经能习惯了，而且也能表现得非常优秀，配合得非常和谐。

当它们开始奔驰时，八条前腿同时举起，也同时落地，八条后腿同时跟进，把车子拉得像飞一般的前进。

四匹奔马，拉着一辆沉重的大车子，在行进时要想停下来，是很困难的事。

可是它们在奔出百来丈时，却停了下来。

阿古并没有控制它们，是它们自己停下来，八条前腿举空之后，它们居然控制住自己没往下落，后腿一连向前跳了几下，以抵制住车子的冲力，使车子停了下来。

因为路中心站着一个人。

一个银色衣装，戴着银色面具的人，面具下飘着银白色的长髯，因此，可以知道这是一个男人，一个老人。

这些马并没有训练过见人要停的习惯，有了阿古那样一个御者，实在不需要那种训练了。

如果是个来不及躲避的路人，阿古的长鞭可以在马匹没有冲到对方之前，把他卷起来放到路边去。

有一回前面有个老头儿，骑了一头发了性子的草驴，赖在路中心，既不走也不让。

阿古的车子冲到，长鞭一卷，连人带驴都安放到一边去了，人驴安然无恙，倒是旁边目击的路人吓昏了两个。

假如是存心找碴拦路的，阿古一鞭子横扫过去，任何障碍也都排除了。

可是这个老人居然能叫在奔跑中的骏马自动却步，能使天神般的阿古停鞭不动。

这个人实在是很了不起。

他只站在路中心，纹风不动，可是他身上却有股无形的、慑人的威力透射出来，使人不敢冒犯他。

丁鹏的手玩弄着小香的柔发，这已经成了他一种习惯，坐在车子里的习惯。

车子乍停，小香抬眼向外看了一看，忽地惊呼出声：“银龙长老！”

丁鹏却仍然在卷弄着那一绺柔发，漫不经心地说：“是昔日魔教中的银龙？”

小香点点头，丁鹏再问道：“铁燕双飞跟他是一伙的？”

小香又点点头，却低声道：“他在四大长老中排名第二，比铁燕夫妇高得多了。”

丁鹏笑了一笑：“那也不值得大惊小怪的呀，他们好像都背叛了魔教。”

小香点头道：“是的，他们与金狮长老，都跟五大门派暗中串通，背叛了门户，把魔教击溃了，否则魔教的势力也不会消亡得这么快。”

丁鹏道：“昔日魔教的作为，当真已到了天怨人怒的程度了吗？”

小香嗫嚅地道：“这个……婢子不清楚，不敢直言。”

丁鹏道：“没关系，你说好了，照你的意思说，你认为他们如何？”

小香道：“我出生的时候，魔教已经沦亡了，所以我并不清楚，但是根据后来的传说，魔教的一些作为，的确是招致天怨人怒。”

丁鹏道：“那么他们的叛教倒是顺天应人了？”

小香道：“不过据婢子后来的了解，内情又并非如此，魔教的教规虽然与中土不完全相同，但是他们却很有纪律，不准随便杀人的。”

“那又为什么惹得天人共愤呢？”

“那是因为魔教的教主参练一种新的武功，闭关参修，把教务交给他们去处理，他们倒行逆施，才使得魔教声誉日降，成为武林的公敌。等教主功成出关，他们为了怕教主降罪，又出卖了教主，跟五大门派串通一气。”

“这么说来，作孽的是他们了？”

“据婢子的了解是如此了。”

“五大门派难道不知道吗？”

“这个不清楚，但是教主闭关是一件秘密，外人不知道，魔教中人也很少知道，他们把责任推在教主头上，造成有口莫辩之势。”

丁鹏点点头：“五大门派的掌门人约了谢晓峰，才把魔教教主逼下了祁连山？”

“是的，要不是谢晓峰，五大门派的掌门人纵然联手，也不是教主的敌手。”

“谢晓峰似乎是个很讲理的人。”

小香道：“谢大侠并不明内情，而教主也不肯解释。”

丁鹏道：“为什么他不肯说明呢？”

小香道：“那时他并不知道四名手下，已有三个叛变了，纵然对他们的作为不满，却也不能把罪过推在下属的头上，他原是个高傲的人。”

高傲的人，也是勇于负责的人。

丁鹏的脸上已经现出了一丝敬意，抱起了他的刀，跨下了车子。

车上的阿古似乎已为老人的威势所屈，一动都不动，但是丁鹏却很从容，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只笑了一笑问道：“刚才我们在车上的谈话，你听见了没有？”

“老夫的耳朵并不聋。”

“小香的叙述是否有不公平的地方？”

银龙道：“武林中的事，很难用公平来衡量的，老夫固然可以找出一堆理由来辩解，但口舌之争是最无聊的事。”

丁鹏道：“很好，痛快，痛快，阁下不失为一个枭雄。”

银龙一笑道：“我是来领教你的魔刀的，同时也想问你一句话，教你刀法的人是谁？现在何处？”

丁鹏道：“在你之前，铁燕双飞也问过，他们在断手之后，情愿一死来换取这个答案。”

“老夫的情形不一样，老夫的手还好好的。”

丁鹏道：“你用什么武器，可以拿出来了。”

银龙笑笑道：“老夫自然也是用刀的，但是，老夫的刀不如你手中的刀，不拔也罢，老夫就以空手领教。”

丁鹏等他说完了这句话，刀已出手，一刀迎面劈去，银龙看着刀势过来，端然不动，直等刀锋到了他面前一丈之处，他的眼中才流露出畏色，身形急速后退。

丁鹏没有追，而且已收刀回鞘，回到了车上。

银龙退了五六丈才站住，才叫出一声：“好快的一刀。”

说完这句话，他的人自头顶分裂成了两片。

好快的一刀！好邪的一刀！

第二十四章 降 龙

马车已经驶开了，金狮躲在暗处，半晌开不了口，敢情也已吓呆了。

谢小玉也在他旁边，脸色苍白，似乎在想着心事。

想着如果丁鹏的这一刀向她劈来时，又将怎么办？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良久良久后，金狮长老才从失神中警觉过来，悸声道：“好快的一刀，好邪的一刀。”

谢小玉无法不承认，他们只看见了丁鹏举刀劈过去，却没有看见丁鹏那一刀是如何劈裂银龙的。

唯一知道的该是银龙。

他挨了这一刀后，还能退出五丈，还能说出对这一刀的感受，然后身体才裂为两半。

这一刀实在是快。

车子是朝外驶去的，至少今天是不会再来了。

谢小玉吐了口气道：“这是我第四次看他出刀，奇怪的是他的功力好像一次比一次在精进中，第一次刀斩铁燕双飞，我还能看得清楚，今天他好像已经无形无迹了。”

金狮叹了一口气：“姑娘，对于丁鹏，我们已经不能再作力敌的打算，必须要从其他的途径去对付他了。”

谢小玉报以一个无言的苦笑，其他的途径谈何容易，她已经计穷了，她已经试过了十几种方法。

却没有一项能制住丁鹏的。

但是她必须要想，而且要很快地想。

因为丁鹏明天就要来找她了，明天来的时候，不放船过去也拦不住他了。

好在丁鹏至迟也要明天才会来，还有一夜的时间。一夜工夫，可以改变很多事情的，而且在这一夜之间，她说不定已经想好了应付丁鹏的方法。

时间往往是改变一切的因素。

能使勇士变为懦夫，使烈女变为荡妇。

多少无敌的英雄，都在时间之前倒了下来。

时间甚至于能改变历史，创造历史。

所以才有很多的人要去学仙，去学佛，他们实际上是追求一种克服时间的方法，以取得永远不死的生命。

有人以为不朽的事功就是不死的生命。

这句话也不能算错，只是那个活着的，乃是一个名字，却不是那个人的形体而已。

丁鹏的刀虽无敌，但他只是一个人，一个有血有肉的人，所以他的行为，同样也受了时间的支配而改变了。

而且是一个很大的改变。

昨天，他来的时候，他恨不得要找到谢小玉，一刀把她劈成两片。

今天，他来了，仍然是坐着车子，仍然是带着满身的杀气，但他的心中却已经没有杀机了。

谢小玉自己到岸边，乘着那条画舫去接他的。

她并没有想出应付丁鹏的方法，但是她知道躲不过的，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她只有来碰运气了。

而她的运气实在不错。

丁鹏没有杀她，也没问她什么。

谢小玉在船上设下了盛筵。

只叫了四个女孩子慢慢地撑着那条画舫，酒菜很丰盛，但是都没有毒。

那四个女孩子虽然也会两手功夫，但是都不怎么高明，谢小玉甚至于没有带兵器。

神剑山庄中有两百种毒药，有两千种杀人的方法与利器，有二十名当今武林中极负盛名的杀手。

谢小玉一样都没有采用，因为谢小玉明白，这两千两百二十种杀人的方法与器具，没有一种能杀得了丁鹏。

丁鹏上了船，谢小玉没有把船驶进神剑山庄，只是在庄前的那道河里，慢慢地漂航着。

那条河并不宽，约莫半个时辰就可以转一圈，这还是慢慢地划行，如果快的话，半个时辰至少可以绕四圈了。

谢小玉只希望丁鹏发火的时候，拔刀杀了她一个人就行了，不要毁了她辛辛苦苦建起的神剑山庄。

神剑山庄虽然早已有了，而且在武林中一直有着显赫的声名，但绝没有现在的辉煌。

从前，那只是一个地方，一所山庄，现在却不知道像什么，但已绝不像从前的神剑山庄。

船在河上转了四个圈子，那已经有两个时辰了，丁鹏已经喝下了好几斤的酒，却仍然没有拔他的刀。

谢小玉知道她的命已保住了。

只是她自己也不知道丁鹏何以会不杀她了。

丁鹏是带了阿古跟小香一起上船的。

船分上下两层，上层是楼舱，酒席就设在楼舱上，阿古坐在底下的统舱上。

上下两层舱实际没有多大差别，陈设都是一样的，只不过楼舱高一点而已。

而且说起来，底舱比楼舱还要方便一点，因为每一道菜上来，阿古一定先留下一部分，先尝过之后，才可以搬上楼去。

小香在楼梯口等着，把菜接过去。

一道菜经过这两个人的检查及监视后，任何手脚都动不出来了。

好在谢小玉并没有在酒菜中玩花样，她只希望能够用好酒好菜，消掉丁鹏一点怒气，减少一点杀机，这样她或许能保住一条命。

现在她的性命大概是保住了。

她正在庆幸着自己的好运气，丁鹏却开口说话了：“昨天我来找你，是准备杀你的。”

谢小玉点点头道：“我知道。”

她只能说这三个字，本来她可以想出几百句的回答，都比这三个字好听得多，但是最后她还是用了这三个字。

她知道任何巧言的推托伪饰都不足以保护她，不如说真话，而这三个字就是真话。

丁鹏又问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杀你吗？”

谢小玉想了一下，又点点头道：“我知道。”

这一句话也是真话，但是却包含了很多内容，也包括承认自己是玉无瑕在内。

丁鹏不是个喜欢多话的人，他喜欢这种简捷的回答，所以他非常满意这种回答，笑笑道：“我今天还是来杀你的。”

谢小玉仍然点头道：“我知道。”

丁鹏一笑道：“但是现在我却不想杀你了。”

谢小玉笑了一笑道：“谢谢你，丁大哥。”

她说得很轻松，对刚捡回一条命这件事似乎并不太感到兴奋，丁鹏也并不觉得奇怪，微笑问道：“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不想杀你了？”

谢小玉略作沉思后才道：“我知道。”

这次丁鹏感到有点惊奇了，问道：“你真知道？”

“是的，我真知道。”

“你说说看。”

“因为第一，我并没有伤害到你，也没有伤害到你老婆；第二，我没有再向你捣鬼；第三，我已经束手准备就死，不作抵抗的打算；第四，我向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话，没有再虚伪推诿……”

谢小玉说了四条理由，每一条都能构成她不死的条件了，所以她说得充满了自信。

玉无瑕虽然掳劫了青青，的确没有伤害过她，而且也没有对丁鹏构成任何的伤害，丁鹏自然也没有杀死她的必要。

谢小玉以前虽然向丁鹏设下过一些陷阱，但今天却是规规矩矩的。

谢小玉明知丁鹏要杀她，却没有作任何抵抗的准备，一个像丁鹏那样的大人物，总不会杀死一个不抵抗的女孩子。

谢小玉有问必答，没有对自己的行为作任何的诡辩，在这种情形下，丁鹏下得了手吗？

但是丁鹏却摇摇头道：“你错了。”

谢小玉愕然道：“我错了？”

她似乎不相信丁鹏还有第五个理由。

丁鹏一笑道：“是的，你错了，我要杀你只为了一个理由，我不杀你，也为了一个理由，却不是你说的那些理由。”

谢小玉忍不住问道：“什么理由？”

丁鹏道：“因为你是谢晓峰的女儿。”

这是一个很好的理由。

谢小玉默然片刻才道：“因为我是谢晓峰的女儿才该死。”

丁鹏道：“谢晓峰的女儿不该死，但是谢晓峰的女儿做了那些事才该死。”

谢晓峰是天下共钦的侠客，他的女儿却去做一群职业杀手的领班，这种行为的确该死。

谁都无法否认这是个绝对正确的理由。

可是谢小玉却不服气地道：“丁大哥，我如果是为了这个理由才该死，我就太冤枉了。”

丁鹏道：“哦？”

谢小玉振振有词地道：“我的父亲很有名，但是他只是仗着那口剑而成名。”

这句话谁也无法否认，神剑山庄本就是以剑闻名的。

谢小玉继续说下去道：“我父亲的剑所以成名，就因为他的剑下杀死过许多成名的剑客，换句话说，他是为了杀人而出名，而且死在他剑下的人，不一定每个人都是该死的。”

丁鹏只有点点头，他不知道如何去驳倒她的话。

谢小玉道：“你若是我父亲的仇人，为了复仇而杀我，这个理由倒也可以成立，但是我知道你并不是为了复仇，你只因为我是玉无瑕而要杀我，玉无瑕也只不过是杀过一些人而已，跟我父亲杀人并没有什么两样。为什么我父亲杀人是应该的，做他的女儿，杀人就该死了？”

丁鹏道：“那不同，因为你父亲从没有为钱而杀人。”

谢小玉道：“那他是为了什么而杀人呢？”

丁鹏又感到无以为词了。

谢晓峰杀过不少成名的人，为了什么呢？只为了保持他的名誉。

起初是他不服气有些人比他有名，跑去找人挑战，杀死了对方，使得自己成名。

慢慢地，他遇上了一些齐名的人，互相不服气而较量，杀死了对方，成就他剑下无敌的盛名。

到后来，则是那些名声不如他响亮的，希望能击败他而成名，找上了他，死在他的剑下。

不管是哪一种情况，其中都有一个因素——名。

所以，谢小玉振振有词地道：“我父亲为名而杀人，我则是为利而杀人，我认为这两者并没有什么差别，而且我认为我还比父亲可以原谅一些。我为利杀人，有时是受托杀死一些恶人，利人而利己，有时对方虽无大恶，却能损人而利己，而我父亲杀人，却是损人而不利己。”

丁鹏只有叹气了，谢小玉道：“这些都是属于强词夺理的话，你未必能听得进，但是，我还有一点支持我的说法，就是一直到现在为止，从没有一个人教过我，如何去做谢晓峰的女儿，连我父亲也没有教过我。而我在没有知道自己的身世之前，没有来到神剑山庄之前，就已经是玉无瑕了，那是我本来的生活方式。”

“你以前不知道你是谢晓峰的女儿？”

“是的，否则我也不会做玉无瑕了，我虽然不智，却也知道玉无瑕跟谢晓峰的女儿这两个身份是冲突的，而做谢晓峰的女儿，要比做玉无瑕好得多，可是我不幸的是先做了玉无瑕，为了要做一个干干净净的女主人，我必须要摆脱连云十四煞。”

“所以你才找上了我？”

谢小玉笑了一笑道：“连云十四煞并不是善男信女，要摆脱他们并不容易，除了我父亲的剑，只有你的刀，我父亲是不会为我做这些事的，我只有找上你了。”

丁鹏连气都叹不出来了。

谢小玉道：“我以为很秘密，哪知道仍然被你发现了，你找了来，我知道你不肯放过我，而我也没有抵抗你的能力，只有束手就死。只是我要弄清楚，你如果为了行侠仗义而杀我，我没有话说，不过挂着侠义之名而做坏事的人多得很，轮下来我也挨不到第一个。”

丁鹏道：“算了，反正你已经摆脱了他们，除了我之外，大概也没有人知道你曾是玉无瑕了，今后我希望你好好地做你的谢小姐吧。”

谢小玉道：“不！还有一个人知道。”

“谁？”

“柳若松，我离开连云山庄的时候，被他发现了。”

丁鹏笑了一笑道：“这家伙的神通倒不小，居然能找到那个地方去。”

谢小玉道：“他是个危险的人，我劫持了尊夫人，要你杀了他，没有别的原因，就因为我知道这个人在你身边，绝不会有好事。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杀了他。”

丁鹏笑了一笑道：“他发现了你的秘密，是不是要挟过你？”

谢小玉道：“那还能少得了吗？不过我当然不是受他要挟的人，我的剑法虽不如你，却不见得会输给他。”

“你为什么不杀他？”

谢小玉道：“我若是在那个地方杀了他，岂不是泄露了我就是玉无瑕？所以我只给了他严重警告，要他绝口不谈此事，哪知他仍然告诉了你。”

丁鹏道：“你倒是冤枉了他，他没有见到我，更没有告诉我。”

“不是他说的，那又是谁告诉你的？”

丁鹏一笑道：“你自己。”

“我自己？我自己会告诉你这件事？”

丁鹏道：“你自己虽然没有说，但是你那喜欢脱衣服的毛病却说明了很多事，尤其是小肚子上的那颗痣，生得很奇怪，很少有人会在那个部位长颗痣的，很少会有两个人在同一部位长着那样一颗痣。”

谢小玉笑笑道：“丁大哥，原来你是从这个地方看出来的，可见你对我的身体还是很注意。”

丁鹏也笑道：“我倒不怎么注意，只不过有那么一个印象而已，是青青跟小云很注意，她们记住了那颗痣，说得很详细。”

谢小玉微笑道：“丁大哥，如果你以这颗痣为记的话，我就太冤枉了。”

这时刚好两个侍女抬着一盘烤小猪进来，那原是一头整猪，只是已经被阿古切掉了三分之一。

小香跟在她们后面，看着她们把银盘放在桌上后，才开始去切成一小方一小方的，放在丁鹏面前。

那两个女孩子正准备下去，谢小玉却叫住了她们道：“等一下。”

两名侍女都在十七八岁年纪，长得颇为可人，她们同时屈下双膝，蹲了一蹲道：“小姐，还有什么吩咐？”

谢小玉含笑道：“撩起你们的裙子来。”

两名侍女都有点犹豫，谢小玉道：“你们放心，这位丁公子是有名的情中之圣，不会对你们那点薄柳之姿感兴趣的，他只是要证明一件事。”

两个女孩子低头含羞地撩起了拖地遮住了双脚的长裙，使得丁鹏很吃惊的是，她们在长裙之内，竟是不着寸缕。

谢小玉笑道：“丁大哥，我知道你的那个随从是很仔细的人，唯恐我们会有什么不利于你的行动，所以吩咐她们，除了必要的衣服外，尽量少穿衣服，便于他检查。”

丁鹏也笑笑道：“你真细心，只可惜一番心血又是白费了，阿古是个木石心肠的人，不会为此动心的。”

谢小玉笑道：“我晓得，你对女人很有权威，该看得出，她们都是冰清玉洁的处女，如果你那个随从是个不规矩的人，我也不会要她们受窘了，好了，下去吧！”

她挥手，两个侍女放下了裙子，脸都羞得像桃花一般，低着头下楼去了。

丁鹏道：“我看见了，部位大小，都跟你身上的那颗完全一样，连色泽都相同。”

谢小玉笑道：“那就证明这颗痣并不足以证明一切的。”

丁鹏道：“我也不是完全根据那颗痣来判断的，她们还说起玉无瑕的身段，认为那是世上最美的、最富魅力的女人，我想痣可以有两颗相同，那副身材却没有第二个人。”

谢小玉笑道：“你也认为我的身材很美吗？”

丁鹏道：“不错，那是谁也无法否认的，只不过在我的眼中，最美的人该是我的妻子。”

谢小玉道：“当真吗？我却不以为然，我跟丁大嫂也曾相处过一阵，我想她自己却不那么想。”

丁鹏一笑道：“诚然，她承认她不如你，可是我的审美标准，并不是外表上的。”

谢小玉笑笑道：“也许你没有仔细地看一下。”

说着又开始解她的衣服，丁鹏忙道：“小玉，别又来这一套，我对你脱衣服实在不感兴趣。”

谢小玉笑道：“这次不同了，你会感兴趣的。”

她仍然脱下了她的外衣。

那是一件很宽敞的外衣，用一条带子束着，衣服很大，可以把她的身体包起来缠两道，衣服也很长，把她的脚背也掩住了，在地下还拖有半尺许。

衣服的质料很厚，很重，色泽很暗淡，所以穿在她身上，显得她非常端庄，非常圣洁。

圣洁、端庄得有如庄严的神像，这或者也是丁鹏一见面没有拔刀的原因之一。

对于那样一个女孩子，谁也挥不出刀的。

即使丁鹏也是一样。

谁也没想到这一切的端庄、神圣竟是系乎在一根带子上，她只解开了腰带，衣襟就自然而然地向两边分开，挂在她的肩膀上。

衣服是黑色的，黑色的丝绒缝成的，柔软、光滑而沉重，没有了束缚，就自然地分开向两边垂着。

于是就露出了她前面的身体，洁白如玉的身材是那么的美好，在黑色的丝绒衬托下，特别地显得诱人。

丁鹏的目光被吸引住了，一方面固然是眩目于她那种迷人的美。

但是也有另一个原因使他感到震惊，使他的眼睛落在她的小腹处，久久没有离开。

那儿并没有什么，正因为什么都没有，才使丁鹏感到震惊。

那颗痣。

那颗在玉无瑕身上，被两个女人形容为无比魅力的痣，此刻也没有了。

她的小腹光滑润洁有如白玉，却没有了那颗痣。

谢小玉做了个很美妙的姿态，向前走了两步，笑笑道：“丁大哥，你看清楚了，你若是以那颗痣来证明我就是玉无瑕，我就太冤枉了。”

她走到丁鹏身边坐下，又掩上了衣襟，盖起了她迷人的身体，但是没有再系上带子，只是用手抓住了衣襟。这个动作在某些时候，往往更具有诱惑力。

因为她已经亮过她那些诱人的地方，虽然是短短的一刹那，仍然留给人很鲜明强烈的印象。

然后她盖了起来，是一种很容易再揭开的掩盖，只要她的手一松，一切又会再度显露的。

假如她一直敞露着，也许可以使一些男人更为疯狂，但不会是丁鹏，她已经对丁鹏有了相当了解。

所以她行使另一种方式，显然这是很成功的一种，丁鹏的眼睛果然停在她的手上，希望她能不经意地松一下。不但丁鹏如此，连小香也如此。

这个女人，实在具有她妖异的天赋，而且也实在懂得充分地运用她的天赋。

丁鹏深深地吐了一口气道：“可是我上次看到你的时候，你是有颗痣的。”

谢小玉一笑道：“不错，我是有颗痣，但是今天却没有了，而我的两个侍女身上却长了那样一颗痣。如果你有兴趣，我可以把另外两个侍女叫来，她们身上也有两颗，因为这是假的，是可以贴上去的。”

“可是我却看不出有贴上去的痕迹。”

一个把刀法练到丁鹏那样境界的人，目力已可以察秋毫，他都看不出有人工雕凿的痕迹，那是很高明的伪装了。

谢小玉一笑道：“要是能让你看出来，我又何必要贴上那颗痣呢？”

“你又为什么要贴上那颗痣呢？”

谢小玉笑道：“在那个地方，长上那样的一颗痣，无疑是很引人注意的。”

丁鹏无法不承认，因为一颗又大又黑的痣，长在小腹上，尤其在一个美丽的女人雪白平坦的小腹上，的确是很诱人注意的，即使是一个非礼勿视的道貌君子，也会忍不住朝那颗痣多看两眼。可是人的视线射出去，不是集中在一点上，而是一片平面，为了看那颗痣，自然也能看见一些更为动人的地方。

对于如何捕捉一个男人，谢小玉的确是权威。

她的声音充满了磁力的腻味：“可是我发现那一套在丁大哥身上，似乎都没有什么作用。”

丁鹏笑了一笑道：“你似乎很希望引起我的兴趣。”

谢小玉很坦白地道：“是的，丁大哥，我无须在你面前扮演一个大家闺秀，我也不是一个很守规矩的女孩子，那跟我的出身与所受的教育有关。”

“你是什么出身？”

谢小玉一笑道：“丁大哥，你见过我父亲了，也问起过他，我是不是他的女儿，他没有否认吧？”

“不错，他没有否认。”

“可是他没有告诉你我母亲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吧？”

丁鹏道：“是的，他没有说。”

谢小玉一笑道：“如果我的母亲是个很受尊敬的人，他们如果也是很正大光明的结合，他就会告诉你了。”

丁鹏只有点点头，他也无法否认这句话。

谢小玉道：“既然他都对我母亲的行为不齿，不屑于告诉你，你问我是否应该呢？”

这一句反使丁鹏很不好意思，他似乎在探人的隐私了，因此他的脸也红了一红。

谢小玉笑笑道：“我也许不算很规矩，但是我也不滥交，至少我一直在挑男人而不让男人挑我。我承认很想吸引你，所以我挑上了你，这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我知道现在江湖上想献身给你的女人太多了，只要你点头，几乎没有一个女人不想亲近你。”

任何一个男人，听见这句话总是很开心的。丁鹏并不是一般的男人，没有为这句话把骨头都酥掉，但是无可否认，他是很高兴听到这句话，至少不讨厌。

两人间有着一度的沉默，谢小玉笑笑又道：“我试过很多方法，都失败了，我看得出，你不是不喜欢女人，而是你对你妻子的感情太深，所以我才想看看你的妻子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天仙化人。”

“所以你才把青青她们劫持了下来？”

“这是个主要的原因，当然我想摆脱掉连云十四煞，用这个方法把你引了来也是原因之一。”

“你又发现了什么呢？”

谢小玉笑道：“我发现你的妻子的确是个可爱的女人，那是我万万及不上的，所以我息了把你从她那儿夺过来的念头。”

丁鹏笑了一笑，谢小玉道：“你好像不相信？”

丁鹏道：“你说的是好话，我即使心里不相信，但在表面上，我仍然希望听见的。”

谢小玉道：“我身上那颗痣既是贴上伪装的，我如果要偷偷摸摸地做，不必要也贴上那颗痣给大嫂看吧？”

这一点丁鹏倒是无以为词了，她的确不必如此做的。

谢小玉道：“我之所以要如此做，就是准备要让她告诉你，玉无瑕是个怎么样的人，让你很容易找到我，我是玉无瑕化身这件事，虽然不想让别人知道，却不想瞒你。”

丁鹏陷入沉思中，在考虑她的话，谢小玉又道：“我把自己身上的痣揭掉了，却叫我的侍女们贴上那颗痣，这就是诚心诚意要向你坦白的意思，这可不是我临时能安排了来骗你的吧？”

丁鹏终于叹了口气道：“好了，现在你已经说明了一切，我也放弃了杀你的意图，我们之间可以算了吧。”

谢小玉一笑道：“不能算了，我还需要你的帮助，现在我的处境很危险，昨天你来了我不敢来见你，是因为我接到一项严重的警告，魔教中的银龙长老要来找我。”

丁鹏道：“我遇见他了。”

谢小玉笑道：“我知道了，他是为铁燕双飞夫妇来讨取公道的，结果却遇上了你，而且又死在你的刀下，丁大哥，杀了银龙长老，你将更有名了。”

丁鹏淡然一笑道：“我却不感到很高兴，因为我怎么样也比不上令尊。”

谢小玉道：“家父已经不理世事了。”

丁鹏道：“这就是令尊比我强的地方，他功成名就，可以逍遥河山，再也没人会去找他麻烦，真正地出了江湖的圈子，而我的麻烦却刚开始。”

谢小玉一笑道：“那也没什么，你的武功已经不比家父差了，只要再杀几个人，你也没麻烦了。”

丁鹏淡然笑道：“问题就在我找不到可杀的人，魔教中四大长老该都是令人心悸的人物，可是铁燕、银龙，在我刀下一招就倒了下去，我也不知道该杀谁好了，小玉，你能不能替我找出几个人来？”

谢小玉笑道：“丁大哥，你又在跟我开玩笑了，我怎么能替你找出该杀的人呢？”

丁鹏道：“因为你说过再杀几个人，我就没有麻烦了。”

谢小玉道：“我的意思是说你再杀几个厉害的人，就没有人再敢来找死而麻烦你了。”

丁鹏淡淡地道：“我明白，但我就是不知道江湖上还有什么人值得我一杀。”

谢小玉想想道：“铁燕、银龙都敌不过你一刀，放眼江湖，的确很难找得到可供你练刀的对象了，不过我倒是能替你找三个人出来，只不过这三个人很不容易杀。”

丁鹏道：“你不妨说出来，我可以试试看。”

谢小玉笑道：“第一个人自然是家父，现在有人将你的刀跟他的剑并列，如果你杀了他，宇内唯你一刀独尊，谁都不敢再找你的麻烦了。”

丁鹏很意外地道：“小玉，你不是开玩笑吧？”

谢小玉道：“不是，虽然他是我的父亲，但是他既没有抚育过我，也没有教导过我，很勉强地承认了我，也没有爱过我，我们之间，亲情薄得如同一张纸，如果你们两人必须决斗，我宁可得胜的是你。”

“为什么呢？”

“因为你至少比他跟我还亲近一点。”

她说得很坦白，丁鹏倒是无言以对，谢小玉叹道：“话虽如此说，但是我知道你们两个人是打不起来的，你们虽不是朋友，却是相互尊敬的两个敌人，也许会有相斗的一天，但是你不会杀他，他也不会杀你的。”

“你对我们很了解？”

谢小玉傲然地一笑道：“我究竟是谢晓峰的女儿，虽然无法继承他的神剑，但自己的父亲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倒还清楚的。”

丁鹏不能否认她的话，谢小玉道：“至于你，我的了解虽浅，但也比别人深一点，你跟家父是同一类的人，因此我才提出这件事，我也知道是万无可能的，否则我岂不成了个教唆弑父的罪人了？”

丁鹏笑了一笑道：“你说第二个人吧？”

谢小玉道：“第二个是你的老婆。”

丁鹏道：“小玉，你没有发疯吧？”

谢小玉笑道：“我没有疯，你也没有疯，嫂夫人是人间最善良、最美丽贤惠的女人，你若是杀了她，就证明你已经疯了，疯得无人不杀了，谁也不会自己嫌命长去找死。”

丁鹏笑笑道：“你倒是真会挑选，还是说说第三个人吧，前面那两个，的确是我不能杀的。”

谢小玉道：“第三个人是你自己。”

说着她的手指向了丁鹏，因此衣襟抖开了，但是丁鹏却被她的话意所震，没有注意这件事。

谢小玉笑道：“你只要杀了自己，就再也不必怕人找麻烦，再也不会有什么麻烦了。”

丁鹏一笑道：“这的确是不错，只可惜我还不想死。”

谢小玉笑道：“我也不想你死。”

她的手又巧妙地一撩，这下子终于引起了丁鹏的注意，他的眼睛冒出了热火。

小香知道这是她该退下去的时候了，不过她还没有走下楼梯，就已经听见两个人滚动在地上的声音。

一切的发生似乎都很自然。

谢小玉无限满足地叹了一口气，她是真正的满足，抚着丁鹏的肩膀道：“丁大哥，我现在才明白为什么嫂夫人对你如此深情了。”

丁鹏却懒洋洋地道：“为什么？”

谢小玉道：“因为你是那样的强壮，简直是男人中的男人。”

丁鹏一笑道：“但是她却不是女人中的女人，所以我必须要时常出来，为的是她需要休息，我们每次欢爱后，她总要痛苦好几天。”

谢小玉笑道：“我可以体会得到，所以她要带着那个叫小云的女人，为的是必要时救急解危的吧。”

丁鹏一笑道：“她并不是那种小心眼的女人。”

谢小玉却深长一叹道：“她是个幸福的女人，因为她有着宽大的心胸，我就不行，虽然明明知道你再爱我一次，我一定会死掉，但是我却宁愿死掉，也不愿意让别人来分去你。”

丁鹏皱皱眉头道：“小玉，你要弄清楚，我是个有家室的男人。”

谢小玉笑道：“我知道，丁大哥，你放心，我不会要缠着嫁给你，也不会一天到晚要死赖着你，我只是抒发我现在的感想。我在你身边的时候，我不能让别的女人来沾上你；当我们不在一起的时候，我眼不见为净，随便你跟什么女人好，我都不放在心上。”

“是真的不放在心上吗？”

谢小玉吃吃笑道：“假的，我当然会在意，我是个占有欲很强的人，只有一个人跟你好，我不吃醋，那就是你的老婆，因为我没有资格吃她的醋。”

“除此以外呢？”

“我不让别的女人再沾上你，不过我也知道，要防止一个男人在外面偷嘴是不可能的事，因此我只希望你别在我的附近，去搭上别的女人就行了，否则……”

“否则你会怎么样？”

谢小玉道：“否则我会杀人的，如果你是别的男人，我会把你们两个一起宰掉，但因为你是丁鹏，我只好宰你身边的那个女人。”

“是因为你杀不了我？”

谢小玉的眼中泛起了雾光，幽幽地道：“丁大哥，你这句话叫我好伤心，我虽然不是个好女孩，但是现在我说的却全是真心话，即使我杀得了你，我也舍不得杀你。”

“这句话我听一个女人说过，而且那是我第一个女人，她说了这些话，却把我推进一个要命的陷阱里。”

谢小玉道：“就是柳若松的老婆，那个叫秦可情的女人？”

丁鹏道：“她叫可笑，拿我制造了一件可笑的笑话。”

谢小玉一笑道：“她取错了名字，不应该叫可笑，而该叫可悲才是，放弃了一个像你这样的男人，实在是她最可悲的命运。”

她忽地一笑道：“不过也难怪，那时的你一定没有现在这么可爱，实在比不上柳若松。”

她的手抚着丁鹏的脸道：“那时你既没有现在这样子的成熟，也没有现在这样的地位。”

“你很重视这些吗？”

谢小玉笑道：“是的，一个真正懂得男人的女人，是很重视这些的，因为一个真正的大男人所超出于常人者，就是那一股气质，而这股气质却是在成功中培养的。”

“要是你在以前认识我呢？”

谢小玉道：“我会觉得你很傻，也许会觉得你傻得有点可爱，但是我绝不会爱上你。”

“可是青青却是在我最落魄、最倒霉的时候爱上了我。”

谢小玉叹了口气：“所以我说她比我幸福，因为她能够从平凡中体会出那份真情的可贵，而我……”

“你却没有这份真情？”

谢小玉道：“是的，我一直就被教导着从不平凡中去充实自己，久而久之，我已经无法去体会那种平凡中的真情了，我只会从不平凡的人身上去找真情，可是不平凡的人，往往是很难有真情的。”

丁鹏叹了口气道：“不，小玉，你错了。”

“我错了？我什么地方错了？丁大哥，如果你了解我的过去与我的身世……”

丁鹏道：“我不必了解，但是我知道你错了，错得很厉害，真情只有一份，没有平凡与不平凡之分，平凡的人与不平凡的人的真情都是一样的，你之所以得不到，不是你接触的那些人不易有真情，而是对你不会有真情。”

“为什么，难道我的一切条件还不够？”

“不，你的条件很够，你美丽、聪明、富有，而且还有一个显赫的家世，问题是这些只能博得一些虚情假意，却得不到真情。”

“要哪些条件才能得到真情？”

“真情是没有条件的，你放不开那些条件，一辈子也得不到真情，还有，真情是要以真情去换取的，你自己没有付出真情，又怎么能企望别人以真情待你？”

谢小玉一下子呆住了，这是她从来也没听过的话，也是她从来没想到的事。

丁鹏道：“你的父亲并不是一个很专情的人，他几乎到处留情，那些女人有的恨他入骨，有些却甘心为他受尽一切的磨难而没有半句怨言，不管是恨也好，爱也好，他得到的都是真情，因为他自己付出的也是真情，这正是他伟大的地方。”

谢小玉道：“你不是说真情只有一份吗，何以他能爱上那么多的女子？”

丁鹏道：“真情虽只一份，却并不一定是献给一个人，有些人是天生的多情种子，他对每个爱他的女人，都付出了这一份真情，不管对方是天上的仙女，或是陋巷的贫女，他都一视同仁，无分轩轾，给予一份同样的爱，绝无平凡与不平凡之分。”

“这就能叫作伟大吗？”

“是的，以你父亲而论，他生来就是不平凡的人，可是他并没有自命不凡，他能把他的真情，同样地给予一个很平凡的女人。”

谢小玉不禁默然了，半晌才问道：“丁大哥，你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呢？”

丁鹏叹道：“我没有你父亲那么伟大，因为我没有办法随便去爱一个女人，我的妻子很不平凡，她给我的爱太多，使我无法接受一个平凡女子的爱了。”

谢小玉道：“那么我父亲之所以如此，是不是因为有些女人给他的爱不够多？”

“不！太多了，多得他无法接受了，也多得他无法回报了，所以，他才要接受一些他能报答得起的爱情。”

“我不懂你的话，丁大哥。”

“我想你不会懂，因为你自己都还没有找出你那一份真情该付给谁呢。”

“假如我说我对你是一片真情，你会相信吗？”

“假如你说了，我当然不会相信，真情不是放在嘴上说的，而是表现在行动上，发自内心里的。”

他穿上衣服，准备离去，谢小玉没有挽留他，因为她明白此刻说什么都不足以留下他。

她得到了这个男人，却发现彼此的距离更远了。

第二十五章 追 索

丁鹏又坐在车上，小香仍然蜷缩在他的膝上，阿古赶着车子，却漫无目的。

因为丁鹏上车的时候，只告诉阿古一声：“随便走。”

“随便走。”

是随便到哪儿去都可以，却不是回去。

固然，随便也可以回家的，但是丁鹏如果要回家，就会直接地说回家了。

所以阿古随便地驾着车子，却没有回去。

阿古不会说话，却能听懂别人说话，正因为他不会说话，他还能听出别人还没有说出口的话。

所以阿古驾着车子，只是在附近转。

丁鹏的手仍是抚着小香的头发，不过他的手已经由头上渐渐地滑下来，滑向她的脖子。

她的脖子纤细、柔滑，洁润得有如丝绒，任何人的手抚上去，都不忍心用力的，但丁鹏似乎出了神，手底下居然很用力。

小香起先还能忍耐着，到后来，实在忍不住的时候，终于轻呼出声：“公子，你轻一点好吗？”

声音是楚楚可怜的，一个可爱的女孩子做任何事情都是可爱的，但丁鹏却哈哈大笑起来。

小香诧然道：“公子有什么好笑的？”

丁鹏仍是笑着道：“我以为你没有知觉了，原来你还是知道痛的。”

小香道：“婢子一直很正常呀，倒是公子似乎有点神不守舍……”

丁鹏笑道：“你以为我刚才弄痛了你的脖子是失神所致？”

小香问：“难道不是？”

丁鹏含笑摇头道：“绝对不是。”

“这么说公子是故意的了？”

“是的。”

小香惶惑地道：“婢子哪里得罪公子了？”

丁鹏笑道：“你的心里在埋怨我。”

小香怔了一怔才道：“公子居然看穿到我心里去了？”

丁鹏笑问：“难道你不信？”

小香道：“绝对不信。”

丁鹏道：“你心中埋怨我这个人薄情寡义，为了谢小玉，就把青青给忘了。”

小香道：“婢子没有敢这么想，事实上公子对小姐情义深长，一直都在念念不忘。”

丁鹏笑道：“那你上了车子，为什么一直愁眉不展，像是有满腹心事似的？”

小香想了一下才道：“婢子在担忧。”

“你担忧什么？”

“担忧公子不回杭州去。”

丁鹏笑道：“我的家在杭州，我当然要回去的。”

“可是公子眼前似乎还不准备回去。”

丁鹏道：“是的，我在外面的事还没有完。”

小香又道：“公子似乎还打算回到神剑山庄去。”

丁鹏笑道：“神剑山庄可不是我的家，我们不能说回去，只能说再去拜访。”

“公子打算再去拜访？”

丁鹏道：“是的，如果外面没有什么更新鲜的事，我们转转后，我打算再去一次。”

“那位谢小姐是个很美丽动人的女郎。”

丁鹏笑道：“这一句话可说对了，不过也不算是新发现，在你之前，至少已有一万个人说过了。”

小香急道：“可是那一万个人都不像我说这句话的意思与心情。”

丁鹏没有问她是什么意思与心情，他似已完全了解，笑笑问道：“只因为我还要到神剑山庄去？”

小香道：“是的，因为你已经没有非去不可的理由了。”

丁鹏一笑道：“小香，你实在不算是一个很聪明的女孩子，青青叫你在我身边，是要你提醒我一些江湖上的诡诈，以免我吃亏……”

小香道：“我知道这个责任实在太重，我做得并不好，可是我却尽了全力，因此我才希望公子不要再去。”

丁鹏笑道：“你认为神剑山庄中充满了诡诈？”

小香道：“连最笨的人都可以看得出来，整个神剑山庄都充满了诡异，甚至于连那个谢小玉都有点问题，我很怀疑她不是谢大侠的女儿。”

丁鹏笑道：“她不会有问题。”

小香欲言又止，显然是不同意这句话，丁鹏却又接着道：“除了姓谢之外，她跟神剑山庄似乎没有一点相称的地方，她的行径也不像是谢家的人，但是无可怀疑，她的确是谢晓峰的女儿。”

小香道：“谢大侠的女儿，不见得就一定是好人。”

丁鹏道：“谢晓峰本人也算不上是一个绝对的圣人，他的女儿当然更不能算了。”

小香嘟着嘴道：“可是公子却说她不会有问题。”

丁鹏道：“她当然不会有问题，因为她是谢晓峰的女儿，如果她有问题，那也是谢晓峰的问题，至少不该是我们去解决的问题。”

小香道：“谢大侠一定会解决吗？”

丁鹏道：“我想一定会的，谢晓峰到底还是谢晓峰。”

小香不以为然地道：“他为什么还不快作个解决呢？”

丁鹏笑笑道：“你认为谢小玉身上有问题？”

小香道：“当然，她是玉无瑕的化身，率领过连云十四煞星，这就是个大问题。”

丁鹏道：“但是这个问题已经解决了，连云十四煞消亡殆尽，玉无瑕也不再存在了。”

小香道：“可是她身上仍然有着问题，依我看，整个神剑山庄都有问题。”

丁鹏笑道：“说了半天，只有这句话最聪明。”

小香睁大了眼睛道：“公子也看出神剑山庄有问题？”

丁鹏一笑道：“我不是最笨的人。”

小香笑了一笑道：“我还以为公子被谢小玉迷住了呢！”

丁鹏微笑道：“我的过去你知道？”

小香点点头道：“知道。”

丁鹏不笑了，神色一转为庄严道：“我已经被女人迷惑过一次，上了一次当。”

小香道：“那实在怪不得公子，是柳若松他们的安排太周密了，而公子又涉世未深……”

丁鹏摇摇头道：“不管怎么说，我仍然是受骗了，第一次受骗是我为人愚，第二次再受骗，则我为愚人了，我也不是愚人。”

小香道：“公子为什么还要上神剑山庄去呢？”

丁鹏一笑道：“谢小玉把神剑山庄改造得很有气派。”

小香道：“是的，从所未有的凌人气势。”

“神剑山庄中最出名的人是谢晓峰，可是谢晓峰做主人时，并没有这么气派过。”

小香道：“那是因为他很少在家，而且也不喜欢张扬。”

丁鹏一笑道：“他当然还不是个有钱的人。”

小香道：“当然不是，他在隐姓埋名的一段时间，做苦工还赚了几两银子，以后经常是身无分文，好在他太出名了，到哪儿都不必花钱，因此他也没有想到要用钱，神剑山庄自然是有着入息的，但也不多，只够维持那所庄宅中几个下人而已。”

丁鹏忍不住一叹道：“所以神剑山庄现在所有的钱不会是谢家自己所有的。”

小香道：“奇怪的是江湖上从没有一个人对这件事产生疑问过，大家对谢大侠太尊敬了，对神剑山庄也视为圣地，因此都认为目前这个样子，才是真正的神剑山庄，如果他们以前来到神剑山庄，反倒会不相信了。”

丁鹏笑问道：“你既然如此博闻，可知道神剑山庄哪来的钱，如此豪华呢？”

小香道：“不知道，但是谢小姐去了之后，神剑山庄的气派就大胜往昔，不过谢小姐可没有带什么钱去。”

丁鹏笑问道：“神剑山庄的钱从哪儿来的？”

小香道：“这个问题不仅无人问，恐怕也无人回答。”

“我去问谢小玉，她会回答吗？”

小香笑道：“多半是会的，只不过她的答案听来虽合情合理，却未必是真的。”

“要知道真正的答案呢？”

“只有自己去找了。”

“要上哪儿去找呢？”

“自然是神剑山庄。”

“现在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呢？”

“没有了，婢子只要知道公子是为什么而去的，就放心了。”

她伸出头来，朝阿古打个手势，车子又掉头驰向了神剑山庄，她的脸上带着笑，笑得好甜好美。

车子又回到神剑山庄前的码头上，在等候着渡船。

渡船过了很久才过来，船上下来的是谢先生，他下船后朝车子一揖道：“很对不起，丁大侠，敝庄一时不知道侠驾再莅，所以来得稍迟。”

小香探出头来，笑着道：“没关系，我们来得太冒昧，谢先生太客气了。”

阿古把车子赶到了船上，船离岸驶向河心，小香却一直站在车旁，没有再进到车里去。

谢先生又过来搭讪地道：“丁大侠这次来不知是有什么见教？”

小香道：“先生是问我，还是问我家公子？”

谢先生看看车子道：“都可以，这有什么差别吗？”

小香道：“差别很大，如果先生是问我，我立刻就回答先生了，如果先生是问我家公子，我就不能代答了，公子对上下尊卑之分是很重视的。”

谢先生无形中等于碰了个钉子，脸色微微一变，但是记起了上次在庄门前所受的奚落，不敢发作，只得道：“那就算在下请问姑娘好了。”

小香一笑道：“我不知道。”

谢先生差点没气得吐血，他勉强屈尊，降低了自己的身份自承为下人，来向自居为下人的小香说话，哪知道竟然换到这么一个答案。

小香又笑嘻嘻地道：“谢先生，你别生气，我是真的不知道，我家公子要做什么，从不和我们下人商量的。”

她看见谢先生启口欲言，飞快抢着道：“如果你想问我家公子，我劝你也少讨没趣，我家公子也从来不跟下人们随便说话的。”

谢先生的脸色变得难看，厉声道：“谢某在神剑山庄是总管，不是下人。”

小香笑道：“在我家的总管是柳若松，他以前也是个很有名的江湖人，但是在我家却只是个下人。”

谢先生怒道：“那是你们家，神剑山庄的总管不能跟府上相比，谢某在江湖上的地位也绝非柳若松所能相比。”

小香笑笑道：“难道神剑山庄的总管特别一点吗？先生的地位难道跟谢晓峰大侠一样吗？”

“那还没有。”

“那么就是跟小玉小姐并行了？”

“这……也没有。”

小香冷笑道：“我家公子说过，神剑山庄目下只有两个人堪称为主人，一位是谢大侠，一位是小玉小姐，先生什么都不是，仍然是名下人而已。”

谢先生本来是无需争执这些的，可是今天似乎火气特别大，冷笑一声道：“你家丁公子曾经在柳若松的家里向我自称晚辈的。”

小香笑道：“谢先生，你提起这件事，也就知道为什么我家公子要把你当作下人了，他说你实在不是作前辈的料，他全心全意尊你们为前辈，原指望你们能主持公道，可是你们却只会趋炎附势，联手去压迫他……”

谢先生道：“那可不能怪我们，是柳若松的骗术太高了，谁会想到他会肯拿老婆来做那种事的。”

小香笑道：“贵主人谢大侠一生中不知历经了多少艰险，却从没有被人骗过一次，先生既为神剑山庄的总管，自然应该耳聪目明，居然连柳若松的老婆是怎样的一个人都不知道，柳若松是怎么样一个人也不知道……”

谢先生大叫道：“神剑山庄要管的事太多了，谁有精神去调查他们这些狗皮倒灶的事。”

小香笑道：“先生说的也不错，先生既然不屑于这些事，却又为什么跑去凑热闹，当什么见证人，江湖公义如果是靠你们见证，将成什么样子？”

谢先生被她一下子问住了，张口瞪目，半晌说不出话来。

小香笑笑道：“谢先生，那天如果换了谢大侠在场，相信绝不会被柳若松瞒过了。”

“那倒不见得，家主人……”

小香道：“谢大侠并不会比你聪明多少，只比你高一点，就是他对不了解的人，绝不深交，对不明白的事，绝不参加，这就是他为什么是大侠，你是总管，他是庄主，你是下人的原因。”

谢先生的一只手已经举了起来，却没有打出去。

因为这时船已靠岸了。

谢先生忍住了气，眼看着水手们搭上了跳板，阿古把车子驱向了大门。

门口没人出来，谢先生几个急步赶上去叫道：“慢。”

小香已经准备上车了，闻言又跳了下来，笑问着谢先生道：“大总管又有何见教？”

谢先生冷笑道：“姑娘方才教训了在下一顿，在下还没有谢呢。”

小香笑道：“你也别客气，不要放在心上，大家都是下人，总要互相帮衬一点，规过劝善，相互共勉。”

谢先生如果不是努力压下去，一口鲜血就会喷出来，好不容易才使自己平定下来，冷笑道：“姑娘好口才，只不知那番话是姑娘代丁大侠说的，还是自己的意思？”

小香笑道：“先生真健忘，我家公子有话，从不要我们下人代传的，那都是我自己要说的。”

谢先生冷笑道：“很好，很好，姑娘小小年纪，居然能搬出那么一篇大道理来，实在不容易。”

小香笑道：“江湖无辈，有理居先，八个人抬不动一个理字，我知道你是因为我年纪小，说说你，你不服气，可是我有道理在。”

谢先生冷笑道：“就算姑娘说的全是理，可是在下身为神剑山庄的总管，纵然要听训，也轮不到听姑娘的吧。”

小香“哈”的一笑道：“你这个人气量真窄，我家公子跟你家小姐是好朋友，彼此何必分得那么清楚，你若是感到吃了亏，你也找个题目出来，教训我一顿好了。”

这使得谢先生又翻了眼，眼睛看看门里道：“神剑山庄的规矩，教训下人的方式不一样。”

小香笑道：“入乡随俗，那就照贵庄的规矩教训我好了，对了，神剑山庄是如何教训人的？”

谢先生忽地一掌切进，击向小香的肩头，又快又疾。

他虽已出手，但是最担心的还是车中的丁鹏，眼睛一直盯着车帘，手下也不敢用足劲。

掌缘已快到小香的肩头了，车帘中仍无动静，谢先生算计着丁鹏再快也无法阻止了，掌劲才吐出去。

不过他看见小香全无防备地站着，一副楚楚可怜之状，心中忽又不忍，他知道自己这一掌下去，对方不死也得从此终身残废瘫痪了。

对着这么一个娇弱可人的女孩子出此重手，又是何苦呢？就这一念之变，他收回了大部分的劲道。

也就这一念之变，他保全了自己的一条胳臂。

就在他的掌缘已差半寸就可以切中小香时，眼前急横过一点黑影，勾住了他的掌边，把他的人提了起来。

掌缘处好像触在烧红的铁锤上，立刻肿起了一长条，等他落地之后，才感到痛彻心肺五脏。

那黑影只是阿古的鞭子，他的鞭梢丝毫无差地在最需要的时候赶到，把他的一掌硬给引开了。

谢先生幸亏是收回了八分的劲力，才只连身子被吊提了起来。

如果他是全力出击，那么一鞭硬碰硬，可以把他的手掌击个粉碎。

周围立刻变得鸦雀无声，静了下来。

庄门前站立的庄丁，船上登岸整理船索的水手，还有一些因为看热闹而过来的人，大家都静了下来。

谢先生在神剑山庄不是最高的主人。

主人该是谢晓峰和他的女儿谢小玉。

但谢先生无疑是相当有权威的人，不管是新来的，旧有的，甚至于包括登门作客的人在内。

每一个人对谢先生都是毕恭毕敬的。

很少有人看见谢先生动手，但是听到他对剑法上的见解与批评，谁都知道他的一身技艺将臻化境。

他当然比不上谢晓峰，也比不上武林中很有名的几位剑道宗师，但是功力已不会在几家剑派的掌门人之下。

以剑技排名，谢晓峰的第一已不知多少人抢了多年，仍然没抢了去，目前似乎已无人问津了。

纵然有人能在武功上击败他，也不可能是个用剑的。

他已是剑中之神。

正因为他占去了第一，大家也就没什么第二三之分了，谁都不会拼命去争个天下第二剑。

因此谢先生的剑技能够排在第几，无人得知，不过说他能在十名之内，却无人会怀疑的。

谢先生晓得自己在人们心中的地位与评价，所以他更加珍惜羽毛，绝不轻易出手。

丁鹏气过他不止一次，有次当着五大门派的掌门人也给他难堪，他忍了下来。

他知道自己的力量绝不足与丁鹏一战，犯不着去丢一次人；何况受丁鹏的气，没有人会认为他丢人。

事情虽是如此，心里多少有点不痛快。

今天在船上，他不过是一句无心的话，哪知却引来小香的一番奚落与抢白，把他训个体无完肤。

谢总管在神剑山庄不是下人，他是跟主人一样地具有权威的人。

如果把他的地位在神剑山庄按实际的状况排列，他可以在谢晓峰之上而居于谢小玉之下。

因为谢晓峰只挂了个名，实际上根本不理事，神剑山庄中，除了他自己那所禁园中的三五个人外，没有一个是他认识的。

只苦于他无法向丁鹏及小香说出这种情况，所以只得把下人那个名称，硬生生给套在头上。

到了岸上，又经过一番奚落后，他忍无可忍，终于出手了。

谁都希望能看一看这位权威大总管出手。

谁都没想到谢先生却是对一个小女郎出手。

更没有人想到谢先生首度出手，就挨了一鞭子。

无数人的眼睛像冰，因为他们多少有着点幸灾乐祸的心理，看到谢先生挨揍似乎是件大快人心的事。

谢先生的心中却像一把火，如果再不做个表示，他以后不仅在神剑山庄不能混了，在江湖上也不能混了。

可是他并不是个冲动起来就不要命的人，他很想拔剑，但是他怕车里的丁鹏，怕他那把弯刀。

如果他空手，则又实在斗不过那个大个子一身蛮力。

斟酌很久。

这很久两个字只是他的感觉，也是那些旁观者的感觉，他们都认为很久了，实际上却并没有多久。

谢先生看看庄门里面，谢小玉仍然没有出来。

那就是他必须要撑下去，硬着头皮撑下去的意思。

所以他朝阿古招招手道：“大个子，你下来。”

阿古很听话，立刻就跳了下来，站在他的面前，像是一尊天神，足足比他高出半个身子来。

谢先生并不畏惧他的身材，却畏惧他的力量，所以他故意问道：“刚才是你抽了我一鞭子？”

阿古没理他，因为阿古没有舌头，不会说话。

但是阿古却有表达语言的方法，他向小香做了一番手势，有些很滑稽，像是狗在爬行。

谢先生忍不住笑了，但小香的话却使他的笑差点没变成哭。

小香道：“他没有打你，却揍了一条狗，他认为一个大男人，不声不响，偷袭一个空手的女孩子，那种行为只有狗才做得出来的。”

谢先生尽了最大的努力告诉自己要冷静，但他仍然忍不住叫了起来道：“胡说八道，我已经先警告过你了。”

小香笑着道：“不错，你是说过要教训我一下的。”

“那怎么能说我是偷袭呢？”

小香道：“我可也告诉过你，我不知道你们神剑山庄教训人的规矩是如何的，就算你们神剑山庄的规矩，教训人是用拳头巴掌的，你也该告诉我一声才动手。”

谢先生冷冷地道：“当我用巴掌打人的时候，从不先打招呼，在本庄一向如此，岂能为你而特别。”

小香笑道：“所以你才会挨一鞭子，阿古大叔在打狗的时候，是跟你一样，也不先打招呼的。”

谢先生再度看看车子，里面没有动静，于是才下定了决心朝阿古道：“你能打中我一鞭，证明你还不错，值得我为你拔剑，这鞭子是你的武器吗？”

阿古把鞭子轻轻一丢，鞭柄自动插回车上的插孔中，又稳又准，可见他控劲用力的稳健。

谢先生心中又是一惊，阿古把鞭子丢开，是表示要空手格斗的意思，他可不想上当。

“原来你不是用鞭的，那也好，随便你用什么武器好，你没有的话，我可以叫人帮你拿来。”

聪明的谢先生从不做笨事，所以他先用话把对方挤死，逼得对方非用兵器不可。

只是，聪明的谢先生这次做了件最不聪明的事。

他以为在目下的神剑山庄里，几乎已经搜索了天下任何一种兵器，即使外面的架子上没有，在里面的密库中也能找得出。

昔年百晓生曾作《兵器谱》，列天下的名家之器，先后排列成序，虽然列的是器，但实际上排的是人。

《兵器谱》上排名第一的是天机老人的天机棒。

第二是上官金虹的龙凤环，第三是小李探花李寻欢的飞刀……

因为他列的是兵器，所以一致公认为十分公平，虽然上官金虹死于小李飞刀之下。

那是人为的缘故，李寻欢为人已近仙佛境界，一刀出手，只为救人，胸中从无杀机。

所以他的刀的确不如龙凤环，但上官金虹却反而死于他的刀下。

这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有许多事迹几经渲染，几乎已经变了质，几乎被人认为只是传说了。

可是，谢先生却不以为这是传说，他跟谢小玉有着一个共同的癖好，这癖好在谢晓峰身上就已经开始了。

那就是搜集传说中的名家兵刃，尤其是《兵器谱》上那些奇异的成名兵刃。

谢晓峰少年时，曾经为此着迷过，收集颇丰。

后来谢晓峰本人淡薄了，谢先生继而行之。

这种有增无减的收集，自然是越来越丰，但是所有的收集到了谢小玉的加入后，才成其大观。

因为她带来了天机棒、风雨双流星，和吕凤先的铁戟与一只铁手。

吕凤先因为排名在郭嵩阳的铁剑之后，一气之下，弃了自己成名的铁戟，而专练一只手，他硬是把一只肉手练到了比金石更坚的程度。

只可惜百晓生已死，无法为他这只手重新排名，但毫无疑问，不会比他的铁戟低，因为他曾以这只手胜过列名第四的郭嵩阳。

神剑山庄的收集几乎已近《兵器谱》上的十之七八。

天机棒与龙凤环都有了，唯一遗憾的是没有找到小李飞刀与嵩阳铁剑。

李探花后来虽然谢绝了江湖，间或神龙一现，在暗中做了许多惊天动地的大事，却没有一个人知其所终。

他的刀跟他的踪迹一样，只在世间留下了动人的故事，没留下一点影子。

嵩阳铁剑一直保存在郭家，那是最受尊敬的一个剑术世家，子弟多，剑术奇佳，但他们家教也好，不惹事。

他们不惹人，也没人敢惹他们，因为他们的先祖跟李探花是生死之交，为李寻欢而献出了生命。

李寻欢一直感到对他有愧疚，对他的后人自也特别照顾，而且把这个责任一直交下去。

李寻欢之后，只有一个传人叶开，也同样受了郭家的人情，报答之心更深了。

叶开之后，谁也不知道传人是谁了，但是谁都不敢说他们没有传人。

因为江湖上还经常有许多奇怪的事。

很隐秘的事，突然被揭开了。

很难缠的人，平白地掉了脑袋。

很艰难的事，忽然有人暗地完成了。

谁也不知道是谁做的这些事，做事的人手法干净，神龙不见首尾，武功高不可测，几乎无所不能。

大家都相信是小李飞刀、叶开、傅红雪那些人的传人或后代所为，而这些人对郭家都有深刻的关系。

所以没有人敢去找郭家的麻烦，连谢晓峰盛极一时，也没有去找郭家挑战。

嵩阳铁剑被郭家的后人奉为圣物供奉在祠堂中，那柄剑是李寻欢随着郭嵩阳的遗体一起送回去的。

李探花曾在那儿结庐守丧，足足度过三个月之久。

神剑山庄没有敢去把那柄剑收来，因为谢晓峰绝不答应做这件事。

谢先生夸下了海口，阿古没开口，小香代他说了：“阿古大叔什么兵器都能使，但是最希望能够一使当年李寻欢大侠的小李飞刀。”

这是存心找麻烦，谢先生很坦然地道：“这个本庄拿不出来，相信不仅本庄拿不出来，普天之下也没有谁能拿出来。”

这句话的确是谁都不承认会错的，只可惜说在谢先生口中，就出了问题。

小香笑嘻嘻地在腰间一摸，居然真有一把薄薄的小刀子，在众人眼前亮了一亮，但她很快就收了起来道：“小李飞刀的手法虽已成了绝响，但是小李飞刀却仍是在人间有留存的，这也不是什么很了不起的东西。”

谢先生目中不禁一亮，急问道：“姑娘手中的确是昔年李探花所用的飞刀？”

小香道：“如假包换。”

谢先生道：“这实在叫人难以相信。”

小香道：“小李飞刀虽然在出手后多半是收回的，但有些场合不便收回的也有，所以流传在世间的不止是一把，只不过那些得主都异常珍惜，不舍得轻易拿出来示人。”

谢先生不禁十分惊奇了，问道：“姑娘，你这把刀是怎么来的呢？我知道一定是祖上传下来的，因为李探花已经仙去多年，绝不可能亲自送给你的。”

谢先生问，小香原可以不答，但是如此客气地问她，就使她感到为难了。

谢先生接着又道：“姑娘，李探花一生光明磊落，他的事迹没有一件是不可对人言的，除非你这柄刀是从别人那儿偷来的，否则你应该不怕说出来的。”

小香终于咬咬牙道：“我倒不是偷来的，只不过这柄刀在我手里并不十分光彩而已。那是李探花亲手送给我祖父的，他也把他的飞刀技艺传给了我祖父。”

每个人都为之一震，谢先生道：“那你也会了？”

小香摇摇头：“不会，李探花虽然把他的飞刀绝技传给了我祖父，却被我曾祖父知道了，当时就挑断了我祖父双手的筋络，使他终生不能发挥那些技艺。”

“这是为什么呢？难道你家跟李探花有什么过不去？”

小香只说了一句话：“我姓龙，我本名叫龙天香。”

谢先生偏又多问了一句：“你曾祖父一定叫龙小云？”

小香黯然地点点头，然后才叹了口气道：“我的高曾祖父跟李寻欢作对了一辈子，但是自己也痛苦了一辈子，我的曾祖父武功为李寻欢所废，也恨他入骨过，但那都不是真正的恨，他们伤害自己比加诸于别人更多。”

谢先生道：“我知道，谁都以为李寻欢受了你家陷害，谁都以为龙啸云受到李寻欢的报答太多，亏欠也太多，只有我以为是李探花亏欠龙家的，因为他推给龙啸云的是一生的痛苦。”

小香略为安慰地点点头道：“是的，李探花自己也明白，他要教我祖父飞刀时也是这么说，他说他错了，把我的高曾祖母让给我高曾祖父是他这一生错得最厉害的事，这件事不但使他们三个人痛苦终生，也使得很多人受到牵累。”

小香的语气忽转愤慨：“尤其是我家，到了后来，一直在受害中，别人知道我家是龙啸云的后人时，都瞧不起我们，李寻欢也是为了这个原因，才把他的飞刀秘技，倾囊传授给我祖父，叫他能出人头地，可是被我曾祖父知道后，又阻止了……”

谢先生道：“你曾祖父也太过分了，他跟李探花并没有什么过不去的仇恨，阻止你祖父也罢了，又何必废了他呢？”

小香道：“要废掉我祖父双手的是我的高曾祖母。”

众人听后都为之一惊，连谢先生都叫出了声：“你的高曾祖母，是那位曾经号称武林第一美人的林诗音？”

小香骄傲地道：“是的，相信到现在，江湖上再也没有出现过第二个女人像她那样令人难忘的。”

谢先生不为这个抬杠，只是道：“她是李寻欢刻骨铭心的爱人，怎么会恨上李寻欢的？”

小香骄傲地道：“她并不恨李寻欢，她只是要表示她的立场，因为她是龙啸云的妻子，是龙小云的母亲，尽管举世都瞧不起我高曾祖父，她却以她的丈夫为荣，无论如何，龙家的子孙决不需要小李探花的照顾。”

“李寻欢知道这件事吗？”

小香道：“当然知道，因为李探花当时也在场，他本来还在为我祖父求情，但是听了我高曾祖母的话后黯然而去，据说从那时候起，他就绝足江湖了。”

谢先生轻叹一声道：“他们都是一些怪人，但毫无疑问，都是些至情至性中人。”

小香不说话，眼光盯着谢先生，见他仍在闪烁不定地看着自己的袖口，笑了一笑，忽然道：“你一定很希望能够得到这柄刀吧？”

谢先生不好意思地笑笑道：“姑娘知敝庄专好搜寻各类前人的名器，而独缺了几样……”

小香笑了一笑道：“如此说来，我若是肯把这柄刀让给你们，你一定是不会拒绝的了？”

谢先生连忙道：“自然，自然，姑娘如肯割爱，任何条件敝庄都能接受。”

他本是个老练的人，但是因为接触一件异常值得兴奋的事，变得幼稚了，一直到说出话后，才想到对方绝不会轻易放手的，那不过在逗着他玩玩而已，不禁又有点嗒然若丧。

小李飞刀在世间遗留数量是最多的，因为它是介乎暗器与兵器之间，不像别人的兵器，只得一柄，时刻不离的。可是小李飞刀，却居然也是最难搜集的，因为大家都把李寻欢视作神明，自然而然，能够跟李探花沾上一点关系的人，都会感到无限骄傲，说什么也不肯把这种值得骄傲的证据让给别人。

当然，小李飞刀留在人间的也不太多，因为他的刀，的确具有一种特殊的结构，不同于寻常的刀。

小香又从袖里取出刀道：“这柄刀在别人手中，或会视同拱璧，但是在我们姓龙的后人手中，却实在不算什么，我可以无条件地送给你。”

一刹时谢先生以为自己在做梦，用他自己也难以相信的声音道：“你要送给我？”

小香笑道：“是的，我把它交给阿古，由他丢出来，你能接下了，那柄刀就是你的。”

谢先生的脸色变了。

“小李飞刀，例不虚发。”

这句话已经流行了百余年，却从没有人怀疑过它的真实性。

面对着这一柄天下无双利器，谢先生的确没有接受的勇气。

只可惜是他自己先拔剑向人挑战的。

只可惜他是神剑山庄的总管，而此刻是在神剑山庄，当着他很多下属们的面前。

谢先生就是怕得要死，也无法拒绝了。

何况小香已经把刀交给了阿古，阿古的大掌一握，连刀带柄，全隐入手掌中，连影子都看不见。

阿古的手上还带了指套，带着尖刺的指套，已经在等着他，就算他不上去，阿古也不放过他。

他摇晃着手中的长剑，笔直地刺过去，剑上没有一点花招，可是这一招已具地动山摇之势。

在周围观战的人，都为这一招所动，他们虽然离得还远，都已经感到了砭肌的剑气，而身不由主地向后退。

身受的阿古自然比别的人都强烈，但是阿古对付这一招的办法却是任何人都想不到的。

他举起拳头，对准剑上击去。

他的招数一出，谢先生就变了色。

阿古在神剑山庄一共只露了一次手，那是在藏剑庐前对那四名剑奴。那一战他只发出一招，就是挺身受了对方四剑联刺，而推开了他们，一拳打碎了藏剑庐的铁锁，揭开了秘密。

那四剑全被他的气功所阻，没有伤到他一点肌肤。

可是四名剑奴接着发出了一手绝式，剑未及体，就把他逼得连连后退，幸而丁鹏的神刀出手，才挡住了那一剑。

现在看谢先生的剑势，绝不逊于四剑奴的那一式绝剑，而阿古居然敢用拳头去挡。

拳上戴着钢制的拳套不错，可是那一剑具有了雷霆万钧之势，连一座山都劈得倒，又岂是一拳所能阻？

谁都以为阿古是活得不耐烦了，连小香都如此。

但是谢先生的脸色却变了，而且迅速地撤招收剑。只是阿古的拳头出来，也不是人家可以收得了的。

剑才抽到一半，就被阿古的拳头击中，“当”的一声，长剑立刻脱手飞出，拳头继续向谢先生击去。

谢先生的身子也在继续后退，但退得也不够快，被拳风扫中了肩头，身子平飞了起来。

阿古的手掌一开，一道亮光出手，那是他掌中的小李飞刀，刀追上了空中的谢先生，射向了他的咽喉。

谢先生已经被那一拳打得五脏离位，再挨上这一刀，即使他是有九条命的猫，也是九死一生了。

不过他的运气的确还不错。

所谓运气好，也只是逃过了一死而已。

在最危险的一刹那，有人一剑替他劈落了那柄飞刀，而谢先生本人，却结结实实地撞在墙上。

幸好是背先撞上去的，顺着墙滑下来，居然还能站在那儿，脸色苍白，口角流血。

阿古打出一拳，他却挨了两个，一记拳击，一记撞击。

替他劈落飞刀的是谢小玉。手中拿着剑，冷冷地看着他。

谢先生运了一阵子气，才能开口说话，低着头道：“小姐出来了，属下无能。”

谢小玉冷笑道：“你可真够丢脸的，堂堂神剑山庄的总管，叫人家一个车夫一拳打败了，外面已经有人在说神刀一出，神剑无光了，经你这么一衬托，就更像回事了。”

谢先生苦笑道：“属下自信武功不会逊于他，只是用错了招式，属下发出了那一式‘山雨欲来’，是想把他逼退了，好继发后面的杀手的，哪知道他竟会真拼硬干了。”

小香现在才明白谢先生为什么不堪一击了。

他那石破天惊的一剑，原来只是虚招，真正的杀手还藏在后面。

看那一剑的声势，谁都不会以为是虚招。

因此，相信不知有多少人，折在那一招下，这原也是万无一失的一招。

只是谢先生的运气太坏，他遇上的对手是阿古。

阿古是个从不知道后退的人，谢先生怎么能不倒霉呢？

第二十六章 调虎离山

谢小玉的脸上可以刮下一层厚厚的寒霜，而且做了一件神剑山庄重建以来，从没有发生过的事。

她的右手轻轻一抬，啪啪两响，谢先生的脸上就添了两个鲜明的掌印。

谢先生是神剑山庄中很具权威的人物。

他的地位虽然高不过谢小玉，但是也相差不了多少，可是谢小玉居然当众打了他两个嘴巴。

谢先生的目中立刻闪出了一片怒火，尽管谢小玉刚才救了他一命，但是这两巴掌却也等于打掉了他以后的尊严，使他在人前永远抬不起头来！

一个享受惯了尊荣的人，突然间没有了尊严，那的确是生不如死。

所以谢先生对谢小玉流露出了反抗的意识，尽管他的生命是属于神剑山庄的，离开了神剑山庄，他的一切也都将失去了支持，而反抗了谢小玉，也等于离开了神剑山庄，但是他管不了这么多。

他再留在神剑山庄，也将如行尸走肉，没有生命了。

谢小玉无视于他的反抗，神色更冷，声音更寒，寒得有如雪地里的冰球：“谢亭生，我把总管一职交给你，让你掌管了庄内大大小小一切事务，是何等对你器重，结果你做了些什么？”

她峻厉的言词像是镇住了谢先生，他顿了一顿才道：“我败于来人之手，固然是我的不慎所致，但我也是在执行所司。”

谢小玉冷笑一声：“你执行了什么职务，你只会在门口乱摆威风，跟人家闲嗑牙，丢大人。”

谢先生再度挺挺胸，鼓起勇气道：“我可不是喜欢生事，找人家决斗，而是因为……”

“因为什么？你说呀。”

谢先生又顿了一顿才道：“因为你说过，如果丁鹏来了，首先就赶紧通知你，然后想法子把人挡在门口，一直等你出来迎接。”

这倒是很新鲜的事，难道，谢小玉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需要掩饰，不能让丁鹏看见吗？不过这样一来，也解释了谢先生为什么要一再留难，故意生事，借故挑战的原因了。

他原是个很有修养的人，今天却为了跟小香吵了几句嘴，竟然会勃然大怒，进而动手决斗。

原来都是为了要阻止丁鹏进去，好让里面的谢小玉有时间准备，把一些不能让丁鹏见到的人或物撤下去。

丁鹏到达的消息，远在河岸的那头，庄中就知道了，却一直要拖到不久前才见谢小玉而来，可见这一番掩饰的动作是很费时的。

谢先生揭穿了这个秘密后，眼睛望着车子，神情有一种报复的快意。

他原是很忠于谢小玉而深恨丁鹏的，却因为谢小玉的两个耳光把他打得转向于丁鹏那边去了。

看他现在的神情，似乎为了要能毁掉谢小玉，他不惜再向丁鹏吐露更多的秘密。

不过他也是个很多疑而谨慎的人，已经在打算这么做时，首先防备到的是谢小玉杀人灭口。

因此他的另一只眼，一直在看着谢小玉的手。

谢小玉的手果然已经握着了剑柄，她手中原本是执着剑的，在劈落了阿古的飞刀后，她就归了鞘，而且还用那只手，掴了谢先生两巴掌。

现在她的手又摸上了剑柄，谢先生自然又紧张了，而且也做好了一切的准备。

谢小玉的身子动了，动得好快。

转了一转，又转到谢先生的面前。

接着又是啪啪两响，谢先生的脸上又多添了两个掌印，谢小玉的手掌不大，但两个掌印并列在每一边的脸上，也差不多能盖住了。

所以谢先生苍白的脸，现在已经变成通红的了。

只是谢先生挨了这两巴掌后，却呆呆地一动都不动了。

他并不是被谢小玉的身法或手法惊呆了。

谢小玉的动作虽快，他却有把握从容躲开的，甚至于还能做有力的反击。

第一次之所以会挨上两巴掌，是他根本没想到谢小玉会打他的耳光。

可是这一次，他却是乖乖地站在那儿，袖手不动，伸长了脖子，等着谢小玉来宰他的。

谢小玉到他身前时，手中还执着剑，结果却用左手掴了他两个嘴巴，把剑归回了鞘。

是什么原因使他由桀傲变为柔驯？

那只不过是谢小玉拔出剑来，绕了个圈子。

她身形动时，剑已出鞘，一开始不是扑向谢先生，而是扑向那辆车子。

那辆丁鹏乘来的马车。

到达车前时，她的长剑一撩，挑开了车上的窗帘，跟着也拨开了车门，钻进身去。

谢先生原以为她要去跟丁鹏拼命了，可是谢小玉很快又钻了出来。

她是由车的另一边钻出来的。

进去时没关门，出来后也没关门，门都敞开着，可以很清楚地看见华丽的内部陈设。

但是没有人。

丁鹏不在里面，也没有别的人在里面。

这是一辆空车，从车子上船开始，谢先生的眼睛就没离开过车子，没看见有人出来过。

那证明自始至终，丁鹏就没有在车上，闹了半天，接来的只是一辆空车。

谢先生这才发现自己犯了多大的错误，的确该挨打，所以他甘心情愿地挨了第二次的嘴巴。

谢先生故意闹事的目的，是为了要阻止车上的丁鹏进入庄院，现在丁鹏不在车上，谢先生最多只是白闹一场而已，却并没有亏于职守呀！

为什么他很快就认错，甘心挨耳光呢？

这一点，就不能不佩服他的思路转得快了。

车子是从外面来的，谢小玉是从庄院里面出来的。

谢先生一直看着车子，都没有发现里面是空车，谢小玉一出来就知道了。

难道她有未卜先知的神通吗？

谢先生很清楚谢小玉，虽然她本事很大，但却没有这一套本事，否则她不会如此慌张失措，她如果能算到丁鹏只是出去转一圈，立刻就回来，也就不会把一些不易收拾的玩意摆出来了。

谢小玉居然在谢先生之先知道这是一辆空车。

这唯一的说明，就是丁鹏已悄悄地先入了庄。

如果渡河是进入神剑山庄唯一的通路，丁鹏是绝对进不了庄的。

只不过这条唯一的通路仅仅是他们对外的宣称而已，实际上另外还有些路也能进入神剑山庄的。

而这些原本是属于极端机密的通路，居然被丁鹏找到了，这实在是很糟糕的事。

身为总管的谢先生只有自认该死了。

谢小玉原本是想杀死谢先生的，只要他还有一丝反抗的意图，她那凌厉的剑式以及身上十七种暗器，都将全部发将出去。

江湖上很少有人知道她身上能同时发出这么多的暗器，就是谢先生，也不过知道她能发七八种而已。

知道的七八种，每一种都能要人老命的，而不知道的十种，更厉害不止四五倍。

否则以她一个女孩子，又怎能化身为玉无瑕，领导着连云十四煞星而肆虐江湖呢？

谢先生也幸好这一次是甘心领死了，如果他以自己所知道的谢小玉去衡量她而意图反抗的话，那么他此刻恐怕早已断气了。

就因为他伸长了脖子，引颈就戮，倒反而保全了他一条性命。

谢小玉冷冷地道：“你知道自己的错了吗？”

谢先生惶惑地道：“属下该死。”

论在谢家的辈份，谢先生该是谢晓峰的族弟，也是谢小玉的族叔了。

不过这都是古老时代所遗留下来的家庭制度，到了后世，已渐渐地衰微了，同族的亲戚虽然还能多少得到一点照顾，却已微薄得可怜。

辈份的尊严，早已被势利所代替，除了一些太直接的亲谊，不出五服，还略受重视，此外就只有在族谱上排名在前面一点而已。

祠堂里的爷爷替孙子辈的当门房、做奴才的事常见不鲜，而这份差事还是沾着那点亲谊才挨上的，所以谢先生的这一声属下也自称得心甘情愿。

谢小玉冷哼一声道：“你这颗狗头还能留在颈子上，就因为你还不错，知道自己该死。”

言下之意，是指他的脑筋还算灵活，很快就想到了自己所犯的错。

谢先生这下子变得更为可怜了，腰弯得像只煮熟的虾子，颤着声音道：“是！是！属下再也没想到丁鹏会玩上这一手金蝉脱壳的把戏，他以前一向是寸步不离车子的。”

谢小玉叹了口气：“岂止你没有想到，连我也没有想到，他会突然改变习惯的。”

小香在一旁却又笑了笑，说道：“这根本不是我家公子的习惯，他其实最讨厌乘车子，这辆车子看来虽豪华，但是坐在里面又闷又颠，简直是受罪，所以他从来不邀人同车，就是怕人家发现车子里的不舒服劲儿。”

谢小玉不禁道：“既然乘车子如此不舒服，他干吗要整天坐在车子里？”

小香道：“他要别人看来很舒服，以为这是他的习惯，这是他的标记，车到哪里，人在哪里，然后在必要时，他离开车子做一些秘密的事时，不会引人注意。”

谢小玉和谢先生两个就像是挨了一巴掌。

谢先生的脸上更红了，谢小玉虽然没挨打，却也开始红脸了。

谢小玉的一肚子闷气只有出向谢先生头上，冷冷地道：“他利用空车，来上一手金蝉脱壳，不能怪你，可是从河边登船以后，你居然会看不出是辆空车，这就该死了。”

谢先生可怜兮兮地道：“小姐，你是明白的，那位丁大爷从来也不允许别人靠近他的车子。”

这也是实话，谢小玉冷笑道：“这个理由在你身上用不上，你是总管，方才千方百计也该想法子去试探一下的，这个疏忽的罪过你怎么也推托不掉。”

谢先生的头更低，道：“属下认罪。”

谢小玉叹了一口气道：“现在认罪有什么用，丁鹏已经到了庄里逛了一圈，带了个人走了。”

谢先生不由得一震道：“他从哪条路进去的？”

谢小玉没好气地道：“你问我，我问谁去？”

谢先生乖乖地挨了这一个钉子，他也知道自己问的是一句废话，如果知道丁鹏是从哪一条路进去的，庄中早有警兆了。

他只有讪讪地道：“不知道他到过哪里？”

谢小玉道：“最不能到的地方全都到了。”

“他怎么会找到的呢？”

“有人给他带路，还有什么找不到的地方？”

“谁？不可能吧，庄中的人也不会知道那些地方。”

谢小玉冷笑道：“但是有个总揽全局的人跟他合作，情形又不同了。”

“总揽全局的人一共只有两个呀，一个是小姐。”

谢小玉道：“总不会是我吧？”

谢先生忙道：“那自然不是，可是另一个人是属下。”

“既然不是我，当然就是你，因为没有第三个人。”

谢先生惶急地道：“小姐，你别开玩笑，属下怎么会跟外人勾通呢？”

谢小玉道：“我绝不冤枉你。”

谢先生还没来得及辩解，谢小玉已接下去说道：“你中了他的金蝉脱壳外兼调虎离山之计，而且还被绊在这里，里面那些饭桶们忙着分头撤走，却不知道丁鹏已经进来了，刚好给他领了路。”

谢先生只有吸了一口气，这不是他的错，但是出了事，却就是他这个总管的疏忽了。

谢小玉可以往他身上推，他却没处推了，因为山庄的警戒本是他负责的。

平素他很自负，没有出过一点问题，但是没想到第一次出纰漏，就是个不得了的大纰漏。

他的声音都变了，哑着问道：“不知道带走了个什么人？”

他从谢小玉的脸色上看，知道必然是个很重要的人，但他却又在暗中祈祷，千万别是那两个人。

否则他宁可刚才被谢小玉杀死了。

谢小玉的答案偏偏就给他这种感觉：“你昨天带回来的人，因此你自己去想后果去。”

谢先生忽地两腿发软，若不是因为他就在墙边，手能扶着墙，他几乎要倒了下来。

现在他对谢小玉的活命之恩一点也不感激了，因为他发现活着下去的日子，将会十分难过。

小香又上了车子，阿古也把车子掉了头，他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可以离开了。

谢小玉笑道：“小妹妹，你这就走了？”

小香道：“是的，打扰半天，应该告辞了。”

谢小玉笑道：“难道你不想知道丁公子上哪儿去了，以及你怎么才能跟他会面呢？”

小香道：“不必了，公子早就关照过我们如何会面的。”

谢小玉道：“那是指他一个人离开，现在他却带了个不太能行动的人，计划就得改变了，所以他叫我代为告诉一声……”

小香连忙道：“那就谢谢你了，公子怎么说呢？”

谢小玉笑道：“丁大哥虽然从我这儿带走了个人，但是我欠他一次活命之恩，所以我们之间并没有什么不愉快，大家还是好离好散的。”

小香道：“我相信，因为里面如果闹起来，公子就会从门里出来了，没有人能拦得住他的。”

谢小玉只是笑笑，没有为这句话不高兴，只是道：“大家又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何必要闹得流血伤人呢？再说丁大哥是我的恩人，我更不能对他无礼。”

她在吊胃口，小香却忍不住了道：“谢小姐，我家公子究竟说了些什么？”

谢小玉笑道：“丁大哥跟我是很愉快分手的，你们却在我的门口又打又闹的，未免太令我这个主人没面子了，因此你要想从我口中得到一个不伤和气的答复，至少要让我过得去才是。”

小香道：“你要怎样，才能在面子上过得去？”

谢小玉笑道：“这是你自己的问题，怎么问起我来了呢，你自己认为该如何表示歉意呢？”

小香看她的眼睛，不断地停在谢先生的咽喉，那儿还在滴血，是阿古一飞刀的结果，幸好那柄飞刀被谢小玉一剑击落，否则谢先生就将是李探花死后百年第一个死在小李飞刀之下的人了。

那柄飞刀还在地下，谢小玉虽然不去看它，但是满脸的希冀之色却瞒不过任何人。

于是小香笑笑道：“谢小姐，阿古的飞刀出手，虽然伤了那位贵大总管一点浮皮，但是飞刀被你击落下来，我们也没有占到什么便宜，贵庄也没有吃多大的亏，是吗？”

谢小玉道：“你的意思是我不该在旁边插一手？”

小香一笑道：“那我怎敢说，我只是说谢小姐出手了，我们做下人的怎敢与你争持，飞刀被你击落下来了，我们也不敢再要回去，因为我答应过那位谢总管，说他只要能接下，那把刀就送给他，现在刀是被小姐击落下来的，只有把它送给谢小姐了。”

谢小玉不禁一喜，这本来就是她的目的，她故意找出借口来，目的无非也是要留下那把刀。

现在小香自动提出来送给她，叫她如何不乐呢？只是在表面上，她还要做作一番，故意一沉脸道：“笑话，我会稀罕一柄破刀？”

小香庄容道：“只有我们姓龙的人可以说这句话，因为龙家的高祖母林诗音告诫过我们后世子孙，不可仗恃小李飞刀的声势，除此之外，天下人谁敢轻视这一柄刀？连你的尊翁谢大侠，见了这柄刀也该恭恭敬敬地对着它。”

尽管谢小玉刁蛮横蛮，但是被小香这么训了一顿，居然也乖乖地忍了。

因为小香姓龙，龙天香可以不重视小李飞刀的价值，她够资格，除此以外，的确谁也不敢对这柄刀不敬。李寻欢虽已故去多年，他的后人，他的传人却仍然在继承着先人的行侠事业，只是他们已经深谙先人的盛名之苦，所以都立誓不再成名，以各种面目出现人间。

他们都是胸怀恬淡的侠士，而且他们的飞刀技艺也自臻于化境，已不需要真正的飞刀了，一片横木，一根树枝，甚至于一支儿童玩的纸镖，在他们的手中同样地能发挥效果。

多年来，江湖上有不少恶迹昭彰，或者是假冒伪善的巨奸大恶之徒，无声无息，无形无迹，毙命于各种奇怪的手法之下，虽然谁也不能证明这是小李飞刀的后人所为，但谁也不能证实不是的。

小李探花已被世人们神化了，所以谢小玉说了那番话后，自己也有点担心。

因为多年来，支持着李寻欢后人仍在行侠的一次最有力的证据，就是后世人在评述前辈英雄人物时，只要有人对李寻欢有过恶意的诋毁，总是会遭到一些惩戒的，这固然可能是尊敬李寻欢的人所为，但也没人能证实。

李寻欢身故已近百年，他的事仍然常为人所谈论，他的影子，仍然在笼罩着江湖。

李探花一生中行迹已近乎神圣境界，他以正义之刀锄奸，以恕道对他的敌人，即使是要他命的敌人，也莫不对他产生无比的敬意。

他的一生中只亏负过一个人，那就是他青梅竹马的恋人林诗音。

谢小玉挨了一顿训，没有在那上面发作，只得改换了一副表情冷笑道：“我会稀罕你的刀？”

小香一笑道：“刀的确是名贵的，除掉它本身所具的纪念价值外，从这柄刀的构造上，多少还可摸索出一点小李飞刀所以无敌天下的原因，不过阿古大叔用飞刀伤了贵庄的一个人，谢小姐则破了他的刀，算起来我们也折了一场，小姐留下那柄刀，神剑山庄的盛名就无损了。”

谢小玉这才笑了道：“如此一说还像句话。”

“谢小姐现在可告诉我丁公子的吩咐了？”

谢小玉一笑道：“他说原来在哪儿会面的，还是在哪儿，神剑山庄又岂能困住他？”

这番话说得多少有点负气的意味，但也等于是废话，转不转告都没关系。

而且很可能丁鹏根本就没有交代，是她自己诌出来的，不过对事实却没有任何影响或改变。

小香居然一点愠意都没有，连声道谢后上了车子，让阿古赶着走了。

谢小玉很开心，拾起地上的飞刀，小心翼翼地检视了半天，脸上的笑意更浓了，这是一柄货真价实的小李飞刀，尤其是刀身上一个“李”字标记，证明了它是李寻欢自己用的刀。

谢先生也走过来，忍着羞惭，看了一阵那柄刀后，才问道：“小姐，丁鹏把人带走时，可曾带去那柄剑？”

“没有，丁鹏虽然厉害，还没有本事进入地下宝库。”

谢先生谄媚地道：“那太好了，我们的宝库总算齐全了，昔日《兵器谱》所载的名器，一件都不缺了。”

谢小玉却冷冷地道：“那有什么用，器以人传，我们只拥有了一大堆死的兵器，没有一个活的人。”

谢先生笑道：“活人无法保有其器，才会落到我们的手中，就证明人不如器。”

谢小玉却一叹道：“江山代有才人出，这些都已经是古董了，我们要把现下的风云人物手中的兵器搜齐了，才算是真正的了不起。”

谢先生笑道：“那也有不少了。”

谢小玉冷哼一声道：“差得远呢，三件兵器搜不齐，那满库的宝物都是废物。”

谢先生愕然道：“哪三件？”

谢小玉道：“燕十三的那支缀着十三颗明珠的宝剑，神剑山庄的那支谢家神剑……”

谢先生道：“那不是都在藏剑庐中吗？”

谢小玉冷笑道：“神剑山庄内已经没有藏剑庐了，剑还会在那儿吗？”

“不在了？是庄主把它带走了？”

“是的，我进去过，也悄悄打开了那两座坟，里面空无所有。”

“没有棺木？没有遗骸？”

“我已经说过里面空无所有了。”

“会不会藏在别的秘密所在？”

谢小玉一声冷笑：“藏剑庐虽是神剑山庄中最秘密的地方，却也是最没有秘密的地方，四壁环堵，触目萧然，什么东西都没有。”

“那么主人为什么要把那儿视作秘密禁地呢？”

“以前我不知道，现在我才懂了，他是在那儿修养他的心性，以期进入更高的境界。”

“更高的境界？主人的剑技还能更进吗？”

“怎么不能，以前他败于燕十三的至杀至威的那一剑，后来连他身边的剑奴都能使了，这证明了他的造诣已经超出了那一剑了。”

小香坐在车上，阿古驾着车子，来到神剑山庄左侧的一座山林中，那是丁鹏指定要他们前来相会的地方。

丁鹏准备暗中探一下神剑山庄，他也知道如何可以不经由前面的水道而进入神剑山庄。

每一个武林中知名的大宅第庄园都要有一两条不为人知的秘道通路，即使是名门大派也不例外。

这倒不是他们存心要做什么秘密的事，而是因为在江湖上走动的人，谁都免不了结一两个仇家，谁也想不到仇家会在什么时候，摸上门来寻仇，有一条秘密的通路，才可以使自己转危为安，逃过仇家的突击或率众围攻。

神剑山庄自然不例外，那儿的通路还不止是一条，谢小玉入主山庄后，不但发现了两条，而且还另外开辟了两条，只是她没有想到居然还有她没有发现的。

丁鹏跟谢晓峰在藏剑庐中一番秘谈，老少两人谈得十分投机，因此连自己的女儿都不知道的秘密，谢晓峰却告诉了这个年轻人。

丁鹏要秘密地进入神剑山庄并不困难，要想进一步发现山庄中的秘密却并不简单，因为谢晓峰曾经很感慨地对丁鹏说过：“我的这个家已经不能算是我的了，有很多事情，很多地方，我都不知道，老弟有空不妨设法看看，我自己有不方便的苦衷。”

丁鹏没有问谢晓峰的苦衷是什么，人家既然说过不方便，自然有不便启齿的地方。

何况他自己可以去发现的。

所以他第三度前去的时候，就作了那个打算。

他虽是没有太多的江湖阅历，但是那一身神秘莫测的武功不但造成了他体能上的奇迹，也使他的智慧步入一个新的境界。

长于心智者必拙于体力，所以一般读书的人，体质上多半是文弱一点。

只有练武的人不然，他们的武功进境是配合着心智并进的，武学登入一个新的境界，体能有了超异的成就，智慧也一定跟着圆熟。

所以丁鹏叫小香跟阿古在神剑山庄前面一阵闹事，实际也就达到了掩护他追索秘密的目的。

这目的算是达到了一半，他看见了别人所不知道的，不过还有一些没有看到。

他本可以更深入的，却为了一个人而延误了。

这是一个很英俊的年轻人，满脸充满了正直与豪情，却被困在一间密室中。

他救出了这个年轻人的时候，他正在昏迷中，仅凭一眼的印象，他就喜欢这个年轻人，决心要救他出去，为了他，丁鹏暴露了身形，没有进一步去探索。

小香到达山林中时，丁鹏已经在等着了，那个年轻人还是躺在地上。

小香下了车子道：“公子，我们来了。”

丁鹏点点头道：“没有什么麻烦吗？”

小香一笑道：“没有，只是他们的谢总管为了阻挠我们进去，跟阿古叔打了起来。”

丁鹏笑道：“那个谢先生很不好缠，不过我想阿古不会吃亏的。”

小香淡然道：“阿古叔当然不会吃亏，在他身上赏了一飞刀，要不是谢小玉及时施救，那一飞刀就要了他的命。”

丁鹏道：“谢先生的剑法虽然不济，但绝不会低于五大门派的掌门人了，阿古的飞刀能伤了他吗？”

小香笑道：“小李飞刀，例不虚发。”

“你把我弄糊涂了，怎么又跑出小李飞刀了？”

“阿古用的是昔年李探花成名后盖世无敌的飞刀，虽是手法不太对，威力也不是那个谢先生能抗拒的。”

“阿古怎么会有小李飞刀的？”

“是我的，我祖上传下来的。”

她看出丁鹏脸上的疑色，才又解释道：“我不姓李，姓龙，是龙啸云跟林诗音的后人。”

丁鹏并不十分惊奇，只哦了一声道：“那就难怪了，我总觉得你是与众不同的，果真你大有来历。”

小香苦笑道：“龙啸云的后人可不算什么大来历。”

丁鹏一笑道：“这一点你倒不必妄自菲薄，能够跟李寻欢作一辈子对的人，也是了不起的成就。”

“只可惜别人并不认为那是什么成就，我们龙家的子孙一直在江湖上抬不起头。”

“那是你们自己被李寻欢的阴影罩住了，你们应该奋发起来，做一点让别人刮目相看的事。”

小香笑了一笑：“今天我就做了一件，我把小李飞刀送给了谢小玉。”

“做得好，龙家的子孙身上怀着小李飞刀，实在是件最窝囊的事，虽然你们两家已经谈不上什么仇恨了，但至少不必去沾他的光。”

小香忽地热泪盈眶，跪在地下叩了个头道：“谢谢公子，这是我此生听过最难忘的一句话。”

丁鹏讶然道：“这只是一句很普通的话。”

小香道：“可是别人知道我们是龙啸云的后人时，必然要把我们祖上所犯的错重算一遍老账。”

丁鹏笑道：“翻陈账也没什么，李寻欢功成名就，到头来并没有什么损失，就算他为你们的高祖母林诗音前辈痛苦了数十年，可是最后在孙小红身上得到了补偿，倒是你们家才损失惨重，算起来是他欠你们的。”

小香感动地道：“百年来，公子是第二个说这种话的人，我想我的先人也会感恩于泉下的。”

丁鹏道：“还有一个人是谁？”

小香道：“李寻欢自己。”

百年岁月何等悠久，这段公案早已脍炙人口，尽人皆知了。何以只有两个人做了这种持平之论？

李寻欢已经是侠中之圣了。

丁鹏却是全身充满着魔意。何以他们都有着相同的思想？因为，他们两个人行事虽全无相同之点，但他们却也有很多相同的地方。

他们都是至情中人。

他们都是大智大慧、绝顶聪明的人。

他们都是用刀的人，而且在刀上的成就，都到了前无古人的境界。

圣与魔都是一种境界，一种心灵的境界。

但到了至境，圣者不一定是至正，魔者也不一定是至邪，所谓殊途而同归，莫非也是这个道理？

这种道理实在太深奥。

深奥得难以理解，丁鹏并不懂得，可是他听见自己被人与小李探花并提称列时，他并没有什么特殊光荣的感觉，也不感到特别的惊讶。

好像那是必然的事。

但是在小香的眼中，此刻的丁鹏却是一个神圣的化身，神圣得已经逼近了小李探花。

因为她是龙家的后人，龙家的人不再恨小李探花了，但也不会把他看作圣人。

小香痴痴地看着丁鹏，眼中充满了崇敬，此刻，她愿意为这个人死一千次，一万次。

那个年轻人仍是昏迷不醒地躺在地上，阿古在他们谈话时，已经弯下身去检视那个年轻人，他看出这个年轻人是中了一种闭穴手法，可是他已经施了十七种解穴的手法，仍然无法把他救醒。

丁鹏摇摇头笑道：“阿古，没有用的，我已经先试过了，虽然我解穴的手法不如你会的多，可是我所施的六种都是你没有施过的，他却完全没有反应，小香，你是武林中的百宝全书，首先你看看这个家伙是谁？”

小香端详了一下才道：“婢子不认识，这个人从没在江湖上走动过，不过看他的气度，想必是位名家子弟。”

丁鹏笑道：“这还用你说，他被谢小玉禁在一间密室中，门外警卫重重，若不是身份很重要，不会受到如此重视的，所以我才会救他出来。”

小香走上前去，跪在他的身旁，把他的手抬起来运动了几下，看看他的手掌道：“这人是使剑的，而且有很深的造诣，时下的年轻人中，很难有这种高手。”

丁鹏道：“这点我也看出来了，可是仍然不知道是谁，你说的全是废话。”

小香笑道：“不全是废话，根据前面的两点，婢子虽然不识此人，却已能大致猜出他的来历。”

丁鹏哦了一声道：“你能猜出他的来历？”

小香道：“八九不离十，当今几大剑术世家已经多半为神剑山庄谢家剑法压制，神气萧索，见不到那种飞扬奔发的豪情了，只有嵩阳郭家的子弟从来没有跟谢家交手过，还能保有着剑士的豪气。”

丁鹏道：“这一说太牵强。”

小香笑道：“嵩阳郭家的剑法，恢宏磅礴，气度非凡，出手时正气凛然，才能养成一种慷慨激昂的剑士风标，这个年轻人脸上所显示的神态，也是别家的剑法无以培养的，公子以为这一说如何？”

丁鹏笑道：“稍微有点道理。”

小香道：“第三点，能够被谢小玉如此重视的，也只有嵩阳郭氏的子弟。”

丁鹏道：“这个说法却又太过于牵强。”

小香道：“我第四点理论却绝对有力，谢家在搜集《兵器谱》上的各种知名兵刃，本来还独缺排名第三的小李飞刀和排名第四的嵩阳铁剑，可是今天我把小李飞刀送给谢小玉时，她与谢先生两人脸上的喜色竟是难以自持，这证明他们已经得到了嵩阳铁剑，只缺小李飞刀了，嵩阳铁剑只有从郭家子弟中得到，这个年轻人失陷在神剑山庄……”

丁鹏笑道：“你每一个理由都能成立，只是都缺乏事实的依据，为什么不把他救醒过来问问他呢？”

小香道：“公子与阿古都救不醒，婢子何能为力？”

丁鹏道：“小鬼，你别在我面前捣鬼，若是你也救不得他醒来，这世上恐怕没有人能将他救醒了。”

小香道：“公子何以特别看得起婢子？”

丁鹏道：“我知道你是龙啸云的后人后，我就相信你有这能力。”

“为什么？”

丁鹏道：“因为我知道昔年千面奇人王怜花的那本《怜花宝鉴》，就失落在你们龙家，虽然正本已经在你祖先要拿去见上官金虹换回李寻欢的性命时被遗失了，但是《怜花宝鉴》上的大部分记载都由林诗音暗录下传给了她的儿子龙小云，龙小云绝顶聪明，一定都记了下来，也传了下来。”

小香道：“幸亏这话是公子说的，如若别人知道这件事，婢子恐怕就没命了。”

丁鹏一笑道：“小香，你放心，只要有我在，你就不必担心你的安全，别人要伤害你之前，必须先踏过我尸体，那好像是件很不可能的事。”

小香深受感动，却不再做作了，在身边取出一个银盒，里面是长长短短十几支金针。

她拿起一支，信手插入一处穴道，似乎不必用眼睛看，落手迅速，认穴准确无比。

阿古的脸上却显出了惊色，但是丁鹏却像是早就知道一般，毫无诧容。

小香插到第十四支金针时，那个青年开始呻吟转动，小香插进了第十五支金针，他的眼睛睁了开来。

小香笑笑道：“郭公子，你请安静地躺着，我刚把你的穴道贯通，还要等我把金针放下，你才能行动开口说话，否则岔了气，又是大麻烦。”

那青年果然依言闭上了眼睛，静卧不动，小香一根根顺着顺序把金针拔了出来，在一块绢布上擦干净了，才放回盒中，每根针都插进有寸来深，针上却不沾一点血，而且拔出后的针孔上也没有流半点血，她这套手法看得阿古几乎呆了。

小香笑道：“是的，先曾祖父龙小云晚年思过，对自己以往的任性深自悔悟，他把《怜花宝鉴》上的那些害人的方法以及歹毒的武功都删掉了，只留下一些救人济世的本事，留传给后人，而且还加了许多他自己的创见，婢子所能虽不如《怜花宝鉴》之博，却比它正道多了。”

丁鹏肃然道：“你曾祖父是个了不起的人！”

小香淡淡一笑，那青年已经能够爬身坐了起来道：“多谢姑娘相救之恩。”

小香笑道：“别谢我，郭公子，我只是为你解除了禁制而已，把你救出来的是我家公子。”

那青年起立拱手道：“多谢兄台相救之德，郭云龙永矢不忘。”

丁鹏微异道：“阁下果真姓郭？”

郭云龙道：“是的，那位姑娘不是识得在下吗？”

小香道：“我也不认识，只是凭着猜测的。”

郭云龙奇道：“凭着猜测？百家姓上那么多的姓氏，姑娘何以单单就选中了那个郭字？”

小香一笑道：“这当然也有点根据的，现在我没有猜错，就证明我的那些推断还有点道理。”

丁鹏见他还要问是什么根据，笑着打断话头问道：“郭兄的府上可是嵩阳郭家庄？”

郭云龙点点头，笑道：“正是，小弟是第一次出来，兄台居然能识得小弟的家乡，以前敢情是见过的了？”

丁鹏道：“没有，不过郭兄的一口嵩阳口音，听起来再无别家了，嵩阳姓郭的人只得一家。”

郭云龙十分高兴地道：“兄台说得太客气了，那只是仗着先人的余荫，郭氏子孙，却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尤其是小弟，更为惭愧了，出门未及半月，就栽了个大跟头，连剑都没拔出，就被人制倒了。”

说到后来，他的脸上竟现出了痛苦之色。

丁鹏道：“郭兄是如何被困进了神剑山庄的？”

郭云龙叹了口气道：“一言难尽，兄弟这次出来，一则为闯荡一下，增加些江湖阅历，二则是找两个人，切磋一下剑法武功。”

丁鹏笑道：“郭兄第一个就是找上神剑山庄，要去找谢晓峰比剑？”

“是的，谢家神剑举世闻名，小弟听说他年轻时曾经仗剑遍访天下各剑术世家，以求一搏，终于赢得了无敌剑神之号，可是他就漏了我们嵩阳郭家，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是看不起我们，还是认为我们郭家剑法不值一顾，我想要找他问问明白。”

丁鹏一笑道：“这个问题你不必问他，我就可以答复了，他不是不愿意，而是不敢。”

郭云龙道：“不敢？”

丁鹏道：“是的，不敢，不仅谢晓峰不敢，凡是武林中人，没一个敢无端地到郭家庄寻事生非。”

郭云龙道：“兄台，郭家庄虽然在武林中小有名气，但都是先人所创，近几十年来，我们虽然在不断研究剑法之精炼，却很少出来，更没跟人动手过，小弟倒不知道寒家有这么大的名气与威风。”

丁鹏一笑道：“郭兄尽管不信，但这的确是事实，只不过无人敢告诉你们，郭兄幸好是问到兄弟，如果问到别人，很可能连这个原因都没人会说。”

郭云龙道：“我们郭家的名声很糟吗？”

丁鹏道：“府上侠义传世，百年来，一直是武林最受尊敬的世家。”

郭云龙道：“小弟想寒家家教极严，门人子弟，没一个在外面敢胡作非为的，不应该有人会畏惧我们的。”

丁鹏笑笑道：“如果府上的人倚势欺人，仗强凌弱，不会有人畏惧，倒是会有人登门兴师问罪的，定是因为府上素有正声，才赢得武林尊敬，不敢登门生事以招天下之共弃。”

这个理由并不好，但是丁鹏实在说不出更好的理由了，他不是个会编谎的人，但他如果照实说多年来一直有小李飞刀及飞剑客阿飞的后人弟子在暗中照顾着郭家，恐怕郭云龙反而会受不了。

丁鹏没来由地很喜欢这个年轻人，就不想伤害到这个涉世未深的大孩子的尊严。

幸好郭云龙很天真，居然相信了，他叹了口气道：“我也不过是问问而已，倒并不想真正去找谢晓峰决斗，我想他已成名多年，绝非偶然，我的剑不见得真能胜过他，我败在他剑下倒没什么，万一胜过了他，岂不是于他的盛名有玷？”

丁鹏更喜欢这个大孩子了，他年轻、正直，并不高傲，心地很好，处处替人着想，实在是个好青年。

所以他本来想问何以会失陷在神剑山庄的，也不便出口了，郭云龙却低下了头，大概是想到了一件很痛苦的事。

忍了半天，他终于忍不住了道：“我到神剑山庄，谢小玉很客气地招待我，她是那么美丽而又大方，一派大家风范，我们谈了一阵，彼此非常愉快。”

他的眼中现出了神往之色，丁鹏不禁暗叹，这又是一个被谢小玉所蛊惑的青年。

郭云龙的声音渐转为愤怒了：“我对她那样尊敬，谁知她却是那样的一个女子。”

丁鹏道：“她对你怎么样？”

郭云龙道：“我实在想不透她为什么要如此，她在酒菜中下了药。”

丁鹏哦了一声道：“下药？”

郭云龙道：“她在酒菜中下春药，而且还……”

他毕竟是个忠厚的青年，涨红了脸，却说不出底下的话来了。

丁鹏不禁颇为惊异，他知道谢小玉的那一套风月阵仗，很难有年轻人能抵制得了的，看样子郭云龙并没有被她迷昏了头，这实在是件很难得的事。

于是他笑笑道：“她主动向你表示好感？”

郭云龙点点头，而且对丁鹏做这样的解说很满意，长长地嘘了口气，然后道：“是的，她表示得太热切了。”

丁鹏笑道：“那是她喜欢你。”

郭云龙道：“不，她不是喜欢我，只是喜欢我的家传铁剑，我看得出，她是想利用这个机会套住我，叫我把家传的铁剑送给她。”

丁鹏道：“郭兄带了家传的铁剑出来了？”

郭云龙道：“是的，这是我家光荣的标志，每一个郭家的子孙在行道江湖时，一定要带着这柄剑，用以提醒我们不要做出对不起先人的事，正因为有那柄剑在身，我才能在药力煎熬下保持清醒，没有上她的当。”

丁鹏暗服他的定力，笑着道：“你们打了起来？”

郭云龙道：“没有，在那个情形下，我实在无法出手，因为她赤手空拳，而且还没有穿衣服。”

丁鹏忍住了笑道：“这倒的确不便出手，要是杀了她，跳下黄河也洗不清了。”

郭云龙道：“那我倒不怕，我做事但求问心无愧，并不在乎别人如何看法，但是我的心里感到不能动手。”

丁鹏道：“郭兄是如何处置呢？”

郭云龙道：“我只好告辞，她也没有送，我却知道没有这么便宜，果然没有走出山庄，就中了暗算，在园子里被一张网自天而降地困住了。”

丁鹏道：“郭兄的家传铁剑也失落在神剑山庄了？”

郭云龙摇摇头道：“那倒没有，我走到园子里，已经想到今天难保此剑了，所以我找了个地方藏了起来。”

第二十七章 屠 刀

丁鹏不禁笑了，笑他的天真，在神剑山庄，想藏起一件人家看中的东西，那也只有他这种年轻人才会如此自我安慰。

郭云龙却信心十足地道：“我藏剑的地方十分隐秘，他们绝对找不到的，我跳上一棵老梅树，找到一个桠杈，然后把剑齐柄插进去，谢小玉后来问了我三次，叫我把剑交出来，可见她还没有找到那支剑。”

丁鹏倒是有点相信了，如果他把剑藏在这个地方，谢小玉很可能找不到。

不过他看着小香脸上的表情，就知道这柄剑还在原地的希望不大了，谢小玉在神剑山庄中遍布耳目，不会漏过郭云龙任何一个行动的。

但是他不愿意扫他的兴，笑笑道：“郭兄把那棵梅树所在告诉我，兄弟去为你找回来。”

郭云龙道：“不，我要自己去取回来。”

丁鹏笑道：“郭兄，神剑山庄虽然在极力搜集《兵器谱》上的各种名器，那只是为了好玩，这些兵器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价值，她之所以不惜得罪郭兄，必然还有别的用意。”

郭云龙道：“我也这么想，只是她没有对我作进一步的要求，实在摸不透她的用意何在。”

丁鹏道：“不管她的用意何在，她的重点总是放在郭兄身上，郭兄何必又去自投罗网呢？”

郭云龙笑道：“这次我会小心的。”

丁鹏笑笑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郭兄，如果到时头上又撒一片网来，你仍然是束手无策。”

郭云龙的脸上泛起一层忧色道：“是啊，那网子也不知是什么材料做的，十分坚韧又有弹性，包在身上，怎么挣也挣不脱，可是我必须要去取回那柄剑来。”

丁鹏道：“郭兄如果信得过，就交给兄弟来办，不出三天，兄弟一定将郭兄的家传铁剑取出来。”

郭云龙想了一下道：“好吧，我倒不在乎公开地拼斗，可实在怕他们动阴谋，而且对方是个女孩子，我也不好意思太过分，就麻烦兄台一下吧，对了，兄台的高姓大名我还没有请教呢，你看我多糊涂。”

丁鹏一笑道：“郭兄最好暂时别问，否则我们的朋友交不成，还得打上一架。”

郭云龙道：“这是怎么说呢？”

丁鹏道：“因为我就是郭兄第二个要挑战的人。”

郭云龙道：“不会，我找的第二个决斗对象是一个叫丁鹏的年轻刀手，他使的是一柄魔刀。”

丁鹏笑笑，拍拍身边的刀道：“是不是这一柄弯刀？”

郭云龙大声叫了起来道：“你……就是丁鹏？”

丁鹏笑道：“是的，郭兄挑斗的第一对象既是谢晓峰，第二个很可能就是兄弟了。”

郭云龙低声道：“完了！完了！”

丁鹏道：“郭兄有什么事放不开的？”

郭云龙叹了口气道：“我受了谢小玉的捉弄，自然不能去找谢晓峰决斗了，而我又受了你的好处，自然也不能找你决斗，我这趟江湖岂不是白来了？”

丁鹏笑笑道：“郭兄难道除了我们二人之外，竟没有第三个决斗的对象了吗？”

郭云龙傲然道：“放眼当世，除了你们两个人外，还有谁堪当英雄之称，郭某不去找英雄决斗，难道还去找竖子打架？”

这段话说得豪气四溢，但是丁鹏却只冷冷地一笑道：“昔年上官金虹死后，金钱帮烟消云散了，但是令先祖郭嵩阳前辈死去后，嵩阳铁剑之名，盛传不朽，可是在百晓生的《兵器谱》上，上官金虹的排名却在郭嵩阳之上。”

郭云龙低下了头，这是他无法否认的事实，只有一叹道：“真希望上官金虹还有儿子或传人留下，我好去找他们一决，证明嵩阳铁剑未必不如龙凤双环。”

丁鹏道：“郭兄怎么还在钻牛角尖呢？怎么不想想上官金虹技优于令祖，而今已经没有多少人能记住他了，而令先祖的英名，却是无人不晓，可见英雄留名，未必是以技胜的。”

郭云龙低下了头：“这个我知道。”

丁鹏道：“郭兄如果知道，就不会计较于未能找到有些人一决为憾了，初出江湖时，兄弟跟郭兄是同样想法，所以才上神剑山庄，寻谢晓峰一斗。”

郭云龙道：“听说你们那一战未分胜负？”

丁鹏一笑道：“可以这么说，我们那天事实上并没有过招，只是口头上谈了几句，觉得已经够了。”

“已经够了？”

“是的，已经够了，那天因为在藏剑庐中，谢大侠手中根本没有剑，但是我发觉他的造诣已臻化境，绝非人力所能企及的了。”

“连你手中的刀也不能？”

“不能，我的刀还是有形的，他却已经登无形之境，就像是大海边上汹涌的巨浪一般，浪来的时候，谁能凭一刀一剑将它阻住的？”

郭云龙没有开口。

不开口就是承认了对方的话正确。

丁鹏继续地道：“那种情形下，我也无法找他决斗了，因为我知道绝对胜不了他。”

“可是也有人说是丁兄胜过了他。”

丁鹏笑道：“也可以这么说，事实上每个人都可以这么说，因为他已经谢却名心，再也不会找人动手了，对一个不跟人动手的人，谁都能胜得过他的。”

“如果有人要强逼他动手呢？”

丁鹏一笑道：“我相信他也绝不会还手的。”

“用剑架在他的脖子上，他也不会还手？”

丁鹏道：“没有人会用剑架在他的脖子上，也没有一个人能做到这一点。”

“为什么？”

丁鹏想了一下才道：“郭兄见过庙中的泥塑如来金身吧，有的地方供的是千手如来佛像，其中有一只手是握着剑的，可是从没有一个人要去与他决斗。”

郭云龙笑道：“那是不一样的，如来是佛。”

丁鹏摇摇头：“没什么不一样，他给人的感觉就跟庙里的佛像一样。”

郭云龙愕然道：“他已经修为到那种境界了？”

丁鹏点头道：“是的，他已经到达了那种仙境了，尘世已无敌手，所以郭兄可以把他从名单上剔除掉了。”

郭云龙叹了一口气道：“事实上我已经没有什么名单了，我的名单上一共只有两个人，现在这两个人都已不可能去找他们一斗。”

丁鹏笑道：“郭兄是否准备回家去了？”

郭云龙道：“是的，不回家还有什么事好做，只是我在家中夸下了海口，却这样无声无息地回去，未免令人感到气沮而已。”

丁鹏想想道：“郭兄想回家，其实是最好的事，只是郭兄似乎还不甘寂寞。”

郭云龙大声道：“我还没有到谢晓峰的年龄，也没有到他那种修为，自然是平淡不下来的。”

丁鹏道：“不错，不错，郭兄应该有很多的事可以去做，嵩阳山庄很久都没有出过第二个嵩阳铁剑了。”

郭云龙一怔道：“丁兄这话是怎么说的？”

丁鹏一笑道：“没什么，郭兄的运气很好，出生在一个有名的剑术世家，走到哪儿，只要一提是郭家的后人，立刻就能受到极大的尊敬。”

郭云龙道：“我却不以为高兴，别人对我尊敬，是因为我是嵩阳后人，并不因为是我郭云龙，我对先人的为人固然十分尊敬，也感到十分骄傲，但是我并不稀罕这种躲在先人余荫下的光荣。”

丁鹏道：“但是郭兄却并没有意思把郭云龙三个字闯出去的打算。”

“怎么没有，我这次出来，挑斗谢晓峰跟丁兄，就是想自己闯一闯，现在……”

丁鹏摇头道：“郭兄如果真心想发展自己，就根本不该抬出先人的名声，假如你不以为自己很特别，就该像普通人一样，从头干起，使一般人慢慢地认识你郭云龙，更进一步地接受你。”

郭云龙沉思片刻后，脸上神色一振，容光焕发地道：“谢谢丁兄的指点，我决定从头做起，从此不提嵩阳山庄，只凭我郭云龙三个字闯。”

丁鹏一笑道：“没有用的，郭兄只要拿出你的兵器，别人立刻就会知道你是嵩阳后人。”

郭云龙笑道：“不会的，嵩阳铁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标记，只不过剑柄上多了一个郭字而已，那支剑已经失落在神剑山庄内，我也不想要了，我只要换一口普通的长剑，谁也认不出我了。”

丁鹏笑道：“这倒不错，郭兄又准备从何开始呢？”

郭云龙想想道：“我想找一些略有名气的剑手们，先切磋一下，等自己稍微有点名气后，再去找那些名家们挑战，直等把他们都击败了……”

丁鹏哼了一声道：“那充其量只能成为一个有名的剑手而已，纵然你能击败所有的人，成为一个绝顶的剑手，也不会超过令祖的盛名，因为嵩阳铁剑四个字，是以侠义忠烈而传的。”

“那我也找一些侠义的事情做做。”

丁鹏笑道：“那只是杀几个剪径的毛贼，除几个恶霸而已，也不见得能成就多大的盛名。”

郭云龙惑然了，问道：“那要如何才能算是惊天动地的不朽盛举呢？”

丁鹏一笑道：“那就很难说了，但至少要介入一件能震动武林的大事件，在其中有所表现，我相信以郭兄的聪明，只要事事留心，不难会发现这种机会的。”

郭云龙想了一下，终于一拱手道：“多承指教，兄弟告辞了，援手之恩，他日再报，希望有机会我也能救你一次。”

说完转身大踏步走了。

丁鹏看他去的方向是神剑山庄，忍不住叫道：“郭兄，你走错方向了。”

郭云龙头也不回地道：“没有错。”

丁鹏道：“错了，你不能这样子去，至少要找个地方先买一柄剑再去。”

郭云龙闻言略顿了一顿，终于走了回头，但是他只是经过而已，擦过他们身边时，向他们笑了一笑，又撒开大步走了。

“郭家的子弟毕竟不凡，公子只是稍加指点，他就明白了。”

小香望着郭云龙的背影，开心地说道。

丁鹏也很高兴地道：“他总算没使我失望，没有浪费我的力气，把他从神剑山庄里背出来。”

“他还会回到神剑山庄去吗？”

“那是一定的，他已经听懂了我的话，要想成就惊人的事业，神剑山庄就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只要能揭开神剑山庄的秘密，就足以震动武林了。”

“他会成功吗？”

“很难说，不过他再次去的时候，一定不会像第一次那么莽撞，那么容易上当了。”

“人总是要吃过亏后，才会变得聪明的。”小香老气横秋地说着。

丁鹏一笑道：“小香，你的年纪还轻，别说话像个老太婆似的。”

小香朝他嫣然一笑，脸上又充满了可爱的稚气。

阿古驾着车子，丁鹏坐在车里，一只手抱着他的弯刀，另一只手却抚着小香的头发。

小香坐在铺着地毯的车板上，身子伏在丁鹏的膝盖上，像是一只柔顺的小猫。

车子驶向神剑山庄。

老远地，还没有到码头，神剑山庄已经像一个被捣翻了的马蜂窝那样地乱起来了。

在密室中，谢小玉、金狮两人愁眉相对，听着外面的人在嗡嗡地乱着，浑然无计。

谢小玉恨恨地用拳头一击掌心道：“好不容易把此地建设得像个样子，却要我就此放弃，实在不甘心。”

金狮也叹了口气：“姑娘，这是没办法的事，谁让我们惹上了这个魔王呢！”

谢小玉道：“金伯伯，我们不能拼一下吗？”

金狮摇摇头：“不能，那天我们都看见他跟银龙交手的，那破天的一刀之威，没有人挡得住。”

谢小玉道：“金伯伯，你怎么能容许这个人存在的？听说他遇见青青的那一天，你也在场的。”

金狮苦笑道：“是的，那天我好容易找到了老鬼的踪迹，恰巧就遇见了他们。”

“那时你为什么不杀了他呢？”

金狮一叹道：“那时我根本没有把他看在眼里，没想到这小子在一两年中，竟有这么大的进展。”

谢小玉叹道：“一个人在一两年中，武功能精进到这个程度，那是可能的吗？”

金狮沉思良久才道：“一般说来是绝无可能，不过魔教的移玉大法，可以把一个人的功力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使对方在极短的时间内，成为一个高手。”

谢小玉道：“丁鹏的武功就是如此造就的？”

金狮道：“舍此别无他途。”

谢小玉道：“我怎么没听说有这种功夫？”

金狮道：“在魔教中，只有教主才修习过这种功夫。”

谢小玉道：“那么丁鹏的武功，是得自老鬼的转注了？”

金狮道：“是的，只有他能把功力转注给人，这是教中为培植下一代教主而特设的一种功夫，使教主能在短时间内，成为绝世高手而君临天下。”

谢小玉道：“那么老鬼是选定丁鹏作为他的传人？”

金狮想了一下道：“看来不像，因为他并没有把魔教中的一切告诉丁鹏。”

谢小玉道：“那么将来又如何继统呢？”

金狮道：“看来老鬼是打算及此而终，不把魔教延续下去了。”

谢小玉沉声道：“他没有这个权利，魔教之魔，君临万代，谁也没有权利使我魔教的传统中断的。”

金狮肃然道：“是的，姑娘，老朽等拥立宫主，另起门户，也是为的这个。”

谢小玉道：“我娘具有这种资格吗？”

金狮道：“宫主与老鬼同出一支两系，自然是具有资格的，只要老鬼的那一支中断，宫主就是当然的传人，可是目前却没有办法。”

“为什么呢？”

“因为传统的绿玉魔杖还在他们的手中。”

“非要那东西不可吗？”

“是的，那就跟皇帝的传国玉玺一样，是魔教第一代祖师，阿修罗尊者传下来的镇教之宝。有了它，才能传令三山五岳七洞九幽的魔教长老们，一致拥戴，我们这些年来，致力搜查老鬼的踪迹，就是要得到此宝。”

谢小玉沉吟片刻才道：“我娘会那种移玉神功吗？”

金狮道：“应该是会的，姑娘也是这种功力造就的。”

谢小玉道：“金伯伯，我要回京去一趟，学会这种功夫。”

金狮一怔道：“姑娘要回去？”

“不错，要想胜过丁鹏，我必须也要在功力上能跟他相抗衡，所以我要学会这种方法。”

金狮道：“那恐怕没有用，这种方法固然能使一个人的功力激增，但是还要视对方的资质而定，丁鹏是个奇材，他的功力发挥已经胜过了老鬼。”

“你以为我的资质不如丁鹏？”

金狮迟疑地道：“这个老朽可不敢说，姑娘的父母都是天下第一的高手，资质自然不会差到哪里，可是像丁鹏那种人才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谢小玉微微一笑道：“金伯伯，那倒不必客气，我知道我在天分上是比丁鹏差得多，但是我有别的方法来弥补这个缺点的。”

金狮道：“姑娘学会了移玉神功，难道是要把本身的功力，转注到一个资质强的人身上去吗？”

谢小玉一笑道：“那能抵得上丁鹏吗？”

金狮道：“恐怕不能，移玉神功转注的功力，本身就要打一个折扣，何况姑娘的年事太轻……”

谢小玉笑道：“我的目的是压过丁鹏，不能达到这个目的的事，我是不会做的。”

“那姑娘学了移玉神功有什么用呢？”

谢小玉笑道：“你不用管了，快安排，我要很快地见到娘。”

金狮面有难色道：“宫主正在修习一种神功，谕命吩咐不得前去扰乱的。”

谢小玉道：“事出非常，我们已经面临到危急存亡的关头，那就不算打扰了。”

金狮正待开口，谢小玉沉声道：“金伯伯，我不愿意轻易动用命令两个字，是为了尊重您，但是在必要时，我还是会动用的，你是否打算抗命呢？”

金狮一震道：“不，老朽不敢。”

“那就好，我们即刻起身。”

“那么这儿呢？”

“抛下不管了，随他丁鹏进来，要杀谁就杀好了。”

“人员倒没什么，我们随时可以再训练一批的，老朽担心的是这一片基业。”

谢小玉一笑道：“那倒可以放心，只要叫大家放弃抵抗，丁鹏不会毁了此地的。”

“姑娘有这把握吗？”

“绝对有，别忘了此地是神剑山庄，是谢晓峰的家，丁鹏对我爹，还是相当尊敬的，要不是靠着这一点，十个神剑山庄，也被他拆掉了。”

金狮长老轻叹一声，望着含笑的谢小玉，心中居然涌起了一股寒意。

以他此刻的功力，他是可以将谢小玉立置死地的，但是不知是为什么缘故，他对谢小玉竟是十分的敬畏，不敢有丝毫拂逆。

是为了忠心吗？

这个人是没有忠心的，否则他不会以首座长老之尊，背叛了门户与主人。

那么他为什么要如此的畏惧谢小玉呢？

这个问题连他自己也无法回答，不仅是他，在神剑山庄中的每一个人都是如此。

谢先生来了，听他吩咐说要他留守去应付丁鹏，谢先生的脸色就变了，那等于是变相地宣布死刑。

但是谢先生却除了答应之外，不敢说第二句话。

他们都是为了怕死而活着，但是在谢小玉面前，他们的生命贱若粪土，他们还不敢逃避。

现在谢先生只有祷告了，祷告丁鹏只是从此路过而不闯进神剑山庄来。

还好，谢先生的运气不算太坏，丁鹏的车子只在码头上停了一下。

只有小香下来，向谢先生礼貌地打了个招呼：“我家公子是来辞行的，他要回家去，请转告谢小姐一声，他很抱歉，前次在此多方搅扰，大概两三个月后，我家公子当再来拜访。”

只听见辞行两字，谢先生已经在心里头念佛了，他决定从今天起，每逢初一十五，一定要吃素来感谢上苍保佑他度过了这一劫。

直到丁鹏的车子远去后，他才确信自己的好运道是真的。

于是他急急地去向密室，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谢小玉，可是进到密室后，他呆住了。

那厚有尺许的石门，裂成两片倒在地上。

地上还洒满了残碎的箭镞与长矛的铁尖，这些都是装设在夹壁的机关中的，用以防止有人偷入。

显然的，这些机关都没有发生作用，每一支箭，每一支长矛，都被人劈成了两片。

齐头至尾，像是被一把极薄极利的刀子劈过，均匀地分成两片。

是什么人做的？

答案只有一个人——丁鹏。

只有丁鹏的刀，才能劈开那些暗器，只有那一柄弯刀，才能劈裂尺来厚的石门。

那是无坚不摧，至威至利的一刀。

机关暗器、密室、石窖，在丁鹏面前都像是小孩子的玩具。

看着这满地的碎屑，谢先生不由得打心中冒起一股寒意。

地下没有血迹，没有尸体——被劈成两片的尸体。

这证明谢小玉没有遇害，但是并不表示谢先生的安全有了保障，他仍然要在这里等候着丁鹏随时前来取他的性命。

谢先生甚至于希望在地下能找到谢小玉的尸体，希望她被丁鹏杀了。

虽然谢先生也知道自己结的仇家不少，若是没有神剑山庄为靠山，他很难活过三个月去，但他还是在私心中如此企望着。

有时，他还希望丁鹏能够一刀把他劈了。

他并不想死亡，但是必要时，他觉得死亡未尝不是一种解脱，一种心灵的、精神上的解脱。

活着已很痛苦。

只要他拔出剑来，在喉咙上一抹就可以解决问题，何况，在神剑山庄，他至少可以找到两千种杀死自己的方法，其中的两百种可以死得毫无痛苦。

神剑山庄中求死并不难，难在活下去。

只是谢先生却不是有勇气自杀的人，所以，他还是痛苦地活下去。

马车又向后走了，这次是驶向圆月山庄，丁鹏确实是回到家中。

他的态度依然很悠闲，只是微微有点喘息，在谢小玉的密室中，他曾经不住地挥刀劈开那些恶毒的暗器。

每一支箭，每一根矛，都由人无法想象的地方，以无法想象的速度射来。

每一支箭，每一根矛，上面都淬着剧毒，不必伤到皮肉，就是割破衣服，沾上肌肤，都能在极快的时间内，把一个人蚀化为血水。

这间密室中的凶险，也是没人能想象的。

谢小玉设在密室中的机关，本来就是专为对付武林高手用的，所以金狮长老也好，谢先生也好，在密室中，都是战战兢兢的，只要一个不慎，他们就会粉身碎骨。

只有一个人能够闯进去全身而退，那就是丁鹏了，不过丁鹏也是相当吃力的。

任何人到那儿去转了一圈出来，都不会太轻松，丁鹏也不例外。

他虽然努力装着镇定，但是却瞒不过小香，尤其是他按在小香头上的手还在发抖。

小香把他的手拿过来，贴在自己的颊上，使得丁鹏忍不住捏了一下她粉嫩的面颊。

在平时，小香一定给他一个嫣然的微笑，但是今天，她却显得很忧虑地道：“公子经过一场激斗？”

丁鹏叹了口气道：“是的，我连发七七四十九刀，才算把这条命保出来了。”

小香吃了一惊：“尘世间还有这样的高手，能够跟公子交手四十九招的？”

丁鹏一笑道：“不是人，是一间鬼屋子，里面充满了机关和暗器。”

“机关暗器也要惊动公子的神刀出手？”

丁鹏道：“如果你知道那是什么暗器，就知道我除了用刀之外，没有任何的办法。”

小香唯一好处就是永远不跟人抬杠，她相信对方说的每一句话，丁鹏说唯有用刀解决的问题，她就相信的确没有别的方法了。

因此，她只问道：“那间屋子很重要？”

丁鹏道：“我相信很重要，因为谢小玉就是从那儿溜走的，我只看见了有一条地道，却无法探入去追寻。”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无法再发出四十九刀了。”

一刀已有惊天裂地之威，何况是连发四十九刀呢，小香可以想象到那种辛苦。

所以她又问道：“谢小玉溜了？”

丁鹏道：“我不知道，也许是溜了，也许是躲在里面，不过我已经决定不进去了。”

小香点点头道：“这是对的，公子犯不着涉身去犯险，因为公子找到她，也不会杀死她的，最多也不过是问她几句话而已。”

“哦，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她是谢晓峰大侠的女儿。”

丁鹏笑了起来道：“不管她是谁的女儿，假如把我这几天所搜集的种种证据加起来，她死一千次也不多。”

小香一笑道：“但是公子仍然不会杀她，因为公子还想知道她身上的秘密。”

“她身上有什么秘密？”

“太大了。她是神剑山庄的女主人，为什么要把人人敬畏的神剑山庄弄成这样一片恐怖的地方？

“她只是一个女儿家，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势力，神剑山庄名满天下，都是谢晓峰一个人挣下的，没有一个私人的班底，而谢小玉却在神剑山庄形成了一股势力，人手都是她带来的，她是从哪儿找来的那么多人？

“她在神剑山庄内胆大妄为，谢晓峰多少也该有个耳闻的，可是以谢晓峰的地位，居然不闻不问，显然是别有隐情，究竟是什么力量，钳制住谢大侠？”

丁鹏一笑道：“小香，你真了不起，把我的话都说完了。的确，这三个疑问不解答，我连觉都睡不安稳，可是我若杀死了她，一切的线索都断了。”

小香也笑道：“就算公子知道了那三个答案，仍然不会杀死她的。”

“这又是什么理由呢？”

“因为她是个美丽的女孩子。”

“一个美丽的女孩子并非不该死。”

小香道：“也许别人有杀死她的理由，但公子却没有杀她的必要，因为她不管做过多少该死的事，却没有伤害到公子。”

丁鹏道：“她不是对我特别客气，而是伤害不了我。”

“那也一样，还有一个最重要的理由，就是谢晓峰都能容忍他这个女儿，公子又为什么不能让她活下去呢？”

丁鹏笑道：“我做事为什么要跟谢晓峰有关系呢？”

“因为公子拿他作为唯一的对手。”

“胡说，我很尊敬他，毫无意思要与他为敌。”

“那也并不表示公子特别欣赏他，要以他为榜样。”

“那当然，他练他的剑，我练我的刀，我们各人有各人的生活方式，我为什么要学他呢？”

小香笑道：“这就是了，公子虽然很佩服他，但心中仍然有一股想要超过他的念头，虽然不一定是向他拔刀邀斗，却还是想在其他方面击败他。”

丁鹏想想笑道：“我不应该有这个想法吗？”

小香道：“别人有这种想法，或者可以称为狂妄，但在公子是绝对可以的，因为公子在刀法上的成就已经不逊他的剑法造诣了。”

“不行，我还比他差一筹。”

小香却道：“不！那是以前，现在我认为公子已经不逊于他了。”

“为什么你会有这种看法？”

“为了谢小玉，为了她是他的女儿。”

“这跟他的女儿有关系吗？”

“关系很大，不管他的剑法多高深，人格多高超，只要他有这个女儿，就是他的缺点，所以只要留下谢小玉，公子就可以超过他。”

丁鹏默然了，小香的话已经说到了他的心里。

胜过谢晓峰，这是他埋藏在心底的愿望，虽然他口中不承认，心里却一直以此激励自己。

正因为有个谢晓峰在，他才感到不能满足，才有兴趣不断地追求着进步。

谢小玉的内里居然如此复杂，如此邪恶，丁鹏未尝不感到一丝窃喜，虽然他同样为谢晓峰有这样一个女儿而生气，但是想到谢晓峰有这样的一个女儿，内情一旦揭晓了，江湖上的人对谢晓峰的尊敬必将打了折扣，这个打击是否能使谢晓峰气沮？

他常思索这个问题，而且也有一点惭愧，但也不过是一丝惭愧而已。

因为谢小玉的堕落，至少不是他造成的。

所以他笑了一笑道：“至少有一点我是不如谢晓峰的，就是我没有女儿，即使将来有了女儿，也绝对不会像谢小玉这样的。”

像谢小玉这样的女儿，恐怕谢晓峰也生不出第二个来，丁鹏感到很安慰。

这虽然是他不如谢晓峰的地方，却是他心甘情愿地承认的。

这也是他唯一心甘情愿承认不如谢晓峰的地方。

他也相信，没有人会愿意自己的女儿比谢小玉更争气了。

第二十八章 死亡之谷

这是一个很阴森的山谷，即使是阳光正烈的中午，山谷中仍然是云雾弥漫。

山谷很陡，终年被雾气笼罩着，不知深浅，自然也不会有人攀越下去了。

雾气中蒸腾一种霉烂的气味被阳光照着，居然映射出七彩的光辉。

这就是所谓的瘴气，含有毒质，偶尔迷路的樵夫曾经看见有小鸟飞越其上，一不小心，沾着了一点雾气，立刻就一头栽落下去。

也有人不知情而走到谷边，才吸着一点雾气，立刻就倒地昏迷不醒。

这是一片死亡之谷。

离谷口还有两百里，已经有人树了木牌，表明了谷中的凶险，相戒行人勿近。

这样一个恐怖的地方，自然有着很多怪异的传说，最怪异的一种，就是谷中住着“魔神”了。

魔神是一个很美丽的女人，据说有一个樵夫曾经看见她驾着云雾上腾。

这个樵夫第一天下山，还向人夸耀那女子是如何的美貌，但到了第二天，他就全身发肿，变得乌黑而死在床上。仵作检查死尸，认为是中了一种瘴毒。

于是村中故老相传，说谷中住着的是瘴疠之神。

于是更有好事者，在山下搭盖了一间瘴神娘娘庙，庙中塑了一尊女神的像。

由于看见女神的樵夫已经死了，那女神的形象只有根据他说的样子大致塑了个轮廓，不过那匠人的手艺也不高明，使这尊女神像看起来有点像个胖墩墩的中年妇人，实在美不到哪里。

但是，庙里的香火倒还不错，有一个老婆婆在管着，凡是中了瘴气的人，到这儿包点香灰回去，一服即愈，比高明的医生还灵。

有人就曾经试过，一个游方的举子中了瘴毒，躺在县城的客栈里，连服了几位名医的药都未能根绝，那举人的小厮不知从哪儿听来的传言，到瘴神娘娘那儿去求了一包仙方，一服就见了效。

所以慢慢的，这所瘴神娘娘庙也就颇有点名气了。因此，这一天，来了一辆华丽的车子，大家也不感到惊奇了，这几年常有远地的大户人家前来拜求娘娘的，甚至于不是中的瘴毒，也来求药的。

这辆车子来得很突然，也很引人注意，他们一来就包下了镇上最大的一家客栈。

七八个房间都被包下了。房中原来住着的两个客人，也被请搬了出去，因为那位侍从的老管家拿出了二十两银子，请他们挪挪地方。

一钱银子一天的店钱，居然有人肯出二十两银子来请他搬个地方，那还有不愿意的吗？

店家只恨没叫自己的家人住进了店。

他更恨自己先前财迷心窍，当那老管家问他有没有空房子的时候，他居然一迭连声说有，而且还殷勤地把那些空房间一一都带着去看了。

那时是唯恐对方不住下来，举凡是自己所有的，一股脑儿都献了出来。

那个老头子看一间点一次头，却不置可否，自己还以为是不满意，看样子这次生意要泡汤，哪知到了最后，老管家竟是包了整间的店，而且还亲自去跟两个已住下的客人商量，以每人二十两的代价，请他们挪一步。

二十两银子，乖乖，那是够包下整间的店了，他却用来打发一间屋子。

早知如此，该把老婆、女儿、儿子，还有那个打杂的小癞痢也都带来，把他们塞进一间房去。

一人二十两，这白花花的一百两银子不就到手了？

他的手已经举起来，就差没有打下去。

幸好没有打，否则他就会后悔，因为那个老管家又问下去道：“店家，你自己家里的人是否也住在店里？”

这不是一个机会来了吗，他连忙想摇头，可是老管家才看出他有摇头的意思，就叹了口气道：“那就很糟糕了，否则你大可好好地赚上一笔的。”

店家忙道：“他们就住在店里，我老婆在厨房，儿子帮忙打杂，全家都没闲人，也没再雇人，小本生意嘛，你想哪里还雇得起人？”

老管家一笑道：“这就好，我家夫人就怕人手太杂，这样我们就住下来了，对了，你家里一共有几口人？”

“不多，一共四口，不，五口，我们夫妇俩，一女两个儿子，就是这五个人。”

他把小癞痢也称为儿子了，因为他知道对方要以人口计酬，自然是多一个好一个。

老管家道：“假如有雇的伙计，你可得先说明，我好先行打发掉。”

“没有，我们是家庭生意。”

“好！店家，我们包下这家店，给你五百两银子一天，不过，要包括你们全家五口每人每天五十两在内，你不嫌太多吗？”

“不多！不多！”

银子哪会嫌多的。

老管家笑道：“好，那就说定了，我们住几天还不一定，住一天付一天，这是第一天的二百五十两银票，先付给你。”

店家接下了银票，手都在发抖，不过他倒没有乐糊涂，还晓得算账，因此道：“老管家，你说的是五百两银子一天的。”

“没错，屋价全部五百两，但是要扣除你们全家五个人，每天每人五十两，共计是二百五十两……”

“怎么要扣除我们的银子呢？”

“是这样的，我家夫人爱干净，不要你们侍候，任何事都有我们自己带来的人做，我们在邻县另外租了个客栈，把你们全家都送去暂住，由于不能让你们家人跟人家碰头，还得请人看着你们，还要给你们吃喝，所以每人要扣除五十两，这个价钱是高了一点，但他们是你的家人，你也应该出的是不是，假如你雇来的伙计放他两天假，叫他回家去，你也就省了，好在你们一家才只五口，你还是有赚的，是不是？”

店家只差没吐血，他当然不能说不是，事实上这笔生意的利润依然优厚得使人无法相信。

老管家又伸出手招来了两辆马车，有五个大汉，每人押着一个，把他自己跟四名家人都赶上车子去了。

店家恰好跟小癞痢同车，看看他那副挨揍相，还在问长问短，店家只差没给他一刀子。

为了这个王八蛋，每天害我少收五十两银子。

所以小癞痢才问到第一句话，就挨了一巴掌。

金狮很恭敬地敲着房门，敲到第二响时里面已经传出了一个甜美的声音：“是谁啊？”

“禀少宫主，是老奴。”

“金伯伯啊，您请进，门没闩。”

金狮推开了门，不由得呆住了。

因为谢小玉在梳头。

梳头并没有什么可吃惊的，几乎每个女人都梳头，哪怕是掉得只剩几根头发的老太婆，也舍不得拔掉它们，每天仍要花上很长的一段时间，仔细而慢慢地梳理着，唯恐会再碰掉一根。

看女人梳头是一件雅俗共赏的乐事。

那当然是指年轻的漂亮的美人那样才会产生美感，因为她的每一个动作都是那么的轻柔，那么曼妙，而空气中则又散发泡花的气味，泡花是用一种木料刨成的木片花儿，泡在水里能产生一种滑润光亮的黏液，女人就用来泽润头发，后世的女人由于有了各种香露及润发水，完全不知道她们的老奶奶梳头时的贫乏了，不过后世的男人也少了一种欣赏美人梳头的乐趣。

可是看谢小玉梳头却是另一种情景。

她把头发打散披在肩头时，那张带着点孩子气而充满着诱惑力的脸突然一下子变得庄严起来，使她看来一副神圣不可侵犯的样子。

尤其是她披着一袭白纱，显得那么纯真无垢的时候，她简直就是一尊神，一尊女神。

神本是不分男女的，虽然神也有男女之别，但不管是男神也好，女神也好，他们都被高高地供在神座上，由着善男信女去膜拜时，与他们的性别关系极微。

观世音是女菩萨，但是进寺庙拜观音的人，绝不会在念观世音菩萨时，再加上一个女字的。

但谢小玉给人的印象绝对是尊女神。

她在白纱隐约中，暴露了所有的女性的特征，只不过那是一种美感，一种神圣而庄严的美感，仿佛她全身都发着一股圣洁的光，使人不敢逼视。

金狮只看了第一眼，心底已经涌上一股虔诚，使他愿意奉献一切，成为神前的牺牲。

谢小玉微微地笑一笑：“金伯伯，你请坐。”

金狮没有坐下，而是跪下了。

谢小玉没回头，金狮看见的只是在镜中的影子，然而那无邪的笑容，那无邪的声音，使他的人整个地进入一种空灵无我的状态。

谢小玉不知道他跪下了，笑问道：“金狮伯伯，你已联络好了？”

“是的，联络好了，宫主在明天日出前召见。”

“她肯见我？”

“本来是不肯的，后来听老奴说事态紧急，才又答应了的。”

“娘为什么躲到这个荒山僻野来？”

“是为了清静，要远离人世。”

“这儿并不清静，尤其是她弄出了那些离奇怪诞的事，又怎能清静得了呢？”

“宫主托名瘴疠之神，倒是吓住了人，谁也不敢去送死的，那是个人人敬而远之的神。”

“那也不过是吓吓乡下人，若是一个练过武功的人，就不会相信那种传说，反而要来一探究竟。”

“几年来有过不少这种人，可是他们都染上了瘴疠之气，陈尸谷前，就没有人再去送死了。”

谢小玉一笑道：“那只是些凡夫俗子，真正的高人呢？那点瘴疠之气可哄不了人吧。”

“宫主在此与世无争，真正的高人不会前来打扰的。”

“是吗，幸好她没有遇上丁鹏，那个人的好奇心是很重的。”

金狮不知道如何回答，只有保持缄默。

谢小玉回头过来，这才看见金狮矮了半截，不禁吃惊地道：“金伯伯，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老奴见到少宫主宝相庄严，不敢冒渎。”

“哦，我有那么大的魔力吗？居然能使你这位魔教的长老五体投地。”

“是的，那已经不是魔力，而是一种神力了，少宫主那种神圣凛然的宝相，足以使任何人都为之屈膝的。”

“也包括女人吗？”

“据老奴想，不论老少男女，都会是一样的。”

“这么说来，我是应该用这种姿态出现的了。”

“是的，可惜老奴以前没见过，少宫主如以此等面目出现尘世，天下已在掌握中了。”

谢小玉一笑道：“我倒是在很久之前就知道了。”

“喔！少宫主是怎么发现的？”

“我还是在以玉无瑕的身份，做连云十四煞老大的时候，为了一件紧急事故，我在梳头时把人都召进来，结果他们都跪了下来。”

金狮道：“少宫主既然发现自己有这种天赋的能力，当善加运用才是。”

谢小玉笑着摇头道：“我是有过那种打算的，但是后来放弃了。”

“为什么呢？”

“自那次之后，连云十四煞的人见了我都十分恭敬，连大气都不敢透一口。”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尊敬之感，老奴现在也还是不敢透一口大气。”

“但我却不愿意这样。”

“为什么呢？少宫主的目的在征服天下，那是最轻而易举的方法。”

“我要的是掌握天下，不是使天下屈膝。”

“少宫主如有所命，老奴一定万死不辞。”

“哦，如果我要你上来抱抱我呢？”

“这个老奴不敢。”

“有人拿刀子在后面硬逼你呢？”

“老奴愿挨一刀，也不敢冒渎少宫主。”

谢小玉一笑道：“这就是我不干的原因，我不要一个人高高在上，像我娘一样。”

金狮不禁一震：“少宫主没见过宫主吧？”

“没有，从三岁开始，你们就把我从娘那儿抱开，我就一直没再见她。”

“那少主怎么会知道像宫主一样呢？”

“那是你们说的，从小我就听见你们说，我长得跟娘一样，还有就是我的父亲。”

“谢大侠也说少宫主像宫主？”

“是的，所以他才不喜欢我，冷淡我，根本没有把我当作他的女儿看。”

“宫主与少宫主都不是凡俗的人，因此才会有非凡的际遇，一切不能要求与常人相同。”

谢小玉以前不知听过多少次这种论调，每次当她有所抱怨的时候，总是有人如此地劝她。

每次都能鼓起她的雄心，使她忘掉一切，而今天金狮长老又说了一遍这种话，所得的效果却是他意想不到的。

谢小玉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不像以前那么好哄了，她自己已经有所爱憎喜怒，而且因为她的生活比别人复杂千百倍，这样感受自然也深上千百倍。

金狮说着这一套老生常谈时，自己都不相信，他也没指望谢小玉会相信。

他只是在必要时，说一句该说的话而已。

哪知道谢小玉的眼中忽然地流露出异色，就像一个小孩突然得到了一件她向往已久的东西似的。

“我真的是异于常人吗？”

“是的，少宫主天生异禀，实非常人所能及的。”

“天生异禀，哪一种异禀？”

金狮怔住了，他只是随口一句话，倒不是有意敷衍，谢小玉在小的时候，就表现得很特别。

不过这种特别却是很难对人说的。

例如，她在七八岁的时候，就有女性的魅力了，偶尔的嫣然一笑，居然能使一个大男人为之着迷。

这种着迷，硬是男人对女人的那种痴迷。

“你跟你母亲一样，是天生的尤物，迷死男人的妖魔，是天生的狐狸精。”

这番话也只在金狮的肚子里思量着，他是不敢说出来的，但是他也必须要回答。

谢小玉问话的时候，是一定要回答的，而且还必须要是令她满意的回答。

这也是他们自己宠成的，他跟银龙，还有许许多多跟他同一出身的人，他们都心甘情愿地被她们母女两代牵着鼻子走，不顾一切地做出了一些连他自己也不敢想象的事。

为了什么呢？

他也曾不止一次地问过自己，却从来没有得到答案过，他们也曾不止一次互问过。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是最通常的答案。

谢小玉母女俩如果有什么天生异禀，大概就是一种魔力了，一种令人做莫名其妙的事情的魔力。

“少宫主天生具有一种慑人的气质，使人不敢仰视，心悦诚服，俯首听命。”

这是金狮的回答，自然是经过审慎的思考后，一种很技巧的回答。

“我娘从小也具有这种能力？”

“是的！宫主从小也具有令天下臣服归化的能力，只要见到宫主的人，都会情不自禁地臣伏在她的脚下。”

“可是她并没有拥有天下呀！”

“那是因她认识了一个不该认识的男人，对自己丧失了信心。”

“那个男人就是我的父亲？”

“是的，谢大侠是一代剑神，也是一个女人征服不了的男人。”

“像丁鹏一样？”

金狮很快地回答道：“是的，他们是同一类的人，因此少宫主最好还是离他远一点。”

“可能吗？我们要做什么的时候，他就会找了来。”

“那就只有毁了他。”

谢小玉叹了口气：“金伯伯，你不是第一个劝我的人，我也不是没尝试过，我心里一直在动脑筋，我也不会像我娘那样优柔寡断，这个你看得出来的。”

“是的，少宫主比宫主当年有魄力得多了。”

“可是我毁不了丁鹏，不是下不了手，而是真正的毁不了。”

一阵沉默，金狮知道这句话不是推托，是事实，他见过丁鹏的一刀后，对这个青年人已充满了畏惧。

“娘幽闭深山多年，是在修炼武功？”

“是的，她发现自己无法征服谢晓峰时，发誓要在武功上去胜过他。”

“有这种可能吗？”

“宫主已多年未触世事，她是以从前的谢晓峰为标准，或许有越过的可能，但是谢晓峰这些年也在进步中，如果以他跟丁鹏会面时的情形看，则谢大侠已经到了一个新的境界中，远非宫主所能及。”

“那你们为什么不去告诉她呢？”

金狮又默然片刻才道：“宫主后来也不肯听人劝告的，她向来只以自己的眼睛来看世界。”

“这种样子能够成事吗？”

金狮想了一下才道：“不能，所以我们才寄望在少宫主身上。”

“你们认为我比我娘有希望？”

“少宫主一开始就接触广大的世情，看法自然比宫主深远，而且，少宫主又有神剑山庄良好的家世为助，的确是比宫主的机遇要好得多。”

“假如我这个谢家大小姐的身份还有点用，就不能让我娘胡闹去毁了我父亲，是不是？”

“这个……只有少宫主自己去跟宫主说了，老奴实在是不便置喙，不过少宫主也可以放心，谢大侠此刻的成就，已不是任何人能毁掉的了。”

黎明，日未出，东天一片红霞。

这是山中瘴气最厉的时刻，死亡谷中一片黑暗，上面却翻腾着彩色的雾气。

这情景有点像地狱的大门。

大地似乎披上一层魔意。

谢小玉一身盛装，带着拘谨的金狮。

瘴神娘娘庙前，自然而然地围聚着许多好奇的乡民，他们躲在不易被发现的地方，看着这位为久染瘴病沉疴不愈的丈夫来求祷的美丽少妇，是否能获得瘴神娘娘的答应庇佑。

三跪九叩，进香，献牺牲，一切如仪。

司坛的是个脾气有点怪癖的老婆子，她的脸上仍是那样平板，亦没有因为对象的特殊而有所不同。

叩拜完毕，一如往例，神案上飘落一张纸。

一张雪白的纸，告诉来求祷的人，要吃些什么药。

可是今天这张纸上的神示，似乎不是药单。

少妇看了神示后，起身向谷边的悬崖走去。

老管家这时才上前看了一下烤过的白纸，然后急急地追上去，口中急叫着：“少夫人，少夫人，使不得……”

他追到谷边，那少妇已纵身一跃，向谷中云雾深处跳了下去。

躲在暗中观看的人都啊了一声，忍不住现身出来。

老管家追上去，伸手拉住了一袂衣角。

他在谷边呆了一呆，才嘶哑着声音道：“少夫人，你把老奴也带了去吧，这叫老奴回去怎么交代？”

于是他也一头栽下了山谷，换得另一声惊呼，这次不是发生在暗处了，那些人都已经现身出来了。

但是这些人无法阻止悲剧的发生，眼看着两个活生生的人，跳进了死亡之谷。

大家拥向瘴神娘娘的祭台前，看那张纸上的字。

汝夫获罪瘴神，合当染疾病而死，尸骨不全，唯舍身为本神座下侍儿，始可获免。

所以他们只有跳了下去。

一个虔诚的少妇，为了挽救她丈夫的生命，舍身跳下死亡之谷。

一个忠义的老汉，追随着女主人，也跳下了死亡谷。

这为死亡谷又添了一桩神话，增加了不少感人的气氛。

那个染疾的丈夫是否真的好了呢？

没有人知道，因为那些同来的仆人，都悄悄地走了，走得不知去向，所以无从查问。

不过没有人怀疑，因为那个年头，正是人们对神绝端信赖的时候。

那张烤焦的神示，辗转相传，终于神秘地失了踪，被送到一个地方。

一个老人的面前。

老人与一个老妇相对而坐看着那张字条，老人的嘴角撇下一声冷笑道：“原来她躲在那个地方去了，难怪多年没找着她。”

老妇人却道：“主公，她既然离世远隐，也就算了，何必去理她呢？”

“我怎么能不理，我整个基业败坏在她手上，我绝不能放过她。”

老妇人沉默了片刻才道：“主公，也不能全怪她，我们自己本身也有错处。”

“我最大的错处，就是让她活了下来，而且把她收容了下来，我早就知道那是祸水……”

“主公，你忍心吗？你能忘记那句刻在刀上的诗句吗，小楼一夜听春雨，那是她的女儿，说不定也是你的女儿。”

老人目中凌厉的杀气消除了，代之而起的是一阵惆怅，长叹了一声道：“我真难以相信，一个像她那样圣洁的女人，会生下这样的一个女儿。”

老妇轻轻一叹：“圣与魔只有一线之隔，是你辜负了她的母亲。”

“我……哈哈，你不会明白的。”

“主公，我是不明白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你不肯说，知道的人也不肯说，不过我明白那女孩子来的时候，是个非常可爱的孩子，人见人爱，她之所以变得那样，是我们没有好好教导她。”

老人忽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语气很坚决：“不行，我不能再容忍她胡闹了，她毁了我已经够了，不能再让她毁了丁鹏。”

“她怎么会毁了丁鹏呢？”

“你知道那投崖的是什么人，就会知道那对丁鹏会有什么影响。”

“是什么人？”

“是金狮跟谢小玉。”

“谢小玉？那不是谢晓峰的女儿吗？怎么会跟金狮拉到一起呢？”

“我不知道，但他们之间必然有密切的关系，丁鹏曾经在神剑山庄附近，劈死了银龙。”

老妇人沉默片刻才道：“主公，虽然我并不赞成，但是多少年来，我一直都是服从你的每一个指示，我相信你的每一个指示，都是正确的，你要我做什么？”

“夫人，你怎么知道我会要你去做什么的？”

老妇人一笑道：“那还不容易猜，这些年来，你已很少找我商量事情了，但是你却把我叫来看这张字条，那就是有事情要我去办。”

老人顿了一顿才叹道：“是的，夫人，这件事恐怕一定要你跟铜驼去一趟才能办得了，我的功力因为输了一大部分给丁鹏，已经无法办这件事了。”

“要我跟铜驼一起去？”

“是的，不但要你们两个人出马，而且把我们身边的好手都带去。”

“那怎么行呢！你身边不是没人了吗？”

“我身边要人干吗？现在我已经是个没用的老人，没有人会看中我了。”

“主公，这不是在开玩笑！”

“我也不是在开玩笑，银龙、铁燕虽死，还有金狮在，铜驼勉强能抵得过，至于那个贱人，只有你才能应付，他们那边还有其他的人，所以必须要把好手都带去。”

“我们是拼命么？”

老人的脸变得很庄重：“是的，杀无赦，一个都别放过，这也是一次清理门户。”

老妇还要说什么，但老人一挥手道：“你不必说了，我这个决定是经过再三考虑后才下的，绝不是意气用事，魔教即使毁了，也不能在我手中留下一点祸害。”

老妇默然片刻才道：“好吧！如果这是你的决定，那我是一定会遵从的，我知道你不是轻率下决定的人。”

“谢谢你对我的信任。”

老妇看着他，目中流露出深情的光，虽然他们结婚已经六十年了，这份深情从没减退过。

不过，老妇人突然有一股悲哀的感觉，她发现她那永远年轻的丈夫，忽地有了老态。

“你们放心地去吧，这个地方很偏僻，没有人会找来的，我将亲自下厨，为你们烧两样菜，庆祝你们胜利成功回来。”老人在谷口欢送着人群离去，挥手说出了这一段豪语，被送行的人都很兴奋。

铜驼高兴地道：“主公这次心情似乎很开朗，三十年来，我没看见他这样高兴过。”

“是的，这是他一生中所下的最大的决定，对天美发出了格杀的命令。”

铜驼道：“主公早就该对那贱人下这个命令了，我已经等候这个命令多年了，终于还是等到了。”

“铜驼，你不知道他的心情。”

“我知道，你们一直都以为天美是主公的女儿，不忍心对付她。”

“难道不是吗？以年龄计算，也差不多。”

铜驼道：“属下知道绝对不会是的。”

“为什么？你怎么知道的？”

“我确是知道，每个人都以为弱柳夫人是位贞节的圣女，除了主人之外，没有第二个男人，只有我知道她是个淫妇。”

“铜驼，你怎么可以这么说？”

“我可以这么说，因为我有证据。”

“什么证据？”

“她诱惑过我。”

“你，铜驼，你那时才多大？”

“我才十四岁，根本还不解人事，可是她一天都离不开男人，那天刚好所有的人都不在，她只有找到了我，想尽了方法把我引诱上了床，还没有真正沾上她，恰好主公回来了。”

“啊！我怎么不知道这件事？”

“这就是主公的仁厚处，他始终隐瞒了别人的缺点，那天我还记得，主公跨进了门，她就从床上跳起来，向主公哭诉，说是我欺侮她，对她施暴。”

“主公怎么样呢？”

“主公只笑了一笑，说我根本是个小孩子，血气方刚，她又生得这么美，自然是情不自禁了，叫我向她道个歉，大家忘了这回事，并保证我以后再也不会了。”

“哦！主公仍然相信是你主动地要施暴她了？”

铜驼低下头道：“事实上我那天的情景也无以自明，因为弱柳夫人诱惑男人的手段太高明了，她总是在有意无意间，撩拨起男人的情火，等男人自动地上床，就像是飞蛾扑火一般。”

“主公知道她的个性吗？”

铜驼道：“后来我不清楚，但是在当时，他是不甚知情的。”

“那他对你倒是很大方的，居然肯原谅你。”

“是的，所以我才对主公感激终身，忠贞不二。”

“金狮他们自然也难免了，他们的年龄比你大。”

铜驼沉思片刻才道：“我想是难免的，所以，他们对天美会那样的忠心护持，我想多半也是因为这层关系。”

“你又怎么能肯定天美不是主公的女儿呢？”

“因为天美的右手有六枚手指。”

“这又算是什么证据呢？”

“枝指是遗传的，主公却没有枝指。”

“宫中的人都没有，这或许是隔上几代遗传下来的。”

铜驼却道：“我知道有一个人生有枝指，却不是魔教宫中的人，那人是我的叔叔，有天来看我。”

“那又怎么样？”

“以后没多久，弱柳夫人就神秘地失了踪，我们回来追索，也没找到她的踪迹，一直等过了四年，才有人抱了天美送来。”

“那又如何证明呢，天美那时也三岁了，若是弱柳是那时候怀了身孕，也正是那么大。”

铜驼摇头道：“我看见天美生有枝指，心下已然怀疑，之后我回去了一趟，就是去打听消息去了，结果我知道我叔叔带了弱柳，私奔到我家乡潜居。”

“你叔叔倒是很有办法。”

“他本来就是个美男子，又善于言词，懂得体贴，弱柳跟他私奔，倒也不是什么特别的事，我打听得他们生了个女儿。”

“就是天美？”

“是的，那个女孩子长得比较大，送来的时候，说是三岁多，实际上只有两岁多一点。”

“这么说来，天美是你叔叔的女儿了，也是你的堂妹了，要是她来的时候只有两岁多，的确不是主公的骨肉了。”

铜驼默然，老妇人又问道：“他们为什么要把女儿送来给我们收养呢？”

“我叔叔原是个绝顶风流的人，可是他拐带了弱柳私奔之后，居然循规蹈矩，一心一意在家里守着她，前两年还好，后来我叔叔为了要练一种武功，略为疏淡了她，她又不安于室了。”

“一个像她那样的女人，原是难甘于寂寞的。”

“我叔叔却不像主公那样宽宏大量，他抓到她的奸情，一刀劈了两个人，然后自己也自杀了。”

老妇人默然片刻才轻叹道：“这又是何苦，弱柳也是的，她总以为没有一个男人忍心杀她，结果只要遇上一个就够她受了。”

“主母，你好像早就知道弱柳的为人了。”

老妇人一笑道：“别忘了我是女人，女人对女人，总是容易了解的。”

“那么你为什么不告诉主公呢？”

老妇人一笑道：“只有最笨的女人，才在丈夫面前攻击另一个女人，多少年来，主公对我一直非常地尊敬，就因为我知道如何尽一个女人的本分。”

这次是铜驼沉默了，他对这个主母也非常尊敬，但也只因为她是主公的妻子而已。

她本身实在没有什么引人之处。

她的貌仅中姿，既不特别聪明，也不很笨。

不喜欢说话，从不表示意见，没有特出的地方，似乎是个可有可无的人，可是，主公却一直对她很客气，很尊敬，这使他一直想不透。

有很多时候，他常为主公叫屈，觉得主公英武天纵，实在应该娶个更好的配偶。

直到今天，他才明白这位主母的可敬之处，乃是在于她的智慧，她的胸襟，她的度量，她的贤惠以及种种的美德，一个女人具有的一切内在美，她都具有了。

男人若能遇上这样一个女人，实在是终身的幸福，只可惜像这样的女人实在太少了。

铜驼不禁对主母又升起一层崇高的敬意。

话题又转回来，老妇问道：“铜驼，那句诗，那句‘小楼一夜听春雨’的诗，是怎么回事？”

“那只是主公第一次见到弱柳夫人时，忽然受了这句诗的吸引。那次我们途经江南一个农村，景色如画，在一条小溪畔有一所草舍，里面有一个美妙的声音在吟着这首诗，立刻就吸引住了我们，于是我们循声探望，就见到了弱柳夫人。那时她只是一个教书先生的女儿，一个布衫裙钗的村姑而已，却已是国色天香，而她似乎也为主公的翩翩风采所吸引，就那么一刻谈话，她就跟着我们走了，抛下了她的父亲。”

“以后她就没有再回去过？”

“没有，好像她根本就忘记了她的父亲，倒是主公还记得，叫我去探访过两次，她的老父正值穷途潦倒，我留下了一大笔金银，第二次再去探望，见他已经运用那笔财富，置买了田产，营居了新房，更还娶了个续弦的女子，日子过得很好，主公才不再叫人去了。”

“为什么呢？”

铜驼道：“以我们那时候的环境，正是如日中天，一个寻常的百姓人家，跟我们沾上关系，并不是好事情。”

老妇轻轻一叹，道：“主公就是这样一个人，他处处都为人着想，这样的一个人，并不适合担任教主的。”

铜驼道：“主公在处理教务时，却是一丝不苟的。”

“是的，他必须如此，平心而论，魔教之所以被武林中人视为旁门邪教是有道理的，它本身有许多规条，以及许多练功的方法，都是偏异的，主公想要使魔教有所改革，以一正别人对魔教的视听，才订下了许多严厉的规条，约束教中的子弟，也因为这，才引致许多人的不满，而导致众叛亲离。”

“也不能那么说，直到现在，主公仍然有许多忠心追随的部属。”

“那已经很少了，这些人都是向往本教神奇的武术，希冀得到传授才投身进来的。”

铜驼默然，老妇人又问道：“主公为什么要把那句诗刻在刀身上呢？”

“这个属下可不知道，弱柳夫人失踪了之后，主公有段时间很暴躁，杀了不少人。”

“那样的一个天生尤物，是很令人难忘的，别说是主公，连我也感到怅然若失。”

铜驼想想道：“主公虽然因为弱柳夫人之失而感到愤怒，大概也想到因此而迁怒是不对的，他把那句诗刻在刀上，就是为了遏制自己的脾气，有好几次我看见他拔出刀来瞥见了上面的诗句后，就把怒气息了下去。”

“大概就是那个原因吧！自此之后，他的刀法也步入了一个新的境界，出手一刀，威猛绝伦，使本教的名声，也更为昌大，但是那也害了他。”

“是的，那一段日子，魔教扩展得太快了，已经凌驾于所有的武林宗派之上，引起所有人的不安，更因为发展太快，主公无法每件事一一亲视，才叫金狮他们各负责一方，他们都为本教树下许多强敌。”

老妇人轻轻一叹道：“是的，主公在事后检讨得失，他并没有怪别人，认为那是自己的过失。”

“这不能怪主公，他是一心求好……”

“铜驼，你还不了解主公吗？他真是那种诿过于部属的人么？他是教主，自然应当负起一切失败的责任。还有另外一个原因，他是一个自视极高的人，一向自认天下无敌，但是他那天的确是败在谢晓峰的剑下。”

铜驼也不作声了。

“主公限于资质，知道自己此生再无进展了，那一刀虽厉，但是再也无法强过谢晓峰了，这才是他真心灰心世事，不再求东山再起的原因。沉郁多年，他终于找到了丁鹏，这个年轻人的资质是千载难逢的，所以他把一切的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了。”

“丁鹏可以算是不错，听说他的进境已经超过昔日的主公了，银龙、铁燕，都只在他一刀之下，碎尸断臂。”

老妇人点点头道：“是的，主公也分析过了，银龙碎尸不足为奇，铁燕断臂才是真正的了不起，因为他已能控制那一刀，随心所欲地收发了，也就是说：他已经使这一刀脱出了魔的范畴，而进入圣的境界了。”

“主公还不能控制它？”

“不能，终其一生，他只能在魔的范围内，使那一刀威力至巨，却仍然无法控制它。”

“本教在丁鹏手中，可以复兴了？”

“这是主公的希望。”

“那么为什么还不把本教的一切都交给他呢？”

“不急，主公就是因为要兼理教中的事务分了心，才限制了自己的发展，本教的武功速成而难进，越到后来越难以进步，必须全力以赴，不能有半点分心，所以主公才让他自由地发展，不要他分半点心。”

“主母，我们这一次进剿天美，也是为了丁鹏？”

老妇人沉思了片刻才道：“主公虽然这么说，但我相信不是的。”

“不是的？”

“据我所知，丁鹏目前的境界，已经不虞任何的伤害了，主公所以要这么做，目的在于把魔教残余在世上的一点邪恶彻底地消除，将来交给丁鹏的是一个干干净净的门户。”

“主公真是个很了不起的人。”

“是的，他的确是个了不起的人。”

老人回到谷里，忽而有一种落寞之感，他感到从未像此刻这样空虚过。

谷中重要的人都走了，只剩下几个刚入门的弟子操持着杂务，若一旦真的被人摸进来，一点抵抗的力量都没有，虽然他说过，这个地方很隐蔽，没有人能找得到。

但他自己也知道这句话靠不住。

一个很多人的组织，绝对无法藏得非常隐蔽的，何况他的敌人都有着比猎狗更灵敏的鼻子。

几千名绝顶高手，把守着重重的门户，小股的敌人，绝对无法侵入，大股的敌人，老远就发觉了，立刻可以趋避，但是现在，那些人都走了。

谷中的防务已经可以说等于完全没有了，现在只要是一个二流的高手，就可以轻易地进入了。

唯一能保护他的，就是他自己了。

为了成全丁鹏，他不得不将自己毕生专修的功力，完全灌输给那个年轻人。

虽然在事后，他仗一些神奇的练功心诀与一些灵丹的辅助，勉强地把功力恢复三成。

三成的功力够应付外来的侵害吗？这句话立刻受到了考验，因为他看见了三个人，三个不应该是谷里的人，两个女人，一个男人。

第二十九章 逆 袭

两个女的他认识，是遣出去侍候青青的侍女，春花、秋月，那个男人却从来没见过。

老人觉得很意外，但是也没有太惊奇的表示，只是淡淡地道：“春花、秋月，你们怎么来了，小姐好吧？”

春花笑道：“小姐是否安好，婢子不太清楚。”

“你们怎么会不清楚，你们不是侍候小姐的吗？”

秋月也笑道：“小姐把我们拨交去侍候这位柳大爷了，所以婢子不清楚小姐的现状。”

“那……你们到此地来干什么？”

“小姐给我们的命令是跟定这位柳大爷，到哪儿都半步不离，柳大爷来了，我们也只有来了。”

老人的目光从来也不看向那个男的，只是冷笑道：“那一位柳大爷是什么人？他够资格在我面前称大爷？”

那个男的这时才一躬身笑道：“晚辈柳若松。”

老人的脸上忍不住流露出鄙夷之色：“无耻鼠辈。”

柳若松一点都不生气，笑笑道：“晚辈不否认是鼠辈，但前辈也高不到哪儿去，城狐社鼠，大家差不多。”

老人却生气了，一个像柳若松这样的鼠辈，居然敢用这种口气对他说话，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愤极而指着他喝道：“滚，滚出去。”

柳若松一笑道：“得到了晚辈所要的东西，晚辈自然会走的。”

老人伸手去拉一根挂在门后的丝绳，那是叫人的铃绳，等闲弟子未经召唤是不准入内的。

春花笑道：“老爷子您要做什么，吩咐婢子好了，婢子等侍候您，总比他们周到些。”

秋月也笑道：“也许我们笨手笨脚的，难当老主人的意，但是我们至少还活着，活人一定比死人强一点。”

老人叹了口气，他也知道这三个人能长驱直入，外面的人一定是遭遇到不幸了。

他的眼睛盯在那两个女的身上，目光如剑，使她们有着不太自然的感觉，然后问道：“你们是什么时候跟金狮串通在一起的？”

秋月笑道：“很久了，我们原来是隶属于金狮长老属下的，后来才改调进来侍候小姐。”

老人的心一沉，又轻轻地叹了口气：“我以为你们换了个环境，可以变得好一点了，可是现在看来，你们仍然是自甘下流。”

春花笑笑道：“老爷子，这话可不应该从您的口中说出来，我们投入本教，做些什么事，原是您老人家指定的。”

“可是我后来不是向你们宣谕过，叫你们弃邪而执正的吗？”

秋月道：“是的，您说过，可是您没有告诉我们什么是正道。”

春花道：“您更没有教过我们如何去做正道。”

老人怒道：“怎么没有，我说过本教以往的一切全都是邪恶的，要你们摒弃过去的一切，自己约束自己。”

秋月笑道：“老爷子，我们花了十年的工夫学会了本教的种种魔力，您却只用一句话来叫我们改变，这怎么可能呢？”

老人一叹道：“我知道那的确很难，但并非不可能，要从魔教的邪恶影响脱离出来，只有一个方法，那就是自我的约束与控制，一切都要靠自己，没有第二个人能帮助你们，但是本教确有很多人自我振拔了出来。”

春花一笑道：“我知道，那些人一直都追随在老爷子身边，是老爷子忠心耿耿的弟子。”

老人欣然地道：“不错，由此证明魔教并不是一定邪恶的，我们照样可以洁身自爱，为世所敬。”

秋月笑道：“或许有这种可能，可是我们姊儿俩却没有这种机会。”

老人一怔道：“没这种机会？你们的机会更多，我把你们派在青青的身边，叫她督促你们……”

秋月笑道：“小姐是本教唯一的圣女。”

老人道：“是啊，她始终没有接触到本教的邪恶，你们跟着她，该有更多向上的机会。”

春花一笑道：“小姐自己是圣女，却没有叫我们如何去做圣女，她派给我们的仍是一些邪恶的工作，例如叫我们去侍候这位柳大爷。”

“她叫你们去侍候这鼠辈吗？”

春花道：“那倒不是，她只是叫我们监视柳大爷，不过，老爷子您也知道，这位柳大爷却是世上最邪恶的人。”

秋月笑道：“可不是吗？他虽然不是本教的弟子，却比本教中最邪恶的人还要邪恶一点，让我们去对着这么一个人，就像叫两只馋猫去守一尾肥大的鲜鱼，那还能忍得住不偷腥吗？”

老人看着她们，沉痛地叹了一口气：“罢！罢！自作孽，不可活，老夫对你们两个人，实在没有什么话可以说了。”

秋月笑道：“老爷子如果有教训，我们倒是很喜欢听的，因为今后聆听老爷子教训的机会不多了。”

老人望了她们一眼，忽然道：“金狮要你们来的目的是什么？”

两个女孩子一时踌躇难答，老人又是一叹道：“其实我根本不必问，自从他们明目张胆地背叛我之后，他一直就在寻找我的下落。”

秋月道：“老爷子说对了，您活着对他们而言，就如同是芒刺在背。”

老人仰天大笑道：“他既有你们做内应，想来能很容易找到我的下落，不知他们为何不来杀死我呢？”

秋月道：“他们不敢，您老人家那雷霆一劈之威，除了剑神谢晓峰之外，没人能挡得住，而谢大侠自从那次一战之后，也很少再过问江湖的事了，他们找不到一个能够与您相抗衡的人，自是不敢来惊动您。”

春花笑道：“何况除了您之外，还有不少受教于您的门人弟子，也都不是好相与的，所以他们尽管对您十分地忌讳，却也不敢轻易地来看您。”

老人一笑道：“那么今天呢？他怎么又敢了？”

春花微笑道：“今天他也没来，他到天美宫主那儿去了，是伴着少主一块儿去的。”

“少主？少主又是谁？”

“是天美宫主的女儿。”

“天美有了女儿？她居然会嫁人生了个女儿？”

“天美宫主并没有嫁人，但的确生了个女儿，她把一切都交给那个女儿。”

老人哼了一声道：“这倒很不容易，她居然肯不顾自己的名分，跟人私生了一个女儿，那个男人一定很了不起。”

“是的，那就是谢晓峰谢大侠。”

“什么？是谢晓峰？”

“不错，除了谢晓峰之外，还有谁能令天美宫主动心呢？”

老人的脸上充满了愤怒之色，厉声道：“难怪谢晓峰会在那一次找上我，哈哈……谢晓峰啊，谢晓峰，你徒具侠名，却不过也是个不明是非的好色之徒而已。”

秋月道：“老爷子，您应该明白天美宫主的能耐，她要是施展起媚术的时候，没有一个男人能逃得过的。”

老人叹了一口气道：“不错，她装成一本正经的时候，谁都会被她的无邪所惑，老夫若不是当年轻信了她的蛊惑，又何至于将本教弄得支离破碎、众叛亲离。”

秋月笑笑道：“不过老爷子能够在她的魅力下振拔出来，已经算不容易的了。”

老人只有苦笑了，春花道：“谢大侠后来也发现了她的用心，一怒之下离开了她，世上也只有你们两位是主动地离开她的。”

老人似乎颇为安慰地道：“谢晓峰后来也离开她了，这证明世上毕竟还有不为色动的男人，不错呀不错，谢三少爷这剑神之名，毕竟不是虚有的。”

先前他还在对谢晓峰讥笑不齿的，一转眼之间，又开始对谢晓峰赞美了。

不过这赞美之词，出之于老人之口，也是件很不容易的事，更由此可见，要离开那个女人，确是需要很大的毅力，也不是常人所能做得到的。

秋月道：“天美宫主因为在老爷子与谢大侠身上两次失败，认为是奇耻大辱，居然自毁了容貌，幽闭在深谷，专练武功绝艺，她发誓要有一天以真正的功夫来胜过你们，征服天下。”

老人哈哈一笑道：“雄心可嘉，不过她是块什么料子我很清楚，要想在武功上胜过我跟谢晓峰，此生是绝无可能的了。”

“这个倒不清楚，天美宫主自从幽居深谷之后与外面整个隔绝了，只有金、银二位长老偶尔去探视一下，他们对她仍是忠心耿耿的。”

老人道：“天美对人是有她的一套，这个我自承不如，她能把金狮、银龙从我身边拉了过去，乍一听闻，我都难以相信，我以为最可能叛变的是铁燕夫妇，那两口子最不安分，其次，该是铜驼，因为他最桀骜不驯……”

春花笑道：“据说天美宫主也曾在铜驼长老身上下了很大的功夫，但是铜驼长老对老爷子太尊敬了，始终不敢接受，使得天美宫主一直骂他是奴才胚子。”

老人叹息了一声道：“铜驼对我的忠心使我很感动，但是他太死心了，天美的种种暗中阴谋，他为了怕我伤心，不肯告诉我。我若早知道天美在谋取我的霸业，结局又何至于如此？”

春花笑道：“不过天美宫主的雄心成功的希望很少，她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谢小玉身上。”

“谢小玉就是天美跟谢晓峰的女儿？”

“是的，谢大侠跟天美宫主的事，江湖上知者极少，可是他对这个女儿，倒没有否认，因此谢小玉秉有天美宫主的班底，又加上神剑山庄的声望，倒是颇有一番作为。”

“那个女孩子怎么样？”

“很不错，她既有谢晓峰的聪明，也兼具了天美宫主的美丽与魅力，在神剑山庄颠倒了不少的世家公子，要征服武林倒是不太成问题。”

老人却充满自信地笑道：“尽管她能征服天下，却征服不了丁鹏。”

春花一笑道：“这倒是，谢小玉在丁公子手中几次吃了亏，差点没把神剑山庄给翻了过来，所以金狮长老陪着她到天美宫主那儿去求援去了。”

“天美重出，又能奈何得了丁鹏吗？”

“这个婢子等倒不清楚，但是听说天美宫主在这几年穷研魔教秘籍，颇有心得。”

老人哼哼冷笑道：“那些功夫都是老夫一手传授给她的，老夫还会不清楚吗？那还能练出什么通天的绝艺来？充其量也不过跟老夫不相上下，要想追上丁鹏，她除非是脱胎换骨了。”

春花忽然很感兴趣地说道：“老爷子，丁公子的造诣竟能高过您几十年的潜修，这实在是不可思议的事。”

老人一笑道：“这也没什么，不过丁鹏的武功造诣大部分得之天成。”

春花道：“丁公子以前的技艺平平，看不出他的天赋有什么过人之处。”

老人笑道：“他不是个学剑的人，所以他在剑招上只能小有所成，但他却是学我的刀法的最佳人选，再加上他某些遭遇、天性，乃使他的成就达到了无人能企及之境。”

他似乎变得出奇的好脾气，跟两个丫头居然谈得十分高兴，完全忘记他们敌对的立场了。

但是这时候，旁边有个人却不耐烦了，冷冷地发出了一哼。

那是柳若松。

这家伙的胆子居然大了起来，此时此地，居然发出了一声不耐烦的冷哼。

他凭的是什么？

老人立刻听见了那一声冷哼，不由怒声道：“你哼个什么鬼，此时此地，难道还有你出声的份？”

柳若松笑笑道：“前辈虽然看不起晚辈，但晚辈倒还不像前辈所想的没出息。”

老人仍是冷冷地道：“金狮要你们来杀老夫的吗？”

春花笑着说道：“婢子们怎么敢对老爷子如此无状，而且，婢子们这次也不是奉了金狮长老之命而来的。”

“不是？”老人问。

“不是！”春花回答。

老人点点头：“我想也不可能，金狮明明是上天美那儿去了，老夫的消息应该不会出错的。”

春花笑道：“不错，不但金狮长老已上天美宫主那儿去了，还有老夫人跟铜驼长老也带着大批的高手，上那儿围剿去了，这次相逢，一定会是场很激烈的火并，败者固是全军覆没，但胜者也好不到哪儿去。”

老人忽地一惊道：“你们怎么知道的？”

春花一笑道：“婢子哪有这么大的本事，这都是柳大爷打听出来的，他这个人别无可取，但打听消息的本事可大得很。”

柳若松一笑道：“晚辈若非得知谷中精锐尽出，也不敢贸然前来的，这些年来，魔教虽已没落，但是前辈身边的那些力量，仍是无人敢于轻撄其锋的。”

老人又冷冷地道：“你们的来意是什么？”

柳若松道：“一来是瞻仰前辈的风采。”

老人怒道：“巧言令色，是老夫最讨厌的人。”

柳若松道：“再者，是有一件小事来向前辈商量的。”

“我们之间，没什么可商量的余地。”

“前辈别把话说得太死了，说是商量，不过是晚辈一个小小的要求。”

“你居然来向老夫提要求？”

柳若松道：“晚辈说要求，只是把话说得好听一些，其实是来为前辈尽力，帮前辈的忙的。”

“老夫有需要你帮忙的地方？”

柳若松笑道：“纵然不能算帮忙，也对前辈有好处，晚辈想请前辈将神刀之秘相授。”

“什么？你说什么？”

老人真的吃惊了，这个卑劣无耻、声名狼藉的鼠辈，居然敢来要求神刀之秘。

柳若松却说得很肯定：“我要学魔刀之秘。”

“你知道什么是魔刀之秘？”

“知道，那是魔教的一项最高的武学，魔刀一出，挡者必死，除了剑神谢大侠之外，世上还没有人能抗拒这一刀的威力。”

老人哈哈大笑道：“这一刀若是出自丁鹏之手，谢晓峰也未必挡得了。”

“这一点谢大侠自己也承认，所以丁公子找上神剑山庄挑斗剑神，两个虽然没有打得成，谢大侠却没有说自己能接得下这一刀。”

“你既知道这一刀之威，居然还来向老夫要求魔刀之秘？”

“晚辈的眼界一向很高，若非这一刀威力无俦，再晚还不屑于求呢。”

“柳若松，你的脑筋是否有问题？”

柳若松笑道：“这可以问两位姑娘，晚辈在有些地方，或许已有力不从心之感，但是脑筋却好得很，绝没有半点问题。”

“那你怎么会想到来向我求魔刀之秘？”

“因为前辈是唯一懂得魔刀之秘的人，虽然有几个人学会了这一式刀法，但是他们只知道如何使用而已，却无法教给人如何去练成这一式。”

“你知道得还真不少。”

“晚辈一直都在关心这种事，方今武林中动静大势，再没有人比晚辈更清楚了。”

秋月笑道：“这一点他倒没有吹牛，老爷子，包括五大门派在内，各家各人的动静虚实，没有一个人能漏过他的眼睛的。”

柳若松笑道：“晚辈虽是名望不太高，却有不少知心朋友，散布于天下各处，他们对晚辈都很热心，任何晚辈想知道的消息，都不吝相告。”

“在我们中也有你的人？”

柳若松道：“要不然晚辈怎么能来得恰到好处呢？”

老人一叹道：“我知道你以前是个野心勃勃的人。”

“现在晚辈也没有放弃那股雄心过。”

“你还想有重振雄风的一天？”

柳若松微微一笑道：“我不否认曾在丁公子及青青小姐的手下栽了个大跟头，但是这件事却对我只有好处。”

“哦？”

“我在失败之后的表现实在太屈辱，以至于稍微有点名气的人，都对我不屑一顾，因此不再会有人注意我了，而在以前我的万松山庄又太出名了，出名得令有些人感到了不安。”

老人道：“这两下相较的寒热，那种刺激与打击亏你能受得下来。”

柳若松悠然地道：“能成非常事业的人，一定要具有非常的耐性。”

老人忽然对柳若松有了一种新的感觉与看法，那感觉使他的背上像有条蛇在爬着似的，很不舒服，忍不住又哦了一声。

柳若松轻轻一叹道：“万松山庄一败，我似乎失去了一切，连万松山庄都已不保。”

老人终于点了一下头道：“难道你并没失去一切？”

柳若松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却笑道：“一分努力，一分收获，我为了建设万松山庄所下的努力，几乎是用尽了心，又岂会那么容易就失去的？”

老人忍不住点了一下头道：“你是个聪明的人。”

柳若松笑笑道：“聪明倒不敢当，但我绝不是笨蛋，只是我在丁鹏对我的报复行动中，却笨得比猪八戒的妈妈还不如，凭良心说，我柳若松又怎会做那种笨事，吃那种闷亏，上那个大当？”

老人无法不承认：“你不会。”

柳若松道：“那时万松山庄的存在已经使人感到不安了，许多有名气的人都借故前来攀交，我就知道这不是好事。”

“所以你就借了这个机会，将你的实力隐了起来？”

柳若松一笑道：“我的实力从来也没有显露出来，我一向是个很小心的人，可是再小心也总有引人起疑的时候，丁鹏来找我复仇，对我是个绝妙的机会，一个把别人注意力抹除的机会，经过那次之后，没有一个人会认为我有出息的了。”

老人想了一下道：“那倒不尽然，就有人在我面前说过，你是个很不简单的人。”

“可是前辈并不相信。”

老人吐了口气，无法否认。

柳若松笑道：“不过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我了解丁鹏的底细，知道丁鹏娶了前辈的孙女儿，也学成了前辈的魔刀一击。估量自己绝对无法是他的对手，既然打不过，就只有认输。”

老人看了他一眼道：“可是你这一输的代价却未免太大。”

柳若松摇摇头道：“我倒不觉得，何况我并没有太大的损失，甚至于连万松山庄都没离开，我还是住在那儿。”

“但是你在别人心目中的印象呢？”

“我青松剑客之名原是靠着我的一支剑建立起来的，因此，只要我能站起来，仍然能使他们再度尊敬我。”

“却不是每一个人。”

柳若松一叹道：“有些人从来也没有把我放在眼里过，我并不稀罕他们看得起我。”

老人没话说了，想了一下才道：“你怎么知道你一定能活得下来？”

“我不知道。”

“假如丁鹏一刀把你劈成两片呢？”

“这是我必须冒的险，而且也是我唯一可行之路，因为那时我就是全力一拼，也挡不住那一刀之威，打既打不过，我只好赌一下了，世上原没有十拿九稳的事，多少总要拼一下运气的。”

“你的运气的确不错。”

柳若松笑道：“是的，我知道丁鹏绝不会杀我。因为，他跟我不是同一类的人，但是，他肯答应收我做徒弟，却实在出我意料之外。这一个意外，使我原已准备放弃的万松山庄都保住了，这不能不说是运气了。”

“你以为万松山庄还是你的吗？”

“是的，我原来是庄主，后来是总管，只是换个称呼而已，人员、房屋、园林都没变动，我仍然可就近照顾的。”

“总管跟庄主绝不一样。”

“可是在那些人心中明白，我仍然是他们的庄主。”

老人终于叹了口气道：“柳若松，你是哪一种人？”

柳若松耸耸肩道：“我自己也不知道，因为世上还没有出现我这种人过，以后恐怕也不会多。”

老人又想了一下才道：“你要我的刀法？”

“是的，万请前辈赐予。”

“你学这种刀法，绝对无法超过丁鹏去。”

“这个我知道，否则我也不会前来相求了，若是我能胜过丁鹏，前辈说什么也不会传给我的。”

“我把刀法给了你，对我有什么好处？”

“有的，我能替前辈报仇。”

“替我报仇？”

“是的，前辈的夫人带着铜驼长老以及门中的精英去进袭天美宫主了，但我知道他们一定无法活着回来。”

老人神色一动，柳若松道：“也许能逃过一两个人来，但是魔教一脉却会因此而断……”

“你怎么知道他们一定会失败？”

“不但我知道，金狮他们也知道，他们是故意泄露行藏，引诱前辈的人去的……”

“要消灭我的那些人并不容易。”

“前辈别忘记了，各大门派无不视前辈若芒刺在背，有这样的一个机会削弱前辈的力量，他们怎么肯放弃呢？”

老人的脸色这才有点变了，随即坦然地笑道：“让他们杀好了，老夫原准备全给他们杀光的。”

柳若松笑笑道：“我知道前辈对造就丁鹏，下了不少的心血。可是前辈应该想到没有了前辈的暗中支持，丁公子不是太孤单了一点？”

“他一个人的力量也足以抗拒天下。”

“话固然不错，可是丁公子并不是嗜杀无度的人，他有那么多的敌人，实在也不是好事。”

老人在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

柳若松笑着道：“我对那些人也很讨厌，我可以为前辈你出口气，去除掉那些人，只是我的力量怕不太够。”

老人道：“看样子我是必须要把魔刀传给你了。”

柳若松一笑道：“晚辈绝不负所托，而且前辈还可以放心的是，我已当众拜了丁公子为师，且不管这种师徒关系是多么的不实在，我绝不会成为一个弑师的逆徒，而招致天下的不齿。”

老人想了一下才道：“柳若松，若是在昨天有人说我会把魔刀之秘传给你，老夫会笑掉满口牙齿，可是今天，老夫居然就做了这件最荒唐的事。”

他转身进了房间，很快就出来，取出了薄薄的一卷小册子，交给了柳若松，道：“拿去，能够练成多少，要看你的造化了，再者，你只能练这种刀法，却与我魔教没有什么关系。”

柳若松接过了册子，看了一眼，脸泛喜色，弯腰躬身作谢，然而有一柄剑迅速由他袖中探出，刺入老人的咽喉，老人也没有躲，坦然受剑，笑道：“好，柳若松，如果没有这一剑，柳若松就不是柳若松了。”

好像这已是他意料中的事。

第三十章 兵 解

铜驼满身流血，手擎着大刀，像疯狂一般地冲出了山谷。

他的铜甲上不断地向下滴着血，大部分是敌人的，但也有一部分是他自己的。

在各大门派齐集的好手群中，突围冲杀出来，那本是不可能的事。

但是铜驼却做到了，他的体内有一股力量在激发着他，使他勇猛有若天神，护卫着他的主母，冲出了重围，他是用身体去挡住敌人的剑，然后再用刀将敌人劈成了两片。

他身上的铜甲是可以抵御刀剑的，可是他的那些对手个个都是武功精纯的高手，他们所用的剑器也都是百炼精钢所铸的利器。

所以仍然能刺穿铜甲，刺进他的身体，而后才倒下去分成两片，向两边倒下去。

因此，当他们两个人冲出重围后，对方虽然还有将近一半的好手，却没有敢追下去。

再强的高手，也被他这种战法吓寒了胆，那已经不是拼斗了。

招式、剑法似乎都没有用了，三岁的小孩子也能拿一支剑刺中铜驼，即使是个瞎子，也不会刺偏。

可是再强的高手，也要在他的面前倒下去。

因为他的刀是无敌的，那一刀劈下来的威力更是无敌的，何况还有那位老婆婆。

这些人都没见过这位老婆婆，也都不知道她是谁。

她手中没有使刀，只有一根龙头拐，可是这根铁拐在她手中的威力，与刀剑无异。

魔刀是把人一劈为两半，这根魔杖却把人拦腰扫为两段，平整如削，挡者绝无幸免。

两个人冲了出去后，回头望了一下山谷。

这片山谷离他们原先隐居的地方并不远，不过才三十多里，还没离开山区。

可是他们却遇到了伏击，各大门派的高手，以及一些昔日魔教中的叛徒，居然像是算准了他们的行程似的，早就在那儿等着他们了。

无数的急箭，千百颗擂石，杀死了一半的人，然后就是一阵疯狂的屠杀。

人在那个情形下，就如同疯狂了一般，找到了一个对象就想使对方倒下去，然后再去找第二个对象。

终于，他们带去的弟子们一个个地倒了下去，但是围攻他们的敌人亦没有占到便宜，倒下的更多，几乎是他们的三倍。

但是这又有什么用呢？

敌人的人数比他们多出了六七倍，纵然损失了三倍于他们的人员，仍然还有着一半，而他们却是全军覆没了，只逃出了两个人。

老妇望着谷中一片殷红，凄然地摇摇头：“铜驼，你的伤怎么样？”

铜驼忍不住跪了下来道：“属下无能，属下恨不能战死在当场。”

老妇轻轻一叹：“你知道我们不能死。我们还有着更重大的事要活着去做，唉！这一次可真把我们败惨了，比上一次更惨。可怜那些弟子，多少年来忠心耿耿地跟着我们，现在都完了。”

铜驼沉思片刻才道：“主母，我们刚离本谷就受到了伏击，对方已经埋伏在等着。”

老妇点点头道：“不错，看对方派出的人手，都是门中的高手，阵容之坚强尤甚于二十年前那一战，可见他们是存心要消灭我们的。”

铜驼道：“对方已预知我们的行踪，可见我们的人里面，定有叛徒泄露了消息。”

老妇叹了口气：“铜驼，不要这样想，在今天一战中，我们所带的人员中，还有没有活着的？”

“这个……属下没有看见。”

“我也没发现，每一个死得都很壮烈，断头裂腹，每个人都是在我们眼前咽气的。因此，我相信他们都是忠心耿耿的弟子……”

“那只是对方不让他们活下去，杀了灭口。”

“不管怎么说，他们总是为本教而死的。因此，他们的忠诚已无可疑。”

铜驼不禁默然，片刻后才道：“主母，我们怎么回去见主公呢？”

老妇沉声道：“我们不回去。”

“不回去？”

“是的，我们已经无家可归了，敌人既然设伏在我们门口等着他们，也会找到我们的窝里去的。”

“那就糟了，谷中能够一战的弟子都出来了。”

“他们都有备而来，我们不出来也是一样，最多要对方多付一点代价而已。”

“那么主公呢？”

老妇的脸上一阵黯然，片刻后才道：“若是主公未将功力转输给丁鹏，他自然可保无恙，现在就难说了。”

“那么我们快回去看看呀。”

“不能去，如若谷中出了事，我们回去已经来不及了，而且还会陷入另一次陷阱，要脱身就难了。我们虽然遭遇了各派的高手，然而他们的掌门人以及一些长老都没有来，否则你我想脱身还不容易呢！”

“主母的意思是我们不管主公了？”

“是的，我们有我们的工作。”

“若是主公遇害，我们除了报仇外，还有什么更重要的工作？”

“铜驼，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不了解主公的为人与心性，他岂是计较私怨小仇的人？”

铜驼默然，老妇庄然道：“主公最大的遗憾就是本教的道统在他手中而终……”

“那不能怪主公。”

“可是主公却不能这样想，本教数百年的道统，不能自此而终，一定还要继续下去，现在这责任就落在你我的身上。”

铜驼愕然地望着她，老妇又道：“主公对我们这一次出征，早作了最坏的打算，如果我们不能保住部分的人员，他要我们不必回去了。”

“上哪儿去呢？”

“另一个地方，那儿有两位本教的长老，率领了十几个年轻弟子。”

“属下怎么不知道……”

“我也是昨夜才知道的。主公直到昨夜作了最后的决定，才告诉我地点，那两位长老辈分很高，还是主公的师叔。”

“他们才只有十几个人？”

“十几个人已经够多了，人一多，就难以隐身了，这十几个孩子各人专攻一项本门的绝艺，他们是本教异日崛起的根苗，我们必须去照顾他们。”

“不是有两位长老吗？”

“唉，铜驼，他们是主公的师叔辈，你想想该是多大岁数了，随时都可能去世的，可是那工作却不能停顿，因此我们必须去接替。”

铜驼想了一下道：“主母，请恕属下固执，属下必须要回去看一下。”

老妇人叹了口气：“也罢，我知道你对主公的忠心，不得确讯，你是不会安心的，那你就回去看看。”

她沉吟一下又道：“记住，谷中如果平安无事，你就向主公报告经过，说我已经先去了，当然这是最好的想法，只怕可能性不大。”

“不会的，主公吉人天相……”

老妇黯然道：“铜驼，主公不但是我的主人，也是我的丈夫，我难道不比你更关心他。只是，我们必须冷静，主公盼望我们的是继续他的责任。”

铜驼跪下叩了个头道：“主母，属下无法做到主母这样的修养，而且属下加入本教，乃是为了追随主公，属下这一生，也是为主公活着的。”

老妇又是一叹道：“我知道，所以我没有拿出令符来，命令你跟我走。不过有句话，你必须记住，你走到谷中，无论发生了什么事，都必须要留下性命。”

“属下记得，属下怎么来找主母？”

“如果你看得见主公，他自会要你来找我；如果找不到他，你就去找小姐，以后跟着丁鹏吧。我去的地方不能告诉你，也不能让你去找我。”

“那属下以后就不再见得到主母了？”

“不，等本教将要重振雄风之日，我自然会来征召你，那时我们自然不必再躲人了。”

铜驼又叩了个头，当他抬起头时，老妇已经转身走了，她的背影虽是看来瘦弱，但是步伐坚定。

铜驼的心中又生出了一份敬意，一种对伟大的人格的敬意，不管他是男人或是女人。

铜驼走向谷口时，心中已有不祥的感觉，因为谷口两边守卫的弟子，已经没有一个活着的了。

但是他们却死得很平静，没有一点惊恐，致死的原因是咽喉上一剑，洞穿气管。

那虽是致命的部位，但挨上一剑，至少也应该有痛苦之状。

何况谷中还有不少的机关布置，似乎都没来得及发动。

这证明了一件事。

凶手的人数不多。否则谷中的弟子一定会因惊恐而发动机关阻止的。

凶手一定是熟悉谷内布置，至少是属于自己人，才会知道谷中布置的情形而加以趋避。

凶手能够悄悄地进来，武功一定很高。

他先用不知不觉的手段，制住了他们的穴道，然后再在咽喉上刺一剑，对一个已无抵抗力的人，都能下这种毒手，那一定是个很狠毒的人。

每个人都是穿喉一剑，但是认位极准，剑口的大小深浅如出一辙，这人的剑法一定高。

这些弟子武功并不高，入门也不久，实在没有必要杀死他们的，除非是凶手怕被他们认出了面貌。

铜驼在检查了第四十九具尸体之后，已大致能获致上面的结论了。

他的身材虽然高大魁伟，头脑却很灵活。

四十九，是谷中剩余弟子的数目，已经完全被人杀死了，俱出一人之手。

铜驼的心已经下沉。他佩服主母的决断，不再回来看一遍，似乎知道老巢已无可幸免了。

谷中的弟子都已死绝，那么主公的存亡也不见得乐观了。

铜驼的心中充满了悲愤，他发誓要找出这个凶残狠毒的凶手。

不会是五大门派的人，他们已经明目张胆地跟魔教作对，不怕人知道，也无须灭口了。

也不会是金狮他们，他们也已经公开叛离，无须顾忌了。

这个人，要从在身边的人中去找，不过也不会在自己的身边，因为魔教的人已经死无对证，对方用不着隐藏身份了。

因此，这个人一定是在丁鹏或是青青身边，那会是谁呢？铜驼几乎没有费精神就想到了那个人。

除了他之外，不可能再有别人了。

“总有一天，我要把你碎尸万段，来为这些人复仇，即使拼我这条老命也在所不惜。”他没有把主公的仇人也算进去，因为他知道这个人虽然狠毒，却还无法杀死他的主公。

铜驼一面往里走，一面发动了谷中的机关埋伏。因为谷中并未采取戒备，那些敌人也还没有来。

这些弟子们已经为魔教献出了他们的生命，他不能让他们的遗体再受到伤害。

因为他明白，自今天一战后，他们与五大门派的仇结得更深了，如若让五大门派的人进来，恐怕连尸体都不会放过的。

渐走渐深，他的心却沉得更厉害，虽然他没有看见主公的尸体，却看到了地上有一摊血。

血并不多，但这个地方却是弟子们所禁止前来的，因此这必然是主公的血。

不可能是别人的，因为血迹向前蔓延着，一直滴到墙前为止。

这表示受伤的人，到这儿来过，然后就消失在这堵墙之后。

铜驼忍不住跪了下来，只有他一个人明白，这堵墙之后是什么？

因为，老人曾经将他一个人带到这儿来过，而且指着一个不太明显的按钮道：“铜驼，如果有一天你找不到我，就到这儿来找我，如果我因为种种的原因，死在别地方，你要记住，一定要把我送到这个地方来。”

铜驼当时没有问什么原因，他已经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因为每次迁徙搬家，主公总是要他背负着一个箱子，一口大而沉重的箱子。

到了一个地方，一定布置一间密室，把这口箱子郑重地藏进去。

箱子里面放的是什么，只有铜驼知道，因为他曾经帮主公布置过密室，将箱子里的东西，一件件地捧出来，供放到固定的地方去。

那些东西在别人的眼中是一钱不值的，若是被胆小的看见，还会吓一大跳。

那只是一个个的骷髅头，一共有十二具之多，每一具上都写了些奇怪的文字。

那是天竺文，看得懂的人很少，而铜驼却是很少的人中之一。

他原是天竺人。

他认识那些文字，只是一个个的名字而已，这些隆重携带的头骨，都是魔教历代教主的名字。

这所密室被视为圣地，因为它是魔教历代祖师的殿堂，但是只有已死的人才得列名其中。

没有人知道这所密室，除了主公之外，就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血迹到此而终，证明有人进入了密室，那自然也不会是别人。

铜驼跪在地下，恭恭敬敬地叩了三个头，然后才按了一下嵌在两块石板中间的一颗小石子。

于是他跪着的地方移动了，向前转去，转到墙边，墙上自动开了个洞，让他转进去，然后又合上。

里面很黑，很闷，铜驼很久之后，才能习惯其中的黑暗，然后他摸索到一个角落，摸到了放在那儿的火石，点着了一盏油灯。

这盏灯是他们从天竺带来的，灯油也是，点着之后，灯焰是绿色的，碧绿的颜色。

照在那一间间如同神龛般的空格上，照在那一具具龇牙裂嘴的骷髅上，显得特别狰狞。

铜驼慢慢地找过去，找到了最后一格，那儿原是空着的。

每一任教主，在接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在这殿堂中替自己造一个贮骨之所，也可以说是贮放头骨之所，因为殿堂中只供奉着头骨。

殿堂中不准有第二个空格，这表示魔教的教主必须要死了，才能由第二人接替。

殿堂中也不准有任何一个缺位，哪怕是只做了一天的教主，也必须要有它的位置。

所以在魔教历任的祖师中，有几位是被自己的人篡位而弑杀的，却仍然要把头骨贮放进殿堂中。

这是必须遵守的规定，记录在魔教经典的第一篇上，绝不容违反。

铜驼终于看见老人了，跌坐在他的那格空位上，全身都发出了碧绿的光芒，却显得那么庄严，那么安详。

铜驼跪了下去，带着无比的虔敬，却没有哭泣，更没有流泪。

魔教中的人是不准流泪的，他们一生中只准流一次，无论男女都是一样。

那一次流泪也不是用在面对死亡的时候，魔教中的死亡不是悲哀而是一种欢乐，极大的欢乐！

正因为他们面对着欢乐的死亡，所以魔教的弟子才会个个如此的勇敢，作战时无惧于死亡，因为他们的中心信仰就是无惧于死亡。

每一个教徒都是以笑容去拥抱死神。

“铜驼，你居然能够赶了来，使我很高兴……”

声音很平静，使铜驼几乎高兴得要跳起来：“主公您没有死。”

老人在空格中笑了一笑：“我已被人一剑洞穿咽喉，必死无疑，只是忍死须臾，要交代一些事，真高兴你赶来了，还来得及替我送终。”

铜驼急问道：“主公，是谁？那是谁？”

老人道：“没有人，除了我自己愿意，你想谁还能一剑洞穿我的咽喉。”

“主人是自……”

“当然不是自杀，我还不想死，但是在那个情况下，我如果不受那一剑，就无法留到现在了，更无法保全我首级，得到一个庄严的死亡了。”

“对方是谁呢？”

“铜驼，你应该知道是谁，否则你就不配为本教的长老，枉自跟了我那些年了。”

铜驼顿了一顿才道：“是那匹夫，那怎么可能？”

老人轻叹了一口气：“我们都认为他不可能的，实在是轻估他了，这是我们犯的一个很大的错误。人生一世中只能犯一个大错，我在三十年前犯了个大错，是没有认清天美，二十年前又犯了个大错，是没有认清金狮他们，我已经连犯两次大错，早就该死了，何况又犯了第三个大错，还能不死吗？”

铜驼无声，倒是老人又问道：“你们失败了？”

“是的，我们还没有出山，就遭到了五大门派高手的伏击，只逃出了主母跟属下两个人。”

“哦，主母呢？”

“她到主公告诉她的地方去了。”

老人微笑点点头：“很好，她是个很冷静、很能干、很伟大的女人，把她的一生都给了我，帮了我不知多少的忙。我这一生中，虽然认错了三次人，但也幸好认对了三个人，一个是她，一个是丁鹏，还有一个就是你，有你们这三个人的补偿，使我这一生总算没有失败得太厉害，可以毫无愧疚地在这殿堂中安歇了。”

铜驼没说话，他在极度的感动中，老人是他心目中的神明，而他居然也能在神明的心目中有着如此重要的地位，这已经值得他奉献上这一生一世了。

老人又问道：“主母有没有要你跟她一起去？”

“有的，可是属下坚持要先回来看一下主公。”

“你太痴了，还比不上一个女人。不过也难怪，是很少有人能及得上她的，我也不如她甚远，主母没有再叫你去找她吧？”

“是的，她要属下侍奉丁公子跟小姐去。”

“很好，这样对你也好，丁鹏这孩子身边也该有个像你一样的人，否则他太孤单了。”

老人的神色忽转庄重：“不过你到了那儿，别说出这儿的事。”

“为什么，难道主公还容忍那鼠辈下去？”

老人笑了一笑才道：“是的，我不但要容忍他，而且还成全了他，我把魔刀之诀传授给了他。”

铜驼吃惊了，他是很少会如此惊惶的。

“主公，为什么，究竟为什么？”

“不为什么，本教虽没有私人的报复，但是本教也有一条金律，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对于那些意图消灭本教的人，我不能轻易放过，我要以本教的刀，假他的手，来对付那些人。”

“他行吗？”

“我知道他行，做这件事，他比丁鹏还行。”

铜驼不再抗辩了，主公的决定永远是对的。他只担心地问道：“可是以后呢？”

“他虽得到了本教的刀法，却不是本教的人，他的刀也永远不如丁鹏的，总有一天，他会一分两片死在丁鹏的刀下，就没有以后了。”

铜驼默然片刻，脸上现出了尊敬与佩服道：“主公算无遗策，这次总算找对了人。”

老人笑了一笑，然后轻松地道：“铜驼，这个地方只有你一个人知道。因此，本教的道统，也全靠着你来维持下去，你必须要活下去，活着等一个人来，把一切都交下去。”

“主公没有交代主母吗？”

“没有，她只管领着下一代的弟子出来，最重要的交代全要靠你了。”

“属下交给谁呢，主公可否先指示一下？”

“不必。我也无须先作预示，因为我并没有指定继传的人选，不过你放心，到时候你自然会知道的，本教的每一任教主都是天生的，只要一到时候，他自然而然地会脱颖而出，光芒万丈。”

铜驼又默然了，老人道：“我的时候到了。”

铜驼不禁犹豫，老人怒声道：“快，别作妇人之仁，误了我的兵解成道，而使我抱恨终身。”

铜驼终于磕了一个头，然后在身边取出一柄小刀，刀身映着绿光，发出了妖异的绿芒。

接着他伸手一挥，老人的头离开了身子，飞起在空中，铜驼接住了首级，老人的尸体已向空格中落了下来，铜驼没有去管那无头尸体，似乎那不是他主公的一部分，他只恭恭敬敬地捧着头颅，安放在空格。

老人的眼睛这才闭上了，嘴角泛出了一丝满足的微笑，居然吐出了最后五个字：“谢谢你，铜驼。”

只有一颗头颅，居然还能保有生命的能力。

这现象若是放在别人身上，准会吓得半死，但铜驼却认为很自然。

老人是他的神，神是无所不能的。

现在他要去实践神赋予的使命了。

第三十一章 神刀传人

当铜驼出现在丁鹏与青青面前时，的确使他们大大地吃了一惊，因为铜驼居然脱掉了他终年不离身的铜甲，佝偻着腰，像一个普通的老人一样，完全不是他昔时威武之状，甚至于连身材都好像矮了很多。

最吃惊的是青青，她知道若非有了很大的变故，铜驼是绝不会离开他的主人的。

可是她居然很沉着，在接受铜驼的问候之后，还是从容地问道：“铜叔叔，是爷爷叫你来的？”

铜驼点点头，青青再问道：“你准备待多久？”

铜驼略一迟疑才道：“主人吩咐属下来侍奉丁公子与小姐，不必回去了。”

青青的脸色一黯，她当然明白只有在一个情形下，铜驼才不必回去了。她万分不情愿地要证实这个消息，但仍然忍不住问道：“爷爷可是大道已成了？”

铜驼擦擦眼泪道：“是的，主人大道已成，脱体飞升了。”

丁鹏忍不住问道：“青青，你们在说些什么？”

青青道：“这是道家修炼的境界……”

丁鹏道：“我知道，脱体飞升是道家羽化登仙的境界，爷爷是否已经成仙了？”

青青哽咽地道：“是的，爷爷九转功成，已经由狐道而转入仙道了。”

丁鹏神色也是一黯道：“丹成飞升，这是件值得庆幸的事，你们又何必如此难过呢？”

青青强颜欢笑道：“是的，丁郎，这应该是值得庆幸的事，灵狐得道成正果的不多，爷爷总算是熬出头了，只不过从此仙凡路隔，再见无路了。”

丁鹏忽然转向铜驼道：“铜前辈……”

铜驼连忙道：“属下不敢当此称呼……”

丁鹏道：“我这儿既非什么门派，我也没有参加什么帮会，你这属下两个字也用不上。”

铜驼道：“老奴是奉命来侍候公子的，公子就以铜驼的本名为称呼好了。”

丁鹏想了一下道：“好吧！铜驼，我知道你是个很拘谨的人，因此我也不跟你客气了，我想问你一句话。”

铜驼道：“请公子吩咐。”

“铜驼，你先考虑好，我的问话一定要听确实的答案。你如果不知道，就回答不知道，但若是知道的就不许隐瞒。”

铜驼不禁有些迟疑，望着青青，青青鼓励他道：“铜叔，他对您很敬重，不会使你为难的。”

铜驼道：“是，老奴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丁鹏点点头道：“好！我听说在遮马谷口，五大门派的高手联合伏击，杀死了很多人。你知道这件事吗？”

铜驼的脸上掠过一丝痛苦，低声道：“老奴知道。”

“那些被杀的人，跟你的关系很深吗？”

铜驼诧然地望着他，半晌后才道：“亲如兄弟，情同家人。”

丁鹏点了一下头，然后又道：“我听说天狐修炼必须要经过兵解，才能脱体飞升，若是经由雷火天劫，就会形神俱灭了。”

铜驼有点莫知所措地道：“是的，是这样的。”

丁鹏道：“那么老爷子是经由兵解的了？”

铜驼只有点头道：“是的。”

丁鹏的声音突转凌厉道：“谁，是谁下的手？”

铜驼略顿才道：“是老奴。”

这个答案不仅使丁鹏感到很意外，连青青也难以相信地道：“铜叔，怎么会是你呢？”

铜驼跪了下去，哀声道：“的确是老奴。因为那时天劫将临，老奴只有下手帮助老主人兵解升天。”

丁鹏道：“好！我相信这是在万不得已的情形下，你才会如此做的！”

铜驼情不自禁地道：“是的，老主人神威盖世，谁也无法使他老人家折败的……”

这样一说，他口中的那位老主人就不像是升天的炼狐了。但是，丁鹏却好像是没有注意这一点，轻轻一叹道：“这就好。我得到的消息却是说他老人家死于柳若松之手，这不但使我难以相信，更使我万分内疚。”

铜驼吓了一大跳，连忙问道：“公子，您怎么知道的，这是谁告诉您的？”

丁鹏接道：“我知道柳若松绝不是个安分的人，也绝不会乖乖地投在我的门下，所以，我虽然饶过了他，却也没有放松过对他的注意，整天都有个人盯住他，那个人知道他到过遮马谷，也看到了遮马谷外的厮杀……”

铜驼愕然道：“原来公子一切都知道了。”

丁鹏一笑道：“是的，我只是派了一个人盯紧了柳若松，却知道了天下绝大的秘密。”

青青忍不住道：“那是什么人，居然有这么大的本事，他还知道什么？”

丁鹏道：“这个人的武功不高，但是他的轻功与盯梢的本事却是天下第一。我给了他三千两金子，托他在三年之内，盯紧柳若松，把他的一举一动都告诉我，结果那个人就告诉了我这么一件大消息。”

顿了一顿，青青道：“丁郎，看来你一切都知道了。”

丁鹏道：“是的，当我重入江湖，以手中一柄神刀震惊天下时，我就知道你不是天狐，因为天狐只是人们的想象，根本就没有这么一回事。”

青青道：“在北方，狐仙之说非常灵异，而且相信的人也很多，传说狐仙显灵的事也很多。”

丁鹏笑道：“的确，柳若松在前一阵日子，也确信不疑，因为发生在他身上的那些事，已是超越了人的能力范围，只有神迹两个字才能解释，可是我却知道一切都是人为的，所谓神通，不过是银子的法力而已，只要有钱，买通他家里几个人，不难做到使他家中鸡飞狗跳，疑神见鬼……”

“那时你已知道我不是狐了？”

丁鹏笑道：“不错，你若真的是狐，你可以运用法术做到那些的，用不到再浪费银子买通人来捣鬼了。”

青青嫣然道：“我也知道那个谎言说得并不高明，你迟早会拆穿的，只是没想到那么早就被你拆穿了它。”

丁鹏一叹道：“我虽然早已知道了你伪装炼狐的秘密，但是我却希望你是真的狐……”

“为什么，难道你喜欢娶一个狐妻吗？”

“那倒不是，你若是狐，我们就可以找一个地方，远避人世修炼去了。”

青青道：“现在也可以，我们仍然可以找一个隐僻的地方，远离这个尘世，我当初托言为狐，本就是打的这个主意。”

丁鹏摇摇头道：“现在不可以，太迟了。”

“为什么？”

“因为你爷爷把他的刀传给了我，把他的刀法也传给了我……”

青青连忙道：“你千万别误会爷爷的意思，他把刀法传给了你，只是因为你的资质绝佳，可以发挥那套刀法的精辟所在。把刀传给你，是因为必须此刀，才能发挥得出刀法的精要，并没有别的意思与要求。”

丁鹏一笑道：“我知道。”

“因此，你并不需要为他做什么。”

丁鹏道：“我也知道，可是别人却不这么想，他们认识这柄刀，也认识这套刀法。”

“别人是谁？”

丁鹏道：“以前是金狮、银龙、铁燕，以及五大门派的人，他们认为我是你爷爷的传人……”

“这个，你可以加以说明……”

“青青，你别傻了，谁会相信我的解释，最好的说明就是挥出一刀，而一刀挥出后也不必说明了。”

青青默然片刻才道：“丁郎，你已经知道我们的出身了！”

丁鹏点点头道：“是的，虽然我以前江湖阅历太少，不知有魔教的盛名，但是现在也该知道了。”

“你对魔教的看法如何呢？”

丁鹏道：“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呢？”

“自然不知道，我出道时，魔教已经停止活动了，虽然别人说魔教作恶多端，但是我只看见魔教的弟子受人迫害，虽然别人说魔教中人全是心地邪恶、手段狠辣之徒，但是我所接触到的人，却都是忠心耿耿心地善良的……”

铜驼万分感动地道：“谢谢你，公子，谢谢你。”

丁鹏默然片刻才道：“老爷子把他的刀法传给了我，把他的刀传给了我，只因为我是他的孙女婿。”

铜驼道：“是的！主人在仙去前，还一再声明，公子与魔教，没有任何关系，而且主人早已把小姐也从教中除名，现在连老奴都除了名，不算是魔教中人了。”

丁鹏道：“但教主是我的岳祖，多多少少和我还是有点关系的。”

“主人却只希望公子使那套刀法与那柄神刀得以不朽，此外就别无所求了。”

“他虽对我别无所求，我却不能不做点事。”

“公子要做什么？”

“我还要弄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呢？”

“谢小玉跟魔教的关系，她虽是谢晓峰的女儿，但是她有很多手下，包括以前叛教的长老金狮、银龙在内，都听她的指使，无疑的，她跟魔教是有密切关系的。”

铜驼沉吟良久才道：“她是谢大侠与天美宫主所生的女儿，至于谢大侠与天美宫主如何结合的，老奴就不清楚了。”

“把你知道的说出来好了。”

“是的，那是很长的一段故事了，天美宫主是弱柳夫人的女儿，刀上所刻的‘小楼一夜听春雨’就是指的弱柳夫人。主人的名讳是仇小楼，弱柳夫人原名孙春雨。主人为了和她的情缘，一手将天美宫主扶养长大。而天美之所以背叛主人，恐怕和怨愤主人没有始终善待她脱不了关系。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又是绵绵春雨的季节。

铜驼来到了丁家已经三年了。

这三年过得很平静，但也有一些很值得庆幸的事，最重要的一件就是青青生了两个儿子。

一对白白胖胖的双生子，现在已经是一岁。

在满周岁的那一天，丁府热闹极了，各地的江湖人，有名的，或是不太知名的，都前来祝贺。

丁鹏居然一反以前倨傲的常态，很和气地出现在那些人面前，谢谢大家的祝贺。

席间，有一个很通俗的仪式——抓周。

那就是把很多具有代表性的东西，放在一个盘子里，让那两位小宝贝去抓。

一岁的小孩子自然不懂得什么选择，只是随着自己兴趣随意去抓，抓上的第一件物品，据说可以预卜这孩子的将来。

如果他抓的是一把小金算盘，他将是个成功的商人。

如果他抓的是一颗官印，将来就一定会是个大官。

《红楼梦》中的贾宝玉，在抓周时首先抓起的是一盒胭脂，因而才换来一生的情孽牵缠。

两个小家伙抱出来了，又白又胖，十分天真，嘻嘻哈哈的，一点也不怕生。

抓周的盘子也端上来了，里面放了很多的经过大人精选的东西，但是有一件，却是大家感到十分诧异的。

那是一柄连鞘的刀，黑黑的刀。

是丁鹏那一柄威震天下的神刀，刀上刻着“小楼一夜听春雨”的诗句，一把令天下人触目惊心的刀。

刀放在盘子里，犹自透出逼人的杀气。

兄弟俩在盘子前看了一阵，然后不约而同地同时伸手去抓那柄刀。

盘子里放着那么多的好玩东西，他们都不屑一顾，却同时看中了那柄刀。

老大抓住了刀柄，老二抓住了刀鞘，两下一争，锵然一声，刀脱鞘而出，刀抓在老大的手中。

四周的客人啊的一声惊呼。

只有丁鹏笑嘻嘻地道：“很好，你们倒很识货，而且也做了最好的选择。”

他走上前，从老大手中取下了刀，顺手在孩子的两肩点了两指，孩子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青青吓白了脸，连忙出来，抱起了孩子，可是孩子的双手已软绵绵地垂了下来，她急声问道：“丁郎，你这是做什么？”

丁鹏道：“没什么，我只点残了他双手的筋络，绝不会影响他的发育，只是他一辈子都不能练武了。”

青青哽咽着道：“唉，孩子还小，他不懂什么，你就是不让他练武，也不必如此呀。”

丁鹏道：“我并不反对孩子练武，但他选的是一柄没有鞘的刀，锋锐不藏，是乃必凶，所以他不能继承这把刀，刀是老二的。”

青青一向都是柔顺的妻子，这时候，她对丁鹏的态度更尊敬了，肃然地道：“你说得是。”

丁鹏把刀归回鞘口，然后道：“铜驼。”

铜驼手中抱着老二，恭敬地道：“老奴在。”

丁鹏道：“昨天有人来找你，是不是你要走了？”

铜驼嗫嚅地道：“那只是……只是……”

丁鹏道：“没关系，我知道是老夫人派人来找你，她那儿的弟子已经学成了，要你去帮忙。”

铜驼见他说出来了，只得道：“老夫人带了一批新出道的弟子，人手不足，要老奴去帮她一下，但老奴因为未得公子允准……”

丁鹏道：“好，我这儿也没事，你就去吧。”

“谢谢公子。”

丁鹏道：“别谢我，还有事情要麻烦你呢，你把这柄刀带去，也把老二带去，他是青青的骨肉，应该有资格继承老爷子的事业，我想老夫人也不会反对的。”

铜驼不知所以，丁鹏又道：“这件事我虽然决定得太鲁莽，但是老爷子再也没有后人了，而且魔教的神刀也在我手中，我大概也可以作一半主的。从现在开始，这孩子就是魔教这一代的教主了，在他十八岁之前，由老夫人跟你监护教养。十八岁之后，由他正式继任……”

铜驼感极跪下道：“谢谢公子，谢谢公子……”

他太激动了，声音已嘶哑，语不成声，丁鹏拉了他起来道：“别说这种话，我受岳家的栽培，深感无以为报，这是我唯一可尽的心意，老二的资质都跟我小时候一样，我相信他可以担当这一责任的，不过你还要好好地督促他，管束他。”

铜驼连连地叩头道：“是！是！老奴定然不负所托。”

丁鹏道：“两个孩子到现在还没有取名字，我就是在等待着今天作个决定，虽然这个决定有点草率，但完全是由着天意，也许是老爷子在天之灵冥冥中做的决定，你可以把情形告诉老夫人。”

“是的！”

丁鹏又道：“你也可以去告诉老夫人，魔教可以复起，不必怕人阻碍，一切都有我，不过，我能负责到这孩子成年，等他十八岁后，我就完全撒手不管了，我已经叫阿古和小香备了车在后门等候，你现在就走吧！”

“是的！不过，公子，这柄刀，少主现在还用不着，还是留在公子身边吧。”

丁鹏笑道：“不必了，你带去好了，走吧。”

铜驼又叩了一阵头，抱着孩子，带了刀，由后面走了，丁鹏这才对座中群雄道：“来！来！大家坐下来喝酒，各位盛情而来，丁某非常感谢，但是谁想在未终席前离开，丁某就少不得要得罪了，因为铜驼长老刚带了魔教少主离开，我不希望有人去追踪他们。”

举座肃然，没有一个人说话，丁鹏带着笑举杯，逐座敬酒。

敬到一张桌上时，忽然发现少了两个人。

这边一个汉子道：“他们两个人刚才去方便去了，很快就回来的。”

丁鹏只笑了一笑，忽然取出一支小匕首，然后随手在椅子扳下了一条椅腿。

就在厅中，他用匕首慢慢地削那条椅腿。

这个举动使大家很诧然，看着他把一条圆圆的椅腿勉强削成了一把刀的模样。

就在这时，有两条人影，悄悄地由厅侧向外走去。丁鹏含笑地转出去，拦在他们面前：“二位要走了？”

二人脸色霍变，双双同时出剑刺向丁鹏，这两人虽是名不见经传，但他们双剑在手，声势之烈，绝不在当今的名家之下。

以剑道的标准而言，他们绝对可以排在当今前十名高手之内，而且他们的剑，也都是精钢所铸的利器。

丁鹏手中只有一柄刀，一把木削的刀。

他就用那柄木刀，轻轻地一挥，叮叮两声，两支精钢长剑都断成了两截。

那两个人还朝前冲了十几步，然后每个人都齐中间分成了两片倒下。

一如那柄神刀造成的结果一样。

丁鹏轻轻地抛下了手中的木刀，一叹道：“谢晓峰在十年前就已经弃剑了，我到今天才只能丢开那柄钢刀，还是要用木刀，比起他来，我还是差了一大截，惭愧！惭愧！”

小香跟阿古回来了。丁鹏跟青青正在屋子里逗弄着他们的孩子丁克文。

小香进来后，跪下来隆重地叩了三个头，丁鹏笑道：“你这丫头怎么了，忽然行起大礼来了？”

小香道：“这是老夫人命婢子代她老人家向公子叩谢的。”

丁鹏连忙起立道：“这怎么敢当，你这孩子简直是开玩笑。”

小香道：“老夫人说礼应该如此，而且她说这也不是她个人的谢意，而是魔教列代祖师的谢意，谢公子使得魔教的血胤得以延续。”

丁鹏想了一下才道：“奶奶好？”

“老夫人很好，抱着少主又亲又笑，像是年轻了十岁，整天都合不拢嘴。”

青青道：“他们那个地方安全吗？”

小香道：“很安全，现有男女年轻弟子各五十名，男的练刀，女的学剑，铜长老试了一下，一对一，大概可以维持个平手。”

丁鹏道：“哦！想不到他们会如此了得，照这实力看来，自保是够了，那儿的地势如何？”

小香道：“是一片湖心的小岛，四面都是水。”

丁鹏一皱眉道：“这不妙，虽有湖水之险，仍然无法阻得了敌人。何况在岛上的人，往往因为有天险阻隔而生了懈怠之心，忽略了警觉性。”

小香道：“婢子也向老夫人提示过这一点，铜长老说他会立刻注意，把戒备网扩展到湖岸四周去。”

丁鹏点点头道：“这还差不多，不过再严密的戒备，也是挡不住有心的敌人。”

小香道：“铜长老说攻击才是最好的防御，但是老夫人反对，她说往事可资为鉴，魔教为了保存传统而求生存，今后将成为武林一脉，不可再掀起杀孽。”

丁鹏轻叹道：“只怕别人不那么想。”

小香道：“老夫人说一切尽其在我，魔教不为侵略而战，但是为了求生存，自卫而战时决不退缩。”

丁鹏点点头，然后又道：“你在回家路上，没碰见什么麻烦吗？”

小香想了一下道：“没有，很平静。”

“这倒是难以相信的，我以为至少会有人想拦住你们，逼问一下你们的去向的。”

小香道：“婢子也以为如此，可是的确没有人，虽然婢子感觉上，一直有人跟在后面，但是却始终没有人出头拦截过。”

丁鹏点点头道：“也许是对方自感人手不足吧，要拦住你跟阿古也不是件很容易的事。”

才说到这儿，窗外一阵拍羽声，接着一头白色怒目的健鸽飞了进来，停在丁鹏的手上。

那是丁鹏自己所建的通讯系统。家里的人都不加过问，他拆下鸽子脚上的小圆筒时没人敢走进去。

丁鹏看完了纸条上的报告，才一笑道：“小香，你虽然没有遇到什么麻烦，但是在你们回程的路上，至少有四十名高手被狙杀在途中各隐秘之处。”

小香微微一惊道：“会有这种事，婢子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被狙杀的都是行动的老手，他们的藏身之处更是隐秘，你不可能发现的。”

“那是些什么人呢？”

“是分隶五大门派的好手，但以崆峒、峨嵋两派居多，他们的目的就是在拦截你们。”

“那又是什么人把他们狙杀的呢？”

丁鹏道：“那是一批蒙面的杀手，身份不明，不过我已经知道是谁派出去的了。”

“谁？”

“柳若松的手下，这家伙我知道他已经不甘寂寞，静极思动了，青青，我们也该出去活动活动，在家里一躺就是三年，人都变得懒散了，再不动作，许多老朋友都会忘记我们了。”

青青没有说话，她对丁鹏的话，从来都没有反对过。

第三十二章 尾 声

青青坐在车中，丁鹏坐在她的对面，阿古驾着车，丁鹏的手中在把玩着一柄刀，一柄很好看的刀，上面雕着山水、美人、车马、云麾等等。

这是一幅美人出跸图，图上的人物凡一百四十三，马匹凡一百零九头，车辆十六，云麾、车盖、仪杖等不胜详记，总之，这些东西如果放大成为真实的，那就要前后安排上个十来里，如果变成图画，裱上手卷，也得绵延十几丈长，然而现在却只刻在一柄刀上。

一柄三尺半长的刀。

画与雕刻都出于名家手法，形态逼真各具神情，这应该是一件价值连城的艺术品。

它的确是的，因为丁鹏是以十万两黄金的代价，从一个收藏家手中买下来的。那个收藏家曾经得罪了黑道上人物，仇家纠众前来寻仇，幸亏丁鹏及时解决了他们全家的危难，而且还尽歼对方，使无后顾之忧。

有着这么大的恩情，花了这么大的代价，那位主人犹且感到十分勉强。

因为这是一件艺术品，一件使人一见就喜爱，宁愿饿死也不愿出卖的那一类东西。

一种活着不肯易手，死了却不忍带走的奇珍。

丁鹏要它，即因为它是一柄刀，一柄很杰出，而又很珍奇的刀。

但是这柄刀虽有一个很珍贵的匣子装着，却没有刀鞘，因为它是供人欣赏的。

刀是凶器，这柄刀能杀人吗？

那答案是很奇妙的，哪怕是个三岁的小孩子也知道这柄刀不能杀人，连只鸡都杀不死。

可是这柄刀的确杀过人，而且杀死了几百个人，它杀人不在它的锋锐，而在它的价值。

谁拥有了它的消息传出后，立即就有数不清的人前来求售，请求一观，巧取豪夺，终至为它家破人亡。

现在丁鹏要这柄刀，也是用来杀人，不过这次却是用它的锋锐了。

丁鹏所以要选上这柄刀的原因，因为它也是一柄弯刀，圆月形的弯刀。

他把玩了很久，还是不忍放下，小香蜷在他的脚前，也在欣赏那柄刀，这时才忍不住问道：“公子，你真要用这柄刀去对敌、杀人？”

丁鹏笑了一下道：“是的，原有的那柄神刀给铜驼带去了，我想老夫人用得着，而我是使刀的，手头总要有柄刀才行。”

“公子，我实在不懂，公子即使已经功力通神，但是没有了那柄刀……”

丁鹏点头道：“没有了那柄刀，我只能发挥出六七成的功力，那至杀至威的刀法跟那柄刀是连为一体的，如果我用那柄刀，可以发挥到十二成的威力。”

“我们出来，是去帮老夫人的忙的？”

“不错！各大门派以及天美宫主的手下都出来了，他们绝不会放过老夫人他们的。”

“那些人的武功很高吗？”

“听说很高，尤其是天美宫主的手下，很有一些能人，现在都拨给了谢小玉，那个女孩子心狠手辣，我们若不去接应一下，老夫人就有麻烦了。”

“公子，我们既然是去接应老夫人，而且对方的武功又高得出奇，您怎么反而把神刀给送走了呢？”

丁鹏一笑道：“神刀在我手中，已经是天下无敌了，人家还会跟我对敌吗？”

小香摇摇头道：“大概不会有，自从银龙被杀之后，大概已经没有人敢跟您动刀了，据说银龙长老，已是当世第一用刀的高手。”

“这就是了，我带着刀，没有人敢跟我动手，却又怕我去找他们，于是他们就会运用一切的阴谋诡计来对付我，使我防不胜防，所以我带着那柄刀，反倒会增加祸害而不见其利了。”

“这倒是，但是您用这柄刀也不能退敌呀，就是那位金狮长老，差不多也有了七成火候。”

丁鹏笑道：“是的，他跟我徒手时所能激发的威力差不多，可是我有这一刀在手，他就不如了。”

“这柄刀不能增加您什么威力，婢子已经仔细地看过了，它只是很好的黄杨木，木质脆而硬，如果遇上了坚利之物，它一碰就会折断的。”

“这正是我需要的。”

“公子，婢子还是不懂。”

“傻丫头，你的脑筋还是太死了一点，如果你手中有一柄刀，你会对它砍下去吗？”

“不会，我实在不忍毁了它。”

“这就是，对方看到我手中的刀时，先生了不忍之心，出手必会因之延误，而这一延误，就将成为我的先手之机。”

“公子真是好心计，好算计。”

丁鹏微微一笑道：“我不想做英雄，更不在乎虚名，我只是想活下去，为了活下去，我不在乎使用任何手段。”

“假如只为活下去，公子根本就无须出来，您坐在家里，谁敢来找您的麻烦呢？”

丁鹏哈哈一笑道：“小香，你是个很聪明的人，怎么又说傻话了？你以为我足不出户，别人就会放过我了吗，像爷爷躲了他们多少年，仍是没躲过。”

“公子您的情形跟老主人不同。”

“一样的，金狮他们心心念念，要找到爷爷他们，加以杀害，不是为了仇恨，也不是怕爷爷找到他们报复，而是为了内心的恐惧。”

“内心的恐惧？”

“是的，也可以说是他们害怕自己。”

“自己有什么好害怕的呢？”

“你还小，所以不懂，等到你入世较深，就会懂了，假如你做了对不起人的事，或是你有了野心，你就会坐立不安。”

“我懂了，金狮他们因为是对老主人有所愧疚，所以才要杀死他。”

“是的，还有就是有野心的人，像我现在一样，即使躲起来不见人，可是有些学刀的人，或者是武功练到差不多的人，还是会找上门来，想要击败我而成名。”

“这么说来，世上就没有真正的平静了。”

“这倒不然，要想平平静静地过一生并不难，只要不学武，不成名，像那田中的农夫，山上的樵子，默默无闻，平平淡淡地过一辈子，在这世上大部分的人，都是平平静静的。”

小香点点头，忽又问道：“那些人似乎并不快乐。”

丁鹏叹了口气道：“矛盾之处就在此。我们视平静为荣，他们却羡慕我们此刻的怒马香车，这世上的苦与乐是很难说的，所以我必须要出去，把那些可能来破坏我生活的人找到，先把他们打倒下去，那样至少就有一段时间的平静了。”

“只是一段时间？”

“是的，一入江湖，就永无宁日，最多只有一段时间而已，等另一批新的风云人物出来，又会为了同样的原因来找我的。”

小香也不禁一声叹息，只有青青，她的神情十分平静，似乎什么都没想，什么都没听，只低头注视着丁鹏身边摇篮中熟睡的婴儿，仿佛那才是她所有的世界与一切。

车子忽而停了下来，丁鹏没有下车，只是问道：“阿古，什么事？”

阿古没有回答，丁鹏撩起车窗，但见阿古跪在地上，面前吊着一个老人的尸体，铜衣铜甲，那人是铜驼。

铜驼是被一根绳子绑起来，再吊在树上的，阿古哭得很伤心，虽然没有声音，却成串往下淌着泪珠。

丁鹏也下了车，慢慢地走到树前，把铜驼放了下来，解开绳子，铜驼的身子散成了两片。

他是被刀劈成两片的，青青与小香也下来了，默默地跪在尸体前，只有丁鹏还在仔细地看着尸体，片刻后他才宣布道：“是柳若松下的手。”

青青一怔道：“丁郎，你没有弄错吗？”

“我想不会，这一刀劈得如此之准，深得其中诀窍，现在活在世上的人，只有两个人能劈得这么准，一个是我，一个是他，因为只有我们两人才是得到真传。”

“柳若松已能到了跟你一样的境界了？”

“没有，他还差得远，我如出手，铜驼活着也逃不过一刀，他却只能在死的铜驼身上留下这一刀。”

“他是先害死了铜叔叔再下手的？”

“是的，铜驼真正的死因是中毒，他是被毒死的，所以尸体上没有血。”

“为了什么呢？”

“自然是为了夺取那柄刀。”

青青等了半天才问道：“孩子呢？”

“孩子没有死，柳若松不会做这种傻事，留下孩子，还可以用来威胁我。”

阿古站了起来，朝丁鹏比了一下手，丁鹏一叹道：“你放心，我一定不会放过他的，但是报仇的工作却不用你去做，柳若松手中有了那柄神刀，就不是你能对敌的。”

阿古还要比手势，丁鹏道：“把铜驼抬起来，放到车上去，然后我们找他去。”

阿古抱起铜驼，而且还用绳子捆好，丁鹏抱起车中的孩子道：“走吧，我知道前面五十里处，有座庙宇，把铜驼在庙中先安置下来。”

小香要过去接他手中的孩子，丁鹏道：“我来好了，这一路上颇多凶险，你的功力只能自保，无力照顾一个孩子的。”

小香果然退后了，知道自己的本事，如果路上遇到了攻击，她的确没有能力去保护一个孩子的。

在他们步行到慈云寺的路上，他们一共遇到了七处拦截的人。

那都是一些不出名的江湖人，然而武功却高得出奇，动手的时候，一哄而上，而且也不按什么江湖规矩，刀剑暗器齐来。

他们只有五个人，其中还有一个一岁多的小孩子，不但帮不上忙，还要牵住一个人。

幸好丁鹏自己抱住他的儿子，他只用一只手，握着那柄价值连城的木刀。

然而这些人却大部分是倒在他的木刀之下。

阿古的长鞭也杀死了几人，可是他自己却负了伤，左臂被打断了骨头，那是被一把厚背刀砍的。

他的一身气功已经到了刀枪不入的境界，可是那砍伤他的无名汉子却只砍了一刀。

就只一刀，却使他痛彻心脾，他听见了自己的骨折声，也听见了对方的骨折声，那是他的长鞭卷住了对方的颈子，活生生地将颈骨勒碎的声音。

慈云寺的老方丈是丁鹏知交，他受下了丁鹏所赠的大批香资，也答应了收殓铜驼的工作，然后口念佛号，送他们上了车子。

因为他从每个人身上，都看到了浓浓的杀气。

阿古还在询示去向，丁鹏却坚决地道：“上神剑山庄去。”

小香道：“为什么要上神剑山庄呢？”

丁鹏道：“因为我有预感，大家一定会在神剑山庄集合的。”

小香没有多问，她知道这位主人在近两年来的成就，虽然没有做什么事，却已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了。

丁鹏的预感似乎没有错，在往神剑山庄的途中，他们遇见了不少的江湖人，都走着同一条路，却没有人来惹他们了。

那七阵搏杀，使得他们都寒了胆。

丁鹏到达神剑山庄前时，已经晚了一步，那儿的搏杀已近尾声。

他们在乱尸堆中，找到了一个奄奄一息的老太太，青青哭叫了一声：“奶奶……”

老太太咽了一口气：“你们终于来了，丁鹏的刀怎么到了柳若松的手中去了呢？”

青青只摘要地把事情说了一遍，老太太安慰地又吁了口气，“那真谢谢你，丁鹏，谢谢你把一个孩子分给我们。”

丁鹏也屈下了一条腿：“这是应该的。”

老夫人道：“孩子落在他们手中，一定要找回来的，那柄刀就不要了也罢，要回孩子了，就上这个地方去，那儿还有二十个人，这是本教所留的唯一弟子了，等孩子长成了，再叫他夺回神刀，重振魔教。刀在柳若松手中，成就也有限，二十年后，孩子一定可以击败他，就让他风光二十年吧。”

丁鹏道：“不行，我一天都不能放过他！”

老夫人道：“柳若松虽然可杀，却替本教报了仇，杀了所有的叛徒与敌人。”

丁鹏喔了一声，老夫人道：“金狮、天美，还有几大门派的高手，凡是当年参与毁灭本教的敌人，全部都丧生在他的刀下，老爷子这一注倒是押准了，他用自己的刀、自己的刀法报了仇，所以柳若松虽然杀了我们不少的人，我却一点都不恨他……”

老夫人没有再说下去，虽然她还有很多的话，但是却已经没有力气说了。

青青在哭叫声中，丁鹏把孩子交给了她，直向庄门而去，门前还有很多人在清理着尸体，都是一些年轻人，他们似乎不认识丁鹏，也没招呼他。

直到了门前，才见到谢先生出来，迎面一揖道：“丁公子久违了，别来无恙。”

丁鹏冷冷地道：“这儿死了不少的人。”

谢先生道：“是的！是本宅主人，大展神威，清除了一些障碍。”

“主人？难道谢大侠回来了？”

“不，老主人已为出云之鹤，再也不理世事了，我说的是新主人。”

“新主人？不是少主人？”

谢先生笑道：“也差不多，因为少主即将下嫁给新主人，重建神剑山庄，而且本庄也将改名为神刀庄了。”

“神刀庄，你们的新主人是……”

“是柳若松，柳大侠。”

丁鹏笑道：“原来是他呀，他是我的徒弟。”

谢先生笑道：“柳大侠虚怀若谷，仍然承认是丁公子的弟子，所以他承受公子的神刀，也是名正言顺的事。”

丁鹏道：“他还承认是我的徒弟？”

谢先生道：“丁公子是老主人的忘年知己，柳庄主成了老主人的女婿，怎么样都晚了一辈，再说，艺出丁公子门下也不算丢人。”

丁鹏怒声道：“既然他还认我是他师父，我这师父来了，他为什么还不迎出来！”

谢先生笑道：“来了，来了，柳庄主满身浴血，不敢冒渎，他换身衣服就来。”

说着，柳若松一身罗绮挽着谢小玉出来了，见了丁鹏，居然一拱手道：“多谢师父赠刀之德，弟子使了此刀，搏杀了方今江湖上十七名绝顶高手。”

“很好，你现在大概已经天下无敌了。”

柳若松道：“哪里，哪里，在师父面前，弟子不敢说这种话，而且还有一位神剑谢晓峰在前。不过，等我与谢小玉完婚后，你们两位一个是我岳父，一个是我师父，总不会跟我捣蛋了。”

丁鹏看向谢小玉道：“小玉，恭喜你了。”

谢小玉嫣然道：“没什么，丁鹏，我是不甘屈居人下的，你又不肯娶我，我只好将就点嫁给他了。”

“他曾经杀了天美宫主。”

“是的，也杀了金狮，那是魔教的叛徒，他曾受魔教教主之托，清理门户，这是必须做的。”

“天美宫主是你的母亲？”

“我这母亲跟我之间亲情很淡，说起来她还是魔教教主的宠徒呢，柳若松为师门大义而杀她，我自然不能加以阻止。”

“至少你也不该嫁他。”

谢小玉笑道：“我不嫁他，他连我也要杀了，我可不想死，你如替我杀了他，我就不必嫁他的。”

丁鹏转向柳若松道：“我的儿子呢？”

柳若松笑道：“在里面，那是我的小师弟，弟子会好好照应他的。”

丁鹏神色一沉道：“柳若松听好，把孩子还给我，把神刀交回，我就饶你一命。”

“那刀是师父传给弟子的。”

“我可没有这样说，柳大爷，不必肉麻了，我没教过你一天武艺，你也不必再叫得那么好听。”

柳若松道：“好，师父既这么说，弟子也不勉强了，弟子的年纪和师父本就不相衬。先前是为了有赠刀之德，弟子还不得不顾到礼数，现在这一点情分都没有了，你我还是各归各的吧。”

“把刀跟我儿子抱来。”

柳若松一笑道：“丁鹏，儿子在里面，我并不想要他，你随时都可以抱回去。至于那柄神刀嘛，我也是魔教传人，而且还立了大功，清除了所有的叛徒，有资格承受它。”

丁鹏笑笑道：“如果我坚持要收回呢？”

“那也容易，我是夺来的，你也夺回去。”

丁鹏道：“我知道叫你乖乖地交回是不可能的，所以早做了准备，拔你的刀吧！”

“你就用手中这柄刀跟我决斗？”

丁鹏把刀一伸，给他看得更为仔细，才道：“我这柄刀比你的好看多了，而且天下皆知其名，而那柄神刀，却只有江湖中人才知道它。”

柳若松仔细地看了一下，道：“果然是那柄出跸刀，先前听人说了我还不太相信，你要用它来跟我决斗？”

“不是决斗，是杀人，杀死你！”

“你不是开玩笑？它能杀人吗？”

“是刀就能杀人，我已经杀了十几个了。”

“我手中拿的是天下丧胆的魔神之刀。”

“我杀的人手中都拿着武器。”

柳若松万分不信地举起了刀，而丁鹏的木刀已经劈了过来。

两个人都是习惯魔教的神刀一斩的，所以对那一斩的出手都很清楚，因此两柄刀几乎是成一条直线，对准着劈下来。

要想分出结果，一定先要将对方的刀劈成两片，而后把对方的人劈成两片。

柳若松出手较慢，但他手中却是百坚不摧的圆月弯刀，他有绝对的信心胜过丁鹏。

然而，两刀相触时，他忽然想起了那柄木刀的珍奇，不免顿了一顿。

这本来就是丁鹏所预期的，他所争取的是速度。

刀与刀一触即分，木刀自然无法胜过神刀的，被劈成了两片，但是丁鹏的攻势却没断，两片木刀直下，柳若松的人分成了三片。

丁鹏从他手中取回了神刀，只说了一句话：“有些人纵有神刀在手，仍是无法成为刀中之神的。”

《圆月弯刀》完

古龙文集·欢乐英雄

第一章 郭大路与王动

第二章 燕七与蚂蚁

第三章 林太平

第四章 元宝·女人·狗

第五章 剑和棍子

第六章 送不走的瘟神

第七章 床底下的秘密

第八章 麦老广和他的烧鸭子

第九章 菩萨和臭虫

第十章 杀人与被杀

第十一章 来路不明的书生

第十二章 郭大路的拳头

第十三章 男人和猫

第十四章 南宫丑的秘密

第十五章 苦 差

第十六章 郭大路的秘密

第十七章 误 会

第十八章 剥谁的皮？

第十九章 林太平的秘密

第二十章 黑暗的地狱

第二十一章 千古艰难唯一死

第二十二章 柳暗花明

第二十三章 王动的秘密

第二十四章 心如蛇蝎的红娘子

第二十五章 稻草人的秘密

第二十六章 最后一击

第二十七章 春到人间

第二十八章 黄金世界

第二十九章 生财之道

第三十章 金子与面子

第三十一章 老狐狸与大醉侠

第三十二章 金大帅

第三十三章 金子与教训

第三十四章 金大帅的问题

第三十五章 鬼公子

第三十六章 神秘的南宫丑

第三十七章 紫衣女

第三十八章 冒名者死

第三十九章 春去何处？

第四十章 同是天涯沦落人

第四十一章 村 姑

第四十二章 盯梢的麻子

第四十三章 龙王庙

第四十四章 秘屋奇人

第四十五章 前尘往事

第四十六章 情人？仇人？

第四十七章 人就是人

第一章 郭大路与王动

01

郭大路人如其名，的确是个很大路的人。“大路”的意思就是很大方、很马虎，甚至有点糊涂，无论对什么事都不在乎。

王动却不动。

02

大路的人通常都很穷。郭大路尤其穷，穷得特别，穷得离了谱。

他根本不该这么穷的。

他本来甚至可以说是个很有钱的人。一个有钱的人如果突然变穷了，只有两种原因：第一是因为他笨，第二是因为他懒。

郭大路并不笨，他会做的事比大多数人都多，而且比大多数人都做得好。譬如说——骑马，他能骑最快的马，也能骑最烈的马。

击剑，他一剑能刺穿大将身上的铁甲，也能刺穿春风中的柳絮。

你若是他的朋友，遇着他心情特别好的时候，他也许会赤手空拳跃入黄河捉两尾鲤鱼，再从水里跃出抓两只秋雁，为你做一味清蒸鱼、烧野鸭，让你大快朵颐。你吃了他的菜保证不会失望。

他做菜的手艺绝不在京城任何一位名厨之下。

他能用铁板铜琶唱苏轼的“大江东去”，也可以弄三弦唱柳永的“杨柳岸，晓风残月”，让你认为他终生都是在卖唱的。

有人甚至认为他除了生孩子外，什么都会。

他也不懒，非但不懒，而且时时刻刻都找事做，做过的事还真不少。像他这种人，怎么会穷呢？

他第一次做的事，是镖师。

那时他刚出道，刚守过父母的丧，将家宅的田园卖的卖，送的送，想凭一身本事，到江湖中来闯一闯。

他当然不会是个很精明的生意人，也根本不想做个很精明的生意人，所以本来值三百两一亩的田，他只卖了一百七，再加上送给穷亲戚朋友们的，剩下的也就不太多了。

但那也足够让他买一匹好马，铸一柄快剑，制几身风光的行头，住最好的客栈，吃最好的馆子。

那时正是春天，一年之计在于春。春天适于做很多事，也是镖局生意最好的时候。

镖局生意最好的时候，正也就是强盗生意最好的时候。

“中原镖局”的总镖头罗振翼，人虽未老，江湖已老，当然也很明白这道理。所以走在道上，总是特别小心。何况，现在正是春天，他这次保的镖又不轻。

可是保镖只靠小心是绝不够的，还得要武功硬，运气好。

罗振翼武功并不弱，但这次运气却实在不好，竟偏偏遇上了两河黑道上最难惹的欧阳兄弟。

欧阳兄弟不是两个人，也不是三个人、四个人……

欧阳兄弟就是一个人。

这个人的名字就叫作“欧阳兄弟”。

他虽然只有一个人，却简直比四十个人还难斗。他左手使短刀，右手使长刀，还可以同时发出七八种不同的暗器，很少人能看出他暗器是从什么地方发出来的。

罗振翼也看不出。他刚躲过三支“锦背低头花装弩”、一筒“流星赶月袖中箭”，谁知欧阳兄弟刀背一翻，又射出了一双子母寒针。

要命的针，从别人要命也猜不出的地方射出来。

罗振翼右肩上挨了两针，虽还不致立刻要命，但也只有等着欧阳兄弟来要他的命。

欧阳兄弟就算不想要他的命，他这趟镖丢了，也只有自己去上吊跳河抹脖子，自己要自己的命了。

就在这时，突然一骑快马驰来，马快人更快，马还未到，马上人已到。欧阳兄弟只看到一个人从半空中落下来，七八种暗器连一种都还没有来得及出手，左右脉门已同时挨了人家一剑。

这半空中落下来的救星自然就是郭大路。

罗振翼对这位救星自然不但感激，而且佩服；不但佩服，而且佩服得五体投地。将这趟镖送到地头后，无论如何也要请他一起回镖局去。

郭大路当然去了，他反正没什么别的要紧事。

他就算有别的要紧事，也会去的。

这是他第一次出手，他忽然发觉自己非但武功不错，人缘也不错。

于是罗振翼就觉得奇怪，就问：“像郭兄如此高的身手，为什么不做镖头？”

郭大路也没问：“为什么武功高的人要去保镖？”

他只觉得做镖头也蛮威风，蛮有趣的。何况，罗振翼请他做的是副总镖头。

一个人初入江湖就做了副总镖头，的确够威风、够神气！

唯一令郭大路觉得遗憾的是，“中原镖局”并不是中原最大的镖局，甚至连第一流的镖局都算不上。

他等了好几天，才接到第一笔生意，而且还不是大生意，只不过是替人从开封押几千两银子回洛阳。

路不远，镖不重，又有这么样一位副总镖头，总镖头自然乐得安安心心、舒舒服服地在家里养伤了。

还是春天，早上，镖车启行。

一年之计在于春，一日之计在于晨，这开始可真不错。

镖旗迎风招展，趟子手的喊镖声嘹亮入云，郭大路穿着紫罗衫，佩着乌鞘剑，骑在大白马上，春天的太阳刚升起，照得他身上暖暖和和的，远处的春山一碧如洗，燕子正在树上衔泥做巢。

他心里实在觉得愉快极了、得意极了。

他只希望能在路上遇见几个江洋大盗、绿林好汉，那倒并不完全是为了他想露露本事、显显威风，而是为了想多交几个朋友。

朋友愈多愈好。他喜欢朋友，能和这种人交上朋友，岂非也很刺激、很有趣，若再能感化他们改邪归正，岂非更妙不可言。

他果然遇到了。

只可惜他遇到的，并不是他想象中那种大秤分金、小秤分银，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的江洋大盗；也不是那种一诺千金，豪气干云，随时肯为朋友两肋插刀的绿林好汉。他遇见的竟只不过是一伙小毛贼，一个个面有菜色，好像饿了三天，身上穿的衣服到处是补丁，连刀都生了锈。

郭大路虽然失望，但既然遇见了，也没法子，只好先露两手武功，将他们先震住，再循循善诱，希望他们从此洗心革面，改过向善，做个安分守己、自食其力的良民，莫要辱没了祖宗。

大家先被他的武功吓得呆若木鸡，继而又被他的良言感动得痛哭流涕，一个个都表示决心要重新做人。

“可是我们却身无一技之长，叫我们去做什么呢？不做强盗，只怕一家人都得饿死。”

“做做小生意也好呀，就算卖馒头，也总比做强盗好。”

“连一文本钱都没有，能做什么生意？不如现在就死了算了。”

这些人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确是天良发现的样子。

郭大路几乎也被感动得流泪了。

“没有本钱，这容易，我有。”

镖车里岂非有的是银子么？

本钱少了，也做不成生意，郭大路出手一向大方得很。

“每人一百两。”

大家千恩万谢，然后，忽然间就全部呼啸而去，远远都可以听见他们在说：“这位恩公不但是大英雄、大豪杰，而且简直是个活菩萨、大圣人。”

郭大路心里也是热血沸腾，感慨不已：“人之初，性本善，若非被逼得无路可走，又有谁愿意做强盗呢？”

等他的感情渐渐平静的时候，他才忽然发现了两件事：

第一，镖车里的银子已被分掉一大半。

第二，这些银子并不是他的。

跟着他的镖伙们一个个都张大了嘴，眼睁睁地瞧着他，谁也分不清他们这种眼色是将他看成什么？

是大英雄？大圣人？还是个大呆子？

镖银少了一大半，镖头当然是要赔。

郭大路回镖局的时候，心里虽有些不安，却还不太难受。

他有把握赔这镖银，有本事的人都有这种把握。

“我这匹马是二百八十两买来的，身上还剩下七百多两银子，加起来也有一千多两了。先赔他们再说。”

剩下的呢？

“剩下的镖局先垫上，我用副总镖头的薪饷慢慢来还。”

中原镖局能请到他这样的副总镖头，以后名气自然会愈来愈大，生意自然会愈来愈好，他的薪饷当然绝不会少，很快就能还清的。

罗振翼一直在听着，听得目定口呆，听得像是已出了神。

郭大路还是很有把握，因为他觉得自己提出的这方法实在太合理了。

他再也想不到罗振翼会突然跪了下来。

罗振翼跪下来并不是要求他留下，也不是叩谢他的救命之恩，而是求他快走，走得愈快愈好，愈远愈好。

“你救过我，我替你赔镖银，就算还了债。像郭大爷你这样的人，我以前实在没有见到过，只求以后也莫要遇见才好。”

所以郭大路就走了。

但走到哪里去呢？现在，他身上虽然还佩着剑，衣服虽然还是很光鲜，但大白马已没有了，剩下的几两碎银子，非但不能让他再住最好的客栈，上最好的馆子，就算吃馒头，睡大炕，也维持不了几天。

郭大路是不是也会觉得有些恐慌，有点难受？

不是，他完全不在乎。

像他这么样有本事的人，还怕没饭吃吗，那岂非笑话？

还是找了家最大的馆子，好酒好菜，痛痛快快地吃了一顿。

一个男人吃了顿好饭后，心情总是特别好的，何况还带着六七分酒意，就算最讨厌的人，在他眼中看来都会变得可爱多了。

所以他就将剩下来的银子全都给了很可爱的店小二，所以走出门的时候，他的口袋就变得和刚洗过一样，洗得又干净、又彻底。

下顿饭在哪里？简直连一点影子都没有。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船到桥头自然直，天无绝人之路，现在唯一重要的事是找个地方舒舒服服地睡一觉。

“明天，又是另外一天了。”无论什么事，到了明天，总会有办法的，今天晚上若就为明天的事担心，岂非划不来？

郭大路打了个呵欠，大模大样地走进了城里最好的客栈。

他只忘了一件事。

客栈的门虽然永远是开着的，走进去的时候虽然很容易，走出来的时候，就困难多了。

你袋子里若没钱，人家就不会让你再大模大样地走出来。

郭大路当然不会开溜，也不会撒赖，那怎么办呢？

在这种时候，他才有点着急了，在院子里兜了两个圈子，忽然发觉墙上贴着张红纸条，上面写着：“急征厨师。”

于是郭大路就做了厨子。

做镖头，连头带尾，他总算还干了半个多月。

厨子他只干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多用了二十多斤油，摔坏了三十多个碗，四十多个碟子。

别人居然忍耐下来了，因为郭大路烧出来的几样菜的确不错，有时候找个好厨子甚至比找个好太太还困难得多。直到郭大路将一盘刚出锅的糖醋鱼摔到客人脸上去的时候，别人才真的受不了。

那客人也只不过嫌他鱼做得太淡，要加点盐而已，郭大路就已火冒三丈高，指着人家的鼻子大骂：“你吃过糖醋鱼没有？你吃过鱼没有？糖醋鱼本来就不能做得太咸的，你知不知道？”

天下的厨子若都像你这么凶，哪还有人敢上馆子。

到了这种地步，别人就算还敢留他，他自己也耽不下去了。干了三天厨子，唯一的收获就是身上多了层油烟，口袋还是空的。

但是，“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怕什么？

郭大路当然还是一点也不在乎，他什么事都会做，什么事都能干，为什么要在乎？

问题是，干什么呢？

郭大路开始想，想了半天，忽然发觉自己会做的事，大多数都是花钱的事——骑马、喝酒、赏花、行令，这种事能赚得到半文钱么？

幸好还有一两样能赚钱的，譬如说，卖唱。

以前他唱曲的时候，别人常常会拍烂巴掌，听出耳油，还有人问他：是不是在娘胎里就已学会唱了？

也有人说：凭他的嗓子，凭他对乐曲的修养，若是真的去卖唱，别的那些卖唱的人一定没有饭吃。

郭大路虽不愿抢别人的饭碗，怎奈肚子却已开始在唱了——唱空城计。

于是他找了家自己从未上去过的酒楼，准备卖唱。

一上楼，店小二们就立刻围了上来，倒茶的倒茶，送毛巾的送毛巾，赔着笑，哈着腰，问他：“大爷今天想吃点什么？喝点什么？今天小店的鱼是特地从江南快马捎来的，要不要活杀一条来配三十年陈的绍兴酒？”

像郭大路这么样有气派的人，店小二不去巴结他去巴结谁？

郭大路的脸却已红得像是喝过三十斤绍兴酒了，“我是来卖唱的”，这句话他怎么还能说得出口？

过了大半天，他才结巴地说了句：“我来找人……”话未说完，他已像被人用鞭子赶着似的下了楼，夺门而出。

这当然不能怪那些店小二，只怪他自己无论怎么看也不像是个卖唱的。

“唉，原来一个人相貌长得太好，有时也很吃亏的，也许我长得丑些反而好些。”

郭大路虽然是在叹着气，却几乎忍不住立刻要去照照镜子。

卖唱也卖不成，干什么呢？

“老天给了我这么样一双灵巧的手，我总有事可做的。”

郭大路对自己的手一向很满意。

他看着自己细长而有力的手指，心里忽然想起了一些已在江湖中流传了很久的故事：“一个落难的少年英雄，潦倒得在街头卖艺，恰巧遇着上一位老英雄和他娇媚的小女儿，对这落拓英雄的武功大为倾倒……”

结果自然是英雄和美人成了亲，从此传为武林之佳话。

“对，卖艺，就在街头卖艺，凭我这身武功，还怕没有人赏识？”

郭大路开心得连肚子饿都忘了，只怪自己前两天为什么没有想出这好主意。

天虽已黑，街上还是很热闹。

郭大路选了个最热闹的街角，准备开始卖艺了。

但在开始的时候，好像还得先说上一段开场白。

说什么呢？

郭大路的口才并不差，不该说的话，他常常说得又机灵，又俏皮，只不过等到该他说话的时候，他反而说不出了。

“不说也没关系，反正别人是来看我的本事，不是来听我说话的；只要我本事一拿出来，还怕人不围过来看么？”

于是郭大路挽了挽袖子，掖了掖衣角，就在这街角上将他生平最得意的一套拳法练了起来。

只见他拳起时如猛虎出柙，脚踢时如蛟龙入海，拳影翻飞，拳风虎虎，当真是每一招都有真才学，每一式都有真功夫。

但别人非但没有围过来，反而都远远地避开了，就算有几个胆子大的，也只敢站在屋角偷偷地瞧。

“这人忽然在街上打起拳来，莫非有了毛病？”

郭大路本来练得还蛮得意，后来才渐渐发现有点不对。

幸好他立刻恍然大悟。

“我练的是真功夫，一点花拳绣腿都没有，这些凡夫俗子当然看不出好处来，好，我就再练点惊人的给他们瞧瞧。”

想到这里，郭大路突然一个鹞子现身，“砰”的一拳将后面的墙打破了个大洞，“呼”的一腿将街角系马的石桩子连根踢倒——他自己的裤子当然也被踢破了。

只听一片惊呼，满街的人突然全部落荒而逃，有几家店甚至将大门都上了起来，只因为街上来了个吃错药的疯子。

这就是郭大路卖艺的经过，他练了一趟拳，还加上一招开山功，一招扫堂腿，换来的只不过是条破裤子。

他的故事为什么不像别的落魄英雄那么好听呢？

这实在没法子，世上本就有很多事听来很美，做来就不美了。

这天晚上，郭大路只有饿着肚子，在破庙的供桌上睡了一觉。

他当然还可以上最好的馆子先吃了再说，上最好的客栈睡下再说，但我们的英雄虽然有些糊涂，却绝不赖皮。丢人的事，死也不肯做的。

“就算要做贼，也得做大强盗，绝不能做偷鸡摸狗的小偷。”

到了第二天下午，郭大路忽然想到做贼。

这念头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大概是从他那已快被磨穿的肚子里来的。

“做贼也并不太坏，有很多劫富济贫的义盗，他们的故事岂非也一样能在江湖中流芳千古么？”

于是郭大路决定做强盗，当然是做个义盗、大盗。

这次他决定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要做好一件事，还未开始时，就一定先得计划周密。”

要做个贼，该计划些什么？

第一，当然是要找个合适的对象下手，这人一定要很有钱，而且为富不仁，如果是贪官污吏更好。

你抢了这种人的钱，别人非但不会怪你，反而会拍手称快。

郭大路打起精神，开始四下找，找了很久，终于找到对象。

那是一栋坐落在山腰上的房子，房子很大，建筑得很堂皇。

那表示房主一定很有钱。

房子距离市区很远，很偏僻，附近简直可说是荒无人烟，距离这房子最近的地方，就是坟场。

这表示房主一定不是光明正大的人，光明正大的人绝不会住在这种地方。

所有的条件都很适合，现在只等到了合适的时候，就去下手。

最合适的时候自然是晚上。

但郭大路却等不及了，黄昏时就闯进了这房子。

他第一眼看到的东西，是张床。

一张很大很大、很舒服很舒服的床。

床上躺着个人。

除此之外，他再也没看到别的。

这房子很大，建筑很堂皇，前前后后，至少也有三十间房，最大的一间房大得可以同时摆下十几桌酒。

但前前后后几十间屋子里，除了这张床、这个人之外，什么都没有了，甚至连桌子和凳子都没有。

郭大路怔住了。

躺在床上的那个人并没有睡着，眼睛一直睁得很大，可是尽管他前前后后地跑，前前后后地找，这人始终没有理他。

到后来郭大路忍不住冲到这人床前，想问问他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人却反而先问：“找到什么值钱的东西没有？”

郭大路只好摇摇头。

这人叹了口气，道：“我早就知道你找不到的，我已经找了三天，连最后一个破铁锅都被我拿去换烧饼了。你若还能找到别的，那本事真不小。”

他长得本不算难看，只不过显得面黄肌瘦，连说话都是有气无力的样子，的确像是已饿了好几天。

但他睡的这张床，却不折不扣是张好床。

这空房子里怎么还会有这么样的一张好床？这人睡在床上干什么？

郭大路忍不住问道：“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这人道：“说起这地方，可真是大大有名。”

郭大路道：“有名？有什么名？”

这人道：“你听见过富贵山庄这名字没有？这里就是富贵山庄。”

郭大路几乎忍不住叫了起来，道：“富贵山庄？这见鬼地方居然叫富贵山庄？”

这人道：“一点也不错，胖子既然可能变得很瘦，富贵山庄也可能变得很穷，这又有什么好稀奇的呢？”

郭大路道：“那么，你又是何许人也？耽在这种鬼地方干什么？”

这人清了清喉咙，道：“我不耽在这里耽在哪里？我就是富贵山庄第七代的庄主。”

郭大路又怔住了。

这人的眼睛一直盯着他手里的剑，忽又道：“你这把剑看来倒不错。”

郭大路道：“本来就不错。”

这人道：“看来总还值好几两银子吧。”

郭大路又叫了起来道：“好几两？你识货不识货？告诉你，这柄剑是我花一百多两银子买来的。”

这人的眼睛里好像有了光，说话的声音也响了，道：“你从这里下山，往左走，有家利源当铺，那里的朝奉虽然是个刮皮鬼，倒还很识货，你趁他们还没有打烊，赶快去，这柄剑至少还可以当二十两银子。”

他咽了口口水，接着又道：“当铺的斜对面，就是家老广开的烧腊店，做的烧鸭和脆皮肉都不错，隔邻还有酒卖。你当来银子后，就先买两只烧鸭、五斤肉、十斤酒，赶快送回来，我已经饿得很了，而且烧鸭冷了也不好吃。”

郭大路瞪大了眼睛，瞧着这人，那表情简直就和罗振翼在听他说话的时候一样。

过了很久，他才吐出口气，道：“你叫我去把自己的剑当了，买酒肉回来送给你吃？”

这人笑道：“你总算听懂了。”

郭大路道：“你知不知道我到这里来，是想来干什么的？”

这人道：“我当然知道，你是想来抢钱的。”

郭大路瞪眼道：“你既然知道我是强盗，还想在我身上打主意？”

这人笑道：“你虽是强盗，我却是穷鬼，强盗遇见穷鬼，也只有自认晦气。”

郭大路瞧着他，忽然发觉这人笑得很可爱，甚至很妩媚。

他自己也忍不住笑了，道：“就算你想在我身上打主意，至少也该自己把我这柄剑拿去当，自己去买酒回来给我吃才对呀。”

这人道：“要做好人就做到底，还是你走一趟。”

郭大路道：“你呢？你连动都懒得动？”

这人叹了口气，道：“你想，我若是不懒，又怎么会穷成这样子呢？”

郭大路第三次怔住了。他以前实在也没见过这样的人，他实在也拿这人没法子。

他居然真的将剑换了酒肉回来。

一条鸭腿、半斤酒下了肚，这人才从床上坐了起来，笑道：“我吃了你的酒，却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

郭大路道：“我叫郭大路，大方的大，上路的路。”

这人道：“大路——你这人倒真的名副其实，真的很大路。”

郭大路道：“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这人道：“我叫王动，帝王的王，动如脱兔的动。”

郭大路看着他，看了很久，突然大笑，道：“我看你实在应该叫作王不动。”

03

只有死人才完全不动。

王动虽不是死人，但动得比死人也多不了多少。

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他绝不动。

他不想动的时候，谁也没法子要他动。

油瓶子若在面前倒了，任何人都会伸手去扶起来的，王动却不动。天上若突然掉下个大元宝，无论谁都一定会捡起来的，王动也不动。甚至连世上最美的女人脱得光光的坐到他怀里，他还是不会动的。

但他也有动的时候，而且不动则已，一动就很惊人。有一次他在片刻内不停地翻了三百八十二个跟斗，为的只不过是想让一个刚死了母亲的小孩子笑一笑。

有一次他在两天两夜间赶了一千四百五十里路，为的只不过是去见一个朋友的最后一面。

他那朋友早已死了。

有一次他在三天三夜中，踏平了四座山寨，和两百七十四个人交过手，杀了其中一百零三个，只不过因为那伙强盗杀了赵家村的赵老先生老两口，还抢走了他们的三个女儿。

赵老先生和那三位姑娘他根本全不认得。

若有人欺负了他，甚至吐口痰在他脸上，他都绝不会动。你说他奇怪，他的确有点奇怪。

你说他懒，他的确懒得出奇，懒得离谱。

现在，他居然和郭大路交上了朋友。像他们这么样两个人凑到一起，他们若不穷，你说谁穷？

他们虽然穷，却穷得快乐。

因为他们既没有对不起别人，也没有对不起自己。

因为他们既不怨天，也不尤人，无论他们遇到多么大的困难，多么大的挫折，都不会令他们丧失勇气。他们不怕克服困难时所经历的艰苦，却懂得享受克服困难后那种成功的欢愉。

就算失败了，他们也绝不气馁，更不灰心。

他们懂得生命是可贵的，也懂得如何去享受生命。

所以他们的生命永远是多姿多彩。这一生中，他们做了许多出人意外、令人绝倒的事，你也许会认为他们做的事很愚蠢、很可笑。

但你却不能不承认，他们做的事别人都做不到。

你也做不到。所以我相信你一定喜欢听他们的故事。

第二章 燕七与蚂蚁

01

有郭大路和王动这么样两个人，做出来的事已经够叫人瞧老半天的了，怎么能再加上个燕七？

燕七一个人做出来的事，已经比别人三百个加起来都要精彩，怎么能再加上郭大路？再加上王动？

但老天偏偏要叫他们三个人凑在一起，你说这怎么得了。

02

郭大路和王动并不是天天都穷，时时刻刻都穷的，偶尔他们也会有不穷的时候，只不过谁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不穷，更不知道他们钱是从哪里来的。

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

他们的钱总是来得出乎意外，连他们自己都有点莫名其妙。

这也许因为他们花钱更花得莫名其妙。

已经快秋天了，“富贵山庄”后园里的树上，忽然结出了满树又甜又大的梨子，摘下来足足可以装几十篓，卖出去居然卖了二三十两银子。

梨是自己从树上长出来后，就有人来问价钱，自己从树上摘走，从头到尾都用不着他们出一分力，帮一点忙。

这钱简直就好像从天上掉下来的，当然一定要庆祝庆祝。

要庆祝，当然不能没有酒，有了酒，当然更不能没有肉。

“穿威风，赌对冲，嫖成空”，只有“吃”最实惠，这是王动的原则，也是他最大的享受。

开始的时候，他总是躺着吃、睡着吃，吃得高兴的时候，才坐起来，但一吃累了，就又要躺去，躺下去再吃。

所以他那张床简直比厨房里的桌子还油腻，你无论往什么地方去随手一摸，总会摸出一两块吃剩下的肉，三四根还没啃完的肉骨头。

郭大路虽不是很爱干净的人，但宁可睡地铺，也不敢躺在他床上。

王动就乐得独自享受一张床，这张床不但是他睡觉的地方，也是他的客厅、他的花园、他的饭桌。

最妙的是，他还能躺在床上喝酒，先把酒瓶子对着嘴，然后“咕嘟咕嘟”一口气喝下去，绝不会有半滴酒漏出来。

郭大路对他这手可佩服极了，自己也想学学，又有点犹疑，忍不住问道：“躺着喝酒也能喝得下去么？”

王动道：“当然喝得下去。”

郭大路道：“会不会从鼻子里喷出来？”

王动道：“绝不会，就算头下脚上吊着喝，也不会从鼻子里喷出来。”

郭大路道：“你怎么知道？”

王动道：“我试过。”

郭大路笑了，道：“你连坐都懒得坐，怎么肯把自己吊起来？”

王动道：“你若不信，为什么不自己试试？”

所以郭大路就把自己吊了起来，然后再将酒瓶对着嘴，慢慢地一口一口往肚子喝，刚喝了两口，酒已从鼻子里喷了出来。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燕七——先看到了燕七的一双脚。

燕七的脚也许和别人没什么两样，但穿的一双靴子却特别极了。

他穿的靴子是用小牛皮做的，手工极精致，上面还带着花纹，比起塞外回回大王爷脚上穿的靴子，也毫无逊色。

这并不奇怪。

奇怪的是，他这双靴子什么都有，就是没有鞋底。

他身上穿的衣服本来也很华丽，而且很合身，但现在却已被撕得七零八落，简直没有一块完整的地方。

只有他头上戴的帽子，倒不折不扣是顶很漂亮的帽子。

他的人并不太高，但手脚却很长。

他的脸很秀气，甚至有点像小姑娘的脸，大大的眼睛，小小的嘴，笑起来的时候还有两个酒窝；但不笑的时候，他的脸立刻就变得冷冰冰，脸色也白得发青，几乎令人有点不敢亲近。

他的衣服本来好像是淡青色的，现在却是一块红，一块黄。

黄的自然是泥，红的是什么呢？

难道是血？

两个人好好地在家里喝酒，突然看到这么样一个人闯了进来，无论谁都难免要吓上一跳。

但郭大路和王动却还是一个睡着、一个吊着，好像根本没看到这个人似的。

你走进一间屋子，若是看到一个人睡在床上喝酒，一个人倒吊着喝酒，只怕会以为自己走进了疯人院，纵然没有被吓得夺门而逃，也难免头皮发毛。

但这人却像是一点也不觉得惊奇，就好像吊着喝酒本来就是很正常的方式，坐着喝酒才应该奇怪，这人就是燕七。

郭大路的脚倒挂在屋梁上。

燕七突然凌空翻了个跟斗，把一双脚也倒挂上屋梁，脸对着郭大路的脸，像是觉得这样子才好说话。

但他却一句话也没有说。

郭大路又开始觉得这人有趣了，突然挤了挤眼，做了个鬼脸。

燕七也挤了挤眼，做了个鬼脸。

郭大路道：“你好。”

燕七道：“好。”

郭大路眼珠子一转，道：“喝口酒？”

燕七道：“好。”

郭大路立刻将酒瓶递了过去，他存心想看看酒从这人的鼻子里往外冒的模样。

谁知这人的技术比他强多了，“咕嘟咕嘟”，一口气将大半瓶酒全都喝了下去，居然连一滴都没有漏。

郭大路的眼睛已看得发直，道：“你以前就这样喝过酒？”

燕七道：“喝过几次。”

他忽然笑了笑，接着道：“我想试试这么样喝酒是不是能喝得下去。”

一个人若连这种事都试过，他没有做过的事只怕就很少了。

郭大路忍不住笑道：“你还试过干什么？”

燕七道：“你能说得出来的事，大概我全试过。”

郭大路笑道：“世上大概很少再有别的事比倒吊着喝酒更难受的吧？”

燕七道：“还有几样。”

郭大路道：“还有？那么最难受的事是什么？”

燕七道：“最难受的事就是被人钉在棺材里，埋在地下。”

郭大路眼睛瞪得更大，道：“这种事你也试过？”

燕七道：“试过的次数倒也不太多，只不过才两次而已。”

郭大路突然一个跟斗从半空中跳下来，瞪着他。

燕七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过了很久，郭大路才叹了口气，道：“你这人若不是吹牛大王，就一定是个怪物。”

王动忽然道：“他是怪物。”

燕七笑了笑，道：“彼此彼此。”

郭大路抚掌大笑，道：“不错不错，大家都是怪物，否则也不会到这里来了。”

他忽又接道：“我第一次到这里来，是为了想做强盗，你呢？”

燕七道：“我却不想做强盗，因为，我早就是强盗了。”

郭大路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几眼，忍不住笑道：“像你这样的强盗，一定是笨强盗。”

燕七道：“不是笨，只不过走了霉运。”

郭大路道：“走了霉运？”

燕七叹了口气，道：“若不是走霉运，怎么会闯到这里来。”

郭大路道：“对了，你到这里来，究竟是想干什么的？”

燕七道：“什么都不想干，只不过想找个地方躲一躲。”

郭大路道：“为什么要躲？”

燕七道：“因为又有人想把我钉在棺材里，埋到地下去。”

郭大路道：“这次是什么人？”

燕七道：“蚂蚁。”

郭大路张大了嘴，几乎连下巴都掉了下来，道：“你……你说什么？”

燕七道：“我说蚂蚁。”

郭大路道：“蚂蚁？……”

他忽然笑弯了腰，喘着气道：“你若连蚂蚁都怕，胆子可真不小。”

燕七却叹了口气，摇着头道：“看来你简直没有在江湖中混过，居然连‘蚂蚁’是什么都会不知道。”

郭大路道：“在我三岁的时候，就知道蚂蚁是什么了。”

燕七道：“是什么？”

郭大路道：“是一种很小很小的，在地上爬来爬去的虫。王动的床上就有不少，我随时可以捉几只来给你瞧瞧。”

燕七道：“我说的不是这种蚂蚁，是人。”

郭大路怔了怔，道：“人？蚂蚁是人？”

燕七道：“是四个人，这四个人是蚂蚁王，手下还有很多小蚂蚁。”

郭大路道：“哦？”

燕七道：“这四个人一个叫金蚂蚁，一个叫银蚂蚁，一个叫红蚂蚁，一个叫白蚂蚁。”

郭大路忍住笑，道：“既然有红蚂蚁、白蚂蚁，就应该有黑蚂蚁才对。”

燕七道：“本来的确有一个，现在却已死了。”

郭大路眨了眨眼，道：“既然明明是人，为什么要叫小蚂蚁？”

燕七道：“很多人都有外号的。”

郭大路道：“要取外号，至少也该取个威风堂皇点的名字，譬如叫什么‘插翅虎’喽，‘金毛狮’喽，什么外号都好取。为什么要叫蚂蚁？”

燕七道：“因为他们都长得很小，都是侏儒。”

郭大路愈听愈不像话了，还是忍住笑道：“侏儒有什么可怕的？”

燕七道：“这几个侏儒非但可怕，而且可怕极了，世上比他们更可怕的人只怕已没有几个。”

郭大路道：“哦？莫非他们的本事很大？”

燕七道：“他们每个人都有种很特别的功夫，连峨嵋派的第一高手都已死在他们手下。”

郭大路道：“既然如此可怕，你为什么还要去惹他们？”

燕七又叹了口气，道：“因为我最近闹穷，又走霉运，半个月里连输了十五场，连鞋底都卖了，拿去还赌债……”

郭大路叫了起来，道：“什么？你说你将鞋底卖了还赌账？”

燕七道：“不错。”

郭大路道：“你欠了多少赌账？”

燕七道：“大概七八千两。”

郭大路道：“你鞋底卖了多少？”

燕七道：“两只鞋底一共卖了一千三百两。”

他愈说愈不像话了，郭大路索性就想再听听他还有什么鬼话可说，拼命忍住笑道：“那就岂非还差六千七百两？”

燕七道：“正因如此，所以我才要打别的主意。”

郭大路道：“你既然是强盗，为什么不去抢？”

燕七正色道：“你以为我这个强盗是什么人都抢的吗？”

郭大路道：“你还挑人？”

燕七道：“不但挑人，而且挑得很厉害，不是贪官我不抢，不是奸商也不抢，不是强盗更不抢，人不对不抢，地方不对也不抢。”

郭大路道：“原来你这强盗还抢强盗？”

燕七道：“不错，这就叫黑吃黑。”

郭大路道：“所以，你主意就打到那些蚂蚁头上去了。”

燕七道：“对了，我碰巧知道那几天他们做了票大买卖，所以就去问他们借一万两银子。”

郭大路道：“他们答应了没有？”

燕七道：“答应是答应了，却有个条件。”

郭大路道：“什么条件？”

燕七道：“他们要我睡在棺材里，再埋到地下去耽两天，看看我究竟死不死得了。”

郭大路道：“这样的事你岂非早就干过了么？”

燕七道：“虽然干过，但那滋味却实在不好受。”

郭大路道：“所以你就没有答应。”

燕七道：“我答应了，因为什么债都可以欠，只有赌债是欠不得的。”

郭大路道：“你答应了他们，却又不肯认账，所以他们才来追你？”

燕七道：“一点也不错。”

郭大路道：“你叫什么名字？”

燕七道：“燕七。”

郭大路道：“你还有六个哥哥姐姐？”

燕七道：“没有。”

郭大路道：“你既然不是排行第七，为什么要叫燕七？”

燕七道：“因为我已死过七次。”

郭大路道：“若是再死一次，你岂非就要叫作燕八了？”

燕七苦笑了笑，道：“燕七这名字蛮好，我不想再改了。”

郭大路突然弯下腰，大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鼻涕都流了出来，指着他笑道：“你不是怪物，你不折不扣是个吹牛大王。”

燕七道：“我说的话你不信？”

郭大路道：“连一个字都不信，你说的话简直连三岁大的小孩子都不会相信。”

燕七叹了口气，道：“我本来就不打算说真话的，因为我早就知道谎话比真话更容易令人相信。”

郭大路笑道：“你说的若是真话，我情愿在地上爬……”

突听一人道：“你爬吧。”

这声音又尖又细，声音虽不大，却刺得人的耳朵发麻。

郭大路抬起头，就看到一个人。

这人就站在窗台上，却还没有窗子高。

窗子最多也不过只有三尺半。

他身上穿着件金光闪闪的衣服，若不是脸上生着胡须，眼角有了皱纹，无论谁都会将他看成个五六岁的小孩子。

郭大路怔了半晌，才长长吐出口气，道：“你就是金蚂蚁？”

金蚂蚁道：“不错，所以我可以保证他说的全都是真话，一个字也不假。”

郭大路又吐了口气，苦笑道：“金蚂蚁既然来了，银蚂蚁呢？”

话未说完，窗子上就又出现了个人。

这人总算比金蚂蚁高些，但，最多也只不过高两三寸。

他身上穿着件银光闪闪的衣服，脸上还戴着个银面具，看来就像是个用白银铸成的小妖怪，实在说不出的诡秘可怖。

连郭大路都觉得有点毛骨悚然，喃喃道：“看来红蚂蚁穿的一定是红衣服。”

只听一人娇笑道：“你猜对了。”

笑声又清脆，又娇媚，这么好听的笑声无论谁都很少能听到。只要听到这种笑声，就可以想象到笑的人一定很美。

红蚂蚁的确很美。

侏儒的身材本来一定不会长得很匀称，但她却是例外。

她穿着件紧身的红衣服，该细的地方绝不粗，该胖的地方绝不瘦，一张端端正正的瓜子脸，眉似远山，目如春水，笑靥甜甜的，更浓得化不开，只要将她再放大一倍，就是个绝色的美人。

若是真的将她放大了一倍，甚至连郭大路这种男人也许都不惜为她犯罪。

纵然还没有放大一倍，郭大路的眼睛也不禁瞧得发直了。

她那双春水般的眼波也正在瞟着郭大路，媚笑道：“你这人的眼睛不老实。”

郭大路叹了口气，道：“我本来就不是个老实人，从头至脚都没有一个地方老实的。”

红蚂蚁咯咯笑道：“难道你是个色鬼？”

郭大路道：“虽然不完全是，也差不了多少，只可惜……”

红蚂蚁脸上的笑容忽然不见了，道：“只可惜怎么样？”

郭大路道：“只可惜人不能缩小，否则我倒也想变成个黄蚂蚁。”

红蚂蚁咬着嘴唇，嘴角又露出了甜甜的笑容，道：“你敢调戏我，胆子倒真不小，难道就不怕我的老公吃醋么？”

郭大路道：“你老公是谁？白蚂蚁？……听说白蚂蚁会飞的。”

红蚂蚁娇笑着，道：“你又猜对了，真是个天才儿童。”

银铃般的笑声中，窗外忽然有样东西飞了进来。

这样东西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个人，轻飘飘的，就像是片淡淡的云，又像片白白的雪，轻飘飘地飞了进来，突然“呼”地从郭大路头顶上飞过。

郭大路只觉头顶一凉，若不是躲得快，脑袋说不定已搬了家。

只听“呼”的一声，这片东西又飞了回来。

这当然不是人，人绝不会有这么可怕的轻功。

但他却偏偏是个人，一个穿着雪白衣裳的人，袖子又宽又大，就像是两只翅膀，人却又瘦又小，长不满三尺半，宽不及一尺，若是放在秤上称一称，绝不会比一只兔子重多少。

若不是这么样一个人，又怎么会练得成这么样的轻功？

郭大路又叹了口气，喃喃道：“白蚂蚁果然是会飞的。”

燕七道：“白蚂蚁轻功天下第一，红蚂蚁全身都是暗器，金蚂蚁拳剑双绝，银蚂蚁刀枪不入。我早就说过，他们每个人都有种很特别的功夫，现在，你总该相信了吧？”

郭大路苦笑，道：“你要我现在就爬，还是等等再爬？”

白蚂蚁冷冷道：“最好现在就爬，爬出去，免得被人抬出去。”

红蚂蚁吃吃笑道：“你看，我说他会吃醋的，现在你总也该相信了吧？”

金蚂蚁道：“我们的事与你们无关，你们的确还是爬出去的好。”

郭大路道：“我不会爬，你最好先教教我。”

红蚂蚁笑道：“看来我们只带一口棺材来的确太少，应该带三口来才对。”

郭大路道：“你们连棺材都带来了？真的要把他钉入棺材？”

金蚂蚁道：“我早就说过，他说的话，每个字都不假。”

燕七忽然拍了拍郭大路的肩膀，笑道：“这是我惹的麻烦，用不着你来逞英雄、管闲事。”

红蚂蚁笑道：“这就对了，反正你已死过七次，再多死一次又何妨？”

燕七道：“这是人家的地方，我要死，也不能死在这里。”

白蚂蚁道：“那么你出去。”

燕七拍了拍衣服，笑道：“出去就出去……两位，这次我若还死不了，一定会回来找你们喝酒的。”

王动一直睡在床上，一动也不动，此刻忽然道：“等一等。”

金蚂蚁道：“等什么？”

王动道：“你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红蚂蚁吃吃笑道：“我知道，这是你的猪窝。”

王动道：“这里若是猪窝，我就是猪大王，无论谁到了这里，都得听我的。”

金蚂蚁怒道：“你要怎么样？”

王动道：“我要燕七留下来陪我喝酒，要想再找个能倒吊着陪我喝酒的人并不容易，我怎么肯让他睡到棺材里？”

郭大路笑了，道：“你想动了么？”

王动道：“这些蚂蚁会咬人，我想不动也不行。”

郭大路道：“怎么动？”

王动道：“红蚂蚁是我的，白蚂蚁归你。”

王动不动，一动起来就动得厉害。

这句话刚说完，他的人已忽然从床上弹起，扑了出去。

不但人扑了出去，他身上盖着的那床被也跟着扑了出去。

他认准了红蚂蚁。

红蚂蚁却根本看不到他的人，只看到一床黑黝黝的棉被向自己卷了过来。

她身子一转，已有三四十件五颜六色、各式各样的暗器飞了出来，有的又快又急，有的互相撞击，有的在空中打着转。

因为她的人小，所以暗器也特别小。

因为暗器特别小，所以破风之力特别强，别人也特别难躲。

但她却忘了一件事，棉被不是人。

棉被是打不死的。

她的暗器虽然奇巧，手法虽然高明，也一点用都没有。

只听“噗、噗、噗”一连串声响，三四十件暗器，全都打在棉被上，棉被上有猪油、有鸭油、有鸡油，还有麻油。

这床棉被简直就像是用油泡过的，泡得又滑又韧，就算是强弓硬弩，也未必能够射得穿，何况是这么小的暗器？

等到红蚂蚁发觉上当了，身形向后倒掠而出，棉被已乌云般卷了过来。

王动不动，谁也想不到他一动起来竟这么快。

红蚂蚁刚嗅到一种奇奇怪怪的油腻味道，整个人已被棉被包了起来。

她的人若是长得高大些，王动也未必能用床棉被将她包住，怎奈她的人实在太小了，王动两只手一围，她整个人已像是裹粽子似的被包在中间。

王动的身子却还是没有停，只听身后风声响动，白蚂蚁已飞掠了过来，王动再快，也没有这只会飞的白蚂蚁快。

眨眼间白蚂蚁就已追上了他。

王动就是要白蚂蚁追上他，因为他知道自己绝对追不上白蚂蚁。

等白蚂蚁追过来了，他身子骤然一停，一转，将手里的一卷棉被送了过去。

棉被里卷着的是自己的老婆，白蚂蚁当然不能不接住。

这卷棉被比他的人大一倍，重两倍，他一伸手接住，身子就立刻往下掉。王动却已绕到他背后，轻轻松松就拍了他的穴道。

白蚂蚁小小的脸上青筋暴露，瞪着他，连眼珠子都好像要凸了出来。

王动却又不动了，淡淡笑道：“你败得不甘心是不是？因为我用的不是真功夫。告诉你，若用真功夫就不算本事了。我打架从来也不用真功夫的。”

白蚂蚁气得简直要吐血。

王动的确好像连一点真功夫也没有，完全是投机取巧。

但若没有一等一的真功夫，又怎能这么样投机取巧？时间又怎能拿得这么准？出手又怎会这么稳？

这不但手脚上要有真功夫，脑袋里更要有真功夫。

王动不动，一动起来可真不得了。

再看那边的金蚂蚁，已被郭大路的拳风迫得连气都透不过来。

燕七却在围着银蚂蚁打转。

银蚂蚁个子虽较大，却是一身的硬功夫，功夫一硬，手脚就慢。

燕七转得愈急，他愈慢。

突然间，燕七摘下头上的帽子，往他头上一扣，帽子大，头小，他整个头都被蒙住，什么都看不见了。

燕七伸脚一绊，他就跌倒，只听“哗啦啦”一声，原来他身上穿的竟是银甲，一跌倒再想爬起来，就不容易。

他想去抓头上的帽子，但人已被一样很重很重的东西压住。原来燕七已一屁股坐在他身上，笑嘻嘻道：“这凳子倒不错，只可惜太小了些。”

金蚂蚁呢？他本就连气都透不过来了，此刻一发急，一口气就被憋在肚子里，用不着郭大路动手，他自己就晕了过去，嘴角吐出了白沫。

郭大路叹了口气，道：“原来这人有羊癫风，看来我找错人了。”

王动道：“我本来说白蚂蚁归你，你没听见？”

郭大路笑道：“你说你的，我找我的，白蚂蚁我追不上他，他却一定会去追你，所以我就挑了这金蚂蚁。无论如何，我块头总比他大些，力气自然也不会比他小，就凭力气我就已吃定他了。”

王动也叹了口气，喃喃道：“想不到你这人居然也会捡便宜。”

郭大路道：“我也想不到你这床棉被居然还有这么大用处，以后若有人要学接暗器，我一定要劝他在床上吃油鸡。”

王动道：“鸡油太少，还是吃烧鸭好。”

燕七突然长长叹息了一声，道：“我想不到的是，居然会遇见你们这么样两个人，大概是我的霉运已走得差不多了。”

郭大路笑道：“这只因你真的是怪物，不是吹牛大王。”

燕七道：“你们肯帮我的忙，就因为我说的是老实话？”

郭大路道：“也因为你能倒吊着喝酒。”

燕七也笑了，道：“若不是看到你倒吊着喝酒，我又怎么会说那种话？”

他忽又叹了口气，道：“其实我还有句话要说的，却又不知道是不是应该说。”

王动道：“你是不是想谢谢我？”

燕七叹道：“这样的事，我实在不知道应该怎么谢法？”

王动道：“你若真要谢我，倒有件事可以做。”

燕七道：“什么事？”

王动道：“把我抬回床上去，我又懒得动了。”

03

“富贵山庄”无论在任何人眼中看来，都不会是一个很有趣的地方，简直连一样可以使人留恋的东西都没有。

奇怪的是，燕七居然也和郭大路一样，一来了就再也舍不得走。

这倒并不是因为他们已没有别的地方可去，而是因为……

因为什么呢？连他们自己都不清楚。

有些人彼此之间，仿佛有种很奇怪的吸引力，正如铁和磁石一样，彼此只要一遇着，就会被对方牢牢地吸住。

这些人只要彼此能在一起就会觉得很开心，睡地铺也没关系，饿两顿也没关系，甚至连天塌下来他们都不会在乎。

世上只有很少几件事能令他们受不了，其中有一样就是眼泪。

女人的眼泪，尤其是一个还不满四尺的小女人的眼泪。

红蚂蚁的人虽小，但眼泪却真不少。

郭大路忽然发觉一个女人眼泪的多少，和她身材的大小连一点关系都没有，愈瘦小的女人，眼泪往往反而愈多。

女人本就有很多事都是这样子的。

愈胖的人吃得愈少，愈丑的人花样愈多，愈老的人粉擦得愈厚，衣服愈多的人穿得愈薄。

“唉，女人真是种奇怪的动物。”

郭大路叹了口气，红蚂蚁一直不停地哭，已哭得他受不了。

他只好走。

燕七却不让他走。

王动早已又躺了下去，蒙头大睡，他只要一睡着，就死人也不管了。

燕七拉住郭大路，道：“你若再走，我拿这四个人怎么办？”

郭大路道：“这本就是你的麻烦，不是我的。”

燕七道：“但若不是你们帮我，我怎么能将他们抓住，他们若没有被我抓住，我怎么会有这种麻烦？”

郭大路怔住了。

燕七还怕自己说得不够明白，又道：“你们若不帮我，我就会被他们抓住，最多再死一次，连一点麻烦都没有。但现在我既不能杀他们，又不能放他们，你说该怎么办？”

他说得愈明白，郭大路愈糊涂。

王动忽然从被里伸出头来，笑道：“我倒有个好法子。”

燕七松了口气，道：“你为何不早说？”

王动道：“你既不想杀他们，又不想放他们，不如就将他们留在这里，养他们一辈子。”

郭大路立刻拍手笑道：“不错，的确是好主意，反正他们人长得这么小，吃得绝不会多。”

红蚂蚁也立刻不哭了，道：“我每天只要吃两小碗珍珠粉拌饭，再加上一点海鲜，几片水蜜桃就够了；没有水蜜桃，哈密瓜也行。”

燕七的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站在那里，喃喃道：“珍珠粉拌饭？海鲜？水蜜桃？……这倒也不难。”

他忽然转过身，掉头就走。

郭大路道：“你到哪里去？”

燕七道：“找那口棺材，躺下去，再找个人埋起来，这至少总比每天找珍珠粉水蜜桃容易多了。”

郭大路叹了口气，道：“这么样看来，为了要救你，就只好把他们放走了，这至少也比再找个能吊起来喝酒的人容易得多。”

他嘴里说着话，手里已解开了蚂蚁们的穴道。

他们来得快，走得也不慢。

三个人眼看着他们走出去，然后忽然一齐转过去，我看着你，你看着我。

郭大路道：“你早就想放他们走了，是么？”

燕七道：“哦？”

郭大路道：“可是，你又不好意思明说，因为我们也出了力，若就这样放他们走了，你怕我们不甘心，其实……”

燕七道：“其实你也早就想放他们走了，是么？”

三个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忽然，一齐大笑了起来。

郭大路笑道：“看来放人不但比杀人容易，而且愉快得多。”

燕七道：“一点也不错，我们若杀了他们，现在绝不会这么开心。”

王动道：“但我们放了他们后，他们若再去害别人，那就不愉快了。”

郭大路摇摇头，大声抢着道：“绝不会，我看他们并不是十分坏的人。就算以前做过不太好的事，此后一定会改过的。”

他忽然挤了挤眼，压低声音，道：“就算他们真的很坏，听到了我这句话后，也一定不好意思再去做坏事了。”

燕七道：“你想他们会不会听到？”

王动道：“当然听得到，这人说话的声音连十里外的聋子都能听得到。”

郭大路笑道：“对了，我嗓子一向不错，以前还有很多人说我是天生的金嗓子，等我心情好的时候我唱两段给你们听听。”

王动叹了口气，道：“你若一定要唱，最好等我睡着了再唱。”

他将头又蒙进被里，道：“只要我一睡着，你就算踩到鸡脖子，我都不会醒的。”

他们就是这么样的人，他们做事的法子的确特别得很。

他们有时做得很对，有时也会做错。

但，无论如何，他们做事，总不会做得血淋淋的，令人觉得很恶心。

他们做的事，不但能令自己愉快，也能够令别人欢乐。

第三章 林太平

01

每个月里，燕七都会一个人溜出去两三次，谁也不知道他到什么地方去了，更不知道他去干什么。

每次他回来的时候，总会带一两样奇奇怪怪的东西回来。

他带回来的说不定是双新袜子，是块绣花手帕，也说不定是锅红烧肉，是一整坛家酿的糯米酒。

有时他甚至会带只花猫，带只金丝雀，带几条活鱼回来。

但无论是什么，都没有他这次带回来的东西奇怪。

这次他居然带了个人回来。

一个活生生的人。

这人叫林太平，但自从他来了后，就没有一个人的日子过得太平。

02

有些人很喜欢冬天，因为冬天可以赏雪、赏梅，可以吃热烘烘的火锅，可以躲在热烘烘的被窝里读禁书、睡大觉。

这些乐趣都是别的季节享受不到的。

喜欢冬天的人当然绝不会是穷人，冬天是穷人最要命的日子，穷人们都希望冬天能来得迟些，最好永远莫要来。

只可惜穷人的冬天总是偏偏来得特别早。

现在已经是冬天了。

富贵山庄院子里的雪也和别的地方一样白，而且也有几株梅花。但一个人的身上穿的若还是春天的薄衣服，肚子里装的若还是昨天吃的阳春面，他唯一还有心情欣赏的东西就是可以往嘴里吞下去、塞饱肚子的，绝不会是白雪梅花。

郭大路望着院子里的白雪梅花，喃喃道：“这梅花若是辣椒多好。”

王动道：“有什么好？”

郭大路道：“你看，这满地的雪岂非正像是面粉，配上几根红辣椒，岂非正好做一碗辣乎乎的热汤面。”

王动叹了口气，道：“你这人真俗，林逋若听到你的话，一定会活活气死。”

郭大路道：“林逋是谁？”

王动道：“连林逋你都没有听说过？”

郭大路道：“我只听说过肉脯，无论是猪肉脯、牛肉脯、鹿肉脯，用来下酒都不错。”

王动道：“林逋就是林君复，也就是林和靖，是宋真宗朝的一位大隐士，隐居在西湖孤山，据说有二十年没有下山一步，除了种梅养鹤外，什么事都不做，世称‘梅妻鹤子’；作的咏梅诗有两句是‘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更是传诵千古。”

郭大路悠悠道：“这么样说来，这位林先生倒的确是位高人。”

王动道：“高极了。”

郭大路道：“但他的肚子若饿得和我一样厉害，还会不会这么高？”

王动想了想，忽然笑道：“到了你这种时候，我想他说不定比你还俗。”

郭大路也笑了。

他忽然发现一个人无论多冷多饿，一笑起来总会觉得舒服得多。

就在这时，王动忽然从床上跳了起来，大声道：“想起林和靖，我倒想起一样事来了。”

能叫王动从床上跳起来的事，那真是非同小可。

郭大路忍不住问道：“你想起了什么？难道也想把梅花作老婆？”

王动道：“我这梅花比老婆还好，是酒……”

郭大路的下巴立刻好像要掉下来了，喃喃道：“酒？哪里来的酒？”

王动道：“就在梅花下面。”

郭大路苦笑道：“把梅花当老婆已经够疯了，想不到这人居然更疯。”

但梅树下的的确确埋着一坛酒。

王动道：“这酒还是我十几年前埋下去的，那年我刚听到林和靖的故事，也爱上了梅花，所以就弄了坛酒埋在梅树下，想沾点梅花的香气。”

你无论将一坛酒埋在什么地方，若已埋了十几年，这酒都一定会香得很。

郭大路拍碎封坛的泥盖，闭着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叹道：“这不是香气，简直是仙气。”

王动笑道：“你现在总该感激林先生了吧，若不是他，我就不会埋起这坛酒；若不是他，我也不会想起有这坛酒。”

郭大路已经没工夫说话了，有酒喝的时候，他的嘴绝不做别的事。

他捧起酒坛就想往嘴里倒。

王动却拉住了他，道：“等一等。”

郭大路道：“还等什么？”

王动道：“燕七已经出去了两天，算时间已经快回来了，我们至少该等等他。”

郭大路道：“等多久？他回来的时候我们说不定已冻死了。”

他用不着等这么久。

燕七的声音已在墙外响起，道：“你们死了最好，这坛酒我乐得一个人享受。”

王动笑道：“这人不但耳朵长，鼻子也长，我早就知道他一嗅到酒香就会赶回来。”

郭大路也笑了，道：“却不知这长鼻子带了什么东西回来给我们下酒？”

燕七道：“下酒的这次我倒没带回来，只带回来个喝酒的。”

林太平的确是个喝酒的。任何人第一眼看到他，都绝不会相信他能喝那么多酒。

郭大路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尤其不信。

林太平是个很秀气、很纤弱，而且非常漂亮的人。若说燕七长得有点像女孩子，那么他简直就像是个女孩子化装的。

他的嘴很小，就算用“樱桃小嘴”来形容他也绝不过分。

郭大路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他的嘴闭得很紧，嘴唇的颜色发青，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扳得开他的牙齿灌下酒去。

他已被冻得半死，饿得只剩下一口气。

郭大路实在想不到世上还有比他更冷更饿的人，苦笑道：“这人你是从哪里带来的？”

燕七道：“路上。”

郭大路叹了口气，道：“第一次你从路上带了条猫回来，第二次带回条狗，现在居然捡到个人了。照这样子下去，你下次岂非要从路上带个大猩猩回来？”

王动笑道：“最好是母猩猩，刚好可以跟你配成一对。”

郭大路也不生气，笑嘻嘻道：“若是母猴子就糟了，我岂非还得叫她一声王大嫂？”

他身材很高大，比王动至少要高一个头，这一向是他最自傲的事。若有人用这件事来笑他，他非但不生气，而且还很得意。

他总认为这样才像个男子汉大丈夫的样子。

燕七已找了个破碗，舀了半碗酒，用力扳开林太平的嘴灌了下去。

喝到第二碗的时候，他苍白的脸上才渐渐有了些血色，但眼睛还是闭着的，将嘴里剩下的半口酒慢慢地咽下去，才说了句话：“这是三十年陈的竹叶青。”

这就是林太平说的第一句话。

王动笑了，郭大路也笑了，就凭这句话，他们就已将林太平当成朋友。

郭大路笑道：“想不到这位朋友倒是个喝酒的大行家。”

林太平慢慢地张开眼睛，瞧见燕七手里的破碗，立刻皱起了眉头，失声道：“你们就用这种碗来喝酒？”

他说话的口气就好像看到有人用鼻子吃饭、用脚拿筷子一样。

郭大路道：“不用这种碗喝用什么喝？”

林太平道：“喝竹叶青就该用翡翠碧玉盏，用这种碗喝，简直糟蹋了好酒。”

郭大路笑道：“我看你还是将就点吧，只要闭起眼睛，破碗和碧玉盏也没什么两样。”

林太平想了想，道：“这话倒也不错，但我还是宁可用坛子喝。”

酒坛就在他面前，他居然真的捧了起来，仰起头往嘴里灌。

郭大路在旁边干看着，看得眼睛都发了直。

直等半坛酒下了肚，林太平才抹了抹嘴，道：“好酒，下酒的菜呢？”

郭大路道：“下酒菜？”

林太平道：“你们喝酒难道不用下酒菜的么？”

郭大路笑道：“这你就不懂了，真正喝酒的人，喝酒都不用菜的。”

林太平又想了想，道：“这话也有道理。”

他又仰起头，居然将剩下的半坛酒又喝了下去。

一坛酒若已埋藏了十几年，酒已浓缩，剩下的本就只不过有半坛子而已，但酒力却比普通的两坛子还大。

林太平居然还是面不改色，道：“这样的酒还有没有？”

郭大路只有苦笑，道：“抱歉得很，这坛酒非但是我们三个人今天的全部粮食，也是我们的全部财产。”

林太平怔了怔，道：“你们平常光喝酒，从来不吃饭的？”

郭大路道：“很少吃。”

林太平叹了口气，道：“看来你们真是酒鬼，要知道光喝酒最伤胃，偶尔也该吃点饭的。”

他伸了个懒腰，四下瞧了一眼，道：“你们平时就睡在这张床上？”

王动道：“嗯。”

林太平皱眉道：“这床也能睡人么？”

王动道：“至少总比睡在路上好。”

林太平又想了半天，笑道：“这话也有理，你们说的话好像都蛮有理，看来我倒可以跟你们交个朋友。”

王动道：“多谢多谢，不敢当，不敢当。”

林太平道：“但现在我却要睡了，我睡觉的时候，不喜欢有人来吵我，你们最好出去逛逛。”

他打了个哈欠，躺到床上，翻了个身，居然立刻就睡着了。

郭大路瞧着王动，苦笑道：“看来他不但酒量比你好，睡觉的本事也不比你差。”

燕七瞧着那空坛子，发了半天怔，喃喃道：“我带回来的究竟是个人？还是匹马？”

郭大路叹道：“马也喝不了这么多酒。”

燕七道：“你为什么不要他少喝些？”

郭大路道：“我就算穷，至少总不是个小气鬼。”

王动忽然道：“我倒觉得这人很有趣。”

燕七道：“有趣？”

王动道：“他这条命是你救回来的，又喝光了我们三个人今天的粮食，占据了这屋子里唯一的一张床。可是他非但没有说一句感激的话，而且还挑三挑四，还觉得跟我们交朋友，是很给我们面子。”

他笑了笑，接着道：“这样的人，你说到哪里才能找到第二个？”

所以林太平也留下来了。

所以在江湖中你若说起“富贵山庄”，那意思并不仅是说一栋靠近坟场、烟囱里永远没有烟，有时甚至连灯火都没有的空房子。

你只要说起“富贵山庄”，江湖中人就明白你说的是一个很奇妙的团体——一栋空房子和四个人，他们之间所产生的那种亲切、快乐和博爱的故事，还有他们四个人那种伟大而奇妙的友情。

03

这些朋友之间仿佛有种很奇怪的默契，那就是他们从不问别人的往事，也从不将自己的往事对别人说起。

可是在燕七将林太平带回来的那天晚上，郭大路却破坏了这规矩。

那天晚上，雪已开始融化。

林太平还在呼呼大睡，王动当然也不甘示弱，郭大路只有拉着燕七到山下去“打猎”。

打猎的意思就是去找找看有没有赚钱的机会。

没有。

雪融的时候，比下雪的时候更冷，吃饱了就上床，正是对付寒冷最聪明的法子，街道上几乎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郭大路和燕七就像是两个孤魂野鬼，高一脚低一脚走在泥泞里，郭大路一直在瞧着燕七的靴子。

到后来他终于忍不住问道：“你这双靴子又装上底了？”

燕七道：“嗯。”

郭大路道：“我从来没有问过你以前那双鞋底怎会值上千两银子的，是不是？”

燕七道：“是。”

郭大路道：“我也没有问过你怎么会死过七次的，是不是？”

燕七道：“你的确没有问过。”

郭大路眼睛里满怀希望，道：“我若问呢？你肯不肯说？”

燕七道：“也许肯……但我知道你绝不会问的，因为我也从来没有问过你什么。”

郭大路板起脸，用力咬着牙齿。

燕七忽又道：“你看林太平是个怎么样的人？”

郭大路板着脸道：“我不知道，也不想问。”

燕七笑了，道：“我们当然不会问他，但自己猜猜总没关系吧。”

燕七又道：“他也许是为了件事，所以从家里溜了出来。他穿的衣服很单薄，表示他一定是从很暖和的地方出来的。他身上什么东西都没有带，那表示他出来的时候一定很匆忙，说不定是逃出来的。”

郭大路道：“想不到你倒很细心。”

燕七笑了笑，道：“一个人在这么冷的天气里挨冻受饿，一定支持不了多久。”

郭大路叹了口气，道：“最多，也不过能支持三两天。”

燕七道：“你若只能支持三天，他最多就只能支持一天半。”

郭大路笑道：“不错，我已经习惯了，他却是个养尊处优的大少爷。”

燕七道：“在这种天气，一天半之内，无论谁也走不了多远路。”

郭大路道：“你的意思是不是说，他的家就在附近不远？”

燕七道：“嗯。”

郭大路道：“附近有什么豪富人家呢？”

燕七道：“没有几家，武林世家更少。”

郭大路道：“为什么一定要武林世家？难道他那么文质彬彬的人也会武？”

燕七道：“非但会武，而且武功还不弱。”

郭大路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燕七道：“我就是看出来了。”

他不等郭大路再问，接着又道：“据我所知，附近的武林世家只有两个。”

郭大路道：“有哪家是姓林的？”

燕七道：“两家都不姓林，林太平本就不一定姓林，他既然是逃出来的，怎么会告诉别人他的真名实姓？”

郭大路道：“你知道的是哪两家？”

燕七道：“一家姓熊，庄主叫‘桃李满天下’熊橱人，是家大武场的主人，虽然桃李满天下，自己却是个独身汉，非但没有儿女，也没有老婆。”

郭大路道：“还有一家呢？”

燕七道：“还有一家姓梅，虽然有一儿一女，但儿子‘石人’梅汝甲在江湖中成名已久，年纪一定比林太平大得多。”

郭大路道：“他为什么要起个名字叫石人？”

燕七道：“据说这一家的武功很奇特，所用的兵刃和暗器都是石头做的，所以他父亲叫‘石神’，他就叫‘石人’。”

郭大路笑道：“那么他以后生的儿子叫什么呢？会不会叫石狗？”

这是座很宁静的山城，街道都很窄小，而且有点陡斜。

两旁房屋的构造也很平凡。现在虽然还没有起更，但大多数人家的灯火都已熄了，做生意买卖的也大多都上起了门，就算有的窗户里还有灯光透出，灯光也很暗淡。很少有人会在一间屋子里燃两盏灯，用蜡烛的更少，因为灯油总比蜡烛便宜。

郭大路叹了口气，道：“这实在是个穷地方，人在这里耽得久了，不但会愈来愈穷，而且会愈来愈懒。”

燕七道：“你错了，我就很喜欢这地方。”

郭大路道：“哦？”

燕七道：“我无论在什么地方，都会觉得很紧张，也只有在这里，才会觉得是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

郭大路道：“因为这地方的人都穷得连自己都照顾不了，所以绝没有工夫去管别人的闲事。”

燕七道：“你又错了，这地方一点都不穷。”

郭大路笑道：“比起我们来当然都不穷，可是……”

燕七打断了他的话，道：“你看着这地方的人穷，只不过是因为他们都不愿炫耀而已。譬如说，王动认得的那当铺老板，他非但不穷，而且还必定是个很有来头的人。”

郭大路道：“有什么来头？”

燕七道：“以我看，这人以前纵然不是个江洋大盗，也必定是个很有名的武林人物。也不知是因为避仇避祸，还是因为厌倦了江湖，所以才躲到这里来。”

他接着又道：“像他这样的人，在这里还有不少。将来我若要退休的时候，一定也会住到这里来的。”

郭大路道：“照你这么样说，这里岂非是个卧虎藏龙的地方？”

燕七道：“一点也不错。”

郭大路道：“我怎么看不出？”

燕七笑了笑，道：“一个人若是死过七次，看得就自然比别人多些。”

郭大路道：“但你还是没看出林太平的来历，他既然不会是梅家的儿子，也不会是熊家的后代，你说了半天，还不是等于白说。”

燕七沉默了很久，忽然道：“你听说过‘陆上龙王’这名字没有？”

郭大路笑道：“这名字只有聋子才没有听说过，我就算孤陋寡闻，至少总不是聋子。”

燕七道：“听说陆上龙王也有座别墅在附近。”

郭大路道：“你难道怀疑林太平是他的儿子？”

燕七道：“有可能。”

郭大路道：“没有可能，绝没有可能。”

燕七道：“为什么？”

郭大路道：“江湖中，人人都知道陆上龙王是个昂藏七尺的男子汉，怎么会生出个像小姑娘似的儿子来？”

燕七冷冷道：“一个人是不是男子汉，并不是从他外表来决定的。”

郭大路瞧了他一眼，笑道：“当然不是，不过……”

他忽然闭上了嘴，整个人都像是呆住了。

街上本已没有行人，这时却有个人袅袅婷婷地走了过来。

郭大路一看到这人，眼睛就发了直。

能令郭大路眼睛发直的，当然是个女孩子，漂亮的女孩子。

这女孩子非但漂亮，而且漂亮极了。

她身上穿的虽然是件粗布衣服，但无论什么衣服穿在她身上，都会变得很好看，郭大路几乎从来也没见过身材这么好的女人。

她手里提着两个大篮子，无论谁手里提着两个这么大的篮子，走起路来都一定会像是只螃蟹。

但她走路的风姿却还是那么美，足以令人看得眼睛发直；她手里若没有提篮子，郭大路说不定会看得连眼珠子都掉下来。

这女孩子本来并没有注意到他们，忽然瞟见郭大路失魂落魄的样子，忍不住抿了抿嘴，嫣然一笑。

郭大路的一颗心立刻就像鼓槌般“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直等这女孩子已转过街角，他还是痴痴地站在那里。

又过了很久，他才长长叹了口气，道：“看来这地方果然是卧虎藏龙……”

燕七笑道：“恐怕不是藏龙，是藏凤吧。”

郭大路道：“对对对，对极了。古人说，十步之内，必有芳草，这句话果然一点不差。”

他忽然挺起胸，道：“你看我长得怎么样？”

燕七上上下下地，看了他几眼，答道：“还不错，高高的个子，大大的眼珠，笑起来也蛮有人缘的。”

郭大路道：“你若是女孩子，会不会看上我？”

燕七抿嘴一笑，道：“也许……”

郭大路忽然见他笑得不但很妩媚，而且也很像女孩子，也忍不住笑道：“但你若是女孩子，世上只怕没有一个男人能受得了。”

燕七板起了脸，道：“能受得了你的女人只怕也没几个。”

郭大路道：“为什么？你刚才不是还说我长得蛮好看的么？”

燕七道：“可是你又脏、又懒，又靠不住，女人喜欢的绝不会是这种男人。”

郭大路笑道：“那只因为你不是女人，其实女人就喜欢这样子，这样子才是男儿本色。”

燕七看来好像要吐了，苦着脸道：“你认为刚才那女孩子看上了你？”

郭大路道：“当然，否则她为什么对我笑？”

燕七忍住笑，道：“女孩子的笑有很多种，她们看见一个人呆头呆脑的样子就会笑，看到癞蛤蟆、猪八戒时也会笑的。”

郭大路火大了，几乎要叫了起来，道：“你难道认为我……”

他忽又闭上了嘴，因为刚才那女孩子这时又从街角转了出来。

她手里提着的篮子本是空的，现在却装满了东西，所以她显得很吃力；地上又满是泥泞，她脚下突然一滑，整个人向前扑倒，手里的篮子也飞了出去。

幸好她遇见了郭大路和燕七。

燕七的反应一向很快，郭大路的反应也不慢，她脚下刚一滑，他们的人已像箭一般蹿了出去。

篮子还没有掉在地上，燕七已伸手接着；这女孩子还没有跌倒，郭大路已伸手将她扶住。

她喘了半天气，才定过神来，忽然发现一个陌生男人的手还扶着自己，脸上立刻飞红。

郭大路的心也在跳，嗫嚅着道：“姑娘没事么？”

少女红着脸，垂下头，道：“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样谢你们。”

燕七已发现篮子里装的全是吃的东西，有熏鸡、有牛肉，还有一张张烙得两面发黄的油饼。

他真想说：“你要谢我们容易极了，只要一只鸡、两张饼。”

但看到郭大路对人家那种深情款款的样子，他怎么能丢自己朋友的人？

何况，郭大路早已抢着道：“这是小事，没关系，没关系。”

少女忽然抬头瞧了他一眼，又一笑，道：“你们真是好人。”

她说的虽是“你们”，但眼睛却只盯着郭大路一个人。

郭大路心也酥了，人也酥了，吃吃地道：“姑娘你……你……你用……用不着客……客气。”

少女已接过篮子，忽又回头嫣然一笑，才低下头往前走。

若说郭大路的魂还在，这一笑可真把他的魂也笑飞了。

他的人虽然像钉子般钉在那里，但他的魂却似已被人装在篮子里带走。

燕七道：“有这么好的机会，你为什么还不快追过去？”

郭大路叹道：“你难道认为我真是个色鬼？”

燕七淡淡道：“就算不是，也差不多了。”

那少女本已走出很远，此刻忽又停下了脚步，回头笑道：“我买了很多菜，两位肯不肯赏光跟我回去喝一杯？”

这种要求从一个美女嘴里说出来，听在两个又冷又饿的人耳朵里，只怕比世上最好听的音乐都要好听十倍。

若有人拒绝这种要求，不是呆子才怪。

燕七不是呆子，郭大路更不是。

他嘴里虽然还在说：“这怎么好意思呢？”但他的一双脚却早已迈开大步，跟了过去。

唉，为什么英雄总是难过美人关呢？

为什么郭大路也不问问这女孩子要将他们带到哪里去？

看来就算她要将他们带去卖了，郭大路也会跟着去的。

第四章 元宝·女人·狗

01

有人说：女人是祸水。

有人说：没有女人，冷冷清清；有了女人，鸡犬不宁。

这些话自然是男人说的。但无论男人们怎么说，女人总是这世界上所不能缺少的。一万个男人中，至少有九千九百九十个宁愿少活十年也不能没有女人。

有人说：钱可通神。

有人说：金钱万恶。

但无论怎么说，钱也是任何人都不能缺少的。一个人若是没有钱，就好像一口空麻袋，永远都没法子站得直。

这两样东西不但可以令最聪明的人变成呆子，也可以令最要好的朋友变成冤家。

四个光棍的男人中若是忽然多了个女人，那情况简直就像一只筷子忽然伸到装着四个生鸡蛋的碗里去，想不搅得一塌糊涂都不行。

王动、郭大路、燕七、林太平，这四个人过得本来的确是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日子，因为他们既没有钱，也没有女人。

他们每天早上起来的时候都觉得很快乐，因为那倒霉的“昨天”总算已过去，今天又充满了希望。

可是，忽然间，这两样东西都来了，你说要命不要命？

02

王动也许已醒了很久，却还是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他先把一床破棉被卷成圆筒，然后再一点一点伸进去，把整个人都伸进这个筒里，四面都密不透风。

老鼠就在他身旁跑来跑去，本来还有点顾忌，不敢在他身上爬；可是后来渐渐就将他看成个死人，几乎都爬上了他的头。

王动还是不动。

林太平已注意他很久，到后来实在忍不住了，悄悄走过去，伸出手，伸到他鼻子前面，想试探他是不是还有呼吸。

王动突然道：“我还没有死。”

林太平吓了一跳，赶紧缩回手，道：“老鼠在你身上爬，你也不管？”

王动道：“我从来不跟老鼠打交道，也不跟它们一般见识——只有猫才会跟老鼠斗气。”

林太平怔了怔，道：“这里的确应该养只猫。”

王动道：“这里本来有只猫，是燕七带回来的。”

林太平道：“猫呢？”

王动道：“跟山下的公猫私奔了。”

林太平瞪大了眼睛，看着他，看了很久。

雪已住，星月升起。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脸上轮廓极分明，额角宽阔，鼻子高而挺，纵然不是个很英俊的男人，至少很有性格。

“这人看来既不像疯子，也不像白痴，为什么偏偏有点疯病？”

林太平叹了口气，四下瞧了一眼，道：“你那两个朋友呢？”

他实在想找个不是疯子的人说话。

王动道：“下山打猎去了。”

林太平道：“打猎？这种天气去打猎？”

王动道：“嗯。”

林太平说不出话来了，他忽然发现了一条定理：

疯子的朋友一定也是个疯子。

过了半晌，黑暗中忽然传出“咕噜”一声，接着又是“咕噜”一声。

王动喃喃道：“奇怪！今天怎么连老鼠的叫声都和平时不一样？”

林太平脸红了，讷讷道：“不是老鼠，是……是……”

王动道：“是什么？”

林太平忍不住大声道：“是我的肚子在叫，你们难道从来不吃饭的么？”

王动笑了，道：“有饭吃的时候当然要吃的，没饭吃的时候也只好听着肚子叫。”

林太平又怔住了，他实在不懂，一个人连饭都没得吃，怎么还能这么开心？

王动忽又道：“今天你运气总算不错。”

林太平苦笑道：“我？运气不错？”

王动道：“今天我有种预感，他们打猎的收获一定不错，带回的东西说不定会让你大吃……”

他本来想说“大吃一顿”，但这句话没说完，他自己却“大吃了一惊”。

郭大路已经回来了，走进了门，而且果然带了样东西回来，是个会跑会跳会爬树，还会“吱吱”乱叫的东西。

是个猴子。

假如说王动也有脸色发白的时候，那么就是现在。

看到王动的表情，郭大路几乎笑断了肠子，喘着气笑道：“你用不着害怕，这是个公猴子，不是母的。”

一个娇滴滴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道：“你的朋友怕母猴子？”

郭大路笑得更厉害，道：“的确有点怕，不怕老婆的人这世上又有几个呢？”

王动板着脸，道：“好笑好笑，好笑极了，世上怎么会有这么风趣的人，倒真是怪事。”

林太平既不知道什么事如此好笑，也不想知道。

他只觉眼前一亮，黑黝黝的屋子里好像忽然燃起了几千几百盏灯。

所有的光亮都是从一个人身上发出来的。这人穿着件粗布衣服，手里提着两个篮子，已经跟着郭大路走了进来。

跟在她后面的还有三个人：一个大人，两个孩子。孩子们都穿得很整齐，大人的身上却只围着张豹皮。

这些人已经够瞧老半天了，却还不是全部。除了他们之外，还有两条狗、一大捆刀枪、三四面锣、五六根竹竿。

王动喃喃道：“我知道他一直想和燕七比比看谁的本事大，谁带回来的东西多，可是至少也该给他留点面子，用不着让他输得这么惨呀。”

燕七倚着门，笑道：“虽然输得很惨，却输得口服心服，我出去二十次，带回来的东西也没有他一次多。”

郭大路笑道：“我这些朋友们的嘴巴虽然坏，人倒并不太坏。来，我先替你们引见引见，这位姑娘是……”

那少女笑道：“还是让我自己说吧。我叫酸梅汤，这是我的堂哥‘飞豹子’，还有我两个小表弟，一个叫‘小玲珑’，一个叫‘小金刚’。”

“飞豹子”是谁？其实根本用不着介绍，别人一看就明白。

但那两个孩子却几乎长得一模一样，两人都是大大的眼珠，都梳着朝天辫子，笑起来都有个酒窝。

而且他们的酒窝并不是一个在左，一个在右。

两个人的酒窝都在右边。

王动忍不住问道：“谁是小玲珑？谁是小金刚？”

两个孩子一齐道：“你猜猜看。”

王动眨了眨眼，道：“小金刚旁边的是小玲珑，小玲珑旁边的是小金刚，对不对？”

两个孩子，一齐笑了，其中一个忽然跑过来，凑到王动耳旁，悄悄说了两句话，又笑道：“这是我们的秘密，你可不能告诉别人。”

这孩子的笑声如银铃，原来是个女孩子。

郭大路拉起了另一个孩子的手，道：“小玲珑是你姐姐，对不对？”

这男孩子摇头道：“不对，她是我妹妹。”

话还未说完，小玲珑已叫了起来，道：“笨蛋！我早就知道男孩子都是笨蛋，被人一骗就骗出来了。”

小金刚涨红了脸，抗声道：“你不笨，你聪明，你为什么要打扮得和男孩子一样？”

这孩子的话倒真是一针见血——女人都瞧不起男人，认为男人是笨蛋，但又偏偏希望自己是个男人，这就是女人最大的毛病。

林太平一直眼睁睁瞧着酸梅汤，此刻忽然道：“这些当然不是你们的真名字。”

酸梅汤叹了口气，幽幽道：“像我们这些走江湖卖艺的，连祖宗的人都丢光了，哪里还有什么真名字？”

林太平也叹了口气，道：“走江湖卖艺又有什么不好？有些人想去走江湖还不行哩。”

酸梅汤又瞧了他一眼，道：“看来你好像有很多心事……”

郭大路忽然打断了她的话，道：“这人本来就像个女孩子。”

林太平瞪了他一眼，脸色已有点变了。

酸梅汤抢着笑道：“难道只有女孩子才能有心事？这么样说来，男人岂非真的全都变成没心没肺的傻蛋了吗？”

林太平瞧着她，目光充满了感激。

郭大路耸了耸肩，道：“就算男人全都没心没肺，至少都有肚子。”

酸梅汤吃吃笑道：“你不说我倒差点忘了……”

她放下篮子，掀起盖在上面的纸，自己先撕下条鸡腿，又笑道：“其实女人的肚子也并不比男人小多少，只不过有时不好意思吃得太多而已。”

小金刚道：“可是你为什么从来也没有觉得不好意思呢？”

酸梅汤用鸡腿去敲他的头，小金刚抢了半只鸡就跑，猴子在地上不停地跳，两条狗“汪汪”地叫。

王动摇着头，喃喃道：“这地方已有十几年没这么热闹过了。”

郭大路道：“你放心，这里还有好几天热闹的。”

王动道：“几天？”

郭大路望着酸梅汤窈窕的背影，道：“很多天……我听说他们要找屋子住下来，所以已经把后面那一排五间屋子租给他们了。”

王动几乎把刚喝下去的一口酒呛了出来，道：“租金多少？”

郭大路瞪起了眼，道：“你以为我是什么人？小气鬼么？会问人家要租金？若不是我，这样的客人你连请都请不到。”

王动看着他，看了很久，才长长叹了口气，苦笑道：“有件事我已愈来愈不懂了。”

郭大路道：“什么事？”

王动道：“这房子究竟是你的？还是我的？”

若说世上还有什么事能令一个又脏又懒的男人变得勤快起来，那就是女人。

第二天一早，王动还躺在“筒”里，郭大路已经去提水了，林太平却在屋子里找来找去。

王动忍不住道：“你找什么？”

林太平道：“洗脸盆、洗脸布，还有漱口杯子。”

王动笑了，道：“这些东西我非但已有很久没有看到过，有的连听都没有听过。”

林太平就好像忽然被人抽了一鞭子，张大了嘴，吃吃道：“你……你们难道连脸都不洗？”

王动道：“当然洗，只不过是三日一小洗，五日一大洗。”

林太平道：“小洗是怎么洗？大洗是怎么洗？”

王动道：“燕七，你洗给他看看。”

燕七伸了个懒腰，道：“我昨天刚洗过，今天该轮到你了。”

王动叹了口气，道：“那么你至少总该把洗脸的家伙拿过来吧。”

郭大路刚好提了两桶水进来，燕七就用那个破碗舀了大半碗水，又从墙上拿下块又黄又黑、本来也不知是什么颜色的布。

王动这才勉强坐起来，先喝了口水，含在嘴里，用手摊开毛巾，用力漱了漱口，然后就将一口水“噗”地喷在手里的布上，随便在脸上一抹，松了口气道：“好，洗完了。”

林太平就好像看到鬼似的，吓得脸色发青，道：“这……这就算是小洗？”

王动道：“不是小洗，是大洗。小洗若这么麻烦那还得了？”

林太平连嘴唇都有点发青，看样子好像立刻就要晕过去，过了很久很久，才长长吐出口气，道：“若有谁还能找到比你们更脏的人，我情愿跟他磕头。”

王动笑道：“你现在就磕吧，比我们脏的人满街都是。”

林太平拼命摇头，道：“我不信。”

王动淡淡道：“我们的人虽脏，心却不脏，非但不脏，而且干净得很。一个人的心若是脏的，他就算每天用肥皂煮十次，也不算干净。”

林太平歪着头，想了半天，忽然一拍巴掌，道：“有道理，很有道理。一个人若是活得快快乐乐，问心无愧，吃不吃饭都没关系，洗不洗脸也没关系。”

他仰面大笑了三声，跑到院子里，在地下打了个滚，大笑道：“我想通了，我想通了……我以前为什么一直想不通呢？”

王动和燕七含笑瞧着他，像是也都在替他高兴，因为他们也都已看出他本来的确有件很重的心事。

他本来一直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现在才知道并没有做错。

一个人活着，就要活得问心无愧，这才是最重要的。

但郭大路却在洗脸，嘴里还喃喃道：“不洗脸没关系，洗脸也没关系，是不是？”

他洗完了脸，又用布擦身上的衣服，擦靴子。

燕七冷冷地瞧着他，道：“你为什么不索性脱下鞋子洗洗脚？”

郭大路笑道：“我正有这意思，只可惜时间来不及了。”

他忽然冲出门，道：“他们一定也醒了，我到后面瞧瞧去。”

林太平道：“我也去。”

两人同时冲了出去，就好像赶着去救火似的。

王动瞟了燕七一眼，笑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你为什么不去？”

燕七沉着脸，淡淡道：“我不是君子。”

王动道：“你好像一点也不喜欢那酸梅汤姑娘。”

燕七沉默了半晌，忽然问道：“你看他们究竟是干什么的？”

王动眼珠子一转，问道：“他们不是走江湖卖艺的么？”

燕七道：“你若真的也拿他们当作走江湖卖艺的，你就也是个呆子。”

王动道：“为什么？”

燕七道：“你难道看不出那只猴子和那条狗一点也不听他们的话，显然是临时找来装佯的。还有那飞豹子，故意奇装异服，其实却是个很规矩的人，连话都不敢多说，一双手更是又白又细，哪里像是个整天提箱子牵狗的？”

王动静静地听着，终于点了点头，道：“想不到你居然这么细心。但他们若不是走江湖卖艺的，是干什么的呢？”

燕七道：“谁知道，也许是强盗都说不定。”

王动笑道：“他们若真的是强盗就不会来了，这地方又有什么东西好让他们打主意的？”

燕七还没有说话，就听到后面传来一声惊呼。

是郭大路的声音。

像郭大路这种人，就算看到鬼也不会吃惊得叫起来的。

世上只怕很少有事能令他叫起来。

燕七第一个冲了出去。

王动也动了。

后面的院子比前面小些，院子种满了竹。以前每当风清月白的夏夜，主人就会躺到这里，听那海浪般的竹涛声。

所以这里也和其他许多种了竹子的院子一样，叫作“听竹小院”，那一排五间屋子，就叫作“听竹轩”。

可是等到王动做主人的时候，就替它改了个名字，叫“有竹无肉轩”，因为他觉得“听竹”这名字本来虽很雅，现在却已变得很俗。

他认为第一个用“听竹”做轩名的人虽然是个很风雅的聪明人，但第八十个用“听竹”做轩名的人就是俗不可耐的笨蛋了。

现在这院子里非但“无肉”，连竹子都几乎被砍光了。

竹子可以做晒衣服的竹竿，也可以用来搭凉棚，所以王动常常拿竹子去换肉。一个人肚子很饿的时候，就常常会忘记风雅是怎么回事。

酸梅汤、飞豹子他们昨天晚上就住在这里，但现在连人带狗带猴子，已全都走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郭大路和林太平站在那里发怔。

他们脚旁还摆着几口箱子，崭新的箱子。

王动道：“你的客人已不告而别了么？”

郭大路点了点头。

燕七冷冷道：“走了就走了，这也用不着大呼小叫，大惊小怪的。”

郭大路也不说话，却将手里的一张纸条递了过来。

纸条上用木炭写了几个字：“五口箱子，聊充房租，敬请收下，后会有期。”

燕七道：“住房子本来就要付房租，这也没什么好稀奇的。”

郭大路叹了口气，道：“稀奇虽不稀奇，只不过付得太多了些。”

王动道：“箱子里是什么？”

郭大路道：“也没什么别的，只不过几箱铜臭物而已。”

若说钱有铜臭气，那么这五箱东西就足足可以将三万八千个人全部臭死。

其中四口箱子里什么别的都没有，就只有元宝。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元宝，最小的也有十两重，就算臭不死人，也压得死。

还有一口箱子里全是珠宝，各式各样的珠宝，有珍珠、有翡翠、有玛瑙，还有七七八八一些连名字都叫不出的宝石。

其中无论哪口箱子，都可以把富贵山庄全买下来。

王动和燕七也怔住了。

过了很久，燕七才吐出口气道：“昨天晚上他们来的时候，并没有带这五口箱子来。”

郭大路道：“没有。”

林太平道：“那么箱子是哪里来的呢？”

燕七冷笑道：“不是抢来的，就是偷来的。”

郭大路道：“这些元宝后面的戳记都不同。”

燕七道：“当然不同，谁家里都不会放着这么多元宝，他们一定是从很多不同的人家偷来的。”

王动叹道：“能在一天晚上偷这么多人家，本事倒真不小。”

燕七道：“这也不稀奇，高明的贼本就能日走千家，夜盗百户。”

郭大路道：“他们辛辛苦苦偷来的东西，却送给了我们，这样的贼倒也天下少有。”

燕七道：“也许他们是想栽赃。”

郭大路道：“栽赃？为什么要栽赃？我们跟她又没有仇。”

燕七悠悠道：“你难道以为她真看上了你，特地送这五口箱子来作嫁妆？”

林太平道：“这些全不去管他，问题是我们现在拿这五口箱子怎么办呢？”

郭大路道：“怎么办？人家既然送来了，我们当然就收下。”

燕七叹道：“这个人有个最大的本事，无论多复杂的事，被他一说，马上就变得简单起来了。”

郭大路道：“这事本来就简单得很。”

王动道：“不简单。”

郭大路道：“有什么不简单？”

王动道：“他们绝不会无缘无故送我们这么多财宝，一定另有目的。”

燕七道：“何况，这些东西既然是偷来的，我们若收下来，岂非也变成了贼？”

王动道：“什么事都能做，只有贼是万万做不得的。你只要做了一次贼，尝着了甜头，以后别的事就全都不想做了，一辈子就都得做贼。”

燕七道：“而且以后生出来的儿子也是贼，老贼生大贼，大贼生小贼。”

郭大路笑道：“你用不着臭我，我虽也做过一次贼，可是非但没尝甜头，反把最后的一把剑也赔了出去。”

王动道：“做贼也有学问，本来就不是人人都会做的。”

林太平道：“我看我们最好将这些东西拿去还给别人。”

郭大路道：“还给谁？谁知道这些东西是从谁家偷来的？”

燕七道：“不知道可以打听。”

郭大路道：“到哪里去打听？”

燕七道：“山下。这些东西既然全是他们在昨天晚上一夜中偷来的，想必就是在山下偷的。”

郭大路瞧着那整箱的元宝，叹道：“你说得不错，这地方的确不是个穷地方……无论什么地方有这么多金子就不是穷地方了。”

他忽又笑了笑，道：“所以这富贵山庄至少在今天真的是名副其实的富贵山庄。”

富贵山庄名副其实的时候虽然并不长，但他们却还是快乐的。

因为他们作了个最聪明的选择。

他们放弃了财富，却留下了良心。

这也许就是富贵离他们最近的时候，但他们并不贪图富贵，也不要以贪婪、卑鄙、欺诈的方法去攫取富贵，所以他们永远快乐，就像沐浴在春日阳光中的花草一样。

他们知道快乐远比财富可爱得多。

03

麦老广。

麦老广是个小饭铺的名字，也是个人的名字。

“麦老广”的烧腊香得据说可以将附近十里之内的人和狗全都引到门口来。麦老广也就是这小饭铺的老板、大师傅兼跑堂。

除了烧腊外，麦老广只卖白饭和粥。若想喝酒，就得到隔壁几家的“言茂源酒铺”去买，或者是买了烧腊到言茂源去喝。

有人劝麦老广，为什么不带着卖酒呢，岂非可以多赚点钱？

但麦老广是个固执的人，“老广”大多是很固执的人，所以要喝酒，还得自己去买，你若对这地方不满意，也没地方好去。

因为麦老广的烧腊不但最好，也是这附近唯一的一家。

山城里的人连油灯都舍不得点，怎么舍得花钱到外面吃饭。所以就算有人想抢老广的生意，过几天也就会自动关门大吉。

麦老广对王动和郭大路他们一向没有恶感，因为他知道这些人虽然穷，却从不赊账。

他们每次来的时候，身上总有两把银子，而且每次都吃得很多。无论哪个饭铺老板都不会对吃很多的客人有恶感的。

麦老广的斜对面，就是王动他们的“娘舅家”。

娘舅家的意思就是当铺。

他们每次来的时候，差不多都会先到娘舅家去转一转，出来的时候一定比进去的时候神气得多。

但今天却很例外。

他们走过娘舅家的时候，居然连停都没有停下来，而且胸挺得很高。看他们走路的样子，就知道口袋绝不会是空的。

麦老广又放心，又奇怪：“乜呢班契弟改行做贼？点解突然有咁多钱？”

契弟并不完全是骂人的意思，有时完全是为了表示亲热。

这次来的有四个人，还没进门，麦老广就迎了上去，用他那半生不熟的广东官话打招呼，道：“你今日点解这么早？”

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广东人说官话。

好在郭大路已听惯了，就算听不懂，也猜得出。笑道：“不是人来得早，是钱来得早，先给我们切两只烧鹅，五斤脆皮肉，再来个油鸡。”

麦老广眨眨眼，道：“唔饮酒？”

郭大路道：“当然要，你先去拿十斤来，等等一齐算给你。”

他说话的声音也响，因为他身上有锭足足十两重的金子。

既然是为了要打听谁家被偷的消息，花他们十两金子又何妨。肚子饿的时候连话都懒得说，怎么能打听消息？

所以他们的良心上连一点负担都没有。

酒渐渐在瓶子里下降的时候，责任心就在他们心里上升起来。

喝了人家的酒，就该替人家做事。

他们绝不是白吃的人。

于是郭大路就问道：“这两天你可有听到什么消息没有？”

没有。

城里最耸动的消息，就是开杂货店的王大娘生了个双胞胎。

大家开始奇怪了。

郭大路道：“也许他们不是在这里偷的。”

燕七道：“一定是。”

郭大路道：“那么这地方为什么没有被偷的人？一夜间偷了这么多人家，是大事，城里早该闹翻天了。”

燕七道：“不是没有，而是不说，不敢说。”

郭大路道：“被偷又不是件丢人的事，为什么不敢说？”

燕七道：“一个人的钱财若是来路不正，被人偷了也只好哑巴吃黄莲，苦在心里。”

郭大路笑道：“这么样说来，可就不关我们的事，我们反正已尽了力，是不是？”

这时酒已差不多全到了他的肚子里，已快将他的责任心完全挤了出来。他忽然觉得轻松得很，大声道：“再去替我们拿十斤酒来。”

麦老广还没有走出门，门外忽然走进来三个人。

第一人很高，穿的衣服金光闪闪，好像很华丽；第二人更高，瘦得出奇。但这两人长得究竟是什么模样，别人并没有看清。

因为所有人的目光都已被第三个人吸引。

这人全身都是黑的，黑衣、黑裤、黑靴子，手上戴着黑手套，头上也戴着黑色的毡笠，紧紧压在额上。

其实他就算不戴这顶毡笠也没有人能看到他的脸，他连头带脸都用一个黑布的套子套了起来，只露出一双刀一般的眼睛。

这是夜行人的打扮，只适合半夜三更去做见不得人的事时穿着，但他却光明正大地穿到街上来。

他长得是什么样子？

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

谁也看不见，谁也不知道，他全身上下根本没有一寸可以让人家看见的地方。

但也不知为了什么，每个人都觉得他全身上下每一寸地方都充满了危险。

最危险的当然还是他背后背着的那柄剑。

一柄四尺七寸长的乌鞘剑。

很少人用这种剑，因为要将这么长一柄剑，从剑鞘中拔出来就不是件容易事，那必须有很特别的手法，很特别的技巧。

能用这种剑的人，就绝不是容易对付的。他既然已很困难地将剑拔出来，就绝不会轻轻易易放回去。

剑回鞘的时候通常已染上了血。

别人的血！

这三个人走进来后，就占据了最里面角落的一张桌子，显然不愿意打扰别人，更不愿意被别人打扰。

他们要的东西是：“随便。”

那表示他们既不是为了“吃”而到这里来的，也不讲究吃。

不讲究吃的人若不是忧心忡忡，就一定是在想着别的事。无论他们想的是什么，都一定不会是件令人愉快的事。

林太平一直在瞧着黑衣人的剑，喃喃道：“剑未出鞘，就已带着杀气。”

王动道：“不是剑的杀气，是人的杀气。”

林太平道：“你们知不知道这人是谁？”

郭大路叹了口气，道：“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就算已喝得酩酊大醉，也绝不会找这人打架。”

燕七忽然道：“另外两个人我倒认得。”

郭大路道：“他们却不认得你。”

燕七笑了笑，淡淡道：“我算什么，像他们这么有名气的人怎会认得我？”

郭大路道：“他们很有名？”

燕七道：“坐在最外面那个又瘦又高的人，叫作夹棍，又叫作棍子。”

郭大路道：“棍子，倒也像，夹棍这名字就有点特别了。”

燕七道：“夹棍是种刑具，无论多刁多滑的贼，一上了夹棍，你要他说什么他就说什么，要他叫你祖宗他都不敢不叫。”

郭大路道：“他也有这种本事？”

燕七道：“据说无论谁遇着他都没法子不说实话，就算是个死人，他也有本事问得出口供来。”

王动道：“这人的手段一定很辣。”

燕七道：“他还有个外号叫棍子，那意思就是‘见人就打’。无论谁落到他的手里，都免不了要先被他打得鼻青眼肿再说。黑道上的朋友一遇见他，简直就好像遇见了要命鬼、活阎王。”

王动道：“他是干什么的？”

燕七道：“清河县的捕头。”

王动道：“清河县并不是个大地方，岂非埋没了人才？”

燕七道：“就因为他的手段太辣，所以一直升不上去。但无论什么地方有了办不了的大案子，都免不了要到清河县去借他。”

郭大路道：“那位金光闪闪的仁兄呢？”

燕七道：“他姓金，又喜欢金色，所以叫‘金狮’，但别人在背地里却都叫他金毛狮子狗。”

郭大路笑道：“凭良心讲，这人倒一点也不像狮子狗。”

燕七道：“你看过狮子狗没有？”

郭大路道：“各种狗我都看过。”

燕七道：“狮子狗脸上什么东西最大？”

林太平抢着道：“鼻子最大。”

燕七道：“什么东西最小？”

林太平道：“嘴。”

他笑了笑，又解释着道：“我小时候养过好几条狮子狗。”

燕七道：“你们再看看那人的脸。”

从这边看过去，刚好可以看到那“金毛狮子狗”的脸。

无论谁看他的脸，都无法不看到他的鼻子。

他的鼻子就已占据了整个一张脸的三分之一。

无论谁的嘴都比鼻子宽，但他的鼻子却比嘴宽；若是从他头上望下去，一定看不到他的嘴，因为嘴巴已被鼻子挡住。

郭大路几乎笑出声来，忍住笑道：“果然是个特大号的鼻子。”

王动道：“他眼睛一定不太灵。”

郭大路奇道：“你怎么知道？”

王动道：“因为他眼睛已被中间的鼻子隔开了，所以左边的眼睛只能看到左边的东西，右边的眼睛只能看到右边。”

他话未说完，连燕七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郭大路道：“可是到现在我还没有找到他的嘴。”

燕七忍住笑道：“他的鼻子下面的那个洞，就是嘴了。”

郭大路道：“那是嘴么，我还以为是鼻孔哩。”

林太平道：“鼻孔上怎么会长胡子？”

郭大路道：“我以为那是鼻毛。”

王动道：“所以他吃东西的时候，别人往往不知道东西是从哪里吃下去的。”

他们虽然在拼命忍住笑，但这时实在忍不住了。

郭大路笑得几乎滑到桌子底下去。

那金毛狮子狗忽然回过头，瞧了他们一眼。

只瞧了一眼，就又转回头。

这一眼就已足够。

每个人都已感觉到他眼睛里那种逼人的锋芒，竟真的有点像是雄狮的眼睛，连眼珠子都是黄的。

他们说话的声音本来就很低，现在更低了。

郭大路道：“这人又是干什么的？”

燕七道：“也是捕头，两年前还是京城的捕头，最近听说已升到北九省的总捕头。”

郭大路道：“看他穿得就像是个花花公子，实在不像是位名捕。”

王动道：“你也不像穷光蛋。”

林太平道：“他的本事又在哪里？”

燕七道：“在鼻子上。”

林太平道：“鼻子？”

燕七道：“他的鼻子虽大，却不是大而无当。据说他的鼻子比狗还灵，一个人只要被他嗅过味道，无论怎么改扮，都逃不了。”

林太平道：“这本事倒的确不小。”

燕七道：“这两人可说全都是六扇门里一等一的顶尖高手，若不是什么大案子，绝惊动不了他们，所以……”

王动道：“所以你奇怪，他们为什么忽然到了这种地方来。”

燕七道：“我的确奇怪得很，若说他们是为了昨天晚上的案子来的，他们的消息怎会这么快？”

就在这时，街上忽然传来了一声女人的尖叫声，就好像有人踩到了鸡脖子似的。

然后，他们就看到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从对面一家房子里冲出来，一个矮矮胖胖的男人拼命拉也拉不住。

到后来这女人索性赖到地上，号啕大哭，边哭边叫，道：“我连棺材本都被人偷去了，为什么不能说？……我偏要说。”

她愈说愈伤心，索性用头去撞地，大哭道：“天呀，天杀的强盗呀，你好狠的心呀，你为什么不留点给我？……整整的三千两金子，还有我的首饰，若有哪位好心的人替我找回来，我情愿分给他一多半。”

那男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用出吃奶的力气，总算把她死拖了回去，抽空还扭转头，勉强笑道：“我们哪有三千两金子给人家偷？”

郭大路和燕七交换了眼色，正想问麦老广：“这人是谁？”

但那夹棍却比他们问得更快。

他声音很沉，说话很慢，每个字说出来都好像很费力。那给人一种感觉，他说的每个字你最好都留神去听着。

麦老广道：“这夫妻两人听说是从开封来的，本来做的是棉布生意，积了千多两银子，准备到这里节节省省地过下半辈子。他们家里若真有三千两金子被人偷了，那才真是怪事。”

他本不是个多嘴的人，但现在嘴上却好像抹了油，而且连官话都突然说得比平时标准多了。

夹棍在听着。

他说得慢，听得更仔细，像是要把你说的每个字都先嚼烂，再吞到肚子里去，而且一吞下去就永远不会吐出来。

等麦老广说完，他又问道：“他们姓什么？”

麦老广道：“男的姓高，女的娘家好像是姓罗。”

夹棍突然站了起来，大步走了出去。

那黑衣人从头到尾都没有说一个字，此刻忽然道：“午时到了没有？”

麦老广道：“刚过午时。”

黑衣人道：“拿来。”

金狮子迟疑着，道：“这地方不方便吧。”

黑衣人道：“方便。”

金狮子好像叹息了一声，从怀里取出锭约莫有二十两重的金子，放在桌上，轻轻地推了过去。

黑衣人收下金子，再也不说一个字。

金狮子长长吐出口气，望着窗外的天色，喃喃道：“一天过得好快。”

可是在有些人看来，这一天就好像永远也熬不过去似的。

第五章 剑和棍子

01

棍子并不是人人都喜欢的东西。

但棍子却很有用。

棍子也比剑势利，他一棍打下去的时候，往往会先看看打的是什么。

剑若出鞘，就只找人致命的弱点。

尤其是这柄剑。

这柄剑拔出来的时候要有代价，插回去的时候也要有代价。

拔出来的代价是钱，插回去的代价是血。

02

一个多时辰已过去了，金狮子和黑衣人还坐在那里，郭大路他们也还坐在那里。

他们舍不得走，也不能走。

郭大路若是掏出那锭金子来付账，岂非等于告诉别人自己就是贼。

夹棍终于回来了，郭大路这才看清他的脸。

他的脸就好像只有皮包着骨头，既没有表情，也没有肉。

金狮子道：“怎么样？”

夹棍道：“那人不姓高，姓宋，本来是张家口‘辽东牛羊号’的账房，拐了老板一笔账，逃到这里来，所以金子丢了也不敢张扬。”

金狮子冷笑道：“看来这倒正是他常用的手段，先抓住别人的把柄再下手。”

夹棍道：“而且作案的手法也一样，做得又干净又漂亮，门窗不动，金子已丢了。”

金狮子道：“什么时候丢的？”

夹棍道：“昨天晚上。”

金狮子道：“他只要一出手，至少就是十三件大案，这是他的老规矩。”

夹棍道：“除了那姓宋的外，我又查出了五家。”

金狮子道：“这五家人身上是不是也都背着有案子的？”

夹棍道：“不错。其中居然还有家是以前陆上龙王还未洗手时的小头目，现在已娶了老婆，生了孩子。”

金狮子道：“他们遇见他，总算也倒了霉，就放他们一马吧。”

夹棍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自己的手冷笑。

金狮子笑了笑，道：“其实我也知道你绝不肯松一松手的，只要和陆上龙王沾着点边的人，遇着你就倒霉了。可是你也得小心些，真要遇着陆上龙王和那条毒蛇，那时倒霉的可就是你了。”

夹棍还是在冷笑着，没有说话。

金狮子道：“无论如何，看来我们得到的消息并没有错，这些年他的确一直窝在这里。”

夹棍道：“告诉我这消息的人本来就不会靠不住，否则我怎会要你付一万两？”

金狮子道：“可是他既然已在这里窝了七八年，为什么忽然又出了手呢？”

夹棍道：“这就叫手痒。”

他们说话完全不怕被别人听见，郭大路当然每句话都不会错过。

他也没法子不承认这夹棍果然有两下子。

但他们嘴里说的“他”又是谁呢？

夹棍忽又冷笑道：“他既然昨天晚上还在这里作了案，就一定还窝在这城里。今天早上出城的人我都盘过，除了一伙卖艺的稍为扎眼外，别的全是规矩人。”

金狮子道：“他会不会将贼赃叫那伙卖艺的人夹带出城？”

夹棍道：“不会，看他们脚底带起的尘土，身上带的绝不会超过十两银子。”

金狮子嘴角忽然露出了一丝不怀好意的狞笑，道：“这么样说来，他一定还在城里了。”

听到这里，郭大路真忍不住想问他们：“你怎么知道他没有从小路溜走？又怎么知道他现在不会溜走？”

郭大路当然不能问。

幸好用不着他问，夹棍自己已说了出来。

“他要一出手至少就是上万两的金子，我已在四面都布下暗卡，无论谁也休想带着上万两的金子溜走。”

金狮子道：“他当然也绝不肯把吃下去的再吐出来。这人见钱如命，有名的连皮带骨一口吞，吞下去就死也不吐出了。”

夹棍冷笑道：“这是他的老毛病，我早就知道这毛病总有一天会要他的命！”

金狮子道：“但这人实在太狡猾，易容术又精，还会缩骨，连身材高矮都能改变，我们还真未必能掏得出他的窝来。”

夹棍突然一拍桌子，道：“这次他若还能逃得了，我就改自己的姓。”

金狮子道：“你找到路没有？”

夹棍道：“我拼着一个个的问，就算问上三个月，也要把他从窝里掏出来。”

金狮子瞟了那黑衣人一眼，似乎又皱了皱眉，道：“这城里每个人你难道都要问？”

夹棍道：“我也知道这是个笨法子，但笨法子往往却很有效。”

金狮子又叹了口气道：“你准备从哪里开始问？”

夹棍道：“就是这里。”

他眼睛忽然瞪到郭大路身上。

若是换了别人，心里本来就有鬼，再被他眼睛这么一瞪，纵然不吓得胆战心惊，脸上也难免要变了颜色。

夹棍就是夹棍，无论谁遇着他都休想不说真话。

但郭大路还是笑嘻嘻地面不改色，一点也不在乎。

他本来就什么都不在乎，何况现在肚子里又装满了言茂源的陈年竹叶青。

夹棍脸上也连半点表情都没有，眼睛一直盯着郭大路的眼睛，慢慢地站了起来，慢慢地走了过去。

他脸色变青，眼睛阴森森的，胆小的人在晚上见着他，非但实话要被他逼出来，也许连尿都被吓出来。

“这人不该叫夹棍，应该叫僵尸才对。”

这句话几乎已到了郭大路的嘴边，差点就说出了口——你千万莫要以为他不敢说，只要酒一到了他肚子里，“不敢”这两个字就早已离开他十万八千里了。

王动他们倒也无所谓：“你只要交上郭大路这朋友，就得随时准备为他打架。”

打架在他们说来，也早就是家常便饭了。

就连林太平也不例外。

夹棍的眼睛虽没有瞪着他，他的眼睛却在狠狠地瞪着夹棍。

看样子无论是郭大路说错一句话也好，是夹棍问错一句话也好，这场架随时都会打起来。

谁知金狮子忽然道：“这几个人用不着问。”

夹棍道：“为什么？”

金狮子笑了笑，道：“他们肚子里若有鬼，怎么会谈论我的鼻子？”

原来这人不但鼻子灵，耳朵也很尖。

郭大路忍不住笑道：“你全听到了？”

金狮子道：“干我们这行的，不但要眼观四路，而且要耳听八方。”

郭大路道：“你不生气？”

金狮子笑道：“为什么要生气？鼻子大就算很难看，却一点也不丢人。”

郭大路对这人的印象立刻好起来了，道：“非但不丢人，也不难看。男人就要鼻子大，愈大愈好，懂事的女人就喜欢大鼻子的男人。”

金狮子大笑道：“你鼻子也不小。”

郭大路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笑道：“马马虎虎，还过得去。”

金狮子道：“你们就住在这城里？”

郭大路道：“不在城里，在山上。”

金狮子道：“山上也住着很多人？”

郭大路道：“活人就只有我们四个，死人却倒有不少。”

金狮子道：“死人？”

郭大路道：“我们住的地方就在坟场旁边，叫富贵山庄，有空不妨过来喝两杯。”

金狮子道：“一定去拜访。”

他忽然站了起来，道：“掌柜的，算账，这几位的账我们也一齐候了。”

郭大路跳了起来，道：“这是什么话，我们是地主，你一定要让我们尽一尽地主之谊。”

他不但喜欢交朋友，更喜欢请客。

朋友谁都没有他交得快，账也谁都没有他付得快。可是这次他的手伸进口袋，却掏不出来了。

他总不能当着人家的面把那锭金子掏出来。

谁知金狮子也并不再抢着付账，笑道：“既然如此，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多谢多谢。”

夹棍忽然拍了拍郭大路的肩头，冷冷道：“这两天城里一定很乱，没事还是耽在家里的好，免得出来惹麻烦。”

他不让郭大路说话，手用力在他肩上一按，道：“也不劳相送，请坐。”

郭大路笑嘻嘻道：“我坐累了，就想站站。”

夹棍用了八成力，连一点反应都没有，上上下下瞧了郭大路几眼，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突听金狮子道：“对面那人各位可认得么？”

一个身形佝偻、白发苍苍的老头子手里提着桶脏水，正从对面的门里走出来，“哗啦啦”将一桶水倒在地上。

郭大路笑道：“当然认得，他就是利源当铺的老朝奉，我们都叫他活剥皮。”

金狮子目光灼灼，不住盯着那老人，直到老人又转身走了进去，他才笑了笑，道：“各位有僭，我们先告辞了。”

他赶上夹棍，两人轻轻说了几句话，一齐向当铺那边走了过去。

黑衣人这时才慢慢地站了起来，慢慢地走过郭大路他们面前。

大家都低着头喝酒，谁也没有瞧他。因为每次看到他的时候，都好像看到条毒蛇一样，觉得说不出的不舒服。

黑衣人脚步并没有停，却忽然唤道：“黄玉如，你好。”

大家都怔了怔，谁也不知道他在跟什么人说话。

这时黑衣人却已大步走了出去。

郭大路摇了摇头，喃喃道：“这人莫非有毛病？”

林太平又在盯着黑衣人背后的长剑，道：“这柄剑至少有四尺七寸。”

燕七道：“你眼力不错，想必也是使剑的？”

林太平好像没听见这句话，又道：“据我所知，武林中能使这种长剑的只有三个人。”

郭大路道：“哦，哪三个？”

林太平道：“一个叫丁逸郎，据说是扶桑浪人赤木三太郎和黄山女剑客丁丽的私生子；赤木三太郎是扶桑‘披风一刀流’的剑客，所以丁逸郎的剑法，也融合了扶桑和黄山两种剑法之长处。”

燕七凝视着他，道：“想不到你知道的武林秘辛比我还多。”

林太平迟疑了半晌，道：“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郭大路道：“还有两个呢？”

林太平道：“第二个是宫长虹剑法唯一的传人，叫宫红粉。”

郭大路道：“宫红粉？这简直是个女人的名字。”

燕七道：“她本来就是女人，你难道认为女人就不能用这么长的剑？”

郭大路笑道：“我只不过觉得那黑衣人绝不可能是女人。”

林太平道：“听说丁逸郎最近已远渡扶桑，去找他亲生的父亲去了，所以，这黑衣人也绝不可能是他。”

郭大路道：“第三个呢？”

林太平道：“这人叫‘剑底游魂’南宫丑。”

郭大路道：“剑底游魂？这岂非一句骂人的话，他怎么会取了个这么样的名字？”

林太平道：“很多年前，江湖中出了个怪人，叫‘疯狂十字剑’，遇着他的人没有一个能逃得过他的剑下，就连当时很负盛名的‘西山三友’和‘江南第一剑’都被他杀了，只有这南宫丑，居然从他剑下逃了出来。所以南宫丑自己也觉得很得意，就替自己取了个外号叫剑底游魂。”

郭大路笑道：“败在人家剑下居然还得意，这人倒有趣得很。”

林太平道：“这人非但无趣，而且无趣极了。”

郭大路道：“为什么？”

林太平道：“听说这人最喜欢杀人，有时固然是为了他自己高兴而杀人，有时也会为了钱而杀人。而且他虽然侥幸自十字剑下逃了性命，但脸上还是被划了个大十字，所以从来不愿以真面目见人。”

郭大路道：“这么样说来，这黑衣人一定就是他了。”

王动忽然道：“这倒也未必。”

郭大路道：“未必？”

王动道：“你们怎么知道他不是个女人，不是宫红粉？”

郭大路道：“当然不会是。”

王动道：“为什么？你看过他的脸？看过他的手？看过他的脚？……他连一寸地方都没有让你看到，你能看到的只不过是他那身黑衣服而已，男人可以穿这样的衣服，女人为什么就不可以？”

郭大路怔住了，怔了半晌，又笑道：“他若是女人，那倒有趣得很，我倒真想看看她长得是什么样子。”

燕七悠悠道：“只要是女人，你就觉得有趣么？”

郭大路笑道：“大多数女人的确都比男人有趣些，太丑太老的自然是例外。”

燕七叹了口气，道：“这人居然还敢说他不是色鬼，他不是谁是？”

王动打了个呵欠，道：“我至少也有一点是和色鬼相同的。”

燕七道：“哪一点？”

王动道：“随时随地我都会想到床。”

床。

五箱金珠就在床底下。

纵然是天下最豪富的人，也不会将这五口价值亿万的箱子随随便便往床下一塞，连门都不锁就走了出去。

但他们却硬是这么样做了。

因为除了他们自己之外，别人连做梦都不会想到这张破床底下会有这么大的宝藏，而且这屋子里根本空空如也，除了床底下之外，也没有能藏得下这五口箱子的地方。

“为什么不埋在地下？”

燕七也曾经这么样提议过，但王动第一个就坚决反对。

“现在我们若辛辛苦苦地埋下去，过不了两天又得辛辛苦苦地挖出来，既然总得要挖出来，现在又何必埋下去？”

懒人永远有很充足的理由拒绝做事的。

王动的理由当然最充足。

现在他当然已经又躺在床上。

郭大路正在苦练倒吊着喝酒，他听说喝酒有“囚饮”，甚至还有“尸饮”，所以已决心要把这“吊饮”练成。

这世上若是有人能用眼睛喝酒，就算只有一个人，他也绝不会服输的，好歹也要练得和那人一样时才肯停止。

林太平坐在门口的石阶上，用手抱着头，也不知是在发怔？还是在想心事？

他年纪看来比谁都轻些，但心事却比谁都重。

燕七又不知溜到哪里去了？这人的行动好像总是有点神秘兮兮的，常常会一个人溜出去躲起来，谁也不知道他去干什么。

夜似已很深，又似乎还很早。

有人说：“时间是万物的主宰，只有时间才是永恒的。”

这句话在这里却好像并不十分正确。

在这里的人虽然不会利用时间，却也绝不做时间的奴隶。

郭大路喝完了第三碗酒的时候，林太平突然从石阶上站了起来。

他的表情很兴奋，也很严肃，就好像决胜千里的大将要对他的属下，宣布一项极重要的战术时的表情一样。

只不过无论表情多严肃的人，假如你倒着去看，他那样子也会变得很滑稽的，郭大路刚喝下去的一口酒几乎忍不住喷了出来。

林太平道：“我有话要说。”

郭大路忍住笑道：“我看得出来。”

林太平道：“这城里有个人，不但武功很高，而且还会易容术、缩骨法，曾经作过很多宗令官府头疼的案子。”

郭大路眨眨眼，道：“这件事好像并不只你一个人知道，我好像也听说过。”

林太平道：“不但你知道，酸梅汤也知道。”

郭大路道：“哦？”

林太平道：“她不但知道，而且还一定跟这个人有仇。”

郭大路道：“有仇？”

林太平道：“不过她也跟我们一样，只知道这人藏在城里，却不知道他藏在什么地方？用什么身份作掩护？她虽然想找他报仇，却找不着，所以……”

郭大路忽然觉得他不像刚才那么可笑了，一个跟斗翻下来，道：“所以怎么样？”

林太平道：“所以她就想法子要别人代她把这人找出来。”

郭大路道：“她当然知道天下最会找人的就是棍子和金毛狮子狗。”

林太平道：“她还知道他们都已到了附近，所以就先想法子去通风报信，让他们知道：这位名贼就藏在城里。”

郭大路道：“然后她自己再到这城里来，一夜间做下十七八件无头案，而且还故意模仿那名贼作案的手法，让棍子和金毛狮子狗认定这些案子都是他作的。”

林太平道：“这还不是最重要的一点。”

郭大路道：“最重要的是什么？”

林太平道：“她这么样一做，棍子和金毛狮子狗才能确定这位名贼的确是在城里，才会认真去找。像他们这种身份的人，自然绝不会为了一点捕风捉影的消息就卖力的。”

郭大路道：“但她还有个问题。”

林太平道：“她的问题就是得手的赃物一时既不能脱手，也没法子运出去，因为她知道棍子和狮子狗已经来了。”

郭大路道：“不错，这种又惹眼、又烫手的东西，就算要藏起来都不容易。”

林太平道：“非但不容易，而且还得颇费工夫，所以……”

郭大路苦笑道：“所以，她就要找个人代她藏这些东西，可是她为什么谁都不去找，偏偏找上了我呢？”

林太平道：“她当然知道你就住在这里，也知道这个地方连鬼都不想来的，把贼赃物藏在这里，就好像……”

郭大路道：“就好像把酒藏在肚子里一样的安全可靠。”

王动忽然道：“这也不是最重要的原因。”

郭大路道：“哦？”

王动道：“最重要的是，她找来做这种事的人，一定要是个做事马马虎虎，看到阿猫阿狗都会去交朋友的糊涂虫。”

王动非但不动，也很少说话。

他说的话往往就是结论。

但这次下结论的人却不是他，是郭大路自己。

郭大路叹了口气，苦笑道：“看到阿猫阿狗都会交朋友倒没关系，一看到漂亮的女人就走不动了的人才真的混账加八级。”

林太平皱了皱眉，道：“你说的是谁？”

郭大路指着自己的鼻子，道：“我说的就是我。”

其实郭大路倒也不是真的糊涂，只不过有很多事他根本懒得认真去想，只要他去想，他比谁都明白。

林太平忽又道：“你还做错了一件事。”

郭大路叹道：“郭先生做错事不稀奇，做对了才是奇闻。”

林太平道：“你刚才不该用那锭金子去付账。”

郭大路道：“我不用那锭金子付账，难道用我自己的手指头去付？莫忘了你刚才喝得也并不比我少。”

林太平道：“棍子和金毛狮子狗若知道我们是用金子付的账，一定会奇怪这些穷鬼的金子是从哪里来的，那时我们的麻烦也就来了。”

郭大路道：“我也告诉你几件事好不好？”

林太平道：“好。”

郭大路道：“第一，棍子和狮子狗根本就不会知道，因为麦老广绝不是个多嘴的人。”

林太平道：“有了第一，当然还有第二。”

郭大路道：“第二，郭先生身上有几锭金子，也并不是空前绝后的事，并不值得大惊小怪。何况，那锭金子上连一点标记都没有，我早就检查过了，谁敢说那是偷来的，我就先给他几个大嘴巴子。”

林太平道：“还有没有？”

郭大路道：“还有，每个人都要吃饭的，我们若要吃饭，就非用那锭金子付账不可。”

只听一人道：“这点才最重要，酸梅汤找的人不但要是个好色的糊涂虫，而且还要是个穷疯了、饿疯了的糊涂虫。”

这也是结论。

这次下结论的也不是王动，是燕七。

燕七每次出现的时候，也和他失踪的时候一样飘忽。

郭大路摇了摇头，苦笑道：“这人无论跟谁说话都蛮像人的，却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偏偏喜欢臭我。”

燕七笑了笑，道：“你若不是我的朋友，想求我臭你都困难得很。”

郭大路道：“王动也是你的朋友，你为什么不去臭臭他？”

王动笑道：“能臭我的话已经被你说光，还用得着别人开口么？”

郭大路也笑了，走过去拍了拍燕七的肩头，道：“这次你又溜到哪里去了？”

燕七道：“我……我出去逛了逛。”

他好像很不喜欢别人碰到他，每次郭大路碰到他的时候，他都好像觉得很不习惯，这也许因为除了郭大路外也很少有人去碰他。

只要看到他那身衣服，别人已经连隔夜饭都要呕出来了。

郭大路道：“你到哪里逛去了？”

燕七道：“山下，城里。”

郭大路道：“那地方有什么好逛的？”

燕七道：“谁说没有？”

郭大路道：“有？”

燕七道：“昨天晚上你岂非就看到个提着两个篮子的大美人么？”

郭大路道：“今天晚上你看到了什么？”

燕七道：“杀人。”

郭大路悚然道：“杀人？谁杀人？”

燕七道：“棍子。”

郭大路道：“棍子杀人？杀的是谁？”

燕七道：“有嫌疑的人。”

郭大路道：“谁是有嫌疑的人？有什么嫌疑？”

燕七道：“棍子要找的人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是十年前到这里来的，所以凡是十年前才搬到这里来的男人都有嫌疑，都可能是凤栖梧。”

郭大路道：“凤栖梧是谁？”

燕七道：“凤栖梧就是棍子要找的人。”

林太平忽然道：“你说的凤栖梧，是不是‘鸡犬不留’凤栖梧？”

燕七道：“就是他。”

郭大路笑道：“名字如此风雅的人，怎么起了个如此难听的外号？”

燕七道：“因为他一下手就非把人家偷得精光不可，有时连一文钱都不替人家留下，有的人被他偷得倾家荡产，只有自己上吊抹脖子，所以他虽然没有杀过人，但被他逼死的人却不少。”

林太平道：“听说这人不但心黑手辣，而且视钱如命，偷来的钱自己也舍不得花。”

郭大路道：“莫非他将偷来的钱全都救济了别人，做了好事？”

燕七道：“这人平生什么事都做过，就是没做过好事。”

郭大路道：“那么他的钱到哪里去了？”

燕七道：“谁都不知道。”

郭大路沉吟了半晌，道：“城里有这种嫌疑的人一共有多少？”

燕七道：“本来就不多，现在就更少。”

郭大路道：“棍子已杀了几个？”

燕七道：“五六个、六七个。”

郭大路瞪眼道：“他杀人，你就在旁边看着？”

燕七道：“现在我连看都懒得看了。”

郭大路瞪着他，忽然跳起来冲了出去。

王动叹了口气，喃喃道：“为什么自从认得他之后，我总是非动不可呢？”

郭大路虽然不糊涂，却很冲动。

他本来应该先问问燕七：“棍子杀的究竟是些什么人？”

他没有问，因为他知道棍子杀的也绝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他很明白，却还是忍不住要冲动。这虽然并不是种好习惯，但至少也比那些心肠冷酷、麻木不仁的人好得多。

03

黑衣人也有种习惯——他永远不愿走在任何人的前面。

这当然不是因为他谦虚多礼，只不过因为他宁可用眼睛对着人而不愿用背。

这习惯虽然也不太好，却至少已让他多活了几年。

现在他就走在棍子和金狮子身后。

他们对他倒放心得很，因为他们知道他的剑是绝不会从人背后刺过来的。

他虽然用黑巾蒙住了脸，但却比很多人都要面子得多。

长街很静，只有三两家的窗户里，还燃着暗淡的灯火。

走到街左边的第四家，他们就停住了脚。

这屋子也和城里别的人家一样，建造得朴实而简陋，窄而厚的门，小而高的窗子，昏黄的窗纸，昏黄的灯光。

门窗都是紧紧关着的。

金狮子沉声道：“就是这一家？”

棍子点了点头。

金狮子突然飞掠而起。他身材虽魁伟，行动却极灵便，轻功也不弱，脚尖在屋檐上轻轻一点，便已掠过屋脊，瞧不见了。

棍子回头瞧了那黑衣人一眼，才厉声道：“这是公家办案，居民闭户莫出，否则格杀勿论。”

话未说完，屋子里的灯已熄灭。

只听“砰”的一声，显然有人撞破了后面的窗子，想夺窗而逃。

只可惜金狮子早已防到了这一着。

又是一阵惊呼。

金狮子低叱道：“往哪里走？”

接着就看到一条人影上了屋脊，轻功虽不在金狮子之下，身材却瘦小得多，四下略一逡巡，就向东南方飞掠了过去。

棍子没有动。

黑衣人似乎也没有动。

但是忽然间，他已经上了屋脊，挡住了那人影的去路。

那人影一惊，双拳齐出。

黑衣人似乎没有出手。

但忽然间，出手打人的人已从屋脊上滚了下来，跌到街心。

棍子这才慢慢地走了过去。背负着双手，低头瞧着他。

寒风凄厉，天地肃杀。

他一双眼睛在冷夜中看来像两把锥子。

结了冰的锥子。

第六章 送不走的瘟神

郭大路已经在街角里看了很久，他本来早就想冲过去了。

可是冲过去干什么呢？

他自己也不知道要干什么。棍子抓的若真是个心黑手辣的强盗，他难道还能帮强盗拒捕么？

从山上一路跑下来，一路冷风扑面，他的火已经小了很多。

所以他还是在街角里等着。

跌到街心上的那个人蜷曲在那里，就像是一摊泥，动都没有动。

棍子突然一把将他拉了起来，用两只手揪着他的衣襟，一字字道：“看着我。”

这人的身子虽已站起，头还是软软地垂着。

棍子的右手松开，正正反反掴了他十几个耳刮子。

血开始从他嘴角往外流，但他还是咬着牙，连哼都没有哼一声。

棍子冷笑道：“好，有种。”

他的膝盖突然抬起，用力一撞。

这人痛得连脸都变了形，想弯腰，却弯不下去。只有将下身往上缩，整个人都缩成了一团，悬空吊在棍子手上，抖得全身的骨头都似已将松散。

棍子道：“对付不听话的人，我有很多法子，这是其中最简单的一种，你想不想再试第二种？”

这人终于抬起头，瞧着他，眼睛里充满了仇恨的怒火。

棍子的神情却忽然变了，变得和气了些，道：“你不是凤栖梧？”

这人牙齿咯咯打战，嘶声道：“你明知道我不是，为什么还要这么样对付我？”

棍子道：“因为我还不能确定，除非你告诉我你是谁，我才能证实你不是凤栖梧。”

这人道：“我谁都不是，只不过是这城里一个卖杂货的小商人。”

棍子沉下了脸，冷笑道：“你若不是别的人，我只有把你当作凤栖梧了。”

这人颤声道：“你怕抓错了人，怕上头怪你，所以你明知我不是凤栖梧，也不肯放过我。你这种人的手段，我早就知道。”

棍子的脸色又和缓下来，道：“你错了，这次我找的只是凤栖梧一个人，和别人全没关系，只要你肯说出自己的身份来历，我立刻就放了你。”

这人道：“放了我？你会放了我？”

棍子居然笑了笑，道：“为什么我不会放你？就算你在别的地方有案，和我有什么关系？我何必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这人想了很久，才咬了咬牙道：“我姓韩，叫一阵风。”

棍子道：“一阵风，那年春天，在张家口杀了黄员外一家人的是不是你？”

一阵风道：“你说过，只要我不是凤栖梧，别的事你都不管。”

棍子道：“我当然不管，但我又怎知你就是一阵风，不是凤栖梧？”

一阵风道：“我身上刺着花……”

“哧”地，衣襟被撕开，胸膛上果然刺着龙卷风的形状。

这的确是一阵风的标志。

棍子淡淡道：“一阵风不会冒充凤栖梧，凤栖梧却可能冒充一阵风的。”

一阵风道：“你要怎么样才肯相信？”

棍子沉吟着，道：“听说，黄员外是被人一剑刺死的。”

一阵风道：“不是，我从来不使剑。”

棍子道：“他是怎么死的呢？”

一阵风道：“我用药先毒死了他，再将他抛到井里去。”

棍子又笑了笑，道：“这么样说来，你的确是一阵风了。”

一阵风道：“我本来就是。”

棍子道：“好，很好……”

他突然出手，反手在一阵风脖子上一切。

一阵风立刻又变成了一摊泥。

他的人虽已死，但一双眼睛却还不肯死，狠狠地瞪着棍子，眼球慢慢地向外凸出，充满了愤怒与怨毒，像是在问：“你答应过放了我，为什么又下毒手？”

棍子的嘴没有说话，但眼睛却似在替他回答。

他眼睛里充满了得意之色，仿佛在说：“这就是我的手段，我既然不信任你，你为何又要信任我呢？”

郭大路的眼睛里也在冒火。

但他还是只有瞧着，因为这一阵风的确该杀。

官差杀贼，本是天经地义的事。

只听一人道：“原来他杀人的时候，你也只不过在旁边瞧着的。”

郭大路用不着回头，也知道说话的人是谁了。

他只有叹了口气，道：“但我还是要看下去。”

燕七道：“你喜欢看他杀人？”

郭大路道：“我要等着看他杀错一个人。”

燕七道：“为什么？”

郭大路道：“那时我才有理由杀他。”

燕七道：“你想杀他？”

郭大路道：“一阵风虽该死，但他却更该死。”

燕七道：“你认为他做错了事？”

郭大路道：“他做的事也不能说不对，但用的手段却太卑鄙、太可恶。”

燕七道：“他若永远不杀错人呢？”

郭大路怔住了。

燕七笑了笑，道：“这世上有些事本就是任何人都没法子去管的。何况棍子虽可恶，却很有用，有些人的确就要他这种人去对付。”

郭大路忽也笑了笑，道：“你以为他这种人就没有人能对付得了？”

燕七道：“谁能对付他？你？”

郭大路道：“也许是我，也许是别人，无论是谁都没关系，我只知道天理循环，报应不爽，迟早总有人去对付他的。”

这就是郭大路之所以为郭大路。

他不但对人生充满了热爱，而且充满了信心。

他确信真理永远不灭，公道永远存在。

他确信正义必定战胜邪恶，无论什么样的打击都不会让他失去这种信心。

金狮子正拍着棍子的肩，笑道：“恭喜恭喜，又一件大案被你破了。一晚上连破七案，除了你谁有这么大的本事？”

棍子道：“你。”

金狮子大笑，道：“我不行，我的心不够狠，这碗饭已渐渐吃不下去了。”

棍子脸色变了变，又忍住。

金狮子道：“下一家是谁？”

棍子抬起头，眼睛瞪着对面的一块招牌。

黑底的招牌，金字：

“利源当铺”。

利源当铺的老板虽然剥皮，却不啃骨头，而且常常还会在骨头上留点肉分给别人吃。

郭大路对这人的印象一向不错，看到棍子和金狮子向当铺走过去，他忍不住也想赶过去。

王动一直站在后面没有说话，此刻忽然道：“不能动。”

郭大路笑道：“我又不是王动，为什么不能动？”

王动道：“现在若动，一动就有麻烦。”

郭大路道：“你几时怕过麻烦了？”

王动道：“就是现在，而且怕的就是这种麻烦。”

郭大路道：“莫忘了，他是我们的大娘舅，我们随时都可能去找他的。”

王动道：“没有娘舅无妨，没有祖宗才麻烦。”

郭大路怔了怔道：“没有祖宗？”

王动道：“娘舅若真是有案底的贼，我去助他，岂非连我祖宗的人都丢光了。”

郭大路道：“你用不着去，我去！”

王动叹了口气，道：“我若能让你一个人去，现在为什么不耽在床上睡觉？”

郭大路瞧着他，瞧着他冷冰冰的眼睛，冷冰冰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了一阵友情的温暖。

他若想去做一件事，就没有人能拦得住。

能拦住他的只有朋友。

这时金狮子和棍子已走到当铺门口。

门本来也是关着的，但他们还没有拍门，门忽然开了。

剥皮老板从门里探出头，道：“我早就知道三位还会再来的，请进请进。”

金狮子和棍子对望了一眼，走了进去。

黑衣人把住了门。

郭大路咬着牙，喃喃道：“不知道棍子要用什么手段对付他，看来我还是该去瞧瞧。”

他用不着去。

因为这时金狮子和棍子已经走了出来。

只听剥皮老板的声音在门里面道：“三位要走了么，不送不送。”

金狮子含笑抱拳，道：“不用客气，请留步。”

郭大路看得呆住了，喃喃道：“这是怎么回事？这两人怎么忽然变得客气起来了？”

王动道：“棍子要打人的时候，并不是随随便便就打下去的，否则棍子早就打断了。”

郭大路道：“这剥皮老板又是谁？凭什么能令他们如此客气？”

王动沉吟道：“也许就因为他谁都不是，所以人家才会对他客气。”

郭大路想了想，也不知是否想通了这句话的意思。

他已没空再想，金狮子和棍子下一个目标竟是麦老广烧腊铺。

郭大路皱眉道：“想不到他们连麦老广这种人也怀疑，疑心病倒真不小。”

燕七道：“这次你倒用不着担心，麦老广绝不会有什么毛病被他们找出来。”

郭大路道：“我当然不担心，但却不是为了你这原因。”

燕七道：“你为的是什么？”

郭大路道：“他们也是人，也得吃饭，若没有麦老广，他们明天吃什么？”

王动道：“吃屁。”

郭大路笑了，但笑容刚露出，立刻就又消失。

烧腊店里竟忽然传出一声惊呼，正是麦老广发出来的。

又听到棍子的声音在问：“这锭金子是哪里来的？说！”

听到“金子”两个字，郭大路的人已箭一般蹿了出去。

这次连王动都没有再拦他。

只见棍子拎着麦老广，就好像麦老广拎着油鸡似的。

油鸡当然有油，麦老广脸上的汗也像是油，在灯下闪闪发光。

他不停地抖，抖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棍子厉声道：“你说不说？金子是哪里来的？”

这次已用不着麦老广自己说了。

郭大路已冲了进去，大声道：“金子是我给他的，一共买了他三十斤肉、四十斤酒，外加七只鹅、八只鸡，谁也没做蚀本生意。”

棍子慢慢地放下麦老广，慢慢地转过身，瞪着郭大路。

郭大路就吊儿郎当地站在那里，的确不像是个能用金子付账的人。

棍子道：“金子是你的？”

郭大路道：“是！”

棍子道：“从哪里来的？”

郭大路道：“一个人有金子若是也犯法的话，那么天下犯法的人可就太多了，只怕两位也不例外吧？”

棍子的脸上虽然没有表情，瞳孔却已渐渐开始在收缩。

突然间，他的手已伸出。

他不但比别人高，手也比别人长，十根又干又瘦的手指，就像是一双装在棍子上的铁爪。

但郭大路偏偏就要碰碰这双铁爪。

他既没有闪避，也没有招架，“呼”地，双拳齐出，硬碰硬就往这双铁爪反打了过去。

这一拳击出，非但棍子吃了一惊，金狮子也不禁为之失色。

棍子这一双铁爪上显然练着有鹰爪功一类的功夫，就算是瞎子也能感觉得到，对方手上若没有惊人的内功，怎么敢一出手就使出这种硬碰硬的招式？

其实郭大路的内力并不如他们想象中那么可怕，只不过他天生是个大路的人，不但花钱大路，做事大路，武功也大路。

这一拳击出，是他的拳头击断对方的鹰爪？还是对方的鹰爪洞穿他的拳头？他根本连想都没有去想。

他根本不在乎。

只要他高兴，什么样的招式都能使得出来。

但别人可没有这么样大路，何况武功讲究的本是招式的变化和技巧，不到万不得已时，谁肯和对方硬拆硬碰？

郭大路一拳击出，棍子的招式已变，肘一沉，爪上翻，十指如钩，如抓似削，击向郭大路的腕脉。

郭大路简直连瞧都没有瞧见，招式连一点都没有变。

“不变就是变，以不变应万变。”

这一招正又是武功中最高妙的原则。

棍子凌空一个翻身，几乎就撞到墙上。

郭大路简直可说是连一招都没有完全使出，就已将这六扇门里数一数二的高手击退了。

他对自己很满意，也没有追击。

“乘胜追击”这句话他并不是不知道，可是别人既然已示弱认输，既然已退了下去，又何必再追呢？

赶尽杀绝这种事郭大路是从来不会做的。

金狮子干咳两声，迎了上来，笑道：“小兄弟，有话好说，何必生这么大的火气？”

郭大路道：“是他的火气大，是他想来揍我，我哪有什么火气？”

金狮子道：“误会误会，大家全是误会。”

郭大路道：“但他问了我半天，我倒也想问他一句话。”

金狮子道：“请问。”

郭大路道：“一个人用金子来买酒买肉，是不是犯法的？”

金狮子笑道：“当然不犯法，我也常常用金子来付账的。”

郭大路道：“既然不犯法，就请你们放过麦老广，也放过我吧。”

金狮子道：“当然当然。”

他瞟了门外的王动、燕七和林太平一眼，道：“今天下午我们已叨扰了各位一顿，晚上就由我来做东，喝几杯如何？”

郭大路还在沉吟，意思已有点活动了。

他倒并不是喜欢白吃，只不过拒绝别人的话，他实在说不出口来。

王动道：“现在我什么都不想，只想早点上床。”

金狮子笑道：“那也好！反正我们早就想到府上拜访了，不如就趁今夜之便，到府上去作一长夜之饮，四位意下如何？”

这么样一说，王动也没法子拒绝了——六扇门中的人要到你家里去“拜访”，你能有法子拒绝么？

何况，他们若到了富贵山庄，就不能够在这里杀人了。

所以他们到了富贵山庄。

第七章 床底下的秘密

无论谁先听到“富贵山庄”的名字，再到那里去，免不了都要吃一惊。

这么样“富贵”的山庄倒也的确少见得很。

郭大路笑道：“这里本来非但没有灯，也没有油，幸好我今天从山下带了些蜡烛回来，否则大家就只好黑吃黑了。”

王动道：“其实黑吃黑也蛮有趣，怕只怕吃到鼻子里去。”

他本来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脱鞋子上床，但今天却连走都没有走过去，远远就坐了下来，又道：“各位若不嫌脏，就请坐到地上。”

金狮子笑道：“这是古风，我们的老祖宗本就是坐在地上的。”

郭大路道：“我们复古的精神比谁都彻底，连睡都睡在地上。”

金狮子道：“那张床呢？”

谁都不愿意他们注意到那张床，可是无论谁走进来都没法子不注意那张床。

王动道：“床是我一个人睡的。”

郭大路道：“这倒不是他做主人的小气，而是我们嫌脏。”

屋子里只有他们三个人说话，林太平、燕七、棍子都没有开过口，那黑衣人更连门都没有进来，背负着手，站在院子里，仿佛已和这阴森森的院子、阴森森的夜色融成了一体。

金狮子道：“小兄弟这么高的武功，不知是哪一门的高人传授的？”

他自动将话题从“床”上移开，别人当然更求之不得。

郭大路道：“我师傅倒有不少，教出来的徒弟却只有我一个。”

金狮子道：“不知是哪几位？”

郭大路道：“启蒙的恩师是‘神拳泰斗’刘虎刘老爷子，然后是‘无敌刀’杨斌杨二爷子、‘一枪刺九龙’赵广赵老师、‘神刀铁胳臂’胡得扬胡大爷……”

金狮子瞪大了眼睛在听着，他名字说得愈多，金狮子的眼睛瞪得愈大，仿佛已怔住。

这些名字他实在连一个也没听说过。

武林中有样很妙的事，那就是外号起得愈吓唬人的武功往往愈稀松平常，尤其是“一枪刺九龙”“神刀铁胳臂”这一类的名字，更像是走江湖卖把式的，真正的名家宗主，若是起了个这么样的名字，岂非要叫人笑掉大牙。

郭大路好不容易才把这些响当当的名字说完了，笑道：“家师们的名字，你可听说过？”

金狮子咳嗽两声，道：“久仰得很，咳咳，久仰得很。”

他忽然一抬脚，人已蹿了过去，蹿到床边，抓着床沿，人跃起，乘势将床也提了起来。

郭大路、王动、燕七、林太平，四个人的心似也被提了起来。

床下的五口箱子若是被人发现，今天他们就算能挡住金狮子的刀、棍子的爪、黑衣人的长剑，这做贼的污名只怕是再也洗不掉的了。

他们的年纪还轻，若是背上了做贼的黑锅，到几时才能抬得起头来？

谁知床下连一口箱子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郭大路几乎忍不住要叫了出来。

金狮子似也怔了怔，慢慢地放下床，勉强笑了笑道：“我刚才明明看到床底下有只老鼠的，怎么忽然就不见了。”

王动冷冷道：“是白老鼠还是黑老鼠？”

金狮子道：“这……我倒没看清楚。”

王动道：“白老鼠就是财，藏金的地方往往会有白老鼠出现，明天我倒要挖挖看，说不定这下面埋着好几箱金子也未可知。”

他脸上还是冷冰冰的，连一点表情都没有。

郭大路瞟了他一眼道：“金兄若肯留下来，说不定也可以发个小财的。”

金狮子勉强笑道：“不必了，我这人天生没有横财运。”

这屋子现在虽破旧，本来的建筑却讲究得很，地上都铺着整块的青石板，石板缝中都长满了藓苔。

无论谁都能看出这些石板，至少已有十年没有动过。

棍子忽然站起来，道：“我醉了，告辞了。”

他明明连一滴酒都没有喝，明明是睁着眼睛在说瞎话，但谁也不想揭穿他。

大家都觉得这假话说得很是时候。

棍子和金狮子走了很久，郭大路才长长松了口气，笑道：“还是我们的王老大高明，若不是他把箱子搬走，我们今天就要当堂出彩了。”

王动道：“王老大是谁？”

郭大路道：“当然是你。”

王动道：“你认为我会一个人把这五口箱子搬走，再藏起来么？”

郭大路怔住了。

若要王动搬箱子，倒不如要箱子搬王动也许反倒容易。

郭大路抓着头皮，道：“若不是你，是谁？”

他转过头，就看到了燕七。

燕七道：“你不必看我，我也未必比王老大勤快多少。”

林太平道：“我一辈子没搬过箱子。”

他一双手又白又细，简直比小姑娘的脸还嫩。

郭大路几乎把头皮都抓破了，吃吃道：“你们既然都没有搬箱子，那五口箱子，难道是自己长腿跑走的么？”

王动道：“箱子虽然没有腿，酸梅汤却有腿，而且一定是双很好看的腿。”

王动说的话，往往就是结论。

除了酸梅汤之外，他们实在想不出还能有谁知道床底下有五口箱子，更没有别人会将箱子搬走。

燕七道：“现在她目的已达到了，自然不必把五大箱子白白留给我们。”

林太平道：“所以她一看到我们下山，就乘机把箱子搬走。”

王动伸了个懒腰，道：“搬走了反而好，否则我在床上躺着也不舒服。”

林太平道：“我只奇怪一样事，我们明明谁都没有往床这边瞧过一眼，金狮子怎么会怀疑到床底下有毛病？”

王动道：“也许就因为我们谁都没有往床这边瞧过一眼，所以他才会怀疑。”

这也是结论。

你愈是故意装着对一件事全不关心，反而显得你对它特别关心。

尤其是女孩子。

一个女孩子若是对别人全都很和气，只有对你不理不睬，那也许就是说她心里没有别人，只有你。

林太平叹了口气，道：“看来这狮子狗倒真是个厉害人物。”

燕七道：“这人老奸巨猾，笑里藏刀，实在比棍子还厉害很多。”

郭大路已有很久没说话了，此刻忽然道：“箱子绝不是酸梅汤搬走的。”

燕七道：“不是她是谁？”

郭大路道：“她若要将箱子搬走，昨天就根本不会留下来。”

燕七道：“为什么？”

郭大路道：“要把那五口箱子搬出城，今天比昨天还困难得多，她为什么昨天不搬今天搬？她难道会是呆子？”

燕七冷笑道：“她当然不是呆子，我才是，我就是想不出还有别人会来搬箱子。”

郭大路忽然笑了，道：“为什么我一提起酸梅汤你就生气，难道你也偷偷地看上她了？我把她让给你好不好？”

燕七道：“为什么要你让？她难道是你的？”

王动叹了口气，道：“你们酸梅汤还没有吃到嘴，醋已喝了几大碗，这又何苦呢？”

燕七也笑了。

他笑得很特别，也很好看。

别人开始笑的时候，有的是眼睛先笑，有的是嘴先笑。

他开始笑的时候，却是鼻子先笑，鼻子先轻轻地皱起一点点，然后面颊上再慢慢地现出两个很深很深的酒窝。

郭大路在瞧着他，喃喃道：“假如这小子不是个这么样的人，我一定会认为他是个女的。”

燕七眼睛又瞪了起来，道：“我若是女的，你就是个阴阳人。”

郭大路道：“我当然也知道你绝不会是女的，可是你那笑、那酒窝……”

燕七道：“酒窝怎么样？酒窝的意思只不过表示会喝酒，你懂不懂？”

郭大路忽然拉起了他的手，道：“走，咱们喝酒去。”

燕七道：“哪里喝酒去？”

郭大路道：“山下。”

燕七道：“这里的酒还没有喝完，为什么要到山下喝？”

郭大路眨了眨眼，道：“听说麦老广的烧烤都是半夜做的，我想去吃他半只新出炉的烧鸭。”

燕七道：“我没有你这么馋，你一个人去吧。”

郭大路道：“你知道我从来不一个人喝酒。”

燕七道：“要不然，你找王老大陪你去。”

郭大路道：“现在就算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不会下床了。”

燕七道：“他不去，我也不去。”

郭大路笑道：“你又不是个大姑娘，跟我一个人去难道还不放心？”

燕七的脸仿佛红了红，道：“说不去就不去，你死拉住我干什么？”

郭大路笑道：“我偏要你去，不管你是男是女，我都找定你了。”

王动叹道：“我看，你还是跟他去吧，遇见了他这种人，只怪你交友不慎，你若不去的话，连我也睡不成觉。”

燕七也叹了口气，道：“幸好我是男人，若是个女的，那才真受不了。”

郭大路笑道：“你若真的是女人，受不了的只怕是我。”

遇见郭大路这种人，的确谁也没法子。

燕七毕竟还是被他拉了出去，刚走出大门，两人就怔住。

此刻已是深夜，这山城中的人本该都已睡了好几觉，有的甚至已快起床了。

谁知山下现在却还是灯火通明，郭大路到这里已有三个月，从来也没看见山城里灯火如此明亮过。

郭大路道：“今天难道已过年了么？”

燕七道：“好像还没有。”

郭大路道：“不是过年，为什么如此热闹？”

燕七喃喃道：“过年的时候，这里只怕也没有如此热闹。”

郭大路又拉起他的手，道：“走，我们快去凑热闹去。”

燕七道：“我自己会走路，你为什么总是要拉住我的手？”

郭大路笑嘻嘻道：“你若不愿意我拉你的手，你就拉住我的好了。”

燕七又叹了口气，道：“看来我又得改名字了，叫燕八。”

郭大路道：“为什么？”

燕七道：“遇到你这种人，我非再死一次不可。”

第八章 麦老广和他的烧鸭子

01

山城里只有三百多户人家，现在每家人都燃起了灯，而且还敞开着门，像是在迎财神的样子。

只不过他们迎接的不是财神，而是瘟神。

几十个戴着红缨帽，穿着皂服的人，腰里佩着刀，手里举着火把，挨家挨户地搜查。

燕七和郭大路一下山，就遇见了金狮子，负手站在街头，呼来喊去，俨然就像是一位在沙场上指挥若定的大将。

郭大路迎了上去，笑道：“金将军准备将这里辟为战场么？”

金狮子的脸上本来仿佛带着层寒霜，看到他来了，才有了笑容，道：“这也是万不得已，否则我们绝不敢惊扰良民的。”

燕七道：“既然明知是良民，又何必惊扰？”

金狮子叹道：“我们只知道那批赃物还留在镇上，没有运走，却不知是藏在哪一家？所以只好将附近十八县的差役捕快全都调到这里来，挨户调查。”

他又笑了笑，接着道：“只要能查出那批赃物在哪里，凤栖梧这次就再也休想跑得了。”

郭大路道：“这样说来，镇上我们也进不去了？”

金狮子目光闪动，道：“如此深夜，两位还要到镇上去干什么？”

郭大路道：“喝酒。”

金狮子道：“到麦老广店里喝酒？”

郭大路道：“嗯，山上的酒已喝完了，我们的酒瘾还没有过足。”

金狮子笑道：“那地方我们上半夜已经搜查过了，只搜出了一锭金子，两位现在只管去无妨，请。”

他向街上巡逻的捕快，打了个手势，自己也让开了路。

走过去一段路，燕七才笑道：“看样子他对你倒很买账。”

郭大路笑道：“那只因我的底细，他连一点也摸不透。”

燕七也笑了，道：“你说的那些名字，真的全都是你师傅？”

郭大路道：“这倒一点也不假。”

燕七道：“你武功虽也不太怎么样，但他们还教不出你这样的徒弟来。”

郭大路笑道：“我学的并不是他们武功的长处，而是他们武功的短处。”

燕七皱眉道：“短处？”

郭大路道：“我若看到他们武功有什么破绽缺点，自己就尽量想法子避免。这就叫‘三人行，必有我师’，无论从什么人你都能学得点东西的。”

燕七瞟了他一眼，道：“看不出你倒有点学问。”

郭大路正色道：“在你面前，我也用不着谦虚，我的学问本来就大得很。”

燕七又忍不住笑了，问道：“那么你的长处是从哪里学来的呢？”

郭大路道：“我问过你靴底的事没有？问过你怎么死了七次的事没有？”

燕七道：“没有。”

郭大路道：“那你为什么要问我？”

02

麦老广是个老光棍，店里大大小小，一共只四间房。

一间就是前面的店铺，一间是厨房，一间是他睡觉的地方。

最重要的一间在最后面，是他的烧烤房。

这间房门总是关着的，因为麦老广的烧烤卤味也是“独门秘方”，若是被别人偷偷学去了，他的饭碗也就砸破了。

燕七他们来的时候，麦老广正在烧烤房，房门虽是关着的，但一阵阵扑鼻的香气已经从门缝里透出。

郭大路咽了口口水，大声道：“老广，生意上门了，还不快出来？”

过了半晌，麦老广才走了出来，浑身都是油，就好像刚在猪油堆里打过滚。

看到郭大路，他不耐烦的脸上才有了笑容，道：“今晚大家都睡不成，天亮时生意一定好，所以我特地多烤了几十只鸭子，才会比平时忙点。”

郭大路笑道：“老广，你没有儿子，又没有老婆，自己更是省吃俭用，连新衣服都舍不得添一件，赚这么多钱干什么？”

麦老广道：“我地呢的整日系油里打滚唧人，要新衫做乜哩？而且，钱系不怕多唧，愈多就愈更好。”

燕七也笑了，道：“他说的这倒是老实话。”

麦老广道：“老实人当然说老实话。”

郭大路道：“麦老广倒真是个老实人，听说他来了十几年，连赵寡妇贞节牌坊后的石头巷，都没有去过一次。”

燕七道：“石头巷是什么地方？”

郭大路笑道：“石头巷是个好地方，不但美女如云，而且温柔体贴。”

燕七望了他一眼，道：“你去过？”

郭大路道：“我倒并不是不想去，只不过每次喝醉了的时候，却都忘了。”

燕七道：“清醒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去？”

郭大路道：“清醒的时候我不敢去。”

燕七冷冷道：“你会不敢？”

郭大路道：“我只怕那些美女见了我这样的美男子，就再也不肯放我走了。”

燕七忍不住又笑了，道：“那种地方，偏偏要设在人家的贞节牌坊后面，你说是不是要叫人活活气死？”

麦老广道：“这么夜了，两位还要饮酒？”

燕七道：“他想来吃你刚出炉的烧鸭。”

麦老广道：“好，我去拣只肥唧来。”

他转身走了进去，郭大路居然也在后面跟着，道：“我也到后面去瞧瞧。”

麦老广停住脚道：“后面龌龊邋遢，有乜好睇？”

郭大路道：“我不怕脏，反正我已经够脏了。”

燕七叹道：“他若一定要去，你最好还是让他去吧，否则他就算缠到后天大天亮，也是非去不可的。”

麦老广也笑了，道：“后面黑迷蒙，你行路要小心些呀。”

后面的院子果然很黑。

烧烤房就在院子的尽头，也是个黑黝黝的屋子。

麦老广步履蹒跚，走得很慢。

郭大路笑道：“看你走路的样子，好像也喝过酒似的。”

麦老广道：“今晚天时冻，我只饮了两杯，已经好似有点醉醉地……”

他脚下忽然一个踉跄，像是要跌倒。

郭大路刚想伸手去扶，谁知麦老广忽然一转身，如蛟龙出海、如鹞子翻身，其矫健轻捷，简直无法用言语形容。

郭大路的手刚伸出，已被他扣住了脉门。

燕七做梦也想不到这平时连走路都似要跌倒的糟老头子，忽然间变得如此可怕，大惊之下，想扑过去。

麦老广已沉声叱道：“站住，否则要他的命。”

这句话说出来，竟是标准的北方口音，连一点广东味都没有。

燕七呆住，失声道：“你……你就是……”

郭大路笑道：“他就是凤栖梧，就是把箱子从我们床底下搬走的人，你难道还想不到？”

他人已被制，命在旦夕，居然还是笑笑嘻嘻的一点也不在乎。

麦老广冷冷道：“不错，我就是凤栖梧，你怎么知道的？”

郭大路道：“我本来也只不过是胡乱猜猜，因为除了棍子、金狮子、黑衣人和我们四个人之外，这地方就只有你知道我们藏有金子，只有你有机会趁我们慢慢走上山的时候，先赶去将箱子搬走。”

凤栖梧冷笑。

郭大路道：“还有，你既已被棍子他们‘冤枉’过，他们现在当然不会再怀疑你，何况，你那烧烤房谁都不能进去，把箱子藏在那里真是再好也没有了。”

凤栖梧道：“还有没有？”

郭大路道：“金狮子的鼻子最灵，他既已见过你，你身上的味道就瞒不过他的鼻子，所以你才故意来做这行生意。”

他耸起鼻子长长吸了口气，才接着道：“因为无论任何人身上的味道，都绝不会有烤鸭那么浓的，就算有狐臭的女人都不例外。”

凤栖梧道：“还有没有？”

郭大路道：“还有，我听说凤栖梧是个一毛不拔的小气鬼，就算是偷来的银子都舍不得花，甚至连老婆都舍不得娶一个；而我这阵子见到的人，再也没有比你更小气的了，放着新鲜的酒肉舍不得吃，却专门吃我们剩下的剩菜冷饭。”

他忽然笑了，接着道：“我现在才发现你这凤栖梧的名字取得真是妙极了，人家林逋是梅妻鹤子，你的妻子就是你自己，所以叫作‘妻吾’。”

他似乎对自己的幽默感欣赏极了，自己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别人都没有笑，也笑不出。

凤栖梧冷冷地瞧着他，等他笑完了，才冷冷道：“还有没有？”

郭大路道：“没有了，这些已经够了，三样事加起来，所以凤栖梧就是麦老广，麦老广就是凤栖梧。”

凤栖梧道：“想不到你这样的混小子，也有聪明的时候。”

郭大路道：“就算是最笨的人，一生中也会聪明一两次的；何况我本来就是个天才，只不过偶尔会装装糊涂而已。”

凤栖梧道：“你想到我的烧烤房去，是么？”

郭大路道：“本来是想的。”

凤栖梧道：“好，进去。”

郭大路道：“本来虽想，现在却不想了，因为我不想被人当作鸭子吊在架上烤。”

凤栖梧冷笑道：“只可惜，现在去不去已由不得你了。”

燕七道：“你杀了他也没有用，还有我，我还是可以把你的秘密传出去。”

凤栖梧道：“他进去了，你自然也会跟着进去的，因为你绝不会放过救你朋友的机会，我活了五六十岁，这一点至少还能看得出。”

燕七咬着牙，连眼睛都红了，莫说是五六十岁的老江湖，就算是三岁大的孩子也能看得出他对郭大路是多么关心。

郭大路敞声大笑，道：“人生得一知己，死而无憾，有了这样的好朋友，死活又有什么关系，只不过……”

凤栖梧道：“只不过怎样？”

郭大路道：“我知道你绝不会杀我们的。”

凤栖梧道：“哦？”

郭大路道：“因为你就算把我们两个全杀了也没有用。”

凤栖梧道：“哦？”

郭大路道：“不但王老大知道我们要到你这里来，金狮子也知道，我们若是突然失踪了，他们怎么会不怀疑？”

凤栖梧冷冷道：“那是以后的事。”

郭大路道：“你既然不在乎，现在为什么还不动手杀我？”

凤栖梧道：“这里反正不会有人来，我用不着那么急。”

郭大路道：“你还没有动手，只因你还拿不定主意，我知道你一向是个很小心的人，不是十拿九稳的事，你绝不肯做。”

燕七忽然道：“只要你放了他，我们也许可以替你保守秘密。”

凤栖梧目光闪动，看来就像是一只老狐狸。

老狐狸的毛病就是太多疑，不但怀疑别人，也怀疑自己。

郭大路悠然道：“你知道，我对于抓贼并没有兴趣，只不过不喜欢被人骗而已。”

只听一人笑道：“谁都不喜欢被人骗的。”

这是金狮子的声音。

语声中，金狮子、棍子、黑衣人已慢慢地走进了院子。

也就在这同一刹那间，四面墙头火把高举，几十个捕快弓上弦，刀出鞘，已将这小小的院子团团围住。

凤栖梧满脸发光，也不知是油？是汗？突然反手一抡。

郭大路百把斤重的身子竟被他抡了出去，冲向金狮子和那黑衣人。

凤栖梧的人就像已变成了一根箭，“嗖”地射出，一眨眼已掠上房脊，顺手夺过了两把刀，施出“凤凰展翅”。

刀光一闪间，已有两名捕快自房上跌下，再一闪，凤栖梧身形已远在三丈开外。

这闯了几十年江湖，作过无数件大案的巨盗，果然有非常人能及之处。

他不但身法快，出手快，而且善于把握机会。

这是他第一个机会，也是他最后一个机会。

黑衣人、金狮子的轻功就算比他强，被冲过来的郭大路挡了挡，也是万万追不上他的了。

突听一声低叱：“下去。”

房脊后突然出现了两个人，挡住了凤栖梧的去路。

其中有个人好像只挥了挥手，凤栖梧就被震出，在房脊上踉跄倒退，原路退回，“砰”地，跌下院子，刚好跌在那两名捕快的身上。

房脊后的两个人轻轻一掠，也已落入院中，一个面容冷漠，喜怒不形于色，一个斯斯文文，秀气得如少女。

王动和林太平也来了。

郭大路刚站稳，就拍手笑道：“我们的王老大果然有两下子。”

王动道：“不是我。”

不是他，自然就是林太平。

这小姑娘似的人竟有这么大的本事？

谁也看不出，却又不能不相信。

这时凤栖梧已被人像裹粽子似的绑了起来。

金狮子仰天吐出口气，笑道：“追踪了二十年，今天总算才将这条老狐狸抓住。”

郭大路道：“赃物一定就在烧烤房里，随时可以搬出来。”

金狮子笑着道：“这就叫人赃俱获，当真是功德圆满。”

郭大路道：“你也用不着谢我，若是一定要谢，就谢谢他吧。”

他指着林太平，笑道：“我这位朋友长得虽然秀里秀气的，喝起酒来却像是个大水缸。”

金狮子眼睛瞟着棍子，道：“我们可真该谢谢他们才是，你说怎么谢呢？”

棍子沉着脸，道：“拿下来，统统拿下来。”

郭大路几乎跳了起来，道：“你说什么？”

棍子沉声道：“这四人窝贼收赃，纵不是凤栖梧的同党也是江洋大盗！统统给我五花大绑带回去，严刑拷问，不怕他不招。”

郭大路简直肚子都要气破，气极了，反而笑了，道：“我倒要看看谁敢来动我？”

棍子厉声道：“你敢拒捕？”

王动忽然道：“不敢。”

棍子道：“既然不敢，还不束手就缚？”

王动道：“我们虽不敢拒捕，只可惜你不是捕快，而是强盗。”

燕七道：“比强盗还凶。”

王动道：“你们苦苦追踪凤栖梧，根本不是为了他的人，而是为了他的钱。”

燕七道：“一个捕头每月的薪俸有多少？能养得起你们？就凭金大爷身上的这套衣服，只怕连将军都穿不起。”

王动道：“何况，要雇这位黑仁兄这样的职业杀手，花费一定必不在少，官家自然是不会出这种钱的。”

燕七道：“但赃物却多得很，天下到处有贼，所以贼赃也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王动道：“小贼不妨拿回去邀功领赏，凤栖梧这样的大贼，不如就索性自己留下了。”

燕七道：“像这样的贼，抓一个至少可以吃上个两三年。”

王动道：“但留着我们，总有泄露风声的一天，所以不如也索性杀了灭口。”

燕七道：“你们做的事虽然比强盗凶，但却不犯法，这真妙极了。”

王动道：“我早就说过，黑吃黑反而有趣，怕只怕吃到鼻子里去。”

两人一搭一档，连郭大路和林太平都听得怔住了，江湖中这种见不得人的勾当，他懂得实在没有燕七他们多。

棍子几乎想发作，却都被金狮子拦住。

等他们话说完，金狮子才笑道：“你们说得一点也不错，我全都承认。”

他指着棍子笑道：“这人在开封、洛阳、济南、天津，每个城里都有个家，每个家里都有老婆，单凭一份捕头的薪俸，能养得起么？”

棍子板着脸道：“你的老婆也不比我少。”

郭大路怒道：“只可惜你们这些老婆眼看都要做寡妇了。”

金狮子笑道：“你们可知道我为什么要将这些事说给你们听？”

他指着墙头，道：“这里有三十张强弓、四十把快刀，这些人都是我过命的兄弟，他们会不会放你们走？”

棍子冷冷道：“乱箭穿心而死，那滋味可不太好受。”

金狮子道：“何况，还有这位我不惜重资请来的黑仁兄。”

他笑了笑，接着道：“你们当然也知道他不姓黑，他那柄剑至少就可以对付你们两三个，所以我看你们不如还是听话些好，至少死也死得痛快些。”

郭大路怒道：“放你妈的屁！”

金狮子变色道：“先杀了他，以儆效尤。”

黑衣人一直负手站在旁边，此刻忽然道：“你要谁杀他？”

金狮子道：“当然是你。”

棍子道：“杀一个多加黄金三百两。”

黑衣人道：“好！”

他忽然反手拔剑，剑光一闪，已刺入了金狮子的肩头。

不是长剑，是短剑。

四尺长的剑鞘中，装着的竟只不过是柄一尺七寸长的短剑。

金狮子本来也不是容易对付的角色，但他既想不到黑衣人会向他出手，更想不到是这么短的一柄剑。

棍子大惊之下，喝道：“射！”

喝声中，他身形已掠起。

但别人怎么会放他走。

郭大路，燕七，两个往上一夹，棍子斜斜冲出。

王动本来没有动。

现在忽然动了，只动了一动。

这一动之准，之快，也简直叫人没法子形容。

棍子只觉眼前一花，自己的手上就好像忽然多了副手铐。

墙头上的人呼啸一声，抛弓的抛弓，丢刀的丢刀，眨眼间就逃得一个不剩。他们得到的好处，还不值得他们拼命。

然后，每个人的眼睛都瞪着那黑衣人，谁也不知道这人究竟是怎么回事。

金狮子的目中更似已要冒出火来，咬着牙道：“你拿了我的金子，却反过来咬我一口，你这种人简直连狗都不如。”

黑衣人淡淡道：“我本来就不是狗。”

金狮子道：“久闻‘剑底游魂’南宫丑是条好汉，说一不二，所以我们才不惜重金请你来，谁知终日打雁的人，今日倒被雁啄了眼。”

黑衣人道：“你们本来就瞎了眼。”

金狮子道：“你……你难道……”

黑衣人道：“你以为我真是南宫丑？”

金狮子道：“你不是南宫丑是谁？”

黑衣人道：“也是个专找人麻烦的人，只不过这次是特地来找你们麻烦的。”

金狮子道：“你究竟是谁？”

黑衣人道：“你的顶头上司提督老爷，早已知道你们有毛病了，所以特地请我来调查调查你们究竟有什么花样。”

他发出声短促而尖锐的冷笑，接着道：“现在你自己供出了自己的罪状，真凭实据全都有了，这是不是也叫作人赃俱获、功德圆满？”

金狮子瞪着他，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黑衣人这才向王动他们拱了拱手，笑道：“无论哪一行里都有败类，六扇门里也不例外。但望四位下次见到捕快时，莫要以为人人都和他们一样。”

郭大路含笑道：“实不相瞒，我也几乎就做了捕快。”

燕七笑道：“他若做了捕快，那真是强盗们的运气来了。”

黑衣人道：“今日之事，全仗着四位仗义援手，这三个人我现在就想带回去交差了。”

燕七道：“请便。”

郭大路忽然拍了拍凤栖梧的肩，笑道：“其实进了监牢反而会更舒服些，那里包管一文钱都用不着花。”

凤栖梧翻了翻白眼。除了翻白眼外，他还能做什么别的？

黑衣人道：“至于这贼赃……”

郭大路道：“贼赃自然该入库充公。”

黑衣人道：“其实这件案子本该算四位破的，在情在理，都该从贼赃里提出三成来，作为各位的酬劳，只要四位肯随我到府城里去走一趟……”

他话未说完，王动已抢着道：“不必了。”

只为了金子就要他走一趟远路，杀了他的头他也不干。郭大路、燕七、林太平也不干。在他们眼中看来，世上还有很多事都比钱财重要得多。

郭大路笑道：“这些东西除了带给我们不少麻烦外，别的什么都没有，阁下只要肯将这烧烤房里的鸭子拨给我们作酬劳，我们已领情得很了。”

03

黎明。城里又恢复宁静，风还是那么吹，雪还是那么落。世上有些东西本就不是其他任何事所能改变的。有些人也一样。

鸭子烤到现在，正恰是时候。郭大路撕开只鸭子，正待放怀大嚼。忽然间，七八块指头般大小的翡翠从鸭肚子掉了下来。每个人的眼睛都圆了。再撕开鸭子，肚子里装的是玛瑙。三四十只鸭子，倒有十来只肚子里是装着东西的。

燕七眨着眼，忽然道：“我明白了。”

郭大路道：“你明白了？”

燕七道：“凤栖梧本来是想将值钱的珠宝藏在鸭肚里运走，好瞒过别人的耳目，谁知却被我们闯了去，所以他只塞了一小半。”

郭大路道：“有道理。”

燕七道：“那位黑仁兄也不知道贼赃有多少，就算清点，也点不出。”

郭大路道：“有道理。”

燕七笑道：“你还装什么糊涂，这道理你早就知道了。”

郭大路眨了眨眼，道：“我知道？”

燕七道：“你若不知道，为什么要人家把鸭子留给你？”

郭大路叹了口气，道：“你若一定要这么样想，我也没法子。”

他忽又笑了笑，道：“反正在情在理，他都应该提出三成来作我们酬劳的，这种钱取不伤廉，我们不花也是白不花。”

燕七盯着他，摇着头道：“有时我真猜不透你。”

郭大路道：“哦？”

燕七道：“我实在猜不出你究竟是真聪明？还是真糊涂？”

王动悠然道：“你说他糊涂时他偏偏聪明得很，你说他聪明时他反而糊涂了。”

这也是结论。

第九章 菩萨和臭虫

01

钱是男人不可缺少的，女人也是。

钱能惹祸，女人惹的祸更多。

除此之外，钱还有一样和女人相同的地方：

来得容易，去得一定也快。

郭大路一向认为自己是个很有原则的人，无论做什么事都有原则。

他吃鸭子的原则是：“有肉的时候，绝不啃骨头，有皮的时候，绝不吃肉。”

现在鸭子的皮都已被剥光了，剥了皮的鸭子看来就像是个五十岁的女人被剥光了衣服，忽然变得说不出的臃肿可笑。

柚子却像是二十岁的女人，皮剥得愈干净，就愈好看。

很少人能从鸭子身上联想到女人，郭大路能。

酒已喝下他肚子，钱已装进他口袋的时候，无论从任何东西上，他都能立刻联想到女人。

现在酒已喝完，珠宝也已分成四份。

郭大路眨眨眼，忽然道：“你们有什么打算？”

什么打算？谁也没有打算。

燕七瞪着他，道：“莫非你有什么打算？”

郭大路眼睛盯着只剥了皮的鸭子，道：“大家都已经憋了很久，今天当然都应该去活动活动，否则骨头只怕都要生锈了。”

燕七道：“我们的骨头不像你，一有了几个钱就会发痒。”

郭大路叹了口气，又笑了，道：“就算我是贱骨头，反正我想去活动活动。”

燕七道：“你是不是想单独活动？”

郭大路道：“嗯。”

燕七冷笑，道：“我就知道有些人只有穷的时候才要朋友，一有了钱，花样就来了。”

郭大路瞪眼道：“你难道没有单独活动过？”

燕七扭过头，道：“你要走，就走吧，又没有人拉住你。”

郭大路站起来，又坐下，笑道：“我只不过想单独活动个一天半天，明天晚上我们再见面。”

没有人理他。

郭大路搓着手，又道：“麦老广既已被抓去，这里就连家好馆子都没有了，我知道县城里有家奎元馆，酒菜都不错，好在县城也不远，明天我们就在那里见面如何？……我请客。”

还是没有人理他。

郭大路急了，道：“难道我连单独活动一天都不行吗？”

王动这才翻了个白眼，道：“谁说不行？”

郭大路道：“那么明天你去不去？”

王动道：“你难道就不能把酒菜从奎元馆买回来请我么？”

郭大路道：“求求你，不要这么懒行不行？你也该去买几件新衣服换换了，这套衣服再穿下去，连你的人都要发霉。”

王动忽然站起来，慢慢地往外走。

郭大路道：“你要到哪里去？”

王动道：“到麦老广的床上去。”

郭大路道：“去干什么？”

王动叹了口气，道：“到床上去还能干什么？当然是去睡觉，你到床上去难道是干别的事么？”

郭大路笑了，他的确是想干别的事去，而且的确是在床上。

他站起来，笑道：“你在这里睡一觉也好，反正明天要到县城去，也省得再回家还要来回地跑。能少走一段路也是好的。”

王动道：“答对了。”

郭大路瞟了燕七一眼，道：“你明天是不是也跟王老大一起去？”

林太平点点头，燕七却淡淡道：“我今天就跟你一起去。”

郭大路怔了怔，道：“可是……我……”

燕七也瞪起了眼，道：“你怎么样？难道一有了钱，就真的连朋友都不要了？”

郭大路一路走，一路叹着气。

燕七用眼角瞟着他，道：“你怎么回事？有什么地方不舒服。”

郭大路苦着脸，道：“好像吃坏了，肚子有点不舒服。”

燕七冷冷道：“我看你难过的地方恐怕不是肚子吧。”

他忽然笑了笑道：“其实你什么地方难过，我早就清楚得很。”

郭大路道：“你清楚？”

燕七眼珠子转动，道：“有经验的都知道一句话，叫‘单嫖双赌’，我怎么会不清楚。”

郭大路怔了半天，只有笑了笑，苦笑着道：“你以为我撇开你们，是想一个人溜去找女人？”

燕七道：“你难道没有这意思？”

郭大路不说话了。

燕七悠然道：“其实这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男人有了钱，哪个不想找女人？”

郭大路立即接着问道：“你难道也有这意思？”

燕七也不说话了。

燕七道：“老实说，跟着你，就因为要你带我去，我知道你在这方面一定很有经验，是不是？”

郭大路“嗯”了一声，忽然咳嗽起来。

燕七道：“像你这样又风流、又潇洒的花花公子，当然一定知道在什么地方才能找到最好的女人。”

他用眼角瞟着郭大路，又道：“大家既然是朋友，你总不能不指点我一条明路吧。”

郭大路的脸好像已有点发红，喃喃道：“当然，当然……”

燕七道：“那么我们现在该怎么走呢？”

郭大路道：“当然是……先到城里去再说。”

燕七又笑了笑，道：“其实你本该把王老大他们也一起找来的，让他们也好开开眼界，我真不懂你为什么要瞒着他们。”

郭大路一点也不想瞒别人，他本觉得找女人并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找不到女人才丢人。

他瞒着别人，只因为他根本不知道在什么地方才找得到女人。

他根本还没有找过，就因为还没找过，所以才想找，所以才想得这么厉害。

县城好像很快就到了。

一进城，燕七就问道：“现在我们该怎么走呢，往哪条路走？”

十步之内，必有芳草。

郭大路干咳了几声道：“往哪条路上走都一样。”

燕七道：“都一样？”

郭大路道：“哪条路上都有女人。”

燕七笑道：“我也知道每条路上都有女人，但女人却有很多种，问题是哪条路上才有你要找的那种女人？”

郭大路擦了擦汗，忽然间计从心上来，指着旁边一家茶馆，道：“你先到那里去等着，我去替你找来。”

燕七眨着眼，道：“我为什么要在这里等，难道不能我们一起去吗？”

郭大路正色道：“这你就不懂了，这种地方都很秘密，愈秘密的地方愈精彩；但若看到陌生人，她们就不肯了。”

燕七叹了口气，道：“好吧，反正你是识途老马，我什么都得听你的。”

看着燕七走进茶馆，郭大路才松了口气。

谁知燕七又回过头，大声道：“我在这里等你，你可不能溜呀！”

郭大路也大声道：“我当然不会溜的。”

他的确不想溜，只不过想先将行情打听清楚，好教燕七佩服他。

“像我这样又风流、又潇洒的花花公子，若连这种地方都找不到，岂非要叫燕七笑掉大牙，而且至少要笑上个三五年。”

他用最快的速度转过这条街，前面的一条街好像还是和那条一模一样：有茶馆、有店铺、有男人，当然也有女人。

“但哪个才是我要找的那种女人呢？”他看来看去，哪个都不像，每个女人好像都很正经。

“干这种事的人，脸上又不会挂着招牌的。”

郭大路站在路旁，发了半天怔，自己鼓励自己，安慰自己：“只要有钱，还怕找不到女人？”

他准备先去买套风光的衣服再说。“人要衣装，佛要金装”，穿得风光些，至少先占了三分便宜。

奇怪的是，买衣服的铺子好像也不太容易找。

他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家，忽然看到有个人在里面选衣服，竟是燕七。

“这小子居然没有在茶馆里等我。”

只听燕七在里面笑着道：“要最好看的衣服，价钱贵点没关系，今天我与佳人有约，要穿得气派些。”

郭大路皱起了眉头：“难道这小子反而先找到路了么？”

看到燕七满脸春风的样子，郭大路不禁又好气，又好笑。

“既然你不仁，我又何妨不义，现在你总不能说我溜了吧。”

他决定连衣服都不换，决定撇开燕七了。

“姐儿爱的是俏，鸨儿爱的是钞，我既俏又有钞，换不换衣服又何妨？”

这条街上也有茶馆，一个人手提着鸟笼，施施然从茶馆里走了出来。

这人年纪并不大，但两眼无光，脸色发青，一脸疲劳过度的样子，而且任何人都能看得出他是干什么疲劳过度的。

郭大路忽然走过去，抱抱拳，笑道：“我姓郭，我知道你不认得我，我也不认得你，但现在我们已经认得了。”

他做事喜欢用直接的法子。

幸好这人也是在外面混混的，怔了怔之后，也笑了，道：“郭朋友有何见教？”

郭大路道：“人不风流枉少年，这句话你想必也有同感。”

这人道：“原来郭兄是想风流风流。”

郭大路道：“正有此意，只恨找不着入天台的路而已。”

这人笑道：“郭兄找到我，可真是找对人了。但要风流，就得有钱，没有钱是要被人打出来的。”

郭大路被人打了出来。

他忽然发现姐儿并不爱俏。

姐儿爱的也是钞。

郭大路并不是个好欺负的人，绝不肯随随便便挨人打的。可是他又怎么能跟这种女人对打呢？

他膀子上被人咬了两口，头上也被打出了个包，现在他一只手摸着头上的这个包，一只手还在摸着口袋。

口袋是空的，比他的肚子还空。他明明将那份珠宝放在这口袋里的，现在却已不见了。

早上吃的鸭皮，现在都已消化得干干净净，酒也早就变成了汗。

等到天黑时，汗都流干了。

郭大路找了个破庙，坐在神案前，望着那泥菩萨发怔。泥菩萨好像也正望着他发怔。

他本来已计划得很好，准备先舒舒服服地吃一顿，再舒舒服服地洗个澡，他甚至已想象到一双玉手替他擦背时的旖旎风光。

可是现在呢？

现在替他擦背的是只臭虫，也许还不止一只，他坐着的蒲团就好像是臭虫的大本营，好像全世界的臭虫都已集中到这里，正一队一队地钻入他衣服，准备在他背上开饭。

郭大路一巴掌打下去，只恨不得一巴掌将自己打死算了。

“我这人难道是天生的穷命？就不能有一天不挨饿的？”

他忽然又想到了朋友的好处。

“我为什么要一个人单独行动？为什么要撇开燕七呢？”

想到他们现在一定在大吃大喝，他更饿得几乎连臭虫都吞得下去。

“一个人的确不该撇开他的朋友，无论想干什么，也得跟朋友在一起，除了朋友外，世上还有什么值得珍惜的呢？”

郭大路忽然变得又珍惜友情，又多愁善感起来——无论谁又穷又饿的时候，他都会变成这样子的。

幸好明天又要和他们见面了，但他只希望时间过得愈快愈好。

“我这么样想他们，他们说不定早已忘了我，王动一定早已呼呼大睡，燕七说不定正在跟他的佳人打情骂俏。”

想到这里，郭大路又不禁长长叹了口气，忽然发现自己实在是个很重友情的人，觉得自己对朋友，总比朋友对他好。

于是他又觉得安慰，安慰中又带着点伤感。

这种心情使他暂时忘记了别的。

他忽然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02

第二天早上，郭大路一醒来就决定先到奎元馆去等他的朋友。

他决定先大吃一顿，等他的朋友来付钞。

他决定选最好的吃，来补偿补偿这一夜受的罪。

他只觉得每个人都应该好好补偿补偿他，因为他几乎已忘了自己是为什么受的罪，为什么吃的苦。

这也许因为他的头已饿得发晕，昏昏迷迷中，他好像觉得自己这一切都是为了朋友而牺牲的。

他很同情自己。

只可惜奎元馆的老板并不这么想。非但没有开门，连窗子都没有开。

郭大路当然不会怪自己来得太早，只怪这些人太懒，为什么到现在还不开门，难道存心跟他过不去？

一个饿得发晕的人，通常都不太讲理的。

他正想去敲门，后面忽然有个人拍了拍他肩头，道：“早。”

燕七穿着身崭新的衣服，满面春风地站在那里，一副吃得饱、睡得足的样子。

郭大路一肚子没好气，嘟着嘴道：“现在还早？太阳都晒到屁股上了。”

燕七笑道：“春宵一刻值千金，你为什么不躺在美人膝上多晒晒太阳呢？”

郭大路道：“那里臭虫太多。”

燕七道：“臭虫？美人窝里怎么会有臭虫？”

郭大路也发觉自己说漏嘴了，咳嗽了两声，嘿嘿笑道：“并不是真的臭虫，只不过她那双手老是在我身上爬来爬去，比臭虫还讨厌。”

燕七眨了眨眼，摇头叹息道：“最难消受美人恩，你真是有福不会享，我想找个臭虫在我身上爬爬还找不到哩。”

郭大路道：“哈哈，哈哈。”

他也想笑得开心些，但声音却偏偏像是从驴脖子里发出来的，好像有只脚踩着了驴脖子。

燕七上上下下地瞧着他，道：“你是不是肚子又不舒服了？一定又吃得太饱。”

郭大路道：“嗯。”

燕七吃吃笑道：“那位姑娘既然对你这样好，一定亲自下厨房，特别弄了不少好东西给你吃，好让你补补元气。”

郭大路冷冷瞟了他一眼，道：“想不到你忽然也变得很有经验了。”

燕七又叹了口气，道：“我怎么有你这么好的福气呢。”

郭大路道：“你昨天晚上到哪里去了？”

燕七道：“你还好意思问我，我在茶馆里等得发昏，连你的鬼影子都没等着，只好一个人孤魂野鬼般到处乱逛，差点连睡觉的地方都找不到。”

“原来这小子也会装蒜。”

郭大路恨得牙痒痒的，偏偏又不能拆穿他的把戏，只好嘿嘿笑道：“谁叫你没耐心多等等的？害得我一个人要应付好几个大姑娘，简直烦得我要命。”

燕七摇着头，不停地咳声叹气，好像后悔得要命。

郭大路又有点开心了，接道：“其实你也用不着难受，下次总还有机会的。尤其其中有个小姑娘，不但长得漂亮，对人更温柔体贴，你心里想要什么，用不着开口，她已经替你准备得好好的。”

燕七听得眼睛发直，道：“这么样说来，她简直是位救苦救难的泥菩萨。”

郭大路怔了怔道：“泥菩萨？哪里来的泥菩萨？”

他忽然想起昨天庙里的那泥菩萨。

燕七笑道：“我的意思是女菩萨，专门救男人的女菩萨。”

郭大路这才松了口气——做过贼的人，心总是比较虚的。

燕七道：“今天早上那女菩萨替你做了些什么好东西吃？”

郭大路咽了口口水，淡淡道：“也没什么好吃的，只不过是些燕窝啰、鸡汤啰、面啰、包子啰、火腿啰、蛋啰……”

他简直恨不得把自己心里想吃的东西全说出来，虽然没吃到，至少也解解馋。

只可惜他实在说不下去了，因为再说下去，他口水立刻就要流下来。

燕七叹道：“看来你非但艳福齐天，口福也真不错，我却已经快饿死了，非要找个地方吃东西去不可……”

他话还没有说完，郭大路已抢着道：“到哪里去吃？我陪你去。”

燕七道：“不必了，你既然已吃饱，我怎么好意思叫你陪我？”

郭大路又急又气，已经忍不住快将老实话说出来了，幸好就在这时，奎元馆的门忽然开了一线，一个人从里面探出头来，眼睛半闭，仿佛终年都睡不醒，一脸懒洋洋的样子，斜眼瞄着他们，淡淡道：“小店就有东西吃，客官为什么要舍近求远？”

燕七和郭大路全都笑了。

王动！

郭大路失笑道：“你这人做事倒真是神出鬼没，究竟是什么时候来的？什么时候做了‘奎元馆’的伙计？”

王动淡淡道：“难得被郭大少请次客，若是睡过了头，错过机会，岂非冤枉得很？倒不如索性头一天晚上就赶来，睡在这里等，也免得走路。”

燕七笑道：“好主意，王老大做事果然是十拿九稳，能请到这么诚心诚意的客人，做主人的也一定感动得很。”

郭大路满肚子苦水吐也吐不出，只有嘿嘿地干笑，喃喃道：“我实在感动得很，简直他妈的感动极了。”

王动道：“现在还没到你感动的时候，等我们吃起来，那才真要你感动哩。”

燕七笑道：“不错，非他妈的要他感动得眼泪直流不可。”

奎元馆地方不小，有楼上楼下两层，楼下也有十七八张桌子。

晚上桌子就都拼在一起，店里的伙计就在桌子上打铺。

店里一共有七个伙计，现在正一个个睡眼惺忪地爬起来，纷纷招呼着王动，显得既殷勤又亲切。

“王大哥等的人已经来了么？”

“还不快起来招呼王大哥的客人！”

郭大路眼睛发直，真想问问王动，什么时候又做了这些人的大哥？

他忽然发觉王动这人做事不但神出鬼没，而且交朋友也有两手，他自己就永远没法子跟饭铺的伙计交上朋友。

燕七已忍不住问道：“这地方你以前常来么？”

王动道：“这还是第一次。”

燕七的眼睛也直了，心里也实在佩服得很，一天晚上就能够将饭铺里的伙计弄得这么服帖，可真不是件容易事。

王动道：“你们要吃什么，说吧，我这就叫他们去起火。”

燕七道：“给我来碗炖鸡面，煮三个蛋下去，再煎两个排骨，有熏鱼和肴肉也来两块。”

王动道：“我也照样来一份好了，郭大少呢？”

郭大路又咽了口口水，道：“我……”

他的话还没有说出口，燕七已抢着道：“他不要，他已经吃得快胀死了。”

郭大路又急又气又恨，恨得牙痒痒的，手也痒痒的，恨不得把拳头塞到这多事婆的嘴里去。

燕七眼珠子直转，好像在偷偷笑，忽又问道：“林太平呢？来了没有？”

王动道：“也来了，还在楼上睡大觉。”

燕七笑道：“看不出他睡觉的本事倒也不小。”

楼上非但没有人，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屋角里有几张桌子拼在一起，桌上的确铺着被，但被窝却是空的。

燕七道：“他的人呢？”

王动也在发怔，道：“我刚刚下楼的时候，他明明还睡在这里的，怎么一下子人就不见了？”

燕七道：“你没看到他下楼？”

王动摇摇头，眼睛盯着扇窗子。

燕七笑道：“看来这人做事也有点神出鬼没，又不要他付账，他溜什么？”

他眼睛也随着王动向那扇窗子看过去。

楼上一共有八扇窗子，只有这扇窗子是开着的。

燕七又道：“刚才这扇窗子是不是开着的？”

王动道：“没有，我不喜欢开着窗子睡觉，我怕着凉。”他悄悄地走向窗口。

窗下就是奎元馆的后门，后门对着条小河，河上有条小桥。

河水虽然又脏又臭，小桥虽然又破又旧，但现在太阳刚升起，淡淡的阳光照着河水，河水上的晨雾还未消散，微微的风吹着河畔的垂柳，风中隐隐传来鸡啼，看来倒真还有几分诗情画意。

煞风景的是，桥对面正有个背着孩子的妇人蹲在河畔洗马桶。

燕七皱了皱眉，又皱了皱鼻子，大声道：“这位大嫂，刚才有个人从这扇窗户里下去，你瞧见了没有？”

妇人抬起头，瞪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喃喃道：“大清早的，这人莫非撞见鬼了么？”

燕七碰了一鼻子灰，只有苦笑着喃喃道：“这小子到哪里去了？莫非掉在河里淹死了么？”

郭大路肚子愈来愈空，虚火上升，正想找个人出出气，板着脸道：“淹死一个少一个，就怕他淹不死。”

王动眼角瞟着他，道：“这人今天早上怎么这么大的火气，难道昨天晚上还没有把火气放出去？”

燕七吃吃笑道：“人家昨天晚上又有臭虫，又有女菩萨，就算有天大的火，也该出得干干净净。”

王动道：“女菩萨？臭虫？难道昨天晚上他睡在破庙里的？那就不如到这里来睡桌子了。”

郭大路的脸一下子就涨得通红，幸好这时伙计已端着两碗面上楼。

好大的两碗面，还外带两大碟熏鱼排骨。一阵阵香味随着热气往郭大路鼻子里钻，你叫郭大路怎么还受得了？

郭大路忽然集中注意，全心全意地盯着桌子下面，就好像桌子下面正有几个小妖怪在演戏。

燕七和王动嘴里虽在吃着面，眼睛也不由自主随着他向桌子下瞧了过去。

郭大路就趁着这机会，飞快地伸出手，往最大的一块排骨上抄了过去。

谁知他的手刚摸到排骨，一双筷子突然平空飞过去，“波”地，在他手背上重重地敲了一下。

燕七正在斜眼瞟着他，带着笑道：“刚吃了十七八样东西，还想偷人家的肉吃，难道真是饿死鬼投胎？”

这小子当真是天生的一双贼眼。

郭大路涨红着脸，讪讪地缩回了手，喃喃道：“狗咬吕洞宾，好心替他赶苍蝇，他反而要咬我一口。”

燕七道：“这么冷的天，哪来的苍蝇？”

王动道：“苍蝇虽没有，至少臭虫有几个。”

这两人今天也不知犯了什么毛病，时时刻刻都在找郭大路的麻烦，随时随地都在跟他作对。

郭大路只好不理不睬，一个人发了半天怔，忽然笑道：“你们知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没有人说话，因为嘴里都塞满了肉。

郭大路只好自己接着道：“我在想，这碗面的味道一定不错。”

燕七喝口面汤把肉送下肚，才笑道：“答对了，我们真还很少吃到这么好吃的面。”

郭大路道：“你知不知道这碗面为什么特别味道不同？”

燕七眨眨眼，道：“为什么？”

郭大路悠然道：“因为这碗面是用河里的水煮的，洗马桶的水味道当然特别不同了。”

燕七居然不动声色，反而笑嘻嘻道：“就算是洗脚水煮的面，也比饿着肚子没有面吃好。”

郭大路怔了半晌，忽然跳起来，张开双手，大叫道：“我也要吃，非吃不可——谁再不让我吃，我就要拼命了。”

03

林太平坐着在发怔。

他已回来了很久，发了半天怔，好像在等着别人问他：“怎么会忽然失踪？到哪里去了？干什么去了？”

偏偏没有人问他，就好像他根本没有离开过似的。

林太平只有自己说出来，他先看了郭大路一眼，才缓缓道：“我刚才看到了一个人，你们永远都想不到是谁。”

郭大路果然沉不住气了，问道：“那个人我认不认得？”

林太平道：“就算不认得，至少总见过。”

郭大路道：“究竟是谁？”

林太平道：“我也不知道他是谁，因为我也不认得他。”

郭大路又怔住了，苦笑着道：“这人说的究竟是哪一国的话？你们谁能听得懂他在说什么？”

林太平也不理他，接着又道：“我虽不认得他的人，却认得他那身衣服。”

郭大路忍不住又问道：“什么衣服？”

林太平道：“黑衣服。”

郭大路笑了，道：“穿黑衣服的人满街都是，我随便从哪里都能找到几十个。”

林太平道：“除了他的衣服外，我还认得他的那柄剑。”

郭大路这才听出点名堂来了，立刻追问道：“什么样的剑？”

林太平道：“一尺七寸长的剑，却配着四尺长的剑鞘。”

郭大路吐出口气，道：“你什么时候看到他的？”

林太平道：“你们来的时候。”

郭大路忽然笑了，道：“你认为这件事很奇怪？”

林太平道：“你认为不奇怪？”

郭大路道：“他本来就是要到县城里来交差的，你若没有在这里看到他，那才奇怪。”

林太平道：“他本来应该将金狮子、棍子、凤栖梧和那批贼赃都交到衙门里去，是不是？”

郭大路道：“是。”

林太平道：“但衙门里却没有听说过这件事，这两天根本没有人押犯人来。”

郭大路这才觉得有点吃惊道：“你怎么知道的？”

林太平道：“我已经到衙门里去打听过了。”

郭大路想了想，道：“也许他准备将犯人押到别的地方去。”

林太平道：“没有犯人。”

郭大路皱眉道：“没有犯人是什么意思？”

林太平道：“没有犯人的意思，就是金狮子、棍子、凤栖梧，已经全不见了，那批贼赃也不见了，我一直追踪到他落脚的地方，那地方只有他一个人。”

郭大路怔住了。

燕七和王动也怔住了。

林太平将郭大路面前的酒一饮而尽，淡淡道：“现在你认为这件事奇怪不奇怪？”

郭大路道：“奇怪。”

第十章 杀人与被杀

01

桌子已拉开，棉被已收走。

奎元馆客人上座的时候已经快到了。但现在楼上却还是只有他们四个人。四个人动也不动地坐在那里，就像是四个木头人。

会喝酒的木头人。

壶里的酒就像是退潮般消失了下去，大家你一杯，我一杯，自己倒，自己喝，谁也不去招呼别人。

然后燕七、王动、郭大路就像是约好了似的，同时大笑了起来。

他们就算是白痴，现在也知道这次又上了别人个大当。

那黑衣人根本就不是官差，也不是什么提督老爷派来调查金狮子和棍子的密探，他也是黑吃黑。

被人骗得这么惨，本是很恼火的事。

但他们却认为很可笑。

燕七指着郭大路，笑道：“王老大说得一点也不错，该聪明的时候你反而糊涂了；不但糊涂，而且笨；不但笨，而且笨得要命。”

郭大路也指着他，笑道：“你呢？你也并不比我聪明多少。”

林太平一直在旁边静静地看着他们，等他们笑声停下来，才问道：“你们笑完了没有？”

郭大路喘着气，道：“还没有笑完，只不过已没力气再笑。”

林太平道：“你们认为这件事很可笑？”

王动忽然翻了翻白眼道：“不笑怎么办？哭么？”

这就是他们做人的哲学。

他们会笑，敢笑，也懂得笑。

笑不但可以令人欢愉，也可以增加你对人生的信心和勇气。

“笑的人有福了，因为生命是属于他们的。”

林太平看来却笑不出。

郭大路道：“你为什么不跟我们一样笑？”

林太平道：“若是笑就能解决问题，我一定比你们笑得还厉害。”

郭大路道：“笑就算不能解决问题，至少总不会增加烦恼。”

他又笑了笑，接着道：“何况，你若学会了用笑去面对人生，渐渐就会发觉人生本没有什么真正不能解决的问题。”

林太平道：“无论你笑得多开心，还是一样被人骗。”

郭大路道：“你不笑还是一样被骗了，既然已被骗，为什么不笑？”

林太平不说话了。

郭大路道：“你究竟有什么问题？”

燕七道：“你为什么对这件事如此关心？”

林太平沉默了半晌，道：“因为那人就是真的南宫丑。”

燕七道：“你怎么知道？”

林太平道：“我就是知道。”

郭大路道：“南宫丑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林太平道：“没有关系——就因为没有关系，所以我才要……”

郭大路道：“要怎么样？”

林太平道：“要杀了他。”

郭大路看看燕七，又看看王动，道：“你们听见他说的话没有？”

王动一动也不动。

燕七点点头。

郭大路道：“这孩子说他要杀人。”

王动还是不动。

燕七又点点头。

郭大路慢慢地回过头，看着林太平。

林太平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郭大路道：“你刚才已看见他？”

林太平道：“是。”

郭大路忽然笑了，道：“那么你刚才为什么不杀了他？”

林太平脸上还是一点表情也没有，他脸上就像是戴上了个面具。

铁青色的面具，看来几乎已有点可怕。

他一字字道：“我已经杀了他。”

壶里又添满了酒，因为王动吩咐过：“看到我们的酒壶空了，就来加满。”

奎元馆里的伙计对王动很服帖。

每个人都瞪大了眼睛，望着酒壶。

郭大路忽然笑了笑，道：“酒不是用眼睛喝的。”

燕七道：“我的嘴很忙。”

郭大路道：“忙什么？”

燕七道：“忙着把想说的话吞回肚子里去。”

客人已渐渐来了，这里已不是说话的地方。

郭大路端起酒杯，又放下，道：“郭大少难得请次客……”

燕七道：“这次便宜了你，我们走吧。”

林太平第一个站了起来，王动居然也站了起来。

郭大路的手已伸到他面前。

王动看看他，道：“你想干什么？想要我替你看手相？”

郭大路勉强笑了笑，道：“不必看了，我是天生的穷命；最要命的是，只要我一想请客，袋子里就算有钱也会飞走。”

王动道：“你想问我借钱付账？”

郭大路干咳了几声，道：“你知道，我昨天晚上干的是件很费钱的事。”

王动本来想笑的，但看了林太平一眼，却叹了口气，道：“你找错人了。”

郭大路愕然道：“你的钱也花光了？”

王动道：“嗯。”

郭大路道：“你……你怎么花的？”

王动道：“我昨天晚上干的也是件很费钱的事。”

郭大路道：“你在干什么？”

王动道：“世上只有一件事比找女人更费钱，那就是赌。”

郭大路道：“你输光了？输给了谁？”

王动道：“这饭铺里的伙计。”

郭大路怔了半晌，忍不住笑了，道：“难怪他们对你这么服帖，饭铺里的伙计对冤大头总是特别服帖的，何况，你若把钱输给我，我也一样服帖你。”

王动道：“冤大头不止我一个。”

郭大路道：“还有谁？”

王动看看林太平，又看看燕七。

郭大路跳起来，道：“难道你们的钱都输光了？”

没有人出声，沉默就是答复。

郭大路又一屁股坐了下去，苦笑道：“如此说来，这些伙计岂非全发了财？”

王动道：“他们也发不了财——他们迟早也会输给别人的。”

郭大路慢慢地点着头，喃喃道：“不错，来得容易去得快，怎么来的怎么去。”

王动道：“但我们对人类总算也有点贡献。”

郭大路道：“什么贡献？”

王动道：“钱流通得愈快，市面愈繁荣，人类就是这样进步的。”

郭大路想了想，苦笑道：“你说的话好像总有点道理。”

王动道：“所以你也不必难受。”

郭大路道：“我难受什么？我又没有输……”

王动道：“抱歉的是我们把你的钱也一齐输了。”

郭大路怔住。

王动道：“破庙里的泥菩萨陪人睡觉，也不会收钱的。”

郭大路的眼睛慢慢地变圆了，道：“你们知道？……你们早就串通好了的？……偷我的小偷就是……”

他手指忽然直戳到燕七的鼻子上，大叫道：“就是你。”

燕七道：“答对了。”

郭大路一把揪住他衣襟，咬着牙道：“你为什么做这种事？”

燕七不说话，脸却似有点发红。

王动淡淡道：“他也是为你好，他不想朋友得花柳病。”

郭大路的手慢慢放开，一屁股又坐到椅子上，手摸着头，喃喃道：“天呀……天呀，你怎么会让我交到这种好朋友的？”

他忽又跳起来，咬着牙道：“你们既然知道四个人都已囊空如洗，为什么还要在这里大吃大喝？”

王动道：“为了要让你高兴。”

郭大路忍不住叫了起来，道：“让我高兴？”

王动道：“一个人请客的时候，总是特别高兴的，是不是？”

郭大路双手抱头，道：“是是是，我真高兴，真他妈的高兴得不如死了算了。”

一个伙计忽然走过来，道：“王大哥不必为付账的事发愁，这里的账已算清了。”

郭大路叹了口气，道：“想不到这里总算有个良心好的人。”

这伙计脸红了红，笑道：“我本来的确想替王大哥结账，只可惜有人抢着先把账会了。”

王动道：“是谁？”

这伙计道：“就是坐在那边角上的那位客人。”

他回过身，想指给他们看，又怔住。

那边角上的桌子上还摆着酒菜，人却已不见了。

郭大路走在最后面，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拍了拍那送客下楼的伙计肩膀，道：“我有件事想问问你。”

这伙计道：“请说。”

郭大路道：“你赢了这么多钱，准备怎么花呢？”

这伙计道：“我不准备花它。”

郭大路瞪着他，就好像忽然看到个圣人似的。

这伙计忽又笑了笑，道：“我准备用它作本钱，再去赢多些，最近我手气不错。”

郭大路还在瞪着他，忽然大笑，笑得弯下腰，差点从楼上滚下去。

他大笑着拍这伙计的肩，道：“好主意，好主意，就要这样，人类才会进步，我代表天下的人感激你。”

这伙计还想问：“感激我什么？”

郭大路却已走下了楼。

这伙计叹了口气，摇着头，喃喃道：“看来这些人不但是冤大头，而且还是疯子。”

以前有个很聪明的人说过一句很聪明的话：“被人当作冤大头和疯子，其实也是件很有趣的事，甚至比被人当作英雄圣贤更有趣。”

那伙计并不是聪明人，当然没听过这句话，就算听过，也不会懂。

这句话其中的道理，本就很少有人能听得懂的。

世上有两种人。

一种人做的事永远是规规矩矩、顺理成章，他们做的事无论谁都能猜得出，都能想得通。

另一种人做事却不同了，他们专喜欢做些神出鬼没的事，非但别人想不通他们在做什么，也许连他们自己都想不通。

王动就是这种人。

林太平也是。

但世上却还有样东西比这种人更神出鬼没。

那就是钱。

你不想要钱的时候，它往往会无缘无故、莫名其妙地来了。

你最需要它的时候，却往往连它的影子都看不到。

02

杀人是什么滋味？

很少人知道。

一万个人中，也许只有一个是杀过人的。

有人说：“不管杀人是什么滋味，至少总比被人杀好。”

说这种话的人，他自己一定没有杀过人。

也有人说：“杀人的滋味比死还可怕。”

说这种话的人，就算自己没有杀过人，至少已经很接近了。

“你有没有杀过人？”

“你怎么杀他的？”

“你为什么要杀他？”

林太平一直在等着他们问他这三句话。

他们没有问。

王动、燕七、郭大路，三个人又好像约好了，连一句话都没有问。

一路上三个人根本没有开过口。

县城距离那山城并不远，但是不说话的时候就显得很远了。

郭大路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哼着小调，曲调也许已流传很久，歌词却一定是他自己编的。

除了他之外，没有人能编得出这种歌词来。

“来的时候威风，去的时候稀松。来的时候坐车，去的时候乘风。来的时候当当响，去的时候已成空。来的时候……”

燕七忽然道：“你在唱什么？”

郭大路道：“这叫‘来去歌’，来来去去，一来一去，去的不来，来的不去。”

燕七忽地跟着他的调子唱道：“放的不通，通的不放，放放通通，一通一放。”

郭大路道：“放什么？”

燕七道：“狗屁。这叫放狗屁。”

郭大路板着脸道：“你们用不着臭我，以前有人求我唱，我还懒得唱哩。”

王动点点头，道：“我知道那些是什么人。”

燕七眨眨眼，道：“是什么人？”

王动道：“聋子。”

郭大路想板起脸，自己却忍不住笑了。

林太平忽然冷笑，道：“聋子至少比那些装聋作哑的人好。”

郭大路眨眨眼，道：“谁装聋作哑？”

林太平道：“你，你，你。”

他用手指往他们三个人脸上一个个点了过去，接道：“你们心里明明有话要问，为什么还不问出来？”

王动道：“不是不问，是不必问。”

林太平道：“为什么不必问？”

王动道：“那种人活着不嫌多，死了也不嫌少。”

郭大路道：“对，对，那种人死一个少一个，愈少愈好。”

他拍了拍林太平的肩，笑着道：“你既然没有杀错人，我们又何必问呢？”

林太平咬着牙，忽又道：“你们杀过人没有？”

郭大路看看王动，王动看看燕七。

燕七苦笑道：“我只被人杀过。”

林太平忽然纵身向路旁掠了过去，刚落到树后，哭声已传了出来。

燕七看看郭大路，郭大路看看王动。

王动道：“他以前没有杀过人。”

郭大路点点头，道：“这是他第一次杀人。”

燕七叹了口气，道：“原来杀人的滋味比被杀还难受。”

王动道：“南宫丑发现他在后面跟踪，一定以为他已发现了黑吃黑的秘密，所以就先向他出手，想杀了他灭口。”

郭大路道：“谁知想杀人的，反而被杀了。”

燕七道：“林太平的武功好像比我们强得多，比南宫丑也强得多。”

郭大路叹道：“这就叫作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我刚看到他的时候，还以为他连只鸡都抓不住。”

哭声还没有停。

燕七道：“想杀人的未必杀得了人，他虽然杀了人，却不想杀人的。”

郭大路道：“我们去劝劝他好不好？”

王动道：“不好。”

郭大路道：“为什么？”

王动道：“哭虽然没有笑好，但一个人偶尔能大哭一场也不错。”

郭大路叹道：“我还是宁可笑，一个人要笑的时候，至少用不着躲在树后头。”

燕七也叹了口气，道：“而且你无论怎么笑都不必怕人家来看热闹。”

你愈怕别人看热闹，愈有人来看热闹。

现在还没有天黑，路上的人还很多，有的人已停下脚，直着脖子往这边瞧，有的人甚至已走了过来。

郭大路擦了擦汗，苦笑着悄悄道：“我只希望别人莫要怀疑他是被我们欺负哭的。”

没有人“怀疑”。

每个人简直都已确定了。

看到这些人的眼色，燕七也不禁擦了擦汗，道：“你赶快想法子把他劝走好不好？”

郭大路苦笑道：“我没那么大本事，我最多也不过只能挖个洞。”

燕七道：“挖个洞干什么？”

郭大路道：“好钻到洞里去，也免得被人家这么样死盯着。”

燕七叹道：“你最好挖个大点的。”

郭大路恨恨道：“你们若是少输些，若是没有输光，我们至少还能雇辆车，让他坐在车里去哭个痛快。”

这句话刚说完，居然真的就有辆很漂亮的马车驶了过来，而且就停在他们面前。

燕七瞟了王动一眼，悄悄道：“我们最后那一把的确不该赌的，既然已输定了，就不该想翻本。”

王动淡淡道：“赌钱的人若不想翻本，靠赌吃饭的人早就全都饿死，你总不至于想看人饿死吧。”

那马车的车夫忽然跳下车，走到他们面前，赔着笑道：“哪位是郭大爷？”

郭大路道：“谁找我？找我干什么？”

车夫躬身道：“请郭大爷上车。”

郭大路道：“我不喜欢坐车，我喜欢走路。”

车夫赔笑道：“这辆车是郭大爷的朋友特地雇来的，车钱早已付过了。”

郭大路怔了怔，道：“谁雇的？”

车夫笑道：“那是郭大爷的朋友，郭大爷不认得，小人怎么会认得？”

郭大路想了想，忽然点点头，道：“我想起他是谁了，他是我的干儿子。”

一坐上车，林太平就不哭了，只是坐在那里呆呆地发怔。

郭大路也在发怔。

燕七忍不住问道：“你真有干儿子？”

郭大路苦笑道：“我有个见鬼的干儿子。我就算想做人家的干儿子，人家也嫌我太穷，哪有人肯做我的干儿子？”

燕七皱眉道：“那么雇车的人是谁呢？”

郭大路道：“八成就是那个在奎元馆替我们会账的人。”

燕七道：“你瞧见那人没有？”

郭大路叹道：“那时别人不看我，已经谢天谢地了，我怎么还敢去看别人？”

一个人要付账，口袋里却没钱的时候，的确连头都抬不起来的。

燕七道：“你呢？”

他没有问林太平，问的是王动。

林太平那时当然也没有心情去注意别人。

王动笑了笑，道：“那时我只顾着看郭大少脸上的表情，我从来也没有看过他那么可爱。”

郭大路瞪了他一眼，道：“我只恨没有看到你把钱输光时的样子，你那时脸上的表情一定也很可爱。”

于是燕七也开始发怔，他自己也没看见替他们付账的是谁。

王动道：“那车夫找的是郭大少，那人一定是郭大少的朋友。”

郭大路叹了口气，道：“我可没有那么阔的朋友，我的朋友中，最阔的就是你。”

王动道：“我很阔？”

郭大路道：“你至少还有栋房子，虽然是人厌鬼不爱的房子，但房子总归是房子。”

王动淡淡道：“你若喜欢，我就送给你吧。”

郭大路道：“我不要。”

王动道：“为什么不要？”

郭大路笑道：“我现在身无长物，囊空如洗，乐得无牵挂，不像你们，还要为别的事担心。”

燕七道：“王老大还有栋房子可担心，我有什么好担心的？”

郭大路上上下下瞟了他一眼，笑道：“你至少还有身新衣裳，做事的时候就免不了要担心会不会把衣服弄脏，坐下来的时候免不了要看看地上有没有泥巴，怎及得我这样自由自在。”

燕七凝视着他，道：“这世上真的没有一个你关心的人？没有一样你关心的事？”

郭大路忽然不说话了，眉目中间似乎露出了一丝悲伤之色。

燕七忽然发现这人也许并不像表面看来那么开心，说不定也有些伤心事，只不过他一直隐藏得很好，从不让别人知道。

他只让别人知道他的快乐，分享他的快乐。从不愿别人来分担他的痛苦和忧郁。

燕七看着他，一双眸子忽然变得分外明亮。

他和郭大路相处得愈久，愈觉得郭大路确实是个很可爱的人。

也不知过了多久，王动忽然长长叹息了一声，道：“快到了，快到家了。”

他叹息声中充满了欢愉满足之意。

往窗外望出去，已可看到那小小的山坡。

郭大路也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道：“看来无论是金窝银窝，也比不上你那狗窝。”

王动瞪眼道：“我的狗窝？”

郭大路笑了，道：“我们的狗窝。”

03

黄昏。

夕阳满山。

半枯的秋草在夕阳下看来宛如黄金，遍地的黄金；石板砌成的小径斜向前方伸展，宛如黄金堆中的一串白玉。

风在吹，鸟在啼，秋虫在低语，混合成一种比音乐还美妙的声音，它美妙得宛如情人的耳畔低语。

满山弥漫着花的香气、草的香气、风的香气。甚至连夕阳都仿佛被染上了芬芳，芬芳得宛如情人鬓边的柔发。

人生原来竟如此芬芳，如此美妙。

郭大路长长叹了口气，大笑道：“我现在才知道穷原来也是件很开心的事。”

燕七道：“开心？”

郭大路说道：“有钱人有几个能享受到这样的美景？能呼吸到这样的香气？他们只能闻得到铜臭气。”

燕七也笑了。

郭大路忽然发觉他的笑容如夕阳般灿烂，忍不住笑道：“我现在才发现你一点也不丑，只不过有时的确太脏了些。”

燕七这次居然没有反唇相讥，反而垂下了头。他本来并不是这么好欺负的人，是什么令他改变了的？

是这夕阳？是这柔风？还是郭大路这明朗的笑脸？

王动忽然道：“有钱也并不是坏事。”

郭大路道：“穷呢？”

王动道：“穷也不坏。”

郭大路道：“什么才坏？”

王动道：“什么都不坏，坏不坏只看你这个人懂不懂得享受人生。”

郭大路仔细咀嚼着他这句话，心中忽然充满了温暖、幸福，和满足。

他满足，只因他能活着。

他活着，就能享受人生——如此美妙的人生。

所以，朋友们，你绝不要为有钱而烦恼，更不要为穷而烦恼。

只要你懂得享受人生，你就算没有白活。

那么有天你就算死了，也会死得很开心。

因为你活得也比别人开心。

马车不能上山，他们就走上山。

他们走得很慢。

因为他们知道无论走得多慢，总还是会走到的。

天已渐渐黑了。

他们也绝不担心。

因为他们知道天很快还会亮的。

所以他们心中充满了欢愉，就连林太平眼睛都明亮了起来。

他们终于看到了王动那栋房子，虽然是栋又旧又破的房子，但在这夕阳朦胧的黄昏时看来，也美丽得有似宫殿。

每个人都有座宫殿，他的宫殿就在他心里。

奇怪的是，有些人却偏偏找不到。

王动尖锐的面容也变得柔和起来，忽然笑了笑，问道：“你们猜猜，我回去后，第一件事想干什么？”

郭大路和燕七同时抢着道：“上床睡觉。”

王动道：“答对了。”

但人生中时常也会发生意外的。

他们还没有走到那栋屋子，忽然看到窗子里亮起了灯光。

开始时是对着门的那扇窗子。

然后每扇窗子都接着有灯光亮起。

灯光明亮。

他们又怔住。

燕七道：“屋子里有人。”

郭大路道：“会不会有朋友来看你？”

王动道：“本来是有的，自从我将最后一张椅子卖掉了后，朋友就忽然全都不见了。”

他淡淡地笑了笑，接着道：“他们也许全都和我一样懒，怕来了之后没地方坐。”

这淡淡的笑容，正象征着他对人生了解得多么深刻。

所以他对任何人都没有很大的要求。

他给的时候，从没有想到要收回来——这也许就是他为什么活得比别人快乐的原因之一。

燕七皱眉道：“那么，是谁点的灯呢？”

郭大路笑道：“我们何必猜？只要进去看看，岂非就知道了？”

这本来也是种很正确的态度，但这次却错了。

他们进去看了，还是不知道。

第十一章 来路不明的书生

屋子里没有人。

灯光就像是自己燃着的。

崭新的铜灯，亮得像黄金。

崭新的铜灯摆在崭新的梨花木桌上，崭新的桌子摆在崭新的波斯地毡上，铜灯旁边还有鲜花——

什么都有。

只要是你能在一间屋子里看到的东西，这屋子里就样样俱全。

这里就像是出现了奇迹。

唯一还没有改变的，就是王动的那张大床。

但床上也换了崭新的被褥，被上还绣着花朵。

郭大路站在门口，看得眼珠子都快掉了下来，喃喃道：“我们是不是走错了地方？”

燕七苦笑道：“没有走错，别的地方绝没有这么大的床。”

郭大路叹道：“看来这地方真像是有神仙来照顾过了，不知道是不是女神仙？”

燕七道：“看来王老大一定也和董永一样，是个孝子，感动了天上的仙子。”

郭大路道：“仙子说不定是来找我的，我也是个孝子。”

燕七道：“你是个傻子。”

他们嘴里虽这么样说，心里却都已明白，一定有个人将这些东西送来，这人也许就是那在奎元馆替他们付账的人。

他们这么说，只不过是在掩饰心里的惊疑和不安。

因为他们猜不出这人是谁，更猜不出这人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王动慢慢地走到床边，慢慢地脱下鞋子，很快地躺了下来。

他无论做什么事时，都慢条斯理，一点也不着急，只有躺下去时，却快得很，快得要命。

郭大路皱眉道：“你就这样睡了么？”

王动打了个呵欠，呵欠就算他的回答。

郭大路道：“你知不知道这些东西是谁送来的？”

王动道：“不知道。我只知道累了就要睡觉。”

这些东西是仙女送来的也好，是恶鬼送来的也好，他都不管。就算天下所有的仙女和恶鬼全都来了，也不能叫他不睡觉。

他只要一闭上眼睛，好像就立刻能睡得着。

郭大路叹了口气，道：“我倒还真佩服他。”

燕七咬着嘴唇，道：“我到后面的院子去看看，也许人在那里。”

后面的院子里还有排屋子，就是那天酸梅汤他们住的地方。

前面这排屋子除了正厅和花厅外，还有七八间房，除了王动睡的这间外，还有三间屋子里也摆着很舒服的床。

郭大路喃喃道：“他居然还知道我们有四人住在这里，想得倒真周到。”

突听燕七在后面院子里大叫道：“你们快来看看，这里有个……有个……”

有个什么东西，他竟好像说不出来。

郭大路第一个冲出去，林太平也在后面跟着。

院子里已打扫得干净，居然还不知从哪里移来几竿修竹，一丛菊花，燕七正站在菊花丛中，看着样东西发呆。

他看着的赫然是口棺材。

崭新的棺材。

棺材头上仿佛刻着一行字，仔细一看，上面刻的赫然竟是“南宫丑之柩”。

林太平突然全身冰冷，连嘴唇上的血色都褪得干干净净。

郭大路心里也有点发毛，忍不住问道：“你在什么地方杀他的？”

林太平道：“就……就在外面。”

郭大路道：“什么地方外面？”

林太平道：“他住的屋子外面。”

郭大路道：“你杀了他后，有没有把他的尸体埋起来？”

林太平咬着嘴唇，摇摇头。

郭大路叹道：“你倒真是管杀不管埋。”

林太平的样子就好像又要哭出来了。

燕七道：“无论谁第一次杀人的时候，都难免心慌意乱，杀人之后只怕连看都不敢再看一眼，哪里顾得了别的。”

郭大路道：“你这倒好像是经验之谈。”

燕七道：“你莫忘了，我虽然没有杀过人，至少被人杀过。”

郭大路叹了口气，道：“你杀他的时候，旁边还有没有别的人？”

林太平又摇摇头。

郭大路道：“若没有别人，是谁把他尸身装进棺材里的？这棺材又是谁送来的？”

他忽然笑了笑，又道：“总不会是他自己跳进棺材，再将棺材送来的吧。”

郭大路有个毛病，无论什么时候都忍不住要开开玩笑。

他自己也知道玩笑开得并不妙。

林太平的脸色变得更惨，咬着嘴唇，讷讷道：“我……我本不是……”

这句话还没有说完，棺材里忽然“咚”的一响。

接着，又是“咚”的一响。

燕七和郭大路的脸色也不禁变了。

“莫非棺材里的死人已还魂？”

郭大路拍了拍林太平的肩，勉强笑道：“用不着害怕，他活着时我们都不怕，死了怕什么？”

燕七道：“既然不怕，就索性打开棺材，让他出来吧。”

他好像真的要去将棺材打开。

郭大路忍不住道：“等一等。”

燕七道：“你不是不怕的吗？”

郭大路道：“我当然不怕，只不过……只不过……”

“咚，咚咚！”这次棺材里竟一连串地响了起来，而且声音比刚才更大，真的好像死人急着要出来。

胆子小的人，此刻只怕早已被吓得落荒而逃了。

林太平忽然道：“让我来开这口棺材，他反正是来找我的。”

郭大路道：“你不能去，还是让我来。”

他嘴里说着话，人已跳了过去。

其实他心里也很怕，也许比别人还怕得厉害，这若是他自己的事，说不定他早已溜之大吉。

但林太平是他的朋友，只要是朋友的事，他就算怕得要命也会硬着头皮挺上去。

燕七瞧着他，目光又变得很温柔，忽然道：“你不怕被鬼抓去？”

郭大路道：“谁说我不怕的？”

他嘴里在说“怕”，手已将棺材盖掀起。

“嗖”地，一样活生生的东西从棺材里蹿了出来。

郭大路就算真的胆大包天，也忍不住叫了出来。

从棺材里跳出来的这样东西也在叫，“汪汪汪”地叫。

是条狗，黑狗，活生生的黑狗。

郭大路怔在那里，擦着汗，想笑，却笑不出口，过了很久，才长长吐出口气，苦笑着道：“这玩笑实在开得不高明，只有白痴才会开这种玩笑。”

燕七道：“他绝不是白痴，也绝不是在开玩笑。”

郭大路道：“不是玩笑，是什么？”

燕七道：“这人不但知道林太平杀了南宫丑，而且还知道林太平住在这里。”

郭大路叹道：“他知道的事确实不少，可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燕七也叹了口气，道：“也许他另有用意，也许他只不过吃饱了饭没事做而已；不管是为了什么，他既然已做了就绝不会停止。”

郭大路道：“你认为他一定还要再做些别的事？”

燕七点点头，道：“所以我们只要能沉住气，就一定能等得到他的。”

他也拍了拍林太平的肩，笑道：“所以我们现在还是去睡吧，放着那么舒服的床，不睡才真的是白痴。”

只听王动的声音远远从屋子里传出来，道：“答对了。”

第二天早上郭大路是被一串铃声吵醒的。

他醒的时候，铃声还在“叮叮当当”地响，好像是从花厅那边传过来的。

每个人起床时火气总比平时大些，尤其是被人吵醒的时候。

这就叫作“下床气”。

郭大路忍不住吼了起来，道：“是谁在穷摇那鬼铃铛？手痒么？”

他叫的时候，好像听到王动也在叫。

铃声却还是不停。

郭大路跳起来，赤着脚冲出去，喃喃地道：“一定是燕七那小子，他的手好像随时随地都会痒。”

只听一人笑道：“我的手痒时只想打人，却绝不摇铃。”

燕七也出来了，身上的衣服居然已穿得整整齐齐。

这人就好像每天都是穿着衣服睡觉的。

郭大路揉了揉眼睛，做了个苦笑，又皱着眉说道：“总不会是林太平吧，除非他真的是被鬼迷住了。”

铃声还在响。

这时他们听得很清楚，的确是从花厅里传出来的。

两个人对望了一眼，同时冲了进去。

林太平的确在花厅里，但摇铃的却不是他。

他只不过站在那里发怔，摇铃的是条猫。

黑猫。

一个铃铛用绳子吊在花架下，绳子的另一头就绑在这黑猫的脚上。

黑猫不停地跳，铃铛不停地响。

花厅中的桌子上摆着一大桌的东西，都是吃的东西，有鸡、有鸭、有包子、有馒头，还有一大坛酒。

黑猫摇铃，原来是叫他们来吃早饭。

郭大路忍不住又揉揉眼睛，道：“我的眼睛有毛病么？”

燕七道：“你的眼睛只有在看到女人时，才会有毛病。”

郭大路苦笑道：“也许这是条女黑猫。”

燕七道：“是公的。”

郭大路道：“你怎么知道？”

燕七道：“因为它看来并不喜欢你。”

郭大路眨眨眼，道：“就算是母的，也不会喜欢我，喜欢的一定是王老大。”

这次轮到燕七不懂了，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郭大路道：“母猫都喜欢懒猫。”

突听王动的声音在后面道：“我看这条猫一定是母的。”

这次郭大路和燕七都不懂了，几乎同时问道：“为什么？”

王动道：“因为它会做饭。”

猫当然不会做饭。

郭大路撕下条鸡腿，塞进嘴里，又拿出来，道：“鸡还是热的。”

燕七道：“包子也是热的。”

郭大路道：“看来这些东西送来还不久。”

燕七道：“答对了。”

郭大路道：“是谁送来的呢？难道也是那个在奎元馆替我们付钱的人？”

燕七道：“又答对了。”

郭大路道：“他为什么要这样拍我们的马屁，难道真是我干儿子？”

燕七道：“咪咪……咪咪……”

郭大路道：“你几时变成一条猫了，我可听不懂猫说的话。”

燕七“扑哧”一笑，道：“我是在跟你的干儿子说话。”

他将每样东西都撕了一点，放在盘子上，那黑猫已跳了过来，燕七轻轻抚着它脖子上的毛，道：“这些东西都是你送来的，你自己先尝点吧。”

郭大路也笑了，道：“这人好孝顺，看来倒好像是这条猫的干儿子。”

其实他当然也知道燕七这样做是为了要试试这些东西里有没有毒。

燕七做事好像总是特别细心，看来却偏偏又不像是个细心的人。

细心的人没有那么脏的，他简直就从来不洗澡。

食物中没有毒，郭大路的鸡腿已下了肚。

燕七道：“看来这人对我们倒没有什么恶意，只不过有点毛病而已。”

郭大路道：“不是有点毛病，是有很多毛病，毛病不大的人，怎么会做这种事？”

他吞下个包子，忽又道：“这人一定是个女的。”

燕七道：“你怎么知道？”

郭大路道：“只有女人才会做这疯疯癫癫的事。”

燕七咬着嘴唇，居然也点了点头，才说道：“她这么样做，说不定是因为看上了你，要讨好你，因为……”

郭大路笑了，忍不住问道：“因为什么？因为我很有男子气，还是因为我长得俊？”

燕七道：“都不是。”

郭大路道：“是因为什么呢？”

燕七淡淡道：“只不过因为她是个疯疯癫癫的女人，也只有疯疯癞癞的女人才会爱上你。”

郭大路想板起脸，却又忍不住笑了，道：“疯女人至少总比没有女人好。”

窗外阳光普照大地，在这种天气里，别人无论说什么他都不会生气，尤其不会对燕七生气。

他喜欢燕七。

他渐渐觉得自己在这堆朋友中最喜欢的就是燕七。

奇怪的是，燕七却偏偏好像处处都要跟他作对，随时随地都要找机会臭臭他。

更奇怪的是，燕七愈臭他，他愈喜欢燕七。

王动总是在旁边看着他们臭来臭去，他看着他们的时候，眼睛里总是有种很特别的笑意。

郭大路的手刚将包子送到嘴里去，就去拿酒杯。

燕七瞪了他一眼，道：“酒鬼，你难道就不能等到天黑再喝酒吗？”

郭大路笑了笑，居然将酒杯放下来，喃喃地道：“谁说我要喝酒，我只不过是想用酒来漱漱口而已。”

就在这时，他们忽然听到外面有人在曼声长吟：“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深处有人家。停车坐看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好一片风光呀，好一处所在。”

郭大路又笑笑，道：“来了个酸丁。”

王动道：“不是一个，是三个。”

郭大路道：“你怎么知道？”

王动还没有说话，外面果然有另一人的声音道：“公子既然喜欢这里，咱们不如就在这里歇下吧，我走得腿都酸了。”

又有一人道：“不知道这家的主人是谁？肯不肯让我们进去坐坐？”

这两人的声音听来还是孩子，但孩子也是人，来的果然是三个人。

郭大路叹了口气，道：“好灵的耳朵，虽然只不过是条懒猫，耳朵还是比人灵。”

“咪”的一声，那黑猫已蹿了出去。

猫的耳朵果然特别灵，连王动自己都不禁笑了。

只听那位公子道：“高门掩而不闭，灵奴已来迎客，看来这家主人不但好客，而且，还必定风雅得很……风雅得很。”

郭大路忍不住笑道：“风雅虽未必，好客却倒是真的。”

他第一个迎了出去。

旭日新鲜得像刚出炉的馒头，令人看了不由自主从心底升出一种温暖之意。

在这么好的天气里，无论谁都会变得分外友善的。

郭大路脸上带着友善的微笑，望着门外的三个人。

两个垂髫童子，一个背着个书箱，一个挑着担子，站在他们主人身后，两张小脸被晒得好像是个熟透了的苹果。

他们的主人是个文质彬彬的书生，年纪并不太大，长得非常英俊，而且风度翩翩，温文有礼。

这么样三个人，无论谁看到都不会讨厌的。

郭大路笑道：“你们是游山来的？倒真的选对了天气。”

书生长揖，道：“小可无端冒昧，打扰了主人清趣，恕罪恕罪。”

郭大路道：“也不是主人，是客人，所以我才知道这里的主人好客。”

书生笑道：“却不知主人在何处？是否能容小可一见？”

郭大路道：“这里的主人虽好客，却有点病。”

书生道：“不知主人有何清急？小可对岐黄之道倒略知一二。”

郭大路笑道：“他的病你只怕是治不好的，他得的是懒病。你若想见他，只好自己进去。”

书生微笑道：“既然如此，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他走路也很斯文，简直有点弱不禁风的样子，但那两个垂髫童子身上背的书箱和担子却好像不太轻。

挑担子的一个走在最后面，一路走，担子里一路叮叮地响。

郭大路摸了摸他的头，道：“你这担子里装的是什么呀？重不重？”

这孩子眼睛眨眨，道：“不太重，只不过是些酒瓶子，茅台酒都是用瓶子装的。我们公子最爱喝酒，还喜欢作诗，我不会作诗，我只会喝酒。”

郭大路笑了，问道：“你也会喝酒？你多大年纪了呀？”

这孩子道：“十四了，明年就十五。我叫钓诗，他叫扫俗，我们家公子姓何，人可何，我们是从大名府来的。因为我们的主人喜欢游山玩水，所以我们成年难得在家里。”

郭大路每问一句话，这孩子至少要回答七八句。

郭大路愈看愈觉得这孩子有趣，故意逗着他，又问道：“你为什么叫钓诗呢？诗又不是鱼，怎么能钓得起来。”

钓诗撇了撇嘴，好像有点看不起他，道：“这典故你都不懂吗？因为酒的别名又叫作‘钓诗钩’，我总是替公子背酒，所以叫钓诗；因为读书能扫掉人肚子里的俗气，所以他叫作扫俗。”

他上上下下瞧了郭大路几眼，又道：“你大概没有念过什么书吧？”

郭大路大笑，道：“好孩子，果然是强将手下无弱兵，不但能喝酒，还很有学问。”

他大笑着又道：“我书虽念得不多，酒却喝得不少，你想不想跟我喝几杯？”

钓诗道：“你酒量若真的好，为什么不敢跟我们公子喝酒去？”

郭大路这才发现那何公子早已进了花厅，已开始和王动他们寒暄起来，从窗口看进去，可以看到王动和林太平对他也很有好感。

燕七却有点心不在焉的样子，不时扭过头往窗子外面看。

郭大路一看到他，他就站了起来，一面背对着别人向郭大路悄悄打了个手势，一面往外边走。

他走出花厅时，郭大路迎了上去，道：“你找我有事？”

燕七白了他一眼，道：“你为什么好像总是长不大似的？跟孩子聊得反而特别起劲。”

郭大路笑道：“那孩子的一张嘴比大人还能说会道，有时你若跟孩子们聊聊，就会发现自己也好像变得年轻起来。”

燕七没有说话，却沿着长廊，慢慢地向后院走了过去。

郭大路也只好跟着他走，忍不住问道：“你有话要跟我说？”

燕七又走了段路，才忽然回头，道：“你看这位何公子怎么样？”

郭大路道：“看来他倒是个很风雅的人，而且据说还很能喝酒。”

燕七沉吟道：“你想他会不会就是那……”

郭大路眼睛一亮，抢着道：“就是那在奎元馆替我们付账的人？”

燕七点点头，道：“你想可不可能？”

郭大路道：“嗯，我本来没有想到这点，现在愈想愈有可能。”

燕七道：“这地方又没有什么名胜风景，游山的人怎么会游到这里来？而且迟不来，早不来，恰巧在今天早上来。”

郭大路道：“世上凑巧的事本来很多，但这件事的确太巧了些。”

燕七道：“你以前有没有见过他？”

郭大路道：“没有。”

燕七道：“你再想想。”

郭大路道：“用不着再想，这样的人我若见过，一定不会忘记。”

燕七咬着嘴唇，道：“看王老大和林太平的样子，好像也不认得他。”

郭大路道：“他叫什么名字？”

燕七说道：“他自己说他叫何雅风，但也可能是假名。”

郭大路道：“他为什么要用假名字？难道你认为他对我们有恶意？”

燕七道：“到目前为止，倒看不出有什么恶意。”

郭大路道：“非但没有恶意，简直可以说对我们太好了，好得已不像话。”

燕七道：“就因为他对我们太好，所以我才更觉得怀疑——一个人若是对别人好得过了分，多少总有些目的。”

郭大路忽然笑了笑。

燕七道：“你笑什么？”

郭大路道：“我在想，一个人‘做人’实在很难，你若对别人太好，别人会怀疑你有目的；你若对别人太坏，别人又会说你是混蛋。”

燕七瞪了他一眼，道：“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帮着他说话的。”

郭大路道：“为什么？”

燕七道：“因为他也能喝酒，酒鬼总认为一个人只要能喝酒，就绝不会是坏人。”

郭大路笑道：“这倒是实话，喝酒痛快的人，心地总比较直爽些，你绝不会看到喝醉酒的人，还在打主意害人的。”

燕七道：“他并没有醉。”

郭大路道：“快醉了——我现在就打算进去把他灌醉。”

他笑了笑，又道：“只要他一喝醉，就不怕他不说实话。”

燕七忽然也笑了笑。

郭大路道：“你笑什么？”

燕七道：“我在想，你这人至少还有样别人比不上的长处。”

郭大路笑道：“我的长处至少有三百多种，却不知你说的是哪一种？”

燕七道：“你随时随地都能把握住机会。”

郭大路道：“什么机会？”

燕七道：“喝酒的机会。”

郭大路弄错了一件事——人清醒时有很多种，所以喝醉了时也并不完全一样，并不是都像他自己那样，只要一喝醉，就把心里的话全说出来。

有的人喝醉了喜欢吹牛，喜欢胡说八道，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等到清醒时早已忘得干干净净。

还有的人喝醉了根本不说话。

这种人喝醉了也许会痛哭流涕，也许会哈哈大笑，也许会倒头大睡，但却绝不说话。

他们哭的时候如丧考妣，而且愈哭愈伤心，哭到后来，就好像世上只剩下了他这么样一个可怜人。

你就算跪下来求他，立刻给他两百万，他反而会哭得更伤心。

等他清醒时，再问他为什么要哭，他自己一定也莫名其妙。

他们笑的时候，就好像天上忽然掉下了满地的金元宝，而且除了他之外，别人都捡不到。

就算他的家已被烧光了，他还是要笑。你就算“噼噼啪啪”给他十几个大耳光，他也许笑得更起劲。

他们只要一睡着，那就更惨，就算全世界的人都来踢他一脚，也踢不醒，就算把他丢到河里，他还是照睡不误的。

何雅风恰巧就是这种人。

开始的时候，他好像还能喝，而且喝得很快，不停地把酒一杯又一杯往嘴里倒，但忽然间，你刚眨了眨眼，他已经睡着了。

他一睡着，郭大路就笑。

燕七恨恨道：“你也喝醉了么？”

郭大路道：“我醉？你看，我有没有一点喝醉的样子？”

燕七道：“没有一点，有八九点。”

郭大路道：“你错了，我现在清醒得简直就像孔夫子一样。”

燕七道：“你笑得却像是土狗。”

郭大路道：“我只不过笑他，还没开始，他已经被我灌醉了。”

燕七道：“你还记不记得为什么要灌他酒？”

郭大路道：“当然记得，我本来是想要叫他说实话的。”

燕七道：“他说了吗？”

郭大路道：“说了。”

燕七道：“说了？说了什么？”

郭大路道：“他说，他若对我们有恶意，就不会喝醉，醉得像死猪一样。”

燕七上上下下地看着他，摇着头道：“有时我真看不透你，究竟是喝醉了？还是很清醒？”

郭大路嘻嘻地笑，看着王动。

王动道：“你看我干什么？”

郭大路笑道：“我在等着你说话，现在岂非已轮到你说话的时候了。”

王动道：“你要我说什么？”

郭大路道：“说我清醒的时候也醉，醉的时候反而清醒。”

王动也忍不住笑了，这的确是他说话的口气。

郭大路道：“我答对了么？”

王动笑道：“答对了。”

后院那排屋子里，也摆了两张床。

这两张床好像就是为喝醉了的客人准备的。

何雅风就像是个死人般被抬到这张床上。

郭大路笑道：“他今天来，还是算来对了时候，若是前两天来，就只好睡地板。”

王动道：“我只望他这一觉能睡到明天天亮。”

郭大路道：“为什么？”

王动道：“免得我们去当东西。”

郭大路道：“为什么要当东西？”

王动道：“请客人吃晚饭。”

郭大路笑道：“也许我们用不着当东西，只等着猫儿摇铃就行了。”

燕七道：“你认为晚饭还会有人送来？”

郭大路道：“嗯。”

燕七忍不住笑道：“你简直好像已经吃定他了。”

郭大路大笑道：“一点也不错，我已经准备吃他一辈子，要他养我的老。”

他声音说得特别高，好像故意要让那人听到。

那人是不是一直躲在暗中偷看着他们？

那人是不是何雅风？是不是喝醉了？

醉得快的人，往往醒得也快。

还没到黄昏，那两个孩子忽然从后院跑到前面来，恭恭敬敬地站在他们面前，恭恭敬敬地送上了份请帖。

钓诗道：“我们家公子说今晨叨扰了各位，晚上就该他回请，务必请各位赏光。”

郭大路看了王动一眼，挤了挤眼睛。

王动喃喃道：“看来用不着等猫摇铃了。”

钓诗没听见他在说什么，就算听见，也听不懂，忍不住问道：“王大爷在说什么？”

郭大路不等王动开口，已抢着道：“他说我们一定赏光。”

燕七叹了口气，摇摇头，道：“这人的脸皮倒真不薄。”

钓诗忽然眨眨眼，又问：“这位大爷在说什么？”

郭大路又抢着道：“他说我们马上就去。”

第十二章 郭大路的拳头

01

钓诗笑道：“既然如此，我们就得回去准备了。”

郭大路道：“快去，愈快愈好。”

钓诗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忽然也向扫俗挤了挤眼睛，悄悄道：“拿来。”

扫俗瞪了他一眼，哼道：“你急什么，算你赢了就是。”

这次郭大路忍不住问道：“你说什么？”

钓诗抢着道：“他什么也没有说。”

他拉着扫俗就想溜，扫俗看来却比较老实，而且好像很着急，红着脸道：“我跟他打赌，输给他一吊钱，他逼着问我要。”

郭大路道：“怎么输的？”

扫俗道：“我生怕各位不肯赏光，他却说……”

他眼睛瞟着郭大路，忽然摇摇头，道：“他说的话，我不敢说。”

郭大路道：“你只管放心说，绝对没有人怪你。”

扫俗眼珠子直转，道：“若是有人怪我呢？”

郭大路道：“那也没关系，我保护你。”

扫俗这才笑道：“他说，就算别人不好意思，大爷你也一定会去的；因为这些人里面，就数大爷你的脸皮最厚。”

他话刚说完，已拉着钓诗溜之大吉。过了很久，还可以听到他们在吃吃地笑。

郭大路又好气，又好笑，喃喃道：“原来这小鬼也不老实，居然会绕着圈子骂人。”

燕七忍不住笑道：“其实他这也不能算骂人，只不过在说实话而已。”

王动道：“其实他也不能算是脸皮厚，只不过是人穷志短……”

燕七接着道：“而且是饿死鬼投胎。”

郭大路也不生气，悠然道：“好，我又穷，又饿，又厚脸皮，你们都是君子。”

他忽然冷笑了两声，道：“但若不是我这个厚脸皮，你们这些伪君子，今天晚上就要上当铺、出洋相。”

燕七道：“人家到底是客人，你怎么好意思去吃人家的？”

郭大路冷冷道：“他到底还是个人，吃他至少总比吃猫的好；一个人若连猫送来的东西都吃得不亦乐乎，还有什么脸摆架子？”

王动道：“谁摆架子？我只不过想要他把酒菜送到这里来而已。”

02

菜不多，酒倒真不少。

菜虽然不多，却很精致，摆在一格格的食盒里，连颜色都配得很好，就是看看都令人觉得很舒服。

何雅风道：“这些菜虽是昨夜就已做好了的，但小弟终年在外走动，对保存食物的法子，倒可算是略有心得，可以保证绝不致变味；只不过以路菜敬客，实嫌太简慢了些。”

郭大路忽然笑道：“你昨天晚上就准备了这么多菜，难道算准了今天晚上要请客？”

钓诗正在斟酒，抢着道：“我们家公子最好客，一路上无论遇着什么人，都会拉着他喝两杯，所以无论到哪里，酒菜都准备得很充足。”

郭大路向他挤了挤眼睛，悄悄笑道：“这么样看来，脸皮厚的人并不是只有我一个。”

何雅风道：“郭兄在说什么？”

郭大路道：“我在说他……”

钓诗忽然大声咳嗽。

郭大路笑道：“他酒倒得太慢了，我简直已有些迫不及待。”

他第一个举起酒杯，嗅了嗅，大笑道：“好酒，我借花献佛，先敬主人一杯。”

他刚想喝，何雅风已按住了他的手，笑道：“郭兄先等一等，这第一杯水酒，应该我敬四位，四位一齐……”

忽然间，一条黑狗、一只黑猫，同时从外面窜了进来，蹿上了桌子；刚斟满的几杯酒就一齐被撞翻。

何雅风脸色变了变，突然出手。

他一双手看来又白净、又秀气，就好像一辈子没有碰过脏东西，连酒瓶子倒了，都不会去扶一扶。

这只猫和这条狗却好像刚从泥里打过滚出来的。

可是他一出手，就抓住了它们的脖子，一只手一个，将它们拎了起来，正准备往外面甩。

他刚往外甩，忽然又有两双手伸过来，轻轻地接了过去。

郭大路接住了那条黑猫，燕七接住了黑狗。

郭大路抚着猫脖子笑道：“你来干什么？莫非要和何公子抢着做主人么？”

燕七拍着狗头道：“你来干什么？莫非也和郭先生一样，急着要喝酒？”

何雅风锁着眉，勉强笑道：“这么脏的小畜生，两位为何还抱在身上？”

郭大路道：“我喜欢猫，尤其是好请客的猫。”

燕七笑道：“我喜欢狗，尤其是好喝酒的狗。”

酒倒翻在桌子上的时候，这条狗的确伸出舌头来舔了舔。

王动忽然道：“只可惜这不是金毛狮子狗。”

林太平挟起块油鸡，又放下，道：“只可惜这不是烤鸭。”

何雅风声色不动，微笑道：“四位说的话，小弟为何总是听不懂？”

郭大路笑道：“也许我们都在说醉话。”

燕七抱着的狗突然惨吠了一声，从他怀中跳起来，“砰”地，落在桌子上，就像是忽然被人割断了脖子，连叫都叫不出了。

本来鲜蹦活跳的一条狗，突然就变成了条死狗。

燕七看看死狗，又抬起头看看郭大路，道：“你瞧见了么，这就是急着要喝酒的榜样。”

郭大路也在看着死狗，又抬起头看看何雅风，道：“我们都不是广东人，阁下为何要请我们吃狗肉？”

王动看看何雅风，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淡淡道：“听说黑狗的肉最滋补。”

林太平冷笑道：“也许这并不是黑狗，只不过穿了身黑衣服。”

何雅风居然还是声色不动，慢慢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酒渍道：“各位少坐，在下去换套衣服，去去就来。”

郭大路看着王动，道：“他说他去去就来。”

王动道：“我听见了。”

郭大路道：“你相信？”

王动道：“相信。”

郭大路道：“为什么？”

王动道：“因为他根本不到别地方去，他就在这帘子后换衣服。”

何雅风静静地看着他们，再也不说别的话，看了很久，缓缓转身，提起了后面椅上的箱子，走入帘后。

帘子是锦缎做的，就挂在这小客厅中间。

别的人瞪着帘子，郭大路却看着钓诗。

钓诗的小脸也已发白。

郭大路忽又向他挤了挤眼睛，笑道：“你们为什么不去换衣服？”

钓诗嗫嚅着道：“我……我没有带衣服来。”

郭大路笑道：“这里没有衣服换，难道不会回家去换？”

钓诗立刻喜动颜色，拉起扫俗的手，拔腿就跑。

燕七笑了笑，道：“看来这人的脸皮虽厚，心倒不黑。”

他看着郭大路时，目中充满了温柔之意，但等他回过头时，目光立刻变得冰冷，脸色也立刻变得冰冷。

何雅风已从帘子后走了出来。

他果然换了身衣服。

一身黑衣服。

黑衣服、黑靴、脸上蒙着黑巾，连身后背着的一柄剑，剑鞘都是乌黑色的。

一柄四尺七寸长的剑。

林太平变色道：“原来是你，你没有死。”

黑衣人冷冷道：“只因你还不懂得杀人，也不会杀人。”

林太平脸上阵青阵红。

他的确还不会杀人，杀了人后就已心慌意乱，也不去看看那人是否真的死了。

黑衣人道：“你若会杀人，就算我真的死了，你也该在我身上多戳几刀。”

林太平咬着牙道：“我已学会了。”

黑衣人道：“学不会的，不会杀人的人，永远都学不会的。杀人也得要有天分。”

燕七忽然道：“这么样说来，阁下莫非很有杀人的天分？”

黑衣人道：“还过得去。”

燕七笑了笑，淡淡道：“阁下若真有杀人的天分，我们现在就已经全都死了。”

黑衣人沉思了半晌，道：“你们还活着，真该谢谢那条狗。”

燕七看着郭大路，道：“我发现了一样事。”

郭大路道：“什么事？”

燕七道：“他至少很有杀狗的天分，因为他至少杀了条狗。”

郭大路眨眨眼，道：“我也发现了一件事。”

燕七道：“什么事？”

郭大路道：“他不是南宫丑。”

燕七道：“为什么？”

郭大路道：“因为他不丑。”

王动忽然道：“名字叫南宫丑，人并不一定就会很丑。”

郭大路笑道：“不错，就好像名字叫王动的人，并不一定喜欢动。”

王动道：“答对了。”

郭大路道：“但他脸上也没有刀疤。”

江湖中很多人都知道，南宫丑虽侥幸自疯狂十字剑下逃了性命，脸上却还是被划了个大十字，所以从不愿以真面目见人。

王动道：“谁看过南宫丑脸上有刀疤？”

郭大路道：“至少我没有看见过。”

王动道：“他既然从不以真面目见人，谁能看到他的脸？”

郭大路笑道：“不错，也许他刀疤在屁股上。”

黑衣人一直在冷冷地看着他们，此刻忽然道：“你们只说对了一样事。”

郭大路道：“哪样？”

黑衣人道：“我不杀人，只杀狗。”

郭大路笑道：“原来你也很坦白。”

黑衣人道：“我刚才杀了一条，你是第二条。”

夜很静，正是个标准的“月黑风高杀人夜”。

除了他们外，这山上活人本就不多——今天晚上也许又要少一个。

也许少四个。

院子有树，风在吹，树在动。

黑衣人却没有动。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已经和这杀人之夜融为一体。

无论谁都不能不承认，他的确是个“杀人”的人。

他身上的确像是带着种杀气。

剑还未出鞘，杀气却已出鞘。

郭大路还在屋里慢慢地脱衣服。

黑衣人就在外面等着，仿佛一点也不着急。

郭大路忽然笑道：“这人倒很有耐心。”

王动道：“要杀人，就要有耐心。”

郭大路道：“耐心杀不了人。”

王动道：“你故意想要他着急，他不急，你就急了，你一急，他就有机会杀你。”

郭大路笑了笑，道：“所以我也不急。”

燕七一直在看着他，忽然道：“你非但不必急，也不必一个人出去。”

郭大路道：“我虽然是厚脸皮，却不是胆小鬼。”

燕七道：“对付这种人，我们本不必讲什么江湖道义。”

郭大路道：“你想四个打一个？”

燕七道：“为什么不行？”

郭大路叹了口气，道：“我倒也很想那么样做，只可惜我是个男人。”

燕七垂下头，道：“可是你……你有没有把握对付他？”

郭大路道：“没有。”

燕七道：“那么你……”

郭大路打断了他的话，笑道：“有把握要去，没有把握也要去，就等于有钱要喝酒，没有钱也要喝酒。”

王动笑笑道：“这比喻虽然狗屁不通，却说明了一件事。”

燕七道：“什么事？”

王动道：“有些事本就是非做不可的。”

林太平忽然道：“好，你去，他若杀了你，我替你报仇。”

郭大路笑了，拍了拍他的肩，笑道：“你虽然是个混蛋，但至少很够义气。”

燕七忽又拉住他的手，悄悄道：“站得离他远些，他的剑并不长。”

郭大路笑道：“你放心，我不会上当的。”

他走了出去。

燕七叹了口气，道：“我真不懂，有些人为什么总是硬要充英雄。”

王动淡淡道：“也许他本来就是英雄——有些人天生就是英雄。”

林太平叹道：“不错，无论他是酒鬼也好，是混蛋也好，但却的的确确是个英雄，不折不扣的大英雄。”

燕七叹息着喃喃道：“可惜英雄大多都死得早。”

郭大路也站在院子里，果然站得离黑衣人很远。

黑衣人道：“你的剑呢？”

郭大路笑笑，道：“我的剑已送进当铺了。”

黑衣人冷笑道：“你敢以空手对我？是不是还怕死得不够快？”

郭大路又笑笑，道：“既然要死，就不如死得快些，也免得活着穷受罪，受穷罪。”

黑衣人道：“好，我成全你。”

说到“好”字，他已反手拔剑。

他的手刚触及剑柄，郭大路已冲了过去。

燕七的心几乎跳出了腔子。

郭大路难道真的想快点死？明知对方用的是短剑，为什么还要送上门去？

剑光一闪，剑已出鞘。

不是短剑，是长剑。

剑光如漫天长虹，亮得令人眼花。

只可惜郭大路已冲入他怀里，已看不到这柄剑，看不到这剑光。

他的眼睛也没有花。

他虽然没有看到黑衣人的剑，却看到了黑衣人的弱点。

他看得很清楚。

“砰”地，黑衣人身子飞出。

他身子向后飞出，剑光却向前飞出，身子撞上后面的墙，长剑钉入了前面的树。

他一倒下去就不再动。

郭大路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拳头，仿佛觉得很惊讶、很奇怪。

他自己仿佛也没有想到自己一拳就能将对方打倒。

别人也没有想到。

燕七更没有想到，他怔了半天，才冲出去，又惊奇，又欢喜，又带着几分惶恐，笑着道：“我叫你离他远些，你为什么偏偏要冲过去？”

郭大路笑了，道：“也许因为我是个傻子。”

他的笑看来真有点傻兮兮的。

可是他当然一点也不傻——你认为他傻的时候，他却偏偏会变得很聪明，而且比大多数人都聪明得多。

燕七笑道：“谁说你傻了，只不过，我实在不懂，你怎么看出他这次用的不是短剑？”

郭大路笑笑道：“我根本没有看出来，我是猜出来的。”

燕七怔了怔，道：“若是猜错了呢？”

郭大路道：“我不会猜错。”

燕七道：“为什么？”

郭大路笑嘻嘻道：“因为我的运气好。”

燕七怔了半晌，忽也笑了，大笑道：“你虽然不傻，但却也不老实，一点都不老实。”

郭大路的确不老实。

因为他会装傻。

他当然已看出黑衣人这次用的不是短剑。

因为这次黑衣人的剑柄在左肩，却用右手去拔剑，拔剑的时候，胸腹向后收缩，力量全都放在前面。

所以他胸膛和小腹之间就有了弱点。

郭大路看出了这弱点。

他一拳就打在这弱点上。

只要能看得准，能判断正确，一拳就够了，用不着第二拳。

高手相争，最有效的就是这第一拳。

这一拳，你若不能打倒别人，自己也许就会被人打倒。

胜与负的分别，往往只不过在一线之间——也往往只不过在一念之间。

燕七忽又道：“我还有件事不懂。”

郭大路道：“哦？”

燕七道：“他的手比剑短得多，为什么一伸手就能将剑拔出来？”

郭大路想了想，笑道：“我也不懂。”

王动道：“我懂。”

他走过来，手里拿着的就是黑衣人的剑鞘。

燕七接过剑鞘，看了看，笑道：“我也懂了。”

无论谁只要看过这剑鞘，都会懂的。

剑鞘里本有两柄剑，一柄长，一柄短。这点燕七也已想到。

他却未想到这剑鞘根本不是真正的剑鞘，只不过是个夹子。

剑并不是从上面“拔”出来的，而是从旁边“挥”出来的。

燕七笑道：“这就好像鸡蛋一样。”

郭大路怔了怔，道：“像鸡蛋？”

燕七道：“你知不知道要用什么法子才能把鸡蛋站在桌子上？”

郭大路道：“不知道。”

燕七笑道：“呆子，你只要把鸡蛋大的那一头敲破，这鸡蛋岂非就能站住了。”

郭大路笑道：“你真是个天才，这法子真亏你怎么想得到的。”

世上有些事的确就像鸡蛋一样。

你认为很复杂的事，其实却往往很简单。

有些人也和鸡蛋一样。

无论多没用的人，你只要打破他的头，他就能自己站起来了。

03

院子里多了个坟。

狗坟。

燕七亲手将那黑狗装入棺材，黯然叹息着道：“你从棺材里来，现在又往棺材里去了，早知如此，你又何必来。”

郭大路苦笑道：“它若不来，我们就要往棺材里去了。”

林太平叹道：“它来的时候，我还踢了它一脚，谁知道它却救了我们的命。”

王动道：“狗不像人，狗不记仇，只记得住别人的恩惠。”

郭大路道：“不错，你只要给狗吃过一块骨头，它下次见了你，一定会摇尾巴；但有些忘恩负义的人，你无论给过他多少好处，他回过头来反而会咬你一口，所以……”

林太平接着道：“所以狗比人还讲义气，至少比某些人讲义气。”

郭大路道：“所以我们应该替它立个碑。”

林太平道：“碑上写什么呢？”

郭大路道：“义犬之墓。”

燕七摇摇头，道：“义犬两个字还不够，你莫忘记，它也是我们的救命恩人……”

王动道：“碑不妨后立，祭文却不可不先读。”

郭大路道：“你会作祭文？”

王动点点头，忽然站起来，朗声道：“棺中一狗，恩朋义友，你若不来，我们已走，初一十五，香花奠酒，呜呼哀哉……尚飨。”

猪不能太肥，人不能太聪明。

肥猪总是先挨宰，人若要活得愉快些，也得带几分傻气，做几件傻事。

那并不表示他们就是傻子。

他们当然知道猫自己不会做饭，狗也不会自己将自己装进棺材里。

这只猫和这条狗一定有个主人。这人是谁呢？

燕七道：“这人将棺材送来的时候，一定已知道南宫丑并没有死。”

郭大路道：“不错，他送这口棺材来，就是要告诉我们南宫丑没有死。”

燕七点点头道：“他早已知道了南宫丑的阴谋。”

郭大路道：“可是他为什么不对我们说明白呢？”

燕七道：“因为他还不想跟我们见面。”

林太平道：“为什么？他既然没有恶意，做事为什么要这样鬼鬼祟祟的？”

郭大路道：“我看这人一定是个女人。”

燕七道：“怎见得？”

郭大路道：“只有女人才会做这些鬼鬼祟祟、莫名其妙的事。”

燕七板着脸道：“女人就算做这种事，那也只因为男人更莫名其妙。”

郭大路笑道：“莫忘记你也是男人。”

燕七道：“莫忘记你也是女人生出来的。”

王动看着燕七，忽然道：“男人天生就看不起女人，女人也天生就看不起男人，这本是天经地义的事，几千百年前如此，几千百年后一定还是这样，所以……”

燕七道：“所以怎么样？”

王动道：“所以这种事本没有什么好争辩的，我不懂你们为什么总是对这问题特别有兴趣。”

他叹了口气，接着道：“我们的问题本来已够多了，现在又多了一个。”

郭大路道：“多了个什么问题？”

王动道：“南宫丑。”

南宫丑并没有死，因为没有人愿意杀他。

他们谁都不愿意杀人，尤其不愿杀一个已被打倒的人。南宫丑至少有件事没有说错：“有些人天生就不会杀人，而且永远都学不会的。”

郭大路道：“不错，他的确是个问题。”

林太平道：“他不是已经被我们关起来了吗？”

郭大路道：“是的。”

林太平道：“你怕他会逃走？”

郭大路道：“他逃不了。”

一个人若已被绑得像只粽子，谁都休想能逃得了。

林太平道：“既然逃不了，还有什么问题？”

郭大路道：“问题就在这里，他既然逃不了，我们就得看着他，是不是？”

林太平点点头。

郭大路苦笑道：“我们连自己都快养不活了，怎么养得起别人？”

林太平终于明白了，皱着眉道：“我们不如放了他吧。”

郭大路道：“这种人也放不得。”

林太平道：“那么我们难道要养他一辈子？”

郭大路道：“所以这才是问题。”

燕七忽然道：“我们可以要他自己养自己。”

郭大路眼睛立刻就亮了起来，道：“不错，他比我们有钱得多。”

燕七道：“至少他刚从凤栖梧身上捞了一票。”

郭大路站了起来，道：“我这就去问他，将那些珠宝藏在什么地方了？”

燕七道：“你问得出？”

郭大路笑道：“我虽不是夹棍，但也有我的法子。”

燕七失笑道：“看来这个人已从夹棍那里学会了几套。”

第十三章 男人和猫

01

后园有间柴房。

柴房好像并不是堆柴的，而是关人的，无论哪家人抓住了强盗，一定都会将他关在柴房里。

这柴房里有蜘蛛，有老鼠，有狗屎猫尿，有破锅破碗，有用剩下的煤屑……几乎什么都有，就是没有柴，连一根柴都没有。

也没有人。

被绑得跟粽子一样的南宫丑，也不见了。

地上只剩下一堆绳子。

郭大路发了半天怔，拾起根断绳子看了看道：“这是被刀割断的。”

燕七道：“而且是把快刀。”

只有快刀割断的绳子，切口才会如此整齐。

林太平皱眉道：“这么样说来，他并不是自己逃走的，一定有人来救他。”

郭大路笑道：“我实在想不到连这种人也会有朋友。”

燕七道：“会不会是那两个小鬼？”

郭大路道：“不会，他们既没有这么大本事，也没有这么大胆子，而且……”

他忽又笑笑，道：“小孩子有点地方，就跟女人一样。”

燕七道：“哪点？”

郭大路道：“小孩子都不会很讲义气……他们根本不懂。”

燕七瞪了他一眼，林太平已抢着道：“会不会是金毛狮子狗？”

郭大路道：“你怎么想起他的？”

林太平道：“我那天并没有看到金毛狮子狗，也许南宫丑已将他放了，也许他们根本就是串通好了的。”

郭大路摇摇头，道：“南宫丑这种人就算什么事都做得出，但至少有一件事是绝不会做的。”

林太平道：“哪件事？”

郭大路道：“他绝不会留着别人跟他分赃。”

他笑了笑，又解释着道：“桌上若有三碗饭，他就算吃不下，也不会留下一碗来分给别人，他就算胀死也全都要吃下去。”

林太平道：“你认为棍子和金毛狮子狗都已被他杀了？”

郭大路点点头，道：“我饿了。”

这句话和他们现在谈论着的事完全没有关系，连一点关系都没有。

你简直无法想象一个人会在这种时候忽然说出这句话来。

林太平看着他，眼睛张得很大。王动和燕七也在看着他，好像都想研究这个人，构造是不是和别人不同？

郭大路笑笑，又道：“我说到三碗饭的时候，就已发觉饿了；说到吃的时候，就已想到我们至少已有大半天没吃东西。”

王动道：“你说到什么的时候，就会想到什么？”

郭大路道：“好像是的。”

王动道：“你说到狗屎的时候，难道就会想到……”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郭大路忽然转身跑了出去。

往厕所那边跑了过去。

王动看着，看得眼睛发直，好像已看呆了。

燕七长长叹了口气，又忍不住笑道：“这人实在是个天才。”

林太平笑道：“这样的天才，世上也许还不多。”

燕七道：“非但不多，恐怕只有这么样一个。”

王动终于也叹了口气，道：“幸好只有一个。”

这也是结论。

像郭大路这种人若是多有几个，这世界也许就会变得更快乐。

02

动物中和人最亲近的，也许就是猫和狗。有些人喜欢养狗，有些人认为养猫和养狗并没有什么分别。

其实它们很有分别。

猫不像狗一样，不喜欢出去溜达，不喜欢在外面乱跑。

猫喜欢耽在家里，最多是耽在火炉旁。

猫喜欢吃鱼，尤其喜欢吃鱼头。

猫也喜欢躺在人的怀里，喜欢人轻轻摸它的脖子和耳朵。

你每天若是按时喂它，常常将它抱在怀里，轻轻地抚摸它，它一定就会很喜欢你，做你的好朋友。

但你千万莫要以为它只喜欢你一个人，只属于你一个人。

猫绝不像狗那么忠实，你盘子里若没有鱼的时候，它往往就会溜到别人家里去，而且很快就会变成那个人的朋友。

你下次见着它的时候，它也许已不认得你，已将你忘了。

猫看来当然没有狗那么凶，却比狗残忍得多，它捉住只老鼠的时候，就算肚子很饿，也绝不会将这老鼠一口吞下去。

它一定要先将这老鼠耍得晕头转向，才慢慢享受。

猫的“手脚”很软，走起路来一点声音也没有，但你若惹了它，它那软软的“手”里就会突然露出尖锐的爪子来，抓得你头破血流。

猫若不像狗，像什么呢？

你有没有看过女人？有没有看过女人吃鱼？有没有看过女人躺在丈夫和情人怀里的时候？

你知不知道有很多男人的脸上是被谁抓破的？

你知不知道有些男人为什么会自杀？会发疯？

那么我问你：猫像什么？

你若说猫像女人，你就错了。

其实，猫并不像女人，只不过有很多女人的确很像猫。

03

这只猫是黑的，油光水滑，黑得发亮。

郭大路正在仔细研究着这只猫。

一个饿得发昏的人，是绝没有兴趣研究猫的。一个饿得发昏的人，根本就没有兴趣研究任何东西。

郭大路当然已吃饱了。就像昨天早上一样，饭菜又摆在桌子上的时候，他们就听见这只猫在摇铃。

郭大路忽然道：“这只猫吃得很饱。而且一直都吃得很饱，常常挨饿的猫，绝不会长得像这个样子。”

燕七笑了，问道：“你研究了半天，就在研究这件事？”

郭大路理也不理他，又道：“假如说这些家具，这些酒菜，和那口棺材都是个叫好好先生的人送来的，那么这只猫一定也是他养的，所以……”

燕七道：“所以怎么样？”

郭大路道：“所以那好好先生家里一定很舒服、很阔气，否则这只猫就绝不会被养得这么肥、这么壮。”

燕七眨眨眼，道：“那又怎么样呢？”

郭大路道：“我若是猫，有个这么阔气的主人，就绝对不肯跟别人走的。”

燕七道：“所以……”

郭大路道：“所以我们若将这只猫放了，它一定很快就会回到主人那里去。”

燕七眼睛亮了，道：“那么你还抱着它干什么？”

郭大路拍了拍猫的脖子，笑道：“猫兄猫兄，你若能带我们找到你的主人，我一定天天请你吃鱼头。”

他放开手，把猫送出门。

谁知这只猫“咪呜”一声，又跳到他身上来了，而且伸出舌头轻轻舔他的手。

燕七笑道：“看来这条猫一定是母的，而且已经看上了你。”

郭大路拎起猫的脖子，放下。

猫还是围着他打转。

郭大路皱眉道：“你为什么还不走？难道不想你的主人？他对你一向不错呀。”

王动忽然笑了笑，道：“猫的记性虽然不好，脑筋却很清楚。”

郭大路道：“脑筋清楚？”

王动道：“它既然知道这里有鱼吃，为什么还要跑到别的地方去？”

郭大路道：“但我又不是它的主人，它为什么要缠住我？”

王动道：“你刚才喂它吃过一条鱼，是不是？”

郭大路点点头。

王动道：“谁喂它吃鱼，谁就是它的主人。”

郭大路叹了口气，喃喃地道：“看来这的确是条母猫。”

林太平忽然道：“这里若没有鱼吃呢？”

王动道：“那么它也许就会回去了。”

林太平笑道：“我只希望这条猫也认得路的。”

猫的确认得路。

它若在外面找不到东西吃，无论它在哪里，都一定很快就能找得到路回家。

下午。

从早上到下午，都没有东西吃，无论是人是猫，都会饿得受不了的。

现在郭大路就算还想抱着这条猫，猫也不肯让他抱了。

它一溜烟蹿了出去。

郭大路在后面跟着。

燕七跟着郭大路，林太平跟着燕七。

王动道：“你们最好不要跟得太近。”

林太平道：“你呢？”

王动没有说话，只叹了口气，仿佛觉得林太平这句话问得很愚蠢。

他躺了下去。

山坡的左面是一大片荒坟，就算在清明时节，这里也很少有人来扫墓的；埋葬在这里的人，活着时就并不受人注意，死了后更是很快就被人遗忘。

穷人的亲戚朋友本不多，何况是个死了的穷人。

郭大路时常觉得很感慨，每次到这里来都会觉得有很多感慨。

但现在却没有时间来让他感慨。

那条猫跑得很快。

它很快地蹿入坟场，又蹿出去，远远看来，就像是一股黑烟。

无论谁要追上一条猫，都不是件很容易的事，你除了专心去追它之外，根本就没工夫去想别的事。

追女人的时候也一样。

也许就因为没工夫去想，所以才会去追。

若是仔细想想，也许就会立刻回头了。

坟场旁边，有片树林。

树林里有间小木屋。

这是枣林，木屋就是用枣木板搭成的，郭大路以前也曾到这枣林里来逛过，却没有看到这小木屋。

木屋好像是这两天才搭成的。

猫蹿入树林，忽然不见了。却有一阵阵香气从木屋里传出来。

是红烧肉的味道。

郭大路耸了耸鼻子，脸上露出微笑。

木屋里升着火，火上炖着肉。

一个老头子蹲在地上扇火，一个老太婆正在往锅里倒酱。

还有个头发长长的女人，一直蹲在旁边不停地催他们。

这只猫蹿进屋子，就蹿入她怀里。

她显然就是这只猫的主人。

郭大路终于找到了他要找的人。他追到门口的时候，她刚好回过头。

两个人目光相遇，都吃了一惊。

然后郭大路就叫了起来：“酸梅汤，原来是你？”

04

红烧肉炖烂，切得四四方方的，每块至少有四两。

郭大路恰好能一口吃一块。

猫伏在酸梅汤脚下，懒洋洋的；这是条很随和的猫，并不一定要吃鱼，并不反对红烧肉。

无论是人是猫，肚子饿的时候，都不会反对红烧肉的。

吃下七八块肉，郭大路才叹了口气，道：“我简直连做梦也没有想到会是你。”

酸梅汤抿着嘴笑了。

郭大路道：“你做事总是这么样神秘兮兮的么？”

酸梅汤垂下头，笑道：“我本来是想自己送去的，可是我怕你们不肯收。”

燕七冷冷道：“你根本不必送这些东西来的。”

酸梅汤道：“你们帮了我很多忙，我总不能不表示一点心意。”

郭大路道：“但这些东西还是不能收。”

酸梅汤道：“为什么？”

郭大路道：“因为……因为你是女人。”

酸梅汤道：“女人也是人。”

郭大路瞟了燕七一眼，笑道：“她说话的口气倒跟你差不多。”

燕七板着脸，道：“男人送这么多东西来，我们也一样不能收。”

郭大路接着道：“何况，我们已吃了你好几顿，已经不太好意思了。”

酸梅汤眨眨眼，道：“那么，就算我把这些东西存在你们这里好了。”

王动道：“那就要租金。”

酸梅汤道：“我付。”

王动道：“还要保管费。”

酸梅汤道：“我也付。”

王动道：“每天十两银子。”

酸梅汤道：“好。”

王动道：“要先付，不能欠账。”

酸梅汤笑道：“我先付十天行不行？”

她真的拿出了一百两银子。

王动没有动，只是盯着这一大锭银子看，好像看得出了神。

郭大路他们却在盯着王动。

他们忽然开始觉得王动这人很莫名其妙，很岂有此理。

别人好心好意地送酒给他喝，送饭给他吃，送椅子给他坐，送床给他睡，还把他的破屋子修饰一新。

他却要收人家的租金，而且还要先付。

“这人他妈的简直是个活混蛋。”

郭大路瞪着他，几乎已忍不住要骂了出来。

王动的眼睛已经从银子上移开，瞪着酸梅汤，忽然道：“你有病。”

酸梅汤怔了怔，道：“有病？”

王动道：“不但有病，而且病很重。”

酸梅汤笑道：“我吃又吃得下，睡又睡得着，怎么会有病呢？”

王动道：“也许你这病就是吃多了胀出来的。”

他脸上毫无表情，又道：“你花钱买了这么多东西，又费了很多事送到这里来，却还心甘情愿地付我租金，一个人若是没有病，怎么会做这种事？”

郭大路笑了。

他也开始觉得酸梅汤的确有病，而且还的确病得很重。

酸梅汤眼珠子在打转，道：“我若说这么样做只不过因为觉得欠了你们的情，你们信不信？”

王动看了看郭大路，道：“你信不信？”

郭大路道：“不信。”

王动道：“若连他都不信，只怕天下就没有别的人会信了。”

酸梅汤叹了口气道：“所以我也没有这么样说。”

郭大路道：“你准备怎么样说？”

酸梅汤眼珠子不停地转，咬着嘴唇，道：“一个男人若是看上了一个女人，想要娶她，是不是就会做出很多莫名其妙的事来？”

王动道：“是。”

男人为了一个他已爱上了的女人，简直什么事都做得出的。

酸梅汤道：“女人也一样。”

王动道：“一样？怎么一样？”

酸梅汤道：“一个女人，若是看上了一个男人，想要嫁给他，也一样会做出很多莫名其妙的事来的。”

她的脸忽然红了，垂着头道：“我……我今年已经十八了。”

十八岁的女孩子，通常都会想到一件事。

嫁人。

十八岁的女孩子，有哪个不怀春？

这本是很正常的事。

郭大路又笑了，道：“你没有病，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谁也不能说你有病。”

他挺了挺胸，又道：“却不知你看上的人是谁？”

燕七瞪了他一眼，冷冷道：“当然是你。”

郭大路笑道：“那倒不一定。”

他嘴里虽说“不一定”，脸上的表情却已是十拿九稳了。

像他这样的男人，就算打锣都找不到的。

酸梅汤的确正在看着他，但却摇了摇头，抿着嘴笑道：“也许是你，也许不是你，我现在还不能说。”

郭大路道：“为什么？”

酸梅汤道：“因为现在还没有到时候。”

郭大路道：“几时才到时候？”

酸梅汤眼波流动，又低着头，道：“我总要先看看他是不是真的很好，这是我的终身大事，我总不能不特别小心。”

郭大路道：“你现在还看不出？”

酸梅汤道：“我……我还想再等等，再看看。”

燕七冷冷道：“我看你还是快点看吧，有人已经快急死了。”

郭大路笑道：“没关系，你慢慢地看，好人总是好人，愈看愈好的。”

酸梅汤嫣然道：“我看出来之后，一定第一个告诉你。”

燕七忽然站起来，扭头走了出去。

郭大路道：“你为什么要走呢？大家一起聊聊天不好吗？”

燕七道：“有什么好聊的？”

郭大路道：“你难道没有话说？”

燕七道：“我只有一句话说。”

他头也不回，冷冷地接着道：“现在的女孩子，脸皮的确愈来愈厚了。”

郭大路看着燕七走出去，才摇了摇头，笑道：“这人的脾气虽然有点怪，但却是个好人，酸姑娘，你千万不能生他的气。”

酸梅汤嫣然道：“我不姓酸，我姓梅。”

郭大路道：“梅花的梅？”

酸梅汤点点头，道：“我叫梅汝男。”

郭大路笑道：“又是梅花，又是兰花，简直可以开花店了。”

酸梅汤笑道：“不是兰花的兰，是男人的男。”

郭大路道：“梅汝男，这名字倒有点怪。”

梅汝男道：“先父替我取这名字的意思，就是告诉我，你要像个男人，不能扭扭捏捏的，想做什么事就去做，想说什么就说出来。”

王动忽然道：“令尊九泉之下有灵，一定会觉得很高兴。”

梅汝男道：“为什么？”

王动道：“因为你的确没有辜负他的期望。”

梅汝男的脸红了，道：“你……你认为我做事真的很像男人？”

王动道：“你是女人？”

梅汝男忍不住笑了。

郭大路也笑道：“你做事的确比很多男人还像男人，譬如说……”

他将声音压得很低很低，悄悄道：“我们那朋友燕七，有时就很像女人，不但有点娘娘腔，而且常常会无缘无故地发脾气。”

梅汝男道：“你认为女人常会无缘无故地生气？”

郭大路只笑，不说话。

梅汝男道：“女人也跟男人一样，若是生气，一定有缘故的，只不过男人不知道而已。”

她笑了笑，接着道：“其实男人并不如他们自己想的那么聪明。”

郭大路想说话，却又忍住。

他决心不跟她争辩，要争辩也等她说出她看上的是哪个人之后再争辩。

那到时他就会告诉她，男人至少总比她想象中聪明得多。

到那时她一定就会相信了。

郭大路面上露出了笑容，好像已想象到那时候的旎旖风光，酸梅汤正躺在他的怀里，告诉他“那个人”就是他。

“那时她就会知道究竟是谁聪明了。”

郭大路笑得几乎连嘴都合不起来。

林太平也在笑。

他是不是也在想着同样的事呢？

一个人若不会自我陶醉，也许就不能算是个真正的男人。

也许根本不能算是个人。

人之所以比畜生强，也许就因为人会自我陶醉，畜生不会。

梅汝男忽又道：“其实一个男人能有点娘娘腔也不错。”

郭大路道：“为什么？”

梅汝男道：“那种人至少不会很野蛮、很粗鲁，而且一定比较温柔体贴。”

郭大路忽然站了起来，一扭一扭地走出去，忽又回头，问王动道：“你看我是不是也有点娘娘腔呢？”

王动道：“你是男人？”

郭大路大笑，道：“我本来以为是的，现在连自己也有点弄不清了。”

05

月亮。月亮很亮。

圆圆的月亮挂在树梢。

燕七一个人坐在树下，痴痴地发着怔。

郭大路忽然也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燕七皱了皱眉，瞪起了眼睛，道：“你来干什么？”

郭大路道：“来聊聊。”

燕七板着脸，道：“你跟我有什么好聊的，你为什么不去找那位梅姑娘？”

郭大路摸摸下巴，道：“你好像不太喜欢她。”

燕七道：“喜欢她的人已经够多了，用不着我再去凑数。”

郭大路没有说话。

燕七横了他一眼，道：“今天下午，你们好像聊得很开心嘛。”

郭大路道：“嗯。”

燕七道：“既然聊得那么开心，何必来找我？”

郭大路忽然笑了，道：“你在吃醋。”

燕七的脸好像红了红，道：“吃醋？我吃谁的醋？”

郭大路笑道：“你知道她喜欢的人一定是我，你却很喜欢他，所以……”

燕七不等他的话说完，站起来就要走。

郭大路拉住他的手，他用力甩开，郭大路又拉住，道：“我是来找你谈正经事的。”

燕七皱着眉，道：“正经事？你嘴里还说得出什么正经事？”

郭大路道：“你好像说过，这附近有个姓梅的人家，有个大少爷叫‘石人’梅汝甲。”

燕七道：“我说过。”

第十四章 南宫丑的秘密

郭大路道：“你想，梅汝男会不会是梅汝甲的妹妹呢？”

燕七道：“是不是都和我没关系。”

郭大路道：“梅家是不是和凤栖梧有仇？”

燕七道：“不清楚。”

郭大路道：“我想一定是的，所以，梅汝男才会用计除掉凤栖梧，可是她和南宫丑是不是也有仇？南宫丑是不是她救走的？她将南宫丑救走，是不是为了那批珠宝？”

燕七道：“你为什么不问她自己去？”

郭大路叹了口气，道：“她自己既然没有说，我问也问不出的。”

燕七冷笑道：“我看你是不敢问。”

郭大路道：“不敢？”

燕七道：“你怕得罪她，怕她生气，所以……”

他忽然闭上嘴，脸拉得更长。

郭大路回过头，就看到梅汝男走过来。

她脸上带着甜笑，眼睛又大又亮，笑道：“那些事你们本来就该问我的，我怎么会生气？”

燕七板着脸，冷冷道：“我们刚才说的话，你全听见了？”

梅汝男低下头，道：“我不是故意想来偷听的，我是来告诉你们，晚饭已准备好了。”

燕七道：“来得倒真巧。”

他本已站了起来，现在又扭头就走。梅汝男看着他走远，才叹了口气苦笑道：“我又没有得罪他，他为什么一看见我就走？”

郭大路笑道：“也许因为他很喜欢你。”

梅汝男眨了眨眼，道：“喜欢我？为什么反而躲着我呢？”

郭大路道：“也许就因为他已看出你喜欢的人不是他。”

梅汝男低着头，过了很久，忽然笑了。

郭大路道：“你笑什么？”

梅汝男抿着嘴笑道：“我笑你们男人，总是该问的话不问，该说的话不说。”

郭大路道：“我想问你的那些事，你……”

梅汝男打断了他的话，拉起他的手，笑道：“走，我们吃饭去，那些事吃完饭我再告诉你。”

郭大路道：“现在为什么不告诉我？”

梅汝男道：“我怕你听了吃不下饭去。”

她拉着郭大路的手走进屋子，拉得很紧，坐下来后好像还舍不得放开。

王动在盯着她的手，林太平也在盯着她的手，燕七想故意装作看不见，却还是忍不住偷偷瞟了几眼。

郭大路心里真是说不出的舒服，所以这顿饭吃得特别多。

他抹嘴的时候，梅汝男忽然道：“你们猜的都没有错，我是梅汝甲的妹妹，我们家的确跟凤栖梧有仇，只可惜一直找不着他，所以才想出这法子。”

她笑了笑，接着道：“我们早已算准棍子和金毛狮子狗一定能将凤栖梧从窝里掏出来，他们是官差，找人自然比我们方便得多。”

说到这里，她忽然叹了口气，才接着道：“直到这里为止，你们都还没有猜错。”

郭大路道：“以后呢？”

梅汝男道：“以后的事，你们就全都猜错了。”

郭大路怔了怔，道：“我们猜错了哪些事？”

梅汝男道：“第一，那黑衣人并不是南宫丑。”

郭大路道：“不是南宫丑是谁？”

梅汝男咬着嘴唇，过了很久才下定决心，道：“是我哥哥。”

这句话说出来，大家都吃了一惊，郭大路简直忍不住要叫了起来。

林太平也不禁失声道：“你哥哥？他为什么要做那种事呢？”

梅汝男垂下头，道：“江湖中人都以为我们梅家是武林世家，一定是家财万贯，因为我们家的排场一向都很大，江湖上的朋友只要找到我们，我们从没有让他们失望过。”

她神情变得很凄凉，黯然道：“其实自从先父去世之后，我们家早已变得外强中干，非但没法子接济别人，连自己的日子都过得很艰苦，所以……”

王动道：“所以你们不但想要凤栖梧的命，还想要他的钱。”

梅汝男点点头，道：“不错，我们计划本是双管齐下，我到这里来作案的时候，我哥哥早已找到棍子和金毛狮子狗，而且做了他们的保镖。”

郭大路道：“像棍子和金毛狮子狗那么精明的人，怎么会随随便便相信他就是南宫丑？怎么会随随便便就用他做保镖呢？”

梅汝男道：“第一，因为他们根本也没有见过南宫丑；第二，因为我哥哥身上带着样南宫丑的信物；第三，因为他们根本想不到会有人冒充南宫丑。”

郭大路道：“第四，因为你们的运气不错。但是你哥哥身上怎么会有南宫丑的信物？”

梅汝男道：“因为他是我哥哥的朋友。”

郭大路叹了口气，苦笑道：“看来你哥哥倒也是个天才，居然能交到这种朋友。”

梅汝男的脸红了红，道：“他本来就喜欢交朋友，而且喜欢帮人家的忙，江湖中得过他好处的人也不知有多少。就因为他朋友太多、太慷慨，所以我们家才会一天比一天穷。”

郭大路笑道：“不错，守财奴就永远不会缺钱用，早知他是这么样的一个人，我那拳就该打得轻点的。”

梅汝男的脸沉了下来，缓缓道：“我还要告诉你两件事。”

郭大路道：“你说。”

梅汝男道：“第一，我不喜欢别人在我面前侮辱我哥哥；第二，若非他用的兵器不顺手，挨揍的不是他，是你。”

“石人”梅汝甲用的兵刃是石器，这点郭大路也听说过。郭大路只好笑笑，道：“却不知那真的南宫丑武功如何？”

梅汝男淡淡道：“你遇见的若真是南宫丑，现在也许就不会坐在这里了。”

郭大路道：“不坐在这里在哪里？”

梅汝男道：“躺着，就算没有躺在棺材里，至少也躺在床上。”

郭大路大笑，只不过笑得多少已有点不自然了。

幸好梅汝男已接着道：“我们的计划从头到尾都进行得很顺利，直到……”

她看了林太平一眼，林太平道：“直到我无意中看到了他。”

梅汝男叹了口气，道：“我真希望那天你们没有到城里去，没有看到他。”

林太平道：“他生怕我们还要追查他的秘密，所以想来把我们杀了灭口。”

梅汝男凄然道：“他是我们梅家的独生子，绝不能让我们梅家几百年的声名毁在他手上。”

王动叹道：“所以他宁可承认自己是南宫丑，也不肯说出自己真实的身份来；他宁可死，也不能丢人，是么？”

梅汝男点点头，眼圈儿红了。

王动忽然长叹了口气，道：“做一个武林世家的独生子，的确有很多不足为外人道的痛苦。”

郭大路道：“世上也许只有一种人比他更痛苦。”

王动道：“哪种人？”

郭大路道：“他的妹妹。”

梅汝男瞟了他一眼，似笑非笑，似怨非怨，看来真是说不出的动人。

林太平痴痴地看着她，忽然道：“那口棺材是你送来的？”

梅汝男道：“嗯。”

林太平道：“你为的是什么？”

梅汝男叹道：“我知道你杀了人之后，心里一定很难受，送那口空棺材来，为的就是告诉你，你杀的人并没有死。”

林太平的样子更痴了，喃喃道：“无论如何，我总该谢谢你。”

郭大路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梅汝男，也叹了口气，道：“你真该谢谢他，他对你真不错。”

燕七一直没有开口，忽然冷冷道：“但棺材上还是写着南宫丑的名字。”

梅汝男道：“无论如何，我总不能出卖我哥哥。”

她眼圈儿更红了，接着道：“我虽然知道他做得不对，但也只能在暗中阻止……”

燕七道：“所以你一直不敢露面。”

梅汝男黯然道：“我不敢露面，也不能露面。但我还是尽我所有的力量来讨好你们，只希望你们能看在我的面上原谅他。”

燕七道：“他的人呢？”

梅汝男道：“回家了。”

燕七道：“是你把他救走的？”

梅汝男道：“当然是我，他是我嫡亲的哥哥，我总不能看着他受苦……”

她忽然抬起头，道：“假如你们还不肯原谅他，也不必再去找他，可以来找我，我愿意承当一切过错。”

林太平忽然站了起来，大声道：“无论别人怎么说，我总认为你没有错。”

郭大路道：“谁说她错了，谁就是混蛋。”

王动道：“我只能说她简直不是个人。”

林太平立刻红了脸，连脖子都粗了，瞪眼道：“你说她不是人？”

王动叹道：“她的确不是人，因为像她这么样有勇气的人，我还没见过。”

郭大路拍手道：“一点也不错，这些话她本来根本不必告诉我们的，但她却一点也没有隐瞒，这种勇气谁能比得上？”

燕七道：“你也比不上？”

郭大路叹道：“若换了我，我倒真未必敢将这种事当面说出来。”

燕七忽然笑了笑，道：“你现在总该知道，女人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差劲吧？”

郭大路道：“非但不差劲，简直伟大。”

梅汝男眼圈又红了，道：“你们……你们真的都不怪我？”

郭大路道：“怪你？谁敢怪你？我们简直应该跪下来跟你磕头。”

王动道：“若不是你，我们就算没有被毒死，也饿死了。”

梅汝男垂下头，道：“其实我哥哥也并不是……”

郭大路抢着道：“你也用不着为他解释，我们也不怪他。”

梅汝男道：“真的？”

郭大路道：“我若是他说不定也会这么样做的。”

王动道：“我做得也许比他更凶。”

郭大路道：“我只担心你哥哥，他以后若知道你在跟他捣蛋，一定会气得要命。”

梅汝男苦笑道：“他现在就已知道。”

郭大路怔了怔，道：“他知道后怎么样？”

梅汝男道：“气得要命。”

郭大路道：“你怎么办？”

梅汝男道：“我就溜了。”

郭大路皱眉道：“但你迟早总要回去的，那是你的家。”

梅汝男又垂下头，不说话了。

王动忽然笑了笑，道：“她若回去，当然一定要受罪，但是她却可以不回去。”

郭大路道：“为什么？”

王动微笑着，道：“一个女孩子嫁了人之后，就可以不必回娘家。”

郭大路恍然，失笑道：“不错，她若出了嫁，就不是梅家的人了，她哥哥就再也管不着她。”

王动道：“所以她就不能不赶快出嫁。”

郭大路道：“嫁给谁呢？”

王动悠然道：“当然是嫁给她喜欢的人，也许是我，也许是你。”

郭大路忽然怔住了。

他忽然发现梅汝男在偷偷地笑。

梅汝男一直垂着头，红着脸，静静地坐在那里，好像很难受、很伤心的样子，但嘴角却已情不自禁露出了微笑。她笑得就像是只刚偷来了八只鸡的小狐狸。

郭大路终于恍然大悟，原来这四个大男人全都上了她的当了。

在这种情况下，无论她喜欢的人是谁，看来都已非娶她不可。

这小狐狸已在不知不觉中将他们全都套住，套住了他们的脖子，现在只要她的手一提，就有个人要被她吊起来，吊一辈子。

“看来女人的确要比男人想象中聪明得多。”

只不过她想吊的人究竟是谁呢？

王动还在笑，笑得也像是只狐狸，老狐狸。

他好像已知道自己绝不会被吊起来的。

他好像还知道一些郭大路不知道的事，忽又笑了笑，道：“我们这些人虽然并不是什么大英雄、大豪杰，但也绝不是忘恩负义的胆小鬼，对不对？”

林太平道：“对。”

王动道：“所以梅姑娘若是有什么困难，我们就一定要想法子替她解决，对不对？”

林太平道：“对。”

他又是第一个抢着说话的。

郭大路看着他，暗中叹了口气：“到底是年轻人，随时随地都会热情过度，别人刚准备好绳子，他就抢着往自己头上套。”

他这口气还没有完全叹出来，就发觉王动在瞪着他，道：“你呢？你说对不对？”

郭大路想说不对也不行，只恨不得找个鸡蛋塞到王动嘴里去，燕七忽然道：“根本就不必问他，若论起怜香惜玉、见义勇为这种事，天下还有谁比得上郭先生？”

王动点点头，好像被燕七说到心里去了，正色道：“这话倒真的一点也不假，但是你呢？”

燕七笑笑，淡淡道：“只要王老大一句话，我还有什么问题？”

王动长长吐出口气，展颜笑道：“梅姑娘，我们说的话，你全听到了么？”

梅汝男低着头，从鼻子里“嗯”了一声，轻得就好像蚊子叫。

王动道：“那么你若有什么困难，为什么还不说出来呢？”

梅汝男头垂得更低，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轻轻道：“我不好意思说。”

王动道：“你只管说。”

梅汝男脸也红了，显得又可怜，又难为情的样子，费了半天劲，才断断续续地说道：“我哥发现我这么做的时候，简直气得要发疯，一直逼着我，问我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为什么帮着外人害自己的哥哥？”

王动道：“你怎么说？”

梅汝男的脸更红，道：“我想不出别的话说，只好说……只好说……只好说……”

她好像忽然抽了筋，说来说去都只有这三个字。

郭大路实在受不了，忍不住道：“说什么？”

梅汝男用力咬了咬嘴唇，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红着脸道：“我只好说，我帮的也不是外人。他就问，不是外人是什么人，我就只好说是……是……”

郭大路又忍不住问道：“是什么？”

梅汝男道：“我只好说是他的妹夫，因为我已和这人订亲。”

说完了这句话，她好像全身都软了，差点跌到桌子底下去。

郭大路也差点掉到桌子底下去。

王动眨着眼，道：“你哥哥听了你这话，又怎么说呢？”

梅汝男道：“他听了这话，气才算平了些，但却又警告我，假如我在骗他，他就要把我活活打死，又逼着我带……带回家去。”

王动道：“带什么回去？”

梅汝男咬着嘴唇道：“带人……”

王动道：“带什么人？”

梅汝男道：“妹……妹夫……”

王动道：“谁的妹夫？”

梅汝男道：“我……我哥哥的妹夫。”

说完了这句话，她好像整个人又全都软了。

郭大路的人也软了。

王动又长长吐出口气，好像到现在才总算弄清楚她的意思。

事实上，要弄清楚一个女孩子说的话，也的确不太容易。

王动笑道：“看来现在已只剩下一个问题了。”

林太平道：“什么问题？”

王动道：“我们这四个人，谁是梅姑娘哥哥的妹夫呢？他是不是肯跟梅姑娘回去？”

林太平道：“谁会不肯？难道他忍心看着梅姑娘被她哥哥活活打死？”

王动道：“万一有人不肯呢？”

林太平道：“那么他简直就不能算是我们的朋友，对这种不是朋友的朋友，我们就用不着客气了。”

王动抚掌道：“不错，就算有人不肯去，另外的三个人也得逼着他去，你们赞成不赞成？”

林太平道：“赞成。”

王动眼角瞟着郭大路道：“你呢？”

燕七忽又冷冷道：“这句话你也不该问的，你难道将郭先生看成了忘恩负义的人？”

王动笑道：“那就好极了，现在所有的问题都已解决，梅姑娘，你还等什么呢？”

梅汝男却偏偏还要让他们再等等。女人好像天生就喜欢让男人着急。

她眼珠子不停地转，在这四个人脸上转来转去。

郭大路只希望这双眼珠子不要停在他脸上。

其实他一点也不讨厌这位“酸梅汤”，今天早上她来的时候，若说她喜欢的是别人，不是他，他一定会气得要命。

但喜欢是一回事，娶她做老婆又是另一回事了。

被逼着娶她做老婆，更是件完全不同的事，就好像他虽然喜欢喝酒，但也不愿被人捏着鼻子，拿酒往他嘴里灌的。

他只望这位酸梅汤的眼睛有毛病，看上的不是他，是别人。

酸梅汤的眼睛却偏偏一点毛病也没有，而且在盯着他。

不但在盯着他，而且还在笑，笑得很甜，很迷人。

无论谁知道自己已钓上条大鱼的时候，都会笑得很甜的。

郭大路也想对她笑笑，却实在笑不出。

他心里在叹气：“算我倒霉，谁叫我长得比别人帅呢！”

梅汝男忽然道：“我答应过，我决定的时候，一定第一个告诉你。”

郭大路喃喃道：“其实你也用不着对我太守信，女孩子答应人的事，常常都会忘的。”

梅汝男嫣然道：“我没有忘记——你跟我出来，我告诉你。”

她忽然站起来走出去，脚步轻盈得就像是燕子。

一只刚捉住七八条大毛虫的燕子。

第十五章 苦 差

01

她走到门口还转回头向郭大路招了招手。她的手又白又嫩。

你的脖子假如已被一双手扼住，无论这双手多么白，多么嫩，那滋味也是一样不太好受的。

郭大路只好站起来，看看燕七。

燕七没有看他。

郭大路看看王动。

王动在喝酒，酒杯挡住了他的眼睛。

郭大路看看林太平。

林太平在发怔。

郭大路咬咬牙，恨恨道：“我祖宗一定积了德，否则怎会交到你们这种好朋友呢？”

只听梅汝男在门外道：“你在说什么？为什么还不出来？”

郭大路叹了口气，道：“我什么也没有说，我在放屁。”

他总算走了出去。看他那愁眉苦脸、垂头丧气的样子，就好像被人押着上法场似的。

过了半天，林太平忽然叹了口气，喃喃道：“想不到这人原来也会装蒜的，心里明明喜欢得要命，却偏偏要装出这种愁眉苦脸的样子，叫人看着生气。”

他口气好像有点酸溜溜的，肚子里的酒好像全都变成了醋。

王动笑了，道：“你弄错了一样事。”

林太平道：“什么事？”

王动道：“他心里并不喜欢。”

林太平道：“不喜欢？梅姑娘难道还配不上他？”

王动道：“配不配得上是一回事，喜不喜欢又是另外一回事。”

林太平道：“你怎么知道他不喜欢？”

王动道：“因为他还没有变成呆子，也没有变成哑巴。”

林太平眨眨眼，他听不懂。

王动也知道他听不懂，所以又解释着道：“有个很聪明的人说过一句很有道理的话，他说，无论多聪明的人，若是真的喜欢上一个女人，他在她面前也一定会变得呆头呆脑的，甚至连话都说不出来。”

他有意无意间向燕七看了看，笑道：“但他在梅姑娘面前，说的话还是比别人多……”

燕七打断了他的话，冷冷道：“这只因有的人天生就是多嘴婆。”

王动笑笑，不说话了。

没有人愿意做多嘴婆——平时也没有人会认为他是多嘴婆，但今天他却好像有点变了，说的话至少比平时多好几倍。

林太平就在奇怪：这人今天为什么变得如此多嘴？这些话究竟是说给谁听的？

林太平只知道一件事：若没有特别的原因，王动连嘴都懒得动。

02

月光很美。

也许很少有人会注意到，但冬天的月光并不一定就不如春天的月光那么动人，冬天的月光也一样能打动少女的心。

圆圆的月亮挂在树梢，梅汝男就站在树下。月光照着她的脸，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比月光更美。

就连郭大路也不能不承认，她的确是个很好看的女孩子，尤其是她的身材，郭大路几乎从来也没有见过身材这么好的女人。

她好像比郭大路第一次看到她的时候更漂亮了，这也许是因为她的衣服，也许是因为她的笑。

她今天穿的不再是粗布衣服，窄窄的腰身，长长的裙子，衬得她的腰更细，风姿更迷人。

她又在看着郭大路笑，笑得更甜。

郭大路本来最欣赏她的笑，现在却几乎连看都不敢去看一眼。

女孩子的笑就像是她们的衣服首饰、胭脂花粉一样，全都是她们用来诱男人上钩的饵。聪明的男人最好连看都不要看。

郭大路那天若已懂得这道理，今天又怎会惹上这么多麻烦？

他暗中叹了口气，慢吞吞地走过去，忽然道：“你哥哥真的酒量很好？”

梅汝男笑道：“假的，他平常根本很少喝酒。”

郭大路苦笑道：“那就更麻烦了。”

梅汝男道：“有什么麻烦？”

郭大路笑道：“我本来还想一见面就先想法子把他灌醉的，免得他想起昨天的事，故意找我的麻烦。”

梅汝男嫣然道：“你若怕他找你麻烦，不妨躲着他些，等过几天他的气平了后，再去见他。”

郭大路道：“你不是急着要我回去见他吗？”

梅汝男眼睛忽然瞪得很大，瞪着他，道：“你以为……你以为……”

她忽然笑了，笑得弯了腰。

郭大路怔住，眼睛也已发直，也在瞪着她，讷讷道：“不是我……”

梅汝男笑得连话都说不出了，只能不停地摇头。

郭大路忍不住道：“不是我是谁？”

梅汝男好不容易停住笑，喘口气道：“是燕七。”

郭大路叫了起来，道：“燕七？……你看上的人是燕七？”

梅汝男点点头。

郭大路这才真的怔住了。

其实他根本就不想跟梅汝男成亲，根本就不想跟任何人成亲。

梅汝男看上的既然不是他，他本该大大地松口气，觉得很开心才对。

但也不知为了什么，现在他忽然又觉得难受、很失望，甚至有点酸溜溜。过了很久，才将这口酸气吐出来，摇着头，喃喃道：“我实在不懂，你怎么会看上他的？”

梅汝男眼波流动，笑道：“我觉得他很好，样样都好。”

郭大路道：“连不洗澡那样也好？”

梅汝男道：“有个性的男人，在没有成亲的时候，常常都不修边幅的，但等到有个妻子照顾他的时候，他就会变了。”

她眼睛发着光，就像做梦似的，痴痴地笑着道：“老实说，我从小就喜欢这种不拘小节的男人，这种人才真的有男子气。那种成天打扮得油头粉脸的男人，我一看就要吐。”

郭大路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这双眼睛简直一点也不美，简直就好像瞎子的眼睛一样。

梅汝男道：“我也知道他总是在躲着我，好像很讨厌我，其实真正有性格的男人都是这样子的。那种一见了女人就像苍蝇见了血的男人，我更讨厌。”

郭大路的脸好像有点发热，干咳了几声，道：“这么样说来，你是真的很喜欢他？”

梅汝男道：“你连一点也看不出？”

郭大路叹了口气，苦笑道：“我只觉得你好像跟我特别亲热。”

梅汝男嫣然道：“那不过是我故意逗他生气的。”

郭大路道：“你既然喜欢他，为什么反而要逗他生气？”

梅汝男道：“就因为我喜欢他，所以才要逗他生气，这道理你也不懂？”

郭大路苦笑道：“这么样看来，一个男人还是莫要被女人看上的好，若是永远都没有女人看上他，他活得反而开心些。”

梅汝男眨着眼，道：“你现在很开心么？”

郭大路道：“当然很开心，简直开心极了。”

郭大路走进来的时候，就算瞎子也能看得出他一点也不开心。

假如他出去的时候看来像是个被押上法场的囚犯，那么他现在这样子看来简直就像是个死人。也许只不过比死人多了口气而已。

一大口又酸又苦的冤气。

屋子里的情况几乎还是和他刚才离开时完全一样，王动还是在喝酒，林太平还是直发怔，燕七还是故意装作看不见他。

郭大路把王动手里的酒杯抢了过来，大声道：“你今天怎么回事？变成了个酒坛子吗？”

王动笑笑，道：“好朋友的喜酒当然要多喝几杯，你难道舍不得？”

郭大路本来也想笑笑的，却笑不出来，用眼角瞟着燕七，道：“这里倒的确有个新郎官，但却不是我。”

王动好像并不觉得意外，只淡淡地问道：“不是你是谁？”

郭大路没有回答。

他已转过身，瞪大了眼睛，看着燕七。

燕七忍不住道：“你看什么？”

郭大路道：“看你。”

燕七冷笑道：“我有什么好看的？你只怕看错了人吧。”

郭大路叹了口气，道：“我正是想找出你这人究竟有什么好看的地方，会有人看上你。”

燕七皱了皱眉，道：“谁看上了我？”

郭大路道：“新娘子。”

燕七开始有点吃惊了，道：“新娘子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郭大路总算笑了笑，道：“新娘子若是跟新郎官没有关系，跟谁有关系？”

燕七的眼睛也瞪了起来，道：“谁是新郎官？”

郭大路道：“你。”

燕七呆住了。

开始时他显得很吃惊，后来忽然变得很欢喜，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就好像面前忽然掉下个大元宝似的。

郭大路眨眨眼，道：“原来你也很喜欢她。”

燕七不说话，直笑。

郭大路道：“你若是不喜欢她，为什么笑得这么开心？”

燕七不回答，反问道：“她的人呢？”

郭大路淡淡道：“正在院子里等新郎官，你最好不要让她等得太着急。”

燕七没有让她等，郭大路的话还没有说完，他已跳起来，冲了出去。

郭大路看着他，慢慢地摇着头，喃喃道：“看来新郎官比新娘子还急。”

王动忽然笑道：“你是不是很不服气？”

郭大路瞪了他一眼，冷冷道：“我只不过觉得有点奇怪。”

王动道：“有什么好奇怪的？”

郭大路道：“我只奇怪，为什么每个女人的眼睛都有毛病。”

王动道：“你认为梅姑娘不该看上燕七的？你认为他很丑？”

郭大路想了想，道：“其实他也不能叫作太丑，至少他的眼睛并不丑。”

其实，燕七的眼睛非但不丑，而且很好看，尤其是在眼睛带着笑意的时候，看来就像是春风中清澈的湖水。

王动道：“他的鼻子很丑吗？”

郭大路又想了想，道：“也不算是很丑，只不过笑起来的时候就像个肉包子。”

燕七笑的时候，鼻子总是要先轻轻地皱起来，但那非但不像个包子，而且反显得很俏皮，很好看。

王动道：“他的嘴很丑？”

郭大路忽然笑了，道：“我很少看到他的嘴。”

王动道：“为什么？”

郭大路笑道：“他的嘴好像比金毛狮子狗的嘴还要小。”

王动道：“小嘴很难看？”

郭大路只好搔搔头，因为他并不是个会昧着良心说话的人。

王动道：“他什么地方难看？”

郭大路想了很久，忽然发觉燕七从头到脚实在都长得很好。

就连他那双脏兮兮的手，都比别人长得秀气些。

郭大路只好叹了口气，道：“他若时常洗洗澡，也许并不是个很难看的人。”

王动忽又笑了，道：“他若真的洗了个澡，你也许会吓一跳。”

郭大路也笑了，道：“我倒真希望他什么时候能让我吓一跳。”

王动道：“你既然也觉得他不错，那么梅姑娘看上他，又有什么不对呢？”

郭大路叹道：“对，对极了。”

他忽然听到院子里发出一声尖叫。

是梅汝男在叫，叫得就像一个被人踩到尾巴的猫。

郭大路站起来，像是想出去看看，却又坐下，摇着头笑道：“我知道新郎官都很急，却还是没有想到燕七会急得这么厉害。”

他这句话刚说完，就看到燕七走了进来。

一个人走了进来。

郭大路道：“新娘子呢？”

燕七道：“没有新娘子。”

郭大路道：“有新郎官，就有新娘子。”

燕七道：“也没有新郎官。”

郭大路看着他，忽又笑了，道：“新娘子是不是已经被新郎官吓跑了？”

他忽然发现燕七脸上有三条长长的指甲印，就好像是被猫抓的。

燕七却一点也不在意，反而好像很愉快，眨着眼，笑道：“她的确已经走了，但却不是被我吓走的。”

郭大路道：“不是？你没有动手动脚，她为什么会叫？”

燕七笑笑，道：“我若真的动手动脚，她还会走吗？”

郭大路只有承认：“不会。”

因为他也知道，一个女人若是喜欢了一个男人时，就怕他不动手动脚。

“可是她为什么要走呢？”

燕七道：“因为，她忽然改变了主意，不想嫁给我了。”

郭大路愕然道：“她改变了主意？怎么会的？”

燕七道：“因为……因为我对她说了一句话。”

郭大路摇头道：“我不信，一个女人若已打定了主意要嫁给你，你就算说三千六百句话，她也不会改变主意的。”

他又笑着道：“你几时看过有人肯让已钓上手的鱼溜走的？”

燕七笑道：“也许她忽然发现这条鱼刺太多，也许她根本不喜欢吃鱼。”

郭大路道：“天下没有不喜欢吃鱼的猫。”

燕七道：“她不是猫。”

郭大路看着他的脸，笑道：“若不是猫，怎么会抓人呢？”

郭大路当然知道女人不但也会抓人，而且抓起人来比猫还凶。

猫抓人总还有个理由，女人却不同。

她高兴抓你就抓你。

郭大路只有一件事想不通：“你究竟是用什么法子，让她改变主意的？”

燕七道：“我什么法子也没有，只不过说了一句话而已。”

郭大路道：“说的是什么话？”

燕七道：“那是我的事，你为什么一定要问？”

郭大路道：“因为我也想学学。”

燕七道：“为什么要学？”

郭大路笑道：“只要是男人，谁不想学？”

燕七道：“那我更不能告诉你了。”

郭大路道：“为什么？”

燕七笑了笑，道：“因为那是我的秘密，若被你学会，我还有什么戏唱？”

郭大路叹了口气，喃喃道：“我还以为你是我朋友哩，谁知你连……”

王动忽然打断了他的话，道：“朋友之间难道就不能有秘密？”

郭大路道：“那也要看是什么样的秘密。”

王动道：“秘密就是秘密，所有的秘密都一样。”

郭大路道：“这么样说来，你也有秘密？”

王动点点头，道：“你呢？你难道没有？”

郭大路想了想，终于勉强点了点头。

王动道：“别人若要问你的秘密，你肯不肯说？”

郭大路又想了想，终于勉强摇了摇头。

王动道：“那么你就也不能问别人的。”

他躺了下去。

他躺下去的时候，就表示谈话已结束。

03

只有正确的结论才能使谈话结束。

王动的结论通常都很正确。

每个人都有秘密。

每个人都有权保留自己的秘密，这是他的自由。

第十六章 郭大路的秘密

01

秘密是什么呢？

秘密就是你唯一可以独自享受的东西。

它也许能令你快乐，也许令你痛苦，它无论是什么，都是完全属于你的。

它若是痛苦，你只有独自承当；若是快乐，你也不能让人分享。

连最好的朋友也不能。

因为假如有第二个人知道你的秘密，那就不能算是秘密了。

有些秘密的确是种享受。

当你刚吃了顿好饭，洗了个热水澡，身上穿着件宽大的旧衣服，一个人坐在舒服的椅子上，面对着窗外满天夕阳的时候，你忽然想起秘密，心里就会不由自主泛起种温暖之意……

你的秘密假如是这一种，就不妨永远保留着它，否则就不如快些说出来吧。

02

郭大路坐在檐下，已坐了很久。

只要还有一样别的事可做，他就不会坐在这里。

有的人宁可到处乱逛，看别人在路上走来走去，看野狗在墙角打架，也不肯关在屋子里。

郭大路就是这种人。

但现在他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坐在这里发怔。

檐下结着一根根的冰柱，有长有短，也不知有多少根。

郭大路却知道，一共有六十三根，二十六根比较长，三十七根比较短。

因为他已数过十七八次。

天气实在太冷，街上非但看不到人，连野狗都不知躲到哪里去了。

他活了二十多年，过了二十多个冬天，但却想不起有哪一天比这几天更冷。

一个人真正倒霉的时候，好像连天气都特别要跟他作对。

他常常都很倒霉，但却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倒霉过。

倒霉就像是种传染病，一个人真的倒霉了，跟他在一起的人也绝不会走运的。

所以他并不是一个人坐在这里。

燕七、王动、林太平，也都坐在这里，也都正发着怔。

林太平忽然问道：“你们猜这里一共有多少根冰柱？”

燕七道：“六十三根。”

王动道：“二十六根长，三十七根短。”

郭大路忍不住笑了，道：“原来你们也数过。”

燕七道：“我已数过四十遍。”

王动道：“我只数过三遍，因为我舍不得多数。”

郭大路道：“舍不得？”

王动道：“因为我要留着慢慢地数。”

郭大路想笑，却已笑不出来。

这话虽然很可笑，但却又多么可怜。

郭大路忽然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屋子中央的一张桌子。

紫檀木的桌子，镶着整块的大理石。

郭大路喃喃道：“不知道我现在还有没有力气将这桌子抬到娘舅家去？”

王动道：“你没有。”

郭大路眨眨眼，道：“要不要我来试试？”

王动道：“你根本不必试。”

郭大路道：“为什么？”

王动道：“我也知道你当然能抬得起一张空桌子，但桌上若压着很重的东西，那就不同了。”

郭大路道：“这桌上什么也没有呀。”

王动道：“有。”

郭大路道：“有什么？”

王动道：“面子！而且不是我一个人的面子，是我们大家的面子。”

他淡淡地接着道：“我们不但收了人家的租金，还收了人家的保管费，现在若将人家的东西拿去当了，以后还有脸见人么？”

郭大路叹了口气，苦笑道：“不错，这桌子我的确抬不起来。”

王动道：“世上最重的东西就是面子，所以这张桌子只有一种人能抬得起来。”

郭大路道：“哪种人？”

王动道：“不要脸的人。”

林太平叹了口气，道：“那种人通常都是吃得很饱的。”

燕七道：“猪通常也都吃得很饱的。”

林太平笑了，道：“所以一个人若要顾全自己的面子，有时不得不亏待自己的肚子，面子毕竟比肚子重要得多。”

燕七道：“因为人不是猪，只有猪才会认为肚子比面子重要。”

林太平道：“所以有人宁可饿死，也不愿做丢人的事。”

王动道：“但我们并没有饿死，是不是？”

林太平道：“是。”

王动道：“我们虽然已有好几天都没有吃饱，但总算已挨到现在。”

郭大路挺胸，道：“谁也不能不承认，我们的骨头确比大多数人都硬些。”

王动道：“只要我们肯挨下去，总有一天能挨到转机的。”

郭大路展颜笑道：“不错，冬天既已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王动道：“只要我们能挨到那一天，我们还是一样可以抬起头来见人，因为我们既没有对不起别人也没有对不起自己。”

林太平迟疑着，终于忍不住道：“我们能挨得过去吗？”

郭大路抢着道：“当然能。”

他走过去揽住林太平的肩，笑道：“因为我们虽然什么都没有了，但至少还有朋友。”

林太平看着他，心里忽然泛起一阵温暖之意。

他忽然觉得自己已有足够的勇气。

无论多么大的困难，无论多么冷的天气，他都已不在乎。

他忽然跑了出去。

一直到晚上，他才回来，手里多了个纸包。

他举起这纸包，笑道：“你们猜，我带了什么东西回来？”

郭大路眨眨眼，道：“难道是馒头？”

林太平笑道：“答对了。”

纸包里果然是馒头。

四个大馒头，每个馒头里居然还夹着块大肥肉。

郭大路欢呼道：“林太平万岁！”

他拿起个馒头，又笑道：“我实在佩服，现在就算杀了我，我也变不出半个馒头来。”

燕七盯着林太平，道：“这些馒头当然不是变出来的？”

林太平笑了笑，道：“也许是天上掉下来的。”

他拿了个馒头给王动。

王动摇摇头，道：“我不吃。”

林太平道：“为什么？”

王动叹了口气，道：“因为我不忍吃你的衣服。”

郭大路刚咬了口馒头，已怔住。

他这才发现林太平身上的衣服已少了一件——最厚的一件。

林太平穿的衣服本就不多。

现在他嘴唇已冻得发白，但嘴角却带着很愉快的笑容，道：“不错，我的确将衣服当了，换了这四个馒头。因为我很饿，一个人很饿的时候，将自己的衣服拿去当，总没有人能说他不对吧。”

王动道：“那么，你就该吃完了再回来，也免得我们……”

林太平打断了他的话，道：“我没有一个人躲着偷偷地吃，只因我很自私。”

王动道：“自私？”

林太平道：“因为我觉得四人在一起吃，比我一个躲着吃开心得多。”

这就是朋友。

他们有福能同享，有难也能同当。

一个人若有了这种朋友，穷一点算得了什么，冷一点又算得了什么？

郭大路慢慢地嚼着馒头，忽然笑道：“老实说，我这一辈子从来也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林太平笑道：“你说的话不老实，这只不过是个冷馒头。”

郭大路道：“虽然是个冷馒头，但就算有人要用全世界的大鱼大肉来换我这冷馒头，我也不肯换的。”

林太平的眼圈忽然好像有些红了，抓住郭大路的手，道：“听了你这句话，我也觉得这馒头好吃多了。”

有些话的确就像是种神奇的符咒，不但能令冷馒头变成美味，令冬天变得温暖，也能令枯燥的人生变得多姿多彩。

你若也想学会说这种话，就要先学会用真诚对待你的朋友。

郭大路忽然叹了口气，道：“只可惜我这件衣服太破。”

林太平道：“破衣服并不丢人。”

郭大路叹道：“只可惜那活剥皮绝不会这么想，否则……”

燕七笑笑，道：“否则你早就脱下来去换酒了，对不对？”

郭大路苦笑道：“答对了。”

燕七忽然站起来往外走。

郭大路道：“用不着去试，你的衣服比我的还破。”

燕七不理他，很快地走出去，又很快就回来了。

回来的时候，提着壶水。

燕七道：“寒夜客来茶当酒，茶既然可以当酒，水为什么不能？”

郭大路失笑道：“想不到你倒很风雅。”

燕七笑道：“一个人穷得要命的时候，想不风雅也不行。”

这就是他们对人生的态度。

有酒的时候，他们喝得比谁都多，没有酒的时候，他们水也一样喝。

他们喝酒的时候很开心，喝水也一样开心。

所以他们活得比别人快乐。

但喝酒和喝水至少总有一种分别。

酒愈喝愈热，水愈喝愈冷。

尤其是在这种天气里喝冷水。

郭大路忽然站起来，开始翻跟斗。

燕七笑道：“你干什么？”

郭大路道：“我有经验，动一动就会热起来的，你们为什么不学学我？”

燕七摇摇头，道：“因为我也有经验，动得快，饿得也快。”

郭大路笑道：“你想得太多了，只要现在不冷，又何必……”

这句话他没有说完。

他忽然看到有样东西从他面前掉了下来。

一样黄澄澄的东西。黄澄澄的金子。

金子并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而是从郭大路怀里掉下来的。

他正开始翻第六个跟斗，正在头朝下，脚朝上的时候，这金子就从他怀里掉了下来。“当”地，掉在他面前。

金子掉在地上，会发出“当”的一声，就表示这金子很重。

这的确是根很粗的金链子，上面还有个金鸡心。

这金鸡心至少比真的鸡心大一倍。

一个穷得好几天没吃饭的人，身上居然会掉出这么多金子来，简直是件令人无法相信的事。

但王动他们却无法不相信，因为他们三个人都看得很清楚。

他们只希望自己没有看见。

他们实在不愿意相信这是真的。

林太平连自己的衣裳都拿去当了，郭大路身上却还藏着条这么粗的金链子。

一个身上藏着金链子的人，居然还在朋友面前装穷，居然还装得那么像。

这算是什么朋友？

他们实在不愿相信郭大路会是这样的朋友。

王动突然打了个呵欠，喃喃道：“一个人吃饱了，为什么总是想睡觉呢？”

他去睡了，从郭大路面前走过去，好像既没有看见这条金链子，也没有看见郭大路这个人。

林太平打了个呵欠，喃喃道：“这么冷的天气，还有什么地方比被窝里好？”

他也去睡了，也好像什么都没有看见。

只有燕七还坐在那里，坐在那里发怔。

又过了很久，郭大路的脚才慢慢地从上面落下来，慢慢地把身子站直。

他身子好像已难再站得直。

没有星，没有月，只有一盏灯。

一盏很小的灯，因为剩下的灯油也已不多。

但这条金链子在灯下看来还是亮得很。

郭大路低着头，看看这条金链子，喃喃道：“奇怪，为什么金子无论在多暗的地方，看来都会发亮呢？”

燕七淡淡道：“也许这就是金子的好处，否则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将金子看得比朋友还重？”

郭大路又怔了半天，忽然抬起头，道：“你为什么不去睡？”

燕七道：“我还在等。”

郭大路道：“等什么？”

燕七道：“等着听你说……”

郭大路大声道：“我没有什么好说的，你们若把我看成这种人，我就是这种人。”

燕七凝视着他，过了很久很久，才慢慢地站了起来，慢慢地走出去。

郭大路没有看他。

外面的风好大，好冷。

灯已将枯，忽然间，也不知从哪里卷出了阵冷风，吹熄了灯。

但金链子还在发着光。

郭大路垂着头，看着这条金链子，又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慢慢地弯下腰，拾起了这金链子。

他捧着这金链子，捧在掌心。

他眼泪突然泉涌而出，一粒粒滴在掌心。

冰冷的金链子，火热的眼泪。

他忽然跪下去，终于哭了起来，尽量不让自己哭出声音。

因为他不愿别人听到他的哭声。

这是他的秘密，也是他一生最大的痛苦，他不愿别人知道这秘密，也不愿别人分担他的痛苦。

所以没有人知道他痛苦得多么深，多么强烈。

那虽然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但现在他只要一想到，还是会心碎。

他知道自己终生要背负着痛苦，至死都无法解脱。

刚才的事也令他痛苦。

他本来宁死也不愿失去这些朋友。

但他并没有解释，因为他知道他们不会原谅他，因为连他自己都无法原谅他自己。

也许世上有一种真正的痛苦，那就是不能向别人说的痛苦。

“不能说……我怎么能说？……”

“我怎么还有脸留在这里？”

外面的风更大，更冷。

他咬紧牙，悄悄擦干眼泪，站起来，外面的世界无论多冷酷无情，他都已准备独自去承受。

他做错了事，就自己承当，既不肯解释，也不肯告饶。

就算在朋友面前也不肯。

可是上天知道，他实在将朋友看得比自己的生命还要重。

“朋友们，再见吧，总有一天，你们会了解我的。到那一天，我们还是朋友，可是现在……”

他眼泪又在往下流。

就在他伸手去擦眼泪的时候，他看到了燕七。

不但看到了燕七，也看到了王动和林太平。

他们不知什么时候又走进了这屋子，静静地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

他看不到他们脸上的表情，只看到他们三双发亮的眼睛。

他也希望他们莫要看到他的脸，看到他脸上的泪痕。

他轻轻咳嗽了几声，道：“你们不是已睡了吗？”

林太平道：“我们睡不着。”

郭大路勉强笑了笑，道：“睡不着也该躺在被窝里，在这种天气，世上还有什么地方比被窝里更好？”

王动道：“有。”

燕七道：“这里就比被窝里好。”

郭大路道：“这里有哪点好？”

王动道：“只有一点。”

03

燕七道：“这里有朋友，被窝里没有。”

郭大路忽然觉得一阵热意从心里冲上来，似已将喉头塞住。

过了很久，他才能说得出话来。

他垂下头道：“这里也没有朋友，我已不配做你们的朋友。”

王动道：“谁说的？”

燕七道：“我没有说。”

林太平道：“我也没有说。”

王动道：“我们到这里来，只想说一句话。”

郭大路握紧了拳，道：“你……你说。”

王动道：“我们了解你，也相信你，所以无论发生了什么事，你都是我们的朋友。”

这就是朋友。

他们能分享你的快乐，也能分担你的痛苦。

你若有困难，他们愿意帮助。

你若有危险，他们愿意为你挺身而出。

就算你真的做错了什么事，他们也能谅解。

在这种朋友面前，你还有什么秘密不能说的？

04

外面的风还是很冷，很大。

屋子里还是很黑暗。

但此时此刻，他们所能感受到的，却只有温暖和光明。因为他们知道自己有朋友，有了真心的朋友。

有朋友的地方就有温暖，就有光明。

“无论发生了什么事，你都是我们的朋友。”

郭大路的血在沸腾。

他本来宁死也不愿在别人面前流泪，但现在眼泪已又流出。

他本来宁死也不愿说出自己心里的痛苦和秘密，但现在却愿说出。

没有别的人能令他这么做，只有朋友。

他终于说出了他的秘密。

郭大路的家乡有很多美丽的女孩子，最美的一个叫朱珠。

他爱上了朱珠，朱珠也爱他。

他全心全意地对待朱珠，他对她说，愿意将自己的生命和一切都献给她。

他不像别的男人，只是说说就算了。

他真的这么样做。

朱珠很穷，等到郭大路的双亲去世时她就不穷了。

因为他知道她是属于他的，她也说过，她整个人都属于他的。

为了让她信任他，为了让她快乐，他愿意做任何的事。

然后他就发现了一样事。

朱珠并不爱他。

就像很多别的女人一样，她说的话，只不过说说而已。

她答应嫁给他，除了他之外，谁都不嫁。

他们甚至已决定了婚期。

可是在他们婚期的前一天，她已先嫁了，嫁给了别人。

她出卖了郭大路所给她的一切，跟着那人私奔了。

这条金链子就是她给他的订情之物。

也是她给他的唯一的一样东西。

没有人开口，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是郭大路自己先打破了沉默。他忽然笑笑，道：“你们永远猜不到她是跟谁跑了的。”

林太平道：“谁？”

郭大路道：“我的马夫。”

他大笑，接着道：“我将她当作天下最高贵的人，简直将她当作仙女，但她却跟我最看不起的马夫私奔了，你们说，这可笑不可笑？”

不可笑。

没有人觉得这种事可笑。

只有郭大路一个人一直不停地笑，因为他生怕自己一不笑就会哭。

他一直不停地笑了很久，忽然又道：“这件事的确给了我个很好的教训。”

林太平道：“什么教训？”

他也并不是真的想问，只不过忽然觉得不应该让郭大路一个人说话。

他觉得自己应该表示自己非常关心。

郭大路道：“这教训就是，男人绝不能太尊重女人，你若太尊重她，她就会认为你是呆子，认为你不值一文。”

燕七忽然道：“你错了。”

郭大路道：“谁说我错了？”

燕七道：“她这么样做，并不是因为你尊敬她——一个女人若能做出这种事来，只有一个原因。”

郭大路道：“什么原因？”

燕七道：“那只因她天生是个坏女人。”

郭大路沉默了很久，终于慢慢地点了点头，苦笑道：“所以我并不怪她，只怪自己，只怪我自己为什么看错了人。”

王动忽然道：“这种想法也不对。”

郭大路道：“不对？”

王动道：“你一直为这件事难受，只因你一直在往最坏的地方去想，总觉得她是在欺骗你，总觉得自己被人家甩了。”

郭大路道：“本来难道不是这样子？”

王动道：“你至少应该往别的地方想想。”

郭大路道：“我应该怎么想？”

王动道：“想想好的那一面。”

郭大路苦笑道：“我想不出。”

王动道：“你有没有亲眼看到她和那个马夫做出什么事？”

郭大路道：“没有。”

王动道：“那么你又怎么能断定她是和那马夫私奔的？”

郭大路怔了怔，道：“我……并不是我一个这么想，每个人都这么想。”

王动道：“别人怎么想，你就怎么想？别人若认为你应该去吃屎，你去不去？”

郭大路说不出话了。

王动道：“每个人都有偏见。那些人根本就不了解她，对她的看法怎么会正确？何况，就算是很好的朋友，有时也常常会发生误会。”

他笑了笑，慢慢地接着道：“譬如说，刚才那件事，我们就很可能误会你，认为你是个小气鬼，认为你不够朋友。”

郭大路道：“但她的确是和那马夫在同一天突然失踪的。”

王动道：“那也许只不过是巧合。”

郭大路道：“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王动道：“有。不但有，而且常常有。”

郭大路道：“那么他们为什么要突然走了呢？”

王动道：“那马夫也许因为觉得做这种事没出息，所以想到别的地方去另谋发展。”

郭大路道：“朱珠呢？她又有什么理由要走？我甚至连花轿都已准备好了。”

王动道：“怎么不可能有别的理由？那天晚上，也许突然发生了什么你不知道的变化，逼得她非走不可；也许她根本身不由主，是被人绑架走的。”

林太平忽然道：“也许她一直都很想向你解释，却一直没有机会。”

燕七叹了口气，道：“世上极痛苦的事，也许是明知道别人对自己有了误会，自己明明受了冤枉却无法解释。”

林太平道：“更痛苦的是，别人根本就不给他机会解释。”

王动道：“最痛苦的是，有些事根本就是不能对别人解释的，譬如说……”

郭大路长叹道：“譬如说刚才那件事，我本来就不愿解释的，刚才你们来的时候我若已走了，你们说不定就会对我一直误会下去。”

王动道：“不错，现在你已想通了么？”

郭大路点点头。

王动道：“一件事往往有很多面，你若肯往好的那面去想，才能活得快乐。”

燕七道：“只可惜有的人偏偏不肯，偏偏要往最坏的地方去想，偏偏要钻牛角尖。”

王动道：“这种人非但愚蠢，而且简直是自己在找自己的麻烦，自己在虐待自己。我想你总不会是这种人吧？”

郭大路笑了，大声道：“谁说我是这种人，我打扁他的鼻子。”

所以你心里要有什么令你痛苦的秘密，最好能在朋友面前说出来。

因为真正的朋友非但能分享你的快乐，也能化解你的痛苦。

郭大路忽然觉得舒服多了，愉快多了。

因为他已没有秘密。

因为他已能看到事情光明的一面。

夜深梦回时，他就算再想到这种事，也不再痛苦，最多只不过会有种淡淡的忧郁。

淡淡的忧郁有时甚至是种享受。

05

“你们虽然分别了，说不定反能活得更快乐些。”

“她说不定也找到很好的归宿，至于你……若没有发生这变化，你现在说不定每天都在抱孩子、换尿布，而且说不定每天为了柴米油盐吵架。”

“但现在你们都可以互相怀念，怀念那些甜蜜的往事，怀念对方的好处，以后若能再相见，就会觉得更快乐。”

“以后就算不能相见也无妨，因为你至少已有了段温馨的回忆，让你坐在炉边烤火时，能有件令你温暖的事想想。”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你既不能勉强，也不必勉强。”

“所以你根本没有什么事好痛苦的。”

——这就是王动他们对这件事最后的结论。

从此以后，他们谁也没有再提起这件事，也没有再提起那金链子。

因为他们了解郭大路的感情，了解这金链子在他心里的价值。

有些东西的价值，往往是别人无法衡量的。

王动还躺在床上，忽然听到郭大路在外面喊：“娘舅来了。”

郭大路没有娘舅。

“娘舅”的意思就是那当铺的老板“活剥皮”。

活剥皮当然并不姓活，事实上也不太剥皮，他最多也不过刮刮你身上的油水而已——当然刮得相当彻底。

奇怪的是，愈想刮人油水的人，愈长不胖。

他看来就像是只风干了的野兔子，总是驼着背，眯着眼睛，说话的时候总是用眼角看着你，好像随时随地都在打量着你身上的东西可以值多少银子。

王动他们虽然常常去拜访他，但他还是第一次到这里来。

所以王动总算也勉强起了床。

像活剥皮这种人，若肯爬半个多时辰的山，去“拜访”一个人的时候，通常都只有一种理由。

那理由通常都和黄鼠狼去拜访鸡差不多。

王动走进客厅的时候，郭大路正在笑着问：“是哪阵风把你吹来的，难道你想来买王动的这栋房子？”

他知道王动至少用过二十几种法子，想将这房子卖出去，只可惜看来他就算白送给别人，别人都不要。

活剥皮的头摇得就像随时都会从脖子上掉下来，干笑着道：“这么大的房子，我怎么买得起？自从遇见你们之后，我简直连老本都快赔光了，不卖房子已经很运气。”

郭大路道：“假如他肯便宜卖呢？”

活剥皮道：“我买来干什么？”

郭大路道：“你可以再转让别人，也可以自己住进来。”

活剥皮道：“没有毛病的人，谁肯住进这种地方来？”

郭大路还想再兜兜生意，活剥皮忽又道：“你们现在是不是很缺钱用？”

王动笑道：“我们哪天不缺钱用？”

活剥皮道：“那你们想不想平白赚五百两银子？”

当然想。

但无论谁都知道活剥皮的银子绝不会是容易赚的，从老虎头上拔根毛也许反倒容易些。瓷公鸡身上根本就没有毛可拔。

只不过五百两银子的诱惑实在太大。

郭大路眨眨眼，道：“你说的是五百两？”

活剥皮道：“整整五百两。”

郭大路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几眼，道：“你是不是喝醉了？”

活剥皮道：“我清醒得很，只要你们答应，我现在就可以先付一半定金。”

他一向很信任这些人，因为他知道这些人虽然一文不名，但说出来的话却重逾千金。

郭大路叹了口气，道：“这银子要怎么样才能赚得到呢？”

活剥皮道：“很容易，只要你们跟我到县城里去走一趟，银子就到手了。”

郭大路道：“走一趟？怎么走法？”

活剥皮道：“当然是用两条腿走。”

郭大路走了两步，道：“就这么样走？”

活剥皮道：“嗯。”

郭大路道：“然后呢？”

活剥皮道：“然后你们就可以带着五百两银子走回来。”

郭大路道：“没有别的事了？”

活剥皮道：“没有。”

郭大路看看王动，笑道：“走一趟就能赚五百两银子，这种事你听说过没有？”

王动道：“没有。”

活剥皮道：“有很多事你们都没有听说过，但却并不是假的。”

王动道：“你赔本也不是假的。”

活剥皮叹了口气，道：“最近生意的确愈来愈难做了，当的人多，赎的人少，断了当的东西又卖不出去，我要的利钱又少。”

王动点点头，显得很同情的样子。

郭大路却忍不住问道：“既然是赔本的生意，你为什么还要做呢？”

活剥皮叹道：“那也是没法子，唉，谁叫我当初选了这一行呢？”

王动道：“所以那五百两银子你还是留着自己慢慢用吧。”

活剥皮抢着道：“那不同，那是我自己愿意让你们赚的。”

王动淡淡地道：“你的钱来得并不容易，我们只走一趟，就要你五百两，这种事我们怎么好意思做呢。”

活剥皮苍白的脸好像有点发红，干咳着道：“那有什么不好意思？何况，我要你们陪我走这一趟，当然也有用意的。”

王动道：“什么用意？”

活剥皮又干咳了几声，勉强地笑道：“你可以放心，反正不会要你们去当强盗，也不会要你们去杀人。”

王动道：“你也可以放心，反正我不去。”

活剥皮愕然道：“五百两银子你不想要？”

王动道：“不想。”

活剥皮道：“为什么？”

王动道：“没有原因。”

活剥皮怔了半晌，忽又笑道：“你一个人不去也没关系，我还是……”

燕七忽然道：“他不是一个人。”

活剥皮道：“你也不去？”

燕七道：“我也不去，而且也没有原因，不去就是不去。”

林太平笑道：“我本来还以为只有我一个人不肯去，谁知大家都一样。”

活剥皮急了，大声道：“我的银子难道不好？你们难道没拿过？”

王动淡淡道：“我们若要你的银子，自然会拿东西去当的。”

活剥皮道：“我不要你们的东西，只要你们跟我走一趟，就给你们五百两银子，你们反而不肯？”

王动道：“是的。”

活剥皮好像要跳了起来，大声道：“你们究竟有什么毛病？……我看你们迟早总有一天会要饿死的……像你们这种人若是不穷，那才真是怪事。”

王动他们的确有点毛病。

他们的确可穷死、饿死，但来路不明的钱，他们绝不肯要的。

拿东西去当并不丢人，他们几乎什么东西都当过。

但他们只当东西，不当人。

他们宁可将自己的裤子都拿去当，但却一定要保住自己的尊严和良心。

他们只做自己愿意做，而且觉得应该做的事。

06

每个人都要上厕所的，而且每天至少要上七八次。

这种事既不脏，也不滑稽，只不过是件很正常、很普通，而且非做不可的事，所以根本已不值得在我们的故事中提起。

假如有人要将这种事写出来，那么一个十万字的故事，至少可以写成二十万字。

但这种事有时却又不能不提，譬如说，现在——

王动的确是刚上过厕所出来，他每天起床后第一件事就是上厕所。

他回到客厅里的时候，发现燕七和林太平的神情好像都有点特别，好像心里都有话要说，却又不想说。

所以王动也不问，他一向很沉得住气，而且知道在这种情况下，你如果想问，就不如等他们自己说出来。

燕七果然沉不住气，忽然道：“你为什么不问？”

王动道：“问什么？”

燕七道：“你没有看到这里少了一个人？”

王动点点头，道：“好像是少了一个。”

少了的一个是郭大路。

燕七道：“你为什么不问他到哪里去了？”

王动笑笑，道：“他到哪里去都没关系，但你如果一定要我问，我问问也没关系。”

他慢慢地坐下来，四面看了看，才问道：“小郭到哪里去了？”

燕七突然冷笑了一声，道：“你永远猜不到的。”

王动道：“就因为猜不到，所以才要问。”

燕七咬着嘴唇，道：“去追活剥皮，活剥皮一走，他就追了出去。”

王动这才有点奇怪，皱皱眉道：“去追活剥皮干什么？”

燕七闭着嘴，脸色有点发青。王动看着他，喃喃道：“难道他为五百两银子，就肯去做活剥皮的跟班？”

他摇了摇头，道：“这种事我绝不信，小郭绝不是这种人。”

燕七冷冷道：“这种事我也不愿意相信，但却不能不相信。”

王动道：“为什么？”

第十七章 误 会

01

燕七道：“因为我亲眼看到的。”

王动道：“看到什么？”

燕七道：“看到他跟活剥皮嘀咕了半天，活剥皮拿出了锭银子给他，他就跟活剥皮走了。”

王动怔了怔，道：“你没有追过去问？”

燕七冷笑道：“我追去干什么？我又不想做活剥皮的跟班。”

林太平忽然叹了口气，道：“假如只不过是做跟班，跟着他到城里去走一趟，倒也没什么关系，但我看这件事绝不会如此简单。”

当然不会如此简单。

假如活剥皮真的只不过想找个跟班，为了五钱银子就肯做他跟班的人满街都是，他又何必一定到这里来找他们？

林太平接着道：“活剥皮自己也说过，他这样做必定另有用意，我看他绝不会干什么好事。”

燕七道：“能让活剥皮这种人心甘情愿拿出五百两银子来的，只有一种事。”

林太平道：“哪种事？”

燕七道：“赚五千两银子的事。”

林太平道：“不错，若非一本万利的事，他绝不肯掏腰包拿出五百两银子来。”

燕七道：“真正能一本万利的，也只有一种事。”

林太平道：“哪种事？”

燕七道：“见不得人的事。”

林太平道：“不错，我看他不是去偷，就是去骗，又生怕别人发觉后对他不客气，所以才来找我们做他的保镖。”

他叹了口气，接着道：“这道理郭大路难道想不到么？”

燕七冷笑道：“连你都能想得到，他怎么会想不到，他又不比别人笨。”

王动一直在注意着他脸上的表情，此刻忽然道：“你若认为他不该去，为什么不拦着他？”

燕七冷冷道：“一个人若是自己想往泥坑跳，别人就算想拉，也拉不住的。”

王动道：“所以你就眼看着他跳下去？”

燕七咬着嘴唇，道：“我……我……”

他忽然转身冲了出去，眼睛尖的人，就能看到他冲出去的时候已经泪汪汪，好像气得快哭出来了。

王动的眼睛很尖。

他一个人坐在那里，发了半天怔，忽然叹了口气，喃喃道：“爱之深，责之切，看来这句话倒真是一点也不错。”

林太平道：“你在说什么？”

王动笑笑，道：“我在说，到现在我还是不信小郭会做这种事，你呢？”

林太平迟疑着，道：“我……我也不太相信。”

王动道：“你至少总是还有点怀疑，是不是？”

林太平道：“是的。”

王动道：“但燕七却一点也不怀疑，已认定了小郭会做那种事，你可知道为了什么？”

林太平想了想，道：“我也有点奇怪，他和小郭的交情本来好像特别好。”

王动又叹了口气，道：“就因为交情特别好，所以才如此。”

林太平又想了想，道：“为什么呢？我不懂。”

王动道：“朱珠忽然失踪，我们都想到可能有别的原因，但小郭却想不到，所以就往最坏的地方去想，那又是为了什么呢？”

林太平道：“因为他对朱珠用情太深，所以……”

王动道：“所以脑筋就不清楚了，对不对？”

林太平道：“对。”

爱情可以令人盲目，这道理大多数人都知道。

王动道：“你若对一个人用情很深，那么你对他的判断就不会正确。因为，你平时只能看到他的好处，但只要一有了个小小的变化和打击，你就立刻会自责自怨，患得患失，所以就忍不住要往最坏的地方去想。”

林太平忽然笑了笑，道：“你的意思我懂，只不过这比喻却好像不太恰当。”

王动道：“哦？”

林太平笑道：“你怎么能拿朱珠和小郭的事来比？小郭对朱珠的情感，怎会跟燕七对小郭的情感一样？”

王动也笑了。

他好像已发觉自己说错了话，又好像觉得自己话说得太多。

所以他就不说话了。

只不过他还在笑，而且笑得很特别。

直等看到燕七从院子里往外走的时候，他才开口，道：“你想出去？”

燕七眼睛还是红红的，勉强笑道：“今天天气好了些，我想出去打打猎。”

林太平站起来，笑道：“我也去，今天再不出去打猎，只怕就真的饿死了。”

王动笑笑，道：“小郭身上既然有了银子，就绝不会让我们饿死，你为什么不等他回来？”

燕七立刻沉下了脸：“我为什么要等他回来？”

王动道：“就算为了我，行不行？”

燕七低下头，站在院子里。

天虽已放晴，风却还是冷得刺骨。

燕七却仿佛一点也不觉得冷，站在那里呆了很久，才冷笑道：“他若不回来呢？”

王动又笑笑，道：“他若不回来，我就请你们吃狗肉。”

林太平忍不住道：“这种天气，到哪里找狗去？”

王动道：“用不着找，这里就有一条。”

林太平道：“狗在哪里？”

王动指着自己的鼻子，道：“这里。”

林太平眨眨眼，忍住笑道：“你是狗？”

王动道：“不但是狗，而且是条土狗。”

林太平终于忍不住笑了。

王动却不笑，淡地接着道：“一个人若连自己的朋友是哪种人都分不出，不是土狗是什么？”

02

王动不是土狗。

郭大路很快就回来了，而且大包小包地带了一大堆东西回来。

小包里是肉，大包里是馒头，最小包里是花生米。

既然有花生米，当然不会没有酒。

没有花生米也不能没有酒。

郭大路笑道：“我现在已开始有点怀念麦老广了，自从他一走，这里就好像再也找不出一个卤菜做得好的人。”

王动道：“至少还有一个。”

郭大路道：“谁？”

王动道：“你——假如你开家饭馆子，生意一定不错。”

郭大路笑道：“这倒是好主意，只可惜还有一样不对……”

王动道：“哪样？”

郭大路道：“我那饭铺生意再好，开不了三天也会关门。”

王动道：“为什么？”

郭大路笑道：“就算我自己没有把自己吃垮，你们也会来把我吃垮的。”

燕七突然冷笑道：“放心，我绝不会去吃你的。”

郭大路本来还在笑，但看到他冷冰冰的脸色，不禁怔了怔道：“你在生气？我又有什么地方得罪了你？”

燕七道：“你自己心里明白。”

郭大路苦笑道：“我明白什么？——我一点也不明白。”

燕七也不理他，忽然走到王动面前，道：“你虽然不是土狗，但这里却有条走狗！土狗还没关系，走狗我却受不了。”

郭大路瞪大了眼睛，道：“谁是走狗？”

燕七还是不理他，冷笑着往外走。

郭大路眼珠子一转，好像忽然明白了，赶过去拦住了他，道：“你以为我做了活剥皮的走狗？你以为这些东西是我用他给我的定金买来的？”

燕七冷冷道：“这些东西难道是天上掉下来的、地上长出来的不成？”

郭大路看着他，过了很久，忽然长长叹了口气，喃喃地道：“好，好……你说我是走狗，我就是走狗……你受不了我，我走。”

他慢慢地走出去，走过王动面前。

王动站起来，像是想拦住他，却又坐了下去。

郭大路走到院子里，抬起头，树上的积雪一片片被风吹下来，洒得他满身都是。

他站着不动。

雪在他脸上融化，沿着他面颊流下。

他站着不动，他本来是想走远些的，但忽然间走不动了。

燕七没有往院子里看，他也许什么都已看不见。

他的眼睛又红了，突然跺了跺脚，往另一扇门冲过去。

王动的手却已伸过来，拦住了他，道：“你先看看这是什么？”

他手上有样东西，是张花花绿绿的纸。

燕七当然知道是什么，这样的纸他身上也有好几张。

“这是当票。”

王动道：“你再看清楚些，当的是什么？”

当票上的字就和医生开的药方一样，简直就像是鬼画符，若非很有经验的人，连一个字都休想认得出。

燕七很有经验，活剥皮的当票他已看过很多。

“破旧金链子一条，破旧金鸡心一枚，共重七两九钱，押纹银五十两。”

明明是全新的东西，一到了当铺里，也会变得又破又旧。

天下的当铺都是这规矩，大家也见怪不怪，但金链子居然也有“破旧”的，就未免有点太说不过去了。

燕七几乎想笑，只可惜实在笑不出。

他就好像被人打了一耳光，整个人都怔住。

王动淡淡笑道：“当票是我刚才从小郭身上摸出来的，我早就告诉过你们，我若是改行做小偷，现在早就发财了。”

他叹了口气，喃喃道：“只可惜我实在懒得动。”

燕七也没有动，但眼泪却已慢慢地从面颊上流了下来……

“就算是最好的朋友，有时也会发生误会的。”所以你假如跟你的朋友有了误会，一定要给个机会让他解释。

“一件事往往有很多面，你若总是往坏的那面去想，就是自己在虐待自己。”所以你就算遇着打击也该看开些，想法子去找那光明的一面。

谁也没有权虐待别人，也不该虐待自己。

这就是王动的结论。

王动的结论通常都很正确。

正确的结论每个人最好记在心里。

03

世上本没有绝对好的事，也没有绝对坏的。

失败虽不好，但“失败为成功之母”。

成功虽好，但往往却会令人变得骄傲、自大，那么失败又会跟着来了。

你交一个朋友，当然希望跟他成为很亲近的朋友。

朋友能亲近当然很好，但太亲近了，就容易互相轻视，也当然发生误会。

误会虽不好，但若能解释得清楚，彼此间就反而会了解得更多，情感也会变得更深一层。

04

无论如何，被人冤枉的滋味总是不太好受的。

假如说世上还有比被人冤枉了一次更难受的事，那就是一连被人冤枉了两次。

燕七也被人冤枉过，他很明白郭大路此刻的心情。

他自己心里比郭大路更难受。

除了难受外，还有种说不出的滋味，除了他自己外，谁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只想好好地去大哭一场。

他已有很久没有好好地哭过，因为一个男子汉，是不应该那么哭的。

唉，要做一个男子汉，可实在不容易。

他当然知道现在应该去找郭大路，但去了之后说什么呢？

有些话他不愿说，有些话他不能说，有些话他甚至不敢说。

他心里正乱糟糟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忽然看到一只手伸出来，手上拿着一杯酒。

他听到有人在对他说：“你喝下这杯酒，我们就讲和好不好？”

他的心一跳，抬起头，就看到了郭大路。

郭大路脸上并没有生气的表情，也没有痛苦之色，还是像平时一样，笑嘻嘻地看着他。

这副嘻皮笑脸、吊儿郎当的样子，燕七平时本来有点看不惯。

他总觉得一个人有时应该正经些、规矩些。

但现在也不知为了什么，他忽然觉得这样子非但一点也不讨厌，而且可爱极了。

他甚至希望郭大路永远都是这样子，永远不要板起脸来。

因为他忽然发觉这才是他真正喜欢的郭大路，永远无忧无虑，开开心心的；别人就算得罪了他，他也不在乎。

郭大路笑道：“肯不肯讲和？”

燕七低下头，道：“你……你不生气了？”

郭大路道：“本来是很生气的，但后来想了想，非但不生气，反而很开心。”

燕七道：“开心？”

郭大路道：“你若不关心我，我就算做了乌龟王八蛋，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你也用不着生气的。就因为你是我的好朋友，所以才会对我发脾气。”

燕七道：“可是……我本不该冤枉你的，我本来应该信得过你。”

郭大路笑道：“你冤枉我也没关系，揍我两拳也没关系，只要是我的好朋友，随便干什么都没关系。”

燕七笑了。

他笑的时候，鼻子先轻轻皱了起来，眼睛里先有了笑意。

他脸上还带着泪痕，本来又黑又脏的一张脸，眼泪流过的地方，就出现了几条雪白的泪痕，就像是满天乌云中的阳光。

郭大路看着他，仿佛看呆了。

燕七又垂下头，道：“你死盯着我干什么？”

郭大路笑了笑，又叹了口气，道：“我在想，酸梅汤的眼光真不错，你若肯洗洗脸，一定是个很漂亮的小伙子，也许比我还漂亮得多。”

燕七想板起脸，却还是忍不住“扑哧”一笑，接过了酒杯。

王动看着林太平，林太平看着王动，两个人也全都笑了。

林太平笑道：“我早上本来不喜欢喝酒，但今天却真想喝个大醉。”

人生难得几回醉。

遇着这种事，若还不醉，要等到什么时候才醉？

郭大路忽又叹了口气，道：“只可惜今天我不能陪你醉。”

林太平道：“为什么？”

郭大路道：“因为，今天我还有事，还得下山去一趟。”

这小子身上一有了钱，就在家里耽不住了。

燕七咬了咬嘴唇，道：“下山去干什么？”

郭大路眨眨眼，道：“我跟一个人有约会。”

燕七的脸色好像变了变，悄悄别过脸，道：“跟谁有约会？”

郭大路道：“活剥皮。”

燕七的眼睛立刻又亮了，却故意板着脸，道：“你跟他约好了？”

郭大路道：“他没有约我，我却要去找他。”

燕七道：“找他干什么？”

郭大路道：“他肯出五百两银子，一定没存什么好主意，所以我要去看看，看他究竟想要剥谁的皮。”

05

雪开始融化，积雪的山路上满是泥泞。

但燕七一点也不在乎，他的脚踩在泥泞中，就好像踩在云端上。

因为郭大路就走在他身旁，他甚至可以感觉到郭大路的呼吸。

郭大路忽然笑了笑，道：“今天，我又发现了一件事。”

燕七道：“哦？”

郭大路道：“我发现王老大实在了解我，天下只怕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人能这么了解我的。”

燕七点点头，幽幽道：“他的确最能了解别人，不但是你，所有的人他都了解。”

郭大路道：“但最同情我的人却是林太平，我看得出来。”

燕七迟疑着，终于忍不住问道：“我呢？”

郭大路道：“你既不了解我，也不同情我；你不但对我最凶，而且好像随时随地都在跟我斗嘴、斗气……”

燕七垂下了头。

郭大路忽又笑了笑，接着道：“但也不知为了什么，我还是觉得对我最好的也是你。”

燕七嫣然一笑，脸已仿佛有点发红，又过了很久，才轻轻道：“你呢？”

郭大路道：“有时我对你简直气得要命，譬如说今天，王老大若那样对我，我也许反而不会那么样生气，也许立刻就会对他解释，可是你……”

燕七道：“你只对我生气？”

郭大路叹道：“那也只因为我对你特别好。”

燕七眨眨眼，忽然笑道：“有多好？”

郭大路沉吟着，道：“究竟有多好，连我也说不出来。”

燕七道：“说不出来就是假的。”

郭大路道：“但我却可以打个比喻。”

燕七道：“什么比喻？”

郭大路道：“为了王老大，我会将所有的衣服都当光，只穿着条底裤回来。”

他笑笑，接着道：“但为了你，我可以将这条底裤都拿去当了。”

燕七嫣然笑道：“谁要你那条破底裤。”

说完了这句话，他的脸又红了，郭大路的底裤破不破，他怎么知道？

幸好他的脸又脏又黑，就算脸红时也看不出。

可是他眼睛里那种表情，那种温柔甜美的笑意，带着些羞涩发娇的笑意，若有人还看不出，那人不但是呆子，简直就是个瞎了眼的呆子。

郭大路看着他的眼睛，忽又笑道：“我还有个比喻。”

燕七道：“你说。”

郭大路笑道：“我虽已发誓不成亲，但你若是女的，我一定要娶你做老婆。”

燕七道：“谁做你的老婆，那才是倒了八辈子穷霉了。”

他声音好像已有点不大对，忽然加快脚步，走到前面去。

郭大路并没有追上去，只是看着他的背影，仿佛已看得出神。

这时天色忽然开朗，一线金黄色的阳光，破云直照了下来，照着大地，照着燕七，也照着郭大路。

这阳光就像是特地为他们照射的。

第十八章 剥谁的皮？

01

活剥皮的当铺叫“利源当铺”。

利源当铺就在麦老广烧腊店的对面。

现在麦老广的招牌已卸了下来，有几个人正在粉刷店面。

想到麦老广，郭大路和燕七心里不禁有很多感慨。

他们毕竟在这里有许多快乐的时候。

他们并不是多愁善感的人，却常常容易被很多事所感动。

利源当铺门口，停着辆马车。

当铺的门还没有开，今天好像不准备做生意了。

郭大路和燕七交换了个眼色，刚走过旁边的小巷里，就看到活剥皮缩着脑袋从小门里走出来，眼睛鬼鬼祟祟地四下打量着，怀里紧紧抱着个包袱。看到四下没人，就立刻跳上了马车。

马车的门立刻关紧，连车窗的帘子都放了下来。

当铺里又慢吞吞地走出了个老太婆，手里提着桶垃圾。

郭大路当然认得这老太婆，她并不是活剥皮的老婆，只不过是替他烧饭打杂的；因为年纪太老，所以除了吃饭外，活剥皮连一文工钱都不给她，但要她做事的时候，却又拿她当个小伙子。

郭大路常常觉得奇怪，这老太婆怎么肯替活剥皮做下去的。

替活剥皮这种人做事，若是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也许连口棺材都没有。

只听活剥皮在车里大声道：“把门关上，千万不要放任何人进去，我明天早上才回来。”

于是赶车的一扬鞭子，马车就直奔大路。

郭大路和燕七突然从弄堂里冲出来，一边一个，跳上了车辕。

窗子立刻开了，活剥皮探出了头，显得很吃惊的样子，等看到是他们时更吃惊，道：“你们想干什么？”

郭大路笑道：“没什么，只不过想搭你的便车到城里去。”

活剥皮立刻摇头，道：“不行，我这辆车说好了不搭人的。”

郭大路笑嘻嘻道：“不行也得行，我们既然已上了车，你难道还能把我们推下去？”

燕七也笑道：“反正你本来就想请我们陪你去走一趟的。”

活剥皮道：“我找的不是你们……”

他好像忽然发觉自己说错了话，立刻闭上了嘴。

燕七道：“不是我们？你难道改变了主意？”

活剥皮脸色已有点发白，忽又笑道：“你们要搭车也行，只不过要出车钱。车钱一共是三钱银子，刚好一人出一钱。”

他左手一拿到银子，右手立刻开了车门。

活剥皮这样的人也有种好处，你只要有钱给他，他总能让你觉得每分钱都花得不冤枉。

他甚至将比较好的两个位子让了出来。

郭大路既已上了车，就开始打另外的主意了。

活剥皮手里还是紧紧搂着那包袱。

郭大路忽然道：“燕七，我们打个赌好不好？”

燕七道：“好，赌什么？”

郭大路道：“我赌他这包袱里面有个老鼠，你信不信？”

燕七道：“不信。”

郭大路道：“好，我跟你赌十两银子。”

活剥皮忽又笑了，道：“你们不必赌了，我知道你们只不过想看看我这包袱，是不是？”

郭大路笑道：“好像是有点这意思。”

活剥皮道：“要看也行，看一看十两银子。”

郭大路倒真想不到他答应得这么容易，他本来以为这包袱里一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活剥皮左手一拿到银子，右手立刻就解开了包袱。

包袱里只不过是几件旧衣服。

郭大路看看燕七，燕七看看郭大路，两个人只有苦笑。

活剥皮笑道：“你们现在已觉得这十两银子花得太冤了吧？只可惜现在已收不回去了。”

他脸上带着得意的笑意，正想将包袱扎上。

燕七忽然道：“这包袱里有件衣服好像是林太平的，是不是？”

活剥皮干咳了两声，道：“好像是吧，他反正已当给了我。”

燕七道：“当票还没有过期，他随时都可以赎回来，你怎么能带走？”

活剥皮渐渐已有点笑不出了，道：“他要赎的时候，我自然有衣服给他。”

郭大路道：“这件衣服他当了多少银子？”

活剥皮道：“一两五钱。”

郭大路道：“好，我现在就替他赎出来。”

活剥皮道：“不行。”

郭大路道：“有钱也不行？”

活剥皮道：“有钱还得有当票，这是开当铺的规矩，你有没有带当票来？”

郭大路又看看燕七，两个人都不说话了，但心里却更奇怪。

活剥皮将林太平的衣服带到城里去干什么？

这衣服质料虽不错，却已很旧了，他为什么要紧紧地抱着，就好像将它当宝贝似的。

马车一进城，活剥皮就道：“地头已到了，你们下车吧。”

燕七道：“你不是要我们陪你逛逛吗？”

活剥皮道：“现在已用不着，亲生子不如手边钱，能省一个总是省一个的好。”

燕七道：“我们假如肯免费呢？”

活剥皮笑道：“免费更不行了，只有现金交易的生意，才是靠得住的生意，免费的事总是有点麻烦的。”

燕七叹了口气，道：“那么我们就下车吧。”

活剥皮道：“不送不送。”

燕七他们刚下车，他就立刻“砰”地关上车门。

郭大路看着马车往前走，也叹了口气，道：“这人真是老奸巨猾，我实在看不出他在打些什么鬼主意。”

燕七沉吟着，道：“他刚才说漏了嘴，说要找的不是我们，你听见没有？”

郭大路点点头。

燕七道：“难道他要找的只是林太平一个人，我们都只不过是陪衬？”

郭大路道：“他找林太平干什么？”

燕七道：“我总觉林太平这人好像也有秘密。”

郭大路沉吟了半晌，忽然道：“你看他会不会女扮男装的？”

燕七瞪了他一眼，道：“我看你这人只怕听说书听得太多了，天下哪有这么新鲜的事？”

郭大路也不说话了。

直到马车转过街，两人突然同时加快脚步，追了过去。

他们到底还是不肯死心。

马车在一家很大的客栈门口停下。

活剥皮这种人居然舍得住这种客栈，岂非又是件怪事。

幸好这时天色已暗了下来。冬天的晚上总是来得特别早。

他们绕到这家客栈后面。翻墙掠了进去。

任何人都不会永远倒霉的，这次他们的运气就特别好，刚落在树梢，就看到活剥皮走入后面跨院里的一排厢房里。

还是冷得很，院子里看不见人影。

他们从树梢掠过去，只三五个起落，就已掠上了那排厢房的屋顶。

两人忽然都发觉对方的轻功都不错，就好像天生是做这种事的材料。

两人心里都打定主意，以后一定要想法子问问对方，这份轻功是怎么练出来的。

他们好像都忽然变得很想知道对方的秘密。

02

屋檐上也结着冰柱，窗子自然关得很紧。

幸好屋子里生着火，所以就得将上面的小窗子打开透透气。

从这小窗子里望进去，正好将屋子里的情况看得清清楚楚。

屋子里除了活剥皮外，另外还有两个穿着很华丽、派头很大的人，脸色阴阴沉沉的，就好像全世界的人都欠了他们的钱没还。

燕七一眼就看出这两人非但武功不弱，而且一定是老江湖了，其中有个人，脸上还带着条长长的刀疤，使得他看来更可怕。

另一个人脸上虽没有刀疤，但手臂却断了一条，一只空空的袖子扎在腰带上，腰带上还斜插着一柄弯刀。

这样子的弯刀江湖中并不多见，只剩下一条手臂的人，还能用这种弯刀，手底下显然很有两下子。

而且，若不是经常出生入死的人，身上也不会带着这么重的伤。

经常出生入死的人还能活到现在，派头还能这么大，就一定不是好惹的，郭大路想不通活剥皮怎会和这种人有交易。

活剥皮已将包袱解开，将林太平那件衣服挑了出来，送到两人面前的桌子上，脸上带着得意的表情，就好像在献宝似的。

林太平这件破衣服究竟是什么宝贝？

刀疤大汉拿起衣服来，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又交给那独臂人。

在他翻衣服的时候，郭大路也看到衣服的衬里上好像绣着样东西，却看不清楚绣的是字，还是花？

独臂人也将这衣角翻开看了看，慢慢地点点头，道：“不错，是他的衣服。”

活剥皮笑道：“当然不会错的，在下做生意一向可靠。”

独臂人道：“他的人在哪里？”

活剥皮没有说话，却伸出了手。

独臂人道：“你现在就要？”

活剥皮笑道：“开当铺的人都是现货交易，两位想必也知道的。”

独臂人冷冷道：“好，给他。”

刀疤大汉立刻从下面提起个包袱，放到桌上时“砰”的一响。

好重的包袱。

“能令活剥皮先贴出五百两银子的，只有一件事，就是赚五千两银子的事。”

燕七的话显然没有说错，包袱里的银子至少也有五千两。

郭大路看了燕七一眼，心里总算明白了。

这两人一定在找林太平，而且找得很急，竟不惜出五千两银子的悬赏。

活剥皮早已知道这件事，但直等看到林太平的衣服时，才发现林太平是他们要找的人。

所以他就要林太平陪他到城里来走一趟，好将林太平当面交给这两个人。能亲自将人送来，赏银自然更多了。

但林太平究竟做了什么事，值得别人花这么大的价钱来找他呢？

一看到银子，活剥皮忽然变得可爱极了，笑得连眼睛都已看不见。

刀疤大汉道：“他在哪里，你现在总可以说了吧？”

无论林太平做了什么事，他既然要躲这两人，就不能让这两人找到他。

郭大路已准备从窗子里冲进去了。

谁知就在这时，活剥皮脸上的笑容忽然僵住。

他眼睛直勾勾地瞪着门口，张大了嘴，却说不出话来，那表情就好像突然被人塞了满嘴泥巴。

郭大路顺着他目光看过去，也立刻吃了一惊。

门口也不知何时走进了一个人。

这人只不过是个很普通的老太婆，并没有什么令人吃惊的地方，但郭大路却做梦也想不到会在此时此地看到她。

他刚才明明还看到她提着桶垃圾，站在利源当铺门口的。

然后他们就坐着马车到这里来，一路上并没有停留，这老太婆是怎么来的，难道是飞来的吗？

活剥皮更像是见了鬼似的，嗄声道：“你……你来干什么？”

老太婆手里捧着盖碗，慢吞吞地走进来，摇着头，叹着气道：“你吃药的时候已到了，为什么总是忘记呢？我特地替你送来，快喝下去吧。”

活剥皮接过盖碗，只听得盖子在碗上“咯咯”地作响。

他不但手在发抖，连冷汗都流了出来。

独臂人和刀疤大汉脸上还是一点表情也没有，一直冷冷地看着这老太婆，此刻突然同时出手，两道乌光向这盖碗上飞射而出。

他们的出手都不慢。

谁知乌光刚飞到老太婆面前，就忽然不见了。

这老太婆明明连动都没动。

刀疤大汉脸色也有点变了。

独臂人却还是面无表情，冷笑道：“想不到阁下原来是位高人，好，好极了。”

老太婆忽然笑了笑，道：“不好，一点也不好。”

独臂人道：“有什么不好？”

老太婆道：“有什么好？你们遇见我，就要倒霉了，还有什么好？”

独臂人霍然长身而起，厉声道：“你究竟是什么人？敢来管我们的闲事？”

老太婆道：“谁管你们的事？你们的事还不配我来管，请我管我也不管，跪下来求我，我也不会管。”

老太婆说话，总是有点唠唠叨叨的。

独臂人道：“那么你来干什么？”

老太婆道：“我来要他吃药。快吃，吃完了药就该睡觉了。”

活剥皮愁眉苦脸，捏着鼻子将药吃了下去。

老太婆道：“好，回去睡觉吧。”

她就像拉儿子似的，拉着活剥皮就往外走。

突然间刀光一闪，独臂人已凌空飞起，一柄雪亮的弯刀当头劈了下来。

敢凌空出手的人，刀法自然不弱。

但刀光只一闪，就不见了。

一柄雪亮的弯刀，忽然断成了两截，“当”地，掉在地上。

掉在独臂人身边。

独臂人不知为了什么，已跪在地上，跪在这老太婆面前，满头大汗，仿佛用力想站起来，但用尽全身力气还是站不起来。

老太婆叹了口气，喃喃道：“我早就说过，你们的事就算跪下来求我，我也不管的，这人居然没有听见，难道耳朵比我还聋么？”

她唠唠叨叨地说着话，蹒跚着走了出去。

活剥皮乖乖地跟在后面，连大气都不敢出。

刀疤大汉也已满头是汗，忽然道：“前辈，请等一等。”

老太婆道：“还等什么？难道你也想来跟我磕个头不成？”

刀疤大汉道：“前辈既然已伸手来管这件事，在下也没什么话好说，只盼前辈能留下个名号，在下等回去也好向主人交代。”

老太婆道：“你想问我的名字？”

刀疤大汉道：“正想请教。”

老太婆道：“你还不配知道我的名字，我说了你也不会知道。”

她忽又接着道：“但你却可以回去告诉你那主人，就说有个老朋友劝他，小孩子怪可怜的，最好莫要逼得太紧，否则连别人都会看不惯。”

她慢慢地走出门。

刀疤大汉立刻追出来，追到门口，似乎还想问她什么。

但门外连个人影都没有，这老太婆和活剥皮都已忽然不见了。

03

这烧饭的老太婆原来是位绝顶的高手，武功已高得别人连做梦都想不到。

难怪那天金狮子和棍子到当铺去搜查，回来时态度那么恭敬，他们若不是吃了这老太婆的哑巴亏，就是已看出她是谁了。

郭大路和燕七现在总算已明白。

但他们却有件事更想不通，两人对望了一眼，同时向后掠出。

后面有棵树，大树。

树上没有叶子，只有积雪。

燕七只好蹲在树丫上，郭大路却一屁股坐了下去，然后就像是挨了一刀似的跳了起来。

雪冷得像刀。

燕七叹了口气，摇摇头道：“你坐下去的时候，难道从来也不看看屁股下面是什么？”

郭大路苦笑道：“我没注意，我在想心事。”

树枝很粗，他也在燕七身旁蹲了下来，道：“我在想那老太婆，她明明是位很了不起的武林高手，为什么要在活剥皮的当铺当老妈子？”

燕七沉吟着，道：“也许她和凤栖梧一样，在躲避别人的追踪。”

郭大路道：“这理由乍一听好像很充足，仔细一想，却有很多地方说不通。”

燕七道：“哦？”

郭大路道：“世界这么大，有很多地方都可以躲避别人的追踪，尤其是像她这样的高手，为什么要去做别人的老妈子，听别人的指挥，受别人的气？”

他一面摇头，又接着道：“就算她要做人家的老妈子，也应该找个像样一点的人，找个像样一点的地方，为什么偏偏选上活剥皮？”

燕七道：“你想不通？”

郭大路道：“实在想不通。”

燕七道：“你想不通的事，别人当然也一定想不通了。”

郭大路笑笑，道：“若连我也想不到，能想通的人只怕很少。”

燕七道：“也许她就是要人家想不通呢？”

郭大路道：“但想不通的事还有很多。”

燕七道：“你说来听听。”

郭大路道：“看她的武功，天下只怕很少有人能是她的对手。”

燕七也叹了口气，道：“她武功的确很高，我非但没有看过武功这么高的人，简直连听都没有听说过。”

郭大路道：“所以我认为她根本就用不着怕别人，根本就用不着躲。”

燕七道：“莫忘记，强中更有强中手，一山还有一山高。”

郭大路道：“这只不过是句已老掉牙的俗话。”

燕七道：“老掉牙的话，往往就是最有道理的话，愈老愈有道理。”

第十九章 林太平的秘密

01

郭大路道：“假如她真的在躲避别人的追踪，行动至少应该秘密些，但我们每次去当铺的时候，都看到她里里外外地走进走出，一点也没有不敢见人的样子。”

燕七道：“那时你看不看得出她是个怎样的人？”

郭大路道：“看不出。”

燕七道：“别人既然看不出她是谁，她为什么不敢见人？”

郭大路道：“你认为她也和凤栖梧一样，易容改扮过？”

燕七道：“江湖中会易容改扮的人，并不止凤栖梧一个。”

郭大路道：“那么，金狮子和棍子为什么一眼就看出她是谁了呢？”

燕七道：“你怎么知道他们看出来了？”

郭大路道：“他们若没有看出来，对活剥皮为什么会前倨后恭？”

燕七眨眨眼，道：“那么依你看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郭大路道：“依我看，她和活剥皮一定有点特别的关系，也许是活剥皮的老朋友，也许是活剥皮的亲戚，你说有没有道理？”

燕七道：“有道理。”

郭大路笑道：“想不到你居然也承认我有道理。”

燕七忽然也笑了，道：“因为我的看法本来也是这样的。”

郭大路怔了怔，道：“你的看法既然早就跟我一样，刚才为什么要跟我抬杠？”

燕七道：“因为我天生就喜欢跟你抬杠。”

郭大路瞪着眼看了他半天，道：“假如我说这雪是白的呢？”

燕七道：“我就说是黑的。”

无论你多聪明，多能干，但有时还是会突然遇见个克星，无论你有多大的本事，一遇见他就完全使不出来了。

燕七好像就是郭大路的克星。

郭大路硬是对他没法子。

过了半晌，他忽又笑了笑，道：“至少有一件事你总不能不承认的。”

燕七道：“什么事？”

郭大路笑道：“活剥皮这次连一个人的皮都没有剥到。”

燕七道：“你又错了。”

郭大路苦笑道：“我又错了？”

燕七道：“活剥皮这次总算剥了一个人的皮。”

郭大路道：“剥了谁的皮？”

燕七道：“他自己的。”

02

林太平究竟是什么人？

为什么有人肯花好几千两银子来找他？

找他干什么？

郭大路道：“你看这些人为什么要找林太平呢？”

这次他好像已学乖了，自己居然没有发表意见。

燕七沉吟着，道：“你若肯花五六千两银子去找一个人，为的会是什么呢？”

郭大路笑道：“我根本就不会做这种事。”

燕七瞟了他一眼，道：“假如我忽然失踪了，若要你花五千两银子来找我，你肯不肯？”

郭大路想也不想，立刻道：“当然肯。为了你，就算叫我拿脑袋去当都没关系。”

燕七的眼睛亮了。

一个人的眼睛只有在非常快乐、非常得意时才会亮起来的。

郭大路道：“因为我们是好朋友，所以我才肯。但林太平却绝不是那两人的好朋友，他根本就不会交这种朋友。”

燕七点点头，道：“假如有人杀了我，你是不是也肯花五千两银子找他呢？”

郭大路道：“当然肯，我就算拼了老命，也要找到那人替你报仇。”

他忽又摇着头，道：“但林太平却绝没有杀过人，他以为自己杀了南宫丑之后那种痛苦的样子，绝不是装出来的。”

燕七道：“假如有人抢了你五万两银子，要你花五千两银子找他，你当然也愿意的。”

郭大路道：“但林太平来的时候身上连一分银子也没有，何况他根本也不像那种人。”

燕七笑了笑，道：“现在不是我在找你抬杠，是你在找我抬杠了。”

郭大路也笑了，道：“因为我知道你心里也一定不会真的这么想。”

燕七叹了口气，苦笑道：“老实说，我根本就想不出他们找林太平为的是什么？”

郭大路笑道：“虽然想不出却问得出的，莫忘记我已从棍子那里学会了很多种问话的法子。”

屋子里的灯还亮着，既没有看到有人进去，也没有看到有人出来。

他们正想去问个明白，窗子忽然开了。

一人正站在窗口招手。

他们正弄不清这人是在向谁招手的时候，这人已笑道：“树上一定很冷，两位为什么不进来烤烤火呢？”

火很旺。

坐在火旁的确比蹲在树上舒服多了。

刚才在窗口向他们招手的人，现在也已坐了下来。

这人既不是那脸上有刀疤的大汉，也不是那看来很凶恶的独臂人。

这人刚才根本就不在这屋子里。

刚才在这屋子里的人，现在已不知到什么地方去了。郭大路既没有看见他们走出来，也没有看见这个人走进去。

郭大路只有一点值得安慰的地方。

这人从头到脚，无论从哪里看都比刚才那两人顺眼得多。

最重要的是，这人是个女人。

03

每个人都有自己一套独特的法子来将女人分成好几等，好几类。

无论你用哪种法子来分，她都可以算是第一等的女人。

她虽然已不太年轻，但看来还是很美，很有风韵。

世上的确有种女人可以令你根本就不会注意她的年纪。

她就是这种女人。

美丽的女人大多都很高傲，很不讲理，只有很少数的例外。

她就是例外。

奇怪的是，像这么样一个女人，怎么会忽然在这屋子出现呢？

她和刚才那两个人有什么关系？和这件事又有什么关系？

郭大路当然想问，却一直没有机会。

他每次要问的时候，都发现自己先已被人问——这么样一个女人在问你话的时候，你当然只有先回答。

“我姓卫。”她微笑着道，“你们两位呢？”

她的笑容让人根本没法子拒绝回答她的话。

郭大路抢着道：“我姓郭。他姓燕，燕子的燕。”

燕七瞪了他一眼，卫夫人已笑道：“林太平的朋友我都认得，怎么一直没有见过你们两位？”

郭大路又想抢着回答，忽然发现燕七的眼睛正在瞪着他。

他只好低下头去咳嗽。

燕七的眼睛这才转过来，看着卫夫人，淡淡道：“你怎么知道我们是林太平的朋友？”

卫夫人道：“两位冒着风雪从老远的地方赶到这里来，又冒着风雪在外面等了那么久，当然不会是为了那当铺老板。”

燕七道：“为什么不会？”

卫夫人嫣然道：“龙交龙，凤交凤，耗子交的朋友会打洞。什么人交什么样的朋友，这点我至少还能看得出来。”

燕七眨眨眼，道：“这么样说来，你当然也认得林太平？”

卫夫人点点头。

燕七笑了笑，道：“其实这句话我根本就不该问的，你连他的朋友都完全认得，当然也跟他很熟了。”

卫夫人微笑道：“的确可以算很熟。”

燕七道：“下次你见到他的时候，不妨替我们问声好，就说我们很想念他。”

卫夫人道：“我也很想见他一面，所以特地来请教你们两位。”

燕七道：“请教什么？”

卫夫人道：“我想请两位告诉我，他这两天在什么地方？”

燕七好像很惊讶，道：“你跟他比我们熟得多，怎么会不知道他在什么地方？”

卫夫人笑了笑，道：“无论多熟的朋友，也常常会很久不见面的。”

燕七叹了口气，道：“我还想请你带我们去看看他哩。”

卫夫人道：“你们也不知道他在哪里？”

燕七道：“若连你都不知道，我们怎么会知道？他的朋友我们连一个都不认得。”

他忽然站起来，拱拱手，道：“时候不早，我们也该告辞了。”

卫夫人淡淡笑道：“两位要走了么，不送不送。”

她居然也一点阻拦的意思都没有，就这样看着他们走了出去。

刚走出这客栈，郭大路就忍不住道：“我真佩服你，你真有一手。”

燕七道：“哪一手？”

郭大路道：“你说起假话来，简直就跟真的完全一样。”

燕七瞪了他一眼，道：“我也很佩服你。”

郭大路道：“佩服我什么？”

燕七冷冷道：“像你这样的人，倒也很少有，只要一见到好看的女人你立刻就将生辰八字都忘了，简直恨不得把家谱都背出来。”

郭大路笑了，道：“那只因我看她并不像是个坏人嘛。”

燕七冷笑道：“坏人脸上难道还挂着招牌么？”

郭大路道：“她若真的有恶意，怎么会随随便便就让我们走？”

燕七冷笑道：“不让我们走又能怎么样？难道她还有本事把我们留下来？”

郭大路叹了口气，道：“你若以为她是个普通女人，你就错了。”

燕七道：“哦？”

郭大路道：“我们的一举一动，她好像都知道得清清楚楚，就凭这点，我就敢断定她绝不是个普通人。”

燕七道：“她知道些什么？”

郭大路道：“她知道我们是从外地来的，知道我们躲在树上……”

他声音突然停住，悄悄道：“你看看后面那药店门口。”

燕七道：“我用不着看。”

郭大路道：“你已发现有人在盯着我们的梢？”

燕七冷笑着点了点头。

他们已转入一条比较偏僻的街道，这条街上的店铺关门比较早，本已没什么人行走。

药店也早就打烊了，却有个身材很矮小的黑衣人，站在门口的柱子后面，还不时伸出半边脸向他们偷看。

郭大路道：“这人是不是一直在后面跟我们？”

燕七道：“一走出那客栈，我就已发现他了。所以我才故意转到这条街上来。”

他冷笑着接道：“现在你总该知道，那位卫夫人为什么随随便便就让我们走了吧？”

郭大路道：“难道她早已知道我们跟林太平住在一起，所以，才故意让我们走，再叫人在外面跟踪？”

燕七道：“嗯。”

郭大路叹了口气，道：“她算盘打得倒不错，只可惜未免将我们估计得太低了些。”

燕七冷冷地道：“难道你还以为她将你看得很了不起？”

郭大路道：“我虽然没有什么了不起，但别人要想盯我的梢，倒还不太容易。”

燕七道：“哦？”

郭大路眨眨眼，笑道：“想盯我梢的人，至少也得先喝喝西北风。”

街上只有家店还没有打烊。

无论哪条街上，打烊最晚的，一定是饭铺酒馆。

燕七忍不住笑道：“我看你恐怕并不是想请别人喝西北风，只不过是自己想喝酒了吧。”

郭大路笑道：“我喝酒，他喝西北风，反正大家都有得喝。”

郭大路喝酒有个毛病。

不喝得烂醉如泥，他绝不走；不喝得囊空如洗，他也绝不走。

天下假如只有一个人能治他这种病，那人就是燕七。

金链子当了五十两，分了一半给王动，郭大路这次居然没有将剩下来的一半完全喝光。

而且他走出小酒铺的时候，居然还相当清醒，还能看得见人。

那黑衣人果然还在那药铺门口的柱子后面喝西北风。

郭大路叹了口气，道：“我应该让他多喝点的，他好像还没有喝够。”

燕七道：“但你却已喝够。再喝下去，就连三岁小孩子都能盯得住你了。”

郭大路瞪眼道：“谁说的，我就算用一条腿跑，他也休想追得上我，你信不信？”

燕七道：“我只相信一件事。”

郭大路道：“哪样事？”

燕七道：“他就算能够追得上你，你也可以将他吹走。”

郭大路道：“吹走？怎么样吹法？”

燕七道：“就像你吹牛那样吹法。”

郭大路什么话也没有说，忽然捧起了一条腿，往前面一跳。

这一跳居然跳出两丈。

燕七叹了口气，摇着头，喃喃道：“这人为什么总像是永远都长不大的。”

天是黑的，路是白的。

路其实并不白，白的是积雪。

郭大路看看两旁积雪的枯树飞一般往后面跑。

树其实并没有跑，是他在跑，用两条腿跑。他并不是怕甩不脱后面那盯梢的黑衣人，而是怕自己赶不上燕七。

燕七施展起轻功的时候，真像是变成了一只燕子。

郭大路已开始在喘气。

燕七这才渐渐慢了下来，用眼角瞟着他，笑道：“你不行了吗？”

郭大路长长吐出口气，苦笑道：“我吃得比你多，块头比你大，当然跑不过你。”

燕七道：“马吃起来也很凶，块头也很大，但跑起来还是快得很。”

郭大路道：“我不是马，我只有两条腿。”

燕七笑道：“你不是说就算用一条腿跑，别人也休想追得上你吗？”

郭大路道：“我说的不是你。”

燕七目光闪动，道：“你以为别人就不行？”

郭大路道：“当然。”

燕七忽然叹了口气，道：“你为什么不回头去看看呢？”

郭大路一回头就怔住。

路是白的，人是黑的。

刚才躲在药店门口柱子后面的黑衣人，现在居然又追到这里来了。

郭大路怔了半晌，道：“想不到这小子居然也跑得很快。”

燕七道：“莫说你只用一条腿，看来就算用三条腿跑，他也照样能追得上你。你信不信？”

郭大路道：“我信。”

燕七看着他，目中充满了笑意。

的确他是个很可爱的人，最可爱的地方就是他肯承认自己的毛病。

所以他无论有多少毛病，都还是个很可爱的人。

燕七道：“我们既然甩不掉他，就不能回去。”

郭大路道：“不错。”

燕七道：“不回去到哪里去呢？”

郭大路道：“没地方去。”

他眨了眨眼，忽又笑道：“你还记不记得你自己刚才说的什么话？”

燕七道：“我说了什么？”

郭大路道：“你说，他就真能追上我，我也可以把他吹走。”

燕七笑道：“你真有这么大的本事？”

郭大路道：“当然。”

燕七也眨了眨眼，道：“你想用什么吹？”

郭大路道：“用拳头。”

他忽然转身，向黑衣人走了过去。

黑衣人站在路中央，看着他。

“这小子倒沉得住气。”

郭大路也沉住了气，慢慢地走过去，心里正盘算着，是先动嘴巴，还是先动拳头？

谁知那黑衣人忽然沉不住气了，扭头就跑。

郭大路也立刻沉不住气了，拔脚就追。

他忽然发觉这黑衣人的轻功绝不在燕七之下，他就算长着三条腿也追不着，只有大叫道：“朋友，你等一等，我有话说。”

那黑衣人偏偏不等，反而跑得更快。

郭大路火了，大声道：“你难道是个聋子？”

黑衣人忽然回头笑了笑，道：“不错，我聋得很厉害，你说的话我连一个字都听不见。”

他好像存心要气气郭大路。

无论谁存心要让郭大路生气都很容易，他本来就容易生气。

一生气就非追上不可。

本来是这黑衣人在盯他的梢，现在反而他在盯这黑衣人了。

燕七也只有陪着他追。

路旁有片积雪的枯林，枯林里居然还有灯光。

黑衣人身形在树林里一闪，忽然不见了。

灯光还亮着。

灯光是从一栋屋子里照出来的，黑衣人想必已进入了这屋子。

郭大路咬着牙，恨恨道：“你在外面等着，我进去看看。”

燕七没有说话，也没有拉住他。

郭大路若是真的想做一件事，那就根本没有人能拉得住。

就算他要去跳河，燕七也只有陪他跳。

亮着灯的那间屋子，门居然是开着的，灯光从门里照出来。

郭大路冲过去，刚冲到门口，又怔住。

屋子里生着一盆火，火盆旁坐着一个人。

火烧得很旺，人长得真美。

卫夫人。

她看到郭大路，连一点惊奇的样子都没有，微笑着，道：“外面一定很冷，两位为什么不进来烤烤火？”

她好像一直在等着他们似的。

04

除了她之外，屋子里还有一个人。

一个黑衣人。

郭大路一看见这黑衣人，火气又上来了，忍不住冲了进去，大声叫道：“你为什么一直在后面盯着我？”

黑衣人眨了眨眼，道：“是我在盯你？还是你在盯我？”

他的眼睛居然很亮。

郭大路道：“当然是你在盯我。”

黑衣人笑道：“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郭大路道：“不知道。”

黑衣人道：“那么我告诉你，这是我的家。”

郭大路道：“你的家？”

黑衣人笑道：“若是我在盯你，怎么会盯到我自己的家里来了？”

郭大路又怔住。

他忽然发觉，这黑衣人不但眼睛很亮，而且笑得也很甜。

这黑衣人原来是个穿着黑衣服的女人，而且最多也只不过十六七岁。

郭大路就算有很多道理，也全都说不出来了。

卫夫人笑道：“两位既然来了，请坐请坐。”

火盆旁还有两张椅子。

燕七坐下来，忽然笑道：“你好像早就知道我们要来，早就在等着我们了。”

卫夫人微笑道：“你们要走，我拉不住，你们要来，我也挡不住的。”

燕七道：“我们现在若又要走了呢？”

卫夫人道：“我还是只有一句话。”

燕七道：“什么话？”

卫夫人道：“不送不送。”

燕七道：“但你还是会要这位小妹妹在后面盯我们的梢。”

黑衣少女瞪眼道：“谁要盯你们的梢，那条路你们能走，我为什么不能走？你们随随便便就可以往我家里闯，我难道就不能跟你们走一条路？”

燕七冷笑道：“原来你只不过凑巧跟我们同路。”

黑衣少女道：“一点也不错。”

燕七道：“这倒真的很巧。”

卫夫人淡淡笑道：“等你年纪再大些时，就会发现天下凑巧的事本来就很多。”

燕七道：“这么样看来，你已打定主意，要从我们身上找到林太平了。”

卫夫人笑道：“那就得看你们是不是知道他在哪里了。”

燕七道：“我们若是知道呢？”

卫夫人微笑道：“只要你们知道，我迟早也会知道的。”

燕七忽然向郭大路眨眨眼，道：“一个人的腿若是被绳子捆住，还能不能盯梢？”

郭大路道：“好像不能了。”

燕七笑道：“答对了。”

他袖中忽然飞出条绳子，向黑衣少女的腿上缠了过去。

这条绳子就像蛇一样，又快又准，而且还好像长着眼睛似的。

只要他绳子出手，就很少有人能躲得开。

黑衣少女根本没有躲，因为绳子已到了她手里。

她的手慢慢地伸了出来，绳子的去势虽很快，但也不知为了什么，绳子忽然间就已被她抓住。

燕七用力一拉，想把绳子拉回来。

卫夫人并没有用力，但也不知为了什么，绳子却已到了她手里。

燕七的脸色变了，只有他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他只觉绳子上有股很奇怪的力量传了过来，震得他半个身子到现在还在发麻。

他从来不相信世上真有这么可怕的内功。

现在他相信了。

卫夫人微笑道：“其实你就算真将她两条腿都捆起来，也没有用的。”

燕七沉默了半晌，长长叹了口气，道：“的确没有用。”

卫夫人道：“至少应该先捆上我的腿。”

燕七道：“不错。”

卫夫人笑道：“但我可以保证，世上绝没有一个人能捆住我的腿。”

燕七道：“我绝对相信。”

他忽又笑了笑，道：“但，我也可以向你保证一件事。”

卫夫人道：“什么事？”

燕七道：“我虽然捆不住你们的腿，却可以捆住另外一个人的腿；我只要捆住这人的腿，你们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休想追出林太平的下落。”

卫夫人笑道：“你打算捆住谁的腿呢？”

燕七道：“我自己的。”

无论多没用的人，至少都能将自己的腿捆住，这也是件毫无疑问的事。

燕七捆住了自己的腿。

他身上的绳子还真不少。他好像很喜欢用绳子作武器。

卫夫人也怔住了，怔了半晌，才展颜笑道：“不错，这倒的确是个好主意，连我都不能不承认这是个好主意。”

燕七道：“过奖过奖。”

卫夫人道：“你若将自己捆在这里，我的确没法子追出林太平的下落来。”

郭大路道：“我用不着捆自己的腿，他的腿就跟我的腿一样。”

卫夫人道：“这么样看来，你也决心不走了。”

郭大路道：“好像是的。”

卫夫人道：“我本来也已准备将你们用绳子捆起来，逼你们说出林太平的下落；你们不说，就不放你们走的。”

她居然也叹了口气，苦笑道：“谁知你们竟自己捆起了自己。”

郭大路笑道：“这就叫先下手为强。”

卫夫人道：“只可惜后下手的也未必遭殃，遭殃的也还是你们自己。”

郭大路道：“哦？”

卫夫人道：“你们总不能在这里耽一辈子吧？”

郭大路笑道：“那倒也说不定。”

他四面看了看，又笑道：“这里又暖和又舒服，至少比我们住的那破屋子舒服多了。”

卫夫人目光闪动，道：“你们住的是个破屋子？”

郭大路道：“你用不着套我的口风，天下的破屋子很多，你若想一间间地去找，找到你进棺材里也找不完的。”

卫夫人又叹了口气，道：“我只不过觉得有点奇怪而已。”

郭大路道：“你奇怪什么？”

卫夫人道：“林太平从小就娇生惯养，怎么会在一间破屋子耽得下去呢？”

郭大路道：“因为我们那破屋子里，有样东西是别的地方找不到的。”

卫夫人道：“你们那里有什么？”

郭大路道：“朋友。”

只要有朋友，再穷再破的屋子都没关系。

因为只要有朋友的地方，就有温暖，就有快乐。

没有朋友的地方就算遍地堆满黄金，在他们看来，也只不过是座用黄金建成的牢狱。

卫夫人沉默了很久，才又轻轻叹息了一声，道：“看来你们虽然有点儿奇怪，倒都是很够朋友的人。”

郭大路道：“我们至少总不会出卖朋友。”

卫夫人问道：“无论等到什么时候，都不会出卖朋友？”

郭大路点点头。

卫夫人又笑了，悠然道：“好，我倒要看看，你们能等到几时？”

第二十章 黑暗的地狱

01

天亮了。

桌上摆满了很多点心，每种都很好吃。

吃，不但是种享受，也是种艺术。

卫夫人很懂得这种享受，也很懂得这种艺术。

她吃得很慢，也吃得很美。

无论她在吃什么的时候，都会令人觉得她吃的东西非常美味。

何况这些点心本来就全都是美味。

吃起来是美味，嗅起来也一定很香。

郭大路已忍不住开始在悄悄地咽口水。酒意一退，肚子就好像饿得特别快。

饿着肚子看别人大吃大喝，这种滋味有时简直比什么刑罚都难受。

郭大路忽然大声道：“主人独个儿大吃大喝，却让客人饿着肚子在旁边看着，这好像不是待客之道。”

卫夫人点点头，道：“这的确不是待客之道，但你们是我的客人么？”

郭大路想了想，叹息着苦笑道：“不是。”

卫夫人道：“你们想不想做我的客人呢？”

郭大路道：“不想。”

卫夫人道：“为什么？为了林太平？”

郭大路也长长叹了口气，道：“谁叫他是我们的朋友呢。”

卫夫人笑了笑，道：“你们虽然很够朋友，却也够笨的。”

郭大路道：“哦？”

卫夫人道：“直到现在，你们还没有问我为什么要找林太平。”

郭大路道：“我们根本不必问。”

卫夫人道：“为什么不必问？你们怎知道我找他是好意还是恶意？也许我找他只不过是为了要送点东西给他呢？”

郭大路道：“我只知道一件事，他若不想见你，我们就不能让你找到他；无论你是好意还是恶意，都是一样的。”

卫夫人道：“你怎么知道他不愿见我？”

郭大路道：“因为你找他找得太急，很像不怀好意的样子，否则，你就该让我们回去告诉他，再叫他来找你。”

卫夫人笑道：“看来你们还不太笨，只不过有一点笨而已。”

郭大路道：“哦？”

卫夫人道：“你们就算怕我在暗中追踪，不回去也就是了，还是可以到别的地方去的，又何必自己把自己捆在这里呢？”

郭大路想了想，看看燕七，道：“她说的话好像有点道理，我们为什么还不走呢？”

卫夫人道：“因为我现在已不让你们走了。”

郭大路道：“你自己说过我们随时都可以走的。”

卫夫人道：“我现在已改变了主意。”

她笑了笑，接着道：“你知道，女人总是随时都会改变主意的。”

郭大路叹道：“你若不是女人就好了。”

卫夫人道：“有什么好？”

郭大路盯着她面前的烧卖和蒸饺，道：“你若是男人，我至少可以厚着脸皮抢你的东西吃。”

卫夫人微笑道：“你为什么不把我当作男人来试试看？”

郭大路又看看燕七，燕七眨了眨眼。

卫夫人又道：“你们两个人不妨一起过来抢。”

燕七笑了笑，道：“我的脸皮没有他厚，还是让他一个人动手吧。”

郭大路叹了口气，道：“一个人饿得要命的时候，脸皮想不厚些也不行了。”

他身子突然掠起，向那张摆满了点心的桌子扑了过去。十指箕张，弯曲如鹰爪，用的居然是鹰爪功中一招极厉害的“飞鹰搏兔”。

用“飞鹰搏兔”这种招式来抢蒸饺，未免是件很可笑的事。

但一个人若是饿极了，再可笑的事也一样能做得出来的。

卫夫人笑道：“你的鹰爪功倒不错。”

她嘴里轻描淡写地说着话，手里的筷子忽然轻轻往前面一点。

她用的是一双翡翠镶的筷子，这种筷子往往碰一碰就会断。

筷子在郭大路右手的中指上轻轻一点。

筷子没有断。

郭大路的人却像是断了，突然从半空中落了下来，眼看就要跌在摆满了点心的桌子上。

卫夫人手里的筷子忽然夹住了他的腰带，他整个人的重量都已落在这双一碰就断的筷子上。

筷子还是没有断。

卫夫人的手悬在空中，用筷子夹着他，就像是夹着个大虾米似的。

燕七看呆了。

卫夫人微笑道：“这么大一个饺子，够你吃了。”

话未说完，郭大路的人已向燕七飞了过去。

燕七想去接，没有接住，两个人一撞，全都跌在地上。

过了很久，郭大路还没有爬起来，只是眼睁睁地看着卫夫人。

他好像也看呆了。

燕七忽然道：“你知不知道她用的这一招叫什么功夫？”

郭大路摇摇头。

燕七道：“你既然会鹰爪功，就应该知道其中有一招叫老鹰抓鸡。”

郭大路点点头。

燕七笑道：“她这一招就是从‘老鹰抓鸡’中变化来的，叫作‘筷子夹鸡’。”

郭大路叹了口气，喃喃道：“我究竟是鸡，还是饺子呢？”

燕七道：“是鸡肉馅的饺子。”

郭大路也笑了，道：“想不到你懂得的事倒还真不少。”

他身子突然又箭一般蹿了过去。

这一次，他没有向桌子上面伸手，却蹿入了桌子底下。

卫夫人正微笑着在听他们说话，好像正听得有趣的样子。

她既没有想到郭大路说着说着，会忽然又蹿了过来，更没有想到这人会往桌子底下蹿。

桌子底下又没有点心，这人到下面去干什么呢？想捡骨头么？

饺子又没有骨头呀。

卫夫人也不禁觉得有点奇怪，就在这时，桌上的点心突然凭空跳了起来。

郭大路的手在桌子底下一拍，桌上的点心就跳起了七八尺高。

燕七的手一挥，本来捆在他腿上的绳子突又长虹般飞出，长蛇般一卷，就有七八样点心被他卷了过去。

郭大路也已从桌子底下蹿出。

燕七一松手，点心掉下来四个，郭大路伸手接着了两三个，同时张大了嘴，一个软软的糯米烧卖正好不偏不倚掉在他嘴里。

这几下子虽然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武功，但却配合得又紧凑，又巧妙，简直令人叹为观止。

卫夫人居然也叹息了一声，说道：“看了你们这两手功夫，我就算让你们吃点东西，也算值得的了。”

郭大路三口两口就将烧卖吞了下去，笑道：“这人倒总算还有点良心。”

他开始吃第二个烧卖的时候，燕七也已吞下了个包子。

能吃得这包子可真不容易，所以嚼在嘴里滋味也像是特别好些。

燕七笑道：“这包子真好吃，却不知是用什么做馅的？”

卫夫人微笑道：“包子和烧卖都有两种馅。”

郭大路道：“哪两种？”

卫夫人道：“一种是虾仁鲜肉的。”

郭大路道：“还有种是什么肉？”

卫夫人道：“老鼠肉，毒老鼠。”

老鼠肉本来是可以吃的，但毒老鼠吃下去，却能要人的命。

郭大路吃下去的烧卖，好像已停在嗓子眼上，再也咽不下去。

他本来还想问问，他吃的烧卖是哪种馅，但现在却已用不着问了。

他忽然觉得四肢发软，脑袋发晕。

再看看燕七一张脸竟已变成死灰色，而且渐渐发黑。

卫夫人还在微笑。

郭大路正想冲过去，忽然觉得她像是已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一张脸渐渐变得模糊不清，渐渐连看都看不见了。

他只觉得燕七已冲过来，抱住他，在他耳旁道：“临死之前，我有个秘密要告诉你。”

郭大路道：“什……什么秘密？”

燕七道：“我……”

他还没有说出自己的秘密，就已倒下。

就算他说出，郭大路也听不见了。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这句话并不太对。

有的人并不太在乎财宝，绝不会为了钱拼命，却往往会为了好吃而死。

你是不是觉得这种死法很冤枉？

等你饿得发晕时，说不定也会觉得不如死了算了。

但他们为什么会挨饿呢？

朋友，当然是为了朋友。

“为朋友而死的人，是绝不会下地狱的。”

但朋友若都在地狱里，他们也许宁可下地狱，也不愿上天堂。

02

自古艰难唯一死。

死，的确可以算是最可怕的事了。

那意思就是你已完了，已完全消灭了，从此不再有希望，你的肉体很快就会腐烂，你的姓名也很快就会被人淡忘。

世上还有什么比死更可怕的呢？

死了若还得下地狱，那当然更可怕。

但地狱究竟是什么样子，谁也不知道。

那地方想必很黑暗，非常黑暗……

黑暗。

黑暗得让你非但看不见别人，也看不见自己。

郭大路连自己都看不见。

他只感觉到自己的眼睛已睁开了。

但自己究竟是在什么地方？究竟是不是还存在？他却完全不知道。

“不知道”的本身就是种恐惧——也许就是人类最大的恐惧。

人们恐惧死亡，岂非也正因为他根本不知道死亡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郭大路也不能不恐惧，几乎已恐惧得连动都不能够动。

恐惧本就是人类永远无法克服的感觉。

过了很久，郭大路才听到自己身旁仿佛有个人在呼吸。

但那究竟是不是人的呼吸声？他还是不知道。

在如此黑暗中，任何人都已无法再对自己有信心。

幸好他还能相信一件事：燕七活着时既然跟他在一起，就算死了也一定还是会跟他在一起。

有些朋友，好像永远都分不开的，无论死活都分不开。

所以郭大路壮起胆子，道：“燕七……是不是你？”

又过了半晌，黑暗中才响起一个很虚弱的声响：“是小郭吗？”

郭大路总算松了口气。

只要有朋友跟他在一起，无论死活都没关系了。

他身子开始往那边移动，终于摸到了一只手，一只冰冷的手。

郭大路道：“这是不是你的手？”

手动了动，立刻将郭大路的手握紧。

然后听到燕七虚弱的声音道：“这是什么地方？”

郭大路道：“不知道。”

燕七道：“我们是不是还活着？”

郭大路叹了口气，道：“不知道。”

燕七也叹了口气，道：“看来你活着时是个糊涂人，死了也是个糊涂鬼。”

郭大路却笑了，笑着道：“看来你活着时要臭我，死了也要臭我。”

燕七没有说话，却将郭大路的手握得更紧。

他平时本是个很坚强的人，但现在却像是要倚赖着郭大路了。

也许他本就在倚赖着郭大路了，只不过平时一直在尽力控制着自己——一个人只有到了真正恐惧的时候，才会将自己真正的情感流露出来。

郭大路沉默了半晌，忽又问道：“你猜我现在最想知道什么？”

燕七道：“想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郭大路道：“不对。”

燕七道：“想知道我们究竟是不是还活着？”

郭大路道：“也不对。”

燕七叹道：“我现在没有心情猜你的心事，你自己说出来吧。”

第二十一章 千古艰难唯一死

郭大路说道：“我最想知道你的秘密。”

燕七道：“我？……我有什么秘密？”

郭大路道：“你临死前要告诉我的那样秘密。”

燕七的手忽然缩了回去，沉默了很久，才带着笑道：“到现在你还没有忘记？”

郭大路笑道：“无论死活都不会忘记。”

燕七又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可是现在我已不想把那件事告诉你了。”

郭大路道：“为什么？”

燕七道：“也没有为什么，只不过……只不过……”

他这句话还没有说完，前面那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忽然亮起了一点阴森森、碧磷磷的火光。

鬼火！

惨碧色的火光下，仿佛有个人影。

也许不是人影，是鬼影。

他看来飘飘荡荡地站在那里，好像上不着天，下不着地。

郭大路忍不住喝道：“你是人？还是鬼？”

没有回答，这也不知是人还是鬼的影子，忽然又向前飘了过去。

无论他是人也好，是鬼也好，总是这无边黑暗中唯一的一点亮光。

只要有一点光，就比黑暗好。

郭大路沉声道：“你还能不能走？”

燕七道：“能。”

郭大路道：“我们追过去好不好？”

燕七叹道：“无论如何，我想总不会比现在这情况更坏的了。”

鬼火还在前面飘荡着，好像故意在等着他们。

郭大路已找着了燕七的手，再握紧，道：“你拉着我，千万莫要放松，无论好歹，我们都要在一起。”

他们的力气还没有恢复，身子还有点麻痹。

但无论如何，他们总算已站了起来，跟着那点鬼火往前走。

前面是什么？

是天堂？还是地狱？

他们既不知道，也不在乎，因为他们总算还能手拉着手往前走。

等他们渐渐可以走得快一点的时候，前面那鬼火速度也加快了。

鬼火突然如流星般一闪，忽然消失。

四面又变得完全黑暗。

没有光，没有声音。

他们只能听得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心跳得很快。

两个人都已感觉出对方的手心里在冒冷汗。

郭大路道：“你用不着害怕，假如我们真的已死了，还有什么好害怕的？假如我们还没有死，就更不必害怕了。”

一个人叫别人莫要害怕的时候，他自己心里一定在害怕。

燕七道：“我们是继续往前走？还是退回去？”

郭大路道：“我们是往后退的人么？”

燕七道：“好，不管好歹，我们先往前面闯一闯再说！”

两人的手握得更紧，大步向前冲出。

突听一声大喝，道：“站住！”

喝声一响起，黑暗中突又闪起了七八点鬼火。

阴森森的火光飘飘荡荡地悬在半空。

他们已可以看到前面有张很大很大的公案。

案上有个笔筒，还堆着很多个本子，也不知是书？还是账簿？

一个人正坐在案后，翻着一本账簿。

他们还是看不清这人的面目，依稀只看出这人好像长着很长的胡子，头上还戴着顶古代的皇冠。

刚才那鬼影也在公案旁，还是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地吊在那里，手上好像拿着一块很大的木牌。

难道这就是拘魂牌？

难道这地方就是森罗殿？

上面坐的就是阎王？

他们不知道，谁也没有到过森罗殿，谁也没有看见过阎王。

但他们却已感觉到一种阴森森的鬼气，令人毛骨悚然。

上面坐的阎王居然说话了。

那声音也阴森森的带着鬼气，道：“这两人阳寿未尽，为何来此？”

那鬼影子道：“因为他们犯了罪。”

阎王道：“犯的是何罪？”

鬼影子道：“贪吃之罪。”

阎王道：“罪在几等？”

鬼影子道：“男人好吃，必定为盗；女人好吃，必定为娼；此罪列为七等，应打入第七层地狱，永世不得吃饱。”

郭大路突然大声道：“说谎的罪更大，应该打入拔舌地狱……”

阎王一拍桌子，喝道：“大胆，在这里也敢如此放肆？”

郭大路道：“无论你是人也好，是鬼也好，只要冤枉了我，我都非放肆不可。”

阎王道：“冤枉了你什么？”

郭大路大声说道：“你若真的是阎王，自己就该知道。”

燕七忽也大声说道：“你至少应该知道一件事。”

阎王道：“什么事？”

燕七道：“无论你是真阎王也好，假阎王也好，都休想能从我们嘴里打听出林太平的下落。”

这句话说出来，阎王好像反倒有点吃惊，过了半晌，才阴恻恻道：“就算我是个假阎王，但你们却已真死了。”

燕七道：“哦？”

阎王冷笑道：“既已到了这里，你们难道还想活着回去？”

燕七道：“想不想活着是一回事，说不说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阎王厉声道：“你们难道宁死也不说？”

燕七道：“不说就是不说。”

阎王冷笑道：“好！”

这个字说出口，所有的火光突又消失，又变为一片黑暗。

郭大路拉着燕七就往前面冲。

他们同时冲过去，同时跌倒在地。

前面的公案已没有了，阎王也没有了，小鬼也没有了。

除了黑暗外，什么也没有了。

只有两个人。

这两人不是太聪明，就是太笨。

左面是石壁，右面也是石壁，前面是石壁，后面也是石壁。

比铁还硬的石壁。

他们终于发觉这地方已变成个石桶。

所以他们索性坐了下来。

过了很久，郭大路居然笑了笑，道：“你也发现那阎王是假的了？”

燕七道：“那阎王一定就是卫夫人。”

郭大路道：“但卫夫人没有胡子。”

燕七道：“胡子也是假的，什么都是假的。”

郭大路忽然大笑，道：“这人倒也滑稽，居然想得出这种笨法子来，想要我们上当。”

燕七也笑道：“简直滑稽得要命。”

他们虽然在笑，但笑的声音却难听得很，甚至比哭都难听。

因为这件事并不滑稽，一点也不滑稽。

这法子也不笨。

你若吃了个有毒的包子，忽然觉得四肢无力，又看到你朋友的脸已发黑，然后就晕死了过去；等你醒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在这么样一个地方，看到了一个飘在半空的鬼影子，还看到了一位戴着皇冠、长着胡子的阎王，你会不会觉得这件事滑稽？

郭大路已笑不出了，忽然叹了口气，道：“她做的事虽滑稽，说的话却不滑稽。”

燕七道：“什么话？”

郭大路道：“阎王虽是假的，我们却已等于真的死了。”

燕七道：“你怕死？”

郭大路叹道：“的确有点怕。”

忽然间，火光又一闪，照亮了一大堆黄澄澄闪着金光的东西。

金子。

世上很少有人能看到这么多金子。

黑暗中又响起了那阴恻恻的声音：“只要你们说出来，我不但立刻就放你们走，这些金子也全都是你们的了。”

郭大路突然跳起来，大声叫道：“不说，不说，不说。”

黑暗中发出了一声叹息，然后就又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了。

又过了很久，燕七忽然道：“原来你也不怕死。”

郭大路叹道：“怕是不太怕，只不过……我们虽然是为林太平死的，他却根本不知道，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

燕七道：“你无论为朋友做了什么，都是你自己的事，根本就不必想要朋友知道。”

郭大路笑了，道：“我本来还怕你觉得死得太冤枉，想不到你比我更够朋友。”

燕七沉默了半晌，反而叹了口气，道：“也许我并不是够朋友，只不过想得够明白而已。”

郭大路道：“明白什么？”

燕七道：“为了要找林太平，她好像已不惜牺牲任何代价。”

郭大路道：“好像是的。”

燕七道：“她若非跟林太平有很深的仇恨，怎么肯如此牺牲呢？”

郭大路道：“我只奇怪，林太平只不过是个小孩子，怎么会跟她这种人结下深仇大恨呢？”

燕七道：“想必是他上一代结下的仇怨，她为了要斩草除根，所以才非杀林太平不可。”

郭大路道：“有理。”

燕七道：“她既然知道我们是林太平的朋友，当然也不会放过我们；所以我们就算说出了林太平的下落，也是一样要死，也许死得更快。”

郭大路长叹了一口气，苦笑道：“被你这么一说，我好像也觉得自己并没有自己说的那么够朋友了。”

燕七道：“你也想到了这一点？”

郭大路道：“但若非你提醒，我就已忘了。”

燕七道：“怎么会忘？”

郭大路道：“一件事你若故意不去想它，岂非就等于忘了一样？”

燕七道：“为什么要故意不去想它呢？”

郭大路道：“因为，那样我就会觉得自己真的很够朋友，等我死的时候，就会觉得自己比较伟大一点。”

燕七笑了，但笑声中却有些辛酸之意。

过了很久，才缓缓道：“其实你本来就比别人伟大一点。”

郭大路好像要跳了起来，道：“我伟大？你也觉得我伟大？”

燕七道：“没有人天生就是英雄，英雄往往也是被逼出来的。大家虽然都明白这道理，却还是难免要自己骗骗自己。只有你……”

他叹息了一声，慢慢接着道：“你不但敢承认，而且还敢说出来。”

郭大路道：“这……这也许只不过因为我脸皮比别人厚。”

燕七道：“这绝不是脸皮厚，是……”

郭大路道：“是什么？”

燕七道：“勇气！这就是勇气，很少人能有这种勇气。”

郭大路笑道：“想不到你也有夸奖我的时候。是不是故意想安慰安慰我，让我觉得舒服些？”

燕七没有回答，只是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冰冷的手好像已渐渐温暖了起来。

又过了很久，郭大路才缓缓道：“其实我们认识并不久，但我总觉得你是我平生最好的朋友。其实王动也是我最好的朋友，但我对你还是和对他不同。”

燕七轻轻地问道：“有什么不同？”

郭大路道：“我也说不出来有什么不同，只不过……只不过王动若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地方，我一定会原谅他；但你若对不起我，我反而很生气，气得要命。”

这种情感的确很微妙，也难怪他解释不出。

燕七的指尖好像在发抖，心里好像很激动，只可惜郭大路看不出他脸上的表情来，否则也许就会明白很多事了。

但不明白也很好。

那种缥缥缈缈、朦朦胧胧的感觉，有时反而更美、更奇妙。

只可惜他们能享受这种感觉的时候已不多了。

燕七忽然道：“我还想知道一件事，却不知该不该问出来？”

郭大路道：“你说。无论什么话，你都可以对我说的。”

燕七道：“假如卫夫人真的肯放过我们，真的将那么多金子都送给我们，你是不是就会将林太平的下落告诉她？”

郭大路没有直接回答这句话，只是缓缓道：“我只知道金子一定有用完的时候，人也一定有死的时候，但友情和道义却永远都存在的。”

他笑了笑，接着道：“就因为世上还有这种东西存在，所以人才和畜生不同。”

燕七长长叹息了一声，道：“我好像很少听到你说这种话，你一天到晚好像都是嘻皮笑脸的样子，想不到你也能说得出这种道理来。”

郭大路道：“有些道理并不是要你用嘴说的。”

燕七道：“你若不说，别人怎么知道你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呢？”

郭大路道：“我根本就用不着别人知道，只要我的朋友知道，只要你知道，那就已足够了。”

他忽又笑道：“但现在我也很想知道一件事。”

燕七道：“是不是想知道我还没有告诉你的那样秘密？”

郭大路道：“答对了。”

燕七道：“你……你还没有忘记？”

郭大路笑道：“我早就说过，无论死活，都不会忘记。”

燕七沉默了很久，幽幽道：“其实我已有很多次都想要将这个秘密说出来了，却又怕说出后会后悔。”

郭大路道：“后悔？谁后悔？”

燕七道：“我。”

郭大路道：“你为什么要后悔？”

燕七道：“因为……因为我怕你知道这件事后，就不愿再跟我交朋友。”

郭大路用力握住了他的手，道：“你放心，无论你是个怎么样的人，无论你以前做过什么事，我都永远是你的朋友。”

燕七道：“真的？”

郭大路大声说道：“我若有半句虚言，就叫我不得好……”

“死”字还没有说出口，燕七已掩住他的嘴，柔声道：“好，我告诉你，我本是个……”

突然间，黑暗中又有一点灯光亮起，照着一样很奇怪的东西。

看来像是个铁筒架在木架上，黑黝黝的，总有大海碗般粗细。

接着，卫夫人的声音又响起：“你们认不认得这是什么？”

郭大路道：“不认得。”

卫夫人笑道：“看来你非但食古不化，而且孤陋寡闻。”

这句话刚说完，那铁筒里忽然发出天崩地裂般一声大震。

郭大路的耳朵都快被震聋了。

过了半天，郭大路才能张得开眼睛，只见四面烟硝弥漫，铁筒对面的石壁已被打开一个大洞。

卫夫人道：“现在你总该知道这是什么了吧？”

郭大路长长吐了口气，问道：“这难道就是大炮么？”

卫夫人笑道：“你总算变得聪明了些。”

炮口在移动，已对准了燕七和郭大路。

卫夫人道：“你想不想尝尝这大炮的滋味？”

郭大路道：“不想。”

卫夫人道：“那么你就赶快说出来吧。”

郭大路道：“不说。”

卫夫人悠然道：“也许，你还不知道这种大炮的厉害。”

郭大路道：“我知道。”

卫夫人道：“你知道什么？”

郭大路道：“听说若用这种炮去攻城，无论多坚固的城墙都挡不住。”

卫夫人笑道：“既然城墙都挡不住，你难道还能挡得住？”

郭大路忽然大笑，道：“这你就不懂了，我的脸皮本来就比城墙还厚。”

卫夫人怒道：“你真的不说？”

郭大路好像连话都懒得说了，只是转过了头，凝视着燕七。

燕七的目光温柔如水，但声音却坚决如钢。

他断然道：“算上昨天那次，我已经死过八次了，再死一次又何妨？”

“死”，本是件最艰难、最可怕的事，但在他们嘴里说出来，却好像轻松得很。

郭大路忽然叹了口气，拉着燕七的手道：“我只有一件遗憾的事。”

燕七柔声道：“我明白，但那件事我无论死活都会告诉你。”

郭大路展颜笑道：“既然如此，我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呢？”

卫夫人冷冷道：“好，那你们就死吧。”

炮口正对着燕七和郭大路。

“砰”地，又是天崩地裂般一声大震。

烟硝迷漫中，可以看到他们的人倒了下去，倒在一起……

有人说死很困难，有人说死很容易。

你说呢？

第二十二章 柳暗花明

01

对燕七说来，死的确很容易。他已经死了九次。

现在他居然又活了。

他觉得自己躺在一张柔软而舒服的床上，眼睛里看到的每样东西都很华丽、很精致，简直已不像是人间所有的。

他上次醒来的地方若是地狱，这地方一定就是天堂。

但若没有郭大路在一起，天堂又有什么意思？

郭大路呢？难道下了地狱？

燕七挣扎着爬起，就看到了郭大路。

他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屋里有张桌子，桌上摆满了酒食，郭大路正坐在那里大吃大喝。

他看到燕七才放下筷子，笑道：“我看你睡得正好，不想吵醒你，所以就先来享受了。好在这里的东西多得很，十个人也吃不完。”

燕七道：“是你带我到这里来的？”

郭大路道：“不是。”

燕七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郭大路道：“不知道！”

燕七瞪了他一眼，恨恨道：“你知道什么？”

郭大路笑道：“我只知道这里的厨子不错，酒也不错，你还等什么？”

他接着又笑道：“不吃白不吃，这句话你还没有学会？”

燕七忍不住嫣然一笑，道：“早就学会了。”

屋里不但有门，还有窗子。

窗外传来一阵阵梅花的香气。

燕七道：“你有没有出去过？”

郭大路道：“没有。”

燕七皱眉道：“为什么不出去看看？”

郭大路笑道：“顾得了嘴，就顾不得眼睛了，还是嘴比眼睛重要。”

燕七道：“你至少应该先找到这里的主人才是。”

郭大路道：“他反正会来找我们的，我们何必急着去找他。”

这句话刚说完，外面就响起了敲门声。

一个白衣如雪、明眸巧笑的小姑娘，手里托着两壶酒，盈盈走了进来，看来倒真有几分像是天上的仙子。

郭大路眼睛有点发直了，燕七瞪了他一眼，他才干咳了两声，将身子坐正，却还是忍不住笑道：“我正愁酒不够，想不到酒已来了。”

白衣少女抿嘴笑道：“你既已到了这里，无论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燕七道：“我们怎会到这里来的？”

白衣少女笑道：“当然是这里的主人把你们救来的了。”

郭大路道：“你就是这里的主人？”

白衣少女眨了眨眼，道：“你看我像不像？”

郭大路道：“不像。”

白衣少女嫣然道：“我自己看也不像。”

郭大路道：“那么这里的主人是谁呢？我们认不认得他？”

白衣少女道：“我只知道他一定认得你。”

郭大路道：“为什么？”

白衣少女笑道：“因为，他说你一个人吃的比五个人都多，特地叫我多准备一点酒菜。他若不认得你，怎么会对你如此了解呢？”

郭大路大笑，道：“这么样看来，他不但认得我，还一定是我的好朋友。”

白衣少女眨着眼笑道：“请你喝酒的，都是你的好朋友？”

燕七冷冷道：“一点也不错。”

他不但脸色又变得很难看，而且连筷子都放了下来。

郭大路瞟了他一眼，也不敢多说话了。

白衣少女道：“等两位吃饱了，我就带两位去见这里的主人，他一直都在等着两位。”

燕七霍然站了起来，道：“我现在已经饱了。”

白衣少女眼波流动，嫣然道：“你怎么一看到我就饱了呢？”

燕七淡淡道：“因为你长得比一只蹄髈还可爱。”

梅花白雪，曲廊雕柱。

白衣少女板着脸在前面带路，既不说话也不笑了。

她的确很甜、很美，但的确稍微胖了一点。

“燕七居然拿她来比蹄髈，倒是亏他怎么想得出来的。”郭大路看着燕七，想笑，又不敢笑。

因为燕七的脸色还是不太好看。也不知为了什么，他好像讨厌女人，尤其讨厌跟郭大路开玩笑的女人。

“他以前一定也吃过女人的亏，上过女人的当。”

郭大路决定以后一定要设法开导开导他，告诉他女人并不是每个都讨厌的，其中偶尔也有几个比全部男人都可爱得多。

02

长廊已走尽。

尽头处珠帘低垂，他们刚走过去，就听到帘子里有人在笑道：“你们又来了么？请进请进。”

卫夫人！这赫然又是卫夫人的声音。

原来这里的主人还是她。

她下毒、扮鬼，甚至不惜将攻城的大炮都搬来对付他们，可是她现在又救了他们，而且还拿好酒好菜来招待他们。郭大路和燕七面面相觑，实在猜不透她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卫夫人的笑容还是那么高贵，那么动人。

她看着郭大路和燕七，带着微笑道：“你们也不必问我究竟在打什么主意，我的主意本就从没有别人能猜得到的。”

郭大路叹了口气，道：“这句话我相信。”

卫夫人道：“还有件事你不妨相信。”

郭大路道：“什么事？”

卫夫人又道：“你们现在已可走了，随时都可以走，无论到哪里去，我都绝不会派人跟踪你们的。”

郭大路怔了怔道：“你不想要我们的命了？”

卫夫人道：“不想。”

郭大路道：“你也不想知道林太平的下落了？”

卫夫人道：“至少目前已不想。”

郭大路道：“你费了那么多事来对付我们，现在却随随便便就让我们走了？”

卫夫人道：“不错。”

郭大路又叹了口气，道：“这句话，我实在不能相信。”

卫夫人道：“连我的话你都不信？”

郭大路道：“我为什么一定要相信你？”

卫夫人道：“你知道我是什么人？”

郭大路道：“我知道你是个很有钱、很有地位、也很有本事的人，但这种人说的话通常都未必可靠。”

卫夫人凝视着他，忽然笑了笑，道：“你们一定觉得我做的事很奇怪，但你们若真正知道我是什么人之后，就不会奇怪了。”

燕七忍不住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卫夫人一个字一个字道：“我就是林太平的母亲。”

这句话说出来，郭大路和燕七又大吃了一惊。

他们实在不敢相信，却又不能不相信。

卫夫人这一生中就算也曾说过谎，现在却绝不像是说谎的样子。

郭大路道：“我就相信你真是林太平的母亲，但母亲又怎会不知儿子的下落呢？”

卫夫人轻轻地叹息了一声，黯然道：“这就是做母亲的悲哀，儿子长大了之后，做的事往往就不是母亲所能了解的了。”

她忽又笑了笑，接着道：“这也许只因为他已渐渐变成了个男人。”

郭大路忍不住问道：“他究竟做了什么？”

卫夫人叹道：“他什么也没有做，只不过从家里逃了出去。”

郭大路怔道：“从家里逃了出去？为什么要逃？”

卫夫人道：“他逃婚。”

郭大路愕然道：“逃婚？”

卫夫人苦笑道：“我看他年纪渐渐大了，就替他订了门亲事，谁知道他竟在婚礼的前一天晚上，偷偷地逃了出去。”

郭大路怔了半晌，忍不住笑了，道：“我明白了，他一定不喜欢那个女孩子。”

卫夫人道：“那女孩子他连见都没有见过。”

郭大路又不禁觉得奇怪，道：“既然没有见过，他怎么知道那女孩子好不好呢？”

卫夫人道：“他根本不知道。”

郭大路道：“既然不知道好不好，为什么要逃？”

卫夫人叹道：“只因那门亲事是我替他订下来的，所以他就不喜欢。”

郭大路又笑了，道：“老婆是自己的，本就该自己来选才对。你若肯先让他看看那女孩子，他也许就不会逃了。”

他神色突然变得很严肃，又道：“这并不是说他不孝顺你，但一个男人长大了之后，多多少少总该有一点自己的主意，否则他又怎么能算是男人。”

卫夫人慢慢地点了点头，道：“我本来也很生气，但后来想了想，反而觉得有点高兴。”

燕七忽然道：“你的确应该高兴，因为像他这么样有主见的男人，世上还不多。”

郭大路道：“现在虽然不多，但以后一定会慢慢多起来的。”

卫夫人展颜道：“所以我现在已改变主意，并不一定要逼他回去成亲了。”

她目光凝视着远方，慢慢地接着道：“我想一个男孩子在成长的时候，能一个人在外面闯荡闯荡，磨炼磨炼自己，对他这一生总是有好处的。”

郭大路叹了口气，苦笑道：“这些话你若早点说出来多好？”

卫夫人笑道：“我以前没有说出来，只因为我还有点不放心。”

郭大路道：“不放心什么？”

卫夫人道：“不放心他的朋友。”

郭大路道：“你那么样做只不过是在试探我们？”

卫夫人笑道：“你们既然是他的好朋友，想必也不会怪我的。”

郭大路道：“现在你放心了没有？”

卫夫人柔声道：“现在我已知道，他的朋友非但不惜为他挨饿、为他死，而且还能为他拒绝各种诱惑，在我看来，那比死还困难得多。”

她叹息着，又道：“他能交到这种朋友，真是他的运气，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孩子长大了，虽已不再属于母亲，但母亲总归是母亲。”

“所以他无论在哪里，永远都是你的儿子。”

做母亲的若能懂得这道理，她的悲哀就会变为欢愉。

03

小城还是那么朴实，那么宁静。有些地方是永远都不会变的，只有人在变，人心在变。

但有些人也是永远不会变的。看到郭大路和燕七回来，王动还是躺在床上，还是连动都不动。

郭大路却忍不住道：“六七天不见，你难道也没有一句话问我们？”

王动这才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道：“问什么？”

郭大路道：“你至少应该问问我们，这几天过得好不好。”

王动道：“我不必问。”

郭大路道：“为什么不必问？”

王动道：“你们只要能活着回来，就已经很不错了。”

燕七眨眨眼，道：“可是你至少总应该问问，活剥皮究竟剥谁的皮？”

王动道：“我也不必问。”

燕七道：“为什么？”

王动笑了笑，淡淡道：“像他那种人，除了剥他自己的皮之外，还能剥谁的皮？”

除了出手对付凤栖梧那次外，林太平无论做什么事都比别人慢半拍。无论吃饭也好，说话也好，走路也好，他总是慢吞吞的、不慌不忙的样子，就算火烧到眉毛，他好像也不会着急。

郭大路有时甚至觉得他像是个老头子。

他不像王动，他并不懒。他就是这种温吞水脾气。

郭大路和燕七回来已有老半天了，他才慢吞吞地走了进来，衣服已穿得整整齐齐，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

无论任何时候、任何地方，他的样子看来总像是一枚刚剥开的硬壳果，又新鲜、又干净。

“这人随时随地都好像准备被皇帝召见似的。”

郭大路和燕七对望了一眼，都不禁笑了。

因为他们又想到了卫夫人。也只有卫夫人那样的母亲，才能生得出林太平这样的儿子。

“好树上是绝不会长出烂桃子来的。”

林太平看着他们，也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喃喃道：“看样子你们这几天一定玩得很开心。”

郭大路笑道：“开心极了。”

林太平道：“你们知不知道活剥皮已失踪了，利源当铺已换了老板？”

郭大路道：“不知道。”

林太平道：“连这种大事都不知道，这两天你们究竟干什么去了？”

郭大路和燕七又对望了一眼，又笑了笑，他们早已有了决定，决定不对任何人说出他们这几天来的遭遇。

因为他们觉得林太平不知道这件事反而好，他们既不愿影响林太平的决定，也不想林太平对他们感激。

他们只希望林太平能自由自在地跟大家生活一段时候，那他一定就会变得更坚强、更成熟、更聪明。

这也正是卫夫人所希望的。

郭大路笑道：“这两天我们也没干什么，只不过被人毒死过一次，见过一次阎王，又被大炮轰过一次，最后这人请我们大吃大喝了一顿，我们就回来了。”

林太平瞪着他，瞪了很久，忽然大笑，道：“我知道你很会吹牛，但这次却未免吹得太过火了些，只怕连三岁的小孩子都不会相信。”

郭大路舒舒服服地躺下去，闭上眼睛，长长吐出口气，微笑道：“这种事我就知道绝没有人会相信的。”

第二十三章 王动的秘密

01

每个人都有秘密。

王动是人。

所以王动也有秘密。

像王动这种人居然也会有秘密，也是件很难令人相信的事。

他从没有单独行动过，甚至连下床的时候都很少。

燕七本来也连做梦都不会想到他有秘密。

但第一个发现王动有秘密的人，就是燕七。

他是怎么发现的呢？

他第一次发现这秘密，是因为他看到了一样很奇怪的东西。

他看见了一只风筝。

风筝并不奇怪，但从这只风筝上，却引起了许许多多很奇怪、很惊人，甚至可以说是很可怕的事。

02

按季节来说，现在应该已经是春天了，但随便你左看右看，东看西看，还是看不到有一点春天的影子。

天气还是很冷，风还是很大，地上的积雪还有七八寸厚。

这一天难得竟有太阳。

王动、燕七、郭大路、林太平都在院子里晒太阳。

他们也像别的那些穷光蛋一样，从不愿意放弃晒太阳的机会。

在寒冷的冬天里，晒太阳已可算是穷人们有限的几种享受之一。

王动找了张最舒服的椅子，懒洋洋地半躺在屋檐下面。

林太平坐在旁边的石阶上，手捧着头，眼睛发直，不知道在想什么心事。

郭大路本来一直都很奇怪，这人年纪轻轻，为什么看来总是心事重重的，心里好像藏着很多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

现在他已不觉得奇怪，他已知道林太平在想什么。

可是燕七的秘密呢？

郭大路忍不住又将燕七悄悄拉到一旁，道：“你那秘密现在总可以告诉我了吧？”

自从回来之后，这已是他第七十八次问燕七这句话了。

燕七的回答还是跟以前一样。

“等一等。”

郭大路道：“你要我等到什么时候？”

燕七道：“等到我想说的时候。”

郭大路着急道：“你难道一定要等到我快死的时候才肯说？”

燕七瞟了他一眼，眼神仿佛变得很奇怪，过了很久才幽幽道：“你真不知道我要告诉你的秘密是什么？”

郭大路道：“我若知道，又何必问你？”

燕七又看了很久，忽然扑哧一笑，摇着头道：“王老大说得真不错，这人该糊涂的时候聪明，该聪明的时候，他却比谁都糊涂。”

郭大路道：“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怎知道你的秘密是什么？”

燕七忽又轻轻叹息了一声，道：“也许你不知道反而好。”

郭大路道：“有哪点好？”

燕七道：“有哪点不好？我们现在这样子不是过得很开心么？”

郭大路道：“我若知道后，难道就会变得不开心了么？”

燕七轻轻叹息着道：“也许……也许那时我们就会变得天天要吵嘴，天天要怄气了。”

郭大路瞪着他，重重跺了跺脚，恨恨道：“我真弄不懂你，你明明是个很痛快的人，但有时却简直比女人还别扭。”

燕七道：“别扭的是你，不是我。”

郭大路道：“我有什么别扭？”

燕七道：“人家不愿意做的事，你为什么偏偏要人家做？”

郭大路道：“人家是谁？”

燕七道：“人家就是我。”

郭大路长长叹了口气，用手抱住头，喃喃道：“明明是他，他却偏偏要说是人家。这人连说话的腔调都变得愈来愈像女人了，你说这怎么得了？”

燕七忽又嫣然一笑，故意改变了话题，道：“你想活剥皮为什么会忽然走了呢？”

郭大路本来不想回答这句话的，但憋了半天，还是忍不住，道：“不是他自己想走，是那老太婆逼着他走的。”

燕七道：“为什么？”

郭大路道：“因为那老太婆生怕我们追查她的身份来历。”

燕七道：“这么样看来，她的身份一定很秘密，和活剥皮之间的关系也一定很特别。”

郭大路道：“嗯！”

燕七道：“你为什么不去打听打听，他们躲到哪里去了呢？”

郭大路道：“我为什么要打听？”

燕七道：“去发掘他们的秘密呀。”

郭大路道：“我为什么要去发掘别人的秘密？有些秘密你随便用什么法子都发掘不出的，但等到了时候，你不用发掘也会知道。”

燕七又笑了笑，道：“你既然明白这道理，为什么还总是逼我说呢？”

郭大路瞪着他，忽然叹了口气，道：“因为我关心的不是那老太婆，因为我只关心你。”

燕七慢慢地转过头，仿佛故意避开郭大路的目光。

他刚转过头，就看到一只风筝。

一只大蜈蚣风筝，做得又精巧、又逼真，在蓝天白云间盘旋飞舞着，看来简直就像是活的。

燕七拍手笑道：“你看，那是什么？”

郭大路也看见了，也觉得很有趣，却故意板着脸道：“那只不过是个风筝而已，有什么好稀奇的，你难道连风筝都没有见过么？”

燕七道：“但在这种时候，怎么会有人放风筝？”

郭大路淡淡道：“只要人家高兴，随便什么时候都可以放风筝的。”

其实他当然也知道，现在还没有到放风筝的时候，就算有人要放，也一定放不高，甚至根本放不起来。

但这只风筝却放得很高，很直，放风筝的人显然是此中高手。

燕七道：“你会不会做风筝？”

郭大路道：“不会，我只会吃饭。”

燕七眨了眨眼，笑道：“王老大一定会……王老大，我们也做个风筝放放好不好？”

他冲到王动面前，忽然怔住。

王动根本没有听见他在说什么，只是瞪大了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那只风筝，目中的神色非常奇特，好像是从来没看见过风筝似的。

看他脸上的神色，简直就好像拿这风筝当作个真的蜈蚣。

会吃人的蜈蚣。

燕七也怔住，因为他知道王动绝不是个容易被惊吓的人。

就算真的看到七八十条活生生的蜈蚣在面前爬来爬去，王动脸上的颜色也绝不会改变的。

但现在他的脸看来却像是张白纸。

突然间，他眼角的肌肉跳了一下，就像是被针刺着似的。

燕七抬起头，就发觉天上又多了四只风筝。

一只是蛇，一只是蝎子，一只是老鹰。

最大的一只风筝却是四四方方的，黄色的风筝上，用朱笔弯弯曲曲地画着些谁也看不懂的符箓，就像是鬼画符。

王动突然站起来，踉踉跄跄地冲入屋里去，看来就像是已支持不住，随时都会晕倒的样子。

郭大路也走过来了，脸上也带着诧异之色，道：“王老大是怎么回事？”

燕七叹了口气，道：“谁知道他是怎么回事，一看见这些风筝，他整个人就好像忽然变了。”

郭大路更奇怪，道：“一看见风筝，他的样子就变了？”

燕七道：“嗯。”

郭大路皱皱眉道：“这些风筝难道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风筝仔细研究了很久，还是连一点结果都没有研究出来。

谁也没法子研究出什么结果来。

风筝就是风筝，并没有什么不同。

郭大路道：“我们不如进去问问王老大，问他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燕七摇摇头，叹道：“问了也是白问，他绝不可能说的。”

郭大路道：“但这些风筝……”

燕七打断了他的话，道：“你有没有想到，问题并不在这些风筝上。”

郭大路道：“你认为问题出在哪里？”

燕七道：“放风筝的人。”

郭大路一拍巴掌，道：“不错，王老大也许知道是谁在放风筝。”

燕七道：“那些人也许是王老大以前结下的冤家对头。”

林太平一直在旁边听着，忽然道：“我去看看，你们在这里等我的消息。”

这句话还未说完，他的人已掠出墙外。

他平时一举一动虽都是慢吞吞的，但真遇上事，他的动作比谁都快。

郭大路看了看燕七，道：“我们为什么要在这里等他的消息？”

燕七不等他这句话说完，也已追了出去。

为了朋友的事，他们是谁也不肯落在别人后头的。

风筝放得很高，很直。

燕七打量着方向，道：“看样子这些风筝是从坟场里放上去的。”

郭大路点点头，道：“我小时候也常在坟场里放风筝的。”

“富贵山庄”距离坟场并不太远，他们很快就已赶到那里。

坟场里唯一的一个人就是林太平。

郭大路道：“你看见了什么没有？”

林太平道：“没有，连个鬼影子都没有看见。”

风筝是谁放上去的呢？

五个稻草人。

五个披麻带孝的稻草人，一只手还提着根哭丧棒。

风筝的线，就系在稻草人的另一只手上。

稻草人当然不会放风筝。

稻草人也从不披麻带孝的。

那些人为什么要这样故弄玄虚？

郭大路他们对望了一眼，已发觉这件事愈来愈不简单了。

燕七道：“风筝刚放上去没多久，他们的人也许还没有走远。”

郭大路道：“对，我们到四面去找找看。”

燕七道：“他们想必有五个人，我们最好也不要落单。”

他们围着坟场绕了一圈，又看到山坡下的那间小木屋。

他们就是在这小木屋里找到酸梅汤的。

“放风筝的那些人会不会躲在这小木屋里？”

三个人心里不约而同都在这么想，郭大路已第一个冲了过去。

燕七失声道：“小心。”

他的话刚出口，郭大路已踢开门闯了进去。

木屋还是那木屋，但木屋里却已完全变了样子。

酸梅汤在这里烧饭用的锅灶现在已全不见了，本来很脏乱的一间小木屋，现在居然已被打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点灰尘都没有。

屋子正中，摆着张桌子。

桌子上摆着五双筷子，五只酒杯，还有五柄精光耀眼的小刀。

刀刃薄而锋利，刀身弯曲，形状很奇特。

除此之外，屋子里就再也没有别的。

郭大路刚拿起柄刀在看，燕七已赶了进来，跺脚道：“你做事怎么还是这么粗心大意，随随便便就闯了进来，屋子里万一有人呢？你难道就不怕别人暗算你？”

郭大路笑道：“我不怕。”

燕七道：“你不怕，我怕。”

这句话刚说出口，他自己的脸忽然红了，红得厉害。

幸好别人都没有留意。

林太平本来也在研究着桌上的刀，此刻忽然道：“这刀是割肉用的。”

郭大路道：“你怎么知道？”

林太平道：“我见过，塞外的胡人最喜欢用这种刀割肉。”

郭大路道：“他们难道是来自塞外的胡人？”

林太平沉吟着，道：“也有可能，只不过胡人只用刀，不用筷子。”

燕七目中忽然掠过一阵惊恐之意，道：“这里只有刀，没有肉，他们准备割什么肉？”

郭大路笑道：“总不会是准备割王动的肉吧。”

他虽然在笑着，但笑得已很不自然。

燕七好像忍不住激灵灵打了个寒噤，道：“我们还是赶快回去吧，只留下王老大一个人在家里，我实在有点不放心。”

郭大路变色道：“对，我们莫要中了别人调虎离山之计。”

一想到这里，三个人同时冲了出去。

他们用最快的速度掠过坟场，燕七突又停下来，失声道：“不对。”

郭大路道：“有什么不对？”

燕七脸色发白，道：“那五个稻草人刚才好像就在这里的。”

郭大路忽然也忍不住激灵灵打了个寒噤。

那五个稻草人刚才的确是在这里的，但现在已不见了。

蓝天白云，真是难得的好天气。

但天上的风筝也不见了。

他们用最快的速度跑回去，到了门口，又怔住。

五个稻草人赫然在他们门口，还是披着麻，戴着孝，手里还是提着哭丧棒，只不过胸口上却多了张纸条子，上面还好像写着字。

很小的字，很难看得清。

风一吹，纸条子就被吹得簌簌直响，又好像是用针线缝在稻草人的麻衣上的。

林太平第一个赶到，伸手就去扯。

纸条子居然缝得很牢，他用了点力，才总算将它扯了下来。

就在这同一刹那间，稻草人手里提着的哭丧棒也突然弹起，向林太平的小腹下打了过去。

幸好林太平经验虽差，反应却不慢，凌空一个翻身，已将哭丧棒避开。

谁知哭丧棒弹起来时，棒头上还有一点乌光打了出来。

林太平只避开了哭丧棒，却没有避开哭丧棒的暗器。

他只觉右边胯骨上一麻，好像被蚊子叮了口似的。

等他落到地上时，人竟已站不住了。

眨眼间一条右腿已变得完全麻木，他身子也倒了下去。

郭大路变色道：“毒针！”

他一共才说了两个字，这两个字说完，燕七已出手如风，将林太平右边胯骨上，四面的穴道全都点住，另一只手已自靴筒里抽出柄匕首。

刀光一闪，林太平的衣裳已被割开，再一闪，已将林太平伤口那块肉挖了出来，鲜血随着溅出。

郭大路眼睛都看直了。

他实在想不到燕七应变竟如此快，出手更快。

“我已死过七次。”

直到现在，郭大路才相信燕七这句话不假。

只有死过七次的人，才能有这么快的应变力，这么丰富的经验。

林太平已疼得冷汗都流了出来，但还是没有忘记手里的那纸条。

他咬紧牙根，喘息着道：“看看这纸条上写的是什么？”

纸条上密密地写了行蝇头小字：“你若不是王动，就是个替死鬼！”

风在吹。

稻草人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好像在对他们示威。

郭大路的火气忽然上来了，忽然一拳向那稻草人打了过去。

稻草人当然不会还手，也不会闪避。

郭大路一拳刚打上去，燕七已拦腰将他抱住，他这一拳虽然没有打实，还是打着了。

他拳头打在稻草人胸口上时，也好像被蚊子叮了一口。

他只觉拳头上痒痒的，还有点发麻，中指的骨节上已多了个黑点。

燕七的刀尖在这黑点上一挑，流出来的血也已变成黑的。

毒血，还带着种说不出的腥臭之气。

但燕七却不嫌臭，也不嫌脏，竟一口口地将毒血全都吮吸了出来。

郭大路连眼泪都几乎忍不住要流了出来。

他忽然发现燕七对他已并不完全是友情，而是一种比友情更深，比友情更亲密的感情。

但他也说不出这种感情是什么。

直到燕七站起来，他还是没有说话，连一个感激的字都没有说。

他心里的感激也不是任何字能说得出来的。

燕七长长吐出口气，轻轻道：“你现在觉得怎么样了？”

郭大路苦笑道：“我只觉得自己是个呆子，不折不扣的呆子。”

林太平一直在看着他们，忽然也长长叹了口气，道：“你的确是个呆子。”

他脸色已比刚才好看多了，但一条腿还是动也不能动。

燕七并没有替他吮出伤口里的毒血，可是他一点也不埋怨，更没有责怪之意，仿佛也觉得这是应该的。

难道他也已看出了什么？看出了一些只有郭大路看不出的秘密？

燕七的脸似又红了，很快地转过身，用刀尖挑开了稻草人身上的麻衣。

郭大路这才看到稻草上插满了尖针，针头在阳光下发着乌光，就连呆子也看得出每根针上的毒都足以要人的命。

刚才若不是燕七拉住他，他那一拳若是着着实实地打了上去，就算还能保住性命，这只手也算报销了。

林太平现在当然也已想到，纸条上的线连着哭丧棒的机簧，他一拉纸条，就将机簧发动。

这稻草人全身上下仿佛都埋伏着杀人的毒针。

郭大路长长叹了口气，苦笑道：“一个稻草人居然能将我们两个大活人打倒，这种事我若非自己遇见，无论谁说我也不会相信。”

林太平道：“稻草人已经这么厉害了，做这稻草人的人岂非更可怕？”

郭大路道：“若不是很可怕，王老大又怎会那么吃惊？”

燕七面色已又发白，道：“现在稻草人已来了，不知道他们自己来了没有？”

林太平失声道：“你们进去看看王老大，用不着管我，我的手还能动。”

郭大路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伸手将他架了起来。

燕七已冲了进去，高呼道：“王老大……王动！”

没有回应，没有声音。

王动已不见了。

床上的被褥凌乱，王动却不在床上，也不在屋子里。

郭大路他们前前后后都找遍，还是找不到他的人。

他们都很了解王动。

能叫王动从床上爬起来的事已不多，能叫他一个人出去的事更少。

“这里莫非已发生过什么事？王动莫非已……”

郭大路连想都不敢想。

林太平躺在王动的床上，苍白的脸又已急得发红，大声道：“我早就已告诉过你们，用不着管我，快去找王老大。”

郭大路也发急了，大声道：“当然要去找，但你叫我们到哪里去找？”

林太平怔住。

他看看燕七，燕七也在发怔。

现在他们已有两个人受了伤，但却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

这件事到现在为止，还是连一点头绪都没有。

现在他们只知道一点：这些人的确和王动有仇，而且仇必定极深。

但知道这点又有什么用？简直跟完全不知道没有什么两样。

就在这时，走廊上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很慢。

郭大路他们几乎连心跳都已停止。

来的绝不是稻草人！

稻草人不会走路！

燕七向郭大路打了个眼色，两个人身子一闪，同时躲到门后。

脚步声愈来愈近，终于停在门外。

燕七手里的匕首已扬起。

门是虚掩着的，一只手在推门。

燕七手腕一翻，匕首闪电般挥了出去，划向这只手的脉门。

床上的林太平忽然大喝道：“住手！”

03

喝声一起，燕七的手立刻硬生生停住，刀锋距离推门这只手的腕脉还不及半寸。

但这只手还是很稳定，还是慢慢地把门推开。

这只手上的神经就像是铁铸的。

门推开，王动慢慢地走了进来，另一只手上提着一坛酒。

燕七手上的刀锋在闪着光。

林太平躺在床上，无论谁都可看出他受了伤。

但王动却好像什么都没看见，脸上还是一点表情也没有。这人全身上下的神经好像是铁铸的。

他慢慢地走了进来，慢慢地把酒放在桌子上。

第一个沉不住气的是郭大路，大声问道：“你到哪里去了？”

王动淡淡地道：“买酒去了。”

他回答得那么自然，好像这本是天下最合理的事。

“买酒去了”，这种时候他居然买酒去了。

郭大路看着他，简直有点哭笑不得。

王动一掌拍开了酒坛上的封泥，嗅了嗅，仿佛觉得很满意，嘴角这才露出一丝笑容，道：“这酒还不错，来，大家都来喝两杯。”

郭大路忍不住道：“现在我不想喝酒。”

王动道：“不想喝也得喝，非喝不可。”

郭大路道：“为什么？”

王动道：“因为这是我替你们饯行的酒。”

郭大路失声道：“饯行？为什么要替我们饯行？”

王动道：“因为你们马上就要走了。”

郭大路跳了起来，道：“谁说我们要走？”

王动道：“我说的。”

燕七抢着道：“但我们并不想走。”

王动沉下了脸，冷冷道：“不想走也得走，你们难道想在我这里赖上一辈子？”

燕七看看郭大路，郭大路眨眨眼，忽然道：“答对了，我们正是想在你这里赖上一辈子。”

王动铁青着脸，道：“你们住在这里，付过房钱没有？”

郭大路道：“没有。”

王动道：“是不是我要你们搬进来的？”

郭大路道：“不是，是我们自己来的。”

王动冷笑道：“既然如此，你们凭什么赖着不走？”

燕七忽然道：“好，走就走。”

他真的说走就走，只不过走过郭大路面前的时候，向郭大路挤了挤眼睛。

郭大路眼珠子一转，道：“对，走就走，没什么了不起。”

他居然也说走就走，好像连片刻都耽不住了。

林太平怔了怔，道：“你们连酒都不喝了吗？”

郭大路道：“既然已被人赶了出去，还有什么脸喝酒。”

林太平看看王动。

王动脸上还是一点表情也没有，冷冷道：“不喝就不喝，酒放在这里难道还会发霉么？”

林太平道：“我留下来好不好？我走不动。”

王动板着脸道：“走不动就爬出去。”

林太平怔了半晌，终于叹了口气，一拐一拐地跟着他们走了出去。

王动站在那里，冷冷地看着他们走出门，连动都不动。

过了半晌，只听“砰”的一声，也不知是谁将外面的大门重重地关了起来。

王动忽然捧起桌上的酒坛子，“咕嘟咕嘟”一口气喝了七八口才停下来，抹了抹嘴，喃喃道：“好酒，这么样的好酒居然有人不喝，这些人不是呆子是什么？”

他望着手里的酒坛子，一双冷冰冰的眼睛忽然红了，就像是随时都可能有眼泪要流下来。

燕七头也不回地走到大门外，忽然停住。

郭大路走到他身旁，也忽然停住。

林太平跟出来，“砰”地，重重地关上门，瞪着他们道：“想不到你们真的说走就走。”

郭大路看看燕七。

燕七什么话也不说，却在大门外的石阶上坐了下来，面对着那稻草人。

郭大路立刻也跟着坐了下来，也看着这稻草人，喃喃道：“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稻草人不但会放风筝，还会杀人，你说奇怪不奇怪？”

林太平道：“奇怪。”

他也坐了下来，一只手还是紧紧地按着伤口。

现在他总算也明白郭大路和燕七的意思了，所以也不再说什么。

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到王动的脚步声慢慢地走出来，穿过院子，走到大门口，重重地插上了门闩。

突然间，门闩又拔了出来，大门霍然打开。

王动站在门口，张大了眼睛瞪着他们。

燕七、郭大路、林太平，三个人一排坐在门外，谁也没有回头。

王动忍不住大声道：“你们为什么还不走？坐在这里干什么？”

三个人谁也不理他。

燕七只是瞟了郭大路一眼，道：“我们坐在这里犯不犯法？”

郭大路道：“不犯法。”

林太平道：“连稻草人都能坐在这里，我们为什么不能？”

王动厉声道：“这里是我的大门口，你们坐在这里，就挡住了我的路。”

燕七又瞟了郭大路一眼，道：“人家说我们挡住了他的路。”

郭大路道：“那么我们就坐开些。”

三个人一起站了起来，走到对面，又一排坐了下来，面对着大门。

燕七道：“我们坐在这里行不行？”

郭大路道：“为什么不行，这里既不是人家的屋子，也不挡路。”

林太平道：“而且高兴坐多久，就坐多久。”

王动瞪着他们。

他们却左顾右盼，就是不去看王动。

王动大声道：“你们坐在这里究竟想干什么？”

郭大路道：“什么也不干，只不过坐坐而已。”

燕七道：“我们高兴坐在哪里，就坐在哪里，谁也管不了。”

林太平道：“这里好凉快。”

燕七道：“又凉快，又舒服。”

郭大路道：“而且绝不会有人来找我们收租金。”

王动突然扭头走了进去，“砰”地，又将门重重地关了起来。

燕七看看郭大路，郭大路看看林太平，三个人一起笑了。

虽然笑了，但笑容中还是带着些忧郁之色。

太阳已下了山。

春天毕竟还来得没有这么早，白天还是很短。

太阳一下山，天色眼看就要暗了起来。

天色一暗，这里就会发生些什么事？谁都不知道，甚至连猜都不敢猜。

燕七悄悄拉起了郭大路的手，道：“你的伤怎么样了？”

郭大路道：“不妨事，照样还是可以揍人。”

燕七这才转向林太平，道：“你呢？”

林太平道：“我的伤口已渐渐有点发痛。”

燕七吐了口气，道：“那就不妨事了。”

被毒药暗器打中的伤口若已在发疼，就表示毒已拔尽。

郭大路却还是有点不放心，所以又问道：“痛得厉不厉害？”

林太平笑了笑，道：“还好，虽然不见得能跳墙，却也照样还是可以揍人。”

燕七道：“你们饿不饿？”

郭大路道：“饿得想把你吞下去。”

燕七也笑了，道：“但你肚子饿的时候，也照样可以揍人的，对不对？”

郭大路笑道：“答对了。”

天色果然暗了下来。

三个人神情看来已渐渐有点紧张。

但现在他们已有了准备，准备揍人。

郭大路握紧了拳头，瞪大了眼睛，道：“现在真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林太平忍不住问道：“东风是什么？”

郭大路道：“就是挨揍的人。”

就在这时，他已看见了一个人。

04

一个抱着酒坛子的人。

大门忽然又开了，王动抱着酒坛子走了出来。

这次他没有理他们，却在大门口的石阶上坐了下来。

四个人面对面地坐着，谁也不说话。

第一个憋不住的人当然还是郭大路。

他叹了口气，喃喃道：“我记得刚才好像有人要请我们喝酒的。”

王动既不搭腔，也不看他，忽然将酒坛子向他抛了过去。

你无论将什么东西抛向郭大路，他都可能接不住，但酒坛子——

抛过来的若是个酒坛子，就算睡着他也照样能够接住。

他一口气灌下了好几口，才递给燕七；燕七喝了几口，又传给林太平。

王动忽然道：“受了伤的人若还想喝酒，一定是活得不耐烦了。”

林太平道：“谁说我受了伤？我只不过被条小虫咬了一口而已。”

王动忍不住问道：“什么虫？”

林太平道：“小虫。”

王动忽然冲过去，将酒坛子抢了过来，铁青着脸，道：“你们究竟想在这里坐到什么时候？”

郭大路又憋不住了，大声道：“坐到有人来找你的时候。”

王动道：“谁说有人要来找我？”

郭大路道：“我说的。”

王动道：“你怎么知道？”

郭大路道：“这稻草人告诉我的。”

他用眼角瞟着王动，笑道：“这稻草人不但会放风筝，还会说话，你说奇怪不奇怪？”

王动脸色突又变了，慢慢地退了回去坐到石阶上。

四下静得很，只有坛子里的酒在响。

燕七忽然道：“坛子里的酒也在说话，你听见了没有？”

郭大路道：“它在说什么？”

燕七道：“他说有个人的手在抖，抖得它头都发晕了。”

王动霍然站起来，瞪着他。

他还是不看王动。

三个人东张西望什么地方都去看，就是不看王动。

突然间，一点火星飞了过来，射在第一个稻草人的身上。

“蓬”的一声，稻草人立刻燃烧了起来。

火光是惨碧色的，还带着一缕缕轻烟。

王动变色道：“快退，退回屋里去。”

他挥手将酒坛子抛给了郭大路，转身抱起了林太平，人已冲进了大门。

王动终于动了。

他不动则已，一动起来就比谁都快。

郭大路也动了，先放下那坛酒再动。

因为他并没有向屋子里退，反而向火星射来的方向扑了过去。

他一扑过去，燕七自然也跟着。

王动大喝道：“快退回来，那边去不得。”

郭大路没听见，就好像忽然变成了聋子。

他听不见，燕七就也听不见。

林太平叹了口气，道：“这人就喜欢到去不得的地方去，你现在难道还不知道他的毛病？”

一栋房子假如被人称作“山庄”，最低限度也得有几样最起码的条件：

这房子绝不会太小。

这房子就算没有盖在山上，至少也得盖在山麓下。

房子的大门外，大大小小总有片树林子。

“富贵山庄”虽然一点也不富贵，至少总还是个“山庄”。

所以门外也有片树林，刚才那点火星好像就是从树林里射出来的。

郭大路沉声道：“那点火星是从那树后面射出来的？”

燕七道：“我没看清楚，你呢？”

郭大路道：“我也没看清。”

天色本已很暗，树林里当然更暗，看不见人影，也听不见声音。

燕七道：“我看我们还是先回去跟王老大商量商量再说吧。”

郭大路道：“人家不跟我们商量，我们自己商量又有个屁用。”

他嘴里一说出脏话的时候，就表示他火气真的已上来了。

燕七道：“逢林莫入，你难道连江湖中的规矩都不懂？”

郭大路道：“我不懂。我本就不是老江湖，江湖中的那些破规矩我一样也不懂。”

他身子突然向前一扑，已冲入了树林。

暗林中仿佛有寒光闪动。

郭大路眼睛还没有看清楚，人已扑了过去。

然后他就看见了一把刀。

一把弯刀。

一把割肉的刀。

刀钉在树上，钉着一张纸条子。

纸条上当然有字，很小的字，就算在白天也未必能够看得清。

郭大路刚想伸手拔刀，手已被燕七拉住。

燕七的脸色苍白，瞪着眼道：“你上了一次当还不够？还要上第二次？”

他又急又气，郭大路却笑了。

燕七道：“你笑什么？”

郭大路道：“我笑你。”

燕七忍不住道：“你笑个屁。”

他嘴里有脏话骂出来的时候，就表示他实在已气得要命。

郭大路不笑了，正色道：“他们就算还想让我上当，也应该换个新鲜的法子，怎么会还用那老一套，难道真拿我们当呆子。”

燕七板着脸道：“你以为你不是呆子？”

郭大路叹了口气，苦笑道：“好，你叫我不动手，我就不动手，但过去看看总还没关系吧。”

他真的背负着双手走了过去。

手不动，只用眼睛看看，的确好像不会有什么关系。

但纸条上的字实在太小，他不能不走得近些。

他终于已可隐约看出纸条上的字了：“小心你的脚……”

他看清这五个字的时候，脚下一软，人已往下面掉了下去。

地上有个陷阱。

燕七失声道：“小心……”

喝声中，他也已冲过去，拉住了郭大路的手。

郭大路手上一使劲，人已乘势跃起。

他轻功不弱，跳得很高。

只可惜跳得愈高，就愈糟糕。

只听树叶“哗啦啦”一响，树上忽然有一面大网罩了下来。

郭大路就算长有翅膀，就算真是只鸟，也难免要被罩住。

何况他身子已跃在半空，就好像是自己往这网子里跳一样，无论往哪边逃都来不及了。

非但他躲不开，燕七也躲不开。

眼见两个人都要被罩在网里，忽然间，一条黑影飞了过来，就好像是个炮弹似的，简直快得无法思议。

黑影从他们头上掠过，一伸手，就已将这面网捞住了。

这黑影并不是炮弹，是个人。

是林太平。

林太平伸手捞住了这面网，身子还是炮弹般往前飞，又飞出了两三丈，去势才缓了下来。

这时郭大路和燕七也已退了出去，只见林太平一只手抓着根横枝，一只手抓住那面大网，悬空吊在那里，还在不停地晃来晃去。

郭大路的心也还在跳，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苦笑道：“这次若不是你，我只怕就真的已自投罗网了。”

林太平笑了笑，道：“也用不着谢我。”

郭大路道：“不谢你谢谁？”

林太平道：“谢你背后的人。”

郭大路转过头，才发现王动铁青着脸站在他身后。

林太平笑道：“我早就说过我已经不能跳墙了。”

郭大路道：“那么你刚才……”

林太平道：“刚才是王老大用力把我掷过来的，否则我哪有这么快？”

世上的确没有那么快的人，若不是借了王动一掷之力，谁都不可能有这么快。

郭大路偷偷瞟了王动一眼，赔笑道：“看来王老大的力气倒真不小。”

林太平道：“但王老大却很佩服你。”

郭大路道：“佩服我？”

林太平道：“他的力气虽大，你的胆子更大。”

郭大路瞪了他一眼，道：“你难道一定要像猴子一样，吊在树上说话？”

林太平笑道：“我倒也早就想下去了，只可惜我的腿不听话。”

王动一直没有开口，燕七也没有。

两个人都在瞪着郭大路。

郭大路只有苦笑道：“看来我今天非但连一件事都没有做对，连话都没有说对过一句。”

燕七这才叹了口气道：“你这句话总算说对了。”

05

屋子里燃起了灯。

桌上除了灯之外，还有一张纸条、一把刀，和一坛酒。

因为郭大路到最后还是忍不住要将这把刀从树上拔下来，当然更忘不了将那坛酒也带回来。

这人长得虽不像牛，却实在有点牛脾气。

他居然还很得意，笑着道：“我早就说过拔刀没关系的，早就知道他们这次要换个新鲜的法子，这法子是不是新鲜得很？”

燕七冷冷道：“新鲜极了，比网里的鱼还新鲜。”

他拿起了桌上的刀，接着又道：“我现在才知道这把刀是准备割什么肉的了。”

郭大路眨眨眼，道：“是不是割鱼肉？”

燕七道：“你总算又说对了一句。”

郭大路道：“那么我不如索性就做条醉鱼吧。”

他捧起酒坛子，嘴里还喃喃道：“醉虾既然是江南的美味，醉鱼的滋味想必也不错。”

但他的酒还没有喝到嘴，王动突然又将酒坛子抢了过去。

郭大路怔了怔，道：“你几时也变成了个和我一样的酒鬼了？”

王动道：“这酒喝不得。”

郭大路道：“刚才还喝得，现在为什么喝不得？”

王动道：“因为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

燕七眼珠子转了转，道：“你刚才将这坛酒放在哪里的？”

郭大路道：“门口。”

燕七道：“刚才我们都在树林里，门口是不是没有人？”

郭大路道：“是的。”

燕七道：“所以这酒现在已喝不得。”

郭大路道：“难道就在刚才那一会儿工夫里，已有人在这酒里下了毒？”

燕七道：“刚才那一会儿工夫，已足够在八十坛酒里下毒了。”

郭大路失笑道：“你们也未免将那些人说得太可怕了，难道他们真的是无孔不入，连一点害人的机会都不会错过么？”

王动也不说话，忽然走到门外，将手里的酒坛重重往地上一砸。

坛子粉碎，酒流得满地都是。

郭大路叹了口气，喃喃道：“真可惜，好……”

他声音忽然停顿，人也突然怔住。

一条很小很小的蛇，正从碎裂的酒坛子里慢慢地爬了出来。

这条蛇小得出奇，但愈小的蛇愈毒。

郭大路脸色也变了，忍不住又长长叹了口气，喃喃道：“看来这些人倒真是无孔不入。”

燕七突然失声道：“无孔不入赤练蛇。”

他吃惊地看着王动，又道：“是不是无孔不入赤练蛇？”

王动铁青着脸，慢慢地转回身，走回屋子里，在灯畔坐下。

这次他居然没有躺到床上去。

燕七又追了过来，追问道：“是不是他？……究竟是不是他？”

王动又沉默了很久，终于慢慢地点了点头。

燕七长长吐出口气，一步步往后退，忽然间躺了下去。

这次是他躺到床上去了。

郭大路也追了过来，追问道：“无孔不入赤练蛇是什么玩意？”

燕七道：“是个人。”

他不但人已像是软了，连说话都变得有气无力的样子。

郭大路道：“是个什么样的人？你认得他？”

燕七苦笑道：“我若认得他，还能活到现在才是怪事。”

他忽又跳起，冲到王动面前，道：“可是你一定认得他。”

王动又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笑，道：“我现在还活着。”

燕七叹道：“认得他的人居然还能活着，可真不容易。”

王动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终于长叹了一声：“的确不容易。”

郭大路几乎要叫了起来，道：“你们说的究竟是人？还是蛇？”

燕七道：“人。”

郭大路道：“这人的名字叫赤练蛇？”

燕七道：“而且无孔不入，那意思就是说，你只要有一点点疏忽，他就能毒死你。”

郭大路道：“一点点疏忽？任何人都难免有一点点疏忽的。”

燕七叹了口气，道：“所以他若要毒死你，你只有一条路可走。”

郭大路道：“哪条路？”

燕七道：“被他毒死。”

郭大路也不禁倒抽了口凉气，道：“刚才那些害人的花样，就全都是他玩出来的？”

燕七道：“这人下毒的功夫虽然已可算是天下第一，但别的本事却不大怎么样。”

郭大路松了口气，道：“那我就放心多了。”

燕七道：“只可惜除了他之外，还有别人。”

郭大路道：“还有谁？”

燕七道：“千手千眼蜈蚣神。”

郭大路道：“千手千眼？”

燕七道：“那意思就是说，这人收发暗器时，就好像有一千只手，一千只眼睛一样，据说他全身上下都是暗器，连鼻子都能发出暗器来。”

郭大路瞟了王动一眼，忽然笑道：“好极了，我只要一见到这人的面，就先行打扁他的鼻子再说。”

燕七眨眨眼，道：“但你若见到救苦救难红娘子，只怕就舍不得打了。”

郭大路道：“救苦救难红娘子？这名字听起来倒像是个大好人。”

燕七道：“她的确是个好人，知道世人大多在苦难中，所以一心想要叫他们早点超生。”

郭大路叹息道：“这么样听来，她又不像是个好人了。”

燕七道：“你就算从八百万个人里面，也挑不出这么样一个好人来。”

郭大路道：“她又有什么特别本事？”

燕七板着脸，冷冷道：“她的本事，你最好不要知道。”

郭大路眨眨眼道：“她是不是个很漂亮的女人？”

燕七道：“就算是，现在也已是个老太婆了，很漂亮的老太婆。”

郭大路道：“她已有七八十岁？”

燕七道：“那倒没有。”

郭大路道：“五六十？”

燕七道：“好像还不到。”

郭大路道：“四十上下？”

燕七道：“只怕差不多。”

郭大路笑道：“那正是狼虎之年，怎么能算老太婆呢？”

燕七瞪了他一眼，道：“她年纪大小，和你又有什么关系？你开心什么？”

郭大路道：“我几时开心了？”

燕七道：“不开心为什么笑得就像是条土狗？”

郭大路道：“因为我本来就是条土狗。”

燕七又瞪了他一眼，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郭大路立刻又乘机问道：“听你这么说，她的本事一定是专门用来对付男人的。”

燕七又板起了脸，道：“我也不知道她究竟有什么本事，只知道男人死在她手上的，可真不少。”

林太平一直靠在旁边的椅子上养神，忽然道：“那些稻草人是不是她做的？”

燕七道：“不是。”

林太平道：“不是她是谁？”

燕七道：“一见送终催命符。”

林太平皱了皱眉，道：“催命符？”

燕七道：“这人不但有一肚子鬼主意，而且还有双巧手，易容改扮、消息机关、精巧暗器、奇门兵刃，可说是样样精通。”

郭大路目光闪动，喃喃道：“我明白了。”

燕七道：“你明白了什么？”

郭大路道：“一条蛇、一只蜈蚣、一只蝎子，一道催命符，现在只差一只老鹰了。”

林太平忽又道：“刚才我跟王老大进入树林的时候，好像看到一条人影，从那渔网落下的树梢上飞了起来。”

燕七道：“渔网本就不会自己从树上落下来的，树上当然有人。”

郭大路道：“那人到哪里去了？”

林太平苦笑道：“那时我已被王老大用力掷了出去，怎么还能顾得了别人？何况，那人的轻功又很高，简直就像是只老鹰一样。”

燕七道：“一飞冲天鹰中王！”

郭大路一拍巴掌，道：“五个风筝，五个人，现在总算全了。”

燕七道：“这五个人中，不但轻功要算鹰中王最高，据说武功也是他最高。”

郭大路道：“以我看，这五人中最难对付的，还是那救苦救难的红娘子。”

林太平道：“为什么？”

郭大路道：“因为我们都是男人。”

燕七冷冷道：“男人若不好色，她便有天大的本事也使不出来的。”

郭大路长叹道：“但天下的男人，又有几个真不好色呢？”

王动一直沉着脸，坐在那里，连动都没有动。

能不动的时候，他绝不会动的。

燕七搬了张凳子，在他对面坐了下来，道：“你看到了那些风筝，也就知道他们是来找你麻烦的了？”

06

郭大路也搬了张凳子过来，道：“所以你要赶我们走，因为你知道这五个人无论到了哪里，都会将那地方搞得一塌糊涂。”

燕七道：“你不愿将我们也扯入了那摊子一塌糊涂的浑水里去，所以才要赶我们走。”

郭大路道：“但你却不知道我们早已在那摊子浑水里了。”

燕七道：“从认得你的那一天开始，我们已经在里面了。”

郭大路道：“因为我们是朋友。”

燕七道：“所以你无论在什么地方，我们也一定在那里。”

郭大路道：“所以你现在才想赶我们走，已经太迟了。”

王动看着他们，一直没有说话。

他知道自己现在已经用不着再说什么。

他生怕自己一开口就会有热泪夺眶而出。

朋友！

这两个字是多么简单，却又多么高贵。

王动捏紧双手，一字字道：“你们的确都是我的朋友。”

这句话就已足够。

你只要真正懂得这句话的意义，就已什么都不必再说。

燕七笑了，林太平也笑了。

郭大路紧紧握起王动的手，他们只要能听到这句话，也已足够。

他们既没有问起这五人怎会和王动结的仇，也没问这麻烦是从哪里来。

王动不说，他们就不问。

现在他们唯一的问题就是：“怎么样将这麻烦打发走？”

燕七道：“我一看到那五只风筝，就知道有麻烦来了。”

王动道：“那风筝本是种警告。”

燕七道：“他们既然要找你的麻烦，为什么还要警告你，让你防备？”

王动道：“因为他们不想要我死得太快。”

他脸色发青，慢慢地接道：“因为他们知道一个人在等死时的那种恐惧，比死还痛苦得多。”

燕七叹了口气，道：“看来这麻烦当真不小。”

王动道：“的确不小。”

郭大路忽然笑了笑，道：“只可惜他们还是算错了一点。”

燕七道：“哦？”

郭大路道：“他们虽然有五个人，我们也有四个，我们为什么要恐惧？为什么要痛苦？”

燕七道：“但他们至少总比我们占了一点优势。”

郭大路道：“哦。”

燕七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这句话你难道不懂？”

郭大路道：“我懂，可是我不怕。”

燕七瞪着他，道：“你怕什么？”

郭大路道：“怕你。”

燕七忍不住嫣然一笑，却又立刻板起了脸，扭转了头。其实他当然也懂得郭大路的意思，因为他自己也一样。像他们这种人，就只怕别人对他们好，只怕被别人感动。

你若能真的感动他们，就算要他们将脑袋切下来给你，他们也不会皱一皱眉头的。

郭大路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种人也没有什么了不起，除了鬼鬼祟祟地在暗中害人外，我看他们的功夫也有限得很。”

他接着又道：“现在的问题只不过是，他们是什么时候来呢？”

王动道：“不知道。”

郭大路道：“你也不知道？”

王动道：“我只知道他们若还没有送我的终，就绝不会走。”

郭大路又笑了笑，道：“现在是谁送谁的终，还难说得很。”

这就是郭大路可爱的地方。

他永远都那么自信，那么乐观。

这种人就算明知天要塌下来，也不会发愁的，因为他认为一个人只要有信心，无论什么困难都可解决。

他不但自己有信心，同时也将这信心给了别人。

王动的脸色也渐渐开朗了起来，忽然道：“他们虽然占了一点优势，但我也有法子对付他们。”

郭大路抢着问道：“什么法子？”

王动道：“睡觉。”

郭大路怔了怔，失笑道：“这种法子大概也只有你想得出来。”

王动反问道：“这法子有什么不好？这就叫以逸待劳。”

郭大路拍手道：“对，要睡现在就睡，养足了精神好对付他们。”

燕七道：“要睡也得分班睡。”

郭大路道：“不错，我跟你防守上半夜，到三更时再叫王老大和林太平起来。”

林太平忽然道：“这样子不行，还是我跟你一班的好。”

郭大路道：“为什么？”

林太平瞟了燕七一眼，道：“你们两个人的话太多，聊得高兴起来，只怕连别人进了屋子，都不知道。”

燕七忽然走了出去，因为他的脸好像忽然又有点发红了。

郭大路道：“还是我跟燕七一班的好，两个人谈谈说说，才不会睡觉。”

他嘴里说着话，已跟了出去。

无论别人说什么，他还是非跟燕七一班不可。

这两人身上就好像有根线连着的。

林太平看着他们走出去，忽然笑了，喃喃道：“我有时真奇怪，小郭为什么会这么笨。”

王动也在笑，微笑着道：“你放心，他绝不会再笨很久的。”

林太平道：“其实我倒希望他再多笨些时候。”

王动道：“为什么？”

林太平笑道：“因为我觉得他们这样子实在很有意思。”

07

客厅里很暗。

燕七走进客厅，坐了下来。

郭大路也走进客厅，坐了下来。

星光照进窗子，照着燕七的脸，照着燕七的眼睛。

他的眼睛好亮。

郭大路在旁边看着，忽然笑道：“你知不知道你的眼睛有时看来也很像女人。”

燕七板着脸，道：“我还有什么地方像女人？”

郭大路道：“笑起来的时候也有点像。”

燕七冷冷道：“我既然很像女人，你为什么还要老跟着我呢？”

郭大路笑道：“你若真是个女人，我就更要跟着你了。”

燕七忽然扭过头，站了起来，找着火石，点起了桌上的灯。

他好像有点不敢和郭大路单独坐在黑暗里。

灯光亮起，将他的影子照在窗户上。

郭大路忽然一把将他拉了过来，好像要抱住他的样子。

燕七失声道：“你……你干什么？”

郭大路道：“你若站在那里，岂非刚好做那千手千眼大蜈蚣的活靶子？”

他眼珠子一转，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喃喃道：“这倒也是个好主意。”

燕七瞪了他一眼，道：“你还会有什么好主意？”

郭大路道：“那大蜈蚣既然喜欢用暗器伤人，我们不如就索性替他找几个活靶子来。”

燕七皱眉道：“你想找谁做他的活靶子？”

郭大路道：“稻草人。”

他接着又道：“我们去把那些稻草人搬进来，坐在这里，从窗户外面看来，又有谁能看得出它们是不是活人？”

燕七皱着的眉头展开了。

郭大路道：“那大蜈蚣只要看到窗户上的人影，就一定会手痒的。”

燕七道：“然后呢？”

郭大路道：“我们在外面等着，只要他的手一痒，我们就有法子对付他了。”

燕七沉吟着，淡淡道：“你以为这主意很好？”

郭大路道：“就算不好，也得试试，我们总不能一直在这里等着死，总得想法子把他们引出来。”

燕七道：“莫忘了那些稻草人也一样会伤人的。”

郭大路道：“无论如何，稻草人总是死的，总比活人好对付些。”

燕七叹了口气，道：“好吧，这次我就听你的，看看你这笨主意行不行得通。”

郭大路笑道：“笨主意至少总比没有主意好些。”

稻草人的影子映在窗户上，从外面看来，的确和真人差不多。

因为这些稻草人不但穿着衣服，还戴着帽子。

夜已很深，风吹在身上就好像刀割。

郭大路和燕七虽然躲在屋子下避风的地方，还是冷得要发抖。

燕七忽然道：“现在要是有点酒喝喝，就不会这么冷了。”

郭大路笑道：“想不到你也有想喝酒的时候。”

燕七叹道：“这就叫‘近墨者黑’。一个人若是天天跟酒鬼在一起，迟早总要变成个酒鬼的。”

郭大路笑道：“所以你迟早也总会有不讨厌女人的时候。”

燕七忽又板起脸，不再说话。

过了半晌，郭大路又道：“我总想不通，像王老大这种人，怎么会和那些大蜈蚣、赤练蛇结下仇来的？而且仇恨竟如此之深。”

燕七冷冷道：“想不通最好就不要想。”

郭大路道：“你难道不觉得奇怪？”

燕七道：“不觉得。”

郭大路道：“为什么？”

燕七道：“因为我从来不想探听别人的秘密，尤其是朋友的秘密。”

郭大路只好不作声了。

过了很久，突然听到“咕”的一声。

燕七动容道：“是什么东西在响？”

郭大路叹了口气，苦笑道：“是我的肚子。”

他实在饿得要命。

又过了很久，突然又听到“咯”的一声。

郭大路道：“这次又是什么在响？”

燕七咬着嘴唇，道：“是我的牙齿。”

他已冷得连牙齿都在打战。

郭大路道：“你既然怕冷，为什么不靠过来一点？”

燕七道：“嘘——”

郭大路道：“这是什么意思？”

燕七道：“就是叫你莫要出声的意思，你的嘴若老是不停，那大蜈蚣怎会现身。”

郭大路果然不敢出声了。

他什么都不怕，也不怕那些人来，只怕他们不来。

这样子等下去，实在叫人受不了。

最令人受不了的是，谁也不知那些人什么时候会出现，也许要等上好几天，也许就在这一刹那间——

郭大路正想将手里提着的渔网盖到燕七身上去。

这渔网又轻又软，但却非常结实，也不知道是什么做的，林太平将它带了回来，郭大路就准备用它来对付那大蜈蚣。准备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渔网虽轻，但燕七心里却充满温暖之意。

突然间，一条人影箭一般自墙外蹿了进来，凌空一个翻身，满天寒光闪动，已有三四十件暗器暴雨般射入了窗户。

这人来得好快。

暗器更快。

郭大路和燕七竟都未看出他这些暗器是怎么射出来的。

暗器射出，这人脚尖点地，立刻又腾身而起，准备蹿上屋脊。

他的人刚掠起，突然发现一面大网已当头罩了上来，他的人正往上蹿，看来就好像是他自己在自投罗网一样。

他大惊之下，还想挣脱，但这渔网已像蛛丝般缠在他身上。

郭大路高兴得忍不住大叫起来，叫道：“看你还能往哪里逃？”

燕七已蹿过去，一脚往这人腰畔的“血海”穴上踢了过去。

谁知就在这时，网中又有十几点寒光暴雨射了出来。

这次轮到郭大路和燕七大吃一惊了。

也就在这同一刹那间，墙外忽然有一只钩子飞进来，钩住了渔网。

钩子上当然还带着条绳子。

绳子当然有只手拉着。

手一抡，渔网就被拉了起来。

渔网被拉起的时候，郭大路已向燕七扑了过去。

他和燕七虽然同时吃了一惊，但暗器却并不是同时射向他们两个人的。

所有的暗器全都向燕七射了过去。

所以郭大路比燕七更惊、更急。

他心里虽然没有想到该怎么办，人却已向燕七扑了过去，扑在燕七身上。

两个人一起滚到地上。

郭大路觉得身上一阵刺痛，突然间，全身都已完全麻木。

连知觉都已麻木。

他既未看到渔网被拉起，也未看到网中的人翻身跃起。

昏迷中，他只听见了两声呼叫，一声惊呼，一声惨呼。

但他已分不清惊呼是谁发出来的，惨呼又是谁发出来的了。

他只知道自己绝没有叫出来。

因为他的牙咬得很紧。

有的人平时也许会大喊大叫，但在真正痛苦时，却连哼都不会哼一声。

郭大路就是这种人。

有的人看到朋友的危险时，就会忘了自己的危险。

郭大路也正是这种人。

只要他一冲动起来，他就根本不顾自己的死活。

08

惊呼声仿佛已渐渐遥远，渐渐听不见了。

这是什么声音呢？

是不是有人在啜泣？

郭大路张开眼睛，就看到燕七脸上的泪珠。

燕七看到他张开眼睛，却又忍不住失声而呼，大喜道：“他醒过来了。”

旁边立刻有人接着道：“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我早就知道他一定死不了的。”

这是王动的声音。

他声音本总是冷冷淡淡，但现在却好像有点发抖。

然后郭大路才看到他的脸。

他那张冷冷淡淡的脸，现在居然也充满了兴奋和激动。

郭大路笑道：“你们难道以为我已经死了么？”

他的确是在笑，但笑的样子却像是在哭。

因为他一笑全身就发疼。

燕七悄悄擦干了眼泪，道：“你好好地躺着，不准走，也不准说话。”

郭大路道：“是。”

燕七道：“连一个字都不准说。”

郭大路点点头。

燕七道：“也不准点头，连动都不准动。”

郭大路果然一动都不动了，眼睛还是张得很大，凝视着燕七。

燕七轻轻地叹了口气：“你身下中了一根丧门钉、一根袖箭，还加上两根毒针，这条命简直是捡回来的，所以你就该特别爱惜才是。”

说着说着，他眼圈又红了。

王动也叹了口气，道：“你不准他说话，他也许更难受。”

郭大路道：“答对了。”

燕七瞪了他一眼，道：“看来我真该将这人的嘴缝起来才对。”

郭大路道：“我不说话的时候才会觉得痛。”

燕七道：“没有这回事。”

郭大路道：“有。”

他想笑，又忍住，慢慢地接着道：“因为我只要一说话，就什么痛苦都忘了。”

燕七看着他，那眼色也不知是怜惜？是埋怨？还是另外有种说也说不出，猜也猜不透的情感？

他的脸却是苍白的，就好像窗纸的颜色一样。

窗纸已白，天已亮了。

这一夜虽然过得很艰苦，但总算已过去。

郭大路忍不住又问道：“那大蜈蚣呢？”

燕七道：“现在已变成了死蜈蚣。”

郭大路听到的那声惨呼，正是他发出来的。

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所以郭大路又追问道：“是不是真的死了？完全死了？”

燕七没有回答，回答的人是林太平。

林太平道：“我保证他死得又干净、又彻底。”

郭大路道：“是你杀了他的？”

林太平摇摇头，道：“是燕七。”

他忽然笑了笑，道：“你是不是没有想到他在那种情况下还能替你报仇？”

郭大路的确想不到，那时他自己明明是压在燕七身上的。他想问燕七，但燕七却已又扭转了头。

林太平道：“我也没有想到，但我却看见那大蜈蚣刚跳起来，就有一把刀刺入他的咽喉，也看到了地上的血。”

郭大路道：“地上只有血？他的人呢？”

林太平道：“走了，带着刀走的。”

郭大路道：“死人还能走？”

林太平道：“因为这死人还剩下一口气，最多也只不过剩下一口气而已。”

郭大路憋在心里的一口气也吐出来了，展颜道：“看来我们倒还没有吃亏。”

林太平道：“不错，现在我们正好是四个对他们四个。”

郭大路苦笑道：“只可惜我最多已只能算半个。”

王动忽然道：“他们也只不过剩下三个而已。”

林太平道：“红娘子、赤练蛇、催命符。”

郭大路道：“莫忘了还有个一飞冲天鹰中王。”

王动道：“我忘不了的。”他神色忽然变得很奇怪，目光似乎在看着很遥远的地方。

郭大路道：“红娘子、赤练蛇、催命符，再加上鹰中王，岂非正是四个？”

王动道：“三个。”

郭大路道：“三个加一个，为什么还是三个？”

王动眼睛里空空洞洞的，也不知在看着什么，脸上恍恍惚惚的，也不知在想着什么。

过了很久，他才一字字地缓缓道：“因为我就是一飞冲天鹰中王。”

没有人问王动的过去，因为他们都很能尊重别人的秘密。

王动不说，他们绝不问。王动的秘密是王动自己说出来的。

09

王动并不是天生就不喜欢动的。

他小时候非但喜欢动，而且还喜欢得要命，动得厉害。

六岁的时候，他就会爬树。

他爬过各式各样的树，所以也从各式各样的树上摔下来过。

用各式各样不同的姿势摔下来过。

最惨的一次，是脑袋先着地，那次他一个脑袋几乎摔成了两个。

等到他开始可以像猴子似的用脚尖吊在树上的时候，他才不再爬树。

因为爬树已变成好像睡在被窝里一样安全，已连一点刺激都没有。

从那时候开始，他父母每天都要出动全家的佣人去找他。

那时他们家道虽已中落，但佣人还是有好几个。每次他们把他找回来的时候，都已精疲力竭，好像用手指头一点就会倒下。

但他却还鲜蹦活跳的，比刚出水的虾子还生猛得多。

到后来谁也不愿意去找他了。

宁可砍八百斤柴也不愿去找他。

宁可卷铺盖也不愿去找他。

所以他的父母也只有放弃这念头，随便他高兴在外面玩多久，就玩多久。

幸好他每隔三两天总还回来一次。

回来洗澡、吃饭、换衣服。

回来要零用钱。

因为那时他还只有十三四岁，还觉得向父母要钱是件天经地义的事。

等他再长大一点，觉得自己已应该独立的时候，他父母就难再见到他的人了，老先生和老太太也不知在暗中发过多少誓：

“下次等他一回来，就用条铁链子把他锁住，用棍子打断他的两条腿，看他还能不能到外面去野去。”

但等他下次回来的时候，看到他又脏又饿、面黄肌瘦的样子，老先生的心又软了，最多也只不过把他叫到书房里去训一顿。

老太太更早已赶着下厨房去炖鸡汤，老先生的训话还没有结束，鸡腿已经塞在儿子嘴里了。

世上也许只有独生子的父母们，才能了解他们这种心情。

做儿女的人是永远不会懂的。

王动也不例外。

他只懂得，男子汉长大了之后，就应该到外面去闯天下。

所以他就开始到外面去闯天下。

那时他才十七岁。

就和天下大多数十七八岁的少年一样，王动刚离开家的时候，心里只有充满了兴奋，充满了大志。

但等到挨过两天饿之后，就渐渐会开始想家了。

然后他就会觉得心里很空虚，很寂寞。

他就会拼命想去结交新的朋友——当然最好是个红粉知己。

有哪个十七八的小伙子，心里不在渴望着爱情，幻想着爱情呢？

等他寂寞得要命的时候，那救苦救难的红娘子就出来了。

她了解他的雄心，也了解他的苦闷。

她安慰他，鼓励他——鼓励他去做各种事。

“男子汉若在世上，什么事都应该去尝试尝试。”

在他说来，她说的话就是圣旨。

“一个人活着，就要有钱，有名，因为人活着本就是为了享受。”

那时他还不知道，人生中除了享受之外，还有许多更有意义的事。

所以为了成名，他不惜做各种事。

他成名了。

他二十还不到，就已变成了赫赫有名的“一飞冲天鹰中王”。

成名的确是件很愉快的事。

他糊里糊涂地做了很多事，糊里糊涂地成了名。

他身上穿的是最华贵的衣裳，喝的是三两银子一斤的酒。

他已懂得挑剔裁缝的手工。

鱼翅若是炖得还差一分火候，他立刻就会摔到厨子脸上去。

他不但已懂得享受，而且享受得真不错。

他本已应该很满意。

但也不知为了什么，他忽然又有了痛苦，有了烦恼，而且比以前还烦恼得多。

他本来一沾上枕头就睡得很甜，但现在却时常睡不着了。

睡不着的时候，他就会问自己：“我做的这些事是不是应该做的？”

“我交的这些朋友，是不是真的好朋友？”

“一个人除了自己享受之外，是不是还应该想想别的事？”

他忽又开始想家，想他的父母。

世上手艺最好的厨子，也炖不出母亲亲手炖的那种鸡汤。

那种恭维奉承的话，也渐渐变得没有父亲的训话好听了。

就连红娘子的甜言蜜语，听起来也没有以前那么令他动心。

这些还都不算很重要。

最重要的是，他忽然想做一个正正当当的人。

一个晚上能够安安心心睡觉的人。

所以他开始计划，脱离这种生活，脱离这种朋友。

他当然也知道他们绝不会放他走的。

第一，因为他们还需要他。

第二，因为他知道的秘密太多。

唯一幸运的是，在他们面前，他始终没有提起过他的家，他的父母。

这也不知道是他怕父母丢了他的人，还是怕他自己丢了父母的人。

他的父母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

他的朋友们，也没有问过他的家庭背景，只问过他：“你武功是怎么练出来的？”

他的武功，是他小时候在外面野的时候学来的——一个很神秘的老人，每天都在暗林中等着他，逼着他苦练。

他始终不知道这老人是谁，也不知道他传授的武功究竟有多高。

直到他第一次打架的时候才知道。

这是他的奇遇。又奇怪，又神秘。

所以他从未在别人面前提起，因为说出了也没有人相信。

有时连他自己都不太相信。

第二十四章 心如蛇蝎的红娘子

01

每个人都有过去，每个人都难免会在自己的好朋友们面前，谈到自己的过去。

有时那就好像是在讲故事似的。这种故事大多都不会很吸引人——听别人吹牛，总不如自己吹有劲，但无论什么事都有例外的。

王动在说的时候，每个人都瞪大了眼睛听着，连打岔的都没有。

第一个开口打岔的，自然还是郭大路。事实上，他已憋了很久，听到这里才实在憋不住了，先长长吐出口气，才问道：“那位老人家每天都在等你？”

王动道：“就在坟场后面那树林里等我。”

郭大路道：“你每天都去？”

王动道：“无论刮风下雨，我没有一天不去的。”

郭大路道：“一共去了多少次？”

王动道：“去了三年四个月。”

郭大路又吐出口长气道：“那岂非有一千多次？”

王动点点头。

郭大路道：“听你说，你只要学得慢点，就要挨揍，揍得还不轻。”

王动道：“开始那一年，我几乎很少有不挨揍的时候。”

郭大路道：“既然天天挨揍，为什么还要去？”

王动道：“因为那时我觉得这种事不但很神秘，而且又新鲜、又刺激。”

郭大路想了想，笑道：“若换了我也会去的。”

林太平也忍不住问道：“你从来没有问过那位老人家的名字？”

王动道：“我问了几百次。”

林太平道：“你知不知道他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王动摇摇头道：“每次我到那里的时候，他都已先到了。”

林太平道：“你为什么不早点去？”

王动道：“无论我去得多早，他都已先在那里。”

郭大路扬眉道：“你为什么不跟踪他，看他回到哪里去？”

王动苦笑道：“我当然试过。”

郭大路道：“结果呢？”

王动道：“结果每次都是挨一顿臭揍，乖乖地一个人回家。”

郭大路皱起眉头，喃喃地道：“他每天都在那里等着你，逼着你去练武，却又不肯让你知道他是谁？”

王动道：“还有更奇怪的，他也从来没有问过我是谁。”

郭大路叹了口气，道：“这样的怪事，倒真是天下少有，看来也只有你这样的怪人，才会遇见这种怪事。”

燕七忽也问道：“那时你准备脱离他们的时候，连红娘子都不知道？”

王动道：“我从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提起过。”

燕七道：“可是那红娘子……她对你岂非蛮不错的吗？”

王动的脸色更难看，过了很久，才冷冷道：“她对很多人都不错。”

燕七也发现自己问错话了，立刻改变话题，道：“后来你怎么走的？”

王动淡淡道：“有一次他们准备去偷少林寺的藏经，叫我先去打探动静，我就趁机溜了。”

燕七也吐出口气，道：“这些人居然敢去打少林寺的主意，胆子倒真不小。”

郭大路道：“你溜了之后，他们一直没有找到你？”

王动道：“没有。”

他忽然站起来，走到窗口。夜很黑，很冷。

他木立在窗口，痴痴地出了半天神，才慢慢地接着道：“我回来之后，就很少出去。”

郭大路道：“你是不是忽然变得不想动了。”

王动道：“我的确变了，变得很快，变得很多……”

他的声音嘶哑而悲伤，接着道：“因为我回来之后，才知道我出去后第二年，我母亲就……”

他没有说下去，他紧握双拳，全身发抖，已说不下去。这次连郭大路都没有问，既不忍问，也不必问。大家都已知道王动的遭遇，也都很了解他的心情。

等到他回来，想报答父母的恩情，想尽一尽人子的孝思时，已经来不及了。

为什么人们总要等到来不及的时候，才能了解父母对他的感情呢？

林太平垂下头，目中似已有泪满眶。

郭大路心里也觉得酸酸的，眼睛也有点发红。

现在他才知道，为什么王动会变得这么穷，这么懒，这么怪。

因为他心里充满了悲痛和悔恨，他在惩罚自己。

假如你一定要说他是在逃避，那么，他逃避的绝不是红娘子，也不是赤练蛇，更不是其他任何人。

他逃避的是他自己。想到第一次看见他一个人躺在床上，躺在黑暗中，任凭老鼠在自己身上爬来爬去的情景，郭大路又不禁长长地叹了口气。

一个人若非已完全丧失斗志，就算能忍受饥饿，也绝不能忍受老鼠的。那天晚上，若不是郭大路糊里糊涂地闯进来，糊里糊涂地跟他做了朋友，他是不是还会活到今天呢？

这问题郭大路连想都不敢想。

王动终于回过头，缓缓道：“我回来已经快三年了，这三年来，他们一定不停地在找我。”

郭大路勉强笑了笑，道：“他们当然很难找得到你，又有谁能想得到，一飞冲天鹰中王会耽在这种地方，过这种日子？”

王动道：“但我却早就知道，他们迟早总有一天会找到我的。”

燕七眨眨眼，道：“已经过了这么久，他们为什么还不肯放手？”

王动道：“因为我们还有笔账没有算清。”

燕七道：“你自己算过没有？是你欠他们的？还是他们欠你？”

王动又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有些账本就是谁也算不清的。”

燕七道：“为什么？”

王动道：“因为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算法，每个人的算法都不同。”

他神情更沉重，慢慢地接着道：“在他们说来，这笔账只有一种算法。”

燕七道：“哪种？”

王动道：“你应该知道是哪种。”

燕七不说话了，他的确知道，有的账你只有用血去算，才能算得清。

一点点血还不够，要很多血，你一个人的血还不够，要很多人的血。

燕七看着郭大路身上的伤口，过了很久，才叹息着道：“看来这笔账已愈来愈难算了，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算清。”

王动叹道：“你放心，那一定用不着等很久的，因为……”

他忽然闭上嘴。每个人都闭上了嘴，甚至连呼吸都停顿了下来。

因为每个人都听到了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正慢慢地穿过积雪的院子。

“来的是什么人？”

“难道现在就已到了算这笔账的时候？”

林太平想挣扎着爬起来冲出门去，又忍住，郭大路向窗口指了指，燕七摇摇头。

只有一个人的脚步声，这人正慢慢地走上石阶，走到这扇门外。

外面突然有人敲门，这人居然敢冠冕堂皇地来敲门，倒是他们想不到的事。

王动终于问道：“谁？”

外面有人轻轻道：“我。”

王动道：“你是谁？”

外面的人突然笑了，笑声如银铃，却远比铃声更清脆动人：“连我的声音你都听不出来了么，真是个小没良心的。”

来的这人是个女人，是个声音很好听，好像还很年轻的女人。

看到王动的脸色，每个人都已猜出这女人是谁了，王动的脸色如白纸。

燕七拍了拍他的肩，向门口指了指，又向后面指了指。

那意思就是说：“你若不愿见她，可以到后面去避一避，我去替你挡一挡。”

王动当然懂得他的意思，却摇了摇头。

他对自己的处境，比任何别的人都明白得多，他已退到最后一步。

那意思就是说他已无法再退，而且也不想再退。

“你为什么还不来开门？”

谁也没有见过红娘子这个人，但只要听到这种声音，无论谁都可以想象得到她是个多么迷人的女人。

“是不是你屋子里有别的女人，不敢让我看见？你总该知道，我不像你那么会吃醋。”

王动忽然大步走过去，又停下，沉声道：“门没有闩上。”

轻轻一推，门就开了，一个人站在门外，面迎着从这屋子里照出去的灯光。

所有的灯光好像都已集中在她一个人身上，所有的目光当然也都集中在她一个人身上。

她身上好像也在发着光，一种红得耀眼，红得令人心跳的光。

红娘子身上，当然穿着红衣服，但光不是从她衣服上发出来的，事实上，除了衣服外，她身上每个地方好像都在发着光，尤其是她的眼睛，她的笑靥，每个人都觉得她的眼睛在看着自己，都觉得她在对自己笑，假如笑真有倾国倾城的魔力，一定就是她这种笑。

燕七的身子移动了一下，有意无意间挡住了郭大路的目光。

无论如何，能不让自己的朋友看到这种女人的媚笑，还是不让他看见的好。

每个人岂非都应该要自己的朋友远离罪恶？

红娘子眼波流动，忽然道：“你们男人为什么总他妈的是这种样子……”

这就是她说的第一句话，说到这里她突然停顿了一下，好像故意要让“他妈的”这三个字在这些男人的脑袋里留下个更深刻点的印象，好像她知道这屋子里的男人，都很喜欢说这三个字，也很喜欢听。这三个字在她嘴里说出来，的确有种特别不同的味道。

就在她停顿的这一下子的时候，已有个人忍不住在问了：“我们男人都他妈的是什么样子？”

声音是从燕七背后发出来的，燕七可以挡住郭大路的眼睛，却挡不住他的耳朵，也塞不住他的嘴。

红娘子道：“你们为什么一见到好看的女人，就好像活见了鬼，连个屁都放不出来了？”

她皱起鼻子，脸上又露出了那种燕七不愿让郭大路看见的笑容，然后才轻轻接着道：“你们之中至少也该有个人先请我进去呀。”

事实上，这句话还没有说完的时候，她的人已经在屋子里了。屋子里每个人都知道她是谁，也都知道她是来干什么的，看到她真的走了进来，大家本该觉得很愤怒、很紧张。

但燕七忽然发觉郭大路和林太平看着她的时候，眼睛里非但完全没有仇恨和紧张之色，反而带着笑意，就连燕七自己，都已经开始有点动摇，有点怀疑。

在他想象中，红娘子本不应该是个这么样的人，自从她说出“他妈的”那三个字后，屋子里的气氛就好像完全改变了，别人对她的印象也完全改变了，一个毒如蛇蝎的妖姬，说话本不该是这种腔调的。

直到这时，燕七才发现她手里还提着个很大的菜篮子。

她重重地将篮子往桌上一放，轻轻地甩着手，叹着气道：“一个女人就为了替你们送东西来，提着这么重的篮子走了半个时辰，累得手都快断了，你们对她难道连一点感激的意思都没有？”

王动突然冷冷道：“没有人要你送东西来，根本就没有人要你来。”

直到这时，红娘子才用眼角瞟了他一眼，似嗔非嗔，似笑非笑，咬着嘴唇道：“我问你，这些人是不是你的朋友？”

王动道：“是。”

红娘子轻轻地叹了口气，道：“你可以看着你朋友挨饿，我却不能。”

王动道：“他们是不是挨饿，都和你一点关系也没有。”

红娘子道：“为什么没有关系？你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做大嫂的人，怎么能眼看着弟兄挨饿？”

燕七忍不住道：“谁是大嫂？”

红娘子笑了，道：“你们都是王老大的好朋友，怎么连王大嫂是谁都不知道？”

她掀起篮子上盖着的布，嫣然地说道：“今天是大嫂请客，你们谁也用不着客气，不吃也是白不吃。”

燕七道：“吃了呢？”

红娘子笑道：“吃了也是白吃。”

燕七冷笑道：“白吃的人，命都不会长的。”

红娘子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就好像被人掴了一耳光似的。

过了很久，她才转身面对着王动，道：“你们是不是认为我带来的东西有毒？”

王动道：“是。”

红娘子道：“你认为我这次来，就为了要把你们毒死的？”

王动道：“是。”

红娘子道：“不但要毒死别人，还要毒死你？”

王动道：“是。”

红娘子眼圈似也红了，突然扭转头，从篮子里拿出条鸡腿，嗄声道：“这么样说来，鸡腿里面当然也有毒了？”

王动道：“很可能。”

红娘子道：“好，好……”

她在鸡腿上咬了一口，吞下去，又拿出瓶酒，道：“酒里是不是也有毒？”

王动道：“也很可能。”

红娘子道：“好。”

她又喝了口酒——

总之她将篮子里的每样东西都尝了一口，才抬起头，瞪着王动问道：“现在你认为怎么样？”

王动想也不想，立刻回答道：“还是和刚才完全一样。”

红娘子道：“你还认为有毒？”

王动道：“是。”

红娘子的眼泪已经快流下来了，可是她勉强忍住，过了很久，才慢慢地点了点头，黯然道：“我明白你的想法了。”

王动道：“你早就该明白了。”

红娘子道：“你认为我早就吃了解药才来的？”

王动道：“哼。”

红娘子凄然道：“你始终认为我是个心肠比蛇蝎还毒的女人，始终认为我对你好只不过是想利用你……”

说到这里，她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听到这里，郭大路和林太平的心早已软了，嘴里虽没有说什么，心里已开始觉得王动这么样对她，实在未免过分。

无论如何，他们以前总算有一段感情。

若是换了郭大路，现在说不定早已经把她抱在怀里了。

但王动脸上却还是连一点表情都没有，这人的心肠简直就好像是铁打的。

只见红娘子将拿出来的东西，又一样样慢慢放回篮子里，咬着嘴唇道：“好，你既然认为有毒，我就带走。”

王动道：“你最好赶快带走。”

红娘子身子已在发抖，颤声道：“你若是认为我对你始终没安着好心，我以后也可以永远不来见你。”

王动道：“你本就不该来的。”

红娘子道：“我……我只想问你一句话……”

她突然冲到王动面前，嘶声道：“我问你，自从你认得我之后，我有没有做过一件对不起你的事情？”

王动突然说不出话了。

红娘子捏紧双拳，还是忍不住全身发抖，嗄声道：“不错，我的确不是个好女人，的确害过不少男人，可是我对你……我几时害过你？你说，你说。”

王动冷冷道：“现在我们已没有什么话好说的。”

红娘子怔了半晌，又慢慢地点了点头，黯然道：“好，我走，我走……你放心，这次我走了，永远再也不会来找你。”

她慢慢地转过身，提起篮子，慢慢地走了出去。

郭大路看着她又孤独、又瘦弱的背影，看着她慢慢地走向又寒冷、又黑暗的院子……

院子里的风好大，将树上的积雪一片片卷了起来，眨眼就吹散了，吹得干干净净。

这岂非就好像人的情感一样？

积存了多年的情感，有时岂非也会像这积雪一样，眨眼间就会被吹散，吹得干干净净？

郭大路只觉心里酸酸的，只希望王动的心能软一软，能将这可怜兮兮的女子留下来。

但王动的心肠硬得像铁打的，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她走出去，连一点表示都没有。

眼看着红娘子已跨出门槛，郭大路几乎已忍不住要替王动把她留下来了。

突然间，红娘子身子一阵抽搐，就好像突然挨了一鞭子。

然后她的人就倒了下去。

一倒在地上，四肢已抽搐在一起，一张白生生的脸已变成黑紫色，眼睛往上翻，嘴里不停地往外冒出白沫。

白沫中还带着血丝。

燕七动容道：“她带来的东西里果然有毒？”

郭大路抢着道：“但她自己一定不知道，否则她自己怎会中毒？”

王动却还是石像般站在那里，连动也不动，就好像根本没有看到这回事。

连燕七都有点着急了，忍不住道：“王老大，无论怎么样，你也该先看看她……”

王动道：“看什么？”

燕七道：“看她中的是什么毒？还有没有救？”

王动冷冷道：“没什么好看的。”

郭大路忍不住叫了起来，道：“你这人是怎么回事？怎么连一点人性都没有。”

若不是燕七将他按住，他已经要挣扎着爬起来了。

只见红娘子不停地痉挛、喘息，还在不停地轻唤着道：“王动……王动……”

王动终于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道：“我在这里。”

红娘子挣扎着伸出手，道：“你……你过来……求求你……”

王动咬了咬牙，道：“你若有什么话要说，我都听得见。”

红娘子道：“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这些东西里有毒，我真的绝不是来害你的，你……你应该相信我。”

王动还没有说话，郭大路忍不住大声道：“我相信你，我们都相信你。”

红娘子凄然一笑，道：“赤练蛇他们虽觉得你对不起他们，虽然是想来杀你的，可是我……我并没有这意思……”

她蜷伏着，冷汗已湿透重衣，挣扎着，接道：“我虽然不是个好女人，可是我对你，却始终是真心真意的。只要你明白我的心意，我……我就算死，也心甘情愿了……”

说完了这句话，她似已用完了全部力气，连挣扎都无力挣扎。

郭大路看着她，眼睛也已湿了，咬着牙道：“王老大，你听见她说的话没有？”

王动点点头。

郭大路又咬牙道：“既然听见了，为什么还站在那里不动？”

王动道：“我应该怎么动？”

郭大路道：“她是为了你，才会变成这样子的，你难道不能想个法子救救她？”

王动道：“你叫我怎么救她？”

林太平忽然道：“你既然能解小郭中的暗器之毒，就应该也能解她的毒。”

王动摇摇头，缓缓道：“那不同，完全不同。”

郭大路道：“有什么不同？”

王动突又不说话了。

他虽然在勉强控制着自己，但目中似也泛起了泪光，那不仅是悲痛的泪，而且还仿佛充满了愤怒。

他的手指也在发抖。

燕七沉吟着，道：“假如连王老大都不能解她的毒，世上只有一个人能解她的毒了。”

郭大路道：“谁？”

燕七道：“赤练蛇。”

郭大路道：“不错，我们该问赤练蛇要解毒药去。”

燕七叹了口气，道：“那只怕很难。”

问赤练蛇去要解药，那简直就好像去要老虎剥它自己身上的皮一样困难。

这道理郭大路自然也明白的。

红娘子的喘息声已渐渐微弱，却还在低呼着王动的名字：“王动……王动……”

呼唤声也愈来愈微弱，郭大路听得心都要碎了，忍不住大叫道：“你们既不能救她，又不肯去问赤练蛇要解药，难道就这样眼看着她死在你们面前？你们究竟是不是人？”

燕七又叹了口气，道：“你认为应该怎么办呢？”

郭大路道：“就算是赤练蛇，也绝不会眼看着她被毒死的，你们……”

林太平一直坐在那里发怔，此刻突然打断了他的话，大声道：“对，赤练蛇也绝不会眼看着她死，所以我们应该送她回去。”

这法子虽不好，但也算没有法子中唯一的法子。

燕七皱着眉，道：“问题是，谁送她回去呢？”

郭大路道：“哼。”

他虽然什么都没有说，但眼角却在瞟着王动。

当然是王动应该送她回去。

只要这人还有一点点良心，就不该眼看着她死在这里。

谁知王动还是连一点反应也没有，就好像根本听不懂，就好像是个白痴。

王动当然不是白痴。

他是在装傻。

郭大路又忍不住大叫起来，道：“好，你们都不送她回去，我送她回去。”

他用尽平生力气，跳了起来。

燕七立刻紧紧抱住了他。

王动回过头，看着他们，目光中又是悲痛，又是怜惜。

谁也不知道他心里究竟在想着什么。

过了很久，他终于跺了跺脚，道：“好，我送她回去。”

他转过头，刚想抱起红娘子。

林太平突然箭一般蹿过来，用力将他一撞，撞得他退出七八尺，一跤跌在墙角。

就在这时，林太平已抱起了红娘子。

王动突然变色，大声道：“你想干什么？”

林太平打断他的话，道：“只有我才能送她回去，燕七要照顾小郭，你是他们的眼中钉，你去了他们绝不会放过你。”

他嘴里说着话，人已走了出去。

王动跳起来，冲过去，大声喝道：“快点放下她，快……”

喝声中，林太平突然一声惊呼。

那奄奄一息的红娘子已毒蛇般自他怀中弹起，凌空一个翻身，掠出了三丈，一眨眼间就没入黑暗中。

只听她银铃般的笑声远远传来道：“姓王的王八蛋，你见死不救，你好没良心，你简直不是个好东西。”

说到最后一句话，人已去远，只剩下那比银铃还清脆悦耳的笑声飘荡在风里。

好冷的风。

摄魂的银铃。

02

林太平倒在雪地里，前胸已多了一点乌黑的血迹。

没有人动。

没有人说话。

连最后一丝甜笑也终于被风吹散。

也不知过了多久，王动终于慢慢地走出去，将林太平抱了回来。

他的脸色比风还冷，比夜色还阴暗。

郭大路的泪已流下。

燕七看着他，也已泪流满面，柔声道：“你用不着难受，这也不能怪你。”

他不说这句话还好，一说出来，郭大路怎么还能忍得住，怎么还受得了？

他突然像是个孩子般，失声痛哭了起来。

又不知过了多久，王动才慢慢地抬起头，道：“他还没有死。”

燕七又惊又喜，失声道：“他是不是还有救？”

王动点点头。

燕七道：“要怎么样才能救得了他？”

这句话说出来，他脸色又变了。

因为他已想到，世上也只有一种法子能救得了林太平。

最可怕的一种法子。

他看着王动，目中已不禁露出恐惧之色，因为他知道王动在想什么。

王动当然也知道他在想什么，脸色反倒很平静，淡淡地道：“你应该知道，要怎么样才能救得了他。”

燕七用力摇头，道：“这法子不行。”

王动道：“行。”

燕七大声道：“绝对不行。”

王动道：“不行也得行，因为我们已别无选择的余地。”

燕七突然倒了下去，倒在椅子上，似乎再也支持不下去。

郭大路正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们，他脸上还带着泪痕，忍不住问道：“你们说的究竟是个什么法子？”

没有人回答，没有人开口。

郭大路着急道：“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

燕七终于轻轻叹了口气，道：“你就算知道了也没有用的。”

郭大路道：“为什么没有用？若不是我乱出主意，林太平也不会变成这样子，我比谁都难受，比谁都急着想救他。”

王动冷冷道：“你现在只能救一个人。”

郭大路道：“谁？”

王动道：“你自己。”

燕七柔声道：“你受的伤很不轻，若再胡思乱想，只怕连你自己的命都很难保住。”

郭大路瞪着他们，忽然道：“我中的暗器是不是也有毒？”

燕七道：“嗯。”

郭大路道：“是谁救了我的？”

燕七道：“王老大。”

郭大路道：“王老大既然能解得了我中的毒，为什么就不能解林太平的毒？”

燕七又不肯开口了。郭大路道：“他们暗器上的毒，应该是同一路的，是不是？”

燕七又沉默了很久，才长长叹息一声，道：“你为什么要问得这么清楚？”

郭大路大声道：“我为什么不能问清楚？你们若再不告诉我，我就……我就……”

他用力捶着床铺，气得连话都说不出了。

燕七咬了咬牙，道：“好，我告诉你，你中的毒，和林太平中的毒，的确都是赤练蛇的独门毒药，所以也只有他的独门解药才能救得了。”

郭大路道：“但王老大……”

燕七道：“王老大准备脱离他们的时候，他就已经偷偷地藏起了一点赤练蛇的独门解药，以防万一。”

郭大路道：“解药呢？”

燕七一字字道：“救你的时候已用完了。”

郭大路失声道：“全都用完了？”

燕七道：“连一点都没有剩。”

他咬着嘴唇，缓缓道：“那些解药本是准备用来救他自己的，但却全用来救了你，我本来以为他还留着一点，谁知他却生怕你中的毒太深，生怕解药的分量不够，所以……”

说到这里，他也眼眶发红，再也说不下去——这件事本只有他知道，因为那时林太平还在外面守望。

郭大路捏紧双拳，黄豆大冷汗，已流了一脸，过了很久，才喃喃道：“林太平是我害的，唯一能救他的解药也被我用光了，我真有办法，真了不起……”

燕七黯然道：“这本是谁也想不到的事，你并没有要我们……”

郭大路嘶声道：“不错，我并没有要你们救我，你们自己非这样子做不可，但你们为什么不想想，这样子叫我怎么能安心活得下去？”

王动沉着脸，道：“你非活下去不可，我既已救了你，你想死也不行。”

郭大路道：“但林太平……”

王动沉声道：“你用不着担心他，我既能救你，当然也有法子救他。”

郭大路咬牙道：“现在我总算已知道你有什么法子了。”

王动道：“哦？”

郭大路道：“你想问赤练蛇去要解药，是不是？”

他又咬着牙道：“刚才你不肯去，只不过因为你太了解红娘子，但现在为了林太平，就算要用你的命去换解药，你也非去不可的。”

王动淡淡地笑了笑，道：“你以为一飞冲天鹰中王是个这么好的人？”

郭大路道：“我不认得什么鹰中王，只认得王动，也很了解王动是个怎么样的人。”

王动道：“哦？”

郭大路目中又有泪光道：“王动这个人的脸看来虽然又冷又硬，其实他的心肠却比豆腐还软，比火还热。”

王动沉默着，终于缓缓地道：“你既然了解我，就应该知道我若想做一件事，便谁也拦不住我的。”

郭大路道：“你也应该很了解我，我若想做一件事时，也没有人能拦得住的。”

王动道：“你想做什么？”

郭大路道：“去问赤练蛇要解药。”

燕七动容道：“你怎么能去？”

郭大路道：“我非去不可，而且也只有我能去。”

燕七道：“但你的伤……”

郭大路道：“就因为我受了伤，所以你们更要让我去。”

他不让别人说话，接着又道：“现在我们已只剩下两个人，两个人去对付他们三个，已很吃力，所以你们绝不能再受伤了，否则我们大家都只有死路一条。”

燕七道：“这话虽然有道理，可是……”

郭大路又打断了他的话，道：“可是我们又绝不能看着林太平中毒而死，所以只有让我去，我反正已受了伤，已出不了力，何况……”

他笑了笑，接着道：“赤练蛇他们至少也算是个人，总不会对一个完全无回手之力的人来下毒手吧。”

王动冷笑道：“你以为他们不会杀你？”

郭大路道：“想必不会的。”

王动道：“是你了解他们？还是我？”

郭大路道：“是你。”

王动道：“那么，我告诉你，他们不杀的只有一种人。”

郭大路道：“哪种人？”

王动道：“死人。”

突然间，风中又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燕七冲出去，就看到一只淡黄色的风筝自夜空中慢慢地飘落下来。

风筝是方的，上面还用朱笔划了弯弯曲曲的花纹。

现在燕七已知道这并不是风筝，而是道一见就送终的催命符。

催命符上写着的是什么，谁也看不懂。

只有到过地狱的人才看得懂。

王动看得懂。

淡黄色的风筝上，划满了朱红色的符箓，红得就像是血，就像是地狱中的火。

王动凝视着，冷淡的目光中不禁露出了恐惧之意。

燕七没有看这风筝，只在看着王动的眼睛——他虽然看不懂风筝上的符箓，却看得懂王动眼睛里的神色。

他忍不住问道：“这上面写着些什么？”

王动沉默了很久，还是没有回答，却又推开窗子，望着窗外的夜色。

星已渐稀，夜已将尽。

灰蒙蒙的夜色中，又有一只风筝正冉冉升起。

王动轻轻叹息一声，道：“天快亮了。”

燕七道：“天一定会亮的。”

王动道：“我也一定要走的。”

燕七失色道：“为什么？”

王动道：“因为天亮之前，我若还没有赶到那风筝下面，林太平就得死。”

03

天快亮了。

曙色带给人们的，本是光明、欢乐和希望。

但现在带给王动他们的，却只有死亡。

“天亮之前，王动若还没有站在那风筝下等着，林太平就得死。”

这就是那符箓写的意思。

这意思就是说，王动已非去不可，非死不可。

郭大路大声道：“我早就说过，只有我能去，谁也休想拦住我。”

王动淡淡道：“好，你可以去，但无论你去不去，我还是非去不可。”

郭大路道：“我既已去了，你为什么还要去？”

王动道：“因为他们要的是我，不是你。”

燕七抢着道：“你去了他们也未必会将解药给你，你应该比我更明白。”

王动道：“我明白。”

燕七道：“这不过只是他们的诱兵之计，只不过是个圈套，他们一定早已在那里布下了埋伏，就等着你去上钩。”

王动道：“这点我也比你明白。”

燕七道：“但你还是要去？”

王动道：“你要我看着林太平死？”

林太平呼吸已微弱，牙关已咬紧，脸上已露出了死灰色。

无论谁都能看出他已离死不远。

燕七黯然道：“我们不能看着他死，但也不能眼看着你去送死。”

王动淡淡一笑，道：“你怎么知道我一定是去送死？说不定我很快就能带着药回来呢。”

燕七瞪着他，道：“你这是在骗我们？还是骗你自己？”

王动终于叹了口气，道：“我也知道能回来的希望不大，但只要有一分希望，我就得去。”

燕七道：“若连一分希望都没有呢？”

王动道：“我还是要去。”

这句话他说得斩钉截铁，已全无转圜的余地。

燕七突然站起来，大声道：“好，你去，我也陪着你去。”

王动慢慢地点了点头，道：“好，你也去，能去的都去，就让不能去的留在这里，等着别人来宰割吧。”

燕七说不出话来了。

郭大路忍不住道：“你究竟要我们怎么做？为什么不干脆说出来？”

王动道：“我一个人去，你们带着林太平到山下去等我。”

郭大路道：“然后呢？”

王动道：“然后你们想法子去准备一辆马车，无论去偷去抢都一定要弄到。”

郭大路道：“然后呢？”

王动道：“然后，你们就坐在马车里等，太阳下山后，我若还没有去找你们，你们就赶快离开这地方。”

郭大路道：“离开这里到哪里去？”

王动笑了笑，笑得已有些凄凉，道：“天地之大，哪里你们不能去？”

郭大路也慢慢地点了点头，道：“好，好主意，这种主意真亏你怎么想得出来的！”

王动道：“这虽然不能算是好主意，却是唯一的主意。”

郭大路道：“很好，你为了林太平去拼命，却要我们像狗一样夹着尾巴逃走，你是个好朋友，却要我们做畜生。”

王动沉下了脸，道：“你难道还有别的主意？”

郭大路道：“我只有一个主意。”

王动道：“你说。”

郭大路道：“要活，我们开开心心地活在一起，要死，我们也要痛痛快快地死在一起。”

郭大路就是郭大路，既不是王动，也不是燕七。

他也许没有王动镇定冷静，也许没有燕七的机智聪明。

但这人却真他妈的痛快，真他妈的有种。

04

风吹过的时候，死灰色的冷雾刚刚自荒冢间升起。

鬼火已消失在雾里。

谁说这世上没有鬼？谁说的？

此刻在这雾中飘荡的，岂非正是个连地狱都拒绝收留的游魂？

谁也看不清他的脸。

因为他的脸是死灰色的，似已和这凄迷的冷雾融为一体，鼻子已融入雾里，嘴也融入雾里。

只剩下那双鬼火般的眼睛。

眼睛里没有光，也分不出黑白，但却充满了恶毒之意，仿佛正在诅咒着世上所有的事、所有的人。

无论这双眼睛看到什么地方，那地方立刻会沾上不祥的噩运。

现在，这双眼睛正在慢慢地环顾着四方，每一座荒冢，每一片积雪，他都绝不肯错过。

然后他眼睛里才露出一丝笑意。

谁也想象不出这种笑意有多么恶毒、多么可怕。

就在这时，迷雾里又响起了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不是银铃，是摄魂的铃声。

红娘子幽灵般出现在迷雾里，带着笑道：“都准备好了么？”

这游魂慢慢地点了点头，道：“除非人不来，来了就休想活着回去。”

红娘子眼波流动，道：“你想他会不会来？”

这游魂道：“你说呢？”

红娘子眨着眼，道：“为什么要我说？”

游魂道：“你比我们了解他。”

红娘子笑盈盈走过来，用眼色瞟着他，道：“你现在还吃醋？”

游魂道：“哼！”

红娘子道：“你以为我真的对他有意思？”

游魂目中的恶毒之意更深，道：“他在的时候，你从来没有陪过我一天。”

红娘子道：“你难道已忘了是谁叫我那么做的？”

游魂不说话了。

红娘子冷笑道：“你为了要拉拢他，叫我去陪他睡觉，现在反来怪我了，你有良心没有？”

游魂道：“没有。”

红娘子又笑了，道：“想不到你偶尔也会说句老实话。”

游魂道：“你呢？”

红娘子道：“我在你面前，说的句句都是实话。”

游魂道：“我若不叫你去陪他睡觉，你难道就不会去？”

红娘子道：“还是一样会去。”

游魂道：“为什么？”

红娘子嫣然道：“因为我喜欢陪男人睡觉。”

游魂咬着牙道：“陪什么样的男人睡觉？”

红娘子道：“除了你之外什么样的男人都喜欢。”

游魂目中的恶毒之色已变为痛苦，但眼睛却反而亮了。

红娘子看着他的眼睛，道：“你的话问完了吗？”

游魂突然一把揪住她的头发，反手重重掴她的脸，嗄声道：“你这贱人。”

红娘子既不惊惧，也不生气，反而笑得更甜，道：“我本就是个贱人，但你却比我更贱。”

游魂又重掴她的脸。

红娘子还在笑，道：“你不但喜欢我去陪别的男人睡觉，还喜欢问我，天天问我，这些话你已不知问过我多少次了。”

她不让游魂开口，接着又道：“因为你喜欢这些话，喜欢被我折磨，只有在我折磨你的时候，你才是个人，你才会快活。”

游魂喉咙低嘶一声，用力将她拉了过来。

红娘子吃吃地笑，道：“你是不是又想……”

突听一人冷冷道：“现在不是你们打情骂俏的时候。”

声音冷得像冰。

因为这声音本就是从积雪下发出来的。

红娘子笑道：“原来你已钻到雪里面去了。”

一张脸突然从地上的积雪中露出来。

一张比死人还可怕的脸。

红娘子道：“下面怎么样？”

赤练蛇道：“很凉快。”

红娘子笑道：“世上比你那里更凉快的地方，的确再也找不到了。”

赤练蛇道：“你是不是也想钻进来陪我睡一觉？”

红娘子道：“只要你有耐心在下面等，我迟早总会钻进去的。”

游魂冷笑道：“只可惜他对你没胃口。”

赤练蛇眼看着天，突然道：“时候已不早，你还是快去死吧。”

游魂道：“你想他会不会来？”

红娘子抢着道：“一定会来。”

游魂道：“为什么？”

红娘子道：“因为他除了对你们之外，对别的朋友都不错。”

游魂也仰头看了看天色。

曙色已白。

世上的孤魂野鬼，都已到了应该回去的时候。

游魂道：“我要去死了。”

红娘子道：“你赶快去死吧。”

游魂慢慢地走过去，走到旁边一座荒坟前，自怀中取出个瓷瓶，放在坟头上。

然后他的人就突然消失在坟墓里。

红娘子长长叹了口气，喃喃道：“他若永远在里面不出来，那有多好。”

赤练蛇道：“有什么好？”

红娘子垂首看着他，眼睛水汪汪的，柔声道：“只剩下我们两个人还不好？”

赤练蛇冷冷道：“那也得等天下的女人都死光了再说。”

红娘子冲过去，一口口水唾在他脸上，恨恨道：“你是不是人？”

赤练蛇阴恻恻一笑，道：“不是。”

这句话没说完，这张脸已隐没在积雪里。

红娘子发了半天怔，好像突然有了很多心事。

过了很久，她身形突又掠起。

她立刻就消失在雾里。

风吹过的时候，死灰色的迷雾已迷漫了大地。

天也是死灰色的。

荒冢、冷雪，没有人，甚至连鬼都没有。

只剩下一只风筝正慢慢地落下。

不是风筝，是催命鬼的符箓。

风筝已落下。

苍穹一片灰白，什么都看不见了。

王动在路上慢慢地走着，脸上还是连一点表情都没有。

他就算心里有恐惧，也绝不会露在脸上。

无论谁若受过他所受的痛苦和折磨，都已该学会将情感隐藏在心里。

各种情感都隐藏在心里。

但情感却像酒一样。

你藏得愈深，藏得愈久，反而愈浓愈烈。

现在他只有一个人。

他的朋友们当然没有来。

是他们背弃了他，还是他说服了他们？

谁也不知道。

谁也没法子从他脸上的表情看出来。

但大家都知道，天下无不散的筵席，无论多好的朋友，迟早都有分手的时候。

人生聚合本无常，是聚也好，是散也好，又何必太认真？

天色朦胧，但总算已有了光亮。

他走得虽慢，但总算已走到了地头。

人生本就如此，很多事都如此，你又何必太匆忙？

风还是很冷，冷得像刀，刀一般刮过他的脸。

他慢慢地穿过荒坟，默数着一块块墓碑。

墓碑有的已倾倒，有的已被风雪侵蚀，连字迹都分辨不出。

坟墓里的人是谁？已不再有人关心了。

他们活着的时候，岂非也有他们的光荣和羞辱、快乐和悲伤？

但现在他们已一无所有。

那么你又何必将生死荣辱，时时刻刻地放在心上？

王动轻轻地叹息了一声，突然停下脚步。

因为他已听到红娘子的笑声。

红娘子正银铃般笑着道：“我早就知道你会来的，你果然来了。”

王动道：“我来了。”

他已看见她，站在积雪的枯树下，还是穿着那身鲜红的衣裳，仿佛还跟他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样。

但逝去的时光，已经不再来，逝去的欢乐和悲伤，也已将淡忘。

就算还未遗忘，迟早也必将淡忘。

红娘子也站在那里看着他，目光中也不知是嗔是怨？是爱是恨？

她是爱也好，是恨也好，都已无妨。

红娘子终于笑了笑，道：“你真是为林太平拿解药来的？”

王动道：“是。”

红娘子咬着嘴唇，道：“为了我，你就不肯来？”

王动道：“不肯。”

红娘子笑得很凄凉，道：“你对别的朋友，为什么总比对我好？”

王动道：“因为你不是我的朋友。”

红娘子道：“我不是你的朋友？你难道忘了我们以前在一起时，有多么开心。”

王动道：“我忘了。”

红娘子摇摇头，道：“无论你嘴上说得多硬，我知道你心里绝不会忘的。”

她眼波如雾，幽幽地接着道：“你还记不记得，有一次我们躺在华山之巅，用白云做我们的被，大地做我们的床，天地间仿佛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她声音更低迷，更轻柔，又道：“还有一次，我们躺在无边无际的大沙漠上，数着天上的星星，直到我们两个人都已被埋在沙里……这些事你能忘得了吗？”

王动不再说话。

这些事的确是谁也忘不了的。

他真的能忘记？

面对着他生平第一个恋人，他的心真如他的脸一样冷静？

红娘子凝视着他，目中已有泪光，道：“这些事我是永远也忘不了的，所以我才恨你，恨你走的时候，连说都不说一声，恨得想要你死，可是……”

她垂下头，道：“只要你肯回心转意，只要你肯说一句话，我现在就跟着你走，无论到天涯海角，我都跟着你走。”

王动突然大声道：“我哪里都不去。”

他说的声音那么大，似乎想将自己从梦中惊醒。

红娘子咬了咬嘴唇，道：“你哪里都不去，又为什么要来呢？”

王动冷冷道：“我是来拿解药的。”

红娘子道：“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原因？”

王动道：“没有。”

红娘子道：“你不想来看看我？”

王动道：“不想。”

红娘子的脸色突然发青，青得就像是一只青蝎子。

她目中的柔情蜜意也已不见，用力跺了跺脚，道：“好，解药就在后面，你自己去拿吧。”

王动回过头，就看到坟头上那瓷瓶。

红娘子道：“这次我们将解药给你，只因为我们还是拿你当作朋友，你拿了之后最好赶快走。”

王动脸上还是没有表情。

无论她说什么，他连一个字都不信。

他知道他们是绝不会将解药就这样容容易易地给他的。

但他还是走了过去。

他非拿到这瓶解药不可。

这瓶解药若是在水里，他就跳下水里去，这瓶解药若是在烈火里，他就跳进火里去。

积雪冷而柔软。

王动只走了六七步，就已可伸手拿到解药。

他伸出手。

瓷瓶很冷，冷得像死人的手。

他拿起了瓷瓶。

他的手比瓷瓶还冷。

因为他已感觉到死的气息。

一双手突然从坟墓里伸出来，点中了他膝盖上的“环跳”穴。

另一双手同时从积雪下伸出来，挥手射出两颗寒星，射入了他的足踝。

他跪了下去，跪在坟墓前。

然后他才看到，坟墓下已露出个洞穴。

这坟墓原来是假的，是空的。

红娘子银铃般的笑声又响起，甜笑着道：“你现在真的哪里都不必去了……”

05

王动跪在坟墓前，脸上还是全无表情，但脸色却苍白得可怕。

他很了解这些人，很了解这些人的手段。

他在等，等他们使出手段来。

坟墓中终于发出了声音：“你输了。”

他知道这是催命符的声音，催命符无论在什么地方说话，都像是从坟墓里发出来的。

“我输了。”

他只有认输。

催命符道：“这次你已没有翻本的机会。”

王动道：“我没有。”

催命符道：“你知不知道输的是什么？”

王动道：“我只有一条命可输。”

催命符道：“你还有别的。”

王动道：“你还要什么？”

催命符道：“你总该知道，从棺材里伸出手来，要的是什么？”

王动道：“要钱？”

催命符道：“不错，是要钱。”

王动道：“若是要钱，你就找错了人。”

催命符道：“我从未找错人。”

王动道：“要钱的本该是我，公账里的钱我本该也有一份。”

催命符道：“你当然有一份，但却不该将四份都独吞。”

王动没有说话，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很奇怪。

催命符道：“那几年我们的收入不错。”

王动道：“很不错。”

催命符道：“是不是只有我们五个人知道，我们的收入究竟有多少？”

王动道：“是。”

催命符道：“是不是也只有我们五个人，才知道我们究竟存了多少、存在哪里？”

王动道：“是。”

催命符道：“有没有第六个人？”

王动道：“没有。”

催命符道：“那笔钱无论谁拿去，都足够舒舒服服地享受一辈子。”

王动道：“就算最浪费的人也已足够。”

催命符道：“但等你走了后，我们才知道，能享受那笔钱的只有你一个人。”

06

王动道：“你认为我已将那笔钱带走？”

催命符道：“那一笔钱已一文不剩，你认为是谁带走的呢？”

王动长长吐出口气，道：“我现在才知道你们是为什么来的。”

催命符冷笑道：“我早已知道你是为什么走的了，那笔钱已足够令任何人出卖朋友。”

王动忽然笑了。

催命符说道：“你认为我们很可笑？认为我们是笨蛋？”

王动道：“我才是笨蛋，无论谁有了那笔钱，都不会过我这种日子，除非是个笨蛋。”

催命符道：“你过的是什么日子？”

王动道：“穷日子。”

红娘子忽然掠过来，银铃般笑道：“你有多穷？”

王动道：“很穷。”

红娘子眨眨眼道：“听说有个人在这县城的奎元馆里，一晚上就输了好几万银子，这人是谁？”

王动道：“是我。”

红娘子道：“听说有个人在山下的言茂源，一个月就买了几百两银子的酒，这人又是谁？”

王动道：“是我。”

红娘子道：“还有个人家里，最近刚换了批家具，连后院小屋里的椅子，都是檀木做的，最少也值十两银子，这人又是谁？”

王动道：“是我。”

红娘子笑了，悠然道：“一个人过的是这种日子，能算很穷吗？”

王动道：“不能算。”

红娘子道：“我们已打听过，这里虽叫作富贵山庄，但从上一代开始，除了这名字外，就再也没有一点富贵的地方。”

王动道：“不错。”

红娘子道：“这么些年来，你也没有再出去做过生意？”

王动淡淡道：“一个人可以在家里享福，为什么还要出去？”

红娘子道：“银子是绝不会从天上掉下来的。”

王动道：“但却可以从地下挖出来。”

红娘子嫣然道：“想不到你承认得倒很快。”

王动道：“我不承认行不行？”

红娘子道：“不行。”

王动道：“既然不行，我为什么还不承认。”

他笑了笑，笑得很勉强，又道：“你们若要调查一个人的底细，连他祖宗三代都要被挖出来，若要一个人说实话，连哑巴都不能不开口，这点我总比别人知道得清楚些。”

催命符冷冷道：“所以你根本不该走的。”

王动叹道：“只可惜，很多人都常常会做不该做的事。”

催命符道：“好，我们走吧。”

王动道：“走？到哪里去？”

催命符道：“去拿回我们的那三份。”

王动道：“好，你们去拿吧。”

催命符道：“到哪里去拿？”

王动道：“你们高兴到哪里去拿就到哪里去拿。”

催命符道：“你若不说，我们怎知道钱藏在哪里？”

王动道：“我为什么要说？我什么都没有说。”

催命符厉声道：“你还不承认？”

王动淡淡道：“就算钱是我拿的，但承认拿钱是一回事，答应还钱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催命符冷笑道：“你要钱？还是要命？”

王动道：“能活下去的时候，当然要命，若已活不下去，就只好要钱了。”

催命符道：“你要怎么样才肯答应？”

王动道：“你们肯答应还我的命，我就答应还你们的钱。”

催命符沉默了半晌，忽然道：“好，还你的命。”

王动道：“一条命，一份钱。”

催命符道：“你有几条命？”

王动道：“我一条，郭大路一条，林太平一条，燕七一条，四条命，四份钱。”

催命符道：“一条命，四份钱。”

王动道：“不行。”

催命符道：“不行也得行，你是活的，钱是死的，我们既能找到你，还怕找不到钱？”

王动也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好吧，就先还命来。”

催命符道：“还谁的命？”

王动道：“你要谁还钱？”

红娘子又笑了，吃吃笑道：“我早就知道他总算还是个聪明人，总算还知道，无论谁的命，都不如自己的命值钱。”

王动道：“先解我的毒，再解穴道，我就带你们去拿钱。”

催命符道：“只解毒，不解穴道。”

王动道：“穴道若不解，你们随时还是可以要我的命。”

催命符道：“我答应留下你的命。”

王动道：“除了命呢？”

催命符道：“有了命你已该知足。”

红娘子笑道：“是呀，活着总比死好，你还是想开些吧。”

王动又沉默了很久，终于长长叹息一声，道：“看来我已没有别的路可走。”

催命符冷冷道：“你带走那笔钱的时候，就已走上了绝路。”

王动道：“环跳穴被点住的人什么路都不能走。”

红娘子媚笑道：“你不能走，我背你，莫忘了以前你总是压着我的。”

催命符冷冷道：“你跟着我走。”

红娘子眨眨眼，道：“那么谁背他呢？”

一个人忽然从积雪中钻出来，蛇一般钻出来，道：“我。”

王动伏在赤练蛇背上。

赤练蛇的身子柔软、潮湿、冰冷。

雾已将散。

但天色依旧阴冥，看不见太阳，也看不见光明。

根本就没有光明，因为已全无希望。

赤练蛇忽然道：“这是你回家的路。”

王动道：“只希望不是回老家。”

赤练蛇道：“你把钱就藏在家里？”

王动道：“若是你，你藏在哪里？”

赤练蛇道：“当然是可以随时摸得到的地方，钱就像女人一样，最好放在随时可以摸得到的地方。”

王动笑了，道：“想不到你也懂女人。”

赤练蛇道：“就因为我懂，所以才不要。”

王动道：“你只要钱？”

赤练蛇道：“钱比女人好，钱不会骗你，世上绝没有比钱更忠实的。”

王动道：“所以，钱可以放在客厅里面，女人却不能。”

赤练蛇道：“钱就在客厅里？”

王动道：“一个人的家里，还有什么地方比客厅更宽敞、更显眼？”

赤练蛇点点头，道：“不错，愈显眼的地方，别人反而愈不会注意。”

催命符从不肯走在任何人前面。

世上的确有这种人，因为他在背后暗算别人的次数太多。

所以他永远不愿让任何人走在他背后。

他紧紧贴着红娘子，就好像是一条影子。

红娘子甚至可以感觉到他那冰冷的呼吸——带着死尸的气味的呼吸。

她的脸色难看极了。

催命符看不见她的脸，只能看见她的脖子。

他正在看着她的脖子，脸上带着欣赏的表情，因为她光滑白嫩的脖子上，已因他的呼吸而起了一粒粒鸡皮疙瘩。

红娘子却在看着前面的王动，忽然道：“你认为他真的会带我们去拿钱？”

催命符道：“他已别无选择。”

红娘子道：“我却觉得有点不对。”

催命符道：“哪点不对？”

红娘子道：“他不是这么容易对付的人，也不该这么怕死。”

催命符冷笑道：“随便他是怎么样的人，现在都已无妨。”

红娘子道：“为什么？”

催命符道：“因为他现在已是个死人。”

红娘子道：“死人？”

催命符道：“你以为我真会留下他的命？”

红娘子嫣然道：“我当然知道你不会，但现在他还没有死。”

催命符接道：“虽然还没有完全死，但已死了一大半。”

红娘子道：“他还有朋友。”

催命符道：“一个是快死了的朋友，另外两个简直已等于死了，我们三个人无论谁都已足够对付他们，你还担心什么？”

红娘子忽又笑了笑，道：“我不是担心，只觉得有点可惜。”

催命符道：“可惜什么？”

红娘子悠然笑道：“可惜我还没有跟那三个小伙子睡过觉。”

催命符忽然一口咬住她的脖子。

就好像是一条疯狗，咬住了一条母狗。

天色阴暗，所以客厅里还是暗得很。

窗子是开着的，从外面可以隐约看到两人的影子。

赤练蛇道：“什么人在里面？”

王动淡淡道：“想不到你的眼睛近来也不行了。”

赤练蛇的眼睛本来就不行。

任何人若是一生都钻在各式各样的毒药里，眼力都不会好。

但就算眼力再差的人，只要多看几眼，也能看得出那只不过是两个稻草人。

两个披麻带孝的稻草人。

王动忽然笑了笑，道：“你若还没有看清，我不妨告诉你：我若死了，他们就是我的孝子，你若死了，只怕也只有用他们来做孝子。”

赤练蛇道：“这样的孝子，至少总比败家子好。”

王动道：“所以你宁可绝子绝孙？”

赤练蛇道：“最好连朋友都没有。”

红娘子忽然赶上来，道：“你的朋友呢？”

她问的是王动。因为这些人里只有王动才有朋友。

王动道：“他们在山下等我。”

红娘子道：“为什么要到山下去？”

王动道：“你若是他们，在这种情况，会在哪里等我？”

赤练蛇道：“她根本就不会等你。”

第二十五章 稻草人的秘密

红娘子眨了眨眼，道：“我一向总觉得最了解我的人就是你，你知道是为了什么？”

赤练蛇道：“哼。”

红娘子道：“因为只有女人才能了解女人，这道理谁都知道的。”

王动道：“他是女人？”

红娘子道：“你以为他是男人？”

王动道：“看起来他好像是的。”

红娘子道：“就算他本来是个男人，但在毒药里泡了几十年，也早就变成个女人了。”

赤练蛇的脸忽然僵硬，就好像是一条蛇忽然被人捏住了七寸。

红娘子吃吃笑道：“这是他最大的秘密，我本来不该说出来的，幸好你也不是外人，所以……”

她故意压低语声，悄悄道：“我还可以告诉你个秘密。”

王动道：“什么秘密？”

红娘子道：“你猜猜看，那大蜈蚣死了后，谁最伤心？”

王动道：“我知道他和大蜈蚣是好朋友。”

红娘子又笑道：“你错了，他们不是朋友，他们已是……”

赤练蛇一直在瞪着她，冷冰冰的眼睛已变成碧绿色，忽然对准她的脸吹了口气。

他只不过轻轻吹了口气，但红娘子却像是在闪避着世上最歹毒的暗器一样，连话都来不及说完，身子已跃起，凌空一个翻身，已掠到屋背后，她身后的催命符却早就不见了。

王动忽然道：“她说的话，我本来连一个字都不信的。”

赤练蛇道：“你本来不笨。”

王动道：“但这次我却相信了。”

赤练蛇道：“为什么？”

王动笑了笑道：“因为她说的若不是真的，你何必要她的命？”

赤练蛇冷冷道：“你是不是也想叫我要你的命？”

王动淡淡道：“我这条命早已不姓王了，谁要去都没关系，但你呢？”

赤练蛇道：“我怎么样？”

王动道：“你若死了，谁最伤心？”

赤练蛇道：“没有人伤心。”

王动道：“有没有人开心？”

赤练蛇道：“有。”

王动道：“你也知道她恨你？”

赤练蛇道：“哼。”

王动道：“她为什么一直没有要你的命？”

赤练蛇道：“因为她知道我活着比死了有用。”

王动道：“以后呢？”

赤练蛇道：“以后？”

王动道：“以后分钱的时候。”

赤练蛇的脸又已僵硬。

王动道：“大蜈蚣死了，他们是不是也很伤心？”

赤练蛇道：“哼。”

王动道：“他们为什么不伤心？”

赤练蛇道：“因为三个人分钱，总比四个人分得多些。”

王动道：“若只有两个人分钱呢？”

赤练蛇回过头，盯着他，一字字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王动道：“我想说的事，你本该早就明白了的。”

赤练蛇碧绿色的眼神突又变成死灰色，冷冰冰的全无表情。

王动道：“一个馒头两个人吃，总比三个人吃好些，这道理本就谁都明白，现在的问题是，是哪两个人能吃到馒头呢？”

赤练蛇道：“你说。”

王动缓缓道：“我知道你的功夫，你当然不怕红娘子。”

赤练蛇道：“哼。”

王动道：“但她和崔老大是什么关系？你和崔老大又是什么关系？你能不能比得上她？”

赤练蛇冷笑。

在某种情况下，一个人若是冷笑，只不过表示他已无话可说，表示他心里已不安。

一个对每件事都完全有把握的人，是很少会这么样冷笑的。

所以王动立刻又接着道：“所以你若想吃到馒头，就最好赶快另想法子。”

赤练蛇迟疑着，终于忍不住问道：“什么法子？”

王动道：“另外找个人，来帮你抢那馒头。”

赤练蛇又在冷笑，道：“找什么人？”

王动道：“第一，那人要不太贪心。”

赤练蛇道：“世上有这种人？”

王动道：“我就不是个贪心的人。”

赤练蛇道：“哼。”

王动道：“以前我也许是，但现在我已懂得，两个人分馒头吃，总比没有馒头吃的好。”

赤练蛇凝视着他，道：“第二呢？”

王动道：“第二，那人要不如你。”

赤练蛇道：“为什么要不如我？”

王动道：“因为他若不如你，就绝不敢在你面前动歪脑筋。”

赤练蛇道：“你不如我？”

王动笑了笑道：“我若比你强，现在怎会要你背着我呢？”

赤练蛇死灰色的眼睛里，忽然出现了一点光，道：“你真是站在我这边的？”

王动道：“我只有站在你这边。”

赤练蛇道：“为什么？”

王动道：“因为他们那边的人已太挤了。”

赤练蛇的眼睛又亮了些，道：“你能够替我做些什么？”

王动道：“我还有手。”

赤练蛇道：“你的手能做什么？”

王动道：“至少还能拉住一个人。”

赤练蛇不再冷笑。

因为他对这件事已渐渐开始觉得有了些把握。

王动道：“现在只有一个问题了。”

赤练蛇道：“你说。”

王动道：“你能不能对付崔老大？”

赤练蛇道：“你看呢？”

王动道：“若真的动手，我不知道，但若骤出不意，攻其无备，那就……”

他突然闭上了嘴。

赤练蛇也闭上了嘴，这才慢慢地走进了屋子。

催命符和红娘子已在屋子里。

屋子里已经很亮了。

催命符的脸在天光下看来，就像是一张白纸。

一张又干又皱的白纸。

有些人好像都见不得天光的，他显然就是这种人。

赤练蛇将王动放在椅子上道：“你们已看过了。”

催命符道：“每个地方都看过了。”

红娘子嫣然道：“连厕所里都看过了，奇怪的是，那里居然不太臭。”

她瞟了王动一眼，又道：“所以我知道你的朋友里，一定有个很喜欢干净的人。”

王动冷冷道：“你还知道什么？”

红娘子笑道：“我还知道那人一定不是你。”

赤练蛇道：“他的朋友呢？”

催命符道：“全走了。”

红娘子又瞟了王动一眼，媚笑道：“看来你最近交的，也并不是什么好朋友。”

王动淡淡道：“天下本没有真能陪着你死的朋友。”

红娘子嫣然道：“这样子的夫妻都没有，何况是朋友。”

这次她眼波瞟的是赤练蛇。

赤练蛇好像根本没听见，也没看见，道：“这屋子里已没有别的人？”

催命符道：“只有这两个稻草人。”

王动道：“稻草人不是人。”

催命符突然阴恻恻地一笑，道：“莫忘了稻草人有时也能杀人的。”

王动的脸色好像忽然有些变了。

催命符一直在盯着他的脸，就在他脸色微变的那一瞬间，催命符已出手。

很少有人知道催命符杀人用的是什么。

因为他杀人是真杀，一出手就绝不会再让对方有活下去的机会。

否则他就不出手。

只有看过他杀人的人，才知道他杀人用的是什么。

只有四个人看过他杀人。王动看过。

他杀人用的是两根刺。

两根钢丝般的刺，可以游魂般缠着你，缠住你的兵器，扼断你的脖子，也可以一下子就刺进你心脏里。

那就是他的出手双飞游魂刺。

江湖中有很多人是以他们的独门兵器而成名的。

因为他若有种奇特的独门兵器，在和人交手时，就往往会占到很多便宜。

很多意想不到的便宜。

所以你若能创造一件令人意想不到的独门兵器，你就一定会在江湖中闯出名头来——用别人的血写出你的名头来。

虽然你以后也会死在另一件令你意想不到的独门兵器下。

稻草人身子看来很臃肿。

比他们在放风筝时臃肿得多了。

这点别人也许看不出来，但催命符却绝不会看不出来。因为稻草人就是他做的。

他虽有张笨脸，却有双巧手——真正聪明的人，是绝不会将聪明摆在脸上的。

稻草人不吃肥肉，也不喝酒，为什么会忽然在一夜之间长胖了呢？

是不是有人藏在稻草人里，准备突然间跳起来出手？——这就是王动和燕七他们早已商量好的最后一击？

王动的脸色变了。

因为这时催命符的出手双飞游魂刺，已闪电般刺入稻草人的心脏。

刺得很深。深极了。

第二十六章 最后一击

01

世上的确很少有真能和你共生死的朋友。

连这样的夫妻都很少，何况朋友？

但这样的朋友并不是绝对没有。

至少郭大路他们就是这样的朋友。

他们知道王动已在生死关头，怎么肯放下王动一个人在危险中？

他们怎么会走？

02

稻草人长胖了。

胖人的血多。

催命符的出手双飞游魂刺，已刺入了他们的心脏。

但却没有血，连一滴血都没有。

这次脸色改变的不是王动，是催命符。

就在催命符脸色改变的这一瞬间，赤练蛇的眼睛里已发出了光。

也就在这同一瞬间，王动拉住了红娘子的手。

蜜蜂的刺有毒。

催命符的刺更毒。

蜜蜂的刺若已刺过人，就没有毒了。

催命符的刺现在还留在稻草人的心脏里。

这机会赤练蛇怎肯错过。

他忽然对准催命符的脸，用力吹了口气。

天光照入窗户，可以看出，他吹出的气，是淡碧色的。

催命符好像正在发怔，但就在他这口气吹出来的那一瞬间，催命符的长袖突然变成个套子，套住了赤练蛇的头。

也闷住了他的那口气。

赤练蛇一声惨呼。

呼声很尖锐，很短促。

催命符的身子已掠起，一只手勾住了大梁，吊在梁上，看着他。

赤练蛇的眼睛就像是完全瞎了，什么都已看不见，就像是一条瞎了眼的狗，跄踉向前冲去。

他冲出了一步、两步、三步……

他的脸已碧绿。

他才冲出了两步，就倒下。

中了赤练蛇的毒，绝没有人能走出七步。

就连赤练蛇自己也不例外。

王动放开了红娘子的手。

他脸上还是连一点表情都没有，但瞳孔却已开始在收缩。

他已渐渐明白这是怎么回事，这件事并不太有趣。

但红娘子却显然觉得很有趣，她早已笑了，笑个不停。

笑声如银铃。

王动第一次看到她笑的时候，就是被她这种笑声迷住的。

直到他看过她几百次之后，他还是认为世上绝没有别的人能笑得这么可爱，这么好听。

但现在他却只觉得想呕吐。

无论如何，赤练蛇总是跟她在一起生活了许多年的伙伴。

无论谁若能在自己伙伴的尸体旁笑得如此开心，都会令别人觉得想呕吐。

红娘子眼波流动，道：“你是不是在奇怪，我为什么要笑？”

王动道：“不奇怪。”

红娘子道：“为什么？”

王动道：“因为你根本不是人。”

这也是王动的结论。

催命符还在凝视着赤练蛇的尸身，就像是生怕这人死得还不够彻底。

赤练蛇死得很彻底。

其实他活着时，就已彻底为毒药贡献出他自己的全部生命。

他没有别的朋友，他甚至可以说什么都没有。

毒药就是他的生命。

过了很久，催命符才慢慢地转过身，缓缓道：“这是个很忠实的人。”

红娘子道：“你说他忠实？”

催命符点点头，道：“他至少对自己做的事很忠实，他的毒药的确没有失效过一次。”

红娘子又笑了，道：“所以你更应该感激我，若不是我，现在死的就是你。”

催命符淡淡道：“我倒的确从未想到过他也会出卖我。”

红娘子笑道：“你若从未想到过，怎么会早已准备好对付他的法子？”

催命符道：“因为我也是个很忠实的人。”

红娘子道：“你对什么忠实？”

催命符道：“对我自己。”

红娘子叹了口气，道：“你怎么从来不说我也很忠实？”

催命符冷冷道：“因为你对你自己也不忠实，你常常都在出卖自己，你自己出卖自己。”

红娘子道：“但我却从来未出卖过你，也从来没有骗过你。”

催命符还是冷冷地道：“因为你知道没有人能骗得过我的。”

他忽然转向王动，道：“所以你在我面前，也是个老实人。”

王动没有反应。催命符道：“你说你的朋友都已走了，他们果然不在这里。”

王动还是没有反应。

催命符道：“现在我只想知道，你是对钱比较忠实，还是对我？”

王动道：“那得看情形。”

催命符道：“怎么看？”

王动淡淡地道：“通常我是对钱忠实些，但现在是对你。”

催命符道：“很好，拿来。”

王动道：“拿什么？”

催命符道：“你有什么？”

王动犹疑着，终于下了决心，道：“桌子下面有几块石板是松的，下面有个地窖。”

催命符冷笑道：“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王动道：“你既已看出来，为什么还不去拿？东西就在那里。”

红娘子抢着道：“我去拿出来。”

催命符道：“我去。”

他身子一闪，已掠到红娘子前面。

这是他平生第一次走在别人前面——也是最后的一次。

一线银光慢慢地自红娘子袖中飞出，打在他脑后的玉枕穴上。

这致命的一击非但不快，而且很慢，但他却偏偏不能闪避。

他立刻就倒了下去。没有抵抗，也没有痛苦。

甚至连声音都没有发出，一个活人忽然间就变成了死人。

谁也想不到他竟死得如此容易。

他自己当然更想不到，杀他的人，竟是红娘子。

银铃般的笑声又响起。

红娘子笑道：“这次，你总该明白我为什么要笑了吧？”

王动道：“不明白。”

红娘子道：“你知不知道我是用什么杀他的？”

王动不回答。

红娘子笑道：“你当然知道，那就是我从他那里学来的游魂刺。”

她吃吃地笑着，接道：“他刚用赤练蛇的毒，毒死了赤练蛇，我立刻就用他自己的刺，刺死了他，这么有趣的事，我想不笑都不行。”

王动道：“我只奇怪，他怎会将这一招教给你。”

红娘子道：“因为他并没有完全将诀窍教给我，知道我永远学不好的。”

王动道：“你的确没有他快。”

红娘子道：“那差得远了，所以虽然学会，却还是没有用，根本不能用来对付别人。游魂刺还是他的独门兵器。”

王动道：“既然没有用，你何必学？”

红娘子道：“并不是完全没有用，只有一种用处，只能用来对付一个人。”

王动道：“谁？”

红娘子道：“他自己。”

王动奇道：“你不能用来对付别人，却能用来对付他？”

红娘子笑道：“天下就有很多事，都是这么奇怪的。”

王动道：“我不懂。”

红娘子咯咯笑道：“你不懂的事还多着哩。”

王动道：“哦？”

红娘子道：“我故意单独留下你和赤练蛇在一起，为的就是要让你们有机会说话。”

王动道：“原来你是故意走开的。”

红娘子道：“我先故意说出他最见不得人的事，然后再走开，故意要他气得半死；你看到那种机会当然不肯错过。”

王动道：“你知道我会想法子说动他，要他出卖你们？”

红娘子道：“并不是你说动他的，他早已有了这意思，只不过一直没有机会而已。”

王动道：“你故意给他这机会，然后就去叫崔老大提防着？”

红娘子道：“我也知道崔老大早已有了对付他的法子，他只要一出手，就得死。”

王动道：“你算得很准。”

红娘子嫣然道：“这点我倒也不必太谦虚。”

王动叹了口气，道：“这件事我总算明白了，还有呢？”

红娘子眨眨眼，道：“你知不知道崔老大最大的秘密是什么？”

王动道：“不知道。”

红娘子道：“他的耳朵并不灵，简直跟聋子差不许多。”

王动道：“但我跟他说话，声音并不太大，他却都听得见。”

红娘子道：“那只因为他看你的嘴唇动作，就能看出你说的是什么。”

王动叹道：“这的确是个秘密。”

红娘子道：“这秘密除了我之外，没有别人知道。就因为他的耳朵不灵，所以永远不肯走在任何人前面，他生怕别人从背后暗算他。”

她笑了笑，又道：“这倒并不是因为他比别人小心，只不过因为他听不见暗器的风声，若有人从背后暗算他，他根本没法子闪避。”

王动道：“若是风声很尖锐，他当然还是听得见的，但若有人从背后慢慢地给他一下子，那他就非死不可了。”

红娘子笑道：“一点也不错，所以，我用那永远也学不好的游魂刺来对付他，反而再好也没有了啊！”

王动道：“你也算准了他一听到东西在哪里，就忍不住会赶到前面去的？”

红娘子道：“若在别人面前，他也许还能沉得住气，还会提防着；但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他总是会比平时疏忽些。”

王动道：“为什么？”

红娘子道：“因为他总认为我是在倚靠着他，总认为他若死了，我也活不了。”

王动叹道：“他也总认为没有人能骗过他……”

红娘子道：“的确没有人能骗过他，只有他自己能骗过自己。”

王动道：“他说他自己在骗自己？”

红娘子媚笑道：“不会自我陶醉的男人，天底下还没有几个，男人若不自我陶醉，女人还能混么？”

王动沉默了半晌，淡淡道：“你的确算得很准，也看得很准。”

红娘子道：“但我却看错了你。”

王动道：“哦？”

红娘子又笑着道：“我始终认为你是不会说谎的，想不到你若说起谎话来，简直可以骗死人不赔命。”

王动道：“我说了什么谎？”

红娘子道：“你说东西就在桌子下面，这是不是说谎？”

王动道：“是。”

红娘子笑道：“但却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你在说谎，因为世上只有我才知道东西到底藏在哪里。”

王动道：“你应该知道。”

红娘子眼波流动，道：“说老实话，你刚才有没有想到过，东西是我拿走的？”

王动道：“没有想到。”

他沉默了半晌，又道：“我什么都没有想到，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一件事。”

红娘子道：“什么事？”

王动道：“一个人不能太得意，无论谁若觉得没有人能骗他，他就是自己在骗自己。”

红娘子的甜笑好像已有点变味了，忍不住道：“这是什么意思？”

王动淡淡道：“我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说，你若能设计出一个圈套来害别人，别人就也能设计出一个圈套来害你。”

这也是结论。

结论通常都很少会错的。

错了的通常都不是结论。

白天。

女人在白天看来，总显得比较苍老些、憔悴些。

红娘子已笑不出。

会笑的女人不笑的时候，也总会显得苍老些、憔悴些。

所以红娘子现在看来，几乎已接近“红婆子”的程度了。

桌子下没有宝藏，连一个铜板都没有。

但却有人，两个人。

王动虽不能动，但这两个人却能动。

一个动得比较快，一个动得慢些。

快的是燕七，慢的是郭大路。

像郭大路这样的人，在朋友有危难的时候，你就算用鞭子赶他，用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不会走的。

直到现在，红娘子才发觉自己掉入了圈套。

但是怎么掉下去的呢？

她完全不知道，这圈套连一点影子她都没有看到。

屋子里总有个角落光线比较暗些，这角落里通常总有张椅子。

红娘子慢慢地走过去，慢慢地坐下来。

没有人拦阻她，因为已没有这必要。

过了半晌，红娘子忽然道：“王动，我知道你一直是个很公平的人。”

郭大路抢着道：“他本来就是的。”

有郭大路在的时候，王动说话的机会并不多。

红娘子道：“所以对我也应该公平些。”

郭大路道：“要怎么样公平？”

红娘子道：“刚才我已将我的圈套说了出来，现在你呢？”

她说话的对象是王动，除了王动外，她没有看过别人。

燕七的眼睛却在瞪着郭大路。

所以郭大路的嘴也只好闭上了。

过了很久，王动才开口道：“刚才你是从哪里说起的？”

红娘子道：“从我给你机会让你单独和赤练蛇说话的时候。”

王动道：“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跟他说那些话？”

红娘子道：“不知道。”

王动道：“但你至少应该知道一件事，东西并不是我拿走的。”

红娘子道：“我知道。”

王动道：“所以我一定要从你们三个人中，找出是谁拿走那些东西的人来。”

红娘子道：“你跟赤练蛇说那些话，为的就是要试探他？”

王动道：“不错，他若是拿走那些东西的人，就绝不会那么做了。”

红娘子道：“你怎么知道那人不是大蜈蚣？”

王动道：“他假如是的，就不会那么冒险——有了几千万两身家的人，坐在屋檐下都生怕有瓦会掉下来打破他的头。”

红娘子勉强笑了笑，道：“你为什么不说得简单些？‘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这句话我也听得懂的。”

王动道：“知道那些东西藏处的只有五个人，除掉三个，就只剩下你和崔老大。”

红娘子道：“但你还是不能确定，我和崔老大究竟谁才是真正拿走那些东西的人。”

王动道：“那时我还不能确定，但我已有把握，迟早总会找出那个人来的。”

红娘子道：“你真有把握？”

王动道：“第一，我知道赤练蛇绝不是崔老大的敌手，只要一有举动，就必死无疑。”

红娘子道：“你倒也看得很准。”

王动道：“第二，我知道你和崔老大之间，也必定有个人要死的。”

红娘子道：“为什么？”

王动道：“因为无论谁是拿走那些东西的人，都绝不会让另一个人活着。”

红娘子道：“为什么？”

王动道：“因为我们这五个人之中，只要还有一个活着，他就不能安心享受那笔财富。现在五个人等于只剩下一个，正是他最好的机会。”

红娘子叹了口气，道：“这机会的确太好了。”

王动道：“他已等了很久，好容易才等到这机会，当然绝不肯轻易错过。”

红娘子道：“若换了你，也一定舍不得错过。”

王动道：“何况以前他还可以将责任推在我身上，现在既已找到了我，他的秘密就迟早要被揭穿，就算他不想杀别人，别人也一定要杀他。”

红娘子缓缓道：“我本来的确不愿他们找到你，可是……”

她笑了笑，笑得很凄凉，轻轻地接着道：“可是我心里却又希望他们能找到你，也好让我看看，这几年来你已变成什么样子了？日子过得还好么？”

郭大路终于忍不住道：“他日子过得很好，虽然穷一点，却还是照样很快乐。”

红娘子慢慢地点了点头，喃喃道：“你们的确都是他的好朋友，的确是比他以前那些朋友好得多。”

她沉默了很久，才接着道：“你算来算去，早已算准了最后必定只有一个人剩下来，也算准了他就是拿走那些东西的人。”

王动道：“这算法本来就好像一加一等于二那么简单。”

红娘子道：“难道你赴约去的时候就已算准了？”

郭大路道：“若非如此，我们怎么能放心让他去赴约？”

红娘子叹道：“我早就该想到的，我早就看出你们不是那种看见朋友有危险就偷偷溜走的人。”

王动道：“他们的确不是。”

红娘子道：“但是我还有几点想不通。”

王动道：“你可以问。”

红娘子道：“你中计被擒，难道也是故意的？”

王动淡淡道：“我只知道那地方绝不会突然冒出个荒坟来。”

红娘子道：“你故意被他们抓住，难道不怕他们当时就杀了你？”

王动道：“怕总是有点怕的。”

红娘子道：“但你还是照样要去做？”

王动道：“因为我已猜到，你们绝不会就只为了要杀我而来，一定还另有目的。”

红娘子道：“你已猜出是什么目的？”

王动道：“虽然不能完全确定，但只要你们另有目的，就不会当时杀我。”

红娘子道：“所以你就叫他们在这里等着？”

王动道：“不错。”

红娘子道：“你有把握能诱我们到这里来？”

王动道：“只有一点，不太多。”

红娘子道：“但你还是要这么样做？”

王动道：“一个人若只肯做绝对有把握的事，那么他就连一样事都做不成。”

红娘子道：“哦？”

王动道：“因为世上本没有绝对有把握的事。”

红娘子道：“你要他们藏在这里，难道就不怕事先被我们发现么？”

王动道：“这种机会很少。”

红娘子道：“为什么？”

王动道：“这得分几种情形来说。”

红娘子道：“你说。”

王动道：“第一种情况是，三个人都同在这里的时候。”

红娘子道：“嗯。”

王动道：“这时三个人之中，至少有两个人以为藏宝就在桌下，当然绝不肯让别人先得手的；就算有人要过来看看，也必定有人会阻止；所以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必是安全的。”

红娘子道：“第二种情况呢？”

王动道：“那时已只剩下两个人了，就譬如说是你和崔老大。”

红娘子道：“不用譬如，本来就是我们。”

王动道：“那时你已决心不让崔老大再活着。他就算想要来看看，你也必定会先下手，所以在这种情况下，他们也是安全的。”

红娘子道：“第三种情况当然是已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王动道：“不错。”

红娘子道：“那时你穴道的地方还是被点住的。”

王动道：“是的。”

红娘子道：“我若先发现他们藏在哪里，岂非还可以先把他们封死在这里面？”

王动笑道：“可是你明知藏宝不在那里，怎么会过去看？你根本连注意都不会注意，所以在这种情况下，他们也是安全的。”

红娘子道：“你真的算得那么精，那么准？”

王动道：“假的。”

他笑了笑，接着道：“人算不如天算，谁也不能将一件事算得万无一失的。”

红娘子道：“但你还是要冒这个险？”

王动道：“这本是我们的孤注一掷，最后一击。”

红娘子长长叹了口气，苦笑道：“你们的胆子也未免太大了。”

王动道：“我们的胆子并不大，计谋也没有你们精密，甚至连力量都比你们薄弱些，这一战，我们本该败的。”

红娘子道：“但你们却胜了。”

王动道：“那只因为我们有样你们没有的东西。”

红娘子道：“你们有什么？”

王动道：“友情。”

他慢慢地接着道：“这样东西虽然是看不见摸不着，但力量之大，却是你们永远也梦想不到的。”

红娘子在听着。

她不能不听，因为这些话都是她从来没有听见过的。

王动道：“我们敢拼命，敢冒险，也因为我们知道自己并不是孤立无助的。”

他目光转向燕七和郭大路，接着道：“一个人若知道自己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有真正的朋友站在他这一边，和他同生死、共患难，他立刻就会变得有了勇气，有了信心。”

红娘子垂下头，仿佛又苍老了许多。

王动道：“我本来也想要他们走，但他们只说了一句话，就令我改变了主意。”

红娘子忍不住问道：“他们说了什么？”

王动道：“他们告诉我，我们要活，就快快乐乐地活在一起；要死，也痛痛快快地死在一起；无论是死是活，都没什么了不起。”

这句话也是红娘子从未听说过的。

她几乎不能相信，可是现在她不能不信。

她看着面前三个人——

一个满身负伤，能站得住已很不容易。

一个纤弱瘦小，显得既饥饿、又疲倦。

就连王动也一样。

若说只凭这三个人，就能将赤练蛇、催命符和红娘子置于死地，这种事简直不可思议。

但这件不可思议的事，现在却已成为事实。

他们凭的是什么呢？

红娘子垂下头，突然觉得一阵热血上涌，几乎忍不住要流下泪来。

她已不知有多久未曾真正流过眼泪，几乎已忘了流泪是什么感觉。

燕七一直在看着她，目中渐渐露出同情之色，忽然道：“你从来没有朋友？”

红娘子摇摇头。

燕七道：“那绝不是因为朋友不要你，而是因为你不要朋友。”

红娘子道：“可是我……”

燕七道：“你若要别人对你真心诚意，只有用一种东西去换。”

红娘子道：“用……用什么？”

燕七道：“用你自己的真心诚意。”

郭大路忍不住道：“你们三个人中，只要有半分真心诚意，今天就一定还快快乐乐地活着。”

邪不胜正。

正义必定战胜强权。

为道义友情而结合的力量，必定战胜因利害而勾结的暴力。

真理与友情必定永远存在。

这不是口号。绝不是。

你们若听说郭大路和王动他们的事，就会知道这绝不是口号，就算你们没听说也无妨。

因为世上像郭大路和王动这样的人，随时随地都存在着的，只要你肯用你的诚心诚意去寻找，就一定可以找到这样的朋友。

第二十七章 春到人间

01

早晨。

金黄色的阳光穿破云层，照上窗户。

风吹过窗户，流动着自远山带来的清新芬芳。

早晨永远是可爱的，永远充满了希望。

但你也用不着诅咒夜的黑暗，若没有黑暗的丑陋，又怎能显得出光明的可爱？

春天。

金黄色的阳光穿破云层，照上枝头。

风吹过柔枝，枝头上已抽出了几芽新绿。

融化的积雪中，已流动着春的清新芬芳。

春天永远是可爱的，永远充满了希望。

但你也用不着诅咒冬的严酷，若没有严酷的寒冷，又怎能显得出春天的温暖？

春天的早晨。

林太平正躺在窗下，窗子是开着的，有风吹过的时候，就可以闻到风自远山带来的芬芳。

他手里拿着卷书，眼睛却在凝视着窗外枝头上的绿芽。

就躺在这里，他已躺了很久。

他受的伤并不比郭大路重，中的毒也并不比郭大路深。

可是郭大路已可到街上沽酒的时候，他却还只能在床上躺着。

因为他的解药来得太迟了。

毒已侵入了他的内脏，侵蚀了他的体力。

人生本就是这样子的，有幸与不幸。

他并不埋怨。

他已能了解，幸与不幸，也不是绝对的。

他虽然在病着，却也因此能享受到病中的那一份淡淡的、闲闲的，带着几分清愁的幽趣。

何况还有朋友们的照顾和关心呢。

人生本有很多种乐趣，是一定要你放开胸襟，放开眼界后才能领略到的。

他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门轻轻地被推开了，一个人轻轻地走了进来。

一个布衣钗裙，不施脂粉，显得很干净、很朴素的妇人。

她手里托着个木盘，盘上有一碗热腾腾的粥，两碟清淡的小菜。

林太平似乎已睡着。

她轻轻地走进来，将木盘放下，像是生怕惊醒了林太平，立刻轻轻地退了出去。

但想了想之后，她又走进来，托起木盘，只因她生怕粥凉了对病人不宜。

这妇人是谁？

她做事实在太周到，太小心。

02

积雪融尽，大地已在阳光下渐渐变得温暖干燥。

院子里的地上，摆着三张藤椅，一局闲棋。

王动和燕七正在下棋。

郭大路在旁边看着，忽而弄弄椅上的散藤，忽而站起来走几步，忽而伸长脖子去眺望墙外的远山。

总之他就是坐不住。

要他静静地坐在那里下棋，除非砍断他一条腿，要他静静地坐在旁边看别人下棋，简直要他的命。

现在王动的白子已将黑棋封死，燕七手里拈着枚黑子，正在大伤脑筋，正不知该怎么样做两个眼，将这盘棋救活。

郭大路一直在他旁边晃来晃去。

燕七瞪了他一眼，忍不住道：“你能不能坐下来安静一下子？”

郭大路道：“不能。”

燕七恨恨道：“你不停地在这里吵，吵得人心烦意乱，怎么能下棋？”

郭大路道：“我连话都没说一句，几时吵过你？”

燕七道：“你这样还不算吵？”

郭大路道：“这样子就算吵？王老大怎么没有怪我吵他？”

王动淡淡道：“因为这盘棋我已快赢了。”

燕七道：“现在打劫还没有打完，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哩。”

郭大路道：“一定。”

燕七瞪眼道：“你懂什么？”

郭大路笑道：“我虽然不懂下棋，但却懂得输了棋的人，毛病总是特别多些的。”

燕七道：“谁的毛病多？”

郭大路道：“你！所以输棋的人一定是你。”

王动笑道：“答对了。”

他笑容刚露出来，突又僵住。

那青衣妇人正穿过碎石小路走过来，手托的木盘上，有三碗热茶。

王动扭过了头，不去看她。

青衣妇人第一盏茶就送到他面前，柔声道：“这是你最喜欢喝的香片，刚泡好的。”

王动没听见。

青衣妇人道：“你若想喝龙井，我还可以再去泡一壶。”

王动还是没听见。

青衣妇人将一盏茶轻轻放到他面前，道：“今天中午你想吃点什么？包饺子好不好？”

王动突然站起来，远远地走开了。

青衣妇人看着他的背影，发了半天怔，仿佛带着满怀委屈，满腔幽怨。

郭大路忍不住道：“包饺子好极了，只怕太麻烦了些。”

青衣妇人这才回过头来，勉强笑了笑，道：“不麻烦，一点也不麻烦。”

她放下茶碗，慢慢地转过身，慢慢地走回去，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过头看了王动一眼。

王动就好像根本没有感觉到她这人存在。

青衣妇人垂下头，终于走了，虽然显得很难受，却一点也没有埋怨责怪之意。

王动无论怎么样对她，她都可以逆来顺受。

这又是为了什么？

郭大路目送着她走入屋子后，才长长叹了口气，道：“这个人变得真快。”

燕七道：“嗯。”

郭大路道：“别人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看这句话并不太正确，她这个人岂非就彻彻底底地完全变了。”

燕七道：“因为她是个女人。”

郭大路道：“女人也是人，这句话岂非是你常常说的。”

燕七也叹了口气，道：“但女人到底还是跟男人不同。”

郭大路道：“哦？”

燕七道：“女人为了一个她所喜欢的男人，是可以完全将自己改变的。男人为了喜欢的女人，就算能改变一段时候，改变的也是表面。”

郭大路想了想，道：“这话听来好像也有道理。”

燕七道：“当然有道理——我说的话，句句都有道理。”

郭大路笑了。

燕七瞪眼道：“你笑什么？你不承认？”

郭大路道：“我承认，无论你说什么，我都没有不同意的。”

这就叫，一物降一物，青菜配豆腐。

郭大路天不怕，地不怕，但一见到燕七，他就没法子了。

这时王动才走回来，坐下，还是脸色铁青。

郭大路道：“人家好心送茶来给你，你能不能对她好一点？”

王动道：“不能。”

郭大路道：“难道你真的一看见她就生气？”

王动道：“哼。”

郭大路道：“为什么？”

王动道：“哼。”

郭大路道：“就算红娘子以前不太好，但现在她已经不是红娘子了，你难道看不出她已完全变了个人？”

燕七立刻帮腔道：“是呀，现在看见她的人，有谁能想得到她就是那救苦救难的红娘子？”

的确没有人能想到。

那又小心、又周到、又温柔、又能忍受的青衣妇人，居然就是红娘子。

郭大路道：“有谁能够想得到，我情愿在地上爬一圈。”

燕七道：“我也爬。”

王动板着脸，冷冷道：“你们若要满地乱爬，也是你们的事，我管不着。”

燕七道：“可是你……”

王动道：“这局棋你认输了没有？”

燕七道：“当然不认输。”

王动道：“好，那么废话少说，快下棋。”

郭大路叹了口气，喃喃道：“看来这人的毛病比燕七还大，这盘棋他不输才是怪事。”

这局棋果然是王动输了。

他本来明明已将燕七的棋封死，但不知怎么一来，他竟莫名其妙地输了。

输了七颗子。

王动看着棋盘，发了半天怔，忽然道：“来，再下一局。”

燕七道：“不来了。”

王动道：“非来不可，一局棋怎么能定输赢？”

燕七道：“再下十局，你还是要输。”

王动道：“谁说的？”

郭大路抢着道：“我说的，因为你不但有毛病，而且毛病还不小。”

王动站起来就要走。

郭大路拉住了他，大声道：“为什么我们一提起这件事，你就要落荒而逃？”

王动道：“我为什么要逃？”

郭大路道：“那就得问你自己了。”

燕七悠然道：“是呀，一个人心里若没有亏心的地方，别人无论说什么，他都用不着逃的。”

王动瞪着他们，忽然用力坐下去，道：“好，你们要说，大家就说个清楚，我心里有什么亏心的地方？”

郭大路道：“我先问你，是谁要她留下来的？”

王动道：“不管是谁，反正不是我。”

郭大路说道：“当然不是你，也不是我，更不是燕七。”

没有人要红娘子留下来，是她自己愿意留下来的。

她本来可以走。

若换了别人，在那种情况下，一定会先逼着她说出那批藏宝的下落，然后很可能就杀了她。

但郭大路他们不是这种人。

他们绝不肯杀一个已没有反抗之力的人，更不愿杀一个女人。

尤其不会杀一个不但没有反抗之力，更有悔罪之心的女人。

任何人都看得出红娘子已被感动了——被他们那种伟大的友谊感动了。

她已明白世上最痛苦的事并不是没有钱，而是没有朋友。

她忽然觉得以前所做的那些事，所得的唯一代价就是孤独和寂寞。

因为她已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

她已能了解孤独和寂寞是多么可怕的事。

她也已了解世上所有的财富，也填不满一个人心里的空虚。

那绝不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孩子所能了解的。

所以红娘子没有走。

郭大路道：“你说过，你们那几年的收获不少。”

王动道：“嗯。”

郭大路道：“你也说过，无论谁有了那笔财富，都可以像皇帝般享受一辈子。”

王动道：“哼。”

郭大路道：“但她却宁可放弃那种帝王般的生活，宁可到这里来服侍你，她疯了吗？”

燕七道：“她当然没有疯，何况就算是疯子，也不会做这种事的。”

郭大路道：“所以就算是呆子，也应该明白她的意思，也应该对她好些。”

红娘子并不是没有走出这屋子过。

她出去过五六天。

回来时，带回来个小小的包袱，包袱里有几件青布衣服，几样零星的东西。

那就是她剩下的所有财产了。

其他的呢？

她居然已将那笔冒了生命危险得来的财富，全都捐给了黄河沿岸，正在闹水灾的几省善堂。

这种事简直令人无法相信。

王动的脸色还是铁青着的。

郭大路道：“难道现在你还不相信她？”

燕七道：“我们甚至已特地去为你打听过，难道我们也会帮着她骗你？”

郭大路道：“难道现在你还看不出她这样做是为了什么？”

燕七道：“她当然是在赎罪。但最重要的，还是因为她想感动你，让你回心转意。”

郭大路道：“假如有人这样对我，无论她以前做过什么事，我都会原谅她的。”

王动沉默着，一直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道：“你们说完了吗？”

郭大路道：“该说的都已说完了。”

燕七道：“甚至连不该说的都说了，现在只看你怎么做。”

王动道：“你们要我怎么样做？跪下来，求她嫁给我？”

郭大路道：“那倒也不必，只不过……只不过……”

燕七替他接了下去，道：“只不过要你对她稍微好一点就行了。”

王动看看郭大路，又看看燕七，忽然长长叹了口气，道：“你们很好，都很好……”

这句话还没有说完，他就站起来走了。

这次他走得很慢，但郭大路反而没有拉他，因为王动一向很少叹气。

太阳渐渐升高，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

他的背好像已有点弯，背上好像压着很重的担子。

郭大路和燕七从未看见过他这样子，忽然觉得自己的心情也沉重了起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们又听见一阵很轻的脚步声，抬起头，就看到红娘子已站在他们面前。

郭大路勉强笑了笑，道：“坐，请坐。”

红娘子就坐了下来，端起她刚才倒给王动的茶，喝了一口，又慢慢地放下，忽然道：“你们刚才说的话，我全都听见了。”

郭大路道：“哦。”

除了这个“哦”字外，他实在想不出应该说什么。

红娘子轻轻道：“你们对我的好意，我很感激，可是……”

郭大路和燕七在等着她说下去。

过了很久，红娘子才慢慢地接着道：“可是我跟他之间的事，你们还不太了解。”

郭大路和燕七谁也没有表示意见。

他们当然不能说自己对别人的事很了解——谁也不能这么说。

红娘子垂下头，道：“我们以前本来……本来非常要好，非常好……”

她声音似已有些哽咽，长长吐出口气，才接着道：“这次我留下来，正如你们所说，是希望能使他回心转意，重新过像以前那样的日子。”

郭大路忍不住道：“你对以前那段日子，真的还很怀念？”

红娘子点点头，黯然道：“可是现在我才知道，过去的事就已过去，就像是一个人的青春一样，去了就永远不会再回头。”

说到这里，她眼泪似已忍不住要流下。

郭大路心里忽然也觉得一阵酸楚，想说话，却不知该说什么。他看着燕七，燕七的眼圈儿似也有些发红。

红娘子以前虽然伤害过他们，暗算过他们，但现在他们早已忘了，只记得红娘子是个一心想回头的可怜女人，他们心里只有同情，绝没有仇恨。

没有人能比郭大路他们更容易忘记对别人的仇恨。

又过了很久，红娘子才总算勉强将眼泪忍住，轻轻道：“但你们若以为他真是个铁石心肠的人，你们就错了，他愈这样对我，就愈表示他没有忘记我们以前的情感。”

燕七忽然点点头，道：“我了解。”

他真的了解，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往往很微妙。

人们互相伤害得愈深，往往只因他们相爱得更深。

红娘子轻轻地接着又道：“他对我若是很好，很客气，我心里反而更难受。”

燕七柔声道：“我了解。”

红娘子道：“就因为他以前对我太好、太真，所以才会觉得被我伤害得很重——所以现在他才会这么样恨我。”

郭大路道：“他怎么会恨你？”

红娘子凄然一笑，道：“他恨我，我反而高兴，因为，他以前若不是真的对我好，现在又怎么会恨我？”

郭大路终于点了点头，道：“我懂。”

红娘子道：“你若在一个人脸上刺了一刀，刺得很深，那么他脸上必定留下一条很深的刀疤，永远也不会平复。”

她黯然接着道：“心上的刀痕也一样，所以我知道我们是永远无法恢复到以前那样子了，就算还能勉强相聚在一起，心里也必定会有层隔膜。”

郭大路道：“可是……你们至少还可以做个朋友。”

红娘子道：“朋友？……”

她笑得更凄凉，道：“任何两个人都可能成为朋友，但他们以前若是相爱过，就永远也无法成为朋友了，你说是不是？”郭大路只有承认。

红娘子忽然站起来，道：“但无论如何，你们都是我的朋友，我永远都不会忘了你们。”

郭大路这才看见她手里提着个小小的包袱，动容道：“你想走？”

红娘子凄然道：“我若勉强留下来，不但他心里难受，我也难受，我想来想去，才决定还不如走了好。”

郭大路道：“可是你……你有没有打算，准备到哪里去呢？”

红娘子道：“没有打算。”

她不让别人说话，很快地接着又道：“但你们可以放心，像我这样的人，有很多地方都可以去的，所以你们为了他，为了我，都最好不要拦住我。”

郭大路看看燕七，燕七在发怔。

红娘子看着他们，目中仿佛充满了羡慕之意，柔声道：“你们若真的将我当作朋友，就希望你们能记住一句话。”

燕七道：“你说。”

红娘子凝注着远方，缓缓地道：“世上最难得的，既不是名声，也不是财富，而是人与人之间的真情。你若得到了，就千万要珍惜，千万莫要辜负了别人，辜负了自己……”她声音愈说愈低，低低地接着道：“因为只有一个曾经失去过真情的人，才懂得它是多么值得珍惜，才会了解失去它之后是多么寂寞，多么痛苦。”

燕七的眼圈儿真的红了，忽然道：“你呢？你以前是不是以真情在对待他？”

红娘子沉默了很久，才轻轻道：“我本来连自己也分不清。”

燕七道：“现在呢？”

红娘子道：“我只知道他离开后，我总是会想起他，我……找过很多人，可是却没有一个人能代替他。”

这句话还没有说完，她忽然以手掩面，狂奔而出。

郭大路想过去拦阻。

但燕七却拦住了他，黯然道：“让她走吧。”

郭大路道：“就这样让她走？”

燕七幽幽道：“走了也好，不走，彼此间反而更痛苦。”

郭大路道：“我只怕她会……会……”

燕七道：“你放心，她绝不会做出什么事来的。”

郭大路道：“你怎么知道？”

燕七道：“因为她现在已知道王老大对她确是真心的，这已足够。”

郭大路道：“足够？”

燕七道：“至少这已足够使一个女人活下去。”

他目中也已泪珠满眶，轻轻接着道：“一个女人一生中，只要有一个男人的确是真心对她的，她这一生就没有白活。”

郭大路凝视着他，良久良久，道：“你对女人好像了解得很多。”

燕七扭过头，目光移向远方。

天空碧蓝，阳光灿烂。

碧蓝的天空下，忽然有一道浅紫色的烟火，冲天而起。

燕七皱了皱眉，道：“这种时候，怎么会有人放烟火？”

燕七回过头，就看见王动也站在屋檐下，看着这道烟火。

风吹过，紫色的烟火随风而散。

郭大路道：“只要人家高兴，随时随地都可以放烟火，这一点也不稀奇。”

燕七似在沉思着，喃喃道：“是不是就好像随时随地都可以放风筝一样？”

郭大路没有听清楚，正准备问他在说什么。

忽然间，王动已冲到他们面前，道：“她呢？”

“她”自然就是红娘子。

郭大路道：“她已经走了，因为她觉得你……”

王动大声打断了他的话道：“她什么时候走的？”

郭大路道：“刚走……”

这两个字刚说完，王动的人已横空掠起，只一闪，就掠出墙外。

郭大路笑了，道：“原来他对她还是很好，她根本不必走的。”

他摇着头，笑着道：“女人为什么总是这样喜欢多心？”

燕七脸上却连一丝笑意也没有，沉声道：“你以为那烟火真是放着玩的？”

郭大路道：“难道不是？”

燕七叹了口气，道：“江湖中的勾当，看来你真的连一点也不懂。”

郭大路道：“我本来就不是个老江湖。”

燕七道：“假如我们要对付一个人，你在这里守着他，我在山下，你有了他的消息时，用什么法子来通知我？”

郭大路道：“不会的。”

燕七道：“不会的？这是什么意思？”

郭大路道：“这意思就是说，像这种情况根本就不会有。”

燕七道：“为什么？”

郭大路眨眨眼，道：“因为你若在山下守着，我一定也在山下。”

燕七眼睛里露出了温柔之色，但脸却板了起来，道：“我们现在说的是正经事，你能不能好好地说几句正经话？”

郭大路道：“能。”

他想了想，才接着道：“山上和山下的距离不近，我就算大喊大叫，你也未必听得到。”

燕七冷冷道：“聪明聪明，你真聪明极了。”

郭大路笑了，又想了想，才说道：“我可以叫别人去通知你。”

燕七道：“若没有别的人呢？”

郭大路道：“我就自己跑下山去。”

燕七瞪着他，板着脸道：“你脑袋里装的究竟是什么？稻草？木头？”

郭大路笑道：“除了稻草和木头之外，还有一脑门子想逗你生气的念头，我总觉得你生起气来的样子，像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

他不让燕七开口，抢着又道：“其实我当然明白你的意思，你认为那烟火也跟风筝一样，是江湖中人传递消息的讯号。”

燕七还在瞪着他，过了很久，才长长叹了口气，道：“我总有一天非被你活活气死不可。”

就在这时，山下忽然也有一道紫色的旗花烟火冲天而起。

郭大路的神色也变得正经起来了，道：“以你看，是不是有江湖人到了我们这里？”

燕七道：“而且还不止一个。”

郭大路道：“你认为他们是来对付红娘子的？”

燕七道：“我不知道，但王老大却必定是这么想法，所以他才会赶过去。”

郭大路动容道：“既然如此，我们还等在这里干什么？”

燕七道：“因为我还要跟你商量一件事。”

郭大路道：“什么事？”

燕七道：“这次你能不能不要跟着我，让我一个人去……”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郭大路已用力摇着头，道：“不能。”

燕七皱皱眉道：“我们若全走了，谁留在这里陪小林？”

他们当然不能将林太平一个人留在这里。

经过了上次的教训后，现在无论对什么事，他们都分外小心。

郭大路沉吟着，道：“这次你能不能让我走，你留在这里？”

燕七也立刻摇头道：“不能。”

郭大路道：“为什么？”

燕七的声音忽然变得温柔起来，道：“你的伤本来就没有完全好，再加上你又死不要命，不等伤好之后，就一个人偷偷溜下去喝酒……”

郭大路道：“谁一个人偷偷喝酒？难道我没有带酒回来……”

燕七沉着脸，道：“不管怎么样，你现在还不能跟别人交手。”

郭大路道：“谁说的？”

燕七瞪着眼道：“我说的，你不服气？”

郭大路道：“我……我……”

燕七道：“你若不服气，先跟我打一架怎么样？”

郭大路摊开双手，苦笑道：“谁说我不服气，我服气得要命。”

他捧起那张摆棋盘的小桌子，喃喃道：“你快走吧，我去找小林下盘棋，他的狗屎棋刚好跟我差不多。”

燕七看着他走过去，目光又变得说不出的温柔，温柔得就像是刚吹融大地上冰雪的春风一样。

现在正是春天。

春天本就是属于多情儿女们的季节。

春天不是杀人的季节。

春天只适于人们来听音乐般的啁啾鸟语，多情叮咛，绝不适于听到惨呼。

但就在这时，他听到一声惨呼。

一个人垂死时的惨呼。

03

世上有些地方的春天，到得总好像特别迟些。

还有些地方甚至好像永无春天。

其实你若要知道春天是否来了，用不着去看枝头的新绿，也用不着去问春江的野鸭。

你只要问你自己。

因为真正的春天既不在绿枝上，也不在暖水中。

真正的春天就在你心里。

钢刀下是永远没有春天的。

血泊中也没有。

一个人卧在血泊中，呼吸已停止，垂死前的惨呼也已断绝。

刀还被紧紧握在他手。

一柄雪亮的鬼头刀！丑恶，沉重！

九个人，九柄刀！

风中弥漫着令人呕吐的血腥气，春天本已到了这暗林中，现在却似又已去远。

九个人手里紧握着刀，将红娘子围住。

九个剽悍、矫健、目光恶毒的黑衣人——一个已倒卧在血泊中。

红娘子看着他们，脸上又露出了那种“救苦救难”的媚笑，纤纤的手指向血泊中指了指，媚笑道：“这位是老几？”

七个人紧咬着牙，只有一个最瘦的黑衣人从牙缝里吐出两个字：“老八。”

红娘子扳着手指，道：“第一个死的好像是老六，然后是老二、老九、老十，再加上老八——唉，十三把大刀，如今已只剩下八把刀了。”

黑衣人道：“不错，十三把刀已有五兄弟死在你们手里。”

他喉间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厉声道：“但八把刀还是足够将你剁成肉泥。”

红娘子笑了，笑声如银铃。

八个人中有三个忽然不由自主，向后退了半步。

红娘子银铃般地笑道：“美人要活色生香的才好，像我这么样个活色生香的美人，剁成肉泥岂非可惜？”

她眼波流动，从倒退的三个人脸上瞟过，媚笑道：“你们总该知道我有些什么好处的，为什么不告诉你的兄弟们？你们真自私……死人已不会说话，你们难道也不会？”

这三人脸色都变了，突然挥刀扑过来。

那最瘦最高的黑衣人忽然一声低叱：“住手！”

他显然是这十三把刀的第一把刀，叱声出口，刀立刻在半空中停住。

红娘子娇笑道：“你们看，我就知道你们的赵老大也舍不得杀我的，他虽然不是个怜香惜玉的人，但一个女人的好坏，他至少还懂得。”

赵老大沉着脸，缓缓道：“你很好，我的确舍不得杀你，因为舍不得让你死得太快。”

红娘子眼波流动，笑得更媚，柔声道：“你要我什么时候死，我就什么时候死，你要我怎么死，我就怎么死，你知道什么事我都情愿为你做的。”

赵老大道：“好，很好。”

一个人要做老大，话就不能太多。

因为愈不说话的人，说出来的话就愈有价值。

赵老大也不是一个喜欢多话的人，他说话简短而有效。

“你杀了我们五个兄弟，我们砍你五刀，这笔账就从此抵销。”

红娘子眨眨眼，道：“只砍五刀？”

赵老大道：“嗯。”

红娘子道：“连利息都不要？”

赵老大道：“嗯。”

红娘子叹了口气：“这倒也不能算不公平，我也很愿意答应，何况现在你们八个对付我一个，我想不答应也不行。”

赵老大道：“你明白最好。”

红娘子道：“我虽然很明白，只可惜一样事。”

赵老大道：“什么事？”

红娘子道：“我怕疼。”

她看着他们手里的刀，脸上露出可怜兮兮的表情，说道：“这么大的刀，砍在人身上，一定很疼的。”

赵老大道：“不疼。”

红娘子道：“真的不疼？”

赵老大道：“至少第二刀就不会疼了。”

红娘子好像还听不懂的样子，道：“你保证？”

赵老大道：“我保证。”

红娘子道：“有你保证，我当然放心得很，但我也有个条件。”

赵老大道：“你说。”

红娘子道：“第一刀一定要你来砍。”

她水灵灵的一双眼睛瞟着赵老大，又道：“因为我不信任别人，只信任你。”

赵老大道：“好。”

他慢慢地走过来，脚步很重，几乎已可听到脚底踩碎沙石的声音。

刀还是垂着的。

他的手宽大而瘦削，手背上一根根青筋凸起。

他已使出了十分力。

“第二刀绝不会疼的。”

这一刀砍下去，任何人都不可能再有疼的感觉——不可能再有任何感觉。

红娘子居然闭上了眼睛，脸上还是带着那种令人销魂的微笑，道：“来吧，快来。”

刀光一闪，带着尖锐的风声砍下来。

红娘子突然自刀光下钻过，闪动的刀光中飞起一片乌丝。

她头发已被削去了一大片。

可是她的手，却已托起了赵老大的肘，另一只手就按在他肋下的穴道上。

谁也没有分辨出那是什么穴，但谁都知道那必定是个致命的穴道。

每个人的脸上看来，都像是被人重重在小腹上踢了一脚。

红娘子还在笑。

那种要命的笑。

她银铃般笑道：“你现在总该明白我为什么一定要你先动手了吧，因为我早就知道你的手会软的，我早已知道你已看上了我。”

赵老大的手并没有软。

他那一刀还是很快，很狠。

只不过他一刀砍下时，竟忘了刀下的空门——在一个已闭上眼等死的女人面前，谁都难免会变得粗心大意些的。

他又得到个教训：

“你若要杀人，得随时随刻防备着别人来杀你。”

这当然不是件愉快的事。

“你若要杀人，得准备过一生紧张痛苦的日子。”

赵老大叹了口气，道：“你想怎么样？”

红娘子笑道：“也不想怎么样，只不过想跟你谈笔生意。”

赵老大道：“什么生意？”

红娘子道：“用你的一条命，来换我的一条命。”

赵老大道：“怎么换？”

红娘子笑道：“这简单得很，我若死了，你也休想活着。”

赵老大道：“我若死了呢？”

红娘子甜甜地笑道：“你若死了，我当然也活不下去，但我怎么舍得让你死呢？”

赵老大想了想，道：“好。”

谁也没听懂这“好”字是什么意思，只看见他手里的刀突又砍下。

一刀砍在他自己的头上。

红娘子是个老江湖。

老江湖若已托住了一个人的手时，当然已算准了他手里的刀已无法伤人。

红娘子算得很准，只不过忘了一件事。

赵老大手里的刀虽没法子砍着她，却还是可以弯回手砍自己。

她只顾着保全自己的命，就忘了保全别人的命。

她以为别人也跟她一样，总是将自己的命看得比较重些。

却忘了有些人为了爱或仇恨，是往往会连自己性命都不要的。

爱和仇恨的力量，往往比什么都大。

大得绝非她所能想象。

鲜血飞溅。

暗赤色中带着乳白色的血浆飞溅出来，雨点般溅在红娘子脸上。

红娘子的眼睑已被血光掩住——只看到赵老大的一双充满了愤怒和仇恨的眼睛，忽然死鱼般凸了出来，然后就被血光掩住。

她立刻听到一片野兽落入陷阱时的惊怒吼声。

凄厉的刀风，四面八方向她砍了下来。

她跃起，闪避，勉强想张开眼睛。

但她还是连刀光都看不见，只能看得到一片血光。

她再跃起，只觉得腿上一凉，好像并不太疼，但这条腿上的力量却突然消失。

她身子立刻要往下沉。

她知道这一沉下去，就将沉入无边的黑暗，万劫不复。

奇怪的是，她心里并没有感觉到恐惧，只觉得有种奇异的悲哀。

她忽然又想起了王动。

一个人在临死前的一刹那，心里在想着什么？

这句话也许没有人能答复。

因为每个人在这种时候，想起的事都绝不会相同。这时，忽然啸声响起。

她想的是王动，想起了王动那张冷冰冰的脸，也想起了王动那颗火热的心。

她脸上忽然露出一丝微笑，就好像觉得，只要能听到这啸声，死活都无关紧要。

啸声清亮，如鹰唳九霄，盘旋而下。

红娘子的人也已沉下。

她忽然有了种放松的感觉，觉得已可以放松一切，因为这时一切事都已无关紧要。

她就这样沉了下来，倒在地上，甚至连眼睛都懒得张开，幸好她眼睛没有张开。

她若看到现在的情况，心也许会碎，肠也许会断，胆也许会裂。

闪亮的刀光交织，砍向红娘子。

突然间，一个人带着长啸自林梢冲下，冲入刀光。

他似已忘了自己是个有血有肉的人，也忘了刀是用以杀人的。

他就这样冲入刀光。

刀光中又溅起了血光。

有人在惊呼：“鹰中王。”

“鹰中王还没有死。”

有人在怒骂：“现在就要他死。”

王动当然可能死，这点他知道。

但他也知道，只要他活着，就没有人能在他面前要红娘子死。

以他的血肉之躯，挡住了杀人的刀，挡在了红娘子的身前。

刀虽然锋利而沉重，但他绝不退后。

这种勇气不但值得尊敬，而且可怕，非常地可怕。

燕七来的时候，他身上已有了七八处刀伤，每一道伤口都在流着血。

任何人的勇气，往往都会随着血流出来。

他没有。

燕七看到他的时候，心虽没有醉，肠虽没有断，但鲜血已冲上头顶，冲上咽喉。

在这一瞬间，他忽然也忘了自己的死活。

勇气是从哪里来的呢？

有时是为了荣誉，有时是为了仇恨，有时是为了爱情，有时是为了朋友。

无论这勇气是怎么来的，都同样值得尊敬，都同样可贵。

04

郭大路也来了。

无论为了什么，无论在任何情况下，他都不会让朋友去拼命，自己却留在屋里下棋的。

只可惜他来的时候，血战已结束。

地上只有九柄刀。

有的刀躺在血泊中，有的刀嵌在树上，有的刀锋已卷，有的刀已折断。

王动正在看着红娘子腿上的刀伤，已浑忘了自己身上的刀伤。

燕七静静看着他们，目光中也不知是欣喜，还是悲伤。

郭大路悄悄走过去，悄悄道：“人呢？”

燕七也同时在问：“人呢？”

郭大路道：“你问的是谁？”

燕七道：“小林。”

郭大路说道：“我当然不会留下小林一个人在屋里的。”

燕七道：“你带他来了？”

郭大路点点头，回答道：“他就坐在那边的大树上面。”

从那边的树上看过来，可以看到这里的一举一动，但这里的人却看不见他。

躲避不但要有技巧，也是种艺术。

“在正确的时间里，找个正确的地方。”这就是“躲藏”这两个字全部意义的精粹。

郭大路道：“我问的是那些拿刀的人。”

燕七道：“他们都走了。”

郭大路在地上拾起那刀，掂了掂，带着笑道：“难怪他们要将刀留下了，这么重的刀拿在手里，的确跑不快。”

燕七道：“不错，因为他们本就不是常常会逃走的人。”

郭大路道：“你认得他们？”

燕七道：“不认得，但却知道，十三把大刀在关内关外都很有名。”

郭大路道：“有名的强盗？”

燕七道：“也是有名的硬汉。”

郭大路道：“但硬汉这次却逃了。”

燕七道：“你以为他们怕死？”

郭大路道：“若不怕死，为什么要逃？”

燕七看着王动，道：“他们怕的并不是死，而是有些人那种令人不能不害怕的勇气。”

他慢慢地接着道：“也许他们根本不是害怕，而是感动……他们也是人，每个人都可能有被别人感动的时候。”

郭大路沉默了半晌，忽又问道：“他们怎么知道红娘子在这里？”

燕七道：“催命符他们死在这里的消息，江湖中已有很多人知道。”

郭大路叹了口气，道：“江湖中的消息，传得倒真快。”

燕七道：“江湖人的耳朵本来就很灵，何况仇恨往往能使一个人的耳朵更灵。”

郭大路道：“他们的仇结得这么深？”

燕七道：“十三把刀和催命符本来也可算是同伙，但红娘子却出卖了他们。有一次他们被人围攻的时候，红娘子居然……”

郭大路忽然打断了他的话，道：“这种狗咬狗的事，我也懒得听了。”

燕七道：“你想听什么？”

郭大路看着王动和红娘子，目中渐渐露出一种柔和的光辉，缓缓道：“现在我只想听一点可以令人心里快乐的事，令人快乐的消息，譬如说……”

燕七看着他，目光也渐渐温柔，柔声道：“譬如说什么？”

郭大路道：“譬如说，春天的消息。”

燕七的声音更温柔，道：“你已用不着再问春天的消息。”

郭大路道：“为什么？”

燕七道：“因为春天已经来了。”

郭大路眨眨眼，笑道：“已经来了么？在哪里？我怎么看不见？”

燕七转头去看王动和红娘子，柔声道：“你应该看见的，因为它就在这里。”

郭大路的声音也很温柔，轻轻道：“不错，它的确就在这里。”

他看着的却是燕七。

燕七的眼睛。

他忽然发现，春天就在燕七的眼睛里。

第二十八章 黄金世界

01

病人是种什么样的人呢？

这名词也像很多别的名词一样，有很多种不同的解释。

有的人解释：

病人就是种生了病的人。

这种病人当然无可非议，但却还不够十分正确。

有时没病的人也是病人。

譬如说，受了伤的人，中了毒的人，你能不把他们算作病人吗？

不能。

02

还是春天。

三月，正是草长莺飞的浓春。

白雪已融尽，地上一片绿，山头上也一片绿。

郭大路正坐在绿荫下发怔。

他是真的发怔，因为连燕七走过来的时候，他都没有注意。

燕七本来可以吓他一跳，本来也很想吓他一跳的。

但是看到他的样子，燕七就不忍吓他了。

他是什么样子呢？

一脸吃也没吃饱，睡也没睡足的样子，而且已瘦了很多。

燕七轻轻叹了口气，悄悄地走过去，走到他面前时，脸上就露出笑意，问道：“喂，你在发什么怔？”

郭大路抬起头，看了他半天，忽然道：“你知不知道病人是种什么样的人？”

燕七道：“是种生了病的人。”

郭大路摇摇头。

燕七道：“不对？”

郭大路道：“至少不完全对。”

燕七道：“要怎么说才算对？”

郭大路想了想，道：“在孩子们的眼中，只要是躺在床上不能动的人，就是病人，这种人并不一定有病。”

燕七道：“你也不是孩子。”

郭大路叹了口气，道：“在我眼中看来，病人只不过是种特别会花钱的人。”

燕七道：“这是什么话？”

郭大路道：“这是真话。”

他说的确实是真话。

病人虽然不能喝酒，但却要吃药。

不但要吃药，而且还要吃补品，这些东西通常都比酒贵。

燕七当然也知道这是真话，因为这地方现在有三个病人。

林太平的伤还没有好，又多了红娘子和王动。

燕七板起了脸，道：“就算真是实话你也不该这么样说的。”

郭大路苦笑道：“我的确不该这么样说的，但却不能不说。”

燕七道：“为什么？”

郭大路道：“因为我现在已经快变成个死人了。”

燕七道：“死人？”

郭大路望着面前的一叠东西，苦着脸道：“照这样下去，用不着两天，我想不跳河都不行。”

他面前摆着的是一大叠账单。

账单的意思就是别人要问他要钱的那种单子。

郭大路从中间抽出了一张，念着道：“精纯燕窝五两，纹银十二两正。”

他将这单子重重一摔，长叹道：“一只鸟做的窝居然能这么值钱，早知道这样子，我倒不如变成只鸟算了，也免得被药铺的人来逼账。”

燕七嫣然一笑，道：“你本来就是只鸟，呆鸟。”

郭大路叹气的声音更长，道：“我相信就算是真的呆鸟，也绝不会来管账。”

燕七眨眨眼，道：“谁叫你来管账的？”

郭大路指着自己的鼻子，说道：“我——我这只呆鸟。”

的确是他自己抢着要管账的。

林太平、红娘子和王动都已不能动，能动的人只剩下他跟燕七两个，要做的事却有很多。

燕七问他道：“你是要管家，还是管账？”

郭大路连想都没有想，就抢着道：“管账。”

在他想来，管账比煮药烧粥侍候病人容易得多，也愉快得多。

现在他才知道自己错了，错得很厉害。

郭大路苦笑道：“我本来以为天下再也没有比管账更容易的事了。”

燕七眨眨眼，道：“哦？”

郭大路道：“因为以前那几个月里，我们根本没有账可管。”

燕七笑道：“就算有账，也是笔糊涂账。”

郭大路道：“一点也不错。”

他又叹了口气，接着道：“那时我们有钱，就去吃一点、喝一点，没钱就憋着，就算整天不吃不喝都没关系。”

燕七道：“那时我们至少还可以大伙儿一齐出主意，去找钱。”

郭大路道：“但现在却不同了。”

燕七慢慢地点了点头，也不禁长叹了一声，道：“现在的确不同了。”

病人既不能饿着，更不能不吃药。

所以不管他们有钱没钱，每天都有笔固定的开支是省不了的。

那笔开支还真不少。

出主意去找钱的人反而连一个都没有了。

燕七要忙着去照顾病人，郭大路要拼命动脑筋去赊账。

郭大路叹道：“我只奇怪一件事。”

燕七道：“什么事？”

郭大路道：“我虽然没有在江湖中混过，但江湖好汉的故事却也听过不少，怎么从来没有听过有人为钱发愁的？”

他苦笑着，又道：“那些人好像随时都有大把大把的银子往外掏，那些银子就好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燕七想了想，道：“以后若有人说起我们的故事，也绝不会说我们为钱发愁的。”

郭大路道：“为什么？”

燕七道：“因为说故事的人总以为别人不喜欢听这些事。”

郭大路道：“但这却是真事。”

燕七道：“真事虽然是真事，但这世上敢说真话的人却不多。”

郭大路道：“为什么不敢说？怕什么？”

燕七道：“怕别人不听。”

郭大路道：“难道那些说故事的人都是呆子，难道他们不明白真事也一样有人喜欢听的？”

他想了想，又补充着道：“那些神话传说般的故事，听起来也许比较过瘾些，但真的事却一定更能感动别人，只有真能感动人心的故事，才能永远存在。”

燕七笑了笑，道：“这些话你最好去说给那些说故事的人去听。”

郭大路道：“你是不是懒得听？”

燕七道：“是。”

郭大路道：“你想听什么？”

燕七道：“我只想听听，我们现在究竟已亏空了多少？”

郭大路叹了口气，道：“不多——还不到一万两银子。”

一万两银子的亏空在某些人的眼中看来，的确不算多。

在郭大路有钱的时候看来，这亏空也不能算多。

问题并不在亏空了多少，而在你有多少。

燕七道：“这一万两银子的账，是不是都急着要还的？”

郭大路道：“要账的人已经逼得我要跳河了，你说急不急？”

燕七道：“现在我们手头还剩多少？”

郭大路叹道：“不少……再加三钱，就可以凑足一两银子了。”

燕七也开始发怔。

一两银子和一万两银子的差别，就是差九千九百九十九两银子。

这笔账人人都会算的。

所以燕七只有发怔。

怔了半天，他才长长叹了口气，道：“现在我才总算明白穷的意思了。”

郭大路道：“你直到现在才明白？”

燕七点点头，道：“因为以前我们虽然没钱，但也不欠别人的债，所以那还不能算真穷。”

郭大路叹道：“现在我只要能不欠别人的债，我情愿在地上爬三天三夜。”

燕七道：“只可惜你就算爬三年，也爬不出一万两银子来。”

郭大路道：“用不着一万两，只要九千九百多两就行。”

燕七道：“问题是你怎么去弄这九千九百多两银子呢？”

郭大路苦笑道：“我没有法子。”

燕七道：“我也没有。”

郭大路眨了眨眼，道：“我们为什么不能够去做强盗？”

燕七道：“因为我们不是做强盗的人。”

郭大路道：“要哪种人才能做强盗？”

燕七道：“不是人的那种人。”

郭大路道：“我们能不能劫富济贫？”

燕七道：“不能。”

郭大路道：“为什么不能？劫富济贫的又不是强盗，只能算是侠盗、英雄。”

燕七道：“你想去劫谁？”

郭大路道：“那些为富不仁的奸商，剥削老百姓的贪官污吏。”

燕七道：“劫完了去济谁的贫呢？”

郭大路道：“当然是先救咱们自己的急，济咱们自己的贫。”

燕七淡淡道：“那就不是英雄，是狗熊了。”他接着又道，“就因为世上很多人有这种狗熊想法，所以世上才会有这么多强盗。”

也许世上大多数强盗，正都是从这种自己骗自己的想法中来的。

郭大路想了想，苦笑道：“照你这么样说，看来我们只有一条路可走。”

燕七道：“哪条路？”

郭大路道：“赖账。”

燕七道：“你知不知道要哪种人才能赖账？”

郭大路知道，所以他叹了口气，道：“不要脸的那种人。”

燕七道：“你能不能赖账？”

郭大路道：“不能。”

何况他就算能赖账也不行。

王动他们的伤还没有好，还需要继续吃药，继续进补。

你赖了这次账，下次还有谁赊给你？

第二十九章 生财之道

郭大路又叹了口气，道：“照这样说来，我们岂非已无路可走？”

燕七道：“谁说我们已无路可走？路本是人走出来的，只要你有决心，只要你肯走，就一定有路走。”

郭大路道：“这道理我明白，而且也说给别人听过，可是现在……”

燕七道：“现在你是不是连自己都不相信了？”

郭大路道：“现在我只相信一件事。”

燕七道：“哪件事？”

郭大路道：“今天我若还没有把欠的钱拿去送给人家，今天我们就得断炊。”

世上有很多道理都很好。

只可惜无论多好的道理，也卖不了九千九百九十九两银子。

连一两银子都卖不了。

刚才是一个人发怔，现在是两个人。

两个人发怔比一个人更难受。

郭大路简直已受不了，站起来兜了十七八个圈子，忽然叫了起来，道：“我想起一句话来了。”

燕七用眼角瞟了他一眼，道：“一句什么话？”

郭大路道：“一句很有用的话。”

燕七道：“有什么用？”

郭大路道：“至少可以用来救急。”

燕七道：“这么样说来，我倒也想听听了。”

郭大路道：“朋友有通财之义，这句话你想必也听过的。”

燕七道：“你想去找别人借钱？”

郭大路道：“不是去找别人，是去找朋友。”

燕七道：“这世上只有一种人的朋友最少，你知不知道是哪种人？”

郭大路道：“哪种人？”

燕七道：“就是想去找朋友借钱的那种人。”

郭大路道：“我也不想去找很多朋友，只想去找一个。”

燕七道：“等你想去找朋友开口借钱的时候，你也许就会发现自己连一个朋友都没有。”

郭大路道：“可是像我们这种朋友……”

燕七道：“若是像我们这种朋友，根本就用不着等你开口。”

郭大路道：“所以你认为天下根本就没有你可以开口借钱的朋友？”

燕七道：“一个也没有。”

郭大路道：“我却认为有一个。”

燕七道：“谁？”

郭大路道：“酸梅汤。”

燕七板起了脸，连话都不说了。

郭大路道：“我不是要你去开口，我可以去，我总算帮过她的忙。”

燕七突又冷笑道：“世上也只有一种人会去找女人借钱。”

郭大路道：“你说的是哪种人？”

燕七冷冷道：“呆子！只有呆子才会认为女人肯借一万两银子给他。”

郭大路道：“我也知道女子总比男人小气些，但在她的眼中看来，一万两银子，应该算不了什么的。”

燕七道：“的确算不了什么，只不过是一万两银子而已。”

郭大路道：“可是她并不小气。”

燕七道：“再大方的女人也不会借钱给男人的。”

郭大路道：“为什么？”

燕七道：“因为女人的想法不同。”

郭大路道：“有什么不同？”

燕七冷冷道：“她们总认为肯向女人开口借钱的男人，一定是最没出息的男人。肯借钱给男人的女人，也一样没出息。”

郭大路怔了半天，忽然笑了笑，道：“其实女人的想法究竟怎么样，也只有女人自己才知道，你又不是个女人。”

燕七板着脸，道：“我当然不是。”

郭大路笑道：“所以你也不知道，所以我还想去试试。”

燕七道：“若是去碰了钉子呢？”

郭大路叹了口气，道：“就算碰钉子，碰的也是石头钉子，总比碰别人的铁钉子好。”

他忽又笑了笑，喃喃道：“假如世上还有金钉子、银钉子，我倒情愿去多碰几个。”

燕七的眼睛忽然亮了，忽然跳起来，大声道：“你总算说了句真有用的话了。”

郭大路反而怔住，讷讷道：“我说了什么？有什么用？”

燕七道：“这句话非但真有用，而且还真值钱。”

郭大路更听不懂。

燕七已从地上捡起了七八块石头，道：“你知不知道我的暗器功夫不错？”

郭大路摇头道：“不知道，你又没有用暗器来对付过我。”

燕七道：“我若用暗器对付你，你能不能接住？”

郭大路道：“不一定。”

燕七道：“你想不想试试看？”

郭大路道：“不想。”

燕七道：“不想也不行，你非试试不可。”

他手里的石头忽然以“满天花雨”的手法向郭大路打了过去。

真打了过去，一点也不客气。

暗器中有种“满天花雨”的手法，江湖中几乎人人都知道，都听过。

但真正看过这种手法的人已不多，真会用这种手法的当然更少。

现在郭大路总算看到了。

燕七非但真会用这种手法，而且还用得真不错。

七八块石子，暴雨般向郭大路打了过来。

郭大路转身、错步，避开了两三块石头，又伸手接住了三四块，却还是有一两块打在他身上，打得他叫起来。

他瞪着燕七，大声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燕七笑道：“也没什么别的意思，只不过想要你去赚几千两银子回来而已。”

郭大路又怔了怔，道：“用什么去赚？”

燕七道：“用你的手。”

他笑了笑，接着又道：“你的手已经蛮灵的了，能接住我四件暗器的人已不多，只要再练几次，去赚个几千两银子简直易如反掌。”

郭大路看着自己的手，愈看愈糊涂。

他实在看不出这双手凭什么能赚几千两银子……若要他这双手去输个几千两银子，那倒真是易如反掌。

他一把骰子就输过几千两。

燕七又在那里捡石头。

郭大路忍不住问道：“你究竟想要我去干什么？去掷骰子骗人的钱？”

燕七笑道：“掷骰子你还能去骗谁的钱？你就是输王之王。”

郭大路道：“除了掷骰子之外，还有什么更快的法子？”

燕七道：“输得更快的法子，确实没有了，这次我是要你去赢的。”

郭大路道：“输王之王怎么能赢得了？”

燕七道：“只要你能一下子将我所有暗器接住，我就包你能赢得了。”

郭大路道：“若还是输呢？我拿什么输给人家？”

燕七叹了口气，道：“这次你若还是输，只怕就连命都得输出去了。”

郭大路苦笑道：“我好像只有一条命可输。”

燕七道：“所以，你非想法子接住我的这些暗器不可，若是你的手接不住，用嘴去咬，也得咬住它。”

要接住用“满天花雨”这种手法发出的暗器，并不是件容易事。

郭大路接了三次，身上已挨了七下子，虽然不太重，但也打得骨头隐隐发疼。

这次燕七居然一点也不心疼，又在那里满地捡石头了。

郭大路只有在旁边看着发怔。

直到现在为止，他还摸不清燕七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若是换了别人，只怕早就不干了。

可是他信任燕七。

他相信就算天底下的人都要来整他的冤枉，燕七也绝不会帮着人家。

院子里的小石头并不多，燕七手里捧着一满把，还觉得不够，又跑到墙角那边去捡了。

郭大路摸着肩头上被打得又酸又疼的地方，忍不住叹了口气。

要他一下子就接住这么多暗器，他实在没把握。

风中带着花香，对面的桃花已快开放。郭大路抬起头，忽然看到王动正坐在窗口，向他招手。

等燕七捡好石头回转身，他已跑到王动那边去了，两人一个在窗里，一个在窗外，指手画脚，嘀嘀咕咕，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燕七只有等着。

等了老半天，才看见郭大路施施然走了过来，背负着双手，脸上的表情好像很得意的样子。

王动还坐在窗口朝这边看着，脸上也带着笑，笑得好像很神秘。

燕七忍不住，问道：“你们两个究竟在捣什么鬼？”

郭大路眨了眨眼，道：“谁跟谁两个？”

燕七道：“你跟王动。”

郭大路道：“哦，你说王动呀，他要我告诉你，今天晚上他想吃排骨炖萝卜。”

谁都看得出他在说谎。

郭大路说起谎来，脸上就好像挂着招牌一样。

燕七瞪了他一眼，冷冷道：“说谎的人小心牙齿被人打掉。”

郭大路笑嘻嘻道：“你试试看。”

燕七道：“好。”

这下子他非但打出的石头更多，而且用的力量也更大。

力量用得大，石头的来势也当然更急。

郭大路的身子滴溜溜一转，他手里忽然多了两样银光闪闪的东西，就好像小孩子捉蝌蚪用的那种带柄的兜网。

十来块又急又快的飞蝗石，就好像蝌蚪一样，几乎全被他捞进网里。

漏网的最多也只不过有两三块而已，郭大路轻轻松松地就躲开了。

这下子燕七连眼睛都看得好像有点发直，瞪着眼道：“这是什么玩意儿？”

郭大路笑嘻嘻道：“你看这玩意儿怎么样，你佩服不佩服？”

燕七道：“是不是王老大刚教给你的？”

郭大路得意洋洋，道：“就算是他教给我的，也得要我这样聪明的人才学得会。”

燕七撇了撇嘴，道：“你几时变得聪明起来了？”

郭大路笑道：“我本来就不笨，只要是好玩的花样，我一学准会。”

燕七伸出手，道：“拿来给我看看。”

郭大路双手立刻缩回背后，道：“不行。”

燕七道：“为什么不行？”

郭大路道：“王老大说的，天机不可泄露。”

燕七道：“好，你再试试这个。”

这次他发暗器的手法更快，更绝。

十来块小石头，好像都变成活的，都带着翅膀，还长着眼睛，专找郭大路身上最弱的地方打。

谁知道郭大路手里的两只网，也好像早就等在那里了。

这次十来块石头，能漏出网的居然只有一块。

郭大路大笑，道：“现在你总该佩服我了吧？”

燕七瞪着眼，终于也抿嘴一笑，道：“看来你的确不笨。”

郭大路更得意，道：“老实说，接暗器的手法，我以前并没有认真练过，只因为……只因为什么你猜不猜得出？”

燕七道：“猜不出。”

郭大路道：“只因为我的手天生就比别人快，眼睛也天生就比别人尖，所以根本不用练。”

燕七淡淡地说道：“所以，你才会挨那大蜈蚣一下子。”

郭大路居然一点也不脸红，还是带着笑道：“那不算，现在你再叫他来试试。”

他眼珠子转了转，又笑道：“听说江湖好汉都有个能叫得响的外号，现在我倒想出了个外号，给我倒真合适。”

燕七道：“什么外号？”

郭大路道：“千臂如来，鬼影子摸不着，快手大醉侠。”

燕七也忍不住笑了，道：“我倒也有个名号，给你更合适。”

郭大路道：“你说来听听。”

燕七道：“笨手笨脚，醉了满地爬，输王之王大呆鸟。你说这个外号适合不适合？”

第三十章 金子与面子

01

这家人的大门是朝南开的，一双门环在太阳下闪闪发着光。

郭大路一走进这条巷子，就看见了这双门环。

过了很久，他眼睛还在盯着这双门环，就好像一辈子没有看见过门环似的。

事实上，他这一辈子的确很少有机会看到这么稀奇的事。

每家人都有大门，每个大门上都有门环。

这一点也不稀奇。

稀奇的是，这家人大门上的门环，竟是用黄金铸成的。

郭大路在看着这门环的时候，燕七就看着他。

最近这两人身上，就好像已有根绳子将他们串住了，郭大路在哪里，燕七就在哪里。

过了很久，郭大路才叹了口气，道：“这家人一定是个暴发户。”

燕七眨眨眼，道：“暴发户？”

郭大路道：“只有暴发户才会做这种事。”

燕七道：“这种什么事？”

郭大路道：“这种简直可以叫人笑掉大牙的事。”

燕七道：“你错了。”

郭大路道：“我哪点错了？”

燕七道：“这家人非但不是暴发户，而且还是江湖中有数的几个世家大族之一。”

郭大路道：“哦？”

燕七缓缓地道：“用金子做门环，虽然很俗气，很可笑，可是他这么样做，就没有人会觉得可笑了。”

郭大路道：“我就觉得很可笑。”

燕七道：“那只因为你不知道他是谁。”

郭大路道：“我知道。”

燕七道：“你真知道？”

郭大路道：“他是个人，一个满身铜臭，财大气粗，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钱的人。这种人我既不想认得他，也不想跟他交朋友。这种人无论干什么，都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燕七笑了笑，道：“只可惜这种人现在却偏偏跟你有点关系了。”

郭大路看着他，道：“你总不会是要我来抢这对门环的吧？”

燕七笑道：“那倒还不至于，我们还没有穷到这种地步。”

郭大路松了口气，道：“那么，你叫我赶了半天的路，赶到这里来，难道就是为了来看这对门环的？”

燕七道：“也不是。”

郭大路又有点担心的样子，看着燕七，道：“我知道你一定没有什么好主意，所以一直都不痛痛快快地说出来。”

燕七笑道：“你放心，至少我总不会把你卖给人家的，我还舍不得哩。”

他的脸好像又有点发红。

郭大路却显得更担心，道：“一个人若没有做亏心事，绝不会脸红的。”

燕七道：“谁的脸红了？”

郭大路道：“你。”

燕七转过头，道：“我看你眼睛发花才是真的。”

郭大路眼珠子直转，忽然道：“我明白了。”

燕七道：“你明白了什么？”

郭大路道：“一定是这家人有个没出嫁的老姑娘，你想要我来用美男计。”

燕七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道：“你觉得自己很美？”

郭大路道：“虽然不太美，却正是女人一见就喜欢的那种男人。”

燕七叹了口气，道：“你倒真是马不知脸长。”

郭大路也叹了口气，道：“只可惜你不是女人，否则也一定看上我的。”

燕七的脸好像又红了红，却故意板着脸道：“我若是女人，现在就一脚把你踢到阴沟里去。”

郭大路道：“无论我怎么说，反正我这次绝不上你的当。”

燕七道：“上什么当？”

郭大路道：“那老姑娘一定又丑又怪，说不定还是个大麻子，所以才会嫁不出去，她就算有八百万两银子的嫁妆，也休想叫我娶她。”

燕七用眼睛横着他，冷冷道：“她若长得又年轻，又标致呢？”

郭大路笑了，道：“那倒可以商量商量，谁叫你们是我的好朋友呢？为了朋友，我什么都肯做的。”

燕七道：“现在我只想要你做一件事，不知道你肯不肯？”

郭大路道：“你说。”

燕七道：“我只想请你到阴沟前面去照照自己的脸，然后再买块臭豆腐来一头撞死。”

这条巷子很宽，忽然间，一辆四匹马拉着的大马车，很快地冲入了巷子。

虽然这条巷子很宽，但郭大路和燕七若不是闪避得快，还是免不了要被撞倒。

郭大路瞪着已经冲过去的马车，恨恨地道：“这条路又不是他一个人的，他凭哪点这么样横冲直撞？”

燕七道：“只凭一点。”

郭大路道：“哪点？”

燕七道：“就凭这条巷子本就是他一个人的。”

郭大路怔了怔，这才发现巷子里果然就只有那一家人。

马车已停在这家人的大门外，本来静悄悄的大门里，立刻有十来个人快步奔了出来，几个人用最快的速度卸下了拉车的马，另外几个人就将马车推上了石阶两旁的车道上，推了进去。

车窗里好像有个人往外伸了伸头，看了郭大路他们一眼。

郭大路却没有看清这人的脸，只觉他的眼睛好像比普通人明亮些。

燕七道：“看样子只怕是金大帅回来了。”

郭大路道：“金大帅是谁？”

燕七道：“就是你说的那个财大气粗的人。”

郭大路道：“我果然没有说错吧。”

他冷笑着，又道：“金大帅，哼，你听这名字，就该知道他是个怎么样的人了。”

燕七道：“有钱人并不见得就不是好人。”

郭大路道：“但他凭什么要叫大帅？”

燕七道：“第一，因为他本就有大帅的气派；第二，因为别人喜欢叫他大帅。”

郭大路道：“看样子你好像也很佩服他。”

燕七道：“我能不能佩服他？”

郭大路道：“能，当然能……可是我能不能不佩服他呢？”

燕七道：“不能。”

郭大路道：“为什么不能？”

燕七道：“你不是一向都很佩服你自己的吗？”

郭大路道：“嘿嘿。”

燕七道：“所以你也应该佩服他，因为他跟你本是同样的人，也很豪爽，很大路。”

郭大路道：“嘿嘿。”

燕七道：“嘿嘿是什么意思？”

郭大路道：“嘿嘿的意思就是我不相信。”

燕七道：“等你看见他的时候，你就会相信了。”

郭大路道：“我根本就不想看见他。”

燕七道：“可是你却非去看他不可。”

郭大路道：“为什么？”

燕七道：“因为你不去看他，就只有去看那些债主的脸色了。”

天下还有什么比债主的脸色更难看的？

一想到那些人，郭大路的眉头就皱了起来，讷讷地道：“你……你难道要我去跟一个不认得的人开口去借钱？”

燕七道：“我知道你的脸皮还没有那么厚。”

郭大路道：“那么你叫我去看他干什么？”

燕七沉吟着，道：“武林中有很多怪人，譬如说，那位酸梅汤的父亲。”

郭大路道：“你是说那位叫‘石神’的老前辈？”

燕七点点头，道：“你知不知道‘石神’这名字是怎么来的？”

郭大路道：“因为他只用石头做的兵器，而且用得很好。”

燕七道：“答对了。”

他接着又道：“但石器本是上古时人用的，因为那时人们还不懂得炼铁成钢，现在什么样千奇百怪的兵器都有了，他却偏偏还喜欢用又笨又重的石头兵器，你说他是不是个怪人？”

郭大路道：“是。只不过……他跟这金大帅又有什么关系呢？”

燕七道：“金大帅跟他一样，也是个怪人，用的兵器也很奇怪。”

郭大路道：“他用什么兵器？”

燕七道：“他只用金子做的兵器，而且是纯金做的。”

郭大路眨了眨眼，好像已有点明白他的意思了。

燕七道：“他最善用的兵器，就是金弓神弹，弹发连环，一上手就是三七二十一颗，江湖中还很少有人能躲得开。”

郭大路道：“弹子也是金的？”

燕七道：“纯金。”

郭大路道：“你想要我去跟他动手，接住他那些金弹，拿回来还账？”

燕七笑道：“据说他的金弹子每颗至少有好几两重，而且一发就是二十一颗，你只要能接住他三四发，就不必再看那些债主的脸色了。”

郭大路用力摇一摇头，道：“我不干，这种事我绝不干。”

燕七道：“为什么？”

郭大路道：“没有为什么，不干就不干。”

燕七眼珠子一转，淡淡笑道：“哦……我明白了，你是怕……”

郭大路大声道：“我怕什么？”

燕七悠然道：“你当然不是怕他，只不过是怕胖而已。”

郭大路怔了怔，道：“怕胖？”

燕七道：“金子虽然比铁软，但五六两一颗的弹子，若打在人身上，还是很疼的。”

郭大路道：“哼。”

燕七道：“疼起来就会肿，肿起来就胖了，胖起来就不太好看。”

他又淡淡地笑了笑，接着道：“所以你就算不去，我也不会怪你的，你若忽然胖了起来，别人说不定还会以为你吃了发猪药。”

郭大路瞪着他，瞪了半天，板着脸道：“滑稽滑稽，真他妈的滑稽得要命。”

燕七道：“一个人若肿了起来，那才真的滑稽。”

郭大路又瞪了他一眼，扭头就走。

燕七却拉住了他，道：“你到哪里去？”

郭大路冷冷道：“我最近饿得太瘦了，本来就要想法子变胖一点。”

燕七嫣然一笑，道：“你难道想就这样冲进去，找人家去打架？”

郭大路道：“我还能用什么法子去跟人家打架？难道跪着去求他？”

燕七笑道：“你就算真的跪着求他，他也未必会出手的。”

郭大路道：“哦？”

燕七道：“二十一颗弹子，毕竟要值不少钱，他又没发疯，怎么会随随便便就用来打人？何况，万一真打死了人，也不是好玩的。”

郭大路几乎要叫了起来，道：“刚才逼着我，要我去的是你，现在拦着我，不要我去的，也是你，你究竟在搞什么鬼？”

燕七道：“我并不是不要你去，只不过，要去找金大帅交手，也得要有法子。”

郭大路道：“什么法子？”

燕七道：“你想想，要什么样的人才能令金大帅出手呢？”

郭大路道：“我想不出，也懒得想。”

燕七道：“只有两种人。”

郭大路道：“哪两种？”

燕七道：“第一种当然是他的仇家，若有仇家找上门去，他当然会立刻出手的，只可惜……你跟他一点仇恨也没有。”

他叹息着，好像觉得很遗憾的样子。

郭大路板着脸道：“你难道要我去把他的老婆抢来，先制造点仇恨？”

燕七吃吃笑道：“据说他老婆又胖又丑，而且是个母老虎，你若真把她抢走了，金大帅说不定还会非常感激你。”

郭大路道：“哼哼，滑稽滑稽。”

燕七道：“幸好除此之外，还有种法子。”

郭大路道：“哼！”

燕七道：“武林中人谁也不愿向别人低头示弱的，所以，若有人冠冕堂皇地找上门去，找他比武较量，他就没法子不出手了。”

他忽然从怀里抽出张红色的拜帖，嫣然地说道：“但这人当然也得是个有名有姓的人，譬如说，你笨手笨脚，醉了满地爬，输王之王大呆鸟这种人……你说是不是？”

全红的拜帖，很考究。

上面端端正正地写着个很响亮的名字：“千臂如来，鬼影子摸不着，快手大醉侠，郭大路拜。”

02

金公馆的门房年纪已很大，满脸都是老奸巨猾的样子，接过这张拜帖，自己先看了看，脸上居然连一点吃惊的样子都没有，只是淡淡地问道：“这位郭大侠现在在哪里？”

郭大路道：“就在这里。”

老门房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两眼，干笑着道：“原来阁下就是郭大侠，失敬失敬。”

郭大路道：“哼。”

老门房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又道：“郭大侠你到这里来，是不是想找我们老爷较量较量暗器的功夫？”

郭大路道：“你怎么知道？”

老门房笑得就像是只老狐狸，悠然道：“每个月里总有几位大侠要来，我若还看不出阁下是来干什么的，那才是怪事。”

郭大路沉下脸，道：“你既然看出来了，还不快去通报？”

老门房又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几眼，道：“看起来郭大侠今天好像还没有喝醉吧？”

郭大路冷冷道：“大醉侠也并不一定是天天都要喝醉的。”

老门房道：“那么我劝郭大侠不如快回去的好。”

郭大路道：“为什么？”

老门房笑得更气人，淡淡道：“因为到这里来的大侠实在太多了，我们家老爷说，他一看见大侠就头晕，早就吩咐过我，什么样人他都见，连乌龟王八蛋、强盗小偷都可以请进去，可是大侠嘛……嘿嘿，他是绝不见的。”

拜帖又回到燕七手上。

郭大路气得满脸通红，道：“这都是你出的好主意，我一辈子也没丢过这种人，尤其是那老狐狸，就好像把我看成个贼似的，满脸皮笑肉不笑的样子，简直可以把人活活气死。”

燕七眨了眨眼，道：“你为什么不给他两巴掌？”

郭大路道：“因为我本来就是个贼，我做贼心虚，人家不给我两巴掌，已经很客气了，我怎么还好意思去揍人？”

燕七笑了。

他笑的样子当然比那老门房好看得多。

一看见他的笑，郭大路的火气好像小了些。

燕七笑道：“原来你的脸皮并不太厚，比城墙还薄一点。”

郭大路叹了口气，苦笑道：“所以我现在只想快点走，愈快愈好。”

燕七又拉住了他，道：“你急什么，我还有别的法子。”

郭大路好像吓了一跳，苦着脸道：“你能不能不出别的主意了？”

燕七道：“不能。”

郭大路用手掩住耳朵，道：“我能不能不听？”

燕七道：“不能。”

他用力扳开了郭大路的手，吃吃笑道：“这主意比刚才的好得多，你非听不可。”

郭大路苦笑道：“你那不太好的主意，已经快把我的人都丢光，这好主意我怎么受得了？”

燕七道：“你真的认为这件事做得丢人？”

郭大路只有叹气。

燕七道：“我问你，大蜈蚣用暗器打你，你若接住了，会不会再送回去给他？”

郭大路道：“我又没有疯，为什么还要送回去给他？难道还想他再拿来打我？”

燕七道：“这就对了。”

郭大路道：“哪点对了？”

燕七道：“一个人若喜欢用金子做暗器，只要他自己高兴，谁也管不着的，对不对？”

郭大路道：“对。”

燕七道：“他若用暗器来打我们，只要我们能接住他的暗器，就是我们的本事，对不对？”

郭大路道：“对。”

燕七道：“一个人若凭自己的本事赚钱，就没什么好丢人的，对不对？”

郭大路道：“对。”

燕七道：“现在已经有几点是对的了？”

郭大路道：“三点。”

燕七道：“那么你还有什么话说呢？”

郭大路道：“没有了。”

燕七道：“你还想不想听我的主意？”

郭大路又叹了口气，苦笑道：“简直想得要命。”

其实明知付不出钱，还要去赊账，也是件很丢人的事。

但郭大路却硬着头皮去赊了。

他本来是个最要面子的人，为什么会做这种事呢？

当然是为了朋友。

无论谁这一生中，若交着一个肯为他丢人的朋友，死了也不算冤枉。

第三十一章 老狐狸与大醉侠

郭大路并不喜欢骂人，也不太会骂人，但他嗓门可真大。

他站在金家的大门口骂人，连巷子外面的燕七都听得清清楚楚。

巷口附近有棵大白杨树，树下有个石墩子。

燕七就坐在这石墩子上，听郭大路骂人，脸上带着很欣赏的表情，就好像在听一个名角唱戏似的。

因为郭大路骂的不是他。

郭大路骂的是金大帅。

“姓金的，你明明是个人，为什么要躲在屋里做缩头乌龟呢？你怕什么，难道你鼻子已经被人打歪了，所以不敢出来见人？”

燕七愈听愈得意，因为这些话是他教给郭大路的。

“金大帅既然不肯见你，你就站在他门口去骂，骂到他出来为止。”

这种法子就叫作骂战，本来也是种很古老的战略，而且通常都很有效。

两军对垒时，只要一方坚守不出，另一方就会派人去骂战，骂得对方受不了，出来迎战时，就算成功了。

据说诸葛亮就这样骂过曹操。

郭大路本不肯这样做，但燕七一句话就打动了他。

“连诸葛先生都能用这种战略，你为什么不能？”

既然这是种战略，并不是泼皮无赖的行径，所以郭大路就去骂了，而且骂得真痛快。

金大帅只要能听得见，不被他骂出来才是怪事。

怪事年年都有的。

郭大路的嗓门骂起人来，连三条街外的人都不会听不见。

但金家的大门里却偏偏还是连一点动静都没有。

金大帅难道是个聋子？

别人还没有被骂出来，郭大路自己反而先沉不住气了。

燕七教给他的话，他已经翻来覆去骂了好几遍，别人还没有听腻，他自己却已经骂腻了，想找几句新鲜些的话来骂骂，偏偏又想不出。

就在这时，那老奸巨猾的门房已施施然走了出来，手里还搬着张椅子。

一张很舒服的藤椅。

这老狐狸居然将藤椅搬到郭大路的面前来，轻轻地放了下去，脸上还是那种皮笑肉不笑的样子，连一点火气都没有。

郭大路怔了怔，忍不住道：“你这是干什么？”

老门房笑嘻嘻道：“这是我们家老爷特地叫我送来的。”

郭大路道：“他听见我在骂他没有？”

老门房道：“我们家老爷年纪虽不小，耳朵却还没有聋。”

郭大路道：“他叫你送这张藤椅来干什么？”

老门房道：“他是怕郭大侠骂得太累了，所以请郭大侠坐下来骂，还说郭大侠若骂得口渴时，无论要茶要酒，都只管吩咐，我立刻就为郭大侠送来。”

他又笑了笑，接着道：“到这里来的大侠虽然多，但骂人却还没有一个骂得比郭大侠更精彩的，所以我们家老爷希望郭大侠能多骂些时候，假如还能骂得大声一点，那就更好了。”

郭大路看着这张藤椅，发了半天怔，连一句话都不再说，扭头就走。

那老门房还在后面大笑道：“郭大侠要走了么，不送不送，以后有空的时候还请郭大侠随时过来，这里不但有茶有酒，还有专治嗓子嘶哑的药。”

郭大路简直连鼻子都快气歪了。

燕七看着他，摇着头道：“我叫你去气别人的，你自己反而气得半死，这又何苦呢？”

郭大路恨恨道：“你若看见那老狐狸的样子，不被他活活气死才怪。”

燕七道：“他无论说什么，你都当他在放屁，不是就没有气了吗？”

郭大路道：“我无论说什么，他都当我在放屁才是真的。”

燕七眨眨眼，道：“他真的骂你是在放屁？”

郭大路道：“虽然没有说出口来，但那样子却比说出来更可恨。”

燕七道：“你居然受得了？”

郭大路道：“受不了也得受。”

燕七道：“为什么？”

郭大路道：“因为我本来就是在放屁。”

燕七笑了。他笑的样子当然还是比那老门房好看得多，却已经好像没有以前那么好看了。

郭大路看着他，板着脸道：“你究竟还有多少好主意，索性一次说出来算了。”

燕七道：“你还想听？”

郭大路道：“听死算了，听死一个少一个。”

燕七忽也叹了口气，苦笑道：“只可惜我也没主意了。”

郭大路冷冷道：“像你这样的天才，怎么也变得没有主意了呢？”

燕七叹道：“你说那门房是老狐狸，依我看，金大帅才真正是个老狐狸。”

郭大路冷冷道：“你不是说他一向很豪爽，很大方的吗？”

燕七道：“他真的跟你动手时，若打不着你，就得赔出好几百两金子，若打伤了你，也得赔好几百两银子的医药费。”

他又叹了口气，道：“我看金大帅最近一定上了不少次当，学了不少次乖，所以总算已想通这道理了，怎么肯再上当呢？”

郭大路道：“他不上当，我就上当了。”

燕七嫣然道：“其实你也不能算上当，你总算痛痛快快地骂了一次人。”

郭大路道：“我能不能再骂一次？”

燕七道：“这次你想骂谁？”

郭大路道：“骂你。”

忽然间，一骑快马驰来，郭大路已气得什么事都不感兴趣了，也懒得回头去看一眼。站在他对面的燕七，却低下了头，好像不愿被马上的人看见，马上人的眼睛却偏偏很尖。

这匹马刚冲入巷子，突然一声长嘶，人立而起。

马上人好俊的骑术，缰绳一勒，人已跃起，凌空一个翻身，轻飘飘地落在郭大路他们面前，一身衣服比梅子还红，红得耀眼。

第三十二章 金大帅

酸梅汤，梅汝男。

郭大路只觉得眼前一亮，失声道：“是你，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梅汝男笑道：“我正想问你们，你们两个人怎么会跑到这里来的？”

燕七抢着道：“你能来，我们为什么不能来？”

梅汝男道：“你们来这里干什么？为什么站在这里发怔？”

燕七道：“我们在等你。”

梅汝男道：“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燕七道：“我会算。”

梅汝男娇笑着，轻轻打了他一拳，吃吃地笑着道：“你呀，你说的话我连一个字也不信，因为你是个……”

燕七突然掩住了她的嘴巴，脸上仿佛又有点发红，着急道：“你若敢胡说八道，看我不撕破你的嘴。”

郭大路看得又怔住了。

燕七明明已拒绝了酸梅汤的婚事，酸梅汤本该恨死他才对。

两个人见了面为什么还这样亲热呢？

梅汝男眼珠直转，看看他，又看看燕七，抿嘴一笑，道：“好，我不说，可是我也不听你的，小郭说话比你靠得住。”

她立刻就又问道：“小郭，我问你，你们来干什么的？”

郭大路干咳了两声，勉强笑道：“什么也不干，只不过……只不过来逛逛而已，到这里来逛逛总不算犯法吧？”

梅汝男看看燕七，笑道：“你听，小郭虽然也在说谎，但说起来就没有你那么自然了。”

她又轻轻地给了燕七一拳，道：“其实你们就算不说，我也知道你们是来干什么的了。”

燕七道：“哦？”

梅汝男眼波流动，笑道：“你们最近一定又输得像鬼一样，所以想到金大叔这里来，弄几十个金弹子回去作赌本，对不对？”

郭大路看着她，怔住。

看来这丫头除了不知道怎么去找丈夫外，别的事她知道得真很不少。

梅汝男的微笑还在脸上，却又轻轻叹了口气，道：“只可惜你们这一趟大概是白来了。”

郭大路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梅汝男道：“一个人的年纪愈大，就变得愈小气，金大叔今年已经有五十多，所以……”

郭大路道：“所以怎么样？”

梅汝男道：“现在他已发现在家里将一袋袋的金弹子数着玩，也远比用来打人有趣得多。”

燕七忽然道：“你刚才说的是金大叔？”

梅汝男点点头。

燕七道：“金大帅是你的大叔？”

梅汝男道：“不是亲叔叔，只不过我们从小就叫他大叔。”

燕七道：“你从小就认得他？”

梅汝男笑道：“我还在我娘肚子里的时候，已经常常到这里来玩了。”

燕七看了看郭大路，郭大路想说话，又忍住。

梅汝男道：“你们究竟在打什么主意？我猜得对不对？”

燕七道：“不对。”

梅汝男叹道：“那么我这个主意，也就不必说出来了。”

郭大路又忍不住抢着问道：“什么主意？”

梅汝男淡淡道：“既然你们并不是为此而来的，我说了也是白说。”

郭大路道：“我们若是为此而来的呢？”

梅汝男道：“那么，我也许还能替你们出个主意，帮你们个忙。”

郭大路道：“那么我就告诉你，你完全猜对了，你简直就是个活活的诸葛亮。”

梅汝男“扑哧”一笑，道：“我就知道，还是你比他老实些。”

郭大路道：“但你的主意呢？你不说可不行。”

梅汝男背负着双手，慢慢地踱起方步来，就好像真的将自己当成了诸葛亮。

燕七冷冷地道：“我就知道你这个人从来不说老实话。”

梅汝男笑道：“随便你怎么样激我，都没有一点用的，我不说就是不说。”

郭大路道：“要怎么样你才肯说？”

梅汝男道：“要有条件。”

郭大路道：“什么条件？”

梅汝男眨了眨眼，道：“到手的买卖，见面分一半，这句话你们总该听说过。”

郭大路笑了，道：“原来你想黑吃黑。”

梅汝男道：“其实我的心并不太黑，也不想真的分一半，只三七拆账就行了。”

郭大路道：“你的主意若也不灵呢？”

梅汝男道：“灵不灵当场试验。”

郭大路笑笑道：“我看你真该改行去卖狗皮膏药才对。”

梅汝男道：“我这狗皮膏药你们买不买？”

郭大路道：“不买也是白不买。”

梅汝男嫣然一笑，道：“我不卖也是白不卖。”

高墙。

梅汝男带着燕七和郭大路，从后面转到这黑巷子里来。

这条巷子当然比前面窄得多，巷底有个窄窄的黑漆门。

燕七道：“这就是金家的后门？”

梅汝男点点头，道：“墙里面就是金家的后园，一开了春，金大叔就从前面的暖阁搬到后园来住了。”

郭大路听着。

梅汝男道：“现在我就从这里跳墙进去，你要在后面追我。”

郭大路道：“然后呢？”

梅汝男道：“然后我就会找到金大叔，告诉他你欺负了我，要他替我出气。”

郭大路道：“然后呢？”

梅汝男道：“金大叔一向最疼我，看见你追去，一定就会用连珠弹对付你。”

郭大路道：“然后呢？”

梅汝男道：“没有然后了，只要你能接得住他的连珠弹，立刻就变成了个小阔人。”

郭大路道：“若接不住呢？”

梅汝男笑了笑，道：“那就说不定会变成一个死人了。”

郭大路道：“死人？”

梅汝男点点头，道：“他既已知道你在欺负我，对你出手自然绝不会客气。”

郭大路道：“你呢？”

梅汝男道：“我？我当然只能在旁边看着。”

郭大路道：“我若阔了，你就来找我分账，我若死了，你总该替我买口棺材吧？”

梅汝男道：“那倒用不着我买，金大叔好歹也会给你口薄皮棺材的。”

郭大路道：“所以无论我怎么样，你连一点损失都没有。”

梅汝男笑道：“当然没有，否则我为什么要替你出主意？”

郭大路长叹了一声，喃喃道：“好主意，这么好的主意，真亏你怎么想得出的？”

梅汝男道：“女人本就绝不肯做亏本的生意。”

郭大路叹道：“女人，唉，女人。”

梅汝男道：“你究竟干不干？”

郭大路苦笑道：“不干也是白不干。”

梅汝男道：“你死了可不能怨我。”

郭大路道：“我若真死了，感激你还来不及，怎么会怨你？”

梅汝男道：“感激我？”

郭大路道：“死人既不必再看债主嘴脸，也不必再听女人啰唆，岂非比活着穷受罪好得多。”

梅汝男道：“真的？”

郭大路道：“假的。”

郭大路从来没有觉得活着是在受罪。

他一向活得很快乐。

无论在什么情况下，他都能找得到有意义的事做，无论他做什么，都做得很起劲，所以他很快乐。

若等到他真的想死的时候，世上的人就算没死光，剩下的也一定没有几个。

普通人家的墙，一丈四已经算很高了，但这道墙却至少有两丈八。

梅汝男抬起头，打量了几眼，道：“你有没有把握能上得去？”

郭大路道：“马马虎虎。”

梅汝男道：“马马虎虎是什么意思？”

郭大路道：“就是大概还可上得去的意思，因为我虽然没把握，却有勇气。”

梅汝男道：“在轻功的秘诀里，并没有勇气这两个字。”

郭大路道：“我的秘诀里有。”

这倒不是胡吹。

郭大路无论做什么事，最大的秘诀却正是“勇气”这两个字。

梅汝男看着他，叹息着道：“我只希望你莫要撞破头才好。”

郭大路道：“就算撞破头我也会上去。”

梅汝男嫣然一笑，道：“好，我先上去看看，一打招呼，你就快追上来。”

郭大路道：“你有把握能上得去？”

梅汝男道：“没有。”

她又笑了笑，道：“我既没有把握，也没有勇气，可是我有法子。”

郭大路道：“什么法子？”

梅汝男道：“就是这个法子。”

她忽然跳上郭大路的肩，再从郭大路肩上跃起，就跃上墙头。

郭大路又叹了口气，喃喃道：“女人用的法子，为什么总是要男人吃亏呢？”

燕七淡淡道：“那只因为大多数男人都太笨。”

郭大路道：“你难道不是男人？”

燕七笑了笑，道：“也是男人，可是我不笨。”

梅汝男已经在上面招手了。

郭大路作势想跃起，忽又停下来，回头看着燕七。

燕七道：“你还等什么？”

郭大路道：“我这一去，说不定真的会变成个死人，所以……”

燕七道：“所以怎么样？”

郭大路道：“所以你现在总该将那个秘密告诉我了吧？”

燕七道：“不行。”

郭大路道：“为什么还不行？”

燕七道：“因为这次你绝对死不了的。”

郭大路道：“你有把握？”

燕七叹道：“说你笨，你果然真笨。”

他看着郭大路，目光忽然变得很温柔，轻轻道：“我若没把握，怎么会放心让你去呢？”

“你真笨。”

梅汝男看着郭大路，摇着头，道：“你真是笨得要命。”

郭大路瞪眼道：“你凭什么也说我笨？”

梅汝男道：“因为你本来就笨。”

郭大路道：“我哪点笨？”

梅汝男道：“哪点都笨，你为什么不能变得稍微聪明些呢？”

郭大路道：“我能不能不聪明？能不能笨一点？”

梅汝男道：“当然能。”

她伸手拍了拍郭大路的肩头，嫣然道：“因为有很多女孩子都喜欢笨一点的男人，所以你尽管笨吧。”

郭大路道：“你是不是那很多女孩子其中之一？”

梅汝男笑道：“我不是，我也不敢。”

她瞟了墙下的燕七一眼，吃吃地笑着，燕子般地飞了出去。

她当然不会飞，可是她身法的确有如燕子般美妙轻盈。

郭大路站在墙头，仿佛已有些痴了。

燕七咬着嘴唇，轻轻跺了跺脚，道：“笨蛋，还不快追上去？”

郭大路看着他，仿佛看出了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没有看出来，仿佛想说什么，却又什么都没有说。

到最后他才问了句：“你等不等我？”

燕七道：“笨蛋，我当然等你。”

郭大路道：“等多久？”

燕七道：“多久我都等。”

郭大路这才笑了笑，道：“你放心，我一定能追得上，绝不会追错人的。”

燕七站在墙下，仿佛也有些痴了。

也许不是痴，是醉。

他眼波轻迷，脸上泛着红晕，不是醉是什么？

他醉的又是什么？

第三十三章 金子与教训

金大帅。

一个叫大帅的人，无论他是不是真的大帅，至少总有些大帅的派头。

金大帅的派头果然不小。

他很高，比大多数人都要高半个头。

不但高，而且魁伟、健壮。

高大魁伟的人，看来总特别显得气势凌人，虎虎有威。虽然已经有五十多岁，但站在那里，腰杆仍然笔直，眼睛仍然有光，胡子虽然留得并不太长，却很浓、很黑。他身上穿的衣服，当然也一定剪裁合身，料子华贵，你就算不知道他是金大帅，也绝不会将他看成个无名小卒的。

郭大路一眼就看出了金大帅。

梅汝男逃过去的时候，他正站在屋子前面的桃树下，欣赏着树上新发的桃花，嘴里仿佛还在低吟着诗句。

这位大帅看来还是个风雅之士。

一看到他，梅汝男眼睛里就好像已有了眼泪，整个人都几乎扑到他身上，也不知说了些什么。

郭大路听不见她说的话，却看见金大帅面上已现出怒容，厉声道：“就是他？”

梅汝男不停地点头，不停地流泪。

郭大路看得又好笑，又佩服：“女人好像全都天生就是会演戏的。”

再看金大帅的怒容更厉，瞪着郭大路，厉声道：“你想逃？”

郭大路道：“我并没有逃呀，不是好好地站在这里么？”

金大帅道：“好，好……你好！”

他似已气得连话都说不出了。

郭大路道：“这次你说对了，我本来就好好的。”

金大帅大吼一声，道：“气死老夫也。”

郭大路道：“气死一个少一个。”

金大帅两眼翻白，好像随时都要气晕过去的样子。

幸好梅汝男已及时过来扶住了他。

她不知什么时候，已从屋里取出了柄金光闪闪的巨弓，还有个沉甸甸的麂皮口袋。

金大帅一把接过了巨弓，整个人就好像立刻变了，变得精神抖擞，更有气派，也变得年轻了很多。

郭大路本来存心想气气他，现在也不敢大意了。

成名的高手，手上已有了他成名的武器，你在他面前若还敢大意，不把命送掉才怪。

只听金大帅大喝一声：“着！”

这一个字喝出，满天金光飞舞流动，如暴雨挟带着狂风，向郭大路射了过来。

金大帅的连珠神弹果然不是好玩的。

幸好郭大路早已有了准备。

金大帅的连珠弹固然快，他接得也快。

天上若有金子掉下来，无论谁都不会接得太慢的，何况他本来就有点真功夫。

梅汝男在旁边看着，忽然大声道：“贪吃的猪要先挨宰的。”

郭大路也不知是没听见，还是没听懂。

他身上有两个很大的口袋，手里的网接满了，就倒在口袋里。

金大帅的连珠弹一发二十一弹，每一发过后，总要停下来喘口气，正好给他个机会，将网里的金弹装入口袋。

无论多么大的口袋，也不像人的欲望，绝不会装不满的。

郭大路走的时候，袋里已装满了金弹子。

直等口袋装满，他才趁着金大帅喘气的时候溜了。

他当然想以最快的速度离开这里，但也不知为了什么，他身法似已没有刚才快。

幸好金大帅的体积太大，年纪也不小，就算来追，也未必追得上。

郭大路刚才跳下来的时候，记得墙角下有口水井。

他记忆力居然不错，居然还没有被金光闪花了眼，所以很快就找到了这口井。

燕七当然一定就在外面等他。

“没有然后了，只要你能接得住他的连环弹，立刻就变成了个小阔佬。”

阔佬就用不着再看债主的脸色。

郭大路摸了摸口袋里的金弹子，忍不住笑了，抬头看了看墙头，后退了两步，双臂一振，“燕子穿云”，奋力向上一跃。

刚才他就是用这身法跳上墙的，现在他当然也很有把握。

谁知道这次竟不对了。

这次他用的力气比刚才更大，但跃到顶点时，距离墙头至少还有六七尺，脑袋差点撞到墙上，几乎真的撞破了个大洞。

虽然没有撞出个大洞，却也跌了个四脚朝天。

“这是怎么回事呢？”

难道他轻功忽然间就退步了这么多？

郭大路摸着脑袋，觉得这实在有点邪门，他实在想不通。

想不通就只有再试一试。

还是一样，脑袋又几乎被撞破个大洞，又跌了个四脚朝天。

他忽然发现自己往上跳的时候，腰畔的口袋里就好像有双手在将他往下拉。

口袋里当然没有手，只有金弹子。

郭大路终于想通这是怎么回事了。

一粒金弹子若有四两，四十粒金弹子就是十斤。

无论谁身上多了二三十斤重量，轻功都要大大打个折扣的。

刚才他若是少接两发，现在也许就已经跳上墙，已经和燕七见面了。

可是这也没关系，总有法子想的。

墙角下的草很长，很密。

“我若将这些金弹子藏在草丛里，绝不会有人想得到的。”

谁能想得到有人会将已到手的金子抛在乱草里呢？

郭大路又笑了，立刻将身上的两个口袋解下来，藏在深草里。

然后他就跳上了墙。

他很佩服自己。

他觉得自己做事实在很有决断，很有思想，也很有魄力。

若是换了别人，现在一定还在墙下伤脑筋，那就说不定会被金大帅追上了。

像这么样有思想的人，将来不发财才是怪事。

燕七果然就在外面等他。

郭大路一口气说完了这件事的经过，忍不住笑道：“你是不是也很佩服我？”

燕七道：“现在就佩服你，还嫌太早了些。”

郭大路道：“太早？”

燕七道：“现在金弹子还在别人家里。”

郭大路道：“那容易……酸梅汤的马鞍上，不是有一圈长绳子吗？”

燕七点点头，他刚才也看见了。

郭大路道：“现在我再进去，将那两个口袋系在绳子上，你就在墙外面把它拉出来……你说这容易不容易？”

燕七道：“容易。”

郭大路笑道：“一个人只要有思想，无论多困难的事，都会变得很容易的。”

燕七忍不住一笑，道：“所以你一向都很佩服你自己？”

郭大路道：“我想不佩服都不行。”

梅汝男的马就系在前面的树下，鞍上果然挂着圈绳子。

郭大路在墙外等了半天，听到墙里面并没有什么动静，才跃了进去。

那两个口袋果然还在原地未动。

郭大路对自己的判断觉得很满意。

他看着燕七在外面将这两个口袋拉上了墙头，再拉下去。

然后他就听见燕七在外面低唤道：“我已经接住了，你出来吧。”

郭大路这才松了口气，大功终于告成，想到他去还债时，那些债主对他巴结的样子，他简直忍不住从心里笑了出来。

于是他纵身一跃，轻轻松松地就上了墙。

这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燕七已到了巷口的树下，站在那匹马旁边等他。

他走过去的时候，酸梅汤也从前面赶来了。

郭大路忍不住问道：“金大帅呢？”

梅汝男抿着嘴笑道：“他差点没被你活活气死，现在已回屋去躺着了。”

郭大路道：“你现在就溜出来，不怕他疑心？”

梅汝男道：“没关系，我分完账之后再回去，也还来得及。”

她嫣然一笑，又道：“好在他的钱已多得花不完，我们分一点来花花，也不算罪过。”

燕七忽然道：“我们说好了，是三七分账的，是不是？”

梅汝男道：“一点也不错。”

燕七道：“好，你分七成吧，我们只要三成。”

梅汝男怔住了。

郭大路几乎跳了起来，失声道：“什么，你要分给她七成？”

燕七淡淡道：“她若要十成，我就全给她。”

郭大路道：“你……你是不是中了暑？是不是有点头晕？”

燕七道：“发晕的是你，不是我。”

他忽然将那两个口袋往郭大路手里一丢。

郭大路一个没留心，没接住，口袋里的弹子就洒了一地。

不是金弹子，是铁弹子。

郭大路看着一颗黑黝黝的铁弹子在地上乱滚，连眼珠子都好像凸了出来。

燕七淡淡道：“究竟是谁晕，你总该明白了吧。”

郭大路吃吃道：“可是我……我刚才明明看到是金弹子的。”

燕七叹了口气，道：“看来这人不但头晕，而且眼花。”

郭大路怔了半晌，提起口袋一抖，忽然看到一颗金光闪闪的弹子滚了出来。

只有一颗真的是金弹子。

梅汝男捡起来，看了看，忽然道：“你们看，这上面还刻着字。”

郭大路道：“刻的是什么字？”

梅汝男看着这颗金弹子，表情好像很奇怪，过了很久，才长叹了口气，苦笑道：“你还是自己来看吧。”

金弹子上只刻着一行字：“人若是太贪心，到手的黄金也会变成废铁。”

“贪吃的猪总是先挨宰的。”

想到梅汝男的这句话，再看看金弹子上刻的这句话，郭大路脸上的表情，就好像刚吞下了三斤发了霉的黄连。

燕七看看他，再看看梅汝男，苦笑道：“金大帅想必早已知道我们的来意了。”

梅汝男道：“嗯！”

燕七道：“而且他也已看出，你是帮着我们去骗他的。”

梅汝男道：“嗯！”

燕七道：“可是他却在故意装糊涂，因为……”

梅汝男接着道：“因为他本来就很豪爽很大路，就算明知道我们想骗他点钱用，他也不在乎，只可惜……”

她看了郭大路一眼，就没有再说下去。

郭大路却替她接了下去道：“只可惜我太贪心，就好像恨不得将他所有的金弹子，全都弄走才过瘾。”

梅汝男道：“但那也不能怪你。”

郭大路道：“不怪我怪谁？”

梅汝男道：“人都有弱点，无论谁都难免有贪心的时候。”

燕七道：“何况你贪心也并不是为了你自己，若不是为了朋友，你怎么会欠那许多债呢？”

郭大路忽然笑了笑，道：“其实你们根本用不着安慰我，我心里根本不难受。”

梅汝男道：“哦？”

郭大路道：“这些黄金虽变成了废铁，但我这次来也并不是完全没有收获。”

梅汝男勉强笑了笑，道：“不错，你总算还剩下一颗金弹子。”

郭大路道：“我收获的并不是这金弹子。”

梅汝男道：“是什么？”

郭大路道：“是个很好的教训。”

他看着弹子上刻的那句话，慢慢地接着道：“对我来说，这教训也许比世上所有的黄金都有价值得多。”

梅汝男看着他，过了很久，才嫣然一笑，道：“现在我才明白，为什么有人那样喜欢你了，因为你的确是个很可爱的人。”

郭大路道：“你现在才知道？”

梅汝男道：“嗯。”

郭大路笑道：“我却早就知道了。”

燕七忽然道：“只可惜另外有件事你还不知道。”

郭大路道：“哪件事？”

燕七道：“在那些债主眼睛里，你唯一可爱的时候，就是还钱的时候，若没钱还，你知不知道他们会怎么样对付你？”

郭大路的笑容早已不见了，苦着脸摇头道：“不知道。”

他只知道无论多好的教训，都不能拿去还债的。

梅汝男眨了眨眼，问道：“你们欠了人家很多的债么？”

燕七道：“嗯。”

梅汝男道：“欠了多少？”

燕七轻叹道：“也没有多少，只不过万把两银子。”

梅汝男好像倒抽了口凉气，站在那里怔了半天，忽然道：“金大叔一定还在等着训我，我不能再耽误了，回头见。”

这句话还没有说完，她的人已跃上了马。

郭大路看着她打马而去，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喃喃道：“为什么别人一听到你欠了债，就立刻会落荒而逃呢？”

燕七沉思着，缓缓道：“因为她也想给你个很好的教训。”

郭大路道：“什么教训？”

燕七道：“一个人若想开开心心地活着，最好就不要欠债。”

郭大路慢慢地点了点头，道：“一个人若想朋友喜欢你，最好也不要欠债。”

这的确是一个很好的教训，值得每个人都牢牢记在心里。

但你若已为朋友欠了债呢？

燕七忽然道：“我看你不如还是先避避风头，溜到别的地方去躲几天再说。”

郭大路瞪眼道：“你叫我溜？”

燕七道：“你答应过别人，两天之内把债都还清的，怎么能空着手回去？”

郭大路道：“你以为我会做这种丢人的事？”

燕七道：“可是你却已欠了债。”

郭大路道：“欠债是一回事，溜又是另外一回事；欠了债总可以还的，但若欠了债之后溜，那就不是个人了。”

燕七看着他，嫣然一笑，道：“你的确是个人。”

郭大路笑道：“而且是个很可爱的人，只不过穷一点而已。”

这也是原则问题。

一个人若要谨守自己的原则，有时却也并不太容易的。

但你若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能守得住自己的原则，那么你就会发现，不但活着时比较安心，就算死了，也绝不会闭不上眼睛。

一个人只要能安安心心地活着，安安心心地死，穷一点又有什么关系？

当然，假如能阔一点，也不是什么坏事。

“你是穷是富？”这问题并不重要。

重要的问题是：“你究竟是不是个人呢？”

富贵山庄永远是老样子，无论你怎么看，都看不出有一点富贵的气象来。

但今天早上却好像有点不同。

冷冷落落的富贵山庄大门外，今天居然停着几匹骡马。

还有几个穿着很光鲜的小厮，正在庄门外的树下乘凉。

燕七远远就看到了，不由得叹了口气，苦笑道：“看来你的债主们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郭大路道：“嗯。”

燕七道：“你准备怎么打发他们？”

郭大路道：“我只有一种法子。”

燕七道：“什么法子？”

郭大路道：“说老实话。”

初升的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脸明朗、坦诚，仿佛也在发着光。

他接着道：“我准备老老实实地告诉他们，现在虽然没钱还，但以后一定会想法子还他们的……这法子也许不好，可是我却已想不出别的法子。”

燕七看着他，微笑着道：“你当然想不出，因为这本就是最好的法子，世上绝没有更好的法子。”

债主一共有六个。六个债主都站在院子里，等着。

郭大路一走进去，就大声道：“各位，抱歉得很，我现在虽然没有钱还给你们，可是……”

他还没有说完，已有人打断了他的话。

一个姓钱的老板抢着道：“郭大爷难道以为我们是来要债的么？”

郭大路怔了怔，道：“你们难道不是？”

钱老板笑道：“我们生怕这里的东西不够用，所以特地赶着为大爷送来的。”

郭大路讷讷地道：“可是……可是我欠了你们的账呢？”

另一个姓张的老板也抢着说道：“账早已有人还清了。”

钱老板赔着笑道：“那只不过是个小数目。”

郭大路怔了半晌，忍不住问道：“那些账究竟是谁还的？”

张老板笑道：“老实说，我们也不知道究竟是谁还的？”

郭大路更觉奇怪，问道：“怎么会连你们也不知道的？”

钱老板道：“今天早上我一起床，就看到外面的桌上放着好几堆银子……”

郭大路忍不住问道：“好几堆？银子怎么会是论堆的？”

钱老板道：“因为那些银封都不一样，有的是济南封，也有的是京城封，一堆堆的都分开了，但下面却都压着张纸条，说明是给郭大路还账的。”

张老板道：“那想必是郭大爷的朋友，知道郭大爷最近手头不便，所以特地带了银子来，又怕郭大爷不肯收，所以特地送到小号去。”

钱老板赔笑道：“郭大爷的朋友，想必都是够义气的江湖好汉，我们虽是小本生意的，可也不是什么势利小人。”

张老板也赔着笑，道：“所以，我们一早就赶着来了。”

他们当然要一早赶着来。遇着那些半夜里能在他们家出入自如的江湖好汉，他们怎么敢不巴结？

何况还有大把的银子可赚呢？

郭大路却怔住了，简直就像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燕七悠然道：“你们收下的银子一共有几堆？”

钱老板道：“一共有三堆，不但还账足足有余，还有剩下的。”

张老板道：“所以这两个月郭大爷无论要什么，都只管到小号来拿。”

钱老板笑道：“现在我们也不敢再打扰，就此告辞了。”

于是一个个就打躬作揖，退了出去。

退到大门外，还在感叹着，窃窃私议：“想不到郭大爷居然有这么多好朋友。”

“那当然是因为郭大爷平时做人够义气。”

“交朋友本来就是义气换义气，像郭大爷这种朋友，我也愿意交的。”

等到人全都走光了，郭大路才吐出口气，道：“我是不是真的很够义气？”

燕七眨眨眼，微笑道：“好像是的，否则怎么会有人替你来还债呢？”

郭大路道：“原来并不是每个人一听说你欠债，都会落荒而逃的。”

燕七道：“的确不是。”

郭大路叹道：“可是我这些够义气的朋友，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呢？”

燕七道：“你想不出？”

郭大路道：“打破我的头也想不出。”

燕七道：“那你就不必想了。”

郭大路道：“为什么？”

燕七道：“因为那些人说的话都很有道理，交朋友本就是义气换义气，他今天来替你还债，自然因为你以前也做过对他们够义气的事。”

郭大路苦笑道：“但我却还是想不出会是谁？”

燕七道：“有很多人都有可能，譬如说，红蚂蚁、林夫人、梅汝甲，还有那些骗过你的强盗，他们若知你被人逼债逼得要跳河，都可能偷偷来替你还债的。”

他忽然又接着道：“就连金大帅和酸梅汤都有可能的。”

郭大路道：“为什么？”

燕七嫣然道：“因为你不但是个很好的朋友，而且真是个很可爱的人。”

郭大路笑了，喃喃道：“也许真的就是他们，想不到他们还记得我……”

他的笑充满了欢乐和感激。

他感激的倒不是他们为他还了债——他感激的是他们的友情。

这世上只要有友情存在，就永远有光明。

你看，现在阳光正照遍大地，到处都闪耀着金光，就好像上天特地为这世上懂得珍惜友情的人，撒下了一片黄金。

这本来就是个黄金世界，只看你懂不懂得如何去分辨什么才是真正的黄金，什么才是真正值得珍惜的！

第三十四章 金大帅的问题

01

有种人好像命中注定就是要比别人活得开心的，就算是天大的问题，他也随时都可以放到一边去。

郭大路就是这种人。

是谁替他还的账？

为什么要替他还账？

这些问题在他看来，早已不是问题了。

所以他一躺上床，立刻就睡着，一睡就睡到下午，直到王动到他屋里来的时候，他才醒。

王动的行动还不太方便，所以一走进来，就找了个最舒服的地方坐下。

就算他行动方便的时候，无论走到什么地方，也都立刻会找个最舒服的地方坐下去的。

无论谁的屋子里，只怕都很少有比床更加舒服的地方。

所以王动就叫郭大路把脚缩起来些，斜倚在他的脚跟。

郭大路就把一个枕头丢了过去，让他垫着背，然后才揉着眼睛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王动道：“还早，距离吃晚饭的时候，还有半个多时辰。”

郭大路叹了口气，喃喃道：“其实你应该让我再多睡半个时辰的。”

王动也叹了口气，道：“我只奇怪，你怎么能睡得着？”

郭大路更奇怪，张大了眼睛，道：“我为什么睡不着？”

王动道：“你若是肯动脑筋想想，也许就会睡不着了。”

郭大路道：“有什么好想的？”

王动道：“没有？”

郭大路摇摇头，道：“好像没有。”

王动道：“你已知道是谁替你还的账？”

郭大路道：“不管是谁替我还的账，反正账已经还清了，他们既然不愿意泄露自己的身份，我还有什么好想？”

王动道：“你能不能稍微动动脑筋？”

郭大路笑了，道：“能，当然能。”

他果然想了想，才接着道：“最可能替我还账的人，就是林夫人。”

他们那次遇见林夫人的经过，后来已告诉过王动。

王动道：“林夫人就是你上次说的卫夫人？”

郭大路点点头，道：“她既然知道林太平在这里，当然会派人随时来打听我们的消息，既然知道我们欠了债，当然会派人来还的。”

他接着又道：“可是她不愿让林太平知道她已找到这地方，所以才瞒着我们。”

王动道：“很合理。”

郭大路笑道：“当然合理，我就算懒得动脑筋，但脑筋并不比别人差。”

王动道：“除了林夫人外，第二个可能替你还账的是谁呢？”

郭大路道：“八成是酸梅汤。”

王动道：“为什么是她？”

郭大路道：“我看见她一听到我们欠了账，立刻就落荒而逃，心里就觉得很奇怪，因为她本不是这种人。”

王动道：“所以你认为她一定又回去向金大帅借了钱，赶到前面来替你先把账还了？”

郭大路道：“不错，因为她本来就喜欢燕七，又怕燕七不肯接受她的好意，所以才故意那样做。”

王动道：“可是她怎么知道你欠了谁家的账呢？”

郭大路道：“那很容易打听得出，你总该知道，酸梅汤是个多么机灵的女孩子。”

王动慢慢地点了点头道：“也很合理。”

郭大路笑道：“你看，这问题是不是很简单，我不费吹灰之力，随随便便就想出了两个。”

王动道：“莫忘了还有第三个人。”

郭大路道：“这个人一定是……”

说到这里，他忽然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本来想到很多人都有可能，但仔细一想，这些人又都不太可能。

王动道：“骗过你的那些小贼，就算没有把你当瘟生笨蛋，就算心里很感激你，也不会有这么多钱来替你还账的。”

郭大路道：“那些人简直穷得连裤子都没得穿，否则我又怎么会大发慈悲？”

王动道：“也不能算上梅汝甲，他被你在肚子上打了一拳，不还你两拳已经够客气的了。”

郭大路苦笑道：“所以我就算被债主逼死，他也不会掉一滴眼泪的。”

王动道：“掉眼泪不但比替人还债方便，也便宜得多。”

郭大路道：“所以这第三个人也绝不可能是他。”

王动道：“非但不可能是他，也绝不可能是别的任何人。”

郭大路道：“为什么？”

王动道：“因为别的人就算知道你在这里，也不可能知道你在被人逼债。”

郭大路道：“假如有人听到我们跟催命符和十三把大刀他们决斗的事，知道我们有人受了伤，就赶到这里来呢？”

王动道：“来干什么？”

郭大路道：“也许是赶来看热闹，也许是想赶来帮我们的忙，报我们的恩。”

王动道：“报恩？”

郭大路道：“譬如说，那些红蚂蚁、白蚂蚁，就可能会来报我们的不杀之恩。”

王动终于又点点头，道：“这也是很合理。”

郭大路含笑道：“既然很合理，岂非就没有问题了吗？”

王动道：“真正的问题就在这里。”

他脸色很严肃，很沉重。

郭大路忍不住道：“真正的问题？什么问题？”

王动道：“既然可能有人赶来看热闹，赶来报恩，就也可能有人赶来找麻烦，赶来报仇。”

郭大路道：“报仇？”

王动道：“你认为我们对那些蚂蚁有不杀之恩，说不定他们却反把我们当仇人呢？你只想到我们放他们走的时候，为什么不会想想我们将他们打得落花流水的时候？”

郭大路怔住了。

王动道：“何况，催命符和十三把刀他们，说不定也有够义气的朋友，听到他们栽在这里，就可能赶来替他报仇。”

郭大路叹了口气，道：“很合理。”

王动道：“你虽然没有在江湖中混过，可是我们却不同，无论谁在江湖中混的时候，都难免会在有意无意间得罪些人，这些人若知道我们的行踪，也很可能赶来找我们算一算旧账。”

郭大路叹了口气，苦笑道：“看来我的脑筋实在不能算很高明。”

王动道：“但这些人还不能算是最大的问题。”

郭大路吓了一跳，道：“这还不算？”

王动道：“最大的问题是，既然已有很多人知道我们的行动，就表示我们不幸已出名了。”

他叹了口气，接着道：“一个人出了名之后，大大小小的麻烦，立刻就会跟着来的。”

郭大路道：“什么麻烦？”

王动道：“各种麻烦，你想都想不到的麻烦。”

郭大路道：“你说几种来听听？”

王动道：“譬如说，有人听说你的武功高，就想来找你较量较量，就算你不肯动手，他们也会想出各种法子逼着你非动手不可。”

郭大路苦笑道：“这点我倒明白。”

王动道：“你明白？”

郭大路叹道：“这就好像我逼着金大帅出手一样，只不过我倒未想到报应会来得这么快。”

王动道：“除了来找你比武较量的人之外，找你来帮忙的也好，找你来解决问题的也好，找你来借路费盘缠的也好，这些人随时随刻会找上门来，你根本就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来。”

他又叹了口气，接着道：“一个人若在江湖中成了名，要想再过一天清静的日子，只怕都不太简单的。”

郭大路也叹了口气，喃喃道：“原来成名也并不是件很愉快的事。”

王动道：“也许只有一种人才觉得成名很愉快。”

郭大路道：“哪种人？”

王动道：“还没有成名的人。”

他忽又叹道：“其实真正有麻烦的人，也许并不是你跟我。”

郭大路道：“你是说，燕七和林太平？”

王动道：“不错。”

郭大路道：“他们的麻烦为什么会比我们多？”

王动道：“因为他们都有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

郭大路从床上跳了起来，大声道：“不错，燕七的确有个很大的秘密，他总是不肯告诉我。”

王动道：“你到现在还没有猜出来？”

郭大路道：“你难道已猜出来了？”

王动忽然笑了笑，道：“看来你非但脑筋不太高明，眼睛也……”他忽然停住了口。

有人来了。

郭大路立刻也听到有人走进外面的院子。还不止一个人。

他慢慢地从床上溜下去，慢慢道：“你说的果然不错，果然已有人找上门来了。”

王动只有苦笑。

因为他实在也没有想到，人居然来得这么快。

来的是什么人？

会为他们带来什么样的麻烦？

02

来的一共有五个人。

后面的四个人身材都很魁伟，衣着都很华丽，看起来很剽悍，很神气。

可是和前面那个人一比，这四人简直就变得好像四只小鸡。

其实前面这个人也并不比他们高很多，但却有种说不出的气派，就算站在一万个人里，你还是一眼就会看到他。

这人昂首阔步，顾盼自雄，连门都没有敲就大摇大摆地走进了院子，就好像一个百战而归的将军，到自己家来似的。

王动当然知道这不是他的家。郭大路也知道。

他本来已准备冲出去的——若有麻烦上门，他总是第一个冲出去。

可是这次他一看到了这个人，就立刻又缩了回来。

王动皱了皱眉，道：“你认得这个人？”

郭大路点点头。

王动道：“这人就是金大帅？”

郭大路道：“你也认得他？”

王动道：“不认得。”

郭大路道：“不认得，你又怎么知道他是金大帅？”

王动道：“这人若不是金大帅，谁是金大帅？”

郭大路苦笑，道：“不错，他的确很有点大帅的样子。”

金大帅站在院子里，背着双手，四面打量着，忽然道：“这院子该扫一扫了。”

后面跟着的人立刻躬身道：“是。”

金大帅道：“那边的月季和牡丹都应该浇点水，草地也该剪一剪。”

跟班们道：“是。”

金大帅道：“那边树下的几张藤椅，应该换上石墩子，顺便把树枝也修一修。”

跟班们道：“是。”

王动在窗户里看着，忽然问道：“这里究竟是谁的家？”

郭大路道：“你的。”

王动叹了口气，道：“我本来也知道这是我的家，现在却有点糊涂了。”

郭大路忍不住要笑，却又皱起眉，道：“燕七怎么还不出去？”

王动道：“也许他跟你一样，看见金大帅，就有点心虚。”

郭大路道：“金大帅又不认得他，他为什么会心虚？”

王动目光闪动，突然问道：“你有没有想到一个问题？”

郭大路道：“什么问题？”

王动道：“燕七打暗器的手法已可算是一流的，接暗器的手法当然也不错。”

郭大路道：“想必不错。”

王动道：“那么他自己为什么不去找金大帅呢？为什么要你去？”

郭大路怔了怔，道：“这……我倒没有想过。”

王动道：“为什么不想？”

郭大路苦笑道：“因为……因为只要是他要我做的事，我就好像觉得是天经地义，应该由我去做的。”

王动看着他，摇着头，就好像大哥哥在看着自己的小弟弟。

一个被人将糖葫芦骗走的小弟弟。

郭大路想了想，才又道：“你的意思是说，他自己不去找金大帅，就因为生怕金大帅会认出他来？”

王动道：“你说呢？”

郭大路还没有说出话，突听金大帅沉声喝道：“是什么人鬼鬼祟祟躲在屋子里嘀咕，还不快出来。”

王动又看了郭大路一眼，终于慢慢地推开门走出去。郭大路既然不肯动，他就只有动了。

金大帅瞪着他，道：“你躲在里面嘀咕些什么。”

王动淡淡道：“我根本不必躲，你也管不着我在嘀咕些什么。”

金大帅厉声道：“你是什么人？”

王动道：“我就是这地方的主人，我高兴坐在哪里，高兴说什么，就可以说什么。”

他笑了笑，淡淡道：“一个人在自己的家里，就算高兴脱了裤子放屁，别人也管不着。”

他平常说话本没有如此刻薄的，现在却好像故意要杀一杀金大帅的威风。

谁知金大帅反而笑了，上上下下看了他几眼，笑道：“这人果然像是个姓王的。”

王动道：“我并不是像姓王的，我本来就是个姓王的。”

金大帅道：“看来你只怕就是王老大的儿子？”

王动道：“王老大？”

金大帅说道：“王老大就是王潜石，也就是你的老子。”

王动反倒怔住了。

王潜石的确是他父亲，他当然知道他父亲的名字。

但别人知道王潜石这名字的却很少。

大多数人都只知道王老先生的号——王逸斋。

知道王潜石这名字的人，当然是王潜石的故交。

王动的态度立刻变了，变得客气得多，试探着问道：“阁下认得家父？”

金大帅也不回答他的话，却大步走上了回廊。

郭大路这屋子的门是开着的。

金大帅就昂然走了进来，大马金刀，往椅子上一坐，就坐在郭大路的面前。

郭大路只有勉强笑了笑，道：“你好？”

金大帅道：“嗯，还好，总算还没有被人气死。”

郭大路干咳了几声，道：“你是来找我的？”

金大帅道：“我为什么要来找你？”

郭大路怔了怔，道：“那么，大帅到这里来，是干什么的呢？”

金大帅道：“我难道不能来？”

郭大路笑道：“能，当然能。”

金大帅冷冷道：“告诉你，我到这里来的时候，你只怕还没有生出来。”

这人肚子里，好像装了一肚子火药来的。

郭大路并不是怕他，只不过实在觉得有点心虚。

无论如何，他做的那手实在令人服帖，那教训也没有错。

郭大路既然没别的法子对付他，只好溜了。

谁知金大帅的眼睛还真尖，他的脚刚动，金大帅就喝道：“站住！”

郭大路只有赔笑道：“你既然不是来找我的，要我留在这里干什么？”

金大帅道：“我有话问你。”

郭大路叹了口气，道：“好，问吧！”

金大帅道：“你们晚上吃什么？”

他问的居然是这么样一个问题。

郭大路忍不住笑道：“我刚才嗅到红烧肉的味道，大概吃的是竹笋烧肉。”

金大帅道：“好，快开饭，我饿了。”

郭大路又怔住。

现在他也有点弄不清谁是这地方的主人了。

金大帅又喝道：“叫你开饭，你还站在这里发什么呆？”

郭大路看看王动。

王动却好像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

郭大路只有叹息着，喃喃道：“是该开饭了，我也饿得要命。”

饭开上桌，果然有笋烧肉。

金大帅也不客气，一屁股就坐在上座上。

王动和郭大路就只有打横相陪。

金大帅刚举起筷子，忽然又问道：“还有别的人呢？为什么不来吃饭？”

郭大路道：“有两个人病了，只能喝粥。”

金大帅道：“还有个没病的呢？”

这地方的事，他知道得倒还真清楚。

郭大路支吾着，苦笑道：“好像在厨房里。”

燕七的确在厨房里。

他不肯出来，因为：“太脏，所以不想见人。”

既然他这么说，郭大路就只能听着，因为若再问下去，燕七就会瞪眼睛。

燕七一瞪眼睛，郭大路就软了。

金大帅道：“他又不是厨子，为什么躲在厨房？”

郭大路叹了口气，道：“好，我去叫他。”

谁知他刚站起，燕七已垂着头走了进来，好像本就躲在门口偷听。

金大帅上上下下看了他两眼道：“坐。”

燕七居然就真的垂着头坐下——这人今天好像也变乖了。

金大帅道：“好，吃吧。”

他狼吞虎咽，风卷残云般，一下子就把桌上的菜扫空了。郭大路他们几乎连伸筷子的机会都很少。

碟子底全都朝了天之后，金大帅才放下筷子，一双虎虎有威的眼睛，从王动看到郭大路，从郭大路看到燕七，忽然道：“你们去打我的主意，主意是谁出的？”

燕七垂头，道：“我。”

金大帅道：“哼，我就知道是你。”

燕七的头垂得更低。

金大帅目光转向郭大路，道：“你能接得住我五发连珠弹，这种手法江湖中已少见得很。”

郭大路忍不住笑了笑，道：“还过得去。”

金大帅道：“这手法是谁教给你的？”

王动道：“我。”

金大帅道：“哼，我就知道是你。”

王动忍不住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金大帅道：“我不但知道他是你教的，也知道你是谁教的。”

王动道：“哦？”

金大帅突然沉下了脸，道：“你父亲教给你这手法时，还告诉了你些什么话？”

王动道：“什么话都没有。”

金大帅道：“怎么会没有？”

王动道：“因为这手法不是他老人家传授的。”

金大帅厉声道：“你说谎。”

王动也沉下了脸，冷冷道：“你可以听到我说各种话，却绝不会听到我说谎。”

金大帅盯着他，过了很久，才问道：“若不是你父亲教的，是谁教的？”

王动道：“我也不知道是谁。”

金大帅道：“你怎会不知道？”

王动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金大帅又开始盯着他，又过了很久，霍然长身而起，道：“你跟我出去。”

他大步走到院子里。王动也慢慢地跟了出去——这个人今天好像也变得有点奇怪。

郭大路叹了口气，悄悄道：“我现在才知道这位大帅是来干什么的了。”

燕七道：“哦？”

郭大路道：“我破了他的连珠弹，他心里一定很不服气，所以还想找教我的人比划比划。”

他嘴里说着话，人也站了起来。

燕七道：“你想干什么？”

郭大路道：“王老大腿上的伤还没有好，我怎么能看着他……”

燕七打断他的话，冷冷道：“你最好还是坐着。”

郭大路道：“为什么？”

燕七道：“你难道还看不出，他来找的是王动，不是你。”

郭大路道：“可是王动的腿……”

燕七道：“要接他的连珠弹，并不是用腿的。”

夜色清朗。

金大帅看着王动走过来，忽然皱了皱眉，道：“你的腿？……”

王动冷冷道：“我很少用腿接暗器，我还有手。”

金大帅道：“好！”

他忽然伸出手。立刻就有人捧上了金弓革囊。

金大帅一把抄过金弓。

就在这一刹那，突然间，满天金光闪动。

谁也没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

郭大路倒抽了口凉气，道：“这次他出手怎么比上次还要快得多？”

燕七淡淡道：“也许他不想替你买棺材。”

郭大路道：“他既然不肯用杀手对付我，为什么要用杀手对付王动？难道他和王动有仇？”

这问题连燕七也回答不出了。

他虽已看出金大帅这次来，必定有个很奇怪的目的，却还是猜不出这目的是什么。

就在郭大路替王动担心的时候，忽然间，满天金光全不见了。

王动还是好好地站着，手上两只网里已装满了金弹子。

谁也没看清他用的是什么手法，甚至根本没看清他出手。

郭大路又叹了口气，喃喃道：“原来他手法也比我高明得多。”

燕七道：“这手法绝不是一天练出来的，你凭什么能在一天里就能全学会，难道你以为你真是天才？”

郭大路道：“无论如何，这手法的诀窍我总已懂得了。”

燕七道：“那只不过因为师傅教得好。”

郭大路笑道：“师傅当然好，但徒弟总算也不错，否则岂非也早就进了棺材？”

燕七看着他，忽也叹了口气，道：“你几时若能把这吹牛的毛病改掉，我就……”

郭大路道：“就怎么？……是不是就把你那秘密告诉我？”

燕七忽然不说话了。

他们说了十来句话，金大帅还在院子里站着。

王动也站着。

两个人我看着你，你看着我。

又过了半天，金大帅忽然将手里的金弓往地上一甩，大步走了进来，重重地往椅子上一坐。

燕七和郭大路也坐在那里，看着他。

又过了半天，金大帅忽然大声道：“酒呢？你们难道从来不喝酒的？”

郭大路笑了笑，道：“偶尔也喝的，只不过很少喝，每天最多也只不过喝四五次而已。喝得也不太多，一次最多也只不过喝七八斤。”

酒坛子已上了桌。

今天早上当然也有人送了酒来，他们没有喝，因为他们还不是真正的酒鬼。

还没有弄清金大帅的来意，他们谁也不愿喝醉。

但金大帅却先喝了。

他喝酒也真有些大帅的气派，一仰脖子，就是一大碗。

他既已喝了，郭大路又怎甘落后。

就凭他喝酒的样子，看来迟早总有一天也会有人叫他大帅的。

金大帅看着他一口气喝了七八碗酒，忽然笑了笑，道：“看起来你一次果然可以喝得下七八斤酒的。”

郭大路斜眼瞟着他，道：“你以为我在吹牛？”

金大帅道：“你本来就不像是个老实人。”

郭大路道：“我也许不像是个老实人，但我却是个老实人。”

金大帅道：“你的朋友呢？”

郭大路道：“他们比我还老实。”

金大帅道：“你从来没有听过他们说谎？”

郭大路道：“从来没有。”

金大帅瞪着他看了很久，忽然转向王动，道：“你那手法真不是你老子教的？”

王动道：“不是。”

金大帅道：“是谁教的？”

王动道：“我说过，我也不知道他是谁。”

金大帅道：“怎么会不知道？”

王动道：“他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金大帅道：“你至少总见过他的样子？”

王动道：“也没有，因为他教我的时候，总是在晚上，而且总是蒙着脸。”

金大帅目光闪动，道：“你是说，有个不知道身份的神秘蒙面人，每天晚上来找你……”

王动道：“不是来找我，是每天晚上在坟场那边的树林里等我。”

金大帅道：“就算刮风下雨，他也等？”

王动道：“除了过年的那几天，就算在冷得眼泪都可以冻成冰的晚上，他也会在那里等。”

金大帅道：“他不认得你，你也不知道他是谁，但是他却每天等你，为的只不过将自己的武功教给你，而且绝不要你一点报酬，对不对？”

王动道：“对。”

金大帅冷笑道：“你真相信天下有这么好的事？”

王动道：“若是别人讲给我听，说不定我也不会相信，但是世上却偏偏有这种事，我想不信也不行。”

金大帅又瞪着他看了半天，道：“你有没有跟踪过他？看他住在哪里？”

王动道：“我试过，但却没有成功。”

金大帅道：“他既然每天都来，当然绝不会住得很远。”

王动道：“不错。”

金大帅道：“这附近有没有别的人家？”

王动道：“没有，山上就只有我们一家人。”

金大帅道：“你们怎么会住在这里的？”

王动道：“因为先父喜欢清静。”

金大帅道：“这附近既没有别的人家，那蒙面人难道是从棺材里爬出来的？”

王动道：“他也许住在山下。”

金大帅道：“你有没有去找过？”

王动道：“当然去找过。”

金大帅道：“但你却找不出一个人像是有那么高武功的？”

王动道：“真正的高手，本就不会将功夫摆在脸上的。”

金大帅道：“山下住的人也并不太多，假如真有那么样的高手，你至少总可以看出一点行踪来的，对不对？”

王动道：“嗯。”

金大帅道：“你说，他既然每天晚上都在教你武功，白天总要睡觉的，在这种小城里，一个人若是每天白天都在睡觉，自然就难免被人注意，对不对？”

王动道：“嗯。”

金大帅道：“既然如此，你为什么找不出呢？”

王动道：“也许他根本不住在城里。”

金大帅道：“既不是住在山上，又不是住在城里，他还能住在什么地方呢？”

王动道：“真正的高手，无论在什么地方都可以睡觉。”

金大帅道：“就算他能在山洞里睡觉，但吃饭呢？无论什么样的高手，总不能不吃饭吧？”

王动道：“他可以到城里买饭吃。”

金大帅道：“一个人若是每天都在外面吃饭，但却没有人知道他住在哪里，岂非更加地要被人注意？”

王动也回瞪着他，看了很久，冷冷道：“你知不知道你从走进大门后直到现在，一共问了多少句话了？”

金大帅道：“你是不是嫌我问得太多？”

王动道：“我只不过在奇怪，你为什么一定要问这些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的问题。”

金大帅忽又笑了笑，变得仿佛很神秘，一口气又喝了三碗酒，才缓缓地说道：“你想不想知道那蒙面人是谁？”

王动道：“当然想。”

金大帅道：“既然想，为什么不问？”

王动道：“因为我就算问了，也没有人能回答。”

金大帅慢慢地点了点头，道：“不错，这世上的确很少有人知道他是谁。”

王动道：“除了他自己外，根本没有别的人知道，连一个人都没有。”

金大帅道：“有一个。”

王动道：“谁？”

金大帅道：“我！”

这句话说出来，连燕七都怔住了。

王动怔了半晌，道：“你知不知道这已经是多久以前的事？”

金大帅道：“不知道。”

王动道：“但你却知道他是什么人？”

金大帅道：“不错。”

王动道：“你既然没有看见过他，甚至连这件事是什么时候发生的都不知道，但你却能知道他是谁？”

金大帅道：“不错。”

王动冷笑道：“你真相信天下会有这种事？”

金大帅道：“我想不信都不行。”

王动道：“你凭什么能如此确定？”

金大帅没有回答这句话，又先喝了三碗酒，才缓缓地问道：“你知不知道我的连珠弹一轮连发多少？”

王动道：“二十一个。”

金大帅道：“你知不知道二十一发连珠弹中，哪几发快？哪几发慢？又有几发是变化旋转的？几发是准备互相撞击的？”

王动道：“不知道。”

金大帅道：“你连这点都不知道，怎能接得住我的连珠弹呢？”

王动又怔住。

金大帅道：“我以连珠弹成名，至今已有三十年，江湖中人能闪避招架的人已不多，但你却随随便便就接住了。”

他叹了口气，又道：“非但你接住了，连你教出来的人都能接住，简直就拿我这连珠弹当小孩玩的一样，你难道一点也不觉得奇怪？”

王动又怔了半晌，沉吟着道：“这也许只因我的法子用对了。”

金大帅忽然一拍桌子，道：“不错，你用的不但是最正确的一种法子，也是最巧妙的一种手法，这种手法不但可以破我的连珠弹，甚至可以说是天下所有暗器的克星。”

王动只有听着，因为连他自己实在也不知道这种手法竟是如此奥妙。

金大帅看着他，又问道：“你知不知世上会这种手法的人有几个？”

王动摇摇头。

金大帅道：“只有一个。”

他又长长叹息了一声，缓缓道：“我找这个人，已经找了十几年了。”

王动道：“你……你为什么要找他？”

金大帅道：“因为我平生与人交手，败得最惨的一次，就是败在他手上。”

王动道：“你想报仇？”

金大帅道：“那倒并不是完全为了报仇。”

王动道：“是为了什么？”

金大帅道：“我的连珠弹既然有人能破，自然就有缺点，但是我想了几十年，还是想不出其中的关键在哪里。”

王动道：“他既然能破你的连珠弹，想必就一定知道你的缺点。”

金大帅道：“不错。”

王动道：“你认为那蒙面人就是他？”

金大帅说道：“绝对是他，绝不可能再有第二个人，你接我连珠弹的手法，跟他几乎完全一模一样。”

王动目中已露出急切盼望之色。

但郭大路却更急，抢着道：“你说来说去，这个人究竟是谁呢？”

金大帅凝视着王动，一字字道：“这个人就是王潜石，就是你的父亲。”

就算催命符从坟墓里伸手出来将他一把抓住的时候，王动脸上的表情也没有现在这么样惊讶。

但郭大路却比他更惊讶，抢着道：“你说那蒙面人就是他的父亲？”

金大帅道：“绝对是。”

郭大路道：“你说他父亲不在家里教他功夫，却要蒙起脸，在外面的树林子里等他？”

金大帅道：“不错。”

郭大路想笑，又笑不出，却叹了口气，道：“你真相信世上有这种怪事？”

金大帅道：“这件事并不能算奇怪。”

郭大路道：“还不算奇怪？”

金大帅道：“有道理可以解释的事，就不能算是怪事。”

郭大路道：“有什么道理？”

金大帅淡淡地道：“我本来也想不通的，但看到他住在这种地方，就想出了一点，看到你们这些朋友，又想出了第二点。”

郭大路道：“你先说第一点。”

金大帅道：“王潜石少年时还有个名字，叫王伏雷，那意思就是说，就算是天上击下来的雷电，他也一样能接得住。”

他又尽一杯，接着道：“这名字虽然嚣张，但他二十三岁时，已被武林中公认为天下接暗器的第一高手，就算狂妄些，别人也没话说。”

大家都在听着，连郭大路都没有插口。

金大帅道：“等他年纪大了些，劲气内敛，才改名为王潜石，那时他已经很少在江湖中走动了，又过了两年，就忽然失踪。”

到这时郭大路才忍不住插口道：“那想必是因为他已厌倦了江湖间的争杀，所以就退隐到林下，这种事自古就有很多，也不能算奇怪。”

金大帅却摇了摇头，道：“这倒并不是最主要的原因。”

郭大路道：“哦？”

金大帅道：“最主要的是，他结了个极厉害的仇家，他自知绝不是这人的敌手，所以才隐姓埋名，退隐到这种荒僻的地方。”

王动突然道：“他的仇家是谁？”

金大帅道：“就因为他不愿让你知道仇家是谁，所以才不肯亲自出面教你武功。”

王动道：“为什么？”

金大帅道：“因为你若知道他过去的事，迟早总会听到他结仇的经过，你若知道他的仇家是谁，少年人血气方刚，自然难免要去寻仇。”

他叹了口气，道：“但他这仇家实在太可怕，非但你绝不是敌手，江湖中只怕还没有一个人能接得住他五十招的。”

王动脸上全无表情，道：“我只想知道这个人究竟是谁？”

金大帅道：“现在你知道也没有用了。”

王动道：“为什么？”

金大帅道：“因为他纵然已天下无敌，却还真有几样无法抵抗的事。”

王动道：“什么事？”

金大帅道：“老、病、死！”

王动动容道：“他已死了？”

金大帅长叹道：“古往今来的英雄豪杰，又有谁能够逃得过这一关呢？”

王动道：“可是他究竟……”

金大帅打断了他的话，道：“他的人既已死了，名字也随着长埋于地下，你又何必再问。”

他不让王动开口，很快地接着又道：“自从到了这里之后，王伏雷这个人也已算死了，所以就算在自己的儿子面前，也绝口不肯再提武功。”

郭大路道：“这是第一点。”

金大帅道：“看到你们这种朋友，就可以想见王动小时候必定也是个很顽皮的孩子。”

郭大路虽没有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却已无异替王动承认了。

金大帅道：“顽皮的孩子随时都可以闯祸，王潜石生怕自己的儿子会吃亏，又忍不住想教他一些防身的武功。”

他笑了笑道：“但若要一个顽皮的孩子好好地在家里学武，那简直比收服一匹野马还困难得多，所以王潜石才想出这个法子，既不必透露自己的身份，又可以激起王动学武的兴趣——孩子们对一些神秘的事，兴趣总是特别浓厚的。”

郭大路笑道：“莫说是孩子，大人也一样。”

黑黝黝的晚上，坟场旁的荒林，还有蒙着面的武林高手……

像这么神秘的事，只怕连老头子都无法不动心。

金大帅道：“这件事现在你们该完全明白了吧。”

郭大路道：“还有一点不明白。”

金大帅道：“哦？”

郭大路道：“王老伯的心意，你怎么会知道的？”

金大帅道：“因为我也是做父亲的人。”

他长叹着，接着道：“父亲对儿子的爱心和苦心，也只有做父亲的人才能体会得到。”

王动突然站起来，冲了出去。

他是不是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去痛哭一场？

燕七本就一直垂着头的，现在郭大路的头也垂了下去。

“做儿子的人，为什么总要等到已追悔莫及时，才能了解父亲对他的爱心和苦心呢？”

金大帅看着他们，忽然举起酒杯，大声道：“你们难道从来不喝酒的？”

世上的确有很多奇怪而神秘的事，看来好像永远都无法解释。

其实无论多么神秘的问题，都一定有答案的，就正如地下一定有泉水和黄金，世上一定有公道和正义，人间一定有友情和温暖。

你就算看不到，听不到，找不到，也绝不能不相信它的存在。只要你相信，就总会有找到的一天。

03

“世上有没有从来不醉的人？”

这问题最正确的答案是：“有。”

从来不喝酒的人，就绝不会醉的。

只要你喝，你就会醉，你若不停地喝下去，就非醉不可。所以郭大路醉了。

金大帅的头好像在不停地摇来摇去。

他忽然觉得金大帅连一点都不像是个大帅，忽然觉得自己才真的是个大帅，而且是个大帅中的大帅。

金大帅也在看着他，忽然笑道：“你的头为什么要不停地摇？”

郭大路大笑，道：“你看这个人，明明是他自己的头在摇，还说人家的头在摇。”

金大帅道：“人家是谁？”

郭大路道：“人家就是我。”

金大帅道：“明明是你，为什么又是人家？”

郭大路想了想，忽又叹了口气，道：“你知不知道你最大的毛病是什么？”

金大帅也想了想，问道：“是不是我的酒喝得太多了？”

郭大路道：“不是酒喝得太多，是问话太多，简直叫人受不了。”

金大帅大笑，道：“好吧，我不问，说不问就不问……我能不能再问最后一次？”

郭大路道：“你问吧。”

金大帅道：“你知不知道我这次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郭大路想了想，大笑道：“你看这个人？他自己来要干什么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却反而要来问我，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我怎么知道？”

金大帅好像根本没听见他在说什么，眼睛望着自己手里的空碗，就好像随时要哭出来的样子。过了很久，才缓缓道：“我在家里又练了十年连珠弹，以为已经可以对付王伏雷了，谁知连他的儿子都对付不了，我……我……”

他忽然跳起来，仿佛也想冲出去，找个没人的地方痛哭一场。

郭大路道：“等一等。”

金大帅瞪眼道：“还等什么？等着再丢一次人？”

郭大路指着桌上大汤碗里的金弹子，道：“你要走，也得把这些东西带走。”

汤碗里装的本是红烧肉，是他将金弹子倒进去的。

金大帅道：“我为什么要带走？”

郭大路道：“这些东西本来是你的。”

金大帅道：“谁说是我的？你为什么不问问它，看它姓不姓金？”

郭大路怔住了。

金大帅突又大笑，道：“这些东西既不是红烧肉，也不是肉丸子，吃也吃不得，咬也咬不动，谁若是喜欢这种东西，谁就是龟儿子。”

郭大路道：“你以后难道不用连珠弹了？”

金大帅道：“谁以后用连珠弹，谁就是龟孙子。”

他大笑着，踉踉跄跄地冲了出去，冲到门口，突又回过头，道：“你知不知道我以前为什么喜欢用金弹子打人？”

郭大路道：“不知道。”

金大帅道：“因为金子本是人人都喜欢的，若用金子打人，别人总是想接过来看看，就忘了闪避，要接住它总比避开它困难些，何况金子还能使人眼花缭乱，所以无论谁用金子做暗器，一定会占很大的便宜。”

郭大路道：“现在你为什么又不用了呢？”

金大帅又想了想，道：“因为占便宜就是吃亏，吃亏才是占便宜。”

郭大路笑道：“看来你并没有喝醉，你说话还清楚得很。”

金大帅瞪眼道：“我当然没醉，谁说我喝醉了，谁就是龟孙子的孙子。”

金大帅终于走了。

他的确一点也没有醉，只不过醉了八九分而已。

郭大路呢？

他正在看着碗里的金弹子发怔，怔了半天，才叹了口气，喃喃道：“世上有些东西真奇怪，你想要它的时候，一个也没有，不想它的时候，偏偏来了一大堆，你说要命不要命。”

第三十五章 鬼公子

01

假如你住在个很荒僻的地方。

假如有个人在半夜三更里，来敲你的门，很客气地对你说：“我又累又渴，又错过了宿头，想在你们这里借宿一宵，讨点水喝。”

那么，只要你是个人，你就一定会说：“请进。”

郭大路是个人。

他平时就是个很豪爽、很好客的人，喝了酒之后，就比平时更豪爽，更好客十倍。

现在他喝了酒，而且喝得真不少。

金大帅刚走了没多久，他就听到敲门，就抢着出去开门。

敲门的人就客气地对他说：“我又累又渴，又错过了宿头，想在这里借宿一宵，讨点水喝。”

郭大路本来当然应该说：“请进。”可是这两个字他竟偏偏说不出口来。

看见了这个人，他喉咙就好像忽然被塞住了，简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

来敲门的是个黑衣人。

这人满身黑衣，黑裤子、黑靴子，脸上也蒙着块黑巾，只露出一双乌黑有光的眼睛，身后还背着柄乌鞘的长剑。

一柄五六尺长的剑。

门口没有灯。

这人静静地站在那里，简直就好像是黑暗的化身。

一看见这个人，郭大路的酒意就好像已经清醒了三分。

再看到这人的剑，他酒意就又清醒了三分。

他几乎忍不住要失声叫了出来：

“南宫丑！”

其实，南宫丑究竟是什么样子，他并没有真的看见过。

他看见的是梅汝甲。

虽然他的装束打扮，甚至连身上佩的剑，都和梅汝甲那次与棍子他们在麦老广的烧腊店里出现时，完全一样。

但郭大路却知道他绝不是梅汝甲。

那倒并不是因为他比梅汝甲更高一点、更瘦一点——究竟是为什么呢？连郭大路自己也不太清楚。

梅汝甲穿上黑衣服的时候，仿佛也带着种凌厉逼人的杀气。

这人却没有。

他既没有杀气，也没有人气，简直连什么气都没有，你就算踢他一脚，他好像也不会有一点反应。

但郭大路却可以保证，无论谁都绝不敢去沾他一根手指。

他眸子很黑、很亮，和普通练武的人好像并没有什么不同。

但也不知为了什么，只要他看你一眼，你立刻就会觉得全身不舒服。

他正在看着郭大路。

郭大路只觉得全身都很不舒服，就好像喝醉酒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一样，手心里流着冷汗，头疼得恨不得拿把刀来将脑袋砍掉。

黑衣人看着他，显然还在等着他的答复。

郭大路却似已忘了答复。

黑衣人什么话都没有再说，忽然转过身，慢慢地走了。

他走路的样子也很正常，只不过走得特别慢而已，每走一步，都要先往前面看一眼才落脚，就好像生怕一脚踩空，跌进个很深的水沟里，又好像生怕踩死了地上的蚂蚁。

像他这样子走路，走到明天下午，只怕也走不到山下去。

郭大路忽然忍不住道：“等一等。”

黑衣人头也不回，道：“不必等了。”

郭大路道：“为什么？”

黑衣人道：“这里既不便，我也不勉强。”

这几句话说完，他才走出了两步。

郭大路大笑道：“谁说这里不便？附近八百里内，绝没有比这里更欢迎客人的地方了，你快请进来吧。”

黑衣人还在犹豫着，过了很久，才慢慢地转过头。

郭大路又等了很久，他才走回门口，道：“阁下真请我进去？”

他说话也慢吞吞的，但用的字却很少，别人要用十个字才能说完的话，他最多只用六七个字。

郭大路道：“真的，请进。”

黑衣人道：“不后悔？”

郭大路笑着道：“为什么要后悔？阁下莫说只借宿一宵，就算住上三五个月，我们也是一样欢迎的。”

他的豪气又发作了。

黑衣人道：“谢。”

他终于慢慢地走进院子，眼睛只看着前面的路，别的什么地方都不看。

燕七和王动都在窗户里看着他，两人的神色也显得很惊讶。

黑衣人走到长廊上，就停下。

郭大路笑道：“先请进来喝杯酒吧。”

黑衣人道：“不。”

郭大路道：“你从来不喝酒？”

黑衣人道：“有时喝。”

郭大路道：“什么时候才喝？”

黑衣人道：“杀过人后。”

郭大路怔了怔，喃喃道：“这么样说来，你还是不要喝酒的好。”

后来他自己想想又觉得很好笑。

郭先生居然叫人不要喝酒，这倒真是平生第一遭。

黑衣人就站在廊上，不动了。

郭大路道：“后面有客房，你既然不喝酒，就请过去吧。”

黑衣人道：“不必。”

郭大路又怔了怔，道：“不必？不必干什么？”

黑衣人道：“不必去客房。”

郭大路道：“你难道就睡在这里？”

黑衣人道：“是。”

他似已懒得再跟郭大路说话，慢慢地闭起了眼睛，倚在廊前的柱子上。

郭大路忍不住道：“你既然要睡在这里，为什么不躺下？”

黑衣人道：“不必。”

郭大路道：“不必躺下？”

黑衣人道：“是。”

郭大路道：“你……你难道要站着睡？”

黑衣人道：“是。”

郭大路说不出话了，脸上的表情就好像看到了一匹会说话的马一样。

“马不会说话。”

“但只有马才站着睡觉。”

“他是匹马？”

“不是。”

“你看是什么人？”

“南宫丑！”

燕七点点头，这一次总算同意了郭大路的话。

黑衣人倚在廊下的柱子上，竟似真的睡着了，他这人本身就像是根柱子，直、冷、硬，没有反应，没有感情。

郭大路叹了口气，道：“这人若不是南宫丑，天下就绝不可能再有别的人是南宫丑了。”

王动忽然道：“无论他是马也好，是南宫丑也好，都跟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

郭大路道：“有。”

王动道：“有什么关系？”

郭大路道：“像南宫丑这种人，若没有目的，怎么会到这里来？”

王动道：“他为什么不能来？”

郭大路道：“他为什么要来？”

王动道：“无论哪一种人，晚上都要找个地方睡觉的。”

郭大路道：“你真认为他是来睡觉的？”

王动道：“他正在睡觉。”

郭大路道：“像这样子睡觉，什么地方不能睡，为什么偏偏要到这里来睡？”

王动道：“无论他为的是什么，他现在总是在睡觉，所以……”

郭大路道：“所以怎么样？”

王动道：“所以我们大家都应该去睡觉。”

这就是他的结论。

所以他就去睡觉了。

王动说要去睡觉的时候，你无论想叫他去做任何别的事都不行。

但郭大路却还站在窗口，看着。

燕七道：“你为什么还不去睡？”

郭大路道：“我想看看，他是不是真的睡着了，能睡多久？”

燕七咬着嘴唇，说道：“但这是我的房间，我要睡了。”

郭大路道：“你睡你的，我又不会吵你。”

燕七道：“不行。”

郭大路道：“为什么不行？”

燕七道：“有别人在我屋里，我睡不着。”

郭大路笑了，道：“你以后若娶了老婆，难道还要她到别的屋里去睡觉？”

燕七的脸仿佛又有些红了，瞪着眼道：“你怎么知道我一定要娶老婆？”

郭大路道：“因为世上只有两种人不娶老婆。”

燕七道：“哪两种人？”

郭大路笑道：“一种是和尚，一种是半男不女的人，你总不是这两种人吧。”

燕七有些生气了，道：“就算我要娶老婆，也不会娶个像你这样的臭男人吧。”

他本来有些生气的，但说完了这句话，脸却反而更红了。

郭大路忽然一把将他拉了过来，悄声道：“你看，那边墙上是什么？”

燕七刚准备甩脱他的时候，已看到对面墙头上伸出一个脑袋来。

夜色很暗。

他也没有看清这人的脸长得什么样子，只看见一双炯炯有光的眼睛四面看了看。

幸好这屋里并没有燃灯，所以这人也没有看见他们，四面看了几眼，忽然又缩了回去。

郭大路轻轻地冷笑道：“你看，我猜的不错，这人非但不怀好意，而且来的还不止他一个。”

燕七道：“你认为他是先到这里来卧底的？”

郭大路道：“一定是。”

那黑衣人虽然还是站在那里，动也不动，但燕七却也不禁看得出神了。

没有动作，往往也是种很可怕的动作。

燕七就算真的想睡觉，现在也早已忘得干干净净。

也不知过了多久，突听郭大路喃喃道：“奇怪，真奇怪。”

燕七道：“什么事奇怪？”

郭大路道：“你身上为什么一点也不臭？”

燕七这才发觉他站得离郭大路很近，几乎已靠在郭大路怀里。

幸好屋里没有灯，也看不出他脸上是什么颜色，什么表情。

他立刻退出了两步，咬着嘴唇，道：“我能不能不臭？”

郭大路道：“不能。”

燕七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郭大路道：“因为我从来没看过你洗澡，也没看过你换衣服，你本来应该臭得要命才对的。”

燕七道：“放屁。”

郭大路笑道：“放屁就更臭了。”

燕七狠狠地瞪着他，好像很想给他一个耳刮子，幸好就在这时，墙外突然有个人轻烟般掠了进来。

他当然不会真的像烟一样，但却真轻，一掠三丈后，落在地上，居然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身子不但轻，而且特别瘦小，简直跟小孩子的身材差不多。

可是他脸上却已有了很长的胡子，几乎已和乱松松的头发连在一起，遮住了大半个脸，只能看到一双狐狸般的狡猾的眼睛。

他眼睛四下一转，就盯在倚着柱子的黑衣人身上。

黑衣人还是没有动，也没有睁开眼睛。

这人忽然一招手，墙外立刻就又掠入了三个人来。

这三个人的身材当然高大些，但轻功却都不弱，三个人都是劲装，一身夜行衣靠，手上都拿着兵器。

一个人用的是判官笔，一个人用的是弧形剑，一个人用的是链子枪，那枯瘦的老人也亮出了一对双环。

四种都是很犀利，也很难练的外门兵器。

能用这种兵器的人，武功绝不会差。

但黑衣人还是不动寂然地站着，连一点反应都没有。

四个人的神情都很紧张，眼睛瞬也不瞬地盯在他身上，一步步向他逼了过去，显然随时都可能使出杀手，一下子就要他的命。

郭大路看了燕七一眼，意思像是说：“原来他们并不是同路的。”

燕七点点头。

两个人都按兵不动，心头都有同样的打算，要看看这四个用外门兵器的夜行盗，怎么样来对付这神秘的黑衣人。

谁知就在这时，大门忽然开了。

郭大路本来明明记得已将大门闩上了的，现在不知怎的，竟又无声无息地开了。

一个穿着碧绿长衫的人，手里摇着折扇，施施然走了进来。

他穿得很华丽，神情很潇洒，看来就像是个走马章台的花花公子。

郭大路看清他的脸时，却不禁吓了一跳。

那简直就不像是张人的脸，就连西藏喇嘛庙里的魔鬼面具，都没有这张脸可怕。

因为这确是一张活生生的脸，而且脸上还有表情。

一种令人看了之后，睡着了都会在半夜里惊醒的表情。

郭大路若非亲眼看到，简直不相信这么样一个人身上，会长着这么样一张脸。

那四个用外门兵器的人，居然还没有发觉又有个人进来了。

这绿衫人的脚步，轻得就好像根本没有沾着地似的，飘飘然走到那用判官笔的人背后，用手里的折扇轻轻拍了拍这人的肩。

这人立刻就像只中了箭的兔子般跳了起来，凌空一个翻身，落在那枯瘦老人的旁边。

他们这才看见了这绿衫人，脸上立刻充满了惊骇之意。

郭大路又和燕七交换了个眼色：“原来这些人也不是一路来的。”

这些人就像是正在演一出无声的哑剧，但却实在很神秘、很刺激。

绿衫人手里还在轻摇着折扇，显得从容得很。

那四个用外门兵器的人却更紧张，手里的兵器握得更紧。

绿衫人忽然用手里的折扇，指了指他们，又向门外指了指。

这意思显然是叫他们出去。

四个用外门兵器的人对望了一眼，那老人咬了咬牙，摇了摇头，用手里的钢环指了指这栋屋子，又向他们自己指了指。

他的意思显然是说：“这地盘是我们的，我们不出去。”

绿衫人忽然笑了。

无论谁都不可能看到这样子的笑。

无论谁看到这样子的笑，都一定会为之毛骨悚然。

四个用外门兵器的人脚步移动，已站在一起，额上冒着光，显见已是满头冷汗。

绿衫人折扇又向他们手里的兵器指了指，好像是在说：“你们一起上来吧！”

四个人又对望了一眼，像是已准备出手，但就在这时，绿衫人忽然间已到了他们面前。

他手里的折扇轻轻在那用链子枪的人头上一敲。

敲得好像并不重。

但这人立刻就像是一摊泥般软软地倒了下去，一个大好的头颅竟已敲得裂开，飞溅出的血浆在夜色中看来，就仿佛是一片落花。

他倒下去的时候，弧形剑已划向绿衫人的胸膛。

剑走轻灵，滑、狠，而且快。

但绿衫人更快。他一伸手，就听到“嚓”一声，接着，又是“嚓”一声。

弧形剑“叮”地掉在地上，这人的两只手已齐腕折断，只剩下一层皮连在腕子上。

他本来还是站着的，但看了看自己这双手，突然就晕了过去。

这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另外两个已吓得面无人色，两条腿不停地在弹琵琶。

那老人总算沉得住气，忽然向绿衫人弯了弯腰，用钢环向门外指了指。

谁都看得出他已认输了，已准备要走。

绿衫人又笑了笑，点了点头。

这两人立刻将地上的两个尸体抬起来，大步奔了出去。

他们刚走出门，绿衫人身形一闪，忽然间也已到了门外。

门外发生了什么事，郭大路并没有看见，只听到两声惨呼。

接着，几样东西从门外飞了进来，跌在地上，原来正是一对判官笔，一对钢环。

但判官笔已断成四截，钢环也已弯曲，根本已不像是个钢环。

郭大路倒抽了口凉气，看着燕七。

燕七眼睛里似也有些惊恐之色。

这绿衫人的武功不但高，而且高得邪气。

最可怕的是，他杀起人来，简直就好像别人在切菜似的。

无论谁看到他杀人的样子，想不流冷汗都不行。

但那黑衣人还是没看见，因为他根本就没有动，没有睁开眼来。

院子发生了这么多事，就在他面前死了这些人，他还是连一点反应都没有。

就算天下的人都在他面前死光了，他好像也不会有一点反应。

这时那绿衫人又施施然从门外走了进来，手里轻摇折扇，显得又潇洒、又悠闲。

若有谁能看得出他刚才一口气杀了四个人，那才是怪事。

他有意无意，向郭大路他们那窗口瞟了一眼，但还是笔直走到黑衣人的面前。

走廊前有几级石阶。

他走到第二级石阶，就站住，看着黑衣人。

郭大路忽然发现这黑衣人不知在什么时候也张开眼睛来了，也正在看着他。

两个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那样子看来本该很滑稽的。

但郭大路却连一点滑稽的感觉都没有，只觉得手心有点发冷。

连他手心都已沁出了冷汗。

又过了很久，绿衫人忽然道：“刚才‘恶鸟’康同已带着他的兄弟来过了。”

这是他第一次开口，原来他不但风度翩翩，说话的声音也很好听。

只要不看他的脸，只听他说话，只看他的风姿，真是位浊世佳公子。

黑衣人道：“哼。”

绿衫人道：“我生怕他们打扰了你的清梦，已打发了他们。”

黑衣人道：“哼。”

绿衫人道：“你莫非也已知道他们要来，所以先在这里等着他们？”

黑衣人道：“他们不配。”

绿衫人笑道：“不错，这些人的确还不配你出手，那么你是在等谁呢？”

黑衣人道：“鬼公子。”

绿衫人道：“承蒙你看得起，真是荣幸之至。”

原来他叫作鬼公子。

郭大路觉得这名字真是再恰当也没有了。

但这黑衣人是谁呢？

是不是南宫丑？他为什么要在这里等这鬼公子？

鬼公子又道：“你在这里既然是等我的，莫非已知道我的来意？”

黑衣人道：“哼。”

鬼公子道：“我们以前也见过面，彼此一直都很客气。”

黑衣人道：“你客气。”

鬼公子笑道：“不错，我对你当然很客气，但你却也曾找过我的麻烦。”

黑衣人道：“哼。”

鬼公子道：“这次我希望大家还是客客气气地见面，客客气气地分手。”

黑衣人道：“哼。”

鬼公子道：“我只要问这里的主人几句话，立刻就走。”

黑衣人道：“不行！”

鬼公子道：“只问两句。”

黑衣人道：“不行！”

鬼公子居然还是客客气气的，微笑着道：“为什么不行，难道你和这里的主人是朋友？”

黑衣人道：“不是。”

鬼公子笑道：“当然不是，你和我一样，从来都没有朋友的。”

黑衣人道：“哼。”

鬼公子道：“既然不是朋友，你为什么要管这闲事呢？”

黑衣人道：“我已管了。”

鬼公子目光闪动，道：“莫非你也在跟我打一样的主意？”

黑衣人道：“哼。”

鬼公子道：“催命符的钱是不是在这里，还不一定，我们又何必为此伤了和气？”

黑衣人道：“滚！”

鬼公子笑道：“我不会滚。”

黑衣人道：“不滚就死！”

鬼公子道：“谁死谁活也还不一定，你又何必要出手？”

他看来居然还是一点火气都没有，一直都好像是忍气吞声，委曲求全。

无论谁来看，都绝对看不出他有动手的样子。

但在那边窗口看着的郭大路和燕七，却突然同时道：“看，这人要出手了！”

说到第三个字时，鬼公子果然已出手。

也就在这同一刹那间，黑衣人的双手一抬，握住了肩后的剑柄。

他两只手全都举起，整个人前面都变成了空门，就好像个完全不设防的城市，等着敌军长驱直入。

鬼公子的折扇本来是以判官笔的招式，点他前胸璇玑穴的，这时折扇突然撒开，扇沿随着这一撒之势，自他的小腹刺向咽喉。

这一招的变化看来好像并没有什么特别精妙之处，其实就在这折扇一撒之间，出手的方向，招式的路数，就好像他手里突然间已换了种兵器。

这一招突然已由点变成了划，攻势也突然由点变成了面。

其变化之精妙奇突，实在能令他的对手无法想象。

黑衣人背后倚着柱子，站着的地方本来是个退无可退的死地。

再加上他双手高举，空门全露，只要是个稍微懂得点武功的人，对敌时都绝不会选择这种地方，也不会选择这种姿势。

他的剑长达六尺，在这种情况下，根本就没法子拔出来。

别人根本就没法子拔出来。

黑衣人有。

一个人若选择了个这么坏的地势，这么坏的姿势来和人交手，他若不是个笨蛋，就一定有他自己独特的法子。

鬼公子一扇划出，黑衣人身子突然一转，变成面对着柱子，好像要和这柱拥抱一样。

他虽然堪堪将这一招避开了，但却把背部完全卖给了对方。

这法子更是笨不可言。

连鬼公子都不禁怔了怔，他平生和人交手至少也有两三百次，其中当然有各式各样的人，有的很高明，也有的很差劲。

但像这样笨的人，他倒还真是平生第一次见到。

谁知就在这时，黑衣人的手突然用力向柱子上一推，两条腿也同时向柱子上一顶，腹部向后收缩，臀部向后突直。

他的人也箭一般向后蹿了出去，整个人像是突然自中间折成了两截，手和腿都叠到一起。

也就在这时，剑光一闪。

一柄六尺长的寒铁剑已出鞘。

这种拔剑的法子，不但奇特已极，而且诡秘已极。

鬼公子想转身追击时，就发现这柄寒铁剑的剑尖正在指着他。

黑衣人的整个身子都在长剑的后面，已连一点空门都没有了。

最笨的法子，突然已变成了最绝的法子。

鬼公子突然发现自己已连一点进击的机会都没有。

他只有退，身形一闪，退到柱子后。

柱子是圆的，黑衣人的剑太长，也绝对无法围着柱子向他进击。

他只要贴着柱子转，黑衣人的剑就不可能刺到他。

他就可以等到第二次进击的机会。

这正是败中求胜、死中求活的法子，这法子实在不错。

鬼公子贴在柱子上，只等着黑衣人从前面绕过来。

黑衣人还在柱子的另一边，连一点动静都没有。

难道他也在等机会？

鬼公子松了口气，他不怕等，不怕耗时间，反正他已先立于不败之地。

黑衣人要来攻，就得从前面绕大圈子，他却只要贴着柱子转小圈，两个人体力的消耗，相差最少也有三四倍。

那么用不着多久，黑衣人体力就会耗尽，他的机会就来了。

这笔账他算得很清楚，所以他很放心。

他好像听到柱子后面有“笃”的一响，就像是啄木鸟在啄树的声音。

他并没有留意。

但就在这一刹那，他突又觉得背脊上一凉。

等他发觉不妙时，已感觉到有样冰冷的东西刺入了他的背脊。

接着，他就看到这样东西从他前胸穿了出来。

一截闪着乌光的剑尖。

鲜血正一滴滴从剑尖上滴下来。

你若突然看到一截剑尖，从你的胸膛里穿出来，你会有什么感觉呢？

这种感觉只怕很少有人能体会得到。

鬼公子看着这段剑尖，脸上的表情显得很惊讶，好像突然看到了一样很奇怪，很有趣的事。

他呆呆地看了两眼，一张脸突然因恐惧而扭曲变形，张大了嘴，像是想放声大喊。

可是，他的喊声还没有发出来，整个人就突然冰凉僵硬。

完全僵硬。

远远看过来，好像他还在凝视着自己胸前的剑尖沉思着。

鲜血还在不停地自剑尖滴落。

滴得很慢，愈来愈慢……

他的人还是保持着同样的姿势——一种说不出有多么诡秘可怖的姿势。

燕七已转过头，不忍再看。

郭大路的眼睛虽然张得很大，其实也并没有真的看见什么。

刚才那一幕，已经把他看得呆住了。

他清清楚楚地看见，黑衣人鼓气作势，突然一剑刺入了柱子。

他也清清楚楚地看见，剑尖没入柱子，突然又从鬼公子的前胸穿出。

他实在很难相信自己看到的这件事是真的。

——你听来也许会立刻相信，但若亲眼看到，反而很难相信。

这是柄什么剑，这是什么剑法？

郭大路叹了口气，等他眼睛再能看到东西时，就发现黑衣人不知何时已将长剑拔了出来。

但鬼公子的人却还留在剑尖上。

黑衣人正用剑尖挑着鬼公子的尸体，慢慢地走了出去。

一个看不见面目的黑衣人，肩上扛柄六尺长的剑。

剑锋发着乌光，剑尖上挑着个僵硬扭曲的绿衣人……

夜色凄清，庭院寂静。

假如这纵然只不过是一幅图画，看见这幅图画的人，也一定会毛骨悚然的。

何况这并不是图画。

02

郭大路忽然觉得很冷，突然想找件衣服披起来。

他只希望今天晚上发生的这件事，只不过是场噩梦而已。

现在梦已醒了。

黑衣人已走了出去，院子里已没有人。

还是同样的院子，同样的夜色，郭大路喃喃道：“现在到这里来的人，若能想象到刚才这里发生过什么事情，我就佩服他。”

王动忽然道：“刚才这里发生过什么事？”

郭大路道：“你不知道？”

王动道：“不知道。”

郭大路道：“刚才这里难道什么事都没有？”

王动道：“没有。”

郭大路笑了，道：“不错，已经过去了的事，根本就跟从未发生过的没什么两样。”

王动道：“答对了。”

郭大路道：“所以你最好莫要多想，想多了反而烦恼。”

王动道：“又答对了。”

燕七忽然道：“这次不对。”

王动道：“哦？”

燕七道：“因为这件事无论你想不想，都一样会有烦恼。”

郭大路道：“什么烦恼？”

燕七叹了口气，道：“现在我还看不出，也想不出，所以我才知道那一定是很大的烦恼。”

他们忽然同时闭上了嘴。

因为这时那黑衣人又慢慢地走了进来，穿过院子，走上石阶，站在柱子前。

他背后的长剑已入鞘。

郭大路忍不住道：“我去问问他。”他不等别人开口，已跳出窗子，冲了过去。

黑衣人倚着柱子，闭着眼睛，似又睡着。

郭大路故意大声咳嗽，咳得自己的嗓子真的已有些发痒了。

黑衣人这才张开眼，冷冷地看着他，冷冷道：“看来你应该赶快去找个大夫才对。”

郭大路勉强笑了笑，道：“我用不着找大夫，我自己也有专治咳嗽的药。”

黑衣人道：“哦。”

郭大路道：“我无论有什么大大小小的毛病，一喝酒就好。”

黑衣人道：“哦。”

郭大路道：“现在你是不是也想喝两杯了。”

黑衣人道：“不想。”

郭大路道：“为什么？你刚才不是已经……已经杀过人了吗？”

黑衣人道：“谁说我杀过人？”

郭大路怔了怔，道：“你没有？”

黑衣人道：“没有。”

郭大路道：“刚才你杀的那……”

黑衣人道：“那不是人！”

郭大路讶然道：“那不是人？要什么样的人才能算是人？”

黑衣人道：“这世上的人很少。”

郭大路又笑了，道：“我呢？能不能算是人？”

黑衣人道：“你要我杀你？”

郭大路目光闪动，道：“你若不杀我，怎么能得到催命符的贼赃呢？”

黑衣人道：“这里没有贼赃，这里什么都没有。”

郭大路道：“你知道？”

黑衣人道：“嗯。”

郭大路道：“那么你为什么来的？”

黑衣人道：“错过宿头，来借宿一宵。”

郭大路道：“可是刚才你却为这件事杀了那个不是人的人？”

黑衣人道：“不是为这件事。”

郭大路道：“你是为了我们杀他的？”

黑衣人道：“不是。”

郭大路道：“你为了什么？”

黑衣人冷冷道：“我要睡了，我睡的时候，不喜欢别人打扰。”

他果然又慢慢地闭起眼睛，再也不说一个字。

郭大路看着他，看着他肩后的剑，竟然觉得自己很走运。

第二天一早，黑衣人果然不见了。

他什么也没有带走，什么也没有留下——只留下了柱子上的一个洞。

郭大路看着柱子上的这个洞，忽然笑道：“你知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燕七摇摇头。

郭大路道：“我想我实在很走运。”

燕七道：“走运？为什么？”

郭大路道：“因为我上次遇见的那黑衣人，不是这个。”

燕七沉吟着，道：“但这次你还是遇见了他。”

郭大路道：“这次我也没有倒霉，他对我们非但连一点恶意都没有，而且还好像是特地来帮我们忙的。”

燕七道：“他是你朋友？”

郭大路道：“不是。”

燕七道：“是你儿子？”

郭大路笑道：“我若有这么样一个儿子，不发疯也差不多了。”

燕七道：“你以为他真是无意中到这里来的，帮了我们一个忙之后，就不声不响地走了，非但不要我们道谢，连我们的酒都不肯喝一杯。”

他摇着头，冷笑道：“你以为天下真有这么样的好人好事？”

郭大路道：“你的意思，是不是说他一定还另有目的？”

燕七道：“是。”

郭大路道：“他的目的是什么呢？”

燕七道：“不知道。”

郭大路道：“就因为你不知道，所以才认为他一定会为我们带来很多麻烦的，是不是？”

燕七道：“是。”

郭大路道：“你想这麻烦什么时候会来呢？”

燕七目光凝视着远方，缓缓道：“就因为你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麻烦，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来，所以那才是真正的麻烦，否则就也用不着担心了。”

第三十六章 神秘的南宫丑

01

世上并没有真正“绝对”的事。

同样的一件事，你若由不同的角度去看，就往往会有不同的结论。

若有个迷路在荒山中的旅人，夜半来敲门求宿，你只要还有点同情心，就“绝对”应该收容他的。

来的若是个蒙面的黑衣人，你是不是收容他，就不一定了。

就算收容他，也“绝对”应该有戒心的，多多少少总会提防着些。

但来的这黑衣人，若是昨天晚上刚为你出过力，帮过你忙的，那情况是不是又完全不同了呢？

情况不同，做法当然也就会改变。

只有原则才是不变的。

有些人无论做什么事，无论怎么去做，都有一定的原则。

郭大路他们的原则是什么呢？

他们很容易就会忘记别人的仇恨，却很难忘记别人的恩情。

你只要对他们有过好处，无论在什么情况下，他们都一定会想法子报答你。

只要是他们答应过的话，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一定会想法子做到的。

就算打破头也要去做到。

他们绝不会找借口来推诿自己的责任，更不会厚着脸皮赖账。

无论遇到什么样的事，他们都绝不会逃避。

02

夜半，又有人来敲门。

敲门声很急。

第一个听到敲门声的，也许是燕七，也许是王动，但第一个抢着去应门的，却一定是郭大路。

来的还是昨夜的那神秘的黑衣人。

他还是幽灵般站在那里，缓缓道：“荒山迷路，错过了宿头，不知是否能在这里借宿一宵？”

郭大路笑了，道：“能，当然能，莫说只借宿一宵，就算在这里住一年，也没问题。”

黑衣人道：“真的没问题？”

郭大路道：“一点问题也没有，不管你是不是错过了宿头，你随时来，我们随时欢迎。”

黑衣人道：“阁下虽如此，只怕别人……”

郭大路抢着道：“别人也一样，你既然来了，就是我们的客人。”

黑衣人道：“哪种客人？”

郭大路道：“我们的客人只有一种。”

黑衣人道：“主人却有很多种。”

郭大路道：“哦？”

黑衣人道：“有种主人随时都会逐客的。”

郭大路笑道：“那种主人这地方绝没有，你只要进了这道门，除非你自己愿意出去，否则就绝不会有任何人要你走的。”

黑衣人忽然长长叹息一声，道：“看来我果然没有敲错门。”

他这才慢慢地走了进来，穿过院子，走上长廊。

他走路的姿势还是没有变，样子也没有变，但却至少有一样事变了——变得话多了起来。

在这片刻之间，他说的话比昨天一晚上加起来都多了两三倍。

夜虽已很深，但还有两三间屋子灯光是亮着的。

林太平好像还在看书。

燕七呢？

他在屋里做什么，从来都没有别人知道，因为他总是喜欢将门窗都关得很紧。

黑衣人看着窗上的灯光，忽然道：“你的朋友都住在前面？”

郭大路点点头，笑道：“我住的是最后一间，离吃饭的地方最近。”

最后一间房，不但灯还没有熄，门也是开着的。

黑衣人走过去，站在门口，过了很久，才缓缓道：“有件事阁下虽然未说，想必也早就知道。”

郭大路道：“哪件事？”

黑衣人道：“没有人真能站着睡觉的。”

郭大路笑了，道：“连坐着睡都很难。”

从开着的门里望进去，可以看到屋里的一张大床。

黑衣人看着这张床，忽又长长叹息一声，道：“但还有些事阁下却想必不会知道。”

郭大路道：“哦？”

黑衣人缓缓道：“阁下绝不会知道，我已有多久未曾在这么大的一张床上，安安稳稳睡过一宵了。”

郭大路笑了笑，道：“这件事我的确不知道，但却知道另外一件事。”

黑衣人道：“哦？”

郭大路道：“我知道你今天晚上，一定可以在这张床上，安安稳稳地睡一宵。”

黑衣人霍然回头，道：“真的？”

郭大路道：“当然是真的。”

黑衣人道：“阁下能让我一直睡到天亮？”

郭大路微笑道：“就算睡到中午也无妨，我保证绝没有人会来打扰。”

黑衣人看着他，眼睛里发着光，忽然长长一揖，再也不说别的，就大步走了进去，而且关起了门。

然后，屋里的灯也熄灭了。

灯已灭了很久，郭大路才慢慢地转过身，坐在门外廊前的石阶上。

富贵山庄里并不是没有别的空房，别的空床。

但他却偏偏要坐在这里，好像已准备要替这黑衣人守夜一样。

第三十七章 紫衣女

夜很凉，石阶更凉，但他不在乎，因为他的心是热的。

长廊上响起了一阵很轻的脚步声，一个人轻轻地走了过来。

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来的是谁。

来的当然是燕七。

他披着件很长的袍子，袍子拖在地上，他也在石阶上坐了下来。

繁星满天，银河就像是条发光的丝带，牵牛和织女星，就仿佛这丝带上的两粒明珠。

天上有比他们更亮的星，但却没有比他们更美的。

因为他们不像别的星那么无情。

因为他们不是神，他们也有和人类同样的爱情和苦难。

他们的苦难虽多，距离虽远，但他们的爱情却永远存在。

燕七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道：“现在你总该已知道了吧？”

郭大路道：“知道什么？”

燕七道：“麻烦——你昨天晚上还想不通的，现在却已经来了。”

郭大路笑了笑，道：“把自己的床让给客人睡一夜，并不能算麻烦。”

燕七道：“这能不能算是麻烦，还得看客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郭大路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燕七道：“是个有麻烦的人，而且麻烦还不小。”

郭大路道：“哦？”

燕七道：“就因为他知道自己有麻烦，所以才躲到这里来。”

郭大路道：“哦？”

燕七道：“就因为他今天晚上要躲到这里来，所以昨天晚上才先来替我们做那些事，就好像要租房子的人，先来付订金一样。”

郭大路道：“哦？”

燕七道：“你用不着装傻，其实这道理你早也就知道了。”

郭大路道：“我知道什么？”

燕七道：“你知道今天晚上一定会有人来找他，所以才会守在这里，准备替他挡住。”

郭大路沉默了半晌，缓缓道：“昨天晚上有人来找我们麻烦的时候，是谁替我们挡住的？”

燕七道：“是他。”

郭大路道：“那么，今天晚上就算真有人要来找他麻烦，我们为什么不能替他挡一挡？”

燕七道：“那也得看是什么样的麻烦。”

郭大路道：“不管什么样的麻烦都一样，我们既已收下了他的订金，就得把房子租给他。”

燕七也沉默了半晌，才缓缓道：“你看他武功比你怎么样？”

郭大路道：“好像比我高明些。”

燕七道：“现在我们这里，能出手的只有两个人，他挡不住的麻烦，我们能挡得住？”

郭大路道：“我们总得试一试。”

他说“试一试”的意思，就是说已准备拼命了。

燕七道：“他若是个强盗，是个杀人的凶手呢？你也替他挡住？”

郭大路道：“那完全是两回事。”

燕七道：“什么两回事？”

郭大路道：“别人为什么找他，是一回事；我为什么要替他挡住，又是另外一回事。”

燕七道：“你为的是什么？”

郭大路道：“因为他今天晚上是我的客人，因为我已答应过他，让他安安稳稳地睡一夜。”

燕七道：“别的你都不管？”

郭大路道：“反正今天晚上我管的就只这一样。”

燕七瞪着他，咬着嘴唇：“你……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郭大路道：“我就是个这样子的人，你早就应该知道的。”

燕七瞪着他，突然跺了跺脚，站起来，扭头就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将身上披着的袍子一拉，甩在他身上。

郭大路笑了，道：“你若怕我冷，就最好替我找瓶酒来。”

燕七咬着嘴唇，恨恨道：“我怕你冷？我只怕冻不死你。”

袍子又宽又大，也不知是谁的。

燕七的屋子里面，好像总是会出现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以前他每隔一阵子，总要失踪几天，近来这毛病似已渐渐改了，但郭大路总觉得他还是有点神秘，跟每个人都有点距离。

像他们这么好的朋友，这种距离本来应该早已不再存在。

袍子很旧了，也很脏，而且到处都是补丁，但却一点也不臭。

这也是郭大路一直都很奇怪的事。

燕七好像从来都没有洗过澡，但一点也不臭。

而且他身上虽然脏，但屋子里却总是收拾得干干净净。

郭大路下定决心，明天一定要问他一句：“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现在燕七屋子里的灯也熄了，但郭大路知道他绝不会真睡着的。

郭大路将袍子披在身上，心里立刻充满了温暖之意，因为他也知道燕七嘴里无论说得多么硬，但只要是他的事，燕七就一定比谁都关心，比谁都着急。

夜很静，风吹着墙角的夹竹桃，花影婆娑。

郭大路真想找点酒来喝喝，但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一阵奇异的乐声。

乐声轻妙飘忽，开始的时候在东边，忽然又到了西边。

接着，四面八方好像都响起了这么奇异的乐声。

“来了，找麻烦的人毕竟来了。”

郭大路只觉得全身发热，连心跳都变得比平常快了两三倍。

来的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他当然猜不出。

但他却知道那一定是个很厉害的角色，否则黑衣人又怎会怕得躲起来？

来的人愈厉害，这件事就愈刺激。

郭大路眼睛瞪得大大的，身上披着的袍子也掉了下来。

突然“砰”的一声，大门被撞开。

两个卷发虬髯，勾鼻碧眼，精赤着上身的昆仑奴，突然在门口出现，身上只穿着条绣着金花的撒脚裤，左耳上挂着个很大的金环。

他们手里捧着卷红毡，从门口一直铺到院子里，然后就凌空一个翻身，同时退了出去，连眼角都没有瞟郭大路一眼，就好像院子里根本没有人似的。

郭大路虽已兴奋得连汗都冒了出来，却还是沉住了气。

因为他知道好戏一定还在后头。

这两个昆仑奴来得虽奇突诡秘，但也只不过是跑龙套的，主角一定还没有登场。

门外果然立刻又有两个人走了进来。

两个打扮得奇形怪状的蛮女，满头黑发梳成了七八十根辫子，东一根，西一根，随着乐声摇来摇去。

两人手上都提着个很大的花篮，正用嫩藕般的粉臂，将一朵朵五颜六色的鲜花，撒在红毡上。

两个人都长得很美，短裙下露出一截雪白晶莹的小腿。

腿上戴着一串金铃，随着舞姿“叮叮当当”地响。

郭大路眼睛张得更大了。

只可惜他们却也眼角都没有往这边瞟一眼，撒完了鲜花，也凌空一个翻身，退了出去。

“看来这件事不但愈来愈刺激，而且也愈来愈有趣了。”

无论什么事，其中若有美女参加，总是特别刺激有趣的。

何况美女好像也愈来愈多了。

四个长裙曳地、高髻堆云的宫装少女，手提着四盏宫灯，袅袅而来。

四个人都是风姿绰约，美如天仙，刚停下脚步，那两个身高腿长的昆仑奴，就抬着架胡床，自门外大步而入。

胡床上斜倚着一个紫衣贵妇，手里托着个亮银水烟袋，悠悠闲闲地吸着，轻烟云雾般四散缥缈，她的面目如在云雾里。

她手里架着根很长的龙头拐杖，床边还有侏儒少女，正在轻轻地替她捶腿。

郭大路暗中叹了口气。

他虽然看不到这紫衣贵妇的面目，但看到这龙头拐杖，看到这捶腿的少女，无论谁都已能猜得出，她年纪一定已不小。

这真是唯一美中不足的事。

事情发展到这里，一直都很有趣，主角若也是个花容月貌的美人，岂非就更十全十美了？

幸好郭大路一向很会安慰自己：“无论如何，这老太婆一定是个很了不起的角色，只看到她这种气派，江湖中只怕已很少有人能比得上。”

所以这件事毕竟还是很有趣的。

至于这老太婆是什么人？怎么会和那黑衣人结下了仇？

仇恨究竟有多深？郭大路是不是能挡得住？

这几点他好像连想都没有想。

事情既然已包揽在自己身上，反正挡不住也要挡的，想又有什么用？

所以他索性沉住了气，等着，别人不开口，他也不开口。

别的人也没有开口。

过了很久，那紫衣妇人嘴里突然喷出了口浓烟，箭一般向郭大路喷了过来。

好浓的烟。

郭大路虽然喝酒，却从不抽烟，被呛得几乎连眼泪都流了出来，几乎忍不住要骂了。

但一个人若能将一口烟喷得这么直，这么远，你对她还是客气点的好。

烟雾还未消散，只听一人道：“你是什么人，三更半夜的坐在这里干什么？”

声音又响又亮，听起来倒不像老太婆的声音，但也并不好听，问起话来更是又凶又横，就好像公差在问小偷似的。

郭大路叹了口气，苦笑道：“这里好像是我的家，不是你的，一个人坐在自己的家里，总不犯法吧。”

他话未说完，又是一口烟迎面喷了过来。

这口烟更浓，郭大路被呛得忍不住咳嗽起来，而且脸上好像被针在刺着。

只听这人道：“我问你一句，你就答一句，最好少玩花腔，明白了吗？”

郭大路摸着脸，苦笑道：“看样子我想不明白也不行。”

紫衣贵妇道：“南宫丑在哪里，你快点去叫他滚出来。”

那黑衣人果然是南宫丑。

郭大路又叹了口气，道：“抱歉得很，我不能叫他滚出来。”

紫衣贵妇道：“为什么？”

郭大路道：“第一，因为他不是球，不会滚；第二，因为他已睡着了，无论谁要去叫醒他，都得先做一件事。”

紫衣贵妇道：“什么事？”

郭大路道：“先让我倒下去。”

紫衣贵妇冷笑道：“那容易。”

这三个字还未说完，烟雾中突然飞来一条人影，寒光一闪，直取郭大路咽喉。

这人来得真快，幸好郭大路的反应也不慢。

可是他刚躲开这一剑，第二剑又跟着来了，一剑接着一剑，又狠又快。

郭大路避开第四剑时，才看出这人原来竟是那捶腿的侏儒少女。

她身高不满三尺，用的剑也最多只有一尺六七，但剑法却辛辣诡秘，已可算是江湖中的一流身手。

只可惜她的人实在太小，剑实在太短。

郭大路忽然抄住了那件长袍，随手撒了出去。

袍子又长又大，就像是一大片乌云一样，那么小的一个人，要想不被它包住，实在很难。

这少女“嘤咛”一声，娇喘道：“以大欺小，不要脸，不要脸。”

话才说完，人已退了回去。

郭大路苦笑道：“不要脸至少也总比不要命好。”

紫衣贵妇冷笑道：“你敢来管我的闲事，还想要命么？”

冷笑声中，那两个卷发虬髯的昆仑奴，已出现在他面前，看来就像是两座铁塔似的。

郭大路又叹了口气，喃喃道：“小的实在太小，大的又实在太大，这怎么办？”

他不等这两人出手，身子突然往前一冲，已自他们的肋下游鱼般钻了出去，一步就蹿到胡床前，笑道：

“还是你不大不小，你若不是太老了些，刚刚好跟我能配得上。”

紫衣贵妇冷笑道：“你说我太老了吗？”

这时她面前的烟雾已渐渐消散，郭大路终于看到了她的脸。

他居然忍不住惊呼了一声，就像是看到了鬼似的，一步步往后退。

他从未想到看见的居然是这么样一张脸。

一张又漂亮、又年轻的脸，虽然又涂胭脂又抹粉，尽量打扮成大人的样子，却还是掩不住脸上的稚气，就正如老太婆永远没法子用脂粉掩住脸上的皱纹一样，无论用多厚的脂粉都不行。

这气派奇大，又抽烟，又要人捶腿的“老太婆”，竟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

郭大路实在大吃了一惊。

紫衣女已慢慢地从胡床上站了起来，一双眼睛铜铃般瞪着他。

他一步步往后退。

紫衣女就一步步逼前来，手里居然还拄着那根龙头拐杖。

这小姑娘明明又年轻、又漂亮，为什么偏偏要做出老太婆的模样？

看她最多也只不过十六七岁，又怎会有那么深厚的功力，就连她手下一个小丫头，都有那么高的剑术，那两个昆仑奴，当然也绝不会是容易对付的角色。

这小姑娘是凭什么能服得住这些人的呢？

她又怎会和成名已在二十年以上的南宫丑，结下了仇恨？

以南宫丑的名声和剑法，为什么对这小姑娘怕得要命？

郭大路实在想不通，现在他根本也没工夫想。

紫衣女的眼睛虽美，瞪着你的时候，却好像老虎要吃人似的，冷冷道：“我老不老？”

郭大路道：“不老，一点也不老。”

紫衣女道：“你是不是想跟我配一对？”

郭大路道：“不……不想。”

他说的倒不是假话，像这样的女孩子，也没有人能受得了的。

紫衣女道：“你想不想要命？”

郭大路道：“想。”

紫衣女道：“想要命就去叫南宫丑滚出来。”

郭大路道：“你叫他滚出来干什么？”

紫衣女道：“要他的命。”

郭大路道：“你一定要在今天晚上杀他？”

紫衣女道：“是。”

郭大路道：“为什么？”

紫衣女道：“因为我说过，天亮前若还杀不了他，就饶他一命。”

郭大路道：“你说过的话要算数，别人说的话也一样不能不算数的。”

紫衣女道：“你说过什么？”

郭大路道：“我说过，今天晚上要让他安心睡一觉，睡到天亮，所以……”

紫衣女道：“所以怎么样？”

郭大路道：“所以你要杀他，就得先杀了我。”

紫衣女道：“你是他的朋友？”

郭大路道：“不是。”

紫衣女道：“你知不知道他做过多少坏事？”

郭大路道：“不知道。”

紫衣女道：“但你还是要为他拼命？”

郭大路道：“不错。”

紫衣女冷笑道：“你以为我不敢杀人？”

郭大路勉强笑了笑，道：“你看来的确不像会杀人的样子。”

紫衣女冷冷道：“我九岁时已开始杀人，每个月至少杀一个，你算算已有多少个了。”

郭大路倒抽了口凉气，道：“好像已有七八十个了吧。”

紫衣女道：“所以再多加你一个，也没关系。”

郭大路叹了口气，还未说话，突听一人冷冷道：“你若要杀他，就得先杀了我。”

这不是燕七的声音，是林太平。

夜色凄清，林太平不知何时已走了过来，脸色苍白如纸。

紫衣女瞪眼道：“你是谁？”

林太平冷冷道：“你用不着管我是谁，你既已杀了七八十个人，再多加一个也没关系。”

紫衣女冷笑道：“想不到这里不怕死的人还真不少。”

林太平道：“的确不少。”

紫衣女道：“既然如此，我就成全了你。”

她身子一转，手里的龙头拐杖突然一招“分花拂柳”，向林太平刺了过去。

她用的竟是剑法。

不但是剑法，而且是剑法中最轻盈的一种。

这么长，这么重的一根拐杖，在她一双白生生的小手里，竟变得好像没有四两重。

郭大路大喝道：“你的病还没好，让我来。”

但这时他想抢着出手，都已来不及了。

紫衣女已闪电般向林太平攻出了七招，剑走轻灵，变化无方。

林太平的人已被围住。

他体力显然还未恢复，似已无还手之力。

但紫衣女密如抽丝的剑法，却偏偏沾不到他一片衣角。

突听一声清啸，九尺长的拐杖笔直插入地上，紫衣女的人却已在拐杖上风车般向林太平卷了过去。

这一招她竟以拐杖作骨干，以人作武器，招式变化之诡异，更出人想象。

林太平脚步错动，连退了九步。

紫衣女突又一声清啸，冲天而起，拐杖仍插在地上，她手里却多了柄精光四射的短剑。

剑本来藏在拐杖中的，一到了她手里，她的人与剑就似已融合为一，连人带剑向林太平刺了过去。

这一招更是妙绝、险绝。

郭大路的冷汗已被吓了出来，他若遇着这一招，能避开的希望实在不多。

但林太平却似乎对她招式的每种变化都早已熟悉得很。

她的剑如经天长虹，刚飞到林太平面前，林太平身子突然一转，向前冲出，已拔出了地上的拐杖。

紫衣女长啸不绝，凌空翻身，回剑反刺。

林太平头也不回，随手将拐杖一扬。

只听“铮”的一声，火星四溅，短剑竟已没入拐杖里。

紫衣女的身子却已冲天掠起，凌空翻了四个跟斗，才飘飘落下来，落在胡床前，看着林太平发怔。

郭大路也看得怔住了。

刚才林太平挥起的拐杖，若有半分偏差，紫衣女的剑只怕已刺入他的胸膛。

紫衣女出手的方向部位，他竟算得连半分都不差，就好像他跟紫衣女交手过几百次，她一招还未出手，他就已知道了。

只见林太平随手将拐杖往地上一插，掉头就走。

第三十八章 冒名者死

紫衣女忽然大声道：“等一等。”

林太平冷冷道：“还等什么？”

紫衣女咬着嘴唇，道：“你……你难道这么样就想走了？”

她好像突然变得很激动，连手脚都在发抖。

林太平迟疑着，终于慢慢地转过身，道：“你想怎么样？”

紫衣女道：“我……我……我只想问你一句话。”

林太平道：“你问吧。”

紫衣女握紧了双手，道：“你是不是……”

林太平忽然打断了她的话，道：“是。”

紫衣女跺了跺脚，道：“好，那么我问你，你那天为什么要逃走？”

林太平道：“我高兴。”

紫衣女的手握得更紧，连嘴唇都发白了，颤声道：“我有哪点配不上你，你一定要让我那样子丢人？”

林太平冷冷道：“是我配不上你，丢人的也是我，不是你。”

紫衣女道：“现在我既然已找到了你，你准备怎么办？”

林太平道：“不怎么办。”

紫衣女道：“你还是不肯回去？”

林太平道：“除非你杀了我，抬着我的尸体回去，否则就休想。”

紫衣女眼睛发红，嘴唇都已咬出血来，恨恨道：“好，你放心，我绝不会找人来逼你回去的，但总有一天，我要叫你跪着来求我，总有一天……”

她语声哽咽，已完全忘记来找南宫丑的事了，突又跺了跺脚，凌空一个翻身，掠出墙外。

跟着她来的人，眨眼间也全都不见。

只留下满地香花，一卷红毡。

夜更深，灯光远去，黑暗中已看不出林太平面上的表情。

有些事，既不便问，也不必问。

过了很久，林太平才转过头，勉强向郭大路笑了笑，道：“多谢。”

郭大路道：“应该是我多谢你才对，你为什么要谢我？”

林太平道：“因为你没有问她是谁，也没有问我怎么认得她的。”

郭大路笑了笑，道：“你若想说，我不必问，你若不想说，我又何必问。”

林太平叹了口气，道：“有些事，不说也罢。”

他慢慢地转过身，走回屋里。

郭大路看着他瘦削的背影，心里实在觉得很惭愧。

因为他不问，只不过因为他已猜出这紫衣女是谁，他知道的事，远比林太平想象中多得多。

有些事，是他在瞒着林太平，不是林太平瞒着他。——那次他和燕七遇见林太平母亲的事，直到现在，林太平还被蒙在鼓里。

虽然他们是好意，但郭大路心里总还是觉得有点不舒服。

他从来没有在朋友面前隐瞒过任何事，无论为了什么原因都没有。

有风吹过，吹起了地上的残花。

然后他就听见了燕七的声音。

燕七轻轻道：“现在你想必已知道那位紫衣姑娘是谁了？”

郭大路点点头。

他当然已猜出她就是林太平未过门的妻子，林太平就是为了不愿要这么样一个妻子，才逃出来的。

燕七叹道：“直到现在我才完全明白，他为什么要逃出来。”

郭大路苦笑道：“像那样的女孩子，连我都受不了，何况小林？”

燕七道：“原来你也有受不了的女孩子。”

郭大路道：“当然有。”

燕七道：“她长得不是很美吗？”

郭大路道：“长得美又有什么用？男人看女孩子，并不是只看她一张脸的。”

燕七眨眨眼，道：“男人怎么样看女孩子？”

郭大路道：“要看她是不是温柔贤慧，是不是懂得体贴丈夫，否则她就算长得跟天仙一样，也不见得有人喜欢。”

燕七用眼角瞟着他，道：“你呢？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

郭大路笑道：“我喜欢的女孩子，跟别的男人不一样。”

燕七道：“哦？”

郭大路道：“若有一个女孩子真的能了解我，关心我，她就算长得丑一点，凶一点，我还是一样会全心全意地喜欢她。”

燕七嫣然一笑，垂下头，从他身旁走过去，走到墙角的花坛前。

夜色仿佛忽然又变得温柔起来。

墙角的芍药开得正艳，燕七轻抚着花瓣上的露珠，过了很久，才回过头，就发现郭大路好像一直都在凝视着他。

他轻轻皱了皱眉，道：“我又不是女人，有什么好看的？你为什么老是盯着我？”

郭大路道：“我……我觉得你今天走路的样子，好像跟平常有点不同。”

燕七道：“有什么不同？”

郭大路笑道：“你今天走路的样子，好像特别好看，简直比女孩子走路还好看。”

燕七的脸似又有些红了，却故意板起了脸，冷冷道：“我看你近来好像也有点变了。”

郭大路道：“哦？”

燕七道：“你最近好像得了种莫名其妙的毛病，总是会做些莫名其妙的事，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我真该替你找个大夫来看看才对。”

郭大路怔了半晌，目中竟真的露出了种忧郁恐惧之色，竟真的好像一个人知道自己染上大病的样子。

燕七却又笑了，嫣然道：“但你也用不着太担心，其实每个人多多少少都有点毛病的。”

郭大路道：“哦？”

燕七道：“你知不知道毛病最大的是谁？”

郭大路道：“不知道。”

燕七道：“就是那位玉姑娘。”

郭大路道：“玉姑娘是谁？”

燕七道：“玉姑娘就是刚才来的那女孩子，她姓玉，叫玉玲珑。”

郭大路道：“玉玲珑？”

燕七道：“你以前难道从来没有听说过她？”

郭大路道：“没有。”

燕七叹了口气，摇着头道：“看来你真是孤陋寡闻，一点学问也没有。”

郭大路道：“我也看得出她毛病实在不小，但是我为什么一定要听说过她呢？”

燕七道：“因为她九岁的时候，就已经是江湖中的名人了。”

郭大路道：“九岁？你是说九岁？”

燕七点点头，道：“她家世显赫，而且从小就是个女神童，据说还未满两岁的时候，就已经开始练剑，五岁时就已把招式变化最繁复的一套‘七七四十九式回风舞柳剑’学全了。”

郭大路道：“她说她九岁的时候已杀过人，听你这么讲，她说的话好像并不假。”

燕七道：“一点也不假，她九岁的时候非但真的杀过人，而且被杀的还是江湖中一个很有名气的剑客。”

郭大路问道：“从那时以后，她每个月都要杀个把人？”

燕七道：“那也不假。”

郭大路忍不住笑道：“世上哪有这么多人送给她杀？”

燕七道：“不是别人送去，是她自己去找别人。”

郭大路道：“到哪里去找？”

燕七道：“到各处去找。只要她听说有人做了件该杀的事，就立刻会赶去找那个人算账。”

郭大路道：“难道她每次都能得手？”

燕七道：“她自己武功高低，你刚才已见过了，再加上那两个昆仑奴和两个蛮女，也都是一等一的高手，甚至连那四个挑灯的婢女，武功都不弱，所以只要她找上门去，就很少有人能逃避得了。”

郭大路道：“难道就没有人管管她？”

燕七道：“她父亲死得很早，母亲是江湖中最难惹的母老虎，对这宝贝女儿，一向千依百顺，别人就算惹得起她，也惹不起她母亲。”

她叹了口气，接着又道：“何况她杀的人本来就该杀，所以江湖中老一辈的人，非但没有责备她，反而只有夸奖她。”

郭大路道：“所以她的毛病就愈来愈大了。”

燕七道：“所以她十三四岁的时候，就已成为江湖中派头最大，武功也最高的女孩子——杀的人愈多，武功自然也愈高。”

郭大路道：“就因为如此，所以连南宫丑这样的人，知道她要来找麻烦的时候都只有躲起来不敢露面？”

燕七道：“答对了。”

郭大路道：“南宫丑当然已知道她和小林的关系，所以才会躲到我们这里来？”

燕七道：“又答对了。”

郭大路道：“但南宫丑若不是真的很该死，她也不会来找他的？”

燕七道：“不错，她以前从来也没有找错过人。”

郭大路长长叹了口气，苦笑道：“所以错的并不是她，是我。”

燕七道：“你也没有错。”

他柔声接着道：“有恩必报，一诺千金，本来是男子汉大丈夫的本色，你这么样做，绝没有人会怪你。”

郭大路道：“只有一个人会。”

燕七道：“谁？”

郭大路道：“我自己。”

天已快亮了。

郭大路身上还披着那件袍子，一个人坐在那里，看见乳白色的晨雾，慢慢地从院子里升起，听着晓风自远方传来的鸡啼。

然后，他就听到开门的声音。

他没有回头，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一阵很轻很慢的脚步，走到他身后，停下。

他还是没有回头，只淡淡地问了句：“你睡得还好么？”

黑衣人就站在他身后，凝视着他脖子，道：“十年来我从未睡得如此安适过。”

郭大路道：“为什么？”

黑衣人道：“因为从来没有像你这样的人，替我在门外看守过。”

郭大路笑了笑，道：“没有人为你看门，你就睡不着？”

黑衣人道：“有人替我看门，我也一样睡不着。”

郭大路道：“为什么？”

黑衣人道：“因为我从不相信任何人。”

郭大路道：“但你却好像很信任我。”

黑衣人忽然笑了笑，道：“看来，你好像也很信任我。”

郭大路道：“怎见得？”

黑衣人缓缓道：“因为除了你之外，从没有别的人敢让我站在他背后。”

郭大路道：“哦？”

黑衣人道：“我并不是个君子，我常常在背后杀人的。”

郭大路慢慢地点了点头，道：“背后杀人的确方便得多。”

黑衣人道：“尤其是在这人点头的时候。”

郭大路道：“为什么是在点头的时候？”

黑衣人道：“每个人后颈上，都有一处最好下刀的地方，你只有找到这地方，才能一刀砍下他的脑袋来，这道理有经验的刽子手都明白。”

郭大路又慢慢地点了点头，道：“的确有道理，很有道理。”

黑衣人又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地道：“你一直没有睡？”

郭大路道：“我若睡了，你还能睡么？”

黑衣人又笑了。

他的笑声尖锐而短促，就好像刀锋在摩擦。

他忽然走到郭大路前面来了。

郭大路道：“你为什么让我站在你背后？”

黑衣人道：“因为我不愿被你诱惑。”

郭大路道：“诱惑？”

黑衣人道：“我若站在你背后，看到你再点头时，手会痒的。”

郭大路道：“你手痒的时候就要杀人？”

黑衣人道：“只有一次是例外。”

郭大路道：“哪一次？”

黑衣人道：“刚才那一次。”

这句话说完，他忽然头也不回地，大步走了出去。

郭大路看着他，直到他走到门口，忽然道：“等一等。”

黑衣人道：“你还有什么话要说？该说的似已全都说完了。”

郭大路道：“我只有一句话要问你。”

黑衣人道：“问。”

郭大路慢慢地站起来，一字字道：“你是不是南宫丑？”

黑衣人没有回答，也没有回头，但郭大路却可以看得出，他肩上的肌肉似已突然僵硬。

风也似乎突然停了，院子里突然变得死寂无声。

过了很久，郭大路才缓缓道：“你若不愿说话，点点头也行，但你可以放心，我从来没有砍人脑袋的经验，也绝不会在背后杀人。”

还是没有风，没有声音。

又过了很久，黑衣人才缓缓道：“十年来，你是第七个问我这句话的人。”

郭大路道：“前面那六个人，是不是全都死了？”

黑衣人道：“不错。”

郭大路道：“他们就是因为问了这句话才死的？”

黑衣人道：“无论谁要问这句话，都得付出代价，所以你最好还是先考虑考虑再问。”

郭大路叹了口气，道：“我也很想考虑考虑，只可惜现在我已经问过了。”

黑衣人猝然回身，目光刀一般瞪着他，厉声道：“我若是南宫丑又如何？”

郭大路淡淡地道：“昨天晚上我已答应过你，只要你走进这扇门，就是我的客人，绝没有人会伤害你，也没有人会赶你出去。”

黑衣人道：“现在呢？”

郭大路道：“现在这句话还是同样有效，我只不过想留你多住些时候而已。”

黑衣人道：“住到什么时候？”

郭大路又是淡淡道：“住到你想通自己以前所做的事都不对，住到你自己觉得惭愧、忏悔的时候，你就可以走了。”

黑衣人的瞳孔似在收缩，厉声道：“我若不肯又如何？”

郭大路笑了笑，道：“那也很简单。”

他慢慢地走过去，微笑道：“我脖子后面是不是也有处比较容易下刀的地方？”

黑衣人道：“每个人都有。”

郭大路道：“你若能找出来，一刀砍下我的脑袋，也可以走了。”

黑衣人冷笑道：“我已用不着再找。”

郭大路道：“你刚才就已找了出来？”

黑衣人道：“刚才我未曾下手，是为了报答你昨夜之情，但现在……”

他身子突然向后一缩，人已箭一般倒蹿了出去。

郭大路竟也跟着蹿了过去。

黑衣人凌空一翻，剑已出鞘，六尺长剑，如一泓秋水。

突然间，“锵”的一声。

这柄秋水般的长剑上，竟又多了个剑鞘。

剑鞘是从郭大路的长袍下拿出来的。

黑衣人身子往后蹿，他也跟着蹿出，黑衣人的长剑出鞘，他就拿出了袍子下的剑鞘，往前面一套，套住了黑衣人的剑。

剑长六尺，剑鞘却只有三尺七寸。

但黑衣人的剑既已被套住，就再也无法施展。

他身子还是在往后退，因为他已没法子不退——郭大路双手握住剑鞘，用力往前送，他长剑若不撒手，就只有被一直推得住后退。

他长剑若是撒手，那么就势必要被自己的剑柄打在胸膛上。

他身子本就是往后退的，现在想改变用力的方向，再往前推，已不可能，所以现在根本已身不由主。

郭大路往前推一尺，他就得往后退一尺。

只听“砰”的一声，他身子已被推得撞在墙上。

这时他退无可退，长剑更不能撒手——只要一撒手，剑柄就会重重地打上他胸膛。

这情况之妙，若非亲眼看到的人，只怕谁也想象不出。

郭大路笑道：“这一招你大概没有想到过吧。”

黑衣人咬着牙，道：“这算是什么功夫？”

郭大路笑道：“这根本就不能够算是什么功夫，因为这种功夫，除了对付你之外，对付别的人根本就没有用。”

他好像还生怕这黑衣人不懂，所以又解释着道：“因为世上除了你之外，绝没有别的人会用这种法子拔剑的。”

黑衣人冷冷道：“你特地想出了这么一招来对付我的？”

郭大路道：“答对了。”

黑衣人又道：“你其实早已存心要将我留在这里的了？”

郭大路笑道：“其实留在这里也没什么不好，至少每天都可以安心睡觉。”

黑衣人道：“哼！”

郭大路道：“只要你肯答应我留下来，我立刻就放手。”

黑衣人道：“哼！”

郭大路道：“‘哼’是什么意思？”

黑衣人冷笑道：“现在我虽然无法杀你，但你也拿我无可奈何，只要你一松手，我还是可以立刻置你于死地。”

郭大路道：“那倒也并非完全不可能。”

黑衣人道：“所以你休想以此要挟我，我就算肯答应，也得等你先放开手再说。”

郭大路看了他半晌，忽又笑了笑，道：“好，我不妨再信任你一次，只要你……”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还没有放手，竟然看到一样东西从黑衣人的胸膛钻了出来。

一段剑尖！

剑尖上还在滴着血。

黑衣人看着这段剑尖，目中的表情就和鬼公子临死前完全一样。

郭大路也看得怔住了。

只听黑衣人咽喉里“咯咯”作响，仿佛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

郭大路突然大喝一声，凌空掠起，掠出墙外。

这柄剑果然是从墙外刺进来的，穿过了黑衣人的胸膛，剑柄还留在墙外。

但只有剑柄，没有人。

风又吹起，山坡上野草如波浪般起伏，但却看不见半条人影。

剑柄上系着块白绸子，也在随风卷舞。

郭大路想去拔剑，却又发现白绸上还写着七个墨渍淋漓的字：

“冒名者死！

南宫丑。”

剑尖上血渍已干，黑衣人却仿佛还在垂首凝视着这段剑尖，又仿佛还在沉思。

那神情也正和鬼公子死时完全一样。

燕七、王动、林太平都远远地站在走廊上，看着他的尸体。

他来得奇突，死得更奇突。

但最奇突的还是，原来连他也不是南宫丑。

郭大路站在他身旁，看着他胸上的剑尖，似乎也在沉思。

燕七悄悄走过去，道：“你在想什么？”

郭大路叹了口气，道：“我在想，他既不是南宫丑，为什么要替南宫丑背这口黑锅？”

燕七道：“什么黑锅？”

郭大路道：“他若不是南宫丑，玉玲珑就不会杀他，他根本就不必躲到这里来，现在当然也就不会死在这里。”

燕七道：“你是不是在为他难受？”

郭大路道：“有一点。”

燕七道：“但我却只替南宫丑难受。”

郭大路道：“为什么？”

燕七道：“他冒了南宫丑的名，在外面也不知杀了多少人，做了多少坏事，南宫丑也许连影子都不知道，所以你本该说，是南宫丑替他在背黑锅，不是他替南宫丑背黑锅。”

郭大路想了想，终于点了点头，却还是叹息着道：“但无论如何，他总是我的客人，总是死在我们院子里的。”

燕七道：“所以你还是在为他难受？”

郭大路道：“还是有一点。”

燕七道：“你刚才若真的松了手，不知道他现在会不会替你难受？”

郭大路道：“我若松开了手，他难道就会乘机杀我？”

燕七道：“你以为他不会？”

郭大路叹道：“无论你怎么说，我还是觉得，人总是人，总有些人性的，你虽然看不见，摸不着，但却也绝不能够不相信它的存在，否则，你做人还有什么意思？”

燕七凝视着他，忽也叹息了一声，柔声道：“其实我又何尝不希望你的看法比我正确？……”

郭大路抬起头，遥视着云天深处，沉默了很久，忽又道：“现在我也在希望一件事。”

燕七道：“你希望什么？”

郭大路道：“我只希望，有一天我能看到真的南宫丑，看看他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

他眼睛里发着光，缓缓接着道：“我想，他一定比我以前看到的任何人都神秘得多，可怕得多。”

但世上是不是真的有南宫丑这么样一个人存在呢？

谁也不知道，谁也没有见过。

第三十九章 春去何处？

01

没有人知道南宫丑的下落，正如没有人能知道春的去处。

但春去还会再来，南宫丑却一去无消息。

现在，春已将去。

院子里的花虽开得更艳，只可惜无论多美的花，也不能将春留住。

天气已渐渐热了起来。

王动的伤势虽已好了，但人却变得更懒，整天躺在竹椅上，几乎连动都不动。

除了他们为那黑衣人下葬的那一天……

那一天虽近清明，却没有令人断魂的雨。

天气好得很，他们从墓地上回来，王动又像往常一样，走在最后。

红娘子没有来。

她的伤虽也已快好了，却还是整天把自己关在房子里——现在不是王动在躲着她，她反而好像总是在躲着王动。

女人的心，总是令人捉摸不透的。

这并不奇怪。

奇怪的是，郭大路最近好像也总是在躲着燕七。

燕七和林太平在前面走，他就懒洋洋地在后面跟着王动。

半路上，王动找了个有树荫的地方坐下来，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呵欠。

他也跟着坐下来，伸了个懒腰，打了两个呵欠。

王动笑了，看着他微笑道：“最近你好像变得比我还懒。”

郭大路道：“谁规定只有你才能最懒的？我能不能比你懒一点？”

王动道：“不能。”

郭大路道：“为什么不能？”

王动道：“因为你最近本该比谁都有劲。”

郭大路道：“为什么？”

王动道：“你还记不记得那天燕七说你的话？”

郭大路道：“不记得。他说的话我为什么一定要记得？”

这人就好像刚吞下三斤火药，一肚子都装满了火药气。

王动却并不在意，还是微笑着道：“他说，我们这四个人之中，本来以你的武功最差的。”

郭大路道：“你们都有好师傅，我没有。”

王动道：“可是自从那天你跟那黑衣人交过手之后，他才发现，我们的武功虽然比你高，但若真和你打起来，也许全都不是你的对手。”

郭大路冷冷道：“他说的话，也许连他自己都不相信。”

王动道：“但我却相信，因为我的看法也跟他的一样。”

郭大路道：“哦？”

王动道：“你武功虽然不如我们，但是和人交手时，却能随机应变，制敌机先，若套句老话来说，你正是个天赋异禀，百年难遇的练武好材料，所以……”

郭大路道：“所以我们应该打一架来试试看，对不对？”

他的火药味还是很重，王动还是不理他，微笑着道：“所以你应该振作起精神来，再好好地练练功夫，若能够找个好师傅，以后说不定就是天下武林的第一高手。”

郭大路忽然长长叹了口气，道：“现在我倒并不想找个好师傅，只想找个好大夫。”

王动道：“为什么？”

郭大路咬着自己的手指道：“因为……因为我有病。”

王动动容道：“你有病？什么病？”

郭大路道：“一种很奇怪的病。”

王动道：“你以前为什么没有说起过？”

郭大路道：“因为我……我不能说。”

他的确满脸都是痛苦之色，并不像是在开玩笑的样子。

王动居然也没有再问。

因为他知道问得愈急，郭大路愈不会说的。

他既然不问，郭大路反而憋不住了，反而问他：“你难道没有发现最近我有点变了？”

王动皱着眉，沉吟着说道：“嗯，好像有那么一点点。”

郭大路叹道：“那就因为我有病。”

王动试探着道：“你知不知道你的毛病在哪里？”

郭大路指着自己的心口，道：“就在这里。”

王动皱眉道：“你得的是心病？”

郭大路的脸色更痛苦。

王动道：“心病也有很多种，据我所知，最厉害的一种就是相思病——你难道得了相思病？”

郭大路不停地叹气。

王动却笑了，道：“相思病并不丢人的，你为什么不肯说出来？说不定我还可以替你去做媒呢。”

郭大路用力咬着牙，又过了很久，忽然一把抓住王动的肩，道：“你是不是我的好朋友？”

王动道：“当然是。”

郭大路道：“好朋友是不是应该互相保守秘密？”

王动道：“当然应该。”

郭大路道：“我有个秘密，已憋了很久，再不说出来，只怕就要发疯了，可是……可是我想说出来，又怕你笑我。”

王动道：“你……你得的难道是……是花柳病？”

郭大路道：“不是。”

王动松了口气，道：“那就没关系了，你尽管说出来，我绝不笑你。”

郭大路又犹豫半天，才苦着脸道：“相思病也不只一种，我得的却是最见不得人的那一种。”

王动道：“为什么见不得人？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求之不得，辗转反侧，那本是天经地义的事，有什么丢人？”

郭大路道：“可是……可是……我这相思病，并不是为女人得的。”

王动也怔住了，怔了半天，才试探着问道：“你相思病的对象难道是个男人？”

郭大路点点头，简直好像要哭出来的样子。

王动好像很害怕的样子，故意压低了声音，悄悄道：“不会是我吧？”

郭大路看着他，也不知是想哭，还是想笑，只有板着脸道：“我的病倒还没有这么重。”

王动却似又松了口气，笑道：“只要不是我，就没有关系了。”

他忽又压低声音，道：“是不是小林？”

郭大路道：“你见了活鬼。”

王动又皱着眉想了半天，才展颜笑道：“我明白了，你喜欢的是燕七。”

郭大路不说话了。

王动悠然道：“其实我早就已看了出来，你老是喜欢跟他在一起。”

郭大路苦着脸，道：“以前我还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还以为那只不过因为我们是好朋友，但后来……后来……”

王动眨了眨眼，道：“后来怎么样？”

郭大路道：“后来……后来就不对了。”

王动道：“什么地方不对？”

郭大路道：“我也说不出来究竟什么地方不对，反正只要我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心情就特别不一样。”

王动道：“有什么不一样？”

他倒真是打破砂锅问到底，连一点都不肯放松。

郭大路道：“不一样就是不一样，反正……反正就是不一样。”

他说了也等于没说。

王动好像已忍不住要笑出来了，但总算还是忍住，正色道：“其实这也不能算丢人的事。”

郭大路道：“还不丢人？像我这样一个男子汉，居然……”

王动道：“有这种毛病的人，你也不是第一个。断袖分桃，连皇帝老子都有这种嗜好，而且千古传为佳话，我看你倒不如索性跟他……”

郭大路跳了起来，瞪着他，怒道：“原来你不是我的朋友，我看错了你。”

他扭头就想走了。

王动却拉住了他，道：“别生气，别生气，我这只不过是在试试你的，其实我也早已看出来，燕七这个人有点不对了。”

郭大路怔了怔，道：“他有什么不对？”

王动好容易才总算没有笑出来，板着脸道：“你难道没有看出他这人有点邪气？”

郭大路道：“邪气？什么邪气？”

王动道：“我们虽然是这么好的朋友，但他却还是像防小偷似的防着我们，睡觉的时候，一定先把门窗都闩上，对不对？”

郭大路道：“对。”

王动道：“他每次出去的时候，总是偷偷地溜走，好像生怕我们会跟着他似的，对不对？”

郭大路道：“对。”

王动道：“他好像从来没洗过澡，但身上却并不太臭；穿的衣服虽然又脏又破，但屋子里却比谁都干净……你说这些地方是不是都有点邪气？”

郭大路脸色似乎有些发白，迟疑着道：“你的意思，难道是说他……”

王动道：“我什么都没有说，也没有说他是魔教的人。”

他忽然大声咳嗽，因为若再不咳嗽，只怕就要笑出来了。

郭大路的脸色却更发白，嘴里翻来覆去地念着两个字：“魔教……魔教……”

王动咳嗽了半天，才总算忍住了笑声，又道：“我只不过听说魔教中有几对夫妻很奇怪。”

郭大路道：“什么地方奇怪？”

王动道：“这几对夫妻，丈夫是男人，太太也是男人。”

郭大路就像是忽然中了一根冷箭似的，整个人都跳了起来，一把抓住了王动，嗄声道：“你……你一定要帮我个忙。”

王动道：“怎么帮法？”

郭大路道：“想法子跟我大吵一架。”

王动道：“大吵一架？怎么吵法？”

郭大路道：“随便怎么吵都没关系，吵得愈厉害愈好。”

王动道：“为什么要吵？”

郭大路道：“因为吵过之后我就可以一走了之。”

王动脸色也变了变，似乎觉得自己这玩笑开得太大了，过了半晌，才勉强笑道：“其实你也不必要走，其实他……”

他好像要说出什么秘密，但郭大路却打断了他的话，抢着道：“其实我也不是真的要走，只不过暂时离开这里一阵子。”

王动道：“然后呢？”

郭大路道：“然后我就在山下等着他，只要他出去，我就可以在暗中跟踪，看看他究竟到些什么地方去，跟些什么人见面。”

他长长叹了口气，接着道：“无论如何，我也要查出他究竟有什么秘密。”

王动沉吟着，道：“你为什么不在家里等？”

郭大路道：“因为我若就这样跟踪他，一定会被他发觉的。”

王动道：“难道你想到山下去易容改扮？”

郭大路道：“嗯。”

王动道：“你懂得易容术？”

郭大路道：“不懂，但我却有我的法子。”

王动歪着头，考虑了半天，缓缓道：“你既然已决心要这么做，也未尝不可，只不过……”

郭大路道：“只不过怎么样？”

王动道：“我们要吵，就得吵得像个样子，否则他绝不会相信的。”

郭大路道：“不错。”

王动道：“所以我们就要等机会，绝不能就这样无缘无故地吵起来。”

郭大路道：“要等什么样的机会呢？”

王动笑了笑，道：“我虽然不太喜欢跟别人吵架，但要找个吵架的机会，倒并不太困难。”

郭大路道：“为什么？”

王动道：“因为你本来就常常不说人话的。”

郭大路也笑了，道：“若是燕七在这里，我现在就可以跟你吵起来。”

王动道：“现在我只担心一件事。”

郭大路道：“担心什么？”

王动道：“我只怕他帮着你跟我吵，吵完了跟着你一起走。”

郭大路眨了眨眼，道：“这点你倒用不着担心。”

王动道：“哦？”

郭大路道：“我既然能跟你吵，难道就不能跟他吵么？”

王动又笑了，道：“当然能。有时你说的话，足足可以气死一城的人，无论谁跟你吵起来，我都不会觉得很奇怪的。”

郭大路还没有开口，突然听到一声惊呼，从那边的树林中传了出来。

一个少女的声音在放声大叫：“救命呀……救命！”

男人听到女孩子叫“救命”，大多数都会立刻赶过去。

就算他并没有真的准备去救她，至少也会赶过去看看。

每个男人一生中，多多少少总会幻想过一两次“英雄救美人”这种事的，只可惜事实上这种机会并不太多而已。

现在机会来了，郭大路怎么肯错过。

郭大路不等王动有所行动，就已经跳了起来，直冲过去。

只可惜他好像还是迟了一步。

他身子刚跳起来，就看到一个人箭也似的冲入了树林。

叫“救命”的女孩子，大多数都不会长得太丑，但像现在叫救命的这个女孩子这么样漂亮的，倒也并不太多。

这女孩子年纪不大，最多也只不过十七八岁，梳着两根油光水滑的大辫子，更显得俏皮伶俐。

她手里提着个花篮，一张白生生的瓜子脸已吓得面无人色，正围着一棵树在打转。

一个满脸胡子的彪形大汉，脸上带着狞笑，围着树追。

他追得并不急，因为他知道这女孩子已经是他口中的食物，已经休想逃出他的手掌心。

他再也想不到半路上竟会杀出个程咬金来。

幸好来的这程咬金，只不过是个年轻小伙子，长得也跟大姑娘差不多。

所以，不等林太平开口，他反而先吼了起来，大声道：“你这兔崽子，谁叫你来的？若是撞走了老子的好事，小心老子把你的脑袋拧下来。”

林太平沉着脸，道：“什么好事？”

大汉狞笑道：“老子在干的什么事，你小子难道看不出？”

那小姑娘已躲到林太平背后，喘着气，颤声道：“他不是好人，他……他要欺负我。”

林太平淡淡道：“你放心，现在已经没有人能欺负你了。”

大汉怒吼道：“难道你这个兔崽子还想多管闲事不成？”

林太平道：“好像是的。”

大汉狂吼一声，饿虎扑羊般，向林太平狠狠扑了过来。

看来他也是练过几天功夫的，不但下盘很稳，而且出手也很快。

只可惜他遇着的是林太平。

林太平一挥手，他就已像野狗被踢了一腿，“骨碌碌”滚了出去。

他又惊又怒，嘴里大骂着，看样子还想爬起来，再拼一拼。

谁知后面已有个人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把他整个人拎了起来。

这人不但力气大，身材也不比他矮，只用一只手拎住他，他居然连一点反抗的法子都没有。

郭大路总算赶来了，拎着他走到林太平面前，微笑道：“你说应该怎么打发这小子？”

林太平道：“那就得看这位姑娘的意思了。”

那小姑娘惊魂未定，身子还在发抖。

郭大路冲着她挤了挤眼，笑道：“这人欺负了你，我们把他宰了喂狗，你说好不好？”

小姑娘惊呼一声，吓得人都要晕了过去，一下子倒在林太平身上。

郭大路大笑，道：“我只不过是说着玩的，像这种臭小子，连野狗都不肯嗅一嗅的。”

他一挥手，喝道：“滚吧，滚得愈快愈好，愈远愈好。”

用不着他说，这大汉早已连滚带爬地跑了。

小姑娘这时才松了口大气，红着脸站了起来，盈盈拜倒，道：“多谢这位公子相救，否则……否则……”

她眼圈又开始发红，连话都说不出了，像是恨不得抱住林太平的脚，来表示自己心里有多么感激。

林太平的脸也红了。

郭大路笑道：“救你的又不是这位公子一个人，我也有份，你为什么不来谢谢我？”

小姑娘的脸更红，更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才好。

幸好这时燕七已赶来，瞪着郭大路，道：“人家已经受了罪，你还要欺负她？”

他将这小姑娘从地上拉起来，又道：“他这人也有点毛病，你用不着理他。”

小姑娘垂着头，道：“多……多谢。”

燕七道：“你一个小姑娘家，怎么会跟那种人到这种地方来呢？”

小姑娘头垂得更低，嗫嚅着道：“我是个卖花的，他说这地方有人要把我这一篮子花都买下来，所以……所以我就跟着他来了。”

燕七叹了口气，道：“这世上男人坏的比好的多，下次你千万要小心。”

林太平忽然开口问道：“你这一篮子花，共值多少钱？”

卖花姑娘道：“三……三……”

林太平道：“好，我就给你三两银子，这一篮花我全买下来。”

卖花女抬起头，看着他，温柔的目光中，充满了感激。

林太平却又红着脸，扭过头去，反而好像不敢面对着她。

郭大路看看林太平，又看看这卖花女，忽然问道：“小姑娘，你贵姓？”

卖花姑娘却好像很怕他的样子，他一开口，这小姑娘就吓得退了两步。

郭大路道：“你是不是住在山下？是不是最近才搬来的？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卖花姑娘红着脸，垂着头，咬着嘴唇，一句话也不说。

郭大路笑了，道：“你怎么不说话呀？难道是个哑巴？”

卖花姑娘像是想说什么，但还是什么都没说，忽然扭头就跑。

只见她两条大辫子在背后甩来甩去，跑出去很远，忽又回过头来，瞟了林太平一眼，把篮子里的花全都拿出来，放在地上，道：“这些花全都送给你。”

话还没有说完，脸更红，跑得更快，好像生怕别人会追过去似的。

郭大路笑道：“这小姑娘胆子真小。”

燕七冷冷道：“看见你那副穷凶极恶的样子，胆子再大的女人，也一样会被你吓跑。”

郭大路道：“我只不过问了她两句话而已，又没有怎么样。”

燕七道：“人家姓什么，叫什么，住在什么地方，又关你什么事？你有什么好问的？”

郭大路道：“我又不是自己要问。”

燕七道：“你替谁问？”

郭大路向林太平努了努嘴，笑道：“你难道没看见我们这位多情公子的样子？”

林太平好像根本没听见他在说什么，眼睛还盯在小姑娘身影消失的地方，竟似有些痴了。

02

春天还没有去远，早上的风里，还带着春寒。

郭大路推开门，深深吸了口气，一院子春风就似已全都扑入他怀里。

每天起得最早的人，一定是他，因为他觉得将大好时光消磨在床上，实在是件很浪费的事。

但今天他推开门的时候，却发现林太平已经站在院子里。

站在院子里发怔。

郭大路轻轻咳嗽了几声，他没听见，郭大路又敲了敲栏杆，他也没听见。

他眼睛直勾勾地盯在墙角的一丛芍药上，心里却不知在想什么？

郭大路轻轻走过去，突然大声道：“早。”

林太平这回终于听见了，同时也吓了一跳，回头看见郭大路，才勉强笑道：“早。”

郭大路盯着他的脸，道：“看你眼睛红红的，是不是昨天晚上没睡好？”

林太平支吾着，道：“嗯。”

郭大路又道：“你看来好像有点心事，究竟在想什么？”

林太平道：“我在想……春天好像已经过去了。”

郭大路点点头，道：“不错，春天已经过去了，昨天刚过去的。”

林太平道：“昨天过去的？”

郭大路微笑道：“你难道不知道么？昨天那位小姑娘跑走的时候，春天岂非也已跟着她一起走了么？”

林太平的脸红了，郭大路故意叹了口气，喃喃道：“春天到哪里去了呢？谁知道？——若有人知春去处，又何妨唤取归来同住？”

林太平红着脸道：“你能不能少说几句缺德话？”

郭大路笑道：“我这话难道说错了么？你难道不想将春天留住？”

林太平道：“我……”

他忽然停住了口，因为这时春风忽然传来了一阵悠扬的歌声：

小小姑娘，清早起床，

提着花篮儿，上市场。

穿过大街，走过小巷，

卖花，卖花，声声嚷。

花儿虽美，花儿虽香，

没有人买怎么办？

提着花篮儿，空着钱袋，

怎么回去见爹娘？

歌声又甜又美，又有些酸酸的，不但林太平听得痴了，就连郭大路都已听得出神。

过了很久，他才轻轻叹了口气，喃喃道：“看来春天并没有去远，现在又回来了。”

他忽然用力一推林太平，笑道：“你还不出去，还怔在这里干什么？”

林太平红着脸道：“出去干什么？”

郭大路眨了眨眼，道：“人家昨天送了你那么多花，今天你至少也该对人家表示点意思呀。”

林太平还在犹豫着，却终于还是半推半就的，被郭大路推了出去。

雾已散，阳光满地。

一个手提着花篮的小姑娘，正踩着满地阳光，慢慢地走过来。

她抬起头，忽然看见林太平，满地阳光忽然全都到了她脸上。

也许还有一半在林太平脸上。

郭大路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小姑娘，悄悄地退了回去，掩上门，将他们留在门外。

春风温柔得就像是情人的眼波。

郭大路微笑着，心里觉得愉快极了，背负起双手，在院子里慢慢地踱着步。

他本来并不想找燕七去的，但抬起头来时，忽然发觉已到了燕七门外。

如此美的春光，怎能不让朋友来同享？

郭大路终于伸出手，轻轻地敲门。

没有回应。

敲门声更大，还是没有回应。

燕七怎会睡得这么死？

郭大路大声唤道：“太阳已经晒在头上了，还不起来？”

门里静悄悄的，一点声音也没有。

背后却有了声音，是王动的声音。

王动道：“他不在后面院子，也不在厨房。”

郭大路的脸色已有些变了，忍不住用力去推门。

门根本是虚掩着的。

郭大路一推开门，一院子春光好像都已被他推了出去。

屋子里没有人。

床上的被褥，还整整齐齐地叠在那里，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

非但燕七的人不在屋子里，他的一些零星东西也全都不见了。

郭大路站在那里，手脚冰冷。

王动的眉也皱了起来，喃喃道：“看样子他好像是昨天晚上走的。”

郭大路道：“嗯。”

王动道：“这次他为什么把东西也带走了呢？为什么连一句话都没有留下来？”

郭大路突然转身，用力抓住了王动的肩，道：“昨天晚上，你有没有告诉他什么？”

王动道：“你想我会告诉他什么？”

郭大路道：“我跟你说的那些话。”

王动道：“你以为我是那种人？”

郭大路道：“你真的什么都没有说？”

王动叹了口气接道：“现在我们已用不着吵架了，否则就凭着这句话，我已经可以跟你吵起来。”

郭大路怔了半晌，终于也长长叹了口气，慢慢地松开手。

王动勉强笑了笑，道：“其实你也用不着急，以前他也溜出去过，过几天就会回来的。”

郭大路摇摇头，苦笑道：“你自己刚才也说过，这次不同。”

王动道：“可是他根本没有原因要不辞而别。”

郭大路低下头，道：“也许……也许他也跟我一样，也觉得有点不对了，所以……所以，还是不如走了的好。”

王动犹豫着，道：“其实你们根本也并没有什么不对劲。”

郭大路苦笑道：“还没有？”

王动道：“其实他……他……”

郭大路道：“他怎么样？”

王动凝视他，过了半晌，忽又摇了摇头，道：“没怎么样，没怎么样……”

他不等话说完，就掉头走了。

郭大路道：“你到哪里去？”

王动道：“去找杯酒喝喝。”

其实王动也并不是个能将话藏在心里的人，只不过觉得，有些话还是不要说出来的好。

因为他觉得，有些事郭大路也是不知道的好，知道得多了，反而更烦恼。

只可惜不知道也同样烦恼。

现在春天才真的去远了。

春去何处？从来没有人知道。

03

小小姑娘，清早起床。

提着花篮儿，上市场……

甜美的歌声，每天清晨都能听得到。

只要听到这歌声，林太平就觉得春天已回来了。

但郭大路的春天却已一去不返。

燕七的人也和春风一样，一去就无踪影，一去就无消息。

“他到哪里去了？为什么一句话都不留下？”

郭大路决心要将这原因找出来。

所以他也走了。

走的时候只留下了一句话：“不找到他，我绝不回来！”

富贵山庄中的笑声少了，天气虽一天比一天热，但在王动的感觉中，这地方却似一天比一天冷。

没有郭大路的消息，没有燕七的消息，也没有春天的消息。

只有那甜美的歌声，还是每天都可以听到。

除此之外，唯一令人稍觉愉快的，就是红娘子的伤也已痊愈。

有一天，她和林太平陪着王动，坐在屋檐下。

苍穹本来一碧如洗，但忽然间，乌云已连天而起。

接着，夏日的雷雨就已倾盆而落。

雨水重帘般从屋檐上倒挂而下，墙角的残花也已不知被雨水冲向何处。

王动看着檐上的雨帘，忽然长叹了一声，喃喃道：“春天真的已经过去了。”

红娘子柔声道：“现在虽已过去了，但很快就会再来的。”

林太平道：“不错，春天无论去得多远，都一定会回来的。”

王动道：“一定？”

林太平道：“一定！”

第四十章 同是天涯沦落人

01

雷雨。

雨点乱石般打在郭大路身上。

他终于醒了。

陋巷、低墙，他醒来才发觉自己睡在墙角的泥泞中，至于他是怎么会睡在这里的，已睡了多久，这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他只记得昨夜先跟东城的兄弟们一起去踹西城老大的赌场，打得那里鸡飞狗跳，一塌糊涂。

然后东城的老大就特地为他在小冬瓜的妓院里大摆庆功宴，二三十个弟兄，轮流灌他的酒。

东城老大还当众拍胸脯，表示只要他能把西城那一帮打垮，以后西城那边的地盘就归他，后来两个人好像还磕头，拜了把子。

再后面的事他就更记不清了，好像是小冬瓜的妹妹小蜜桃把他扶回去的，正在替他脱靴子，脱衣裳。

可是他忽然不肯去了，一定要走，要出去找燕七。

小蜜桃想拉他，反而挨了个耳刮子。

然后他就发现自己躺在这里，中间那一大段，完全变成了空白。

严格说来，这半个多月的日子，究竟是怎么过去的，他也弄不清。

他本是出来找燕七的，但人海茫茫，又到哪里去找呢？

所以他到了这里后，就索性留了下来，每天狂赌乱醉。

有一天大醉后，和东城的老大冲突了起来，两人不打不相识，这一打，竟成了朋友。

那时东城老大正被西城帮压得透不过气，郭大路就拍胸脯，保证为他出气。

所以他就跟东城的弟兄们混在一起了，每天喝酒、赌钱、打架、找乐子，每天都大叫大笑，日子好像过得开心极了。

但为什么每次大醉后，他都要一个人溜走，第二天醒来时，不是倒在路上，就是躺在阴沟里？

一个人若要折磨别人，也许很难，但若要折磨自己，就很容易了。

他是不是在故意折磨自己？

好大的雨，雨点打在人身上，就好像石子一般。

郭大路挣扎着，勉强站起来，头疼得仿佛随时都会裂开来，舌头上也像是长出了一层厚厚的青苔。

这种日子过得真的有意思吗？

他不愿想。

他什么事都不愿想，最好立刻有酒，再开始喝，最好每天都没有清醒的时候。

仰起脖子，想接几口雨水来喝，雨点虽然很多很密，能落到他嘴里的，却偏偏没有多少。

世上岂非有很多事都是这样子的？

你看着明明可以得到的，却偏偏得不到。你愤怒、痛苦，用自己的头去撞墙，把自己折磨得不成人形，却还是一点用也没有。

郭大路用力挺起了胸膛，胸膛里，心口上，就像是有针在刺着。

明明不该想的事，为什么偏偏又要想呢？

霹雳一声，闪电击下。

他咬了咬牙，大步向前走，刚走了两步，忽然看到前面一扇小门，“呀”的一声开了。

一个绯衣垂髫的小丫头，手里撑着把花油伞，正站在门口，看着他盈盈地笑，笑起来两个酒窝好深。

有个这么甜的小姑娘，对着你笑，任何男人都免不了要上去搭讪搭讪的。

但郭大路现在却没有这种心情，他现在的心情，简直比他的样子还糟。

谁知这小姑娘却迎了上来，甜甜地笑道：“我叫心心。”

她不等别人开口，第一句话就说出了自己的名字，这种事倒也少见得很。

郭大路看了她两眼，慢慢地点了点头，道：“心心，好，好名字。”

他不等话说完，又想走了。

谁知心心却还是不肯放过他，又笑着道：“我认得你。”

郭大路这才觉得有点奇怪，转过身停下来，道：“你认得我？”

心心眨着眼，道：“你是不是郭家的大少爷？”

郭大路更奇怪，忍不住问道：“你以前在哪里见过我？”

心心道：“没有。”

郭大路道：“那么你怎么认得我的？”

心心嫣然，道：“你去问问我们家的小姐，就知道了。”

郭大路道：“你们家的小姐是谁？”

心心道：“你看见她时，就知道了。”

郭大路道：“她在哪里？”

心心抿嘴一笑，道：“你跟我来，就什么事全知道了。”

她转过身，走进了那扇小门，又回头向郭大路招了招手：“来呀。”

郭大路什么话都没有说，大步走了进去，现在他的好奇心已被引起，你想不叫他进去，都很难了。

门里是个小小的院子，一棚紫藤花在暴雨中看来，显得怪可怜的。

屋檐下挂着三两只鸟笼，黄莺儿正在笼子里吱吱地吵着，好像正在怪它们的主人太不体恤，为什么还不把他带入香闺里。

心心走上回廊，用一根白生生的小手指，轻轻在笼子上一弹，瞪眼道：“小鬼，吵死人了，今天小姐房里有客人，你们再吵，她也不会睬你们的。”

她又回眸向郭大路一笑，嫣然道：“你看，我还没进去，她们已在吃醋了。”

郭大路也只好笑了笑。

现在他心里除了好奇之外，又多了种说不出是什么滋味的感觉，仿佛有点甜酥酥的。

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仍然如在十里雾中，连一点影子都摸不着。

“难道我忽然交上桃花运了么？”

只不过，丫头虽然俏，并不一定就表示小姐也很漂亮。

那位小姐若是母夜叉，你说怎么办？

门上挂着湘妃竹的帘子，当然是天气开始热了之后，刚换上去的。

门里悄无人声。

心心掀起帘子，嫣然道：“你先请里面坐，我去请小姐来。”

里面是个精致高雅的小客厅，地上还铺着厚厚的波斯毡。

连郭大路都不由自主，先擦了擦脚底的泥，才能走得进去。

“像这种地方的主人，为什么要请我这么样一个客人进来？”

那当然一定有目的。

什么目的呢？

郭大路看了看自己，全身上上下下，连五钱银子都不值。

他对自己笑了笑，索性找了张最舒服、最干净的椅子坐下来。

桌上有壶茶，还是新泡的。几个小碟子里，摆着很精美的茶食。

郭大路替自己倒了碗茶，一边喝茶，一边吃杏脯，就好像是这地方的老客人似的，一点也不客气。

然后，他就听到一阵“叮叮当当”的环佩声，心心终于扶着她们家的小姐进来了。

郭大路只抬头看了一眼，眼睛就已发直。

郭先生并不是没见过女人的毛头小伙子，但像这样的美人，倒还真是少见得很。

若不是这样的美人，又怎配住这样的地方？

郭大路嘴里含着半片杏脯，既忘了吞下去，也忘了拿出来。

不知什么时候，这位小姐也坐下来了，就坐在他对面。一张宜喜宜嗔的脸上，仿佛还带着点红晕，也不知是胭脂，还是害羞；一双明如秋水般的眼波，正脉脉含情地看着他。

郭大路开始有点坐立不安了，想开口说话，一个不小心，却将嘴里含着的半片杏脯，噎在喉咙里。

心心忍不住“扑哧”一笑，一开始笑，就再也停不下来，捧着肚子，吃吃地笑个不停。

小姐瞪了他一眼，仿佛在怪她笑得不该，但自己也忍不住为之冁然。

郭大路看着她们，突也大笑起来。

他笑的声音反而比谁都大，你只有在听到这笑声的时候，才能感觉到他是真正的郭大路。

无论多么严肃、多么尴尬的场面，只要郭大路一笑，立刻就会轻松起来。

这位羞答答的小姐，终于也开口说话了。

她的声音就和她的人同样温柔，柔声道：“这地方虽然不太好，但郭大爷既然已来了，就不要过于拘束……”

郭大路打断了她的话，笑道：“你看我像是个拘束的人吗？”

小姐嫣然道：“不像。”

心心也笑道：“茶是小姐刚托人从普洱捎来的，郭大爷多喝两杯，也好醒醒酒。”

郭大路道：“茶的确不错，你却错了。”

心心怔了怔，道：“我什么地方错了？”

郭大路道：“无论多好的茶，也不能醒酒。”

心心道：“要什么才能醒酒？”

郭大路道：“酒。”

心心笑道：“再喝酒岂非更醉？”

郭大路道：“你又错了，只有酒，才能解酒，这叫作还魂酒。”

心心眨眨眼道：“真的？”

郭大路道：“这法子是我积数十年经验得来的，绝对错不了。”

小姐也笑道：“既然如此，还不快去为郭大爷斟酒。”

酒来了，是好酒。

菜当然也不错。

郭大路开怀畅饮，真的好像已将这位小姐当作老朋友，一点也不客气。

这位小姐居然也能喝两杯，酒色染红了她的双颊，看来更艳光照人。

郭大路眼睛直勾勾地不住盯着她，连酒都似已忘记喝了。

小姐低下头，轻轻道：“郭大爷再喝三杯，我陪一杯。”

三杯酒眨眼间就下了肚，郭大路忽然道：“我有几件事要告诉你。”

小姐道：“请说。”

郭大路道：“第一，我不叫郭大爷，叫郭大路，我的朋友都叫我小郭。但现在已渐渐忽然变成老郭了。”

小姐嫣然道：“有些人永远都不会老的。”

郭大路道：“也有些人永远都不会变成大爷。”

他又喝了杯酒，才接着道：“我只不过是个穷光蛋，而且又脏又臭，你却是位千金小姐，而且不认得我，为什么要请我来喝酒？”

小姐眼波流动，道：“同是天涯沦落人，若是有缘，又何必认得。”

心心抢着道：“我们家小姐姓水，闺名叫柔青，现在你们总该已认得了吧。”

郭大路抚掌笑道：“水柔青，好名字，值得喝三大杯。”

水柔青垂首道：“多谢。”

郭大路一饮而尽，盯着她，过了很久，忽又道：“我的肠子是直的，无论有什么话，那都是存不住的。”

水柔青嫣然道：“我看得出你是个豪气干云的大丈夫。”

郭大路道：“那么我问你，是不是有人欺负了你，你要我替你出气？”

心心又抢着道：“我们家小姐足不出户，怎么会有人欺负她？”

郭大路道：“你是不是遇着了件很困难的事，要我替你去解决？”

心心道：“也没有。”

郭大路缓缓地道：“我既然来了，又喝了你们的酒，无论什么事，只要你们开口，我一定尽力去做。”

水柔青柔声道：“只要你有这样的心意，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郭大路瞪着她，道：“你真的没有什么事求我？”

水柔青道：“真的没有。”

郭大路道：“那么，你为什么对一个又脏又臭的穷光蛋这么好？”

水柔青抬起头，看着他，眼波如醉。

被她这样子看着的人，能不醉的又有几个？

心心看着郭大路，又看看她的小姐，忽然笑道：“有句话郭大爷不知道有没有听说过？”

郭大路道：“你说。”

心心道：“天子重英豪。美人喜欢的，也是真正的英雄。”

水柔青的脸更红，娇嗔轻啐道：“小鬼，再乱嚼舌，看我不撕你的嘴。”

心心笑道：“我也是直肠子，心里有什么话，也存不住。”

水柔青红着脸站起来，真的像是要去拧她。

心心却已吃吃地娇笑着，一溜烟跑了出去，跑出去时还没有忘记替他们关上门。

水柔青垂首站在那里，又忍不住偷偷瞟了郭大路一眼。

郭大路还在盯着她。

她的脸已红得像是秋夕的晚霞。

醉了。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不醉的人也该醉了。

郭大路忽然握住了水柔青的手。

她的手冰冷，脸却是火烫的。

郭大路正想拉她，还没有拉她，她已“嘤咛”一声，倒入他怀里。

窗外是盛夏，窗内却是浓春。

春色浓得化也化不开。

有些人虽然素不相识，但只要一见面，就好像铁遇见磁石一样，立刻会紧紧黏住。

水柔青黏在郭大路身上，她的肌肤柔软、光滑，如丝缎。

她的腰肢盈盈一握。

郭大路握着她的腰，忽然轻轻叹息，喃喃道：“我不懂，真的不懂。”

水柔青轻轻道：“有些事本来就是没法子解释的，本来就没有人懂。”

郭大路道：“你以前既没有看见过我，也不知道我是个怎么样的人，为什么这样子对我？”

水柔青道：“我虽然没看见过你，却早已知道你是个怎么样的人了。”

郭大路道：“哦？”

水柔青的身子贴得更紧，缓缓道：“这些天来，城里的人谁不知道自远地来了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好汉。”

郭大路苦笑道：“好汉？你知不知道好汉是什么意思？”

水柔青道：“我听你说。”

郭大路道：“‘好汉’的意思，有时候就是流氓无赖。”

水柔青嫣然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好汉就是好汉。”

郭大路笑了，轻抚着她的腰肢，笑道：“你真是个奇怪的女人。”

水柔青道：“所以我才会喜欢像你这么样奇怪的男人。”

这句话没说完，她的脸又红了。

郭大路凝视着她，道：“我以前做梦也没想到，会遇见你这样的女人，更没有想到会跟你这样子在一起。”

水柔青的脸更红，轻轻道：“只要你愿意，我就永远这样子跟你在一起。”

郭大路又凝视了她很久，忽又轻轻叹了口气，翻了个身，张大了眼睛，瞪着屋顶。

水柔青道：“你在叹气？”

郭大路道：“没有。”

水柔青道：“你在想心事？”

郭大路道：“没有。”

水柔青也翻了个身，伏在他胸膛上，轻抚着他的脸，柔声道：“我只问你，你愿不愿意永远跟我这样子在一起？”

郭大路沉默着，沉默了很久，才一字字道：“不愿意。”

水柔青柔软的身子，突然僵硬，嗄声道：“你不愿意？”

郭大路道：“不是不愿意，是不能。”

水柔青道：“不能？为什么不能？”

郭大路慢慢地摇了摇头。

水柔青道：“你摇头是什么意思，不喜欢我？”

郭大路叹道：“像你这样的女人，若有男人不喜欢你，那人一定有毛病，可是……”

水柔青道：“可是什么？”

郭大路苦笑道：“可是我有毛病。”

水柔青看着他，美丽的眼睛里充满了惊讶之色。

郭大路道：“我是个男人，已有很久没接近过女人；你是个非常美的女人，而且对我很好；这地方又如此温柔，我们又喝了点酒。在这种情况下，我怎么能不动心，所以……”

水柔青咬着嘴唇，道：“所以你要了我？”

郭大路叹息着，道：“可是我们之间，并没有什么真的感情。我……我……”

水柔青道：“你怎么样？……难道你心里在想着另一个人？”

郭大路点点头。

水柔青道：“你跟她真的有感情？”

郭大路点点头，忽又摇摇头。

水柔青道：“到底是不是真的有感情？”

郭大路叹道：“我也不知道那是种什么样的感情，我不知道。我看不见他的时候，时时刻刻都在想着他。你虽然又美、又温柔，我虽然也很喜欢你，但在我心里，无论谁也无法代替他。”

水柔青道：“所以你还是只有去找他？”

郭大路道：“非找到不可。”

水柔青道：“所以你要走？”

郭大路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水柔青看着他，眼睛里并没有埋怨，反而似也被感动。

过了很久，她才长长叹息了一声，幽幽地道：“世上若有个男人也像这样子对我，我……我就算死，也甘心了。”

郭大路柔声道：“你迟早一定也会找到这么样一个人的。”

水柔青摇摇头，道：“永远不会。”

郭大路道：“为什么？”

水柔青也沉默了很久，忽然道：“你是个很好的人，我从来也没有见到你这样的好人，所以我也愿意对你说老实话。”

郭大路听着。

水柔青道：“你知不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郭大路道：“你姓水，叫水柔青，是位千金小姐，而且温柔美丽。”

水柔青道：“你错了，我并不是什么千金小姐，只不过是个……是个……”

她咬着嘴唇，突又长长叹息，道：“我只不过是个妓女。”

“妓女！”

郭大路几乎从床上直跳了起来，大声叫道：“你不是。”

水柔青笑得很凄凉，道：“我是的。不但是，而且是这地方身价最高的名妓，不是一掷千金的王孙公子，就休想做我的入幕之宾。”

郭大路怔住，怔了半天，喃喃道：“但我并不是什么王孙公子，而且身上连一金都没有。”

水柔青忽然站起来，打开了妆台的抽屉，捧着了一把明珠，道：“你虽然没有为我一掷千金，但却已有人为你量珠买下了我。”

郭大路更吃惊，道：“是什么人？”

水柔青道：“也许是你的朋友。”

郭大路道：“难道是东城的老大？”

水柔青淡淡道：“他还不配到我这里来。”

郭大路道：“那么是谁？”

水柔青道：“是个我从未见过的人。”

郭大路道：“什么样的人？”

水柔青道：“是个麻子。”

郭大路愕然道：“麻子？我的朋友里连一个麻子都没有。”

水柔青道：“但珍珠却的确是他为你付给我的。”

郭大路吃惊得连话都说不出了。

水柔青道：“他叫我好好地侍候你，无论你要什么都给你。”

郭大路道：“所以你才……”

水柔青不让他说下去，又道：“但他也算出来，你很可能不愿留下来的。”

郭大路道：“哦？”

水柔青道：“等到你不愿留下来的时候，他才要我告诉你一件事。”

郭大路道：“什么事？”

水柔青道：“一件很奇怪的事。”

她慢慢地接着道：“几个月以前，这里忽然来了个很奇怪的客人，跟你一样，穿得又脏又破，我本来想赶他出去的。”

郭大路道：“后来呢？”

水柔青道：“可是他一进来，就在桌上摆下了百两黄金。”

郭大路道：“所以你就让他留下来了？”

水柔青眼中露出一丝幽怨之色，淡淡地道：“我本来就是个做这种事的女人，只认金子不认人的。”

郭大路叹道：“我明白，可是……可是你并不像这样的女人。”

水柔青忽然扭过头，仿佛不愿让郭大路看到她脸上的表情。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地接着道：“世上本来就有很多富家小子，喜欢故意装成这种样子，来寻欢作乐，找别人开心，这并不奇怪。”

郭大路道：“奇怪的是什么呢？”

水柔青道：“奇怪的是，他花了百两黄金，却连碰都没有碰我，只不过在这里洗了个澡，而且还穿了我一套衣服走了。”

郭大路道：“穿了你一套衣服？”

水柔青点点头。郭大路道：“他究竟是男是女？”

水柔青道：“他来的时候，本是个男人，但穿上我的衣服后，简直比我还好看。”

她苦笑着，接着道：“老实说，我虽然见过许许多多奇怪的人，有的人喜欢要我用鞭子抽他，用脚踩他，可是，像他这样的人，我倒是从来没有见过，到后来连我都分不清他究竟是男是女。”

郭大路又怔住，但眼睛却已发出了光。

他似已隐隐猜出她说的人是谁了。

水柔青道：“这些话我直到现在才说出来，只因为那麻子再三嘱咐我，你若愿意留下来，我就永远不能把这件事告诉你。”

郭大路道：“你……你知不知道那奇怪的客人叫什么名字？”

他似已紧张得连手都在发抖。

水柔青道：“她并没有说出她的名字来，只告诉我，她姓燕，燕子的燕。”

郭大路突然跳起来，用力握着她的肩，嗄声道：“你知不知道她现在在什么地方？”

水柔青道：“不知道。”

郭大路倒退了两步，似已连站都站不住了，“噗”地又坐到床上。

水柔青道：“可是她最近又来过一次。”

郭大路立刻又像中了箭一般跳起来，大声道：“最近是什么时候？”

水柔青道：“就在前十来天。”

她接着又道：“这次她来的时候，样子看来好像有很多心事，在我这里喝了很多酒，第二天就穿了我一套衣裳走了。”

郭大路更紧张，道：“你知不知道她走到什么地方去了？”

水柔青道：“不知道。”

郭大路好像又要倒了下去。

幸好水柔青很快地接着又道：“但她喝醉了的时候，说了很多醉话，说她这次回去之后，就永远不会再回来，我永远再也不会见到她了。”

郭大路道：“你……你有没有问过她，她的家在哪里？”

水柔青笑了笑，道：“我本来是随口问的，并没有想到她会告诉我。”

郭大路眼睛里充满了迫切的期望，抢着道：“但她却告诉了你？”

水柔青点点头，道：“她说她的家在济南府，还说那里的大明湖春色之美，连西湖都比不上，叫我以后有机会时，一定要去逛逛。”

郭大路忽然又倒了下去，就像是跑了几天几夜的人，历尽了千辛万苦，终于到达了他的目的地。

他虽然倒了下去，但心里却是幸福愉快的。

水柔青看着他，目中充满了怜惜，轻轻道：“你要找的，就是她？”

郭大路点点头。

水柔青道：“她知不知道你对她如此痴情？”

郭大路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女人的心，有谁知道呢？

水柔青又轻轻地叹息了一声，幽幽道：“她为什么要走？若是我，你就算用鞭子赶我，我也不会走的。”

郭大路喃喃道：“她不是你……她也是个很奇怪的人，我始终都没有了解过她。”

水柔青黯然道：“她不是我，所以她才会走；只有像我这样的女人，才懂得世上绝没有任何东西比真情更可贵。”

她叹息着，又道：“一个女人若不懂得珍惜这一份真情，她一定会后悔终生。”

郭大路又沉默了很久，忽然问道：“你看她究竟是不是个女人？”

水柔青道：“难道你直到现在还不知道？”

郭大路仰面倒在床上，长长吐出口气，喃喃道：“幸好现在我总算知道一件事了。”

水柔青道：“什么事？”

郭大路微笑着，缓缓道：“我并没有毛病……一点毛病都没有，我只不过是个瞎子而已。”

黄昏。

夕阳照进窗户，照在郭大路刚换的一套新衣服上，他似已完全变了个人，变得容光焕发，而且非常清醒。

水柔青看着他，咬着嘴唇，道：“你……你现在就要走？”

郭大路笑道：“老实说，我简直恨不得长出两只翅膀来飞走。”

水柔青垂下头，目中又露出种说不出的幽怨凄楚之色。

郭大路看着她，笑容也渐渐黯淡，目中也充满怜惜，忍不住拍了拍她的肩，柔声道：“你是个很好的女孩子，将来总有一天……”

水柔青凄然一笑，道：“将来总有一天，我也会找到一个像你这样的男人的，是不是？”

郭大路勉强笑道：“答对了。”

水柔青也勉强笑了笑，道：“见到那位燕姑娘时，莫忘记替我向她问好。”

郭大路道：“我会的。”

水柔青道：“告诉她，以后若有机会，我一定会到大明湖去看你们。”

郭大路笑道：“说不定我们会先来看你。”

他虽然在笑着，但也不知为了什么，心里总像是有点酸酸的。

他实在已不忍再留下去，实在不忍再看她的眼睛，忽然转过头，望着窗外的夕阳，喃喃道：“现在天还没有黑，我还来得及赶段路。”

水柔青垂着头，轻轻道：“不错，你还是快走的好，她说不定也在等着你去找她。”

郭大路看着她，仿佛想说什么，但终于什么也没有说。

他就这样走了出去。

不走又能怎么样呢？还是走了的好——还是快走的好。

水柔青突然道：“等一等。”

郭大路慢慢地回过身，道：“你……”

水柔青没有让他说出这句话，自怀中取出了个浅紫色的绣花荷包，递给他，柔声道：“这个给你，请转交给燕姑娘，就说……就说这是我送给你们的贺礼。”

郭大路道：“这是什么？”

他接过，就已用不着再问。

他已可感觉到荷包里的明珠的光滑圆润。

水柔青已转过身，看也不去看窗外的夕阳，淡淡道：“现在你可以走了。”

郭大路紧紧握着这荷包，她的心岂非也正如荷包中的明珠一样，岂非也已被他握在手里？

她没有再回头。

他也没有再说话。

有些话，是根本就用不着说出来的。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或许也只有在天涯沦落的人，才能了解这种心情，这种意境。

这种意境虽然凄凉，却又是多么美丽。

第四十一章 村 姑

01

远山青绿，湖水湛蓝。

青绿的远山倒映在湛蓝湖水里，蓝翠如绿，绿浓如蓝。

郭大路沿着湖岸，慢慢地往前走，就像是个游魂似的，既没有目的，也不辨方向。

听到了燕七的消息，他就恨不得胁生双翅，飞到济南府来，好像只要他一到了济南府，立刻就可以找到燕七。

现在他已到了济南府，才知道自己想得实在太天真了。

这见鬼的济南府可真不小，城里至少有几千几百户人家，几千几万个人。

要到这么大的地方，这么多人之中来找燕七，还是好像想在大海里捞针一样。

他只有每天在这里游魂般逛来逛去，希望有一天运气特别好，能撞上燕七。

可是连他自己也知道，这希望实在太渺茫，但无论多渺茫的希望，总比没有希望好。

现在连湖岸旁有多少棵树，他几乎都能数得出来了。

前面的垂柳下，停泊着条卖莲蓬鲜藕的小船，摇船的小姑娘也已跟他很熟，远远就向他嫣然而笑，笑容灿烂如阳光。

就只为了这甜笑，郭大路就已不能不去买几只莲蓬了。

莲子的心是苦的，就像现在郭大路的心一样。

别人两分银子只能买六只莲蓬，郭大路却买到七八只。

这戴着斗笠，赤着双白足的小姑娘，仿佛对郭大路也很有意思，只要郭大路来，她总是额外多送两只，有时甚至还会偷偷塞上一节鲜藕。

若是在以前，郭大路说不定早已坐上她的船，把船荡到湖心，去亲亲她苹果般的小脸，摸摸她嫩藕般的白足了。

但现在，郭大路实在没有这种心情。

他的烦恼已经够多的了。

他接着莲蓬，就准备走了，谁知道这小姑娘却又向他招了招手，悄悄地道：“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郭大路实在不想再惹麻烦，却又实在不忍拒绝这小姑娘的好意。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准备做出一副大哥哥的样子来，这小姑娘若是想约他幽会，他一定要好好教训她一顿，告诉她，天下的男人都不是好东西。她幸好遇见了他，否则一定会上当的。

想到这里，他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圣人。

只可惜老天偏偏不给他个机会，让他来做一两次圣人。

他只用一只脚踩上船头，故意板起脸，道：“你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小姑娘眼睛里发着光，悄悄道：“你是不是个化了装出来私访民情的大官？”

郭大路怔住了，怔了半晌，忍不住笑道：“我由头到脚，有哪点像是大官的样子？”

小姑娘道：“你不是？”

郭大路笑道：“非但不是，而且我一见到大官就会发抖的。”

小姑娘的神情更兴奋，声音更低，道：“那么你一定是个大强盗。”

郭大路苦笑，道：“也不是，我连做强盗都会蚀本的。”

小姑娘瞪着他，道：“你真的不是？”

郭大路道：“我为什么要骗你？”

小姑娘叹了口气，显得失望极了，好像连话都懒得跟他再说。

原来她对郭大路有兴趣，只不过以为郭大路是个大盗。

大盗在少女们的心目中，有时的确比各种人都有吸引力。

郭大路现在才知道，这小姑娘并不是真的对他有意思。

他也用不着再担心会惹上麻烦了，本来应该觉得很开心才是。

但也不知为了什么，他反而偏偏觉得有点失望，有些不甘心地问：“你从哪点看我像是大盗？”

小姑娘态度已冷淡了下来，道：“因为这两天来，我总觉得有个人在后面盯你的梢。”

郭大路道：“哦，是个什么样的人？”

小姑娘道：“这人有时打扮成小贩，有时打扮成乞丐，但无论他打扮成什么样子，都休想瞒过我。”

郭大路道：“为什么？”

小姑娘露出很得意的样子，道：“因为他的脸我一眼就能够认出来。”

郭大路道：“他脸上是不是有什么跟别人不同的地方？”

小姑娘点点头，道：“他是个大麻子。”

郭大路几乎忍不住要跳了起来，连血都似已流得快了很多。

小姑娘看着他，目中又露出期望之色，道：“他是不是来盯你梢的？你认不认得他？”

郭大路眨了眨眼，也故意压低话声，道：“我跟你说老实话，你可不许告诉别人。”

小姑娘立刻道：“我发誓不跟别人说，否则以后叫我也变成个大麻子。”

郭大路悄悄道：“好，我告诉你，那大麻子是个很有名的捕头，的确是来盯我梢的。”

小姑娘又兴奋了起来，道：“他……他为什么要盯你的梢？”

郭大路声音更低，道：“因为我的确是个大盗，别人都叫我‘大盗满天飞’，刚在京城里做了七十八件巨案，才逃到这里来避风头。”

小姑娘兴奋得全身都发起抖来，咬着嘴唇，道：“你……你是不是个采花盗？”

郭大路忍住笑，向她挤了挤眼睛，道：“你猜我是不是？”

小姑娘的脸，已烫得像是个刚烤透了的红山芋，咬着鲜红嘴唇道：“就算你是，我也不怕你，我……我……”

她的腿像是已有点发软，连站都站不稳，几乎一跤跌下水里去。

郭大路大笑，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道：“你放心，我就算要来找你，也得再过两三年，现在你只不过还是个小孩子。”

他大笑着扬长而去。

小姑娘看着他，发了半天怔，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偷偷用手碰了碰自己的胸，脸上的红霞已红到耳朵根子。

郭大路心里暗暗好笑，知道这小姑娘今天晚上一定是睡不着觉的了。

他这倒绝不是存心想害她。只不过是想为这小姑娘平凡的一生，添些作料，加些色彩，让她以后成了亲，抱着孩子洗碗时，也会有段可以令自己心跳的回忆来想想。

世上又有几个女孩子，能亲眼看到个活生生的采花大盗呢？

第四十二章 盯梢的麻子

风吹着垂柳，吹起了湖水中一阵涟漪。

郭大路还是慢慢地向前走，一面剥着莲子，一面哼着小调。

走了不算很近的一段路，他才忽然回头。

他立刻发现有个手里捧着个破碗的乞丐，而且果然是个麻子。

他一回头，这麻子立刻躲到树后。

这麻子盯梢的技术并不高明，若不是郭大路这两天总是心不在焉，胡思乱想，早就已经应该发现他了。

这麻子是不是水柔青说的那个麻子？

郭大路有意无意间转回头，朝这麻子走了过去，走得很慢。

他准备快走到时，再一下子跳过去，抓住他。

谁知道这麻子居然也有了警觉，立刻也往回头的路走。

郭大路的脚步加快，他的脚步立刻也加快。

光天化日之下，在这么多人的面前，若是施展起轻功，未免有点不像话。

郭大路只有放大脚步，在后面追。

本来是他盯着郭大路的，现在反而变成郭大路在盯他的梢了。

船上的小姑娘，看着他们一前一后跑过去，满脸都是吃惊之色。

她实在不懂，为什么捕头不去抓强盗，强盗反而追捕头。

对她说来，这世上无法解释的事实在太多，所以她总是觉得很烦恼。

等她年纪渐渐大了，懂得的事渐渐多了，她才明白，还是以前什么都不懂的时候活得快乐些。

初夏，正是游湖的时候，湖岸上红男绿女，游人如织。

游客多的地方，乞丐自然也特别多——出来玩的人，出手总是比较大方些，尤其是在身畔还带着个如花美眷的时候。

所以人丛中东也有个乞丐，西也有个乞丐，这本是他们的旺季，连最懒的乞丐都出动了。

那麻子在人丛中钻来钻去，有好几次郭大路都几乎被他甩掉。

幸好郭大路的运气不错，每次到了紧要关头，总是凑巧看到了他脸上的麻子。

相貌特别的人，本就不适于盯别人的梢。

到后来这麻子似也被追得急了，索性离开了湖区，向人少的地方走。似乎想将郭大路诱到荒僻无人处，好好修理一顿。

郭大路非但一点也不在乎，反而追得更起劲。

他本就想找个没人的地方，抓住这麻子问个清楚，问问他是不是认得燕七，知不知道燕七的下落。

郭大路的确已从棍子那里，学会了几手要人说实话的本事。

他本来以为很快就能追上这麻子的。

谁知这麻子非但走得很快，体力也很好，就好像永远也不会累似的，居然愈来愈快。

郭大路反而觉得有点吃不消了，最近他过的那种日子，过一天就可以令人老一年。

他忍不住叫了出来，大声道：“喂，你别跑，我并不是来找你麻烦的，只不过有几句话想要问问你。”

这麻子本来没有真的跑，听到这句话，反而放开脚步飞奔了起来。

乞丐本就常常会被追得满街乱跑的，无论是被人追，还是被狗追，别人看到都不会觉得奇怪。

但一个穿得整整齐齐的人，在街上追着个乞丐乱跑，好像就有点不像话了。

他知道已有人开始注意他，其中好像还有两个真的捕快。

他们本就是在附近巡逻的，这时已准备来拦住郭大路，问个究竟。

郭大路只要被人一拦，这麻子立刻就会跑得踪影不见。

这是他唯一的线索，他绝不能轻易放过。

他眼珠子一转，突然先发制人，指着前面跑的麻子大呼道：“这要饭的是个小偷，谁帮我抓住他，赏银二十两。”

最后的一句话，果然很有效，那两个捕快不等他说完，已掉转头，去追那麻子。

还有些人也帮着在旁边起哄。

这麻子似已真的着了急，突然一纵身，从五六个人的头上飞了过去，蹿上了前面的房脊。

他轻功之高，居然是江湖中第一流的身手。

这一来连不想管闲事的人也起了哄：

“看来这人不但是个小偷，还是个飞贼，千万不能让他溜了。”

起哄的人虽多，但能上房去追的人，却连一个也没有。

那两个捕快也只有在墙下看着干着急。

轻功毕竟不是人人都学得会的，像麻子这样的轻功，十万个人里面，最多也只有一两个能比得上。

幸好郭大路就是其中的这一两个。

他也已掠过人群，蹿上了房子，嘴里还在大喊大叫：“我是京城来的捕头，专程来抓这飞贼的，但望各方的英雄好汉助我一臂之力。”

他也知道无论哪一路的英雄好汉，都不会来管这种莫名其妙的闲事。

他这样大喊大叫，只不过想叫得这麻子心慌意乱而已。

因为他实在没把握能追上这麻子，轻功他虽然练得不错，但实习的机会却不多，无论技巧和经验，好像都比这麻子差了一截。

这麻子果然像是被他叫得有点心虚了。

光天化日之下，在别人的房檐上飞来跃去，这目标也的确太大。

他终于又被逼得跳了下去。

下面是条并不算很宽的巷子，一共只不过有六七户人家。

郭大路赶过来的时候，刚巧瞥见他人影一闪，闪入了巷口一家人的大门里。

这家人的大门居然是开着的。

无论在多太平的年头，终日开着大门的人家也并不多。

这家人想必和这麻子有关系，说不定这地方就是他自己的家。

郭大路不管三七二十一，立刻也跟着闯了进去。

院子里没有人，前面的客厅里，却有人正在笑着道：“难怪别人总是说，十个麻子九个怪，你果然真是妖怪。”

郭大路大喜，一个箭步蹿了进去。

“这下子你总溜不掉了吧。”

谁知客厅里却连半个麻子都没有，只有一男一女，好像是对夫妻，正在那里打情骂俏，女的白白胖胖，长得很标致，男的却是面黄肌瘦，连腰都有点伸不直了。

男人若要了个太标致的老婆，有时也不能算是好福气。

他们看到外面突然有条大汉闯进来，显然也吃了一惊。

丈夫的胆子好像比太太还小，吓得几乎跌倒在太太身上了，吃吃道：“你……你是谁？想来干什么？”

郭大路道：“来找人。”

丈夫道：“找……谁？”

郭大路道：“来找个麻子，你刚才所说的麻子在哪里？”

太太一双水灵灵的眼睛本就一直在瞟着他，忽然站起来，抢着道：“他刚才说的麻子就是我，你难道是来找我的？”

她鼻尖上果然有几点浅白麻子。

郭大路怔住了。

这位太太还是用眼角瞟着他，似笑非笑的，又道：“你是不是慕名来找我的？只可惜你已来迟了，现在我已经嫁了人，不接客了。”

郭大路非但怔住，简直已有点哭笑不得。

其实他早就该看出来，真正的良家妇女，哪有像她这样子看男人的？

做丈夫的终于发威了，跳起来，大声道：“你听见了没有？她现在已经是我老婆，谁也休想再动她的脑筋，你还不出去？”

郭大路只有苦笑，还是忍不住问道：“刚才没有别的人进来过？”

太太又瞟了他一眼，笑道：“城里就算还有你这样的冒失鬼，也没有你这么大的胆子。谁敢到别人家里来找别人的老婆？”

她居然认定他是个特地来找她的登徒子了。

做丈夫的火气更大，指着郭大路的鼻子，大叫道：“你还不出去？还在这里打什么糊涂心思？小心我一拳打破你的头。”

郭大路笑了。

这人的手看来简直就像是个鸡爪子，连苍蝇都未必打得死，居然还想打人。

郭大路拍了拍他的肩，笑道：“你放心，没有人会来抢你的老婆。但你自己的身体也不是偷来的，还是保重些好，无论做什么事都用不着太卖力。”

他不让这人再开口，就已转过身，扬长而去。

其实他自己也知道这句话说得未免有点缺德，平时他绝不会说这种话的。

但一个人自己心里恼火的时候，往往就想要别人也难受一下子。

他明明看到麻子进来的，怎么会突然不见，难道一进门就钻到地下去了？

这夫妻两人，当然是早就跟那麻子串通好，唱双簧给他看的。

他明明知道，却偏偏没法子揭穿，何况，青天白日的硬往人家屋子里闯，也究竟是自己理亏。

若要他逼着别人，带着他一间间屋子里去搜查，他也做不出来。

何况那麻子当然早已趁机溜了，他就去找，也一定找不到的。

郭大路想来想去，愈想愈窝囊。

“若是换了王动，那麻子今天就休想能溜得掉。”

他决定先找个地方去大吃大喝一顿，安慰安慰自己，晚上再到这附近来查个水落石出。

他已决心在这里泡上了，不找到那麻子，绝不善罢甘休。

太阳已经快下山了，现在开始喝酒，已不能算是太早。

城里最大的饭馆叫会宾楼，一鸭三吃和活杀鲤鱼是他们的招牌菜，从汾阳来的汾酒喝下去也蛮有劲头。

郭大路找了张临窗的桌子，叫了一桌子菜。

临走的时候，东城老大着实送了他一笔盘缠，这些市井中的游侠儿，有时的确比江湖豪杰还义气，还够朋友。

平时只要几杯酒下肚，郭大路的心情立刻就会开朗起来。

但这两天酒喝到嘴里，却好像是苦的，而且特别容易醉。

既然晚上还有事，他也不敢多喝，只有拼命吃菜。他的心情愈坏，吃得愈多。若是再找不到燕七，他说不定就会变得比这填鸭还肥。

太阳下山后，饭馆里就渐渐开始上座了。各式各样的人，川流不息地上楼来，其中还有獐头鼠目的龟奴，带着花枝招展的粉头，来应客人叫的条子。

于是，旁边用屏风隔起来的雅座里，又响起了丝竹声、歌曲声、调笑声、碰杯声，夹杂着呼卢喝雉声、猜拳行令声，实在热闹极了。

但郭大路却好像坐在另一个世界里，这件事本来是他最感兴趣的，但现在却觉得一点意思都没有。

没有燕七在旁边，就好像菜里没有盐一样，索然无味。

他叹了口气，慢慢地替自己斟了杯酒，忽然看到五六个很标致的小姑娘，拥着个锦衣佩剑的大汉，嘻嘻哈哈地上了楼。

莫说是店里的伙计，连郭大路都看出，这锦衣大汉是个挥金如土的豪客，手面必定不会小。

他也忍不住多瞧了一眼，这一眼瞧过，他手里的酒壶都几乎跌了下来。

这锦衣豪客竟然是个麻子，而且正是刚才在湖畔要饭的那麻子。下午还是个乞丐，晚上就变成了阔佬，这一变实在变得太厉害。

但无论他怎么变，就算他变成了灰，郭大路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来。

谁叫他脸上的麻子这么多的？

郭大路只看了两眼，就立刻扭过头，去看窗子外的招牌。这次他决定先沉住气，绝不再轻举妄动。

现在他若走过去，一把揪住那麻子，问他为什么要送珍珠给水柔青，问他知不知道燕七的下落，别人一定会认为他是个疯子。那麻子当然也可以一问三不知，把什么事都推得干干净净。

现在这麻子也进了雅座。

跟他一齐来的女客，显然也不是良家妇女，还没过多久，就在里面唱了起来，又是“小冤家”，又是“亲哥哥”的，简直拿肉麻当有趣。

奇怪的是，世上偏偏就有很多男人，喜欢这种调调儿。

凭良心说，郭大路本来也蛮喜欢的，但现在却听得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一个人是否因爱而改变，其关键并不在他是男是女，只看他爱得够不够真实，够不够深切。

酒楼上还热闹得很。

郭大路又叫了壶酒，添了样菜，已准备长期作战，那麻子就算要喝到天亮，他也会沉住气等到天亮。

第四十三章 龙王庙

谁知这麻子居然很快就出来了，已喝得醉醺醺的，扶着个十七八岁少女的肩，大声问伙计，洗手的地方在哪里。

原来他酒喝得太多，想找条出路。

郭大路沉住气，看着他下了楼，等了半天，也没看见他再上来。

“莫非他已发现了我在这里，趁机借尿遁了？”

郭大路终于沉不住气了，正准备追下去。

但就在这时，他眼角已瞥见了街对面有个人低着头往前走，正是这麻子。

他果然溜了。

郭大路一着急，人已从窗子里蹿了出去。酒客中已有人大叫起来，还以为这人想跳楼自杀。

那麻子也回头瞟了一眼，身子一闪，忽然钻进了对面一家粮食坊。

粮食坊的门口，堆着一口袋一口袋的面，一筐子一筐子的米、小米、杂粮，还有流鼻涕的顽童正在门口踢毽子。

等郭大路赶过去的时候，那麻子又人影不见了。

店里的伙计和掌柜的，闲着没事做，正倚着柜台在下棋。

看他们悠悠闲闲的样子，绝不像刚看到有人闯进去的样子。

这两人莫非也和那麻子串通好了，准备演出双簧给郭大路看？

但郭大路这次却学乖了，根本就不进去问，却躲在旁边，招手将那个流鼻涕的小孩子叫了过来，摸出串铜钱，带着笑道：“我问你的话，你若乖乖地回答，我就把这串钱给你买糖吃。”

这小孩一只手拿着毽子，一只手擦着鼻涕，眼睛却已盯在这串钱上。

无论是大人也好，是小孩也好，看见钱不喜欢的，只怕还没有几个。

郭大路道：“你听明白了吗？只要你说实话，这串钱就是你的。”

这孩子立刻用力点头，道：“我说的都是实话，爹爹告诉我，小孩子若是说谎，将来舌头会烂掉的。”

郭大路拍了拍他的头，笑道：“不错，说实话的才是好孩子。这粮食坊是不是你家开的？”

孩子点点头，道：“我们家有好多好多大白米，吃一百年都吃不完。”

郭大路道：“你们家里是不是还有个麻子？”

孩子眨眨眼，好像觉得很奇怪，道：“你怎么知道的？”

郭大路笑了，要骗出一个小孩子的老实话来，的确不太困难。

但大人骗小孩，毕竟也不是件很有面子的事。

所以他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先把一串钱塞到孩子手里，才带着笑道：“我从来没有看见过麻子，你能不能带我去看看？”

这孩子也笑了，道：“当然能，他刚才进去，马上就会出来的。”

郭大路道：“他真的会出来？”

孩子点点头，眼珠子一转，忽又笑道：“现在他已经出来了。”

他一只手紧紧抓着那串钱，却抛开了手里的毽子，去将刚走出粮食坊的麻子拉过来。

一个只有七八岁的小麻子。

郭大路又怔住，又有点哭笑不得。

那孩子却笑得很开心，道：“他叫小三子，是我的弟弟，从小就是麻子，我们家只有这么样一个麻子。”

郭大路怔了半晌，掉头就走。

只听那孩子还在偷偷地笑着道：“小三子，若是每个人看你一眼，都给我一串钱，我们就发财了，你将来也不必愁娶不到漂亮的媳妇，只要有大把的钱，就算你是个麻子，也一样有人抢着要嫁给你。”

郭大路又好气又好笑，气又气不得，笑也笑不出。

他知道这孩子一定拿他当作个活瘟生、大笨牛。

他自己的想法也和这孩子差不了多少。

他一回头，就看见会宾楼的伙计，正在皮笑肉不笑地盯着他，道：“客官刚才的账，是三两六分银子，剩下的鸭架子还可以包起来带回去。”

饭馆伙计对一个喝完酒就跳楼走了的客人，当然不会有什么好脸色的。

郭大路已经连火气都没有了，拿了锭银子给他，忽又问道：“刚才那个派头奇大的麻子，你认不认得？”

伙计接着银子，掂了掂，立刻赔笑道：“那麻子小的虽不认得，但陪他来的那几个粉头，小的却可以去替大爷叫来。”

郭大路道：“我要找的是那麻子，你以前难道没见过？”

伙计摇了摇头，显然觉得很奇怪：“这人究竟有什么毛病？花枝招展的小姑娘他不要，却要找大麻子。”

郭大路懒得跟他多说了，他知道若是去问那些小姑娘，也一定问不出那麻子的底细来的。

这麻子倒真是个怪人。

他明明是在躲着郭大路，却又偏偏总是在郭大路眼前出现，若说他不是故意的，天下又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这粮食坊和那夫妻两个人，既然都跟他有很密切的关系，他在这城里想必也已耽了很久。

但别的人却好像都没有见过他。

他无缘无故地为郭大路送了价值千金的珍珠给水柔青，当然绝不会连一点企图都没有。

可是他的企图究竟是什么？为什么要做这些莫名其妙的事？

你就算打破郭大路的头，他也想不出个道理来。

他几乎已准备放弃这个人了。

谁知就在这时，刚才扶着麻子下楼的那小姑娘，突然扭着腰，从对面走了过来，而且还笑眯眯地看着郭大路，抛着媚眼。

那店伙看看她，又看看郭大路，悄悄扮了个鬼脸，溜了。

做这种事的人，很少有不识相、不知趣的。

这时那小姑娘已走到郭大路面前，甜笑着道：“这位想必就是郭家的大少爷了。”

郭大路点点头，瞪着她道：“是不是那麻子告诉你的？”

这小姑娘也点点头，嫣然道：“我叫梅兰，是留春院里的，以后还得请郭少爷多捧场。”

郭大路道：“你若能替我找到那麻子，我就天天去捧你的场。”

梅兰眨眨眼，道：“真的？”

郭大路道：“说话不算数的是王八。”

梅兰又笑了，笑得更甜，道：“我来找郭少爷，正是为了那位麻大爷有话要我转告。”

郭大路道：“什么话？”

梅兰道：“他说他今天晚上三更时，在大明湖东边的龙王庙里等你，他还说……还说……”

郭大路急着问道：“他还说什么？”

梅兰嗫嚅着道：“他还说，你若是没胆子，不敢去也没关系。”

她忽又嫣然一笑，道：“现在郭少爷已经可以找到他了，郭少爷你说的话，也得算数呀——男人做了王八，那滋味可不是好受的。”

这打扮成小妖怪一样的女孩子，终于又一扭一扭地走了。

临走时还没有忘记将留春院的地址告诉郭大路。

郭大路这才发现，自己又说错话了——他为什么不能沉住气等一等，等这小妖精先说出那麻子要她传的话呢？

他为什么总是会莫名其妙地为自己找来很多麻烦？

可是那麻子却更莫名其妙。

他明明在躲着郭大路，却又要约郭大路见面。

难道这也是个阴谋圈套？

难道他已在那龙王庙安排了埋伏，等着郭大路去自投罗网？

他虽然好像对郭大路的事情知道得很多，郭大路以前却连这个人都没见过，更绝不会有什么恩怨。

他费了这么多心机，花了这么多本钱，目的究竟是什么？

郭大路叹了口气，喃喃道：“十个麻子九个怪，看来这句话倒真的一点也不错。”

龙王庙。

有水的地方，好像都有龙王庙。

龙王庙就像是土地庙一样，已成了聋子的耳朵，只不过是一个地方的点缀，既没有什么香火，也没有道士和尚。

这龙王庙也一样。

郭大路是坐驴车来的。

因为他既不认得路，又想节省些体力，好来对付那麻子。

赶车的是个老人，白发苍苍，还驼着背。

郭大路本来不想坐这辆车的，怎奈别的车把式晚上都不肯到龙王庙这种荒僻的地方来。

这条路的确不好走，又黑黝黝没有灯光。

赶车的老头子一路上都像在打瞌睡，到了这里，忽然“的兜”一声，勒住了驴子，回头道：“一直往前走，就是龙王庙，你自己去吧。”

郭大路忍不住，问道：“你为什么不一直送我到门口？”

驼背老人忽然笑了笑，道：“因为我这条老命还想再多活两年。”

夜色清冷，他的笑看来竟有点阴森森的样子。

郭大路皱皱眉道：“难道你送我到了那里，就活不下去了？”

驼背老人笑得更诡秘，淡淡道：“今天晚上到那里去的人只怕很难活着回来，我劝你还是不要去的好。”

郭大路道：“龙王庙人人都可以去的，为什么不能去？”

驼背老人阴恻恻笑道：“因为今天晚上和别的日子不同。”

郭大路道：“有什么不同？”

驼背老人忽然不说话了，眼睛却直勾勾地瞪着郭大路背后的夜色，就好像忽然看见了鬼似的。

郭大路背脊也有点发毛了，也忍不住转过头去看。

夜静无人，风吹着柳条，在黑暗中看来，的确有些像是一个个幽灵鬼影，在张牙舞爪。

但那最多也只不过有三分像而已，很少有人会被真的吓倒的。

郭大路失笑道：“你只管放心送我去，你若死了，我……”

他语声突然停顿。

因为等他回过头来时，那赶车的驼背老人竟已不见了。

远方也是一片黑暗，非但看不见人，就算真的有鬼，也一样看不见。

这驼背老人怎么忽然不见了？难道已被黑暗中等着择人而噬的恶鬼捉走？

一阵风吹过，郭大路竟也忍不住激灵灵打了个寒噤，喃喃地说道：“好，你不去，我就自己赶车去。”

一个人在黑暗无声时，听听自己说话的声音，也可以壮胆的。

他跳上前座，找着了马鞭，挥鞭赶驴。

谁知这驴子四条腿就好像钉在地上一样，死也不肯再往前走一步。

难道连这驴子也已嗅出了前面黑暗中，有什么凶恶不祥的警兆？

在这种地方，这种时候，莫说恶鬼会吃人，人也会吃人的。

郭大路人地生疏，就算真的被人吃了，连诉冤的地方都没有，连尸骨都找不着。

若是换了别人，应付这种情况，最好的法子就是赶快回头走，找个地方喝两杯热酒，再找张舒服的床，先睡一觉再说。

只可惜郭大路偏偏也有点骡子脾气，你若想要他往后退，他就偏要往前走。

就算前面真是龙潭虎穴，他也要闯一闯的。

“你既不肯走，我也有腿，我难道不能自己走？”

他索性跳下车，迈开了大步。

“龙王庙是不是真的就在前面呢？”

他还不知道，也看不见屋影。

前面空荡荡的，什么都看不见，无论谁约会，都不会约在这种鬼地方的。

除非他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阴谋。

郭大路挺着胸，冷笑着，身后忽然响起了一种很奇怪的声音，就好像是有人在长嘶。

他回过头，才发现那只不过是驴子在叫——这头驴子也像是见了鬼似的，不知何时已掉转头，飞也似的向来路奔了回去。

郭大路冷笑着，喃喃道：“我不是驴子，你吓得了它，却吓不到我。”

他回过头，还是吓了一跳。

前面的黑暗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盏灯笼，一条人影。

灯笼居然是绿的，惨碧色的灯光，照在这个人的身上、脚上，却照不到他的脸。

他头上戴着顶又宽又大的斗笠，戴得很低，几乎将整张脸都盖住了。

但郭大路却已看出他绝不是那麻子。

因为这人只有一条腿——他左腿已齐膝而断，装着个木脚。

可是他来的时候，居然还是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远远地站在那里，一只手提着灯笼，另一只手上，提着根黑黝黝的棍子，也不知是木头削成的，还是铁打的。

他虽然只有一只脚，但站在那里，却是气度沉凝，稳如泰山。

三更半夜时，四野无人处，突然看到这么样一个人出现在面前，无论谁都难免要吃一惊。

但郭大路非但很快就镇定了下来，而且还微笑着向这人点了点头。

只要别人还没有伤害到他，他无论对什么人都总是很友善。

这独脚人居然也向他点了点头。

郭大路道：“我姓郭，叫郭大路，大方的大，上路的路。”

独脚人冷冷道：“我并未请教尊姓大名。”

郭大路笑道：“但我们能在这种地方碰到，总算是有缘。”

独脚人道：“你怎知我是碰巧遇见你的？”

郭大路道：“你难道不是？”

独脚人道：“不是。”

郭大路道：“难道你本就是特地来找我的？”

独脚人道：“是。”

郭大路道：“找我干什么？”

独脚人道：“要你回去。”

郭大路道：“回去？回到哪里去？”

独脚人道：“从哪里来，就回到哪里去。”

郭大路眨眨眼，道：“你是不是想不让我到龙王庙去？”

独脚人道：“是。”

郭大路道：“为什么？”

独脚人道：“那是个不祥的地方，去的人必然有祸事。”

郭大路笑了，道：“多谢指教，只不过，我们素不相识，你又何必对我如此关心？”

独脚人道：“你一定要去？”

郭大路道：“是。”

独脚人道：“好，先击倒我，再从我的身上跨过去吧。”

郭大路叹了口气，道：“原来你是特地来找我打架的。”

独脚人再也不说什么，突然一挥手，手里的灯笼就冉冉地飞了出去，不偏不倚，刚好插在道旁的一根柳枝上。

郭大路失声道：“好手法，就凭这一手，我就未必打得过你。”

独脚人道：“你现在还来得及回去。”

郭大路又笑了，道：“就因为我未必打得过你，所以才要打，若是我有必胜把握，打起来还有什么劲？”

独脚人慢慢地点了点头，道：“好，有种，我从不杀有种的人，最多只砍断他两条腿。”

郭大路笑道：“我最多只砍断你一条腿，因为你只有一条腿。”

他本不是个尖酸刻薄的人，本不愿说这种尖酸刻薄的话。

但现在他已发现，那麻子、驼子，和这独脚人，都是早已串通好了的，而且已设下了圈套在等着他来上当。

现在他已快掉了下去，却连这是个什么样的圈套都不知道。

这一战敌暗我明，敌众我寡，打得未免有失公平。

郭大路的机会实在不多，就算故意说几句尖酸刻薄的话来激怒对方，也是值得原谅的。

至少他自己已原谅了自己。

独脚人果然已动了火气，厉喝一声，手里的短杖带着劲风，向郭大路横扫了过来。

短杖最多才三四尺长，他距离郭大路，至少还有两三丈。

可是他的手一挥，短杖就已到了郭大路面前。

这一杖来得好快。

郭大路手无寸铁，根本就没法子招架抵挡，只有闪避。

但这独脚人招式连绵，一招比一招急，一招比一招快，郭大路虽然看不出他杖法的路数，但也知道这套杖法必定大有来历。

江湖高手中，用短杖的一向只有两种人：一种是乞丐，一种是和尚。

乞丐大多属于丐帮，也就是俗称的穷家帮，他们用的短杖，通常叫作打狗棒，这名字据说是昔日一位姓查的帮主起的，但真的来源究竟出自何处，谁也没有认真去考据过。

所以他们用的杖法，就叫作“打狗棒法”，精巧变化，诡异繁复，真正能够将这套棒法学会的人，一向不多。

这独脚人用的招式，却是刚烈威猛，锐不可当，其间的变化倒并没有什么精妙之处。

郭大路在江湖中虽然嫩得很，打狗棒法总是听人说过的。

他也已看出这独脚人用的绝不是打狗棒法，就不会是丐帮的人。

郭大路眼珠子一转，忽然笑道：“我知道你是什么人了，你瞒不过我的。”

独脚人的短杖突然慢了下来，全身的肌肉似乎都已有些僵硬。

他听了这句话，为什么会如此吃惊？

难道他本身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生怕被人看破了行藏？

独脚人的出手一慢，郭大路就快起来了。

他双拳如风，已抢攻入独脚人的空门中，独脚人的杖法就更施展不开。

高手相争，有时正如名家对弈一样，只要有一着之错，就可能满盘皆输。

突然间，郭大路连攻三拳，击向独脚人的胸腹，但等到独脚人用招封架时，他招式突又改变，一扬手，打落了独脚人头上的斗笠。

他若想打到独脚人的头，当然办不到。

但这斗笠又宽又大，何况，任何人打架时，都只会想着保护自己的头，又有谁对头上的斗笠放在心上。

斗笠一落下，就露出独脚人一张惨白的脸，和一个光秃秃的头颅，头顶上还有九颗受戒的香疤。

郭大路凌空一个跟斗，倒退出七尺，大声道：“我猜得不错，你果然是个和尚。”

独脚人脸色变得更惨，突然跺了跺脚，短杖脱手飞出，打落了柳枝上的灯笼。

四下立刻又恢复一片黑暗。

独脚人的人影一闪，已消失在黑暗中。

郭大路反而有点奇怪了：“做和尚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就算被人看出了，也没什么了不起，他为什么偏偏要如此惊慌，甚至比被人认出他是个被通缉的逃犯还紧张？”

郭大路实在想不通。

但现在他自己的麻烦已经够多，哪里还有工夫去想别人的事。

前面既然已没有人挡路，他就继续往前走。

走着走着，忽然看到前面有地方，奇迹般亮起了一片灯光。

灯光明亮，照出了一栋小小的庙宇。

龙王庙终于到了。

龙王庙虽然到了，但却是谁在庙里点起灯来的呢？

他为什么要忽然在庙里点起这么多盏灯？

驼背老人、独脚和尚，再加上那麻子，这三个人不但做的事诡秘离奇，来历也神秘难测。

看他们的武功行径，当然一定是江湖中一等一的高手。

但却偏偏没有人听说过他们，他们本身也好像根本就没有名姓。

庙里竟燃着七盏灯，但却没有一个人。

这人既然点起了灯，既然要郭大路找到这里来，他自己为什么又走了呢？

郭大路东张张，西望望，就好像是个游客似的，轻松极了。

其实他心里又何尝不紧张？

那麻子这么样做，当然不会是跟他闹着玩。

谁也不会费这么多心机，花这么大本钱，专跟一个人开玩笑。

现在郭大路只等着他暴露出自己的身份，说出自己的目的来。

那一刻必定很凶险，很可怕。

说不定那就是决定郭大路生存死亡的一刹那间。

等待本就是件很痛苦的事，何况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等的是什么。

郭大路刚叹了口气，神案上的一盏灯突然灭了。

这里并没有风，一盏燃得正好的灯，怎么会无缘无故熄灭？

郭大路皱了皱眉，走过去仔细看了半天，才发现这盏灯突然熄灭，只不过是因为灯里的油已枯了。

灯虽是自己熄的，但神案下却好像有样东西在不停地动，不停地抖。

郭大路立刻后退三步，沉声道：“什么人？”

没有回应，但神案下的那样东西，却抖得更厉害。抖得覆案的神幔都起了一阵阵波纹。

郭大路突然冲过去，一把掀起了神幔。

他自己也怔住。

在如此深夜，如此荒僻的地方——

在这阴森诡秘的龙王庙里，陈旧残破的神案下，竟有个十六七岁，美如春花的小姑娘。

为了要到这里来，郭大路也不知遇着多少奇奇怪怪的人、奇奇怪怪的事，甚至几乎可以说是冒了生命的危险。

这神案下藏着的，无论是多凶险的埋伏，多可怕的敌人，他都不会觉得奇怪。

可是他做梦也想不到，他遇见的竟只不过是这么样一个小姑娘。

她看来是那么娇小，那么可怜，身上穿的衣服，又单薄得很。

她全身抖个不停，也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害怕。

看见郭大路，她抖得更厉害，双手抱住了胸，全身都缩成了一团，美丽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惧和乞怜之意，好容易才断断续续地说出了几个字：“求求你，饶了我吧……”

郭大路却还是怔在那里，也过了很久，才能说得出话来。

“你是什么人，怎么会到这种地方来的？”

小姑娘嘴唇发白，颤声说道：“求求你……饶了我吧……”

她显然已被吓得连魂都飞了，除了这两句话之外，已不会说别的。

郭大路叹了口气，道：“你用不着求我，我可不是来害你的。”

小姑娘瞪着他，过了很久，才渐渐回过神来，道：“你……你难道不是那个人？”

郭大路道：“那个什么人？”

小姑娘道：“把我绑到这里来的人。”

郭大路苦笑道：“当然不是。你难道连绑你到这里来的人是谁都不知道？”

小姑娘咬着嘴唇，道：“我……我根本就没有看见他。”

郭大路道：“那么你是怎么来的呢？”

小姑娘眼圈已红了，好像随时可能哭出来。

郭大路赶紧道：“我早就说过，我绝不伤害你，所以，现在你已用不着害怕，有话慢慢说也没关系。”

他不安慰她反而好，这么样一安慰她，这小姑娘反倒掩住脸，失声痛哭了起来。

郭大路又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要叫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大哭一场，无论什么样的男人都可以做得到。

但要叫她不哭，就得要有经验很丰富的男人才行了。

在这方面，郭大路的经验并不丰富。

所以他只有在旁边看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这姑娘才总算抽抽泣泣地停住了哭声。

郭大路这才松了口气，柔声道：“难道你连自己是怎么来的都不知道？”

小姑娘还是用手蒙着脸，道：“我本来已睡着了，后来突然醒来时，已经在这地方。”

郭大路道：“你醒过来的时候，这里难道没有别的人？”

小姑娘道：“非但没有人，而且连一点点灯光都没有。”

郭大路道：“这些灯难道是你点起来的？”

小姑娘道：“这里又黑又冷，我实在怕得要命，幸好总算在桌上摸到了块火石……”

神案的灯旁边，果然有副火石火刀。

郭大路道：“所以你就将这里的灯全都点着了？”

小姑娘点点头。

郭大路总算明白了一件事情，但却又忍不住问道：“刚才这里既然没有人，你为什么不趁机逃走呢？”

小姑娘道：“我本来是想逃走的，可是一出了门，外面更黑更冷，我……我连一步都不敢往外走了。”

直到现在，她身子还在轻轻地发抖，但说话总算已清楚了些。

一个足不出户的闺女，醒来时忽然发现自己在破庙里，居然还没有吓得发疯，已经是奇迹了。

郭大路看着她，目中充满了怜惜之意。

她的手虽然还是蒙着脸，却也已在指缝里偷偷地看着郭大路。

郭大路看来的确不像是个坏人的样子——非但不像，也的确不是。

他本来想扶她从桌子下站起来的，但刚伸出手，又立刻缩了回去。

她模样虽然长得娇弱，但却已发育得很成熟。

她身上穿的衣服单薄得可怜。

她的手既已在蒙住脸，就不能再去掩住别的地方。

灯光还是很明亮。

郭大路非但不敢伸出手，连看都不敢再看了。

就在这时，另一盏灯也熄灭。

第三盏灯熄得更快，这些灯里的油，仿佛本就已全都将燃尽。

忽然间，七盏灯全都灭了。

那小姑娘“嘤咛”一声，已惊呼着扑入了郭大路的怀里。

黑暗中，郭大路骤然间软玉温香抱了个满怀，心跳立刻就加快了两倍。

他立刻警告自己：“你是人，不是畜生，你千万不可趁人之危，千万不能做这种事。”

“非但不能做，连想都不想，否则你非但对不起自己的良心，也对不起燕七。”

他心里在警戒自己，一心想要控制自己，可是一个人身上有很多地方，都是不受自己控制的。

第一个地方，就是他的鼻子。

处女的幽香、发泽间的甜香，一阵阵随着呼吸，钻入他的心。

再加上怀抱间那种温暖柔软的感觉。

再加上这要命的黑暗。

不欺暗室，这句话说来虽简单，只有体验过这种情况的人，才能知道那是多么不容易。

郭大路不是圣人，也不是神，若说他在此时此刻，还能不分心，那就是骗人的。

可是却有一股更强大的力量，使得他居然能控制住自己。

这力量既不是礼教，也不是别的，而是他对燕七那种深挚醇厚的感情。

他并没有推开这小姑娘。

他不忍。

这小姑娘蜷伏在他怀里，就像是一只受了无数折磨和惊吓的小鸽子，终在满天风雨中，找到一个可以安全栖息的地方。

郭大路轻轻揽住她的肩，柔声道：“你用不着害怕，我送你回去。”

小姑娘道：“真的？”

郭大路道：“当然是真的，而且现在就可以送你回去。”

小姑娘道：“可是……你三更半夜到这里来，一定有很重要的事，你怎么能放下自己的事，送我回去呢？”

郭大路暗中叹了口气。

他能到达这地方，实在不容易，要他就这样一走了之，他实在不甘心。

那麻子说不定随时会来的，他说不定随时都能得到燕七的消息。

但现在他已无选择的余地。

一个男子汉活在世上，非但要“有所不为”，还得要“有所必为”，这期间的选择当然很难，那非但要有勇气，还得要有仁心。

他又拍了拍这小姑娘的肩，道：“现在天已经快亮了，你父母若发现你失踪，一定会很着急；别的人若知道你一夜没回去，更不知会有多少闲话。现在你年纪还小，也许还不知道闲话有多么可怕，可是我知道。”

那些闲话有时非但可以毁掉一个人的名誉，甚至会毁掉她的一生。

想到这里，郭大路更下定决心，断然道：“所以我现在非送你回去不可。”

小姑娘忽然紧紧抱住了他，过了很久，才柔声道：“你真是个好人，我从来也没有见过你这么好的人。”

“我的家就在前面那条巷子里，右边的第三家，前面种着棵柳树的那扇门。”

巷子里很安静。

东方刚刚现出曙色，照着青石板上的露水。

郭大路轻轻道：“他们一定还没有发现你失踪，你能不能溜得进去，不让他们知道？”

小姑娘点点头，道：“我可以从后门进去，我住的屋子就在那边。”

郭大路道：“你最好换间屋子睡，最好找个年纪大的老妈子陪你。”

他想了想，补充着道：“这两天晚上，我会随时在这附近来看看的，说不定我还可以替你查出来，谁是那绑走你的人。”

东方的曙色，照着他的脸，照着他脸上的汗珠，就仿佛露珠般晶莹明亮。

他脸上也仿佛在发着光。

小姑娘仰着脸，凝视着他，忽然道：“你为什么不问问我叫什么名字？难道你永远不想再来看我了吗？”

郭大路勉强笑了笑，柔声道：“我是个浪子，又是个很随便的人，若是跟你来往，也一定会有别人在背地说闲话的。”

小姑娘道：“我不怕。”

郭大路道：“可是我怕。”

小姑娘眨着眼，道：“你怕什么？”

郭大路没有回答，又拍了拍她的肩，道：“以后你就会知道我怕的是什么了，现在你赶紧乖乖地回房去，好好睡一觉，最好能将这件事完全忘掉。”

小姑娘垂下头，过了很久，才轻轻道：“你走出这条巷子，最好向右转。”

郭大路道：“为什么？”

小姑娘也没有回答他这句话，忽然抬起头，嫣然一笑，道：“你真是个好人，好人是永远不会寂寞的。”

晨雾已升起。

初夏的清晨，风中还带着些寒意。

但郭大路心里却是温暖的。

因为他知道自己并没有亏负别人，没有亏负那些对他好的朋友，也没有亏负自己。

无论谁能做到这一点，都已很不容易。

他仰起头，伸了个懒腰，长长吐出口气。

“这一天真长。”

在这一天里发生的事，几乎每一件都是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的。

那个神秘的麻子、那个突然在黑色中消失的驼背老人、那个武功极高，来历诡秘的独脚和尚、还有这可怜又可爱的小姑娘。

这些人的出现，也全都出乎他意外。

他也遭遇了很多危险，受了很多气，还是连一点燕七的消息也没有得到。

可是他已有了收获。

他做的事虽然并不希望别人报答，但却已使自己心里温暖愉快。

好人永不会寂寞，行善的人也是有福的。

“你出了这条巷子，最好向右转。”

郭大路并不知道这是为了什么，但他却还是向右面转了过去。

他立刻发现一件很奇怪的事。

第四十四章 秘屋奇人

01

凌晨。

晨雾刚刚从鹅卵石铺成的道路上升起，路很窄。

郭大路转过右边这条巷子，就看到一扇很熟悉的门户。

那意思就是说，他曾到这扇门里去过。

可是在这城市里，他几乎连一个熟人都没有，更没有一户熟悉的人家。

他立刻就想起，这扇门就是白天他追踪那麻子时，曾经闯进去过的那扇门。

现在里面已没有灯光。

那面黄肌瘦的丈夫，是不是又正在做那些使他面黄肌瘦的事？

郭大路本来就想晚上到这里来搜查的，看看那麻子会不会在这里出现。

但现在他却已改变主意。

他再往前走，又向右转。

这条巷子的路上，铺着很整齐的青石板，看来远比别的巷子干净整齐。

现在已是凌晨，巷子里居然还有几盏灯是亮着的。

他看到其中两盏灯笼上的字，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留香院。”

那位梅兰姑娘的香巢，原来就在这条巷子里。

只可惜现在已不是寻芳的时候，梅兰姑娘的玉臂，说不定已成了别人的枕头。

郭大路纵然是个登徒子，现在也不能去煞别人的风景。

可是他心里，却似已有了种很特殊的感觉，就仿佛诗人在觅得一句佳句前的那种感觉一样。

他走得更快，再向右转。

这里已是大街，他沿着街走了十几步，就看到了那间粮食坊，也看到了斜对面会宾楼的金字招牌。

街道旁有几个石墩子，郭大路在上面坐了下来，沉思着。

小姑娘住的那排房子，假如是第一排。

那夫妇住的房子就是第二排。

留香院的那排房子，算是第三排。

粮食坊这排屋子，当然就是第四排。

这四排屋子里，都有一户人家，和那麻子是有关系的。

——若不是那麻子要他到龙王庙去，他怎会遇见那小姑娘？

——这究竟是巧合？还是故意的安排？

——那小姑娘为什么要他走出巷子后，最好向右转呢？

——是不是因为她知道某些秘密，却不便说出来，所以才如此暗示他？

——她知道的秘密是什么？

——她是不是故意躲在那神案下，故意要郭大路发现的？

——这一切难道都是那麻子早就安排好的？

——他这么样做，究竟是什么用意？

郭大路站起来，又沿着原来的路，重走了一次。

这四排房子，正是个不等边的四角形。

无论什么城市的街道，前面的一排房子，必定是紧贴着后面一排房子的。

但第一排房子和第三排房子之间，却有段很宽的距离。

第二排房子和第四排也一样。

所以这四排房子的中间，想必一定有块空地。

郭大路的心突然跳了起来。

“这四排屋子故意建筑成这样子，是不是有某种特殊的原因？”

要找出这答案来，只有一种法子。

郭大路纵身掠上了粮食坊的屋脊。

粮食坊前面一栋房子，是柜台门面，后面还有个院子。

院子两旁的厢房，好像是住人的，后面的一栋，就是堆粮食的仓房。

再后面就应该没有别的屋子了。

郭大路现在已到了后面一栋堆粮食的仓房屋脊上，立刻看到这四排房屋中间，果然还有一栋屋子。

这四排房屋就像是四面墙，将这栋屋子围在中间，所以这栋屋子既没有出路，也没有大门。

天下哪有人将屋子盖在这种地方的？

掠过这栋屋子的屋脊，就是那对夫妇住的地方，也就是第二排屋子。

若是不特别留意，无论谁都会以为这栋屋子也和别的屋子连一起的，就算有夜行人从屋脊上经过，也绝不会发现这栋房子的奇怪之处。

但现在郭大路已发现了。

——这屋子的主人，莫非就是那麻子？

——他将屋子建筑在这种地方，当然费了很大的力，花了很大的代价，为的是什么呢？

——莫非他也和那独脚和尚一样，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隐私？抑或是为了逃避个极厉害的仇家追踪，所以才要建筑这么样一栋房子躲起来？

——这房子的确比郭大路所看过的任何地方都隐秘，可是他为什么又要在有意无意间，让郭大路发现这秘密呢？

——若是他自己没有露出线索，郭大路是绝对找不到这地方的。

郭大路想来想去，愈想愈觉得这件事不但诡秘已极，而且复杂已极。

要找出这些问题的答案，也只有一种法子。

他跳了下去。

粮食坊的仓房，在这栋房子之间，还有道墙，墙内是条长而狭的花圃。

现在春花还未凋，在晨雾中散发着清香。

再过去就是条长廊，晨曦正照在洗得一尘不染的地板上。

四下静悄悄的，听不到一点声音。

连风都吹不到这里。

红尘间所有的一切烦恼、恩怨、悲欢，也都已完全被隔绝。

只有一个已历尽沧桑、看透世情，已完全心如止水的人，才能住在这里，才配住在这里。

那麻子并不像是个这么样的人，难道是郭大路看错了？想错了？

他几乎忍不住要退了回去。

但就在这时，他看到一个人从长廊尽头处，悄悄地走出来。

一个春花般美丽的少女，穿着件雪白的袍子，不施脂粉，足上只穿着双白袜，没有着鞋，仿佛生怕脚步声会踩碎这令人忘俗的幽静。

她手里捧着个雨过天青的瓷皿，静悄悄地走过长廊。

若不是她忽然回过头，瞟了郭大路一眼，郭大路几乎已认不出她了。

这文静朴素的少女，赫然竟是白天打扮得像妖怪一样的梅兰姑娘。

她回头看了一眼，明明看见了郭大路，但却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看见，又垂下头，静悄悄地往前走。

郭大路却已几乎忍不住要叫了出来。

但就连郭大路，也不敢在这种地方叫出声来，不忍扰乱这里的幽静。

他只有怔在那里，看着。

梅兰已悄悄地推开一扇门，悄悄地走了进去。

屋子里还是没有声音，没有动静。

这里明明是不容外人侵入的禁地，郭大路明明就站在这里，却偏偏没有人理睬，就好像根本没有他这么样一个人存在。

这屋子里住的究竟是什么人？他们对他究竟是什么意思？

郭大路怔了半天，忽然大步走过去，大步跨上了长廊。

屋里的无论是人是鬼，他好歹都得去看看。

可是他一脚刚跨上去，却又缩了回来。

他看到了自己脚上的泥。

这长廊亮得就像是一面镜子，就用这双泥脚踩上去，连他都有些不忍，又有点不好意思。

他脱下脚上的泥鞋，袜子总算还干净，虽然还有点臭气，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于是他走过去，推开了那扇门。

屋子里居然是空的，什么都没有，没有床，没有桌椅，没有一点摆设，也没有一点灰尘。

地上铺着很厚的草席，草席上铺着一套雪白的被褥，一个人躺在被褥里。

屋里充满了药香，这人显然得了重病。

郭大路并没有看见他的脸，因为正有个长发披肩的白衣少女，正跪在他旁边，慢慢地喂着他喝梅兰送来的那碗药。

郭大路也看不见这少女的脸，因为她也是背对着他的。

只有梅兰的脸向着他，而且明明看见他推开了门，但脸上却偏偏还是连一点表情也没有，就好像根本没有将他当作活人。

郭大路简直恨不得立刻冲过去，揪住她的头发，问问她眼睛是不是长在头顶上的？

但这屋子里实在太静，已静得好像个神殿似的，令人觉得有种不可冒渎的神圣庄严。

郭大路几乎又忍不住想退回去了。

他要找的人并不在这里，何况，这种气氛本就是他最受不了的。

谁知就在这时，那长发披肩的白衣少女，忽然沉声道：“快进来，关上门，别让风吹进来。”

听她说话的口气，就好像早就知道郭大路会来，又好像将郭大路当作自己家里的人一样。

郭大路连心跳都已几乎停止。

这明明是燕七的声音。

难道这长发披肩的白衣少女就是燕七？

门已关上了。

郭大路木头人般站在那里，瞪大了眼睛，看着这白衣少女。

他只能看到她的背影。

她的背影瘦削苗条，乌黑的长发，云水般披散在双肩。

郭大路双手紧握，嘴里发干，心却又跳得像是要跳出了嗓子眼来。

他真想冲过去，扳住她的肩，让她回过脸来。

谁也想不到他有多渴望想看看她的脸。

可是他却只能像木头人一样站着。

因为他不敢，不敢冒渎了这庄严神圣的地方，更不敢冒渎了她。

病人终于喝完了碗里的药，躺了下去。

郭大路总算看到了他的满头白发，却还是没有看见他的脸。

她跪在旁边，轻轻放下了碗，为他拉起了棉被，显得又亲切、又敬爱、又体贴。

郭大路若不是看到了他的满头白发，简直已忍不住要打破醋坛子了。

这老人究竟是谁？她为什么要对他如此体贴？

只听他轻轻地咳嗽着，过了半晌，忽然道：“是不是他已经来了？”

白衣少女点点头。

这老人道：“叫他过来。”

他的声音虽然苍老衰弱，但还是带着种说不出的慑人之力。

白衣少女终于慢慢地回过头。

郭大路终于看到了她的脸。

在这一刹那间，宇宙间的万事万物，似都已突然毁灭停顿。

在这一刹那间，宇宙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两双眼睛。

“燕七……燕七……”

郭大路在心里呼唤，热泪似已将夺眶而出。

他的呼唤没有声音，但她却似能听得见，也只有她才能听得见。

她眼睛里也已珠泪满盈。

历尽了千辛万苦，历尽了千万重折磨，千万重考验，他总算又见到了她。

那你怎么要他不流泪？你怎知他这眼泪是辛酸？还是欢喜？

可是他终于将眼泪忍住。除了她之外，他不愿任何人看到他流泪。

但他却无法忍耐住不去看她的脸。

这已不是昔日那带着三分佯嗔、又带着三分调皮的脸。

现在这张脸上剩下的已只有真情。

这也不是昔日那虽然很脏、却充满了健康欢愉之色的脸。

现在这张脸，是苍白的、憔悴的，美得令人的心都碎了。

显然她也经历过无数折磨，无数痛苦。

唯一没有变的，是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还是那么明亮，那么坚强。

可是她为什么垂下头？难道她眼泪已忍不住流了下来？

老人又在轻轻地咳嗽着。

她终于悄悄擦干了眼泪，抬起头，向郭大路招了招手，道：“你过来。”

郭大路眼睛还盯在她脸上，就像是受了某种魔法的催眠似的，一步步走了过去。

她又垂下了头，面颊上似已泛起红晕，晚霞般的醉人。

以前她脸上也曾泛起这种红晕，但郭大路却并没有十分留意。

男人有时也会脸红的。

现在郭大路只恨不得重重给自己七八十个耳刮子。

他实在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笨，为什么居然没有看出她是个女人。

老人忽又叹息着，道：“你再过来一点，让我看看你。”

郭大路没有听见。

现在除了她之外，什么人的话他都听不见。

燕七却咬着嘴唇，道：“我爹爹的话，你听见了没有？”

郭大路怔了怔，道：“他……他老人家就是你的父亲？”

燕七点点头。

郭大路立刻走近了一点。

他可以不尊重任何人，可以听不见任何人说的话，但燕七的父亲，那当然是例外。

老人看到了他，他也看到了这老人。

他又怔住。

02

世上有很多种人，所以也有很多种脸。

有的脸长，有的脸圆，有的脸俊，有的脸明朗照人，有的脸却永远都像是别人欠他三万两银子没还似的。

郭大路看过很多人，看过很多种脸。

但他从未看过这么样一张！

严格说来，这已不能算是一个人的脸，而是个活骷髅。

长而方的脸上，已只剩下一张皮包着骨头，仿佛已完全没有血肉。

但刀疤的两旁，却偏偏还有血肉翻起。

最可怕的就是这刀疤！

两条刀疤在他脸上划成了个十字。左面的一条，从眼睛划过，再划过鼻子，直划到嘴角。

右边的一条自右颊划断鼻梁，直划到耳根。

所以这张脸上，已分辨不出鼻子的形状，只剩下一只眼睛。

眼睛半闭着。

刀疤早已收了口，也不知是多少年前留下来的，但刀疤两旁翻起的血肉，却仍然鲜血般殷红。

血红的十字刀疤，衬着他枯瘦苍白的脸，看来就像是个正在燃烧着的、地狱中恶鬼的符号。

这老人根本就像是活在地狱中的。

郭大路连呼吸都似已将停顿。

他不忍，也不敢再看这张脸，却又不能逃避。

他脸上甚至不能露出丝毫厌恶恐惧的表情，因为这老人是燕七的父亲。

老人也正在半闭着眼，看着他，过了很久，才缓缓道：“你就是郭大路？”

郭大路道：“是的。”

老人道：“你是我女儿的好朋友？”

郭大路道：“是的。”

老人道：“你是不是觉得我的脸很难看，而且很可怕？”

郭大路沉默了半晌，终于道：“是的。”

老人也沉默了半晌，喉咙里忽然发出短促的笑声，道：“难怪我女儿说你是老实人，看来你果然是的。”

郭大路瞟了燕七一眼，燕七还是垂着头。

梅兰的脸上，也有了笑意。

郭大路也垂下头道：“有时我也并不太老实的。”

这也是句老实话。他忽然发觉在这老人面前说老实话，是种很好的方法。

老人果然微微颔首，道：“不错，不老实的人，休想到这里来；太老实的人，也休想找得到这里的。”

他忽又感慨地叹了口气，道：“你能到这里来，总算不容易……实在不容易。”

郭大路听在耳里，心里忽然觉得有些酸酸的。

燕七为什么要让他受这许多折磨？为什么要他如此苦苦找寻？

老人虽半闭着眼，却已似看到他心里，忽然道：“叫他们也进来吧。”

梅兰道：“是。”

她静悄悄地走过去，静悄悄地打开了另一扇门。

门外立刻有三个人静静地走了进来。

第一个人，就是那麻子。现在他也已换了件雪白的长袍，一进来就垂手站在屋角，显得既敬畏，又尊敬，就好像奴才看到了他的主子一样。

跟在他后面的，当然就是那驼子。

第三个人才是那独脚和尚。

三个人都穿着同样的白袍，对这老人的态度都同样尊敬。三个人都垂着头，看都没有看郭大路一眼。

老人道：“你们想必是认得的。”

三个人同时点了点头。

郭大路却忍不住道：“他们虽认得我，我却不认得他们。”

老人唏嘘着，道：“现在的年轻人，认得他们的的确已不多了，但你也许还听过他们的名字。”

郭大路道：“哦？”

老人道：“你跟蓝昆是交过手的，难道还没有看出他武功来？”

郭大路道：“蓝昆？”

老人道：“蓝昆是他的俗号，自从他在少林出家后，别人就只知道他叫铁松了。”

原来这独脚和尚竟是少林门下！也只有少林的“风雷降魔杖”，才能有那种惊人的威力。

郭大路悚然动容，道：“莫非他就是昔日一杖降十魔、独闯星宿海的‘金罗汉’铁松大师？”

老人道：“不错，就是他。”

郭大路说不出话来了。

这金罗汉正是他少年时，心目中崇拜的偶像之一，他七八岁时就已听说过这名字，后来又听说这人已物化仙去了，想不到竟隐居在这里。

老人道：“天外游龙神驼子，这名字你想必也该听人说过。”

郭大路又怔住。

原来这驼子竟是昔年最负盛名的轻功高手，难怪他一回头，就已看不见这人的影子了。

老人道：“天外游龙神驼子，千变万化智多星，这两人本是齐名的。”

郭大路吃惊地看着那麻子，失声道：“难道他就是智多星袁大先生？”

老人道：“原来你也知道他。”

郭大路怔在那里，久久都吐不出气来。

这三人在二十年前，全都是江湖中声名显赫、不可一世的武林高手。

在江湖传说中，这三人已全都死了。

谁也想不到这三人竟全都躲在这里，而且还好像都已成了这病老人的奴仆下属。

想到这里，郭大路心里又一惊。

像金罗汉、神驼子这样的绝顶高人，都已做了这老人的奴仆，而且对他如此敬畏，如此尊敬。

这老人又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呢？

郭大路实在想不出。

就算是昔日的少林方丈铁眉复生，金罗汉也不会对他如此敬畏。就算是昔日的天下第一名侠再生，神驼子和智多星也绝不会甘心做他的奴仆下人。

这老人又有什么力量，能使得这三个人对他如此服从尊敬？

老人缓缓道：“他们今天让你吃了不少苦，你心里是不是对他们很不满？”

郭大路想摇头，没有摇，苦笑道：“有一点。”

老人道：“他们这样做，你是不是觉得很奇怪？”

郭大路道：“也有一点……不止一点。”

老人道：“你千方百计找到这里来，为了什么？”

郭大路嗫嚅着，又瞟了燕七一眼，讷讷道：“来找她的。”

老人道：“为什么要找她？”

他说话好像永远都是在发问，而且问得咄咄逼人，丝毫不给别人转圜的余地。

郭大路垂下头，仿佛忸怩不安。

但这时燕七却忽然抬起头来，用一双明如秋水般的眼波，凝视着他。

郭大路心里立刻又充满了勇气和信心，抬起头，大声道：“因为我喜欢她，想永远跟她厮守在一起。”

这本是光明正大的事，他用这种光明磊落的态度，正显出了他的真诚坦率。

老人的声音却更严肃，一字字道：“你是不是想要她做妻子？”

郭大路毫不考虑道：“是。”

老人道：“永不反悔？”

郭大路道：“永不反悔。”

老人半闭着的一只眼，突然睁开，眼睛里射出闪电般的光。

郭大路从未看过如此逼人、如此可怕的眼睛，但他却没有逃避。因为他知道这是最重要的一刻，因为他心中坦然无愧。

老人逼视着他厉声道：“但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郭大路摇摇头，这句话正是他憋在心里久已想问出来的。

老人道：“你看到了我脸上的十字剑伤，还不知道我是谁？”

郭大路心里突然一阵惊悸，整个人都几乎为之震动起来。

十字剑伤！疯狂十字剑！

唯一能在疯狂十字剑下逃生的人，就是南宫丑！

莫非这病重垂危的老人，才是真正的南宫丑！

郭大路只觉自己的头脑在晕眩。

他再也想不到，江湖中声名最狼藉的第一恶人南宫丑，竟是燕七的父亲。

难怪燕七能确定那黑衣人绝不是南宫丑。

自墙后刺入，穿入黑衣人心脏的那一剑，原来是燕七下的手。

她这样做，显然是痛恨这人假冒她父亲的名，所以她不惜杀了他，来保护自己父亲的名誉。难怪她从不肯吐露自己的身世，仿佛有很多难言之隐。

她始终不肯对郭大路说出自己是女儿身，只怕也是为了自惭家世，生怕郭大路知道了她的出身后，会改变对她的感情。

所以她一直要等到临死前才肯说出来。所以她要逃避。

这些想来仿佛永远无法解释的事，现在终于完全有了答案。但郭大路却几乎不能相信。

屋子里更静。

每个人的眼睛，都在逼视着郭大路，只有燕七又垂下了头。她似已不敢再看郭大路。

她生怕郭大路的回答，会伤透她的心。

也不知过了多久，老人才缓缓道：“现在你已知道我是谁了？”

郭大路道：“是。”

老人道：“现在你若是改变主意，还来得及。”

郭大路道：“现在已经来不及了。”

老人道：“为什么？”

郭大路道：“因为世上已没有任何事能改变我对她的感情，连我自己都不能。”

他声音是如此坚定，如此真诚。

他转头去看燕七的眼睛，燕七也已情不自禁，抬起头来，凝视着他。

她目中已又露出泪光，但却已是欢喜的泪，也是感激的泪。

连梅兰的眼睛都已有些潮湿。

老人却仍然以厉电般的目光在逼视着郭大路，道：“你还是愿意娶她做妻子？”

郭大路道：“是。”

老人道：“你愿意做南宫丑女儿的丈夫？”

郭大路道：“是。”

老人的目光忽然像寒冰在春水中融化了，喃喃道：“好，你果然是个好孩子……燕儿果然没有看错你。”

他又慢慢地阖起眼帘，一字字道：“现在我已可放心将她交给你，现在她已是你的妻子。”

第四十五章 前尘往事

01

洞房。

世上有多少个未成亲的少年，在幻想着花烛之夜，洞房里的旖旎风光？又有多少个已垂暮的老人，在回忆着那一天洞房里的甜蜜和温暖？

幻想和回忆永远都是美丽的。

事实上，花烛之夜的洞房里，通常都没有回忆中那么温暖甜蜜，风光也远不如幻想中的那么绮丽。

有些自以为很聪明的人，时常都喜欢将洞房形容成一个坟墓，甚至还说洞房里发出的声音，有时就像是个屠宰场。

洞房当然也不是坟墓和屠宰场。

那么洞房究竟是什么样子呢？

洞房通常是间并不太温暖的屋子，到处都是红红绿绿的，到处都充满了油漆味道，再加上贺客们留下的酒臭，在里面耽上一两个时辰还能不吐的人，一定有个构造很特别的鼻子和胃。

洞房里当然有一男一女两个人，这两个人通常都不会太熟，所以也不会有很多话说。

所以外面就算吵翻了天，洞房里却通常都很冷静。

贺客们虽然在拼命地吃，拼命地喝，生怕捞不回本钱似的，但新郎和新娘通常都在饿着肚子。

这本来是他们的洞房花烛夜，但这一天却好像是为别人过的。

燕七蒙面的红巾已掀起，正垂着头，坐在床沿，看着自己的红绣鞋。

郭大路远远地坐在小圆桌旁的椅子上，似乎也在发怔。

她不敢看他，他也不敢看她。

假如喝了点酒，他也许会轻松些，妙的是他今天偏偏没有喝。

好像只要做新郎官的人一定要喝酒，马上就会有一些“好心人”过来拦住，抢着替他把酒喝了。

他们本来就是很好的朋友，本来每天都有很多话可说。

但一做了夫妻，就好像不再是朋友了。

两个人竟好像忽然变得很遥远，很生疏，很怕难为情。

所以谁也不好意思先开口。

郭大路本来以为自己可以应付得很好的，但一进了洞房，就忽然发觉自己就像是变成了一个呆子。

这种情况他实在不习惯。

他本来想走过去，坐到燕七身旁，但也不知为了什么，两条腿却偏偏在发软，连站都站不起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郭大路只觉得连脖子都有点发硬的时候——

燕七忽然道：“我要睡了。”

她竟自己说睡就睡，连鞋都不脱，就往床上一倒，拉起上面绣着鸳鸯戏水的红丝被，把自己身子紧紧地裹住。

她面朝着墙，身子蜷曲得就像是只虾米。

郭大路咬着嘴唇，看着她，目中渐渐有了笑意，忽然道：“今天你怎么没有要我出去？”

燕七不睬他，像是已睡着。

郭大路笑道：“有别人在你的屋子里，你不是睡不着的吗？”

燕七本来还是不想睬他的，却又偏偏忍不住道：“你少说几句，我就睡着了。”

郭大路眨着眼，悠悠道：“有我在屋里，你也睡得着？”

燕七咬着嘴唇，轻轻道：“你……你不是别人。”

郭大路道：“不是别人是什么人？”

燕七忽然“扑哧”一笑，道：“你是个大头鬼。”

郭大路忽又叹了口气，道：“奇怪奇怪，你怎么会嫁给我这大头鬼的？我记得你以前好像说过，就算天下的男人全都死光了，也不会嫁给我。”

燕七忽然翻过身，抓起了枕头，用力地向他摔了过来。

她的脸红得就像是个刚摘下来的熟苹果。

枕头又飞回来了，带着郭大路的人一起飞回来的。

燕七红着脸道：“你……你……你想干什么？”

郭大路道：“我想咬你一口。”

粉红色的绣帐，不知何时已垂下。

假如有人一定要说，洞房里的声音像屠宰场，那么这屠宰场一定是杀蚊子的。

他们说话的声音也像是蚊子叫。

郭大路好像在轻轻道：“奇怪，真奇怪。”

燕七道：“又奇怪什么？”

郭大路道：“你身上为什么一点也不臭？”

只听“叭”的一响，就好像有人在打蚊子，愈打愈轻，愈打愈轻……

02

天已经快亮了。

锦帐中刚刚才安静下来，又过了半天，就听到郭大路轻轻道：“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

燕七道：“嗯。”

她的声音如燕子呢喃，谁也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郭大路道：“我想起了很多很奇怪的事，但最想的，还是个烧得又红又烂的大蹄髈。”

燕七“扑哧”一笑，道：“你能不能说你是在想着我？”

郭大路道：“不能。”

燕七道：“不能？”

郭大路道：“因为我怕把你一口吞下去。”

他叹息着，喃喃道：“你这老婆我得来可真不容易，若是吞下去，岂非没有了？”

燕七道：“没有了岂非正好再去找一个。”

郭大路道：“找谁？”

燕七道：“譬如说……酸梅汤。”

郭大路慢慢地道：“不行，她太酸，而且她喜欢的是你。”

他忽又一笑，道：“现在我才知道，那天你不要她，她为什么一点也不生气了……那天你想必已告诉她，你也跟她一样，是个女人。”

燕七道：“我若是男人，我就要她了。”

郭大路道：“你为什么一直不肯告诉我，你是个女人呢？”

燕七道：“谁叫你是个瞎子，别人都看出来了，就是你看不出来。”

郭大路道：“你要告诉我的就是这个秘密？”

燕七道：“嗯。”

郭大路道：“你为什么一定要等到我快死的时候，才肯告诉我？”

燕七道：“因为……因为我怕你不要我……”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嘴就像是已被件什么东西堵住了。

过了很久，她才轻轻地喘息着，道：“我们好好地聊聊，不许你乱动。”

郭大路道：“好，不动就不动。可是你为什么要怕我不要你？你难道不知道，就算用全世界的女人来换你一个，我也不换的。”

燕七道：“真的？”

郭大路道：“当然是真的。”

燕七道：“若用那个水柔青来换呢？”

郭大路叹道：“她的确是个很好的女孩子，而且很可怜，只可惜我心里早已经被你一个人占满了，再也容不下别的人。”

燕七“嘤咛”了一声。锦帐中忽然又沉默了很久，好像两个人的嘴又已被什么堵住。

又过了很久，郭大路才叹息着道：“我知道你那么样做，是为了试试我，对你是不是忠心。”

燕七咬着嘴唇，道：“你若肯在那里留下来，这一辈子就休想再看见我了。”

郭大路道：“可是我已经到这里来了之后，你为什么还不让我来见你呢？”

燕七道：“因为还有别的人也想试试你，看你是不是够聪明、够胆量，看你的心是不是够好，够不够资格做我爹爹的女婿。”

郭大路道：“所以他们就看我是不是够聪明能找出这间屋子的秘密，是不是够胆到那龙王庙去。”

燕七道：“在那龙王庙里，你若是敢动我那小表妹的坏主意，或是不肯先送她回来，你就算能找到这里，还是看不见我的。”

郭大路叹了口气，道：“幸亏我是个又聪明，又有胆量的大好人……”

燕七笑了，抢着道：“否则你又怎么能娶到我这么好的老婆呢？”

郭大路叹道：“到现在我才发现我们真是天生的一对。”

燕七道：“你现在才发现？”

郭大路笑道：“因为我现在才发现，我们两个人的脸皮都够厚的。”

现在这屋子才真的像是个洞房了，甚至比你想象中的洞房还要甜蜜美丽。

他们够资格享受。

因为他们的情感受得住考验，他们能有这么样一天，可真是不容易。

钻石要经过琢磨，才能发得出光芒。

爱情和友谊也一样。

03

经不住考验的爱情和友谊，就像是纸做的花，既没有花的鲜艳和芬芳，也永远结不出果实。

树上已结出果实，春天虽已远去，但收获的季节却已快来了。

燕七坐在树下，摘下了头上的马连坡大草帽做扇子，喃喃道：“好热的天气，王老大想必更懒得动了。”

郭大路目光遥视向远方，道：“这些日子来，他和小林不知道在干什么。”

燕七道：“你放心，他们绝不会寂寞的，尤其是小林。”

郭大路道：“为什么？”

燕七嫣然一笑，道：“你难道忘记了那个卖花的小姑娘？”

郭大路也笑了，立刻又听到了那清脆的歌声：

小小姑娘，清早起床，

提着花篮儿，上市场；

穿过大街，走过小巷，

卖花卖花，声声嚷……

歌声当然不是那卖花的小姑娘唱出来的，唱歌的是燕七。

她轻摇着草帽，曼声而歌，引得路上的人都扭转头，瞪大了眼睛来瞧她。

郭大路笑道：“你莫要忘记你现在身上穿的是什么衣服？”

她身上穿的还是男人打扮，但歌声却清脆如黄莺出谷。

燕七却笑道：“没关系，反正我就算不唱，别人也一样能看出我是个女人的，一个女人要扮得像男人，并不是件容易事。”

郭大路道：“你以前呢？”

燕七道：“以前不同。”

郭大路道：“有什么不同？”

燕七笑道：“以前我比较脏……很脏，大家都觉得女人总应该比男人干净。”

郭大路道：“其实呢？”

燕七瞪了他一眼，道：“其实女人本来就比男人干净。”

这条路，是回富贵山庄的路。

他们并没有忘记他们的朋友，他们要将自己的快乐让朋友分享。

“王老大和小林若知道我们……我们已经成为夫妻，一定也会很高兴的。”

“不知道小林会不会吃醋。”

说完了这句话他就开始跑，燕七就在后面追。

他们既没有乘车，也没有骑马，在路上笑着，跑着，追着，就像是两个孩子。

快乐岂非总是能令人变得年轻的？

跑累了，就在树荫里坐下来，买一个烙饼就当午饭吃。

就算是淡而无味的硬面饼，吃在他们嘴里，也是甜的。

郭大路居然已经有好几天没喝酒了，除了他们临走前的那天，南宫丑为自己的女儿和女婿饯行，非但他自己居然也破例喝了半杯，而且还一定要他们放量喝个痛快，所以他们全醉了。

燕七微笑道：“我爹爹自己现在虽不能喝酒了，却很喜欢看别人喝。”

郭大路笑道：“他以前的酒量一定也不错。”

燕七道：“何止不错，十个郭大路也未必能喝得过他一个。”

郭大路道：“哈。”

燕七道：“哈是什么意思？”

郭大路道：“哈的意思就是我非但不服气，而且不相信。”

燕七道：“只可惜他现在老了，而且旧伤复发，已有多年躺在床上不能动，否则他不把你灌得满地乱爬才怪。”

提起了她父亲的病痛，她眼睛里也不禁露出了悲伤之色。

郭大路也轻轻叹息了一声，道：“他实在是个很了不起的人，我想不到他会让我们走的。”

燕七道：“为什么？”

郭大路道：“因为……因为他实在太寂寞，若是换了别人，一定会要我们陪着他。”

燕七道：“可是他不同，他从不愿为了自己让别人痛苦，无论多么难以忍受的事，他都宁可一个人独自忍受。”

她眼睛里又发出了光，显然因自己有这么样一个父亲而骄傲。

郭大路叹道：“说老实话，我从来也没有想到他是个这样子的人。”

燕七道：“从前你以为他是什么样的人？”

郭大路讷讷道：“你知道，江湖中的传说，将他说得多么可怕。”

燕七道：“现在呢？”

郭大路叹息着，道：“现在我才知道，江湖中的那些传说才真正可怕，他居然能忍受了这么多年，就凭这一点，已不是别人能比得上的了。”

燕七黯然道：“这也许只因为他已没法不忍受。”

郭大路道：“幸好他还有朋友，我看到神驼子他们对他的忠实和友情，总忍不住要替他觉得欢喜感动。”

燕七沉默了半晌，忽然道：“你知不知道他们以前是想怎么对付他的？”

郭大路摇摇头。

燕七道：“他们以前也是一心想要来杀他的，可是后来，经过了几次生死缠斗之后，他们才发现他并不是传说中那样的人，也被他的人格所感动，所以才成了他的朋友。”

她笑了笑，笑得很凄凉，又有些得意，接着道：“为了他，金罗汉甚至不惜背叛了少林，不惜做一个终生再也见不得天日的叛徒。”

郭大路道：“人岂非也就因为有这种伟大的感情，所以才和畜生不同。”

燕七道：“这种感情也唯有在生死患难之中，才能显得出它的伟大来。”

他们说的不错。

一个人也唯有在生死患难之中，才能显得出他的伟大来。

南宫丑能博得神驼子他们的友情，所付出的代价是何等惨痛，只怕也不是别人能想象得到的。

若不是在生死关头中，宁愿牺牲自己来保全别人，别人又怎知他人格的伟大？又怎会为了他牺牲一切？

这其中，当然也有段令人惊心动魄、悲伤流泪的故事。

这故事已不必再提。

因为我们现在要说的，是令人欢乐的故事。

这世上悲伤的故事已够多。

已太多。

04

未到黄昏，已近黄昏。

日色虽已西沉，但碎石路上仍是热烘烘的，摸着烫手。

前面的树荫下，有个褴褛憔悴的妇人，手里牵着个孩子，背上也背着个孩子，正垂着头，伸出手站在那里向过路人乞讨。

郭大路立刻走过去，摸出块碎银子，摆在她手里。

他从未错过任何一个乞丐，纵然他已只剩下这块碎银，也会毫不考虑就施舍给别人。

燕七看着，温柔的目光中，带着赞许之色。

她显然也以自己有这样的丈夫而骄傲。

这妇人嘴里喃喃地说着感激的话，正想将银子揣在怀里，有意无意间抬起了头，看了郭大路一眼。

她苍白憔悴的脸上，立刻发生了种无法描述的可怕变化。

她那双无神而满布血丝的眼睛，也立刻死鱼般凸了出来，就好像有把刀突然插入了她的心脏。

郭大路本来还在微笑，但笑容也渐渐冻结，脸上也露出了惊骇的表情，失声道：“是你？”

那妇人立刻用双手蒙住了脸，叫道：“你走，我不认得你。”

郭大路的表情已由惊骇变为怜惜，长叹道：“你怎会变成这样子的？”

妇人道：“那是我的事，和你没关系。”

她虽然想勉强控制住自己，但全身都已抖得像是风中的烛光。

郭大路目光垂向那两个发育不全、满脸鼻涕的孩子黯然问道：“这是你跟他生的么？他的人呢？”

妇人颤抖着，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掩面痛哭道：“他骗了我，骗去了我的私房钱，又和别的女人跑了，却将这两个孽种留下来给我，我为什么这么苦命……为什么？”

没有人能替她解答，只有她自己。

她这种悲惨的遭遇，岂非正是她自己找来的。

郭大路叹息着，也不知该说什么。

燕七慢慢地走过来，无言地握住了他的手，让他知道，无论遇着什么事，她总是站在他这一边的，总是同样信任他。

女人所能给男人的，还有什么能比这种信任和了解更能令男人感激？

郭大路犹疑着，道：“你已知道她是谁了？”

燕七点点头。

女人对自己所爱的男人，仿佛天生就有种奇妙敏锐的第六感。

她早已感觉出这妇人和她的丈夫之间，有种很不寻常的关系，再听了他们说的话，就更无疑问了。

这妇人显然就是以前欺骗了郭大路，将他抛弃了的那个女人。

郭大路长长叹息，道：“我实在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她，更没有想到她已变成这样子。”

燕七柔声道：“她既然是你的朋友，你就应该尽力帮助她。”

这妇人忽然停下哭声，抬起头，瞪着她，道：“你是什么人？”

燕七的目光柔和而平静，道：“我是他的妻子。”

这妇人脸上又起了种奇特的变化，转头瞪着郭大路，诧声道：“你已经成了亲？”

郭大路道：“是的。”

这妇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燕七，目中突然露出了一种恶毒的嫉妒之色，忽然一把揪住了郭大路的衣襟，大声道：“你本来要娶我的，怎么能和别人成亲？”

郭大路动也不动，脸色已苍白如纸，这种情况他实在不知道应该怎么样应付。

燕七却将他的手握得更紧，凝视着这妇人道：“是你离开了他，不是他不要你，以前的事你自己也该记得的。”

妇人的目光更恶毒，狞笑着道：“我记得什么？我只记得他曾经告诉过我，他永远只喜欢我一个人，除了我之外，他绝不再娶别的女人。”

她又做出要流泪的样子，抽动着嘴角，大声道：“可是他却骗了我，骗了我这个苦命的女人，你们大家来评评理……”

路上已有人围了上来，带着轻蔑和憎恶之色，看着郭大路。

郭大路苍白的脸又已变得赤红，连汗珠子都已冒了出来。

但燕七的神色却还是很平静，缓缓道：“他并没有骗你，从来也没有骗过你，只可惜你已不是以前那个人了，你自己也该明白。”

这妇人大叫大跳，道：“我什么都不明白，我不想活了……我就是死也要跟这狠心的男人死在一起。”

她一头向郭大路撞了过去，赖在地上，再也不肯起来。

遇见了这种会撒泼使赖的女人，无论谁都无法可施的。

郭大路简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

燕七沉吟着，忽然从身上拿出了条金链子，递到这妇人面前，道：“你认不认得这是什么？”

妇人瞪着眼，怔了半晌，才大声道：“我当然认得，这本来也是我的。”

燕七道：“所以我现在还给你，只不过希望你知道，为了保存这条金链子，他不惜挨饿挨骂，甚至不惜被朋友耻笑——他这是为了什么，你也该想得到的。”

妇人看着这条金链子，目中的怨毒之色渐渐变为羞愧。

她毕竟也是个人。

人，多多少少总有些人性的。

燕七道：“你换了这条金链子，已可好好地做点小生意，好好地养你的孩子。以后你一定还会遇着好男人的，只要你不再欺骗别人，别人也不会来欺骗你。”

妇人的身子又开始颤抖，转过头，去看她的孩子。

孩子脸上满是惊恐之色，撇着嘴想哭，却又吓得连哭都不敢哭出声。

燕七柔声道：“莫忘记你已是母亲，已应该替你的孩子想一想，他将来也会长大的，你应该让他觉得，因为有你这样一个母亲而骄傲。”

妇人颤抖着，突又伏在地上放声痛哭起来，痛哭着道：“老天……老天，你为什么又要让我看见他……为什么？”

这问题也没有人能为她解答，只有她自己。

你栽下去的是什么样的种子，就一定会得到什么样的收获。

你栽下去的若是砂石，就永远莫要期望它能开出美丽的花朵。

黄昏。

夕阳已由绚烂而转为平静。

郭大路慢慢地走在道旁，心情显然也和他脸色同样沉重。

燕七没有说话，没有打扰他。

她知道每个人都有他需要一个人静一静的时候，这也正是一个做人妻子的女人，所最需要了解的。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郭大路才沉声道：“你什么时候将那金链子赎出来的？为什么不告诉我？”

燕七笑了笑，道：“因为我根本就没有赎出来。”

郭大路道：“你没有？”

燕七道：“刚才我给她的金链子，根本不是你的那条。”

郭大路愕然道：“不是？”

燕七微笑着道：“那是梅兰姐妹私下里送给我的贺礼。”

郭大路道：“那你为什么要拿出来，为什么要这样做？”

燕七笑道：“因为我也是个女人，我对女人总比你了解得多。”

郭大路道：“你是说她看到了这条金链子，就会想起我以前对她总算是不错，所以才肯放过我？”

燕七抿嘴笑道：“金链子看起来都是差不多的，连你都已经分不清了，又何况她。”

她笑得很愉快。

因为这金链子只不过是个象征，象征着以前的那一段往事。

现在他们既已连这金链子都分不清了，显然已将昔日的情感和怨恨全都淡忘。

无论多大方的女人，都不愿自己的丈夫还将往事藏在心里的。

郭大路道：“可是她看到我的时候，就应该已经想起以前……”

燕七打断了他的话，道：“她那样子对你，并不是为以前的事，而是因为嫉妒。”

郭大路道：“嫉妒？”

燕七道：“也不是嫉妒你，是嫉妒我。看看她自己的日子，再看看我们，她更悔恨自己以前为什么要那样做。”

她叹了口气，接着道：“一个人对自己悔恨的时候，往往就会莫名其妙地对别人也怀恨起来，恨不得全世界的人都和她一样痛苦。”

郭大路叹道：“所以她就想破坏我们。”

燕七道：“她恨你，只不过因为她知道自己已永远无法再得到你了。”

郭大路道：“可是她看到了那条金链子时，为什么忽然又变了呢？”

燕七道：“因为金链子和你不同。”

她嫣然一笑，接着道：“金链子不但比你好看，而且她知道自己一定可以得到。”

郭大路道：“那是不是因为金链子已经在她的手里了？”

燕七笑道：“答对了！”

世上的确只有女人才了解女人。

女人一向只相信自己已拿在手里的东西，就算她明知还有一百条金链子可以去拿，她也绝不肯用手里这一条去换的。

也没有几个女人肯将自己的金链子，送给她丈夫以前的情人。

只有最聪明的女人才会这样做。

她只用一条金链子，已换取了她丈夫对她的信任和感激，也换来了她自己的一生幸福。

郭大路凝视着他的妻子，情不自禁，握住了她的手，柔声道：“谢谢你。”

燕七眨着眼，笑道：“谢谢我？……谢谢我那条金链子？”

郭大路摇摇头道：“你应该知道我谢的是什么。”

燕七的确知道。

他感激的当然不是一条金链子，而是她的了解和体谅。

那远比世上所有的金链子加起来还要珍贵得多。

一个懂得了解和体谅的妻子，永远是男人最大的幸福和财富。

也永远只有最幸运的男人才能得到。

第四十六章 情人？仇人？

01

世上是不是真有天生幸运的人呢？

也许有，但至少我并没有看见过。

我当然也看见过幸运的人，但他们的幸运，却都是用他们的智慧、决心，和勇气换来的。

幸运就像是烙饼一样，要用力去揉，用油去煎，用火去烤，绝不会从天上掉下来。

幸运的人就像是新娘子一样，无论走到哪里，都一定会被人多瞧几眼。

无论多平凡的人，一旦做了新娘子，就好像忽然变得特别了。

王动、林太平、红娘子三个人站作一排，盯着燕七，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脸。

燕七的脸已被看得像是刚摘下的山里红，红得发烫，忍不住垂下头，道：“你们又不是不认得我，盯着我看什么？”

红娘子嫣然道：“因为你实在已比以前好看三千六百倍。”

燕七的脸更红，道：“但我还是我，连一点都没有变。”

王动道：“你变了。”

燕七道：“什么地方变了？”

林太平抢着道：“以前你是我的朋友，现在却已变成我的嫂子；以前你是燕七，现在却已经变成了郭太太。这变得还不够多？”

燕七咬着嘴唇，道：“我还是燕七，还是你们的朋友。”

红娘子吃吃笑道：“但这个燕七至少已比以前干净多了。”

郭大路忍不住插口道：“答对了，她现在每天都洗澡。”

他的话刚说完，红娘子已笑弯了腰。

燕七狠狠瞪了他一眼，红着脸道：“你少说几句话行不行？又没有人当你是哑巴。”

红娘子失笑道：“若能少说几句话，就不是郭大路了。”

郭大路干咳了两声，挺起胸，道：“其实我现在也变了，你们为什么不看我？”

王动皱着眉，道：“你什么地方变了？我怎么看不出？”

郭大路道：“我难道没有变得好看些？”

王动上上下下看了他几眼，摇着头，道：“我看不出。”

郭大路道：“至少我总也变得干净了些。”

红娘子忍住笑道：“现在你也天天洗澡？”

郭大路道：“当然，我……”

这次，他的话还未说出口，红娘子已又笑得弯下了腰。

燕七赶紧打岔，大声道：“这地方怎么好像少了一个人？”

林太平抢着道：“谁？”

燕七眨着眼，笑道：“当然是那个清早起床，就提着花篮上市场的小姑娘。”

红娘子笑道：“这个人当然少不了的。”

燕七道：“她的人呢？”

红娘子道：“又上市场去了，但却不是提着花篮，是提着菜篮——因为我们的林大少忽然想吃新上市的菠菜炒豆腐。”

燕七也忍住笑，叹了口气，道：“想不到她小小的年纪，就已经这么样懂得温柔体贴。”

红娘子道：“天生温柔体贴的人，无论年纪大小，都一样温柔体贴的。”

她用眼角瞟着林太平，又道：“那就好像天生有福气的人一样，你说是不是？”

林太平的脸也红了，忽然大声道：“你们少说几句行不行，我也不会当你们是哑巴的。”

郭大路悠悠道：“不行，若能少说几句话，就不是女人了。”

王动道：“答对了。”

晚霞满天。

暮风中又传来悠扬清脆的歌声：

小小姑娘，清早起床，

提着花篮儿，上市场……

燕七和红娘子对望了一眼，忍不住笑道：“小小姑娘已经从市场回来了。”

红娘子笑道：“而且，她的花篮里还装满了青菜豆腐。”

只听一个银铃般清脆的声音笑道：“不止菠菜豆腐，还有酒。”

小小姑娘果然已回来了，挽着个竹篮子，站在门口，右手果然还提着一大坛酒。

她好像已没有以前那么害羞，只不过脸上还是有点发红。

王动道：“酒？什么酒？”

小小姑娘嫣然道：“当然是喜酒，我在山下看到他们两位亲热的样子，就知道应该去买些喜酒回来了。”

燕七眨着眼，道：“是谁的喜酒？是我们的？还是你们的？”

小小姑娘“嘤咛”一声，红着脸跑了，沿着墙角跑到后院。

燕七和红娘子都笑得弯下了腰。

林太平忽然叹了口气，喃喃道：“我真不懂，为什么你们总喜欢欺负老实人？”

王动道：“因为老实人已愈来愈少，再不欺负欺负，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这不是结论。

02

喜事里若没有酒，就好像菜里没有盐一样。

这句话当然是个很聪明的人说的，只可惜他忘了说下面的一句：

肚子里若有了酒，头就会疼的。

第二天早上起来，郭大路的头已疼得要命。

他当然已不是第一个起来的人——他刚刚发现睡觉有时也不能算是浪费光阴。

他起来的时候，林太平和那小小姑娘已经在院子里，嘀嘀咕咕，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无论说什么，他们都一样觉得很有趣，很开心。

春天的花虽已谢了，但夏天里的花又盛开。

他们就站在花丛前，初升的阳光，照着他们幸福而愉快的脸。

他们也正和初升的太阳一样，充满了光明和希望。

郭大路看着他们，头疼就仿佛已好了些。

燕七悄悄地走了出来，依偎在他身旁，一只手挽着漆黑的长发，一只手挽着他的臂，目光中也充满了欢愉和幸福。

天地间，一片和平宁静，生命实在是值得人们珍惜的。

过了很久，燕七才轻轻道：“你在想什么？”

郭大路道：“我在想另外两个人。”

燕七道：“谁？王动和……”

郭大路点点头，叹息着道：“我在想，不知要等到哪一天，他们才会像这样子亲热。”

燕七凝视着她的丈夫，良久良久，才柔声道：“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

郭大路没有说话，在等着听。

他喜欢听。

燕七柔声道：“因为你在你自己幸福的时候，还能想到朋友的幸福；因为你无论在什么时候，都不会忘记你的朋友。”

郭大路眨着眼，道：“你错了，有时我也会忘记他们的。”

燕七道：“什么时候？”

郭大路悄悄道：“昨天晚上……”

他的话还未说出，燕七的脸已飞红，拿起他的手，狠狠咬了一口。

只听林太平笑道：“想不到我们的郭大嫂居然还会咬人的。”

他们两个人不知何时已转过身子，正在看着这两个人微笑。

郭大路笑道：“这你就不懂了，没有被女人咬过的男人，根本就不能算作男人。”

林太平道：“这是哪一国的道理？”

郭大路道：“我这一国的，但你说不定很快也会到我这一国来了。”

小小姑娘的脸也飞红，垂下头道：“我去准备早点去……”

郭大路大笑，道：“多准备一点，也好塞住我们的嘴。”

现在正是早饭的时候。

湛蓝色的苍穹下，乳白色的炊烟四起。

郭大路抬起头，喃喃道：“这地方怎么忽然热闹起来了，是不是又搬来了很多户人家？”

林太平道：“没有呀！”

郭大路望着自山坡上升起的炊烟，道：“若没有人家，哪来的炊烟？”

林太平回头看了一眼，面上也露出惊异之色，道：“若有人家，也是昨天晚上才搬来的。”

郭大路道：“昨天还没有？”

林太平也在望着炊烟升起的地方，道：“昨天下午我还到那边去逛过，连一家人都没有。”

燕七沉吟着，道：“就算昨天晚上有人搬来，也不会忽然一下子搬来这么多家。”

林太平道：“何况，这附近根本连住人的地方都没有。”

燕七道：“只不过露天下也可以起火的。”

郭大路道：“为什么忽然有这么多人到这里来起火呢？难道真闲得没事做了？”

只听一人缓缓道：“你们在这里猜，猜到明年也猜不出结果来的，为什么不自己出去看看。”

王动正施施然从门外走了进来，脸上还是什么表情都没有。

郭大路第一个迎上去，抢着问道：“你已经出去看过了？”

王动道：“嗯。”

郭大路道：“烟是从哪里来的？”

王动道：“火。”

郭大路道：“谁起的火？”

王动道：“人。”

郭大路道：“什么样的人？”

王动道：“有两条腿的人。”

郭大路叹了口气，苦笑道：“看来我这样问下去，问到明年也一样问不出结果来的，还是自己出去看看的好。”

王动道：“你早该出去看看了。”

富贵山庄的后面就是山脊，根本就无法可通，前面的山坡上，竟在一夜间搭起了八座巨大的帐篷。

帐篷的形式很奇特，有几分像是关外牧民用的蒙古包，又有几分像是行军驻扎用的营帐。

每座帐篷前，都起了一堆火。

火上烤着整只的肥羊，用铁条穿着，慢慢地转动。

一个精赤着上身的大汉，正将已调好的作料，用刷子刷在羊身上，动作轻柔而仔细，就像是个母亲在为她第一个婴儿洗澡一样。

烤肉的香气，当然比花香更浓。

早餐的桌子上也有肉。

他们刚从外面转了一圈回来，本该都已经很饿。

但除了郭大路外，别人却好像都没有什么胃口。

每个人心里都有数，那些帐篷当然不会是无缘无故搭在这里的。

这些人既然能在一夜间不声不响地搭起八座如此巨大的帐篷来，世上只怕就很少还有他们做不到的事了。

燕七终于长长叹了口气，道：“看来我们又有麻烦来了。”

红娘子目中也充满了忧郁之色，道：“而且这次的麻烦还不小。”

燕七道：“却不知这次的麻烦是谁惹来的？”

郭大路立刻道：“这次绝不是我。”

燕七道：“哦？”

郭大路道：“我还惹不起这么大的麻烦来。”

他忽又笑了笑，道：“我这人一向是小麻烦不断，大麻烦没有。”

燕七道：“你怎么知道这次麻烦是大是小？”

郭大路道：“若不是为了件很大的事，谁肯在别人门口搭起这么大的八座帐篷来？”

燕七道：“但直到现在为止，我们还看不出有什么麻烦。”

郭大路道：“你看不出？”

燕七道：“人家只不过是在外面的空地上搭了几座帐篷，烤自己的肉，又没有来惹我们。”

郭大路道：“你看没有麻烦？”

燕七道：“嗯。”

郭大路道：“刚才是谁说又有麻烦来了的？”

燕七道：“我。”

郭大路道：“你怎么忽然又改变了主意？”

燕七嫣然一笑，道：“因为这地方太闷了，我想跟你抬抬杠。”

郭大路道：“我若说没有麻烦呢？”

燕七道：“我就说有。”

郭大路叹了口气，苦笑道：“看样子我想不跟你抬杠都不行。”

燕七笑道：“答对了。”

一个女人若想找她的丈夫抬杠，每一刻中都可以找得出八千次机会来。

但抬杠有时也不是坏事，那至少可以让看他们抬杠的人心情轻松些。

所以他们一抬杠，别的人都笑了。

红娘子笑道：“不管怎么样，至少人家现在还没有找上我们，我们又何必自找烦恼？”

只可惜现在已用不着他们去找，烦恼已经进了他们的门了。

门外已有个人慢慢地走了进来。

这人很高、很瘦，身上穿着件颜色很奇特的长衫，竟是惨碧色的。

他脸色也阴沉得像是衣裳一样，一双眼睛却黯淡无光，像是两个没有底的黑洞，连眼白和眼珠子都分不出，竟是个瞎子。

但他的脚步却很轻，就好像在脚底下生了双眼睛，既不会踩着石头，更不会掉进洞。

他背负着双手，慢慢地走了进来，脸色虽阴沉，神态却很悠闲。

郭大路忍不住，问道：“阁下是不是来找人的？找谁？”

碧衫人好像根本没听见。

郭大路皱着眉，道：“难道这人不但是个瞎子，还是个聋子？”

墙角下的花圃里，夏季的花开得正艳。

这碧衫人沿着花圃走过去，又走了回来，深深地呼吸着。

他虽已无法用眼睛来欣赏花的鲜艳，却还能用鼻子来领略花的芬芳。

也许他能领略的，有眼睛的人反而领略不到。

他沿着花圃，来回走了两遍，一句话没说，又慢慢地走了出去。

郭大路松了口气，道：“看来这人也并不是来找麻烦的，只不过到这里来闻闻花香而已。”

燕七道：“他怎么知道这里有花？”

郭大路道：“他鼻子当然比我们灵得多。”

燕七道：“但他是从哪里来的呢？”

郭大路笑道：“我又不认得他，我怎么知道？”

王动忽然道：“我知道。”

郭大路道：“你知道？”

王动点点头。

郭大路道：“你说他是从哪里来的？”

王动道：“从帐篷里。”

郭大路道：“你怎么知道？”

王动的脸色仿佛很沉重，缓缓道：“因为别的人现在根本已不可能走到这里来，我们也没法子走到别的地方去了。”

郭大路道：“为什么？”

王动道：“因为那八座帐篷已将所有的通路全都封死。”

郭大路动容道：“你是说他们在外面搭起那八座帐篷，为的就是不让别的人到这里来，也不让这里的人出去？”

王动不再开口，眼睛盯着外面的花圃，神情却更沉重。

郭大路忍不住也跟着他回头瞧了一眼，脸色也立刻变了。

本来开得正好的鲜花，就在这片刻之间，竟已全都枯萎。

嫣红的花瓣竟已赫然变成乌黑色的，有风吹时，就一瓣瓣落了下来。

郭大路失声道：“这是怎么回事？是不是刚才那个人放的毒？”

王动道：“哼。”

郭大路道：“难道这人是条毒蛇，只要他走过的地方，连花草都会毒死？”

王动道：“只怕连毒蛇也没有他毒。”

燕七道：“不错，我本来以为那无孔不入赤练蛇已是天下使毒的第一高手，可是他和这个人一比，好像还差了很多。”

郭大路道：“还差很多？”

这句话并不是问燕七的，他问的是红娘子。

红娘子叹了口气，道：“赤练蛇下毒还得用东西帮忙，还得下在食物酒水里、兵刃暗器上，但这人下毒却连一点影子都没有，仿佛在呼吸间就能将人毒死。”

郭大路不再问了。

若连红娘子都说这人下毒的手段比赤练蛇高，那就表示这件事已经无疑问。

现在的问题是，这人究竟是谁？为什么要到这里来把他们的花毒死？

这问题还没有答案，第二个问题又来了。

门外又有个人走了进来。

这人很矮、很胖，身上穿着件鲜红的衣服，圆圆的脸上满面红光，好像比他的衣裳还红。

他也背负着双手，施施然走了进来，神情看来也很悠闲。

这次没有人再问他是来干什么的了，但却都睁大着眼睛，看着他。

院子里的花反正已全被毒死，看他还有什么花样玩出来。

这红衣人，居然也好像根本没有看见他们，在院子里慢慢踱了一圈，就扬长而去，非但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玩一点花样。

但地上却已多了一圈脚印，每个脚印都很深，就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郭大路叹了一口气，看着燕七问道：“我情愿让大象来踩我一下子，也不愿被人踩上一脚，你呢？”

燕七道：“我两样都不愿意。”

郭大路忍不住笑道：“你这人果然比我聪明得多了。”

他并没有笑多久，因为门外已又来了个人。

这次来的是白衣人，一身白衣如雪，脸色也冷得像冰雪。

别人都是慢慢地走进来，他却不是。

他身子轻飘飘的，一阵风吹过，他的人已出现在院子里。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又有一道青虹般的剑光冲天而起，横飞过树梢，一闪而没。

树上的叶子立刻雪花般飘落了下来。

白衣人抬头看了一眼，突然长袍一展，向上面招了招手。漫天落叶立刻不见了。

他的人也立刻不见了，就像是突然被一阵风吹了出去。

也就在这时，只听门外有人沉声道：“王动王庄主在哪里？”

两丈外的白杨树下，站着个白发苍苍的褐衣老人，手里拿着张大红帖子，正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们。

他们六个人一排站在门口，就好像特地走出来让别人看的。

褐衣老人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个个看了过去，才沉声道：“哪位是王庄主？”

王动道：“我。”

褐衣老人道：“这里有请帖一张，是专程送来请王庄主的。”

王动道：“有人要请我吃饭？”

褐衣老人道：“正是。”

王动道：“什么时候？”

褐衣老人道：“就在今晚。”

王动道：“什么地方？”

褐衣老人道：“就在此地。”

王动道：“那倒方便得很。”

褐衣老人道：“不错，的确方便得很，王庄主只要一出门，就已到了。”

王动道：“主人是谁呢？”

褐衣老人道：“主人今夜必定在此相候，王庄主必定可以看到的。”

王动道：“既然如此，又何必专程送这请帖来？”

褐衣老人道：“礼不可废，请帖总是要的，就请王庄主收下。”

他的手一抬，手上的请帖就慢慢地向王动飞了过来，飞得很稳，很慢，简直就好像下面有双看不到的手在托着一样。

王动又笑了笑，才淡淡地说道：“原来阁下专程送这请帖来，为的就是要我们看看阁下这手气功的。”

褐衣老人沉着脸，冷冷道：“王庄主见笑了。”

王动也沉下了脸，道：“刚才还有几位也都露了手很漂亮的武功，阁下认不认得他们？”

褐衣老人道：“认得。”

王动道：“他们是谁？”

褐衣老人道：“王庄主又何必问我？”

王动道：“不问你问谁？”

褐衣老人忽然也笑了笑，目光有意无意间，瞟了林太平一眼。

郭大路也不禁跟着看了林太平一眼，这才发现林太平的脸色竟已苍白得全无血色，神情就仿佛王动那次忽然看见天上的风筝一样。

这些人难道是来找林太平的？

褐衣老人已走了。

他走的时候，王动既没有阻拦，也没有再问。

每个人都已看出，今天来的这些人必定和林太平有点关系。

但也没有人问他，大家甚至连看都避免去看他，免得他为难。

郭大路甚至故意去问王动，道：“你说他刚才露的那一手是气功，是哪种气功？”

王动道：“气功就是气功，只有一种。”

郭大路道：“为什么只有一种？”

王动道：“女儿红有几种？”

郭大路道：“只有一种。”

王动道：“为什么只有一种？”

郭大路道：“因为女儿红已经是最好的酒，无论什么东西，最好的都只有一种。”

王动道：“你既然也明白这道理，为什么还要来问我？”

郭大路眼珠子转了转，道：“依我看，最可怕的还是刚才那一剑，那简直已经和传说中，能取人首级于千里之外的御剑术差不多了。”

王动道：“还差得多。”

郭大路道：“你看过御剑术没有？”

王动道：“没有。”

郭大路道：“你怎么知道还差得多？”

王动道：“我就是知道。”

郭大路叹了口气，苦笑道：“这人怎么忽然变得不讲理了。”

王动道：“你几时看见我讲过理？”

郭大路道：“很少。”

他们说的当然是废话，为的只不过是想让林太平觉得轻松些。

但林太平的脸却还是苍白得全无血色，甚至连一双手都紧张得紧紧握在一起，一个人来来回回在院子里转了几圈，忽然停下脚步，大声说道：“我知道他们是谁。”

没有人开腔，但每个人都在听着。

林太平看着地上的脚印，道：“这人叫强龙，也正是天外八龙中硬功最强的一个。”

王动皱眉道：“天外八龙？刚才出现的那三个人全都是天外八龙中的人？”

林太平道：“全都是。”

王动道：“是不是陆上龙王座前的天龙八将？”

林太平道：“天外八龙也只有一种。”

王动道：“你怎么知道的？”

林太平道：“我就是知道。”

王动看了看郭大路，两个人都笑了，郭大路道：“这就叫一报还一报，而且还得真快。”

林太平目中却露出痛苦之色，紧握着双手，来来回回又转了几个圈子，突又停下脚步，大声道：“他们也知道我是谁。”

郭大路忍不住笑道：“这就用不着他们告诉我了，我也知道。”

林太平盯着他，目光好像很奇特，道：“你真的知道？”

郭大路道：“当然。”

林太平道：“我是谁？”

这本是最容易回答的一句话，但郭大路反倒被问得怔住了。

林太平忽然长长叹息了一声，脸上的表情更痛苦，缓缓道：“没有人知道我是谁，甚至连我自己都不想知道。”

郭大路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林太平看着自己紧握着的手，道：“因为我就是陆上龙王的儿子。”

这句话说出来，连王动面上都露出了惊讶之色。

郭大路也怔住，吃惊的程度简直已和他听到燕七是南宫丑的女儿时差不多。

红娘子勉强笑了笑，道：“令尊纵横天下，气盖当世，武林中谁不敬仰？……”

林太平突然打断了她的话，大声道：“我！”

红娘子怔了怔，道：“你？”

林太平咬着牙，道：“我只希望没有这么样一个父亲。”

郭大路皱了皱眉，道：“你就算很不满他替你订下的亲事，也不该……”

林太平突又打断了他的话，道：“替我订亲的也不是他。”

郭大路也怔了怔，道：“不是？”

林太平目中已有泪盈眶，垂着头，道：“我五岁的时候他就已离开我们，从此以后，我就没有再见过他一面。”

郭大路道：“你……你一直跟着令堂的？”

林太平点点头，眼泪已将夺眶而出。

郭大路不能再问，也不必再问了。

他看了看燕七，两个人心里都已明白，像陆上龙王这样的男人，甩掉个女人并不是一件奇怪的事。

但被抛弃的女人若是自己的母亲，做儿子的心里又会有什么感觉？

每个人心里都对林太平很同情，却又不敢表露出来——同情和怜悯有时也会刺伤别人的心。

现在能安慰林太平的，也许只有那小小姑娘一个人了。

大家正想暗示她，留下她一个人来陪林太平，但忽又发现这小姑娘脸上的表情竟也和林太平差不多。

她的脸色也苍白得可怕，垂着头，咬着嘴唇，连嘴唇都快咬破了。

这纯真善良的小小姑娘，难道也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林太平忽然在喃喃自语，道：“他这次来，一定是要逼我跟他回去——他生怕我会走，所以才先将出路全都封死。”

郭大路忍不住道：“你准备怎么办呢？”

林太平紧握双拳，道：“我绝不跟他回去，自从他离开我们的那一天，我就已没有父亲。”

他擦干了泪痕，抬起头，脸上露出了坚决的表情，看着王动他们，一字字道：“无论怎么样，这件事都和你们没有关系，所以，今天晚上，你们也不必去见他，我……”

那小小姑娘忽然道：“你也不必去。”

林太平也怔住，怔了很久，才忍不住问道：“为什么我也不必去？”

小小姑娘道：“因为他要找的也不是你。”

林太平道：“不是我是谁？”

小小姑娘道：“是我。”

这句话说出来，大家更吃惊。

叱咤一世的陆上龙王怎么会特地来找一个卖花的小姑娘？这种事有谁相信？

但看到这小姑娘的脸色，大家又不能不信。

她就像是已忽然变了个人，已不再害羞了，眼睛直视着林太平，缓缓地道：“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这本来也是个很容易回答的话，但林太平也被问得怔住。

小小姑娘看着他，嘴角露出了一丝凄凉的笑意，缓缓接着道：“没有人知道我是谁，甚至连我自己都不想知道。”

这句话也是林太平刚说过的，她现在又说了出来，大家本该觉得很可笑。

可是看到她现在的样子，无论谁都笑不出来的。

若不是有燕七在旁边，郭大路几乎已忍不住过去握起她的手，问她为什么要如此悲伤，如此难受。

她还年轻，生命又如此美丽，又有什么事是不能解决的呢？

林太平已过去握起她的手，柔声道：“无论你是什么样的人都无妨，我只知道，你就是你。”

小小姑娘就让自己冰冷的手被他握着，道：“我知道你说的是真心话，只不过——你还是应该问清楚我是谁的。”

林太平勉强笑了笑，道：“好，我问，你究竟是谁呢？”

小小姑娘闭上眼睛，缓缓道：“我就是你未来的妻子，你母亲未来的媳妇，但却是你父亲以前的仇人。”

林太平忽然全身冰冷，紧握着的手也慢慢地放开，垂下……

他的心也跟着一起沉下，仿佛已沉到他冰冷的脚心里，正被他自己践踏着。

玉玲珑！

她竟然就是玉玲珑。

没有人能相信这是真的事，没有人愿意相信。

这温柔善良纯真的小姑娘，真的就是那凶狠泼辣骄横的女煞星？

每个人的目光都盯在她的脸上。

她垂着头，发已凌乱，心也似已碎了。

郭大路心里突也不禁有了怜悯之意，长长叹了口气，苦笑道：“你是他母亲选中的媳妇，却是他父亲的仇人？世上哪有这么复杂的关系？你……你一定是在开玩笑。”

他当然也知道这绝不是玩笑，但却宁愿相信这不是真的。

玉玲珑笑得更凄凉，黯然道：“我明白你的好意，只可惜世上有些事就偏偏是这样子的。”

郭大路道：“我还是不信。”

玉玲珑垂着头，道：“陆上龙王和我们玉家的仇恨，已积了很多年，二十年前就发过誓，一定要亲眼看到玉家的人全都死尽死绝。”

郭大路失声道：“你父亲是不是他……”

他不敢问出来，因为如果玉玲珑的父亲真是死在陆上龙王的手里，杀父的仇恨，就没有别的人能够解得开了。

玉玲珑却摇了摇头，道：“我父亲倒不是死在他手上的。”

她目中又露出了怨恨之色，冷冷接道：“因为他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没法子再杀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郭大路松了口气，又忍不住皱了皱眉，道：“你母亲……”

玉玲珑道：“我母亲不姓玉，姓卫。”

郭大路道：“姓卫？难道是林夫人的姐妹？”

玉玲珑点点头，道：“就因为这关系，所以他才放过了我母亲，但他却不知道那时我母亲腹中已有了我，我还是姓玉的。”

郭大路叹道：“后来他当然已知道有你这么样一个人了。”

玉玲珑道：“所以我一直都在躲着他，他在北边，我就不到北边来，他在南边，我就不到南边去。他的名气比我还大，我躲他，总比他找我容易。”

郭大路苦笑着喃喃道：“我早就说过，一个人太有名，也不是件好事。”

玉玲珑道：“也并不太坏。”

郭大路道：“其实，你母亲本不该让你成名的，你如果真的是个很平凡的小姑娘，他也许就永远找不到你了。”

玉玲珑咬牙道：“那么样地活着，和死又有什么分别？”

郭大路道：“世上有很多人都是那么样活着，而且活得很好。”

玉玲珑道：“但我们玉家从来没有那样的人，玉家的声名也不能从我这一代断绝。”

郭大路道：“现在你母亲呢？”

玉玲珑默然道：“已经在三年前去世了。”

她咬着嘴唇，道：“她临死的时候，还怕陆上龙王不放过我，所以特地去找她的妹妹……”

郭大路道：“是她去找林夫人的？”

玉玲珑点了点头，道：“她希望林夫人能够化解开我们两家的冤仇，只可惜，林夫人自己也无能为力，所以……”

郭大路道：“所以她才将你许配给她的独生子，希望你们两家的怨仇，能从这婚事中化解。”

玉玲珑道：“我想她一定是这意思。”

郭大路用眼角瞟着林太平长叹道：“只可惜她的儿子，却不明白母亲的好意。”

玉玲珑凄然笑道：“下一代的人，总是不能了解上一代的好意，就连我也一样，我本来也一样不愿做他们林家的媳妇。”

她不敢去看林太平，但她的眼波还是情不自禁，向林太平瞟了过去。

林太平整个人都似已冰冷僵硬，忽然道：“那么你为什么要到这里来找我？”

玉玲珑笑得更凄凉，幽幽道：“你不明白？”

林太平大声道：“我当然不明白。”

玉玲珑咬着嘴唇，勉强忍耐着，不让眼泪流下，又问了一句：“你真不明白？”

林太平道：“不明白！”

玉玲珑身子突然颤抖，嘶声道：“好，我告诉你，我这么做，只为了我跟你说过，总有一天，要让你求我嫁给你的。”

林太平胸口像是忽然被人重重一击，连站都已无法站稳。

玉玲珑自己也像是要倒了下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林太平才咬着牙，一字字道：“现在我已明白了……总算明白了！”

他没有再说别的话，忽然转身，冲进了自己的房门里。

“砰”地，门关起。

玉玲珑也并没有再看他，但眼泪却已悄悄地流了下来……

第四十七章 人就是人

01

为什么暴风雨来临前，总是出奇的沉闷平静？

晴空如洗，一碧万里。

没有暴风雨。

暴风雨在人们的心里。

只有这种暴风雨引起的灾祸，才是最可怕的。

走廊下静得可以听见王动在屋子里的呼吸声。

他的呼吸声很沉重，竟似已睡着了。能在这种时候睡着的人，真有本事。

郭大路和燕七也不知到哪里去了，新婚夫妻的行动，在别人眼中看来总好像有点神秘。

只有红娘子陪着玉玲珑，两个寂寞的人，两颗破碎的心。

玉玲珑痴痴地望着远方。远方什么都没有，她眼睛里也什么都没有。

她整个人都似已变成空的。

红娘子忽然长长叹息了一声，道：“我知道你刚才在说谎。”

玉玲珑茫然道：“说谎？”

红娘子道：“你这次来找他，并不是为了要报复，并不是为了要他跪着求你。”

玉玲珑道：“我不是？”

红娘子道：“以前你也许不愿做林家的媳妇，但现在却已愿意做林太平的妻子，我看得出。”

她长长叹息着，道：“但我却不懂，你为什么不肯告诉他呢？”

玉玲珑咬着嘴唇，道：“你既然看得出，他也应该看得出。”

红娘子叹道：“你还不了解男人，尤其是他这种男人，他看来虽柔弱，其实却比谁都刚强。”

玉玲珑道：“哦？”

红娘子道：“但最刚强的人，有时也往往是最脆弱的人，别人只要有一点点地方伤害到他，他的心就会碎了。”

玉玲珑道：“你认为我伤害了他？”

红娘子道：“你不该对他那样说的，你应该老实告诉他，现在你对他的情意，让他知道你的真心，他才会以真心待你。”

玉玲珑凄然一笑，道：“我明白你的意思，我本来也想这么样做的，可是……”

她垂下头，垂得很低，轻轻地接着道：“现在无论怎么样做，都已太迟了……”

红娘子看着她，目中充满了怜惜和同情，仿佛已从这倔强孤独的少女身上，看到了她自己的影子。

不错，现在已太迟了。

机会一错过，是永不会再来的。

红娘子勉强笑了笑，道：“也许现在还来得及，也许你应该对他用点手段。对付男人，有时是要用些手段的，只要他娶了你，你就是林家的媳妇，陆上龙王想必也不会……”

玉玲珑突然抬起头，打断了她的话，道：“你不必再说了，我已有我的打算，无论如何，陆上龙王也是个人，我为什么一定要怕他？”

她神情虽然仍很悲伤，但目中已充满了倔强自傲的表情。

她本就不是个肯低头的人。

红娘子垂下头，知道自己的确已不必再说下去，也不能再说下去。

玉玲珑忽又握起她的手，柔声道：“无论怎么说，我还是一样感激你的好意。”

红娘子道：“我也知道。”

玉玲珑道：“但你却有件事不懂。”

红娘子道：“你说。”

玉玲珑望着王动的窗口，轻轻地问道：“你的确很能了解别人，但却为什么好像偏偏不能了解他呢？”

红娘子笑了笑，也笑得很凄凉，过了很久，才幽幽地叹了口气，道：“这也许只因为他本来就不是个人，否则现在又怎么睡得着呢？”

王动真的睡着了么？

屋子里为什么忽然没有了他的呼吸声？

02

陆上龙王斜倚在他的虎皮软榻上，盯着王动，就像要在他脸上盯出两个洞来。

连王动自己都觉得脸上似已被盯出两个洞来。

他从未看见过这么样的眼睛，从来未看见过这么样的人。

他想象中的陆上龙王，也不是这样子的。

陆上龙王应该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当然一定很高大、很威武、很雄壮，紫面长髯，狮鼻海口，也许已满脸白发，但是腰杆还是挺得笔直，就好像你在图画中看到的天神一样。

他说话的声音也一定像是洪钟巨鼓，可以震得你耳朵发麻，等到他怒气发作时，你最好的法子，就是远远离开他。

王动甚至已准备好来听他发怒时的吼声。

可是他想错了。

他一看到陆上龙王，就知道无论谁想激起他的怒火，都很不容易。

只有从不发怒的人，才真正可怕。

他脸色是苍白的，头发很稀，胡子也不长，须发都修饰得光洁而整齐，一双手也保养得很好，令人很难相信这双手是杀过人的。

他穿着很简单，因为他知道已不必再用华丽的衣着和珍贵的珠宝，来炫耀自己的身份和财富。

王动进来的时候，他并没有站起来。无论谁进来他都不会站起来。

无论谁都不会怪他失礼。

因为他只有一条腿！

这纵横天下，傲视武林的当世之雄，竟是个只有一条腿的残废。

巨大的帐篷里，静寂无声，除了他们两个人外，也没有别的人。

王动已进来很久，只说了四个字：“在下王动。”

陆上龙王连一个字都没有说，若是换了别人，一定会认为他根本没有听见自己的话。

但王动并没有这么想。

王动知道他必定是要拿定主意后才开口。

有种人是从来不会说错一句话，他显然就是这种人。

奇怪的是，这种人偏偏通常是说错一万句话也没关系的。

王动在等着，站着在等。

陆上龙王终于伸出手，指了指对面的一张狼皮垫，道：“坐。”

王动就坐下。

陆上龙王又指了指皮垫旁的小几上的金樽，道：“酒。”

王动摇摇头。

陆上龙王目光灼灼，道：“你只和朋友喝酒？”

王动道：“有时也例外。”

陆上龙王道：“什么时候？”

王动缓缓道：“想敷衍别人的时候。但我并不想敷衍你。”

陆上龙王道：“为什么？”

王动道：“我从不敷衍值得我尊敬的人。”

陆上龙王盯着他，又过了很久，忽然笑了笑，道：“你来早了。”

王动道：“我本不是来喝酒的。”

陆上龙王慢慢地点了点头，道：“你当然不是。”

他取起面前的玉杯，缓缓啜了一口，目光突又刀锋般转向王动，道：“你在看我的腿？”

王动道：“是。”

陆上龙王道：“你一定在奇怪，有谁能够砍断我的腿。”

王动道：“是。”

陆上龙王道：“你想不想知道是谁？”

王动道：“不想。”

陆上龙王道：“为什么？”

王动道：“因为无论他是谁，现在想必都早已经死了。”

陆上龙王忽又笑了笑，道：“看来你并不是多话的人。”

王动道：“我不是。”

陆上龙王道：“我喜欢说话少的人，这种人说出的话，通常比较可靠。”

王动道：“通常都是的。”

陆上龙王道：“好，现在你不妨说出你是想来干什么的了。”

他不等王动开口，突又冷冷道：“最好只用一句话说出来。”

王动道：“你不能杀玉玲珑。”

陆上龙王沉下了脸，道：“为什么不能？”

王动道：“你若想叫林太平活下去，就不能够杀玉玲珑。”

陆上龙王道：“我若杀了玉玲珑，林太平就会为她死？”

王动道：“你不信？”

陆上龙王道：“你信？”

王动道：“我若不信，就不会来。”

陆上龙王道：“你相信世上有肯为别人死的人？”

王动道：“不但有，而且很多。”

陆上龙王道：“说两个给我听。”

王动道：“林太平，我。”

陆上龙王笑了。

王动道：“你不信？”

陆上龙王道：“你信？”

王动道：“你不妨和我打赌。”

陆上龙王道：“赌什么？”

王动道：“用我的一条命，赌玉玲珑的一条命。”

陆上龙王道：“怎么赌？”

王动道：“林太平若不愿为玉玲珑死，你随时可以杀了我。”

陆上龙王道：“否则呢？”

王动道：“你就可以走了。所以无论输赢，你都毫无损失。”

陆上龙王冷笑道：“毫无损失？……这么想的人，一定还有两条腿。”

王动道：“我就算被人砍断了一条腿，也只会去找他，不会去找他的女儿。”

陆上龙王目光更锋利，又看了他很久，才缓缓道：“你能证明林太平肯为她死？”

王动道：“我不能，你能。”

他慢慢地接着道：“可是我相信他一定很快就会到这里来的。”

果然又有人来了，来的不是林太平，是红娘子、郭大路和燕七。

他们进来的时候，王动已不在这帐篷里。

看他们脸上的表情，显然和王动刚才同样惊异——无论谁也料想不到陆上龙王会是这么样一个人。

他们来的目的也和王动一样，因为他们对朋友也同样有情感和信心。

“信心”确实是样很神奇的东西，好像永远都不会令人失望的——友情也一样。

林太平并没有令他们失望。

03

陆上龙王斜倚在虎皮软榻上，看着林太平。

这是他亲生的儿子，他的独生子，他已将近有十五年未曾见过他。

可是他在看着他的时候，就好像和看着王动时并没有什么两样。

过了很久，他才伸出手，指了指王动刚才坐过的狼皮垫，道：“坐。”

林太平没有坐。

他的身子已僵硬，冷而僵硬，但他的眼睛却仿佛是潮湿的。

他面对着的，是他的父亲，十五年未曾见过一面的父亲。

他眼泪还未落下，已很不容易。

陆上龙王脸上还是全无表情，但眼角却似忽然多了几条皱纹，终于轻轻叹息了一声，道：“你长大了，而且看来很有自己的主意。”

林太平的嘴还是闭得很紧。

陆上龙王道：“你若不愿说话，为何要来？”

林太平又沉默了半晌，才缓缓道：“我知道你从来不愿听废话。”

陆上龙王道：“是的。”

林太平道：“你是不是一定要玉家的人全都死尽死绝？”

陆上龙王道：“是的。”

林太平道：“现在玉家已只剩下一个人。”

陆上龙王道：“是的。”

林太平的手也已握紧，一字字道：“你若杀了她，我也一定要杀一个林家的人。”

陆上龙王沉下了脸，道：“你要杀谁？”

林太平道：“我自己。”

陆上龙王盯着他，眼角的皱纹更深。

这是他的儿子，他骨中的骨，血中的血，这少年身体里流着的血，也和他是一样的，一样的倔强，一样的骄傲。

谁也不能改变这事实，连他自己都不能。

陆上龙王长长叹息了一声，道：“你应该知道，林家人说出的话，是永无更改的。”

林太平道：“我知道，所以我才这么说。”

他忽又接着道：“我也知道她和你并没有仇恨，甚至从来没见过你。”

陆上龙王道：“她又是你的什么人？你为什么一定要她活下去？”

林太平道：“因为她活下去，我才能活下去。”

陆上龙王道：“你们的情感已如此深？”

林太平咬着唇，道：“本来我也不知道的……”

陆上龙王打断了他的话，问道：“你什么时候才知道？”

林太平道：“你要杀她的时候——你杀了她你真的会很愉快？”

陆上龙王沉默着。

林太平道：“你自己也不能确定，是不是？但我却可以保证，你杀了她之后，一定比不杀她时更难受。”

陆上龙王沉着脸道：“你真的甘心为她死？”

林太平道：“死并不容易，但也不是什么太困难的事。”

陆上龙王道：“她呢？她是不是也肯为你做同样的事？”

林太平沉默着。

陆上龙王道：“你也不能确定，是不是？”

林太平缓缓道：“那也许因为他们家的人，并没有要杀我，并没有将你们上一代的仇恨，算在我们下一代人的身上。”

陆上龙王目光闪动，突然道：“好，我答应你，可是我有条件。”

林太平道：“什么条件？”

陆上龙王道：“她若也肯为你牺牲自己，那就证明你们的情感已足够深厚，我就让她走。”

林太平道：“否则呢？”

陆上龙王冷冷道：“否则你就该明白，她根本不值得你为她死。”

林太平的手握得更紧，道：“你难道是在跟我赌？用她的命来赌？”

陆上龙王道：“这至少赌得很公平，因为无论胜负都由她自己来决定。”

林太平道：“我怎知是否公平？”

陆上龙王道：“我保证你一定可以看到的，但你也一定要答应我一件事。”

林太平在听着。

陆上龙王道：“未分胜负之前，你绝不能插手——无论谁都不能插手。”

他目光如刀锋，一字字接着道：“否则这场赌就算你们输了。”

帐篷后垂着重帘，暗得很，从外面根本无法看到里面来。

但帘后的人，却可以看得见前面发生的事。

王动、红娘子、郭大路、燕七都已在这里，也已听到林太平所说的每句话，每个字。

他们觉得很安慰，因为林太平并没有令他们失望。

可是玉玲珑呢？

现在不但她自己的性命，已被她自己捏着，连林太平的性命都已被她捏在手里。

这也是林太平自己下的决定，显然他对她也同样有信心。

她会不会令他失望？

他们听到陆上龙王又在问：“你知不知道她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

林太平的回答很简单：“那已是以前的事，我就算知道，也已忘了。”

陆上龙王道：“她用了什么手段，使你能如此信任她？”

林太平道：“她用了很多种手段，但有效的却只有一种。”

陆上龙王道：“哪种？”

林太平道：“她说了真话。”

他一字字缓缓接着道：“她本不必说的，也没有人逼她，可是她说了真话。”

也不知为了什么，听了这句话，红娘子的头忽然垂下。

然后林太平也走了进来，看着他们，目光中充满了感激。

他的朋友也没有令他失望。

八个人静静地站在帐篷前，冷静得就像是八个石头人。

这正是陆上龙王座前的天龙八将，其中无论任何一个人，都足以威震一方。

但玉玲珑的眼睛里却好像根本没有看见他们。

她身上穿的还是那件卖花女的青布衣裳，昂着头，从他们之间走过去，走入帐篷。

她脸色很平静，但目中却充满了决心。

然后她就看见了陆上龙王。

陆上龙王并没有让她坐，但看着她的时候，目光却极锋利。

玉玲珑也没有等他开口，就大声道：“你知道我是谁？”

陆上龙王点点头。

玉玲珑道：“我已是玉家最后的一个人，你只要杀了我，就可以达成你的心愿。”

陆上龙王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那并不是我的心愿。”

玉玲珑道：“不是？”

陆上龙王淡淡道：“那不过是我说过的一句话。”

玉玲珑道：“你说的每句话都已做到。”

陆上龙王道：“还未做成的只有这一句。”

玉玲珑道：“你现在也许很快就会做到了。”

陆上龙王道：“也许？”

玉玲珑道：“也许的意思就是说不定。”

陆上龙王道：“你难道还敢和我交手？”

玉玲珑冷笑道：“为什么不敢，难道你以为自己真的很了不起？”

她不让陆上龙王开口，很快地接着又道：“一个人若连自己的妻子和儿子都无法照顾，再了不起也有限得很。”

陆上龙王居然并没有被激怒，淡淡道：“他们能照顾自己。”

玉玲珑冷笑道：“那是他们的事，你呢？你有没有尽到你的责任？世上做父亲和丈夫的人，若都跟你一样，女人和孩子只怕就已快死光了。”

陆上龙王的脸终于沉了下去，沉声道：“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些话？”

玉玲珑道：“我只是提醒你，你还有个妻子和儿子，你最好莫要忘记他们，因为他们也并没有忘记你。”

陆上龙王冷冷道：“现在你已经提醒过了。”

玉玲珑长长吐出口气，道：“不错，该说的话，我也全都说完了。”

她忽然挺起胸，双手抱拳，道：“请。”

她明知自己面对的是天下无敌的陆上龙王，明知帐外还有威震八表的天龙八将在等着，可是她神情却丝毫没有畏惧。

她身子虽然纤弱苗条，但却充满了决心和勇气，此刻这一挺胸抱拳，居然已隐隐有和陆上龙王分庭抗礼的气势。

陆上龙王忽然笑了笑，道：“你今年已经有多大年纪？”

玉玲珑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问出这句话，还是回答道：“十七。”

陆上龙王道：“你从几岁开始练武的？”

玉玲珑道：“四岁。”

陆上龙王冷笑道：“你只不过练了十三年武功，就已敢来与我交手？”

玉玲珑也冷笑着道：“我就算只练过一天武功，也一样是要来跟你一较高低，我们玉家的人无论武功比不比得上你，骨头总是硬的。”

陆上龙王突然纵声长笑，道：“好，好硬的骨头，好大的胆子。”

长笑声中，他身子忽然从榻上腾空而起，就像是下面有双看不见的手在托着他似的。

玉玲珑情不自禁，后退了半步。

她认得出这一招正是传说中“天龙八式”里的第一式“潜龙升天”。

但她却从未想到世上真的有人能将轻功练到这样的火候。

谁知陆上龙王身子腾空，居然还能开口说话，沉声道：“小心你的左右青灵穴。”

这“青灵穴”在两肱内侧之下约三分之一处，若被点中，肩臂不举，不能带衣。

但你若不将双臂举起，别人也根本无法点中你这两处穴道。

玉玲珑冷笑着，在心里想：“我就算不是你的敌手，但你若要点中我的青灵穴，只怕还不容易。”

她下定决心，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绝不将双臂举起。

以陆上龙王的身份地位，既然已说明要点她的青灵穴，自然绝不会再向别处下手。

就在这时，陆上龙王的人忽然间已到了她面前，一股强劲的风声，震得她衣襟飘飘飞起。

她身子一转，刚想借势将这一股力量化开，只听“啪、啪”两响，左右肩井穴已被拍住，两条手臂再也举不起来。

再看陆上龙王，不知何时已又躺在那软榻上，神态还是那么悠闲，谁也看不出他刚才曾经出过手的。

玉玲珑急得脸都红了，大声道：“你点的是我的肩井穴，不是青灵穴。”

陆上龙王淡淡道：“这倒用不着你提醒，肩井穴和青灵穴，我倒还分得出。”

玉玲珑道：“想不到你这么大一个人，说出来的话也不算数。”

陆上龙王道：“我几时说过要点你的青灵穴？”

玉玲珑道：“你刚才明明说过。”

陆上龙王道：“我只不过要你留意而已，和人交手时，身上每一处穴道都该留意的。”

他淡淡接着道：“何况武功一道，本以临敌应变、机智圆通为要，我点不中你的青灵穴，自然就只好点你的肩井穴，反正你两条手臂还是一样无法举起，我又何苦要点你青灵穴？你若连这道理都不懂，就算再练一百三十年，也一样无法成为高手的。”

他娓娓说来，就好像师傅在教训徒弟、父叔在教导子侄。

玉玲珑气得一张脸又由红变白，咬着牙道：“好，你杀了我吧。”

陆上龙王道：“你不服气？”

玉玲珑道：“死也不服。”

陆上龙王道：“好。”

“好”字出声，只听“哧”的一声，也不知是什么东西从他手中发出，打在她神封穴上。

玉玲珑只觉一股力量自胸口布达四肢，两条手臂立刻可以动了。

隔空打穴，已是江湖中极少见的绝顶武功，想不到这陆上龙王竟能隔空解穴。

玉玲珑咬了咬牙，显然已明知对方武功深不可测，也已准备拼了。

谁知她身子刚掠起，一招还未使出，忽然觉得一阵暖风吹过，左右青灵穴上麻了麻，一个人又落在地上，两条手臂又无法举起。

再看陆上龙王，已又躺回软榻，神情还是那么悠闲，就好像根本没有动过。

玉玲珑面如死灰。

她就算再骄傲，现在也已看出，陆上龙王若要取她的性命，只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

她那一身也曾震惊过很多人的武功，到了陆上龙王面前，竟变得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

陆上龙王看着她，淡淡道：“现在你服不服？”

玉玲珑长长吸进口气，道：“服了。”

她突又冷笑，很快地接着道：“但我服的只是你的武功，不是你的人。”

陆上龙王道：“哦？”

玉玲珑道：“你的武功纵然天下无敌，但你的人却是个气量偏狭的小人，你就算把我们玉家的人全都挫骨扬灰，也没有人会服你。”

陆上龙王沉下了脸，道：“小姑娘好利的嘴，竟敢在我面前如此放肆。”

玉玲珑冷笑道：“我为什么不敢？连死我都不怕，还有什么好怕的。”

陆上龙王目光闪动，喃喃道：“不错，一个人若已明知自己必死无疑，还有什么事不敢做，什么话不敢说的？”

他嘴角忽又露出一丝奇特的笑，接着道：“但我若答应不杀你，又如何？”

玉玲珑怔了怔，道：“你……你说什么？”

陆上龙王道：“我非但不杀你，而且绝不伤你毫发，你我两家的恩怨，也从此一笔勾销。”

玉玲珑道：“真……真的？”

陆上龙王道：“我说的话，几时有过不算数的？”

玉玲珑忽然觉得身子发软，几乎连站都站不住了。

她刚才面对空前未有的强敌，明知必死，却还是昂然无惧。

但现在别人已答应不杀她，她两条腿反而软了，直到这时她才发现，她本来是不想死的。

一个人只要还能活得下去，又有谁还真的想死呢？

陆上龙王锐利的目光，似已看透了她的心，慢慢地接着道：“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我立刻就让你走，从此绝不再找你。”

玉玲珑忍不住问道：“什么事？”

陆上龙王道：“只要你从此不提你和我儿子订下的那门亲事，从此不再见他。”

玉玲珑的脸色又变了，颤声道：“你……你要我从此不再见他？”

陆上龙王道：“从今以后，你只当世上根本没有他这么样一个人，只当从来没有见过他，你一样还是能活得很好的。”

他忽又笑了笑，淡淡道：“世上的男人很多，你说不定很快就会忘了他。”

玉玲珑脸色苍白，身子又开始颤抖，道：“我若不答应呢？”

陆上龙王悠然道：“你为什么不答应？你死了之后，岂非还是一样见不到他？”

玉玲珑慢慢地摇了摇头，喃喃道：“不一样……绝不一样。”

陆上龙王道：“有什么不一样？”

玉玲珑凄然一笑，道：“你不会懂的，你这种人永远都不会懂的。”

她笑得虽凄凉，但目中却又仿佛充满了一种神秘的幸福之意。

因为她已爱过。

这种感觉既没有任何事能代替，也没有任何人能夺走。

无论她的爱是苦是甜，至少已比那些从未爱过的人幸福得多。

陆上龙王看到她面上的表情，自己的脸色似已变了，忽然从金樽旁的一只碧玉壶中，倒出了一杯惨碧色的酒，沉声道：“你若真的不答应，就将这杯酒喝下去，从此也不再有烦恼。”

玉玲珑盯着这杯毒酒，一字字道：“我只能答应你一件事。”

陆上龙王道：“什么事？”

玉玲珑目光凝视到远方，道：“我绝不能忘记他，也绝不会忘记他，我无论是死是活，我心里总有他，无论你有多大的本事，也拿我没办法。”

她忽然冲出，将那杯毒酒喝下。

然后她的人也立刻倒下。

可是她的嘴角，却还是带着那种神秘的、幸福的微笑。

因为她知道，此后无论是天上地下，都没有人再能要她忘记他了……

04

陆上龙王似已怔住。

世上居然真有这种人，这种情感，这的确是他永远不能了解的。

林太平已冲了过去，扑倒在玉玲珑身上。

陆上龙王没有去看他，已不忍再去看他。

也不知过了多久，林太平才站起来，脸上毫无血色，眼睛里却满是血丝，瞪着他，嗄声道：“你答应过我的……”

陆上龙王只长长叹息了一声，似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林太平道：“你答应过我，一定会做得很公平，但现在……”

陆上龙王打断了他的话，道：“我知道这并不公平，但世上不公平的事本就很多，一个人若想活下去，就应该学会忍受这种事。”

林太平道：“我学不会，永远都学不会……”

他脸上的表情，忽然也变得很神秘，很奇特，嘴里甚至也露出一丝和玉玲珑同样的微笑，慢慢地接着道：“我只知道世上绝没有人能要她忘记我，也绝没有人能要我忘记她……”

听到这句话，看到他面上的表情，郭大路的热泪已忍不住泉水般夺眶而出。

他了解这种人，了解这种情感。

他知道林太平也不想活了，忍不住跳起来，就要冲出去。

但也不知为了什么，王动却拉住了他，沉声道：“再等一等。”

郭大路嗄声道：“现在还等什么？”

王动的眼睛里发着光，道：“再等一等你就会知道的。”

但就在这时，林太平已将桌上的那壶毒酒，全都喝了下去。

“我也答应过你，你若杀了她，我也一定要杀一个林家的人。”

他杀了他自己。

他也倒了下去，倒在玉玲珑身上。

两个人的嘴角，都带着同样的微笑，笑得幸福而神秘……

郭大路眼睛都红了，正想一把揪住王动，问他为什么要他等？

但也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一个神秘而动人的声音：“你输了。”

一个人忽然出现在帐幕里，长身玉立，风华绝代，赫然竟是林太平的母亲“卫夫人”。

她嘴角竟也带着同样神秘的微笑。

郭大路又怔住。

她看着自己的儿子死在面前，怎么还笑得出？

陆上龙王脸上的表情也很奇特，也不知是愉快？还是痛苦？是得意？还是失望？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地点了点头，长叹道：“不错，我输了。”

卫夫人道：“现在你总该相信，并不是每个人都和你一样，都是为了自己活着的，现在你总该知道，世上有很多事都比生命更重要。”

陆上龙王垂下头，忽又笑了笑，道：“总算我知道得还不太迟。”

卫夫人凝视着他，柔声道：“还不太迟？”

陆上龙王也抬起头，凝视着她，道：“不迟。”

两个人目光中忽然都涌出一种神秘的情感，忽然相视一笑。

他们多年的误会和恩怨，就仿佛都已在这一笑之中，化作了春风。

本就是刻骨难忘的人，她对他还有什么不能原谅，不能了解的事呢？

可是她的儿子……

陆上龙王眼睛还在凝视着她，微笑着道：“他已喝下了他们一生中最苦的一杯酒，现在你已不妨给他们喝些甜的了。”

卫夫人柔声道：“大家都应该喝些甜的了……”

她忽然回头向垂帘中的郭大路他们一笑，道：“现在你们总该已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为什么还不出来喝一杯甜酒？”

郭大路还不明白，燕七却已明白了。

燕七道：“第一个跟陆上龙王赌的，并不是王老大，是卫夫人。”

王动道：“为了她儿子一生的幸福，所以她才不惜去找陆上龙王赌。”

燕七道：“她的赌法也跟我们一样，她知道世上有很多人都可以为别人牺牲他自己的，所以她赢了。”

她凝视着郭大路，目中也充满了温柔之意。

郭大路轻轻握住她的手，柔声道：“不错，明白这道理的人，永远都不会输的。”

王动道：“陆上龙王给他们喝的那杯酒，当然绝不是真的毒酒。”

当然不是。

因为林太平和玉玲珑现在已又站了起来，正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现在世上已没有任何人再能拆散他们了，因为他们有勇气喝下生命中最苦的那杯酒。

是苦酒，但却不是毒酒。

你知不知道世上有种神秘的酒，能让你逃避这尘世片刻，然后再复活？

你知不知道世上本就有很多神秘的事，是特地为了真心相爱的人而存在的？

郭大路转向王动，道：“你刚才拉住我，难道你早已知道那不是毒酒？”

王动道：“我不知道——但我却知道，没有一个做父亲的人，能忍心毒死自己的儿子，我相信只要是人，就一定有人性。”

郭大路道：“你有信心？”

王动道：“有！”

郭大路叹了口气，道：“这就难怪你也永远不会输了。”

垂帘后已只剩下红娘子和王动。

红娘子垂着头，道：“他们都在外面等你，你还不出去？”

王动道：“你呢？”

红娘子道：“我……我不配跟你们在一起。”

王动道：“为什么不配？”

红娘子目中已有了泪光，垂着头道：“因为我也跟陆上龙王一样，从来不知道，真正的情感，是用不着用任何手段的，你若要得到别人的真情，只有用自己的真情去换取，绝没有第二种法子。”

王动道：“但现在你已经知道了？”

红娘子点点头。

王动道：“你现在知道总算还不太迟。”

红娘子霍然抬起头，凝视着他，目中充满了希望，道：“现在还不太迟？”

王动也在凝视着她，声音也变得非常温柔，柔声道：“不迟，只要你真的能明白这道理，永远都不会太迟的。”

他伸出了手，握住了她的手，柔声道：“所以现在我们也应该跟他们一起去喝杯甜酒，我们的苦酒也已喝得太多了。”

05

酒是甜的，甜而美。只有经得住考验，受得住打击的人，才能喝到这种酒。

也只有他们才配喝。

陆上龙王金樽在手，看着他的儿子和媳妇，道：“我亏待了你们，我应该补偿，随便你们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们。”

林太平道：“我们不要。”

陆上龙王道：“为什么不要？”

林太平道：“因为我们要的，没有人能给我们，你也不能。”

陆上龙王道：“我也不能给你们？谁能给你们？”

林太平眼睛里发着光，道：“我们自己，只有我们自己。”

陆上龙王道：“你们究竟要什么？”

林太平道：“我们要的，现在我们已经有了。”

他握住他妻子的手，充满了幸福和满足。因为他要的是自由、爱情和快乐，现在他全都得到。

这绝不是别人赐给他们的，也绝没有任何人能给他们。

你若也想要自由、爱情和快乐，就只有用你的信心、决心和爱心去换取，除此之外，绝对没有别的法子。

绝对没有。就因为他们明白这道理，所以他们才能得到。所以他们永远都很快乐。

谁说英雄寂寞？

我们的英雄就是欢乐的！

《欢乐英雄》全书完

古龙文集·大人物

第一章 红丝巾

第二章 一百零八刀

第三章 金丝雀和一群猫

第四章 优雅的王大娘

第五章 王大娘的真面目

第六章 粉红色的刀

第七章 大小姐与猪八戒

第八章 上西天的路途

第九章 排场十足的张好儿

第十章 寂寞的大小姐

第十一章 安 排

第十二章 不是好事

第十三章 男人喜欢到的地方

第十四章 秦歌，秦歌

第十五章 大英雄本色

第十六章 不速之客

第十七章 大英雄与酒鬼

第十八章 做大英雄的滋味

第十九章 赌场和庙

第二十章 鬼 屋

第二十一章 少女的心

第二十二章 似真似幻

第二十三章 高 手

第二十四章 谁是高手

第二十五章 神偷・跛子・美妇人

第二十六章 酒与醉

第二十七章 梵音寺

第二十八章 意想不到的事

第二十九章 杨凡与柳风骨

第三十章 绝 路

第三十一章 请君入棺

第三十二章 大人物

第一章 红丝巾

01

这少年手里握着柄刀，刀柄上的丝巾在风中飞扬。

红丝巾，红得像刚升起的太阳。

刀锋在烈日下闪着光，少年在烈日下流着汗，汗已湿透了他那身黑绸子的衣裳。

他已被包围，包围他的人虽然只有四个，但他却知道这四个人的可怕，他已有好几次想抛下刀，想放弃抵抗，放弃一切。

他没有这么样做。

因为他不能辱没了这柄刀上系着的红丝巾，不能辱没这红丝巾所象征的那个人。

系上这红丝巾，就表示你决心要奋斗到底，死也不能在任何人面前示弱！

这红丝巾的本身仿佛就能带给人一种不屈不挠的勇气！

他挥刀，狂呼，冲过去。

鲜红的丝巾飞舞，比刀光更夺目。

他立刻就听到刀锋砍入对方这人骨头里的声音。

这人倒下去，眼珠凸出，还在直勾勾地瞪着这块鲜红的丝巾。

他并不是死在这柄刀下，也不是死在这少年的手下的。

要他命的就是这块红丝巾，因为他早已被这块红丝巾所象征的那种勇气震散了魂魄！

02

这少女斜倚着柴扉，眼波比天上的星光更温柔。

她拉着他的手，她舍不得放他走。

他腕上系着的丝巾在晚风中轻拂。

红丝巾，红得像情人的心。

夜已深，他的确应该走了，早就应该走了。

他没有走。

因为他不能辱没了手腕上系着的这块红丝巾，你只要系上这红丝巾，就不能让任何少女失望。

这红丝巾不但象征着勇气，也象征着热情。火一般的热情。

他终于凑过去，在她耳旁低语。

他的蜜语比春风更动人。

可是她的眼波却还是在痴痴地凝注着他腕上的红丝巾。

他的热情忽然消失，因为他忽然发现她爱的也许并不是他这个人，而是他腕上的这块红丝巾。

当她拉着他的手，她心里想着的也许并不是他，而是这红丝巾象征的那个人。

也不知有多少少女的心中、梦中都有那个人。

那个人叫秦歌。

03

他洗过澡，挽好发髻，将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然后才穿上那身新做成的黑绸衣裳，小小心心地在腰上系起一条红丝巾。

他不喜欢穿黑绸衣服，也不喜欢鲜红的丝巾。

可是他不能不这么样做。

因为他若不这么样做，就表示他没有勇气，没有热情。

自从虎丘一战后，江南的染坊中就不能不将各色各样的丝巾都染成红的，因为所有的少年都要在身上系一块红丝巾。

一个少年身上若没有系着块红丝巾，简直就不敢走出门去。

有的人纵已不再少年，若是想学少年、学时髦，也会在身上系块红丝巾，表示自己并不太老，并没有落伍。

风流的少年将红丝巾系在腕上、腰上；勇敢的少年将红丝巾系在刀上、剑上；市井中的少年甚至将红丝巾系在头上。

但却从来没有人将红丝巾系在脖子上。

没有人敢！

因为秦歌是将红丝巾系在脖子上的。

你若也敢将红丝巾系在脖子上，秦歌自己就算不在乎，别的人也会将你这条红丝巾砍断，连着脖子一齐砍断！

你可以学他，可以崇拜他，却绝不能有丝毫冒犯他。他若喜欢一个人站在桥上静赏月色，你要赏月色也只能站在桥下。

秦歌就是秦歌，永远没有第二个，以前没有，将来也不会有！

自从虎丘一战后，秦歌就成了江南每个少男心目中的英雄，每个少女心目中的偶像。

04

秦歌当然是田思思心目中的大人物！

第二章 一百零八刀

01

田思思斜倚在一张铺着金丝毡的湘妃竹榻上，窗外浓荫如盖。

风中带着荷花的清香，她手里捧着只碧玉碗，碗里是冰镇过的莲子汤。

冰是用八百里快马从关外运来的，“锦绣山庄”中虽也有窖藏的冰雪，但田思思却喜欢关外运来的冰。

没有别的理由，只因为她认为关外的冰更冷些。

她若认为月亮是方的，也没有人反对。

只要田大小姐喜欢，她无论要做什么事都没有人敢反对。

这不仅因为她是世袭镇远侯、“中原孟尝”田白石田二爷的独生女儿，也因为她实在是个甜丝丝的人儿。不但人长得甜，说话也甜，笑起来更甜，甜得令任何人都不愿，也不忍拒绝她的任何要求。

大家唯一的遗憾是，能见到这位甜人儿的机会太少了。

只有在每年元宵田二爷大放花灯时，她才会在人前露一露面，除此之外，她终年都藏在深闺中，足不出户，谁也休想一睹她的颜色。

田二爷号称“中原孟尝”，当然不是个小气的人，纵然挥手千金也不会皱一皱眉，但却绝不肯让任何人有接近他女儿的机会。

他对他的女儿看得比世上所有的珠宝加起来都珍贵千百倍。

02

莲子汤已不再凉沁人心，田思思只轻轻啜过一口，就随手递给了她的丫环田心。

田心不但是她的贴身丫环，也是她最好的朋友，唯一的朋友。

若没有田心，她更不知道要多么寂寞。

现在田心就坐在她面前一张小板凳上，低着头在绣花，金炉中燃着的龙涎香已渐渐冷了，风吹竹叶，宛如思春的少女在低诉。

田思思忽然夺过她使女手中的绣花针，带着三分娇嗔道：“你别总是低着头绣花好不好？又没有人等着你的绣花枕头做嫁妆。”

田心笑了，用一只白生生的小手轻捶着自己的腰，道：“不绣花干什么？”

田思思道：“陪我聊天。”

田心撅起嘴，道：“整天不停地聊，还有什么好聊的？”

田思思眼波流动，道：“说个故事给我听。”

“锦绣山庄”终年都有客人，许许多多从四面八方来的客人，田心从他们嘴里听到许许多多又可怕、又好听的故事，然后再回来说给她的小姐听。

田心道：“这几天来的客人都是笨蛋，连故事都不会说。只晓得拼命往嘴里灌酒，就好像生怕喝少了不够本似的。”

田思思的眸子在发光，却故意装得很冷漠的样子，淡淡地道：“那么你就将虎丘那一战的故事再说一遍好了。”

田心道：“那故事我已忘了。”

田思思道：“忘了？那故事你已说了七八遍，怎么会忽然忘了？”

田心的嘴撅得更高，板着脸道：“那故事我既已说了七八遍，你也不会忘了的。既然没有忘，为什么还要听？”

田思思的脸红了起来，跳起来要用针去扎这坏丫头的嘴。

田心娇笑着，闪避着，喘着气告饶，道：“好小姐，你要听，我就说，只要小姐你高兴，我再说一百遍都没关系。”

田思思这才饶了她，瞪着眼道：“快说，不然小心我扎破你这张小撅嘴。”

田心在板凳上坐直，又故意咳嗽了几声，才慢吞吞地说道：“虎丘一战就是秦歌少侠成名的一战，七十年来，江湖中从未有任何战役比这一战更轰动，也从未有任何战役比这一战流的血更多。”

这故事她的确已说过很多次，说起来熟得就好像老学究在背三字经，就算睡着了，都能说得一字不漏。

但田思思却像是第一次听到这故事似的，眸子里的光更亮。

田心道：“那天是五月初五端午节，每年这一天，江南七虎都要在虎丘山上聚会，这七条老虎都不是好老虎，不但吃人，而且不吐骨头。”

田思思道：“这么样说来，别人一定全都很怕他们了？”

田心道：“当然怕，而且怕得厉害，所以大家虽然都很想做打虎的英雄，都知道这一天他们在虎丘，却从来没有人敢去找他们的，直到五年前的那一天……”

田思思道：“那天怎么样？”

这故事她当然也早就听熟了，当然知道应该在什么时候插嘴问一句，才好让田心接着说下去。

田心道：“那天七只老虎上山的时候，半路遇到个很漂亮的女孩子，这七只老虎一看到漂亮女孩子就好像饿狗看到了肉骨头，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把这女孩子抢上山去。”

田思思道：“他们不知道这女孩子是谁吗？”

田心道：“那时他们当然不知道这女孩子是秦歌的心上人，就算知道，他们也不怕，他们谁都不怕，因为从来就没有人敢去惹他们。”

田思思道：“但这次他们却遇见了一个。”

田心道：“那时秦歌还没有出名，谁也想不到他有那么大的胆子。他说要上山去打老虎的时候，别人都以为他吹牛，谁知他竟真的去了。”

田思思道：“他一个人去的？”

田心道：“当然是一个人，他单枪匹马上了虎丘，找到那七只老虎，虽然将其中两只老虎刺伤，但自己也被老虎刺了一百零八刀。”

田思思道：“一百零八刀？”

田心道：“不多不少，正是一百零八刀，因为这是老虎的规矩，他们活捉了一个人后，绝不肯痛痛快快地一刀杀死，一定要刺他一百零八刀，让他慢慢地死。”

田思思叹了口气，道：“世上只怕很少有人能挨得了这一百零八刀的。”

田心道：“非但很少，简直没有人能挨得了，但我们的秦歌却硬是咬着牙挨了下来，因为他不想死，他还想报仇。”

田思思道：“他还敢报仇？”

田心道：“他不但身子像是铁打的，胆子也像是铁打的，大家都以为他这次侥幸逃了活命之后，一定会谈虎色变了。”

她也叹了口气，才接着说：“谁知第二年他又到了虎丘，又找到了这七只老虎。这次，他重伤了其中的四个。”

田思思道：“他自己呢？”

田心叹道：“他自己又挨了一百零八刀，这次老虎的出手当然更重，但他还是挨了下去，据后来看到他的人说，他挨过这一百零八刀后，身上已没有一块完整的地方，流的血已足够将虎丘山上的石头全都染红。”

田思思咬着嘴唇道：“那些老虎为什么不索性杀了他？”

田心道：“因为那是他们的规矩，他们若要刺这个人一百零八刀，就不能少刺一刀，而且第一百零八刀一定要和第一刀同样轻重，他们从来也没有想到一个人挨过这一百零八刀后，还能活着，还有胆子敢去找他们报仇。”

田思思道：“但秦歌却挨了二百一十六刀。”

田心道：“他挨了三百二十四刀。”

田思思道：“为什么？”

田心道：“因为第三年他又去了，又挨了一百零八刀。只不过这次他已伤了七只老虎的其中五只。”

田思思道：“遇见这样的人，他们难道一点也不害怕？为什么还敢让他活着？”

田心道：“因为那时他们自己也已骑虎难下，因为那时这件事已经轰动了江湖，已经有很多人专程赶到虎丘山看热闹。”

田思思道：“所以他们绝不能刺到第一百零七刀时就让秦歌死了，刺到第一百零八刀时，也绝不能比第一刀重。”

田心道：“不错，像他们这种人，无论如何也不能在江湖中人面前丢自己的脸，否则还有谁会像以前那么样怕他们？”

田思思道：“但他们其中既已有五个人受了伤，别人为什么不索性将他们除去了呢？”

田心道：“因为大家全都知道秦歌受了多么大的罪，忍受了多么大的痛苦，大家谁都不忍令他功亏一篑，都希望能看到他亲手杀了这七只老虎，而且大家都已知道这第三百二十四刀，已经是最后一刀。”

她眸子里也发出了光，接着说：“所以当这最后一刀刺下去，秦歌还没有死的时候，每个人都不禁发出了欢呼。”

田思思道：“那七只老虎自己难道不知道这已是最后一刀？”

田心道：“他们自己心里当然也有数，所以第三年他们已找了不少帮手上山，这也是别的人没有向他们出手的原因。”

田思思道：“第四年呢？”

田心道：“第四年他们找的帮手更多，但就连他们自己的朋友，都不禁对秦歌生出了佩服之心，秦歌向他们出手的时候，竟没有一个人帮他们的忙。等秦歌将最后一只老虎杀了时，虎丘山上欢声雷动，据说十里外都能听到。”

田思思目光凝注着炉中袅娜四散的香烟，她仿佛已看到了一个脖子上系着红巾的黑衣少年，自烟中慢慢地出现，微笑着接受群豪的欢呼喝彩。

田心道：“直到那时，秦歌脸上才第一次露出笑容，他笑得那样骄傲，又那么沉痛，因为那时他那心上人已经死了，已看不到这光荣的一天。”

她轻轻叹息了一声，道：“自从那一天之后，‘铁人’秦歌的名字就响遍了江湖！”

田思思也轻轻叹息了一声，道：“他真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

田心道：“像他这么勇敢，这么多情的人，天下的确很难找得出第二个。”

田思思忽然跳起来，抓住她的手，道：“所以我非嫁给他不可。”

她脸上带着红晕，看来又坚决，又兴奋，又美丽。

田心却“扑哧”一声笑了，道：“你又想嫁给他？你到底想嫁给多少人？”

她扳着指头，又道：“最早你说一定要嫁给岳环山，然后又说一定要嫁给柳风骨，现在又想嫁给秦歌了，你到底想嫁给谁呢？”

田思思道：“谁最好，我就嫁给谁。”

她眼波流动，红着脸道：“依你看，这三个人谁最好？”

田心笑道：“我可不知道，这三个人虽然全都是了不起的大人物，我却连一个都没有见过。”

她想了想，自己的脸也红了，轻轻地接着道：“我只知道秦歌既多情又勇敢；柳风骨却是天下第一有智慧的人，无论什么困难，他都有法子解决，而且总令人口服心服，一个女孩子若能嫁给他，这辈子也不算白活了。”

田思思道：“岳环山呢？嫁给他难道就不好？”

田心咬着嘴唇，道：“他不行，据说他的年纪已不比老爷小。”

田思思也咬起了嘴唇，道：“老有什么关系，只要他最好，就算已经有七十岁，我还是要嫁给他。”

田心忍住笑道：“他若已经有了老婆呢？”

田思思道：“有了老婆也没关系，我情愿做他的小老婆。”

田心终于又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道：“他们三个若都一样好呢？你难道就同时嫁给他们三个？”

田思思像是忽然听不见她说话了，痴痴地发了半天怔，忽又拉起她的手，悄悄道：“你偷偷溜出去，替我买几身男人穿的衣服来，好不好？”

田心也发怔了，道：“小姐，你要男人穿的衣服干什么？”

田思思又出了半天神，才轻轻道：“梁山伯和祝英台的故事你听过没有？”

田心笑道：“那本《银字儿》也是我偷偷拿给你看的，我怎么会没听说过？”

田思思道：“听说一个女孩子要出门，就得扮成男人才不会被人欺负。”

田心瞪大了眼睛，吃惊道：“小姐你想出门？”

田思思点点头，咬着嘴唇道：“我要自己去看看，他们三个人究竟是谁好！”

田心再也笑不出来了，吃惊道：“小姐你一定是在开玩笑。”

田思思道：“谁跟你开玩笑，快点去替我把衣服找来。”

田心非但笑不出，简直想哭出来了，合起双手，苦着脸道：“好小姐，你饶了我吧，老爷若知道，不打断我的腿才怪。”

田思思也瞪起了眼，道：“你若不去，我现在就打断你两条腿。”

她眼珠一转，突又笑了，轻轻拧了拧田心的小脸，吃吃地笑着道：“何况，你年纪也已不小，难道就不想到外面去找个好丈夫么？”

田心也顾不得害臊，跳起来拉住她小姐，道：“你肯带我一起去？”

田思思笑道：“当然，我怎能舍得甩下你一个人冷冷清清地待在家里呢？”

田心已被吓白了的小脸又渐渐苹果般发红，眸子里又渐渐发了光，瞧着窗外痴痴地出了神。

田思思柔声道：“外面的世界是那么美丽，那么辽阔，尤其是江南，现在更是万紫千红、繁花如锦的时候。一个人活着时若不到江南去开开眼界，他这一辈子才真是白活了。”

田心就像是做梦似的，走到窗口，她的神魂似已飞越到江南，那温柔的流水旁，温柔的柳条下，正有个温柔而多情的少年在等着她。

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有哪个不喜欢做梦呢？

田思思道：“快去吧，只要你不说，我不说，老爷绝不会知道的，等我们带了个称心如意的女婿回来，他老人家一定喜欢得很。”

田心的心里面就算已千肯万肯，嘴里还是不能不拒绝，拼命摇着头道：“不行，我还是不敢。”

田思思立刻板起了脸，道：“好，小鬼，你若真敢不听话，我就把你许配给马房的王大光。”

用“大光”来形容王大光这个人的脸虽不适合，形容他的头却真是再好也没有。

他的头看来就像是个剥光了的鸡蛋，连一根毛都没有。

只可惜他的脸却太不光了，每边脸上都至少有两三百颗黑麻子，比风干了的桔子皮还麻得厉害。

一想到这个人，田心就要吐，想到要嫁给这样一个人，她的腿都软了，几乎当场跪了下来。

田思思悠然道：“我说过的话就算数，去不去都看你了。”

田心立刻道：“去，去，去，现在就去，却不知小姐你是想做个雄纠纠、气昂昂的花木兰呢？还是做个文质彬彬、风流潇洒的祝英台？”

03

天青色的软绸衫，天青色的文士巾，田思思穿在身上，对着妆台前的铜镜，顾影自怜，自己也实在对自己很满意。

她想板起脸，做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来，却忍不住笑了，嫣然道：“小撅嘴，你看我现在像不像是个翩翩浊世的佳公子？”

田心也笑了，抿着嘴笑道：“果然是文质彬彬、风流潇洒，就算潘安再世见了你，也只有乖乖地再躺回棺材里去。”

田思思却忽然皱起了眉，道：“现在我只担心一件事。”

田心道：“什么事？”

田思思道：“像这样的男人走到外面去，一定会被许多小姑娘看上的，我还没找到丈夫，却有一大堆小姑娘追在后面要嫁给我，那怎么办呢？”

田心也皱起了眉，正色道：“这倒真是个大问题，我若不知道你也是个女的，就非嫁给你不可。”

田思思道：“好，我就要你。”她忽然转过身，张开手，龇着牙道：“来，小宝贝，先让我抱着亲一亲。”

田心吓得尖叫起来，掉头就跑。

田思思追上去，一把揽住她的腰，道：“你又不愿了是不是？不愿也不行。”

田心喘着气，道：“就算要亲，也没有像你这样子的。”

田思思道：“这样子有什么不对？”

田心道：“这样子太穷凶极恶了，胆小的女孩子不被你活活吓死才怪。”

田思思自己也忍不住“扑哧”笑了，道：“那要什么样子才对呢？”

田心道：“更温柔些、体贴些，先拉住人家的手，说些深情款款的甜言蜜语，打动人家的心，让人家自动投怀送抱。”

田思思道：“说些什么呢？”

田心道：“譬如说，你说你一直很孤独、很寂寞啰，从来没有见过像她这么样的女孩子啰，自从见到她之后，你才忽然觉得人生变得有意思起来，若没有她，你一定再也活不下去。”

她话还未说完，田思思已笑弯了腰，道：“这些话肉麻死了，男人怎么说得出口？”

田心道：“这你就不懂了，小姑娘就喜欢听肉麻的话，愈肉麻愈好。”

田思思吃吃笑道：“想不到你还蛮有经验，这种话一定听人说过不少次了。”

田心脸红了，撅起嘴，道：“人家说正经的，你却拿人家开玩笑。”

田思思道：“好，我也问你句正经的。”

田心道：“问什么？”

田思思眨着眼，道：“我问你，你这小撅嘴到底被人家亲过没有？”

田心已扑到床上，一头钻进了被窝，还用两只手蒙住耳朵，道：“不要听，不要听，这种羞死人的话真亏你怎么说得出来的。”

田思思的脸也有些红红的，幽幽道：“别人像我这样的年纪，这种事做都不知道做过多少次了，我说说有什么关系？”

田心道：“听你说话，别人真很难相信你会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黄花闺女。”

她叹了口气，摇着头又道：“这只能怪老爷不好，为什么还没有替你成亲呢？若早有了婆家，你也不会整天地想这些糊涂心思了。”

田思思一甩手，扭过头，板起脸道：“小鬼，说话愈来愈没规矩。”

看到小姐真的有点像发脾气的样子，田心就软了，讪讪地走过来，赔着笑道：“刚刚我才听到一个消息，小姐你想不想听？”

田思思道：“不想听。”

田心叹了口气，道：“其实那倒真是个大消息，但小姐既然不想听，我也不敢说。”

田思思咬着嘴唇，憋了半天气，还是憋不住，恨恨道：“你不敢说，你的胆子呢？”

田心道：“做丫头的人怎么能有胆子。”

看到俏丫头真有点受了委屈的样子，做小姐的心也软了，转过身，一把抱住了田心，道：“你不说，好，我就真的亲你，亲亲你的小撅嘴。”

田心早已笑得连气都透不过来，道：“好小姐，求求你放手吧，我说……我说……”

她好容易才喘过一口气，这才悄悄道：“听说老爷已经有意思把你许配给杨三爷的大公子。”

田思思立刻紧张了起来，道：“哪个杨三爷？”

田心道：“当然是大名府的那位杨三爷。”

田思思怔了半晌，忽然道：“快收拾衣服，我们今天晚上就走。”

田心道：“急什么？”

田思思道：“听说杨三叔那个儿子是个怪物，从小就住在和尚庙里，连庙里的老和尚都说他是天上的怪物投胎的，这种人我怎么受得了？”

她忽又道：“还是我来收拾衣服，你去雇辆大车，在后花园的小门外等着。”

田心道：“雇车干什么？骑马不快些么？”

田思思道：“我们至少有六七口箱子要带走，不雇车怎么行？”

田心瞪大眼睛，道：“六七口箱子？小姐你究竟想带些什么？”

田思思道：“要带的东西太多了，譬如说，妆盒、洗脸盆、镜子，这几样东西就得装一口箱子。我们虽然扮成男人，但总不能不梳头洗脸吧！”

她眼珠子一转，又道：“还有被褥、枕头，也得装一口箱子，你知道我是从不用别人的东西的——对了，你还是先去把我吃饭用的那些碟子碗筷用软巾包起来；还有这香炉、棋盘，也得包起来。”

田心听得眼睛都直了，道：“小姐，你这是在办嫁妆么？婆家还没有找到，就先办嫁妆，不嫌太早了点吗？”

第三章 金丝雀和一群猫

01

田思思道：“不带这些东西，你难道要我盖那些臭男人盖过的被睡觉？用那些臭男人用过的碗吃饭？”

田心忍住笑道：“就算小姐不愿用别人的东西，我们在路上也可以买新的。”

田思思道：“买来的也脏。”

田心道：“这些东西难道不是买来的吗？”

田思思撅起嘴，道：“我不管，这些东西我非带走不可，一样都不少，否则……”

田心叹了口气，替她接了下去，道：“否则就把我许配给王大光，是吗？”

她眼珠子一转，忽又吃吃笑道：“有个人总说我是小撅嘴，其实她自己的小嘴比我撅得还高。”

她说要的东西，就非要不可，你就算说出天大的理由来，她也拿你当放屁。

她可以在一眨眼间跟你翻脸发脾气，但你再眨眨眼，她说不定已将发脾气的事忘了，说不定会拉着你的手赔不是。这就是田大小姐的大小姐脾气。

所以我们的田大小姐就带着她的洗脸盆、妆盒、镜子、被褥、枕头、香炉、棋盘……还有几十样你想都想不到的东西，踏上了她的征途。

这是她生平第一次出门。

她的目的地是江南。

因为她心目中三个大人物都在江南。

但江南究竟是个怎么样的地方呢？离她的家究竟有多远？

这一路上会经过些什么样的地方？会遇见些什么样的人？

这些人是好人？还是恶人？会对她们怎么样？

她们是不是真会遇到一些意外危险？是不是能到达江南？

就算她们能到江南，是不是真能找得到她心目中的那三个大人物？

他们又会怎么样对她？

这些事田大小姐全都不管，就好像只要一坐上车，闭起眼，等张开眼来时，就已平安到了江南，那三位大人物正排着队在等她。

她以为江湖就像她们家的后花园一样安全，她以为江湖中人就像她们家的人一样，对她百依百顺、服服帖帖。

像这么样一个女孩子踏入了江湖，你说危险不危险？

她若真能平平安安地到达江南，那才真的是怪事一件。

她在这一路上遇到的事，简直令人连做梦都想不到，你若一件件去说，也许要说个两三年。

02

繁星，明月，晚风温暖而干燥。

中原标准的好天气。

车窗开着，道旁的树木飞一般往后倒退，马车奔得很急。

田思思就像是一只已被关了十几年，刚飞出笼子的金丝雀，飞得离笼子愈远愈好，愈快愈好。

风从窗子外吹进来，吹在她身上，她兴奋得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从窗子里探出头，看到天上一轮冰盘般的明月，她立刻兴奋得叫了起来，就像是平生第一次看到月亮一样，不停地叫着道：“你看，你看这月亮，美不美？”

田心道：“美，美极了。”

田思思道：“江南的月亮一定比这里的更美，说不定还圆得多。”

田心眨着眼，道：“江南的月亮难道和这里的不是同一个？”

田思思叹了口气，摇着头道：“你这人简直连一点诗意都没有。”

田心凝注着窗外的夜色，深深道：“我倒不想写诗，我只想写部书。”

田思思道：“写书？什么样的书？”

田心道：“就像《西游记》弹词那样的闲书，连书名我都已想出来了。”

田思思笑道：“想不到我们的小撅嘴还是女才子，你想的是什么书名，快告诉我。”

田心道：“《大小姐南游记》。”

田思思道：“《大小姐南游记》？你……你难道是想写我？”

田心道：“不错，大小姐就是你，南游记就是写我们这一路上发生的事。”

她的脸已因兴奋而发红，接着道：“我想，我们这一路上一定会遇见很多很多有趣的人，发生很多很多有趣的事，我若能全都写下来，让别人看看我们的遭遇，那一定更有趣。”

田思思的兴趣也被引起来了，拍手道：“好主意，只要你真能写，写得好，这本书将来说不定比《西游记》还出名。”

她忽又正色道：“可是你绝不能用我们的真名字，免得爹爹看了生气。”

田心眼珠子转动着道：“那么我用什么名字呢……《西游记》写的是唐僧，我总不能把小姐你写成尼姑呀……”

田思思笑啐道：“我若是唐僧，你就是孙悟空，我若是尼姑，你就是母猴子。”

她吃吃地笑着又道：“猴子的嘴岂非也都是撅着的。”

田心的嘴果然又撅起来了，道：“孙猴子倒没关系，但唐僧却得小心些。”

田思思道：“小心什么？”

田心道：“小心被人吃了你这身唐僧肉。”

田思思跳起来要去拧她的嘴，忽又坐下来，皱起眉，道：“糟了，糟极了。”

田心也紧张起来，道：“什么事？”

田思思涨红了脸，附在她耳旁，悄悄道：“我刚才多喝了碗汤，现在胀得要命。”

田心又好笑，又不好意思笑，咬着嘴唇，道：“怎么办呢？总不能在车上……”

田思思道：“我还是忘了件大事，我们应该带个马桶出来的。”

田心实在忍不住，已笑弯了腰。

田思思恨恨道：“这有什么好笑的，你难道就从来不急？”

田心当然也有急的时候，当然也知道那种滋味多要命。

她也不忍再笑了，悄悄道：“路上反正没有人，又黑，不如叫车夫停下来，就在路旁的树林子里……”

田思思“啪”地轻轻给了她一巴掌，道：“小鬼，万一有人闯过来……”

田心道：“那没关系，我替你把风。”

田思思拼命摇头，道：“不行，一千一万个不行，说什么都不行。”

田心叹了口气，道：“不行那就没法子，只好憋着点吧。”

田思思已憋得满脸通红。

这种事你不去想还好，愈想愈急，愈想愈要命。

田思思忽然大呼，道：“赶车的，你停一停。”

田心掩口笑道：“原来我们的大小姐也有改变主意的时候。”

田思思狠狠瞪了她一眼，忽又道：“我正好也有话要吩咐赶车的。”

田心道：“什么话？”

田思思摇着头，喃喃道：“到底是小孩子，做事总没有大人仔细。”

车一停下，她就跳了下去，大声道：“赶车的，你过来，我有话说。”

赶车的慢吞吞跳下来，慢吞吞地走过来，一副呆头呆脑的样子。

田思思觉得很满意，她这次行动很秘密，当然希望赶车的愈呆愈好，呆子很少会发现别人的秘密。

但她还是不太放心，还是要问问清楚。因为她的确是个很有脑筋，而且考虑很周密的人。

所以她就问道：“你认不认得我们？知不知道我们是谁？”

赶车的直着眼摇头道：“不认得，不知道。”

田思思道：“你知不知道我们刚刚是从什么地方走过来的？”

赶车的道：“俺又不是呆子，怎么会不知道？”

田思思已有点紧张，道：“你知道？”

赶车的道：“当然是从门里面走出来的。”

田思思暗中松了口气，道：“你知不知道那是谁家的门？”

赶车的道：“不知道。”

田思思道：“你知不知道我们要到什么地方去？”

赶车的道：“不知道。”

田思思眼珠子一转，忽又问道：“你看我们是男的？还是女的？”

赶车的笑了，露出一口黄板牙，道：“两位若是女的，俺岂非也变成母的了。”

田思思也笑了，觉得更满意，道：“我们想到附近走走，你在这里等着，不能走开。”

赶车的笑道：“两位车钱还没有付，杀了俺，俺也不走。”

田思思点头道：“对，走了就没车钱，不走就有赏。”

赶车的往腰带上抽出旱烟，索性坐在地上抽起烟来。

田思思这才觉得完全放心，一放心，立刻就又想到那件事了。

一想到那件事，就片刻也忍耐不得，拉着田心就往树林子钻。

树林里并不太暗，但的确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田心悄声道：“就在这里吧，没有人看见，我们不能走得太远。”

田思思道：“不行，这里不行，那赶车的是个呆子，用不着担心他。”

每个人都认为愈暗的地方愈安全，这也是人们心理上的弱点。

田思思找了个最暗的地方，悄悄道：“你留意看着，一有人来就叫。”

田心不说话，吃吃地笑。

田思思瞪眼道：“小鬼，笑什么，没见过人小便吗？”

田心笑道：“我不是笑这个，只不过在想，这里虽不会有人来，但万一有条蛇……”

田思思跳起来，脸都吓白了，跳过去想找个东西塞她的嘴。

田心告饶，田思思不依，两个人又叫又笑又吵又闹，树林外的车辆马嘶声，她们一点也没听到。

等她们吵完了，走出树林，那赶车的“呆子”早已连人带车走得连影子都瞧不见了。

田思思怔住。

田心也怔住。

两个人你看我，我看你，怔了很久，田心才长长叹了口气，道：“我们把人家当作呆子，却不知人家也把我们当呆子，我们是真呆，人家却是假呆。”

田思思咬着牙，气得连话都说不出了。

田心道：“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呢？”

田思思道：“无论怎么办，我绝不会回家。”

她忽又问道：“你有没有把我们的首饰带出来？”

田心点点头。

田思思跺脚道：“我们刚才若将那个小包袱带下车来就好了。”

田心忽然从背后拿出了包袱，道：“你看这是什么？”

田思思立刻高兴得跳了起来，道：“我早就知道你这小撅嘴是个鬼灵精。”

田心却又叹了口气，喃喃道：“到底是小孩子，做事总不如大人仔细。”

路上并不黑，有星有月。

两个人逍遥自在地走着，就好像在闲游似的，方才满肚子的怒气，现在好像早就忘了。

田思思笑道：“东西失了，反倒轻松愉快。”

田心眨着眼，道：“你不怕盖那些臭男人盖过的被子？”

田思思道：“怕什么，最多买床新的就是，我那床被反正也是买来的。”

田心忍不住笑道：“我们这位大小姐虽然脾气有点怪，总算还想得开，只不过又有点健忘而已，自己说过的话，自己一转头就忘了。”

田思思瞪了她一眼，忽又皱眉道：“有件事我一直觉得很奇怪。”

田心道：“什么事？”

田思思道：“那赶车的还没拿车钱，怎么肯走呢？”

田心又怔住，怔了半天，才点着头道：“是呀，这点我怎么没想到呢？”

田思思忽又“啪”地轻轻给了她一巴掌，道：“小呆子，他当然知道我们车上的东西很值钱，就算买辆车也足足有余。”

田心道：“哎呀，小姐你真是个天才，居然连这么复杂的问题都想得通，我真佩服你。”

大小姐毕竟是大小姐。

大小姐的想法有时不但要人啼笑皆非，而且还得流鼻涕。

03

天亮了。

鸡在叫，她们的肚子也在叫。

田思思喃喃道：“奇怪，一个人的肚子为什么会‘咕咕’地响呢？”

田心道：“肚子饿了就会响。”

田思思道：“为什么肚子饿了就会响？”

田心没法子回答了，大小姐问的话，常常都叫人没法子回答。

田思思叹了口气，道：“想不到一个人肚子饿了会这么难受。”

田心道：“你从来没饿过？”

田思思道：“有几次我中饭不想吃，到了下午，就觉得已经快饿疯了，现在才知道，那时候根本不算是饿。”

田心笑道：“你不是总在说，一个人活在世上，什么样的滋味都要尝尝吗？”

田思思道：“但饿的滋味我已经尝够了，现在我只想吃一块四四方方、红里透亮、用文火炖得烂烂的红烧肉。”

田心道：“那么你只好回家去吃吧。”

田思思道：“外面连红烧肉都没得卖？”

田心道：“至少现在没有，这时候饭馆都还没有开门。”

她想了想，又道：“听说有种茶馆是早上就开门的，也有吃的东西卖，这种茶馆大多数开在菜市附近。”

田思思拍手笑道：“好极了，我早就想到菜市去瞧瞧了。还有茶馆，听说江湖中有很多事，都是在茶馆里发生的。”

田心道：“不错，那种地方什么样的人都有，尤其是骗子更多。”

田思思笑了，道：“只要我们稍微提防着些，有谁能骗得到我们，我们不去骗人家，已经算是不错的了。”

这城里当然有菜市，菜市旁当然有茶馆，茶馆里当然有各色各样的人，流氓和骗子当然不少。

大肉面是用海碗装着的，寸把宽的刀削面，汤里带着厚厚的一层油，一块肉足足有五六两。

在这种地方吃东西，讲究的是经济实惠，味道好不好，根本就没有人计较。

这种面平日里大小姐连筷子都不会去碰的，但今天她一口气就吃了大半碗，连那块肉都报销得干干净净。

田心瞅着她，忍住了笑道：“这碗和筷子都是臭男人吃过的，你怎么也敢用？”

田思思怔了怔，失笑道：“我忘了，原来一个人肚子饿了时，什么事都会忘的。”

她放下筷子，才发现茶馆里每个人都在瞪大了眼睛瞧着她们，就好像拿她们当作什么怪物似的。

田思思摸了摸脸，悄悄道：“我脸上是不是很脏？”

田心道：“一点也不脏呀。”

田思思道：“那么这些人为什么老是穷瞪着我？”

田心笑道：“也许他们是想替女儿找女婿吧。”

她手里始终紧紧抓住那包袱，就连吃面的时候手都不肯松开。

田思思忽然道：“松开手，把包袱放在桌上。”

田心道：“为什么？”

田思思道：“出门在外，千万要记住‘财不可露眼’，你这样紧紧地抓着，别人一看就知道包袱里是很值钱的东西，少不了就要来打主意了。你若装得满不在乎的样子，别人才不会注意。”

田心抿嘴吃吃笑道：“想不到小姐居然还是个老江湖。”

田思思瞪眼睛道：“谁是小姐？”

田心道：“是少爷。”

她刚把包袱放在桌上，就看见一个人走过来，向她们拱了拱手，道：“两位早。”

这人外表并不高明，甚至有点獐头鼠目，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

田思思本不想理他的，但为了要表现“老江湖”的风度，也站起来拱了拱手，道：“早。”

这人居然就坐了下来，笑道：“看样子两位是第一次到这里来的吧？”

田思思淡淡道：“已经来过好几次了，城里什么地方我都熟得很。”

这人道：“兄台既然也是外面跑跑的，想必晓得城里的赵老大赵大哥。”

听他的口气，这位赵大哥在城里显然是响当当的人物。若不认得这种人，就不是老江湖了。

田思思道：“谈不上很熟，只不过同桌吃了几次饭而已。”

这人立刻笑道：“这么样说来，大家就都是一家人了，在下铁胳膊，也是赵老大的小兄弟。”

他忽然压低语声，道：“既然是一家人，有句话我就不能不说。”

田思思道：“只管说。”

铁胳膊道：“这地方杂得很，什么样的坏人都有，两位这包袱里若有值钱的东西，还是小心些好。”

田心刚想伸手去抓包袱，田思思就瞪了她一眼，淡淡地道：“这包袱里也不过只是几件换洗的衣裳而已，用不着小心。”

铁胳膊笑了笑，慢慢地站起来，道：“在下是一番好意，两位……”

他忽然一把抢过包袱，掉头就跑。

田思思冷笑，看这人腿上的功夫，就算让他先跑五十尺，她照样一纵身就能将他抓回来。

大小姐并不是那种弱不禁风的女人，有一次在锦绣山庄的武场里，她三五招就将京城一位很有名的镖头打得躺下了。

据那位镖头说，田大小姐的武功，在江湖中已可算是一等一的身手，就连江湖最有名的女侠“玉兰花”都未必比得上。

只可惜这次大小姐还没有机会露一手，铁胳膊还没有跑出门，就被一条威风凛凛、脸上带着条刀疤的大汉挡住，伸手就给了他个大耳光，厉声道：“没出息的东西，还不把东西给人家送了回去。”

铁胳膊非但不敢还手，连哼都不敢哼，手抚着脸，垂着头，乖乖地把包袱送了回来。

那大汉也走过来，抱拳道：“俺姓赵，这是俺的小兄弟，这两天穷疯了，所以才做出这种丢人的事。两位要打要罚，但凭尊便。”

田思思觉得这人不但很够江湖义气，而且气派也不错，展颜笑道：“多谢朋友相助，东西既然没有丢，也就算了，兄台何必再提。”

那大汉这才瞪了铁胳膊一眼，道：“既然如此，还不快谢谢这位公子的高义。”

田思思忽又道：“兄台既然姓赵，莫非竟是城里的赵大哥？”

大汉道：“不敢当。”

田思思道：“久仰大名，快请坐下。”

赵老大挥挥手，道：“这桌上的账俺付了。”

田思思道：“那怎么行，这次一定由我作东。”

她抓过包袱，想掏银子付账，掏出来的却是只镶满了珍珠的珠花蝴蝶──这包袱里根本就没有银子。

赵老大的眼睛立刻发直，压低声音，道：“这种东西不能拿来付账的，兄弟你若是等着银子用，大哥我可以带你去换，价钱包保公道。”

他拍了拍胸脯，又道：“不是俺吹牛，城里的人绝没有一个敢要赵老大的朋友吃亏的。”

田思思迟疑着，正想说“好”，忽然又看到一个长衫佩剑的中年人走过来，瞪着赵老大，沉着脸道：“刀疤老六，是不是又想打着我的字号在外面招摇撞骗了？”

这赵老大立刻站起来，躬身赔笑道：“小的不敢，赵大爷你好……”

话未说完，已一溜烟逃得踪影不见。

田思思看得眼睛发直，还没有弄懂这是怎么回事，这长衫佩剑的中年人已向她们拱拱手，道：“在下姓赵，草字劳达，蒙城里的朋友抬爱，称我一声老大，其实我是万万当不起的。”

田思思这才明白了，原来这人才是真的赵老大，刚才那人是冒牌的。

赵老大又道：“刀疤老六是城里有名的骗子，时常假冒我的名在外面行骗，两位方才只怕险些就要上了他的当了。”

田思思的脸红了红，道：“但方才在下的包袱被人抢走，的确是他夺回来的。”

赵老大笑了道：“那铁胳膊本是和他串通好了的，故意演出这出戏，好教两位信任他，他才好向两位下手行骗。”

他又笑了笑，接着道：“其实无论谁都可看出，两位目中神光充足，身手必定不弱，凭铁胳膊那点本事，怎么逃得出两位手掌？”

田思思暗中叹了口气，这才叫：不经一事，不长一智。

但她心里又不禁觉得很高兴，忍不住道：“你真能看得出我会武功？”

赵老大笑道：“非但会武功，而且还必定是位高手，所以在下才存心想结交两位这样的朋友，否则也未必会管这趟闲事。”

田思思心里觉得愉快极了，想到自己一出门就能结交这样的江湖好汉，立刻拱手道：“请，请坐，请坐下来说话。”

赵老大道：“这里太乱，不是说话之地，两位若不嫌弃，就请到舍下一叙如何？”

赵老大的家并不大，只不过占了一个大杂院里的两间小房子。房里的陈设也很简单，和他的衣着显得有点不称。

田思思非但不觉得奇怪，还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

像赵老大这样的江湖好汉，就算有了银子，也是大把拿出去结交朋友，当然绝不会留下来给自己享受。

像这样的人，当然也不会有家眷。

赵老大道：“两位若是没什么重要的事，千万要在这里待两天，待我将城里的好朋友全都带来给两位引见引见。”

田思思大喜道：“好极了，小弟这次出门，就为的是想交朋友。”

田心忍不住插口道：“只不过这样岂非太麻烦赵大爷了么？”

田思思瞪了她一眼，道：“赵大哥这样的人面前，咱们若太客气，反而显得不够朋友了。”

赵老大抚掌笑道：“对了，兄台果然是个豪爽的男儿，要这样才不愧是我的好兄弟。”

“豪爽男儿”“好兄弟”，这两句话真将田思思说得心花怒放。

就连赵老大这样的人都看不出她是女扮男装，还有谁看得出？

她忍不住暗暗佩服自己，好像天生就是出来闯江湖的材料，第一次扮男人就扮得如此惟妙惟肖。

赵老大又道：“兄弟，你若有什么需要，只管对大哥说，对了，我还得去拿点银子来，给兄弟你带在身上，若有什么使用也方便些。”

田思思道：“不必了，我这里还有些首饰……”

她的脸红了红，立刻接着道：“是我妹妹的首饰，还可以换点银子。”

赵老大正色道：“兄弟你这就不对了，刚说过不客气，怎么又客气起来，我这就去兑银子，带买酒，回来和兄弟你痛饮一场。”

他不等田思思说话，就走了出去，忽又回转头，从袋里摸出个钥匙，打开床边的一个柜子，道：“这么重要的东西带在身上总不方便，就锁在这柜子里吧，咱们虽不怕别人打主意，能小心些总是小心些好。”

他事事都想得这么周到，把包袱锁在柜子里后，还把钥匙交给田心，又笑道：“这位小管家做事很仔细，钥匙就交给他保管吧。”

田思思反倒觉得有点不好意思，田心已赶紧将钥匙收了下来，等赵老大一出门，田心忍不住悄悄道：“我看这赵老大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也不知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田思思笑道：“你这小鬼疑心病倒真不小，人家将自己的屋子让给我们，又去拿银子给我们，这样的好人哪里去找？”

田心道：“但我们的包袱……”

田思思道：“包袱就锁在这柜子里，钥匙就在你身上，你还不放心吗？”

田心撅起嘴，不说话了。

田思思也不理她，负手走了出去，才发现这院子里一共住着十来户人家，竹竿上晒满了各色各样的衣服，没有一件是新的。

住在这里的人，环境显然都不太好。

现在还没到正午，有几个人正在院子那边耍石锁，翻跟斗，其中还有两个梳着辫子的姑娘。

田思思知道这些人一定是走江湖，练把式卖艺的。

还有那个瞎了眼的老头子，正在拉胡琴，一个大姑娘垂头站在旁边，偷偷地在手里玩着几颗相思豆。

老头子当然是卖艺的。

大姑娘手里在玩相思豆，莫非也已动了春心？这几颗相思豆莫非是她的情人偷偷送给她的？

田思思不禁笑了。

大姑娘眼睛一瞟，向她翻了个白眼，又垂下头，把相思豆藏入怀里。

“这大姑娘莫非看上了我？不愿我知道她有情人，所以才将相思豆藏起来？”

田思思立刻不敢往那边看了，她虽然觉得有趣，却不想惹这种麻烦。

院子里有几个流着鼻涕的小孩子，正在用泥土堆城墙。

一个大肚子的少妇正在起火，眼睛都被烟熏红了，不停地流泪。看她的肚子，至少已有八九个月的身孕，孩子随时都可能生下来。

她婆婆还在旁边唠叨，说她懒，却又摸出块手帕去替她擦脸。

田思思心里充满了温暖。

她觉得这才是真真实实的人生。她从未如此接近过人生。

她突然对那大肚子的少妇很羡慕──她虽然没有珠宝，没有首饰，没有从京城里带来的花粉，没有五钱银子一尺的缎子衣裙；但她有她自己的生活，有爱，她生命中已有了新的生命。

“一个人若总是待在后花园里，看云来云去，花开花落，她虽然有最好的享受，但和只被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又有什么分别呢？”

田思思叹了口气，只恨自己为什么不早有勇气逃出笼子。

她决定要把握住这机会，好好地享受人生。

火已燃着，炉子上已烧了锅饭。

琴声已停止，那拉琴的老人正在抽着管旱烟，大姑娘正在为他轻轻捶背。

田心忽然走出去，悄悄道：“赵老大怎么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田思思道：“也许他手头并不方便，还得到处去张罗银子。”

田心道：“我只怕他溜了。”

田思思瞪眼道：“人家又没有骗走我们一文钱，为什么要溜？”

田心又撅起嘴，扭头走回屋子去。

锅里的饭熟了，饭香将一个黝黑的小伙子引了回来。

他满身都是汗，显然刚做过一上午的苦工。

那大肚子的少妇立刻迎上去，替他擦汗。小伙子轻轻拍了拍她肚子，在她耳旁悄悄说了句话，少妇给了他个白眼，小两口子都笑了起来。

两条狗在院子里抢屎吃。

玩得满身是泥的孩子们，都已被母亲喊了回去打屁股。

赵老大还没有回来。

田思思正也觉得有些不耐烦了。

田心忽然从屋子里冲出。

看她的样子，就好像被火烧着尾巴似的，不停地跺脚道：“糟了，糟了……”

田思思皱眉道：“什么事大惊小怪的，难道你也急了么？这里有茅房呀。”

田心道：“不是……不是……我们的包袱……”

田思思道：“包袱不是锁在柜子里么？”

田心拼命摇头，道：“没有，柜子里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田思思道：“胡说，我明明亲手将包袱放进去的。”

田心道：“现在却不见了，我刚才不放心，打开柜子一看才知道……”

田思思也急了，冲进屋子，柜子果然是空的。

包袱到哪里去了？难道它自己能长出翅膀从锁着的柜子里飞出去？

田心喘着气，道：“这柜子只有三面，墙上有个洞，赵老大一定从外面的洞里将包袱偷了出去，我早就看出他不是好东西。”

田思思跺了跺脚，冲出去。

别的人都回屋吃饭，只有那几个练石锁的小伙子还在院子里，从井里打水洗脸。

田思思冲过去，道：“赵老大呢？你们知不知道他在哪里？”

小伙子面面相觑，道：“赵老大是谁？我们不认得他。”

田思思道：“就是住在那边屋里的人，是你们的邻居，你们怎么会不认得？”

第四章 优雅的王大娘

01

小伙子道：“那两间屋子已空了半个月，今天早上才有人搬进来，只付了半个月的房钱，我们怎么会认得他是老几？”

田思思又怔住。田心也怔住。

忽听一人道：“刚才好像有人在问赵老大哥，是哪一位？”

这人刚从外面走过来，手里提着条鞭子，好像是个车把式。

田思思立刻迎上去，道：“是我在问，你认得他？”

这人点点头道：“当然认得，城里的人，只要是在外面跑跑的，谁不认得赵老大？”

田思思大声道：“你能不能带我们去找他？”

这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两眼，道：“你们是……”

田思思道：“我们都是他的好朋友。”

这人立刻笑道：“既然是赵大哥的朋友，还有什么话说，快请上我的车，我拉你们去。”

马车在一栋很破旧的屋子前停下，那车把式道：“赵大哥正陪一位从县城里来的兄弟喝酒，就在屋里，我还有事，不陪你们了。”

田思思“谢”字都来不及说，就冲了进去。她生怕又被赵老大溜了。

这位大小姐从来也没有如此生气过，发誓只要一见着赵老大，至少也得给他十七八个耳刮子。

屋子里果然有两个人在喝酒，一个脸色又黄又瘦，像是得了大病还没好；另一个却是条精神抖擞、满面虬髯的彪形大汉。

田思思大声道：“赵老大在哪里？快叫他出来见我。”

那满面病容的人斜着眼瞟了瞟她，道：“你找赵老大干什么？”

田思思道：“当然有事，很要紧的事。”

这人拿起酒杯，喝了口酒，冷冷道：“有什么事就跟我说吧，我就是赵老大。”

田思思愕然道：“你是赵老大？我找的不是你。”

那虬髯大汉笑了，道：“赵老大只有这一个，附近八百里内找不出第二位来。”

田思思的脸一下子就变白了，难道那长衫佩剑的“赵老大”，也是个冒牌的假货了？

那满面病容的人又喝了口酒，淡淡道：“看样子这位朋友必定是遇见‘钱一套’了，前两个月我就听说他常冒我的名在外面招摇撞骗，我早就应给他个教训，只可惜一直没找着他。”

田思思忍不住问道：“钱一套是谁？”

赵老大道：“你遇见的是不是一个穿着绸子长衫，腰里佩着剑，打扮得很气派，差不多有四十多岁年纪的人？”

田思思道：“一点也不错。”

虬髯大汉笑道：“那就是钱一套，他全部家产就只有这么样一套穿出来充壳子骗人的衣服，所以叫作钱一套。”

赵老大道：“他衣裳唯只有一套，骗人的花样却不只一套，我看这位朋友想必一定也是受了他的骗了。”

田思思咬着牙，道：“这姓钱的可不知两位能不能帮我找到他？”

赵老大道：“这人很狡猾，而且这两天一定躲起来避风头去了，要找他，也得过两天。”

他忽然笑了笑，又道：“你们带的行李是不是已全被他骗光了？”

田思思脸红了，勉强点了点头。

赵老大道：“你们是第一次到这里来？”

田思思只好又点了点头。

赵老大道：“那全都没关系，我可以先替你们安排个住的地方，让你们安心地等着，六七天之内，我一定负责替你们把钱一套找出来。”

田思思红着脸，道：“那……那怎么好意思？”

赵老大慨然道：“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常言道，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你们肯来找我，已经是给我面子了。”

这人长得虽然像是个病鬼，却的确是个很够义气的江湖好汉。

田思思又是惭愧，又是感激，索性也做出很大方的样子，道：“既然如此，小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虬髯大汉忽又上上下下瞧了她两眼，带着笑道：“我看不如就把她们两位请到王大娘那里去住吧，那里都是女人，也方便些。”

田思思怔了怔，道：“全是女人？那怎么行，我们……我们……”

虬髯大汉笑道：“你们难道不是女人？”

田思思脸更红，回头去看田心。

田心做了个无可奈何的表情，田思思只好叹了口气，苦笑道：“想不到你们的眼力这么好……”

虬髯大汉道：“倒不是我们的眼力好……”

他笑了笑，一句话保留了几分。

田思思却追问道：“不是你们的眼力好是什么，难道我们扮得不像？”

赵老大也忍不住笑了笑，道：“像两位这样子女扮男装，若还有人看不出你们是女人的话，那人想必一定是个瞎子。”

田思思怔了半晌，道：“这么样说来，难道那姓钱的也已看出来了？”

赵老大淡淡道：“钱一套不是瞎子。”

田思思又怔了半晌，忽然将头上戴的文士巾重重往地下一掼，冷笑道：“女人就女人，我迟早总要那姓钱的知道，女人也不是好欺负的。”

于是我们的田大小姐又恢复了女人的面目。

所以她的麻烦就愈来愈多了。

02

王大娘也是个女人。

女人有很多种，王大娘也许就是其中最特别的一种。

她特别得简直要你做梦都想不到。

王大娘的家在一条很安静的巷子里，两边高墙遮住了日色，一枝红杏斜斜地探出墙外。

已过了正午，朱红的大门还是关得很紧，门里听不到人声。

只看这大门，无论谁都可以看出王大娘的气派必定不小。

田思思似乎觉得有点喜出望外，忍不住问道：“你想王大娘真的会肯让我们住在这里？”

赵老大点点头，道：“你放心，王大娘不但是我的老朋友，也是我的好朋友。”

田思思道：“她……她是个怎么样的人？”

赵老大道：“她为人当然不错，只不过脾气有点古怪。”

田思思道：“怎么样古怪？”

赵老大道：“只要你肯听她的话，她什么事都可以答应你，你住在这里，一定比住在自己家里还舒服。但你若想在她面前捣乱，就一定会后悔莫及。”

他说话时神情很慎重，仿佛要吓吓田思思。

田思思反而笑了，道：“这种脾气其实也不能算古怪，我也不喜欢别人在我面前捣乱的。”

赵老大笑道：“这样最好，看样子你们一定会合得来的。”

他走过去敲门，道：“我先进去说一声，你们在外面等等。”

居然叫田大小姐在门口等等，这简直是种侮辱。

田心以为大小姐一定会发脾气的，谁知她居然忍耐下去了，她出门只不过才一天还不到，就似乎已改变了不少。

敲了半天门，里面才有回应。

一人带着满肚子不耐烦，在门里应道：“七早八早的，到这里来干什么，难道连天黑都等不及吗？”

赵老大居然赔着笑道：“是我，赵老大。”

门这才开了一线。

一个蓬头散发的小姑娘，探出半个头，刚瞪起眼，还没有开口，赵老大就凑了过去，在她耳畔悄悄说了两句话。

这小姑娘眼珠子一转，上上下下地打量了田思思几眼，这才点点头，道：“好，你进来吧，脚步放轻点，姑娘们都还没起来，你若吵醒了她们，小心王大娘剥你的皮。”

等他们走进去，田思思就忍不住向田心笑道：“看来这里的小姑娘比你还懒，太阳已经晒到脚后跟，她们居然还没有起来。”

虬髯大汉不但眼尖，耳朵也尖，立刻笑道：“由此可见王大娘对她们多体贴，你们能住到这里来，可真是福气。”

田心眨着眼，忽然抢着道：“住在这里的，不知都是王大娘的什么人？”

虬髯大汉摸了摸胡子，道：“大部分都是王大娘的干女儿──王大娘的干女儿无论走到哪里，都不会有人敢欺负她的。”

田思思笑道：“我倒不想做她的干女儿，只不过这样的朋友我倒想交一交。”

虬髯大汉道：“是是是，王大娘也最喜欢交朋友，简直就跟田白石田二爷一样，是位女孟尝。”

田思思和田心对望了一眼，两个人抿嘴一笑，都不说话了。

这时赵老大已兴高采烈地走了出来，满面喜色，道：“王大娘已答应了，就请两位进去相见。”

一个长身玉立的中年美妇人站在门口，脸上虽也带着笑容，但一双凤眼看来还是很有威严，仔细盯了田思思几眼，道：“就是这两位小妹妹吗？”

赵老大道：“就是她们。”

中年美妇点了点头，道：“看来倒还标致秀气，想必也是好人家的女儿，大娘绝不会看不中的。”

赵老大笑道：“若是那些邋里邋遢的野丫头，我也不敢往这里带。”

中年美妇道：“好，我带她们进去，这里没你的事了，你放心回去吧。”

赵老大笑得更愉快，打躬道：“是，我当然放心，放心得很。”

田思思愕然道：“你不陪我们进去？”

赵老大笑道：“我已跟王大娘说过，你只要在这里放心待着，一有消息，我就会来通知你们。”

他和那虬髯大汉打了个招呼，再也不说第二句话，田思思还想再问清楚些，他们却已走远了。

那中年美妇正在向她招手，田思思想了想，终于拉着田心走进去。

门立刻关起，好像一走进这门就再难出去。

中年美妇却笑得更温柔，道：“你们初到这里，也许会觉得有点不习惯，但待得久了，就会愈来愈喜欢这地方的。”

田心又抢着道：“我们恐怕不会在这里待太久，最多也不过五六天而已。”

中年美妇好像根本没听见她在说什么，又道：“这里一共有二十多位姑娘，大家都像是姐妹一样，我姓梅，大家都叫我梅姐，你们无论有什么大大小小的事，都可以来找我。”

田心又想抢着说话，田思思却瞪了她一眼，自己抢着笑道：“这地方很好，也很安静，我们一定会喜欢这地方的，用不着梅姐你操心。”

这地方的确美丽而安静，走过前面一重院子，穿过回廊，就是很大的花园，万紫千红，鸟语花香，比起“锦绣山庄”的花园也毫不逊色。

花园里有很多栋小小的楼台，红栏绿瓦，珠帘平卷，有几个娇慵的少女正站在窗前，手挽着发髻，懒懒地朝着满园花香发呆。

这些少女都很美丽，穿的衣服都很华贵，只不过每个人看起来都很疲倦，仿佛终日睡眠不足的样子。

三两只蝴蝶在花丛中飞来飞去。一条大花猫蜷曲在屋角晒太阳。檐下的鸟笼里，有一双金丝雀正在蜜语啁啾。

她们走进这花园，人也不关心，猫也不关心，蝴蝶也不关心，金丝雀也不关心。在这花园里，仿佛谁也不关心别人。

田思思不禁想起了自己在家里的生活，忍不住又道：“这地方什么都好，只不过好像太安静了些。”

梅姐笑道：“你喜欢热闹？”

田思思道：“太安静了，就会胡思乱想，我不喜欢胡思乱想。”

梅姐笑道：“那更好，这里现在虽然安静，但一到晚上就热闹了起来，无论你喜欢安静也好，喜欢热闹也好，在这里都不会觉得日子难过的。”

田思思往楼上瞟了一眼，道：“这些姑娘好像都不是喜欢热闹的人。”

梅姐道：“她们都是夜猫子，现在虽然没精打采，但一到晚上，立刻就会变得生龙活虎一样，有时简直闹得叫人吃不消。”

田思思也笑了，道：“我不怕闹，有时候我也会闹，闹得人头大如斗，你不信可以问问她。”

田心撅着嘴，道：“问我干什么？我反正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

梅姐淡淡笑道：“这位小妹妹好像不太喜欢这地方，但我可以保证，以后她一定会慢慢喜欢的。”

她的笑脸虽温暖如春风，但一双眼睛却冷厉如秋霜。

田心本来还想说话，无意间触及了她的目光，心里立刻升起了一股寒意，竟连话都说不出了。

她们走过小桥。

小桥旁，山石后，一座小楼里，忽然传出了一阵悲呼：“我受不了，实在受不了……我不想活了，你们让我死吧。”

一个披头散发，满面泪痕的女孩子，尖叫着从小楼中冲出来，身上穿的水红袍子，已有些地方被撕破。

没有人理她，站在窗口的那些姑娘们甚至连看都没有往这边看一眼。

只有梅姐过去，轻轻揽住了她的腰，在她耳畔轻轻说了两句话。

这女孩子本来又叫又跳，但忽然间就乖得像是只小猫似的，垂着头，慢慢地走回了她的窠。

梅姐的笑脸还是那么温柔，就好像根本没有任何事发生过。

而田思思却忍不住问道：“那位姑娘怎么样了？”

梅姐叹了口气，道：“她还没有到这里来以前，就受过很大的刺激，所以时常都会发发疯病，我们也见惯了。”

若不是已看惯了，怎会没有人关心呢？

田思思又问道：“却不知她以前受过什么样的刺激？”

梅姐道：“我们都不太清楚，也不忍问她，免得触动她的心病；只不过听说她以前好像是被一个男孩子骗了，而且骗得很惨。”

田思思恨恨道：“男人真不是好东西。”

梅姐点点头，柔声道：“男人中好的确实很少，你只要记着这句话，以后就不会吃亏了。”

她们已转过假山，走入一片花林。

花朵虽已阑珊，但却比刚开时更芬芳鲜艳。

繁花深处，露出了一角红楼。

梅姐道：“王大姐就住在这里，现在也许刚起来，我去告诉她，你们来了。”

她分开花枝走过去，风姿是那么优雅，看来就像是花中的仙子。

田思思目送着她，轻轻叹息了一声，道：“以后我到了她这样年纪时，若能也像她这样美，我就心满意足了。”

田心用力咬着嘴唇，忽然道：“小姐，我们走好不好？”

田思思愕然道：“走？到哪里去？”

田心道：“随便到哪里去都行，只要不待在这里就好。”

田思思道：“为什么？”

田心道：“我也不知道……我只不过总觉得这地方好像有点不太对。”

田思思道：“什么地方不对？”

田心道：“每个地方都不对，每个人都好像有点不正常，过的日子也不正常，我实在猜不透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田思思却笑了，摇着头笑道：“你这小鬼的疑心病倒真不小，就算有人骗过我们，我们也不能把每个人都当作骗子呀。”

她遥望着那一角红楼，慢慢地接着又道：“何况，我真想看看那位王大娘，我想她一定是个很不平凡的女人。”

03

无论谁见到王大娘，都不会将她当作骗子的。

若有人说梅姐是个很优雅、很出色的女人，那么这人看到王大娘的时候，只怕反而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因为世上也许根本就没有一句适当的话能形容她的风度和气质。

那绝不是“优雅”所能形容的。

若勉强要说出一种比较接近的形容，那就是——

完美。

完美得无懈可击。

田思思进来的时候，她正在享受她的早点。

女人吃东西的时候大都不愿被人看到，因为无论谁吃东西的时候，都不会太好看。

因为一个人在吃东西的时候，若有人在旁边看着，她一定会变得很不自然。

但王大娘却是例外。

她无论做什么事的时候，每一个动作都完美得无懈可击。

她吃得并不少，因为她懂得一个人若要保持青春和活力，就得往丰富的食物中摄取营养，正如一朵花若想开得好，就得有充足的阳光和水。

她吃得虽不少，却丝毫没有影响到她的身材。

她身上每一段线条都是完美的。

她的脸，她的眼睛、鼻子、嘴，甚至她的微笑，都完美得像是神话──或许也只有神话中才会有她这样的女人。

田思思从第一眼看到她，就已完全被她吸引。

她显然也很欣赏田思思，所以看到田思思的时候，她笑得更温暖亲切。

她凝注着田思思，柔声道：“你过来，坐在我旁边，让我仔细看看你。”

她的目光和微笑中都带着种令人顺从的魔力，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永远都无法反抗她。

田思思走过去，在她身旁一张空着的椅子上坐下。

王大娘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她，慢慢地将面前半碗吃剩下的燕窝汤推到她面前，柔声道：“这燕窝汤还是热的，你吃点。”

田大小姐从未用过别人的东西，若要她吃别人剩下来的东西，那简直更不可思议。

但现在她却将这碗吃剩下的燕窝汤捧起来，垂着头，慢慢地啜着。

田心吃惊地瞧着她，几乎已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王大娘的笑容更亲切，嫣然道：“你不嫌我脏？”

田思思摇摇头。

王大娘柔声道：“只要你不嫌我脏，我的东西你都可以用，我的衣服你都可以穿，无论我有什么，你都可以分一半。”

田思思垂首道：“谢谢。”

别的人若在她面前说这种话，她大小姐的脾气一定早已发作，但现在她心中却只有感激，感动得几乎连眼圈都红了。

王大娘忽又笑了笑，道：“你看，我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就已经把你当作好朋友了。”

田思思道：“我姓田，叫思思。”

她这次出来，本来决心不对人说真名实姓的，免得被她爹爹查出她的行踪，但也不知为了什么，在王大娘面前，她竟不忍说半句假话。

王大娘嫣然道：“田思思……不但人甜，名字也甜，真是个甜丝丝的小妹妹。”

田思思的脸红了。

王大娘道：“小妹妹，你今年多大了呀？”

田思思道：“十八。”

王大娘笑道：“十八的姑娘一朵花，但世上又有什么花能比得上你呢？”

她忽然问道：“你看我今年多大了？”

田思思嗫嚅着，道：“我看不出。”

王大娘道：“你随便猜猜看。”

田思思又瞟了她一眼。

她的脸美如春花，比春花更鲜艳。

田思思道：“二十……二十二？二十三？”

王大娘银铃般娇笑，道：“原来你说话也这么甜，我当然也有过二十三岁的时候，只可惜那已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田思思立刻吃惊地瞪大了眼睛，又道：“真的？我不信。”

王大娘道：“我怎么会骗你？怎么舍得骗你？”

她轻轻叹息着，接着道：“今年我已经四十三了，至少已可以做你的老大姐，你愿不愿意？”

田思思点点头，她愿意。

她非但愿意做她的妹妹，甚至愿意做她的女儿。

她忽又摇摇头，道：“可是我无论如何也不相信你已四十三岁，我想没有人会相信。”

王大娘悠悠道：“也许别人不相信，但我自己却没法子不相信。我也许可以骗过你，骗过世上所有的人，却没法子骗得过自己。”

田思思垂下头，也不禁轻轻叹息。

她第一次发觉到年华逝去的悲哀，第一次觉得青春应当珍惜。

她觉得自己和王大娘的距离仿佛又近了一层。

王大娘道：“那位小妹妹呢？是你的什么人？”

田思思道：“她从小就跟我在一起长大的，就好像我的亲姐妹一样。”

王大娘笑道：“但现在我却要把你从她身旁抢走了，小妹妹，你生不生气？”

田心撅着嘴，居然默然了。

田思思瞪了她一眼，又笑道：“她真的还是个小孩子，真的还不懂事。”

王大娘笑道：“有时不懂事反而好，现在我若还能做个不懂事的孩子，我愿意用所有的一切去交换。”

她忽又笑了笑，道：“今天我们应该开心才对，不该说这些话……你说对不对？”

田思思正想回答，忽然发现王大娘问这句话的时候，眼睛并没有看着她。

就在同时，她已听到身后有个人，冷冷道：“不对。”

他的回答简短而尖锐，就像是一柄匕首。

他的声音更锋利，仿佛能刺破人们的耳膜，剖开人们的心。

田思思忍不住回头。

她这才发现屋角中原来还坐着一个人。

一个不像是人的人。

他坐在那里的时候，就好像是一张桌子、一张椅子、一件家具，既不动，也不说话，无论谁都不会注意到他。

但你只要看过他一眼，就永远无法忘记。

田思思看了他一眼，就不想再去看第二眼。

她看到他的时候，就好像看到一把虽生了锈，却还是可以杀人的刀；就好像看到一块千年未融，已变成黑色的玄冰。

她不看他的时候，心里只要想到他，就好像想到一场可怕的噩梦；就好像又遇到那种只有在噩梦中才会出现的鬼魂。

无论谁都想不到这种人会坐在王大娘这种人的屋子里。

但他的的确确是坐在这里。

无论谁都想不到这人也会开口说话。

但他的的确确是开口说话了。

他说：“不对！”

王大娘反而笑了，道：“不对？为什么不对？”

这人冷冷道：“因为你若真的开心，无论说什么话都还是一样开心的。”

王大娘笑得更甜，道：“有道理，葛先生说的话好像永远都有道理。”

葛先生道：“不对。”

王大娘道：“不对？为什么又不对呢？”

葛先生道：“我说的话是有道理，不是‘好像’有道理。”

王大娘的笑声如银铃，道：“小妹妹，你看这位葛先生是不是很有趣？”

田思思的嘴闭着，田心的嘴撅得更高。

她们实在无法承认这位葛先生有趣。

你也许可以用任何名词来形容这个人，但却绝不能说他“有趣”。

王大娘的意见却不同。

她笑着又道：“你们刚看到这个人的时候，也许会觉得他很可怕，但只要跟他相处得长久，就会渐渐发觉他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田思思心里有句话没有说出来！

她本来想问：“像这么样的人，谁能跟他相处得久呢？”

若要她和这种人在一起，就简直连一天都活不下去。

窗外的日色已偏西，但在王大娘说来，这一天才刚开始。

田思思觉得今天的运气不错。

她终于脱离了钱一套那些一心只想吃她骗她的恶徒，终于遇到了赵老大和王大娘这样的好人。

那些人就像是一群猫，贪婪的猫。

王大娘却像是只凤凰。

现在金丝雀也飞上了云端，那些恶猫就再也休想伤着她了。

田思思忽然觉得好疲倦，到这时她才想起已有很久没有睡过，她眼睛不由自主看到王大娘那张柔软而宽大的床上……

第五章 王大娘的真面目

01

天已黑了。

屋里燃着灯，灯光从粉红色的纱罩中照出来，温柔得如同月光。

燃灯的人却已不在了，屋子里静悄悄的，田思思只听到自己的心在轻轻地跳着，跳得很均匀。

她觉得全身软绵绵的，连动都懒得动，可是口太渴，她不禁又想起了家里那用冰镇得凉凉的莲子汤。

田心呢？

这小鬼又不知疯到哪里去了？

田思思轻轻叹了口气，悄悄下床，刚才脱下来的鞋子已不见了。

她找着了双镂金的木屐。

木屐很轻，走起路来，“踢哒踢哒”地响，就好像雨滴在竹叶上一样。

她很欣赏这种声音，走走，停停，停下来看看自己的脚，脚上穿着的白袜已脏了，她脱下来，一双纤秀的脚雪白。

“屐上足如霜，不着鸦头袜。”

想起这位风流诗人的名句，她自己忍不住吃吃地笑了。

若是有音乐，她真想跳一曲小杜最欣赏的“柘枝舞”。

推开窗，窗外的晚风中果然有缥缈的乐声。

花园里明灯点点，照得花更鲜艳。

“这里晚上果然很热闹，王大娘一定是个很好客的主人。”

田思思真想走出去，看看那些客人，去分享他们的欢乐。

“若是秦歌他们也自江南来了，也到这里做客人，那多好！”

想到那强健而多情的少年，想到那飞扬的红丝巾，田思思脸上忽然泛起了一阵红晕，红得就像是那丝巾。

在这温柔的夏夜中，有哪个少女不善怀春。

她没有听到王大娘的脚步声。

她听到王大娘亲密的语声时，王大娘已经到了她身旁。

王大娘的手已轻轻搭上了她的肩，带着笑道：“你竟想得出神？在想什么？”

田思思嫣然道：“我在想，田心那小鬼怎么连人影都瞧不见了。”

她从来没有说过谎。

她从来没有想到自己会说谎，而且根本连想都没有想，谎话就自然而然地从嘴里溜了出来，自然得就如同泉水流下山坡一样。

她当然还不懂得说谎本是女人天生的本领，女人从会说话的时候，就懂得用谎话来保护自己。

说谎最初的动机只不过是保护自己，一个人要说过很多次谎之后，才懂得如何用谎话去欺骗别人。

王大娘拉起她的手，走到那张小小的圆桌旁坐下，柔声道：“你睡得好吗？”

田思思笑道：“我睡得简直就像是刚出世的小孩子一样。”

王大娘也笑了，道：“睡得好，就一定会饿，你想吃什么？”

田思思摇着头，道：“我什么都不想吃，我只想……”

她眼波流动，慢慢地接着道：“今天来的客人好像不少。”

王大娘道：“也不多，还不到二十个。”

田思思道：“每天你都有这么多客人？”

王大娘又笑了，道：“若没有这么多客人，我怎么活得下去？”

田思思惊奇地张大了眼，道：“这么说来，难道来的客人都要送礼？”

王大娘眨眨眼道：“他们要送，我也不能拒绝，你说是不是？”

田思思道：“他们都是哪里来的呢？”

王大娘道：“哪里来的都有……”

她忽又眨眨眼，接着道：“今天还来了位特别有名的客人。”

田思思的眼睛亮了，道：“是谁？是不是秦歌？是不是柳风骨？”

王大娘道：“你认得他们？”

田思思垂下头，咬着嘴唇道：“不认得，只不过很想见见他们，听说他们都是很了不起的大人物。”

王大娘吃吃地笑着，轻轻拧了拧她的脸道：“无论多了不起的大人物，看到你这么美的女孩子时，都会变成呆子的。你只要记着我这句话，以后一定享福一辈子。”

田思思喜欢拧田心的小脸，却不喜欢别人拧她的脸。

从来没有人敢拧她的脸。

但现在她并没有生气，反而觉得有种很温暖舒服的感觉。

王大娘的纤手柔滑如玉。

有人在敲门。

敲门的也都是很美丽的小姑娘，送来了几样很精致的酒菜。

王大娘道：“我们就在这里吃晚饭好不好？我们两个可以静静地吃，没有别人来打扰我们。”

田思思眼珠子转动，道：“我们为什么不出去跟那些客人一起吃呢？”

王大娘道：“你不怕那些人讨厌？”

田思思又垂下头，咬着嘴唇道：“我认识的人不多，我总听人说，朋友愈多愈好。”

王大娘又笑了，道：“你是不是想多认识几个人，好挑个中意的郎君？”

她娇笑着，又去拧田思思的脸。

田思思的脸好烫。

王大娘忽然将自己的脸贴上去，媚笑着道：“我这里每天都有朋友来，你无论要认识多少个都可以。但今天晚上，你却是我的。”

她的脸又柔滑，又清凉。

田思思虽然觉得她的动作不大好，却又不忍推开她。

“反正大家都是女人，有什么关系呢？”

但也不知为了什么，她的心忽然跳得快了些。从来没有人贴过她的脸，从来没有人跟她如此亲密过。

田心也没有。

田思思忽然道：“田心呢？怎么到现在还看不见她的人？”

王大娘道：“她还在睡。”

她笑了笑，道：“除了你之外，从来没有别人睡在我屋子里，更没有人敢睡在我床上。”

田思思的心里更温暖，更感激。

但也不知为了什么，她的脸也更烫了。

王大娘道：“你是不是很热，我替你把这件长衫脱了吧。”

田思思道：“不……不热，真的不热。”

王大娘笑道：“不热也得脱，否则别人看见你穿着这身男人的衣服，还以为有个野男人在我房里哩，那怎么得了。”

她的嘴在说话，她的手已去解田思思的衣钮。

她的手就像是一条蛇，滑过了田思思的腰，滑过了胸膛……

田思思不能动了。

她觉得很痒。

她喘息着，娇笑着，伸手去推，道：“你不能脱，我里面没有穿什么衣服。”

王大娘笑得很奇怪，道：“那有什么关系？你难道还怕我？”

田思思道：“我不是怕，只不过……”

她的手忽然也推上王大娘的胸膛。

她的笑容忽然凝结，脸色忽然改变，就好像摸着条毒蛇。

她跳起来，全身发抖，瞪着王大娘，颤声道：“你……你究竟是女的？还是男的？”

王大娘悠然道：“你看呢？”

田思思道：“你……你……你……”

她说不出。

因为她分不出王大娘究竟是男？还是女？

无论谁看到王大娘，都绝不会将她当成男人。

连白痴都不会将她看成男人。

但是她的胸膛……

她的胸膛平坦得就像是一面镜子。

王大娘带着笑，道：“你看不出？”

田思思道：“我……我……我……”

王大娘笑得更奇怪，道：“你看不出也没关系，反正明天早上你就会知道了。”

田思思一步步往后退，吃吃道：“我不想知道，我要走了。”

她忽然扭转头，想冲出去。

但后面没有门。

她再冲回来，王大娘已堵住了她的路，道：“现在你怎么能走？”

田思思急了，大声道：“为什么不能走，我又没有卖给你！”

王大娘悠然道：“谁说你没有卖给我？”

田思思怔了怔，道：“谁说我已经卖给了你？”

王大娘道：“我说的，因为我已付给赵老大七百两银子。”她又笑了笑，悠然接着说道：“你当然不止值七百两银子，可惜他只敢要那么多。其实，他就算要七千两，我也是一样要买的。”

田思思的脸已气白了，道：“你说赵老大把我卖给了你？”

王大娘道：“把你从头到脚都卖给了我。”

田思思气得发抖，道：“他算什么东西？凭什么能把我卖给你？”

王大娘笑道：“他也不凭什么，只不过因为你是个被人卖了都不知道的小呆子。你一走进这城里，他们就已看上了你。”

田思思道：“他们？”

王大娘道：“他们就是铁胳膊、刀疤老大、钱一套、大胡子和赵老大。”

田思思道：“他们都是串通好了的？”

王大娘道：“一点也不错，主谋的就是你拿他当好人的赵老大，他不但要你的钱，还要你的人。”

她笑着，接着道：“幸好你遇见了我，还算运气，只要你乖乖地听话，我绝不会亏待你的，甚至不要你去接客。”

田思思道：“接客？接客是什么意思？”

她已气得要爆炸了，却还在勉强忍耐着，因为她还有很多事不懂。

王大娘吃吃笑道：“真是个小呆子，连接客都不懂。不过我可以慢慢地教你，今天晚上就开始教。”

她慢慢地走过去。

走动的时候，“她”衣服下已有一部分凸出。

田思思苍白的脸又红了，失声道：“你……你是个男人！”

王大娘笑道：“有时是男人，有时也可以变成女人，所以你能遇着我这样的人，可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田思思忽然想吐。

想到王大娘的手刚才摸过的地方，她只恨不得将那些地方的肉都割下。

王大娘还在媚笑着，道：“来，我们先喝杯酒，再慢慢地……”

田思思忽然大叫。

她大叫着冲过来，双手齐出。

大小姐有时温柔如金丝雀，有时也会凶得像老虎。

她的一双手平时看来柔若无骨，滑如春葱，但现在却好像变成了一双老虎的爪子，好像一下子就能扼到王大娘的咽喉。

她出手不但凶，而且快，不但快，而且其中还藏着变化。

“锦绣山庄”中的能人高手很多，每个人都说大小姐的武功很好，已可算是一流的高手。

从京城来的那位大镖师就是被她这一招打得躺下去的，躺下去之后，很久很久都没有爬起来。

这一招正是田大小姐的得意杰作。

她已恨透了王大娘这妖怪，这一招出手当然比打那位大镖头时更重，王大娘若被打躺下，也许永远也爬不起来了。

02

王大娘没有躺下去。

躺下去的是田大小姐。

她从来没有被人打倒过。

没有被人打倒过的人，很难领略被人打倒是什么滋味。

她首先觉得自己去打人的手反被人抓住，身子立刻就失去了重心，忽然有了种飘飘荡荡的感觉。

接着她就听到自己身子被摔在地上时的声音。

然后她就什么感觉都没有了，整个人都好像变成空的。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脑袋，把脑袋塞得就仿佛是块木头。

等她有感觉的时候，她就看到王大娘正带着笑在瞧着她，笑得还是那么温柔，那么亲切，柔声问道：“疼不疼？”

当然疼。

直到这时她才感觉到疼，疼得全身骨节都似将散开，疼得眼前直冒金星，疼得眼泪都几乎忍不住要流了出来。

王大娘摇着头，又笑道：“像你这样的武功，也敢出手打人，倒真是妙得很。”

田思思道：“我武功很糟？”

这种时候，她居然问出了这么样一句话来，更是妙不可言。

王大娘仿佛也很吃惊，道：“你自己不知道自己武功有多糟？”

田思思不知道。

她本来一直认为自己已经可以算是武林中一等一的高手。

现在她才知道了，别人说她高，只不过因为她是田二爷的女儿。

这种感觉就好像忽然从高楼上摔下来，这一跤实在比刚才摔得还重。

她第一次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聪明，那么本事大。

她几乎忍不住要自己给自己几个大耳光。

王大娘带着笑瞧着她，悠然道：“你在想什么？”

田思思咬着牙，不说话。

王大娘道：“你知不知道我随时都可以强奸你，你难道不怕？”

田思思的身子突然缩了起来，缩起来后还是忍不住发抖。

到现在为止，她还没有认真去想过这件事有多么可怕、多么严重，因为她对这种事的观念还很模糊。

她甚至还根本不知道恐惧是怎么回事。

但“强奸”这两个字却像是一把刀，一下子就将她那种模模糊糊的观念刺破了，恐惧立刻就像是只剥了壳的鸡蛋般跳出来。

强奸！

这两个字实在太可怕、太尖锐。

她从来没有听过这两个字，连想都没有想过。

她只觉身上的鸡皮疙瘩一粒粒地冒出来，每粒鸡皮疙瘩都带着一大颗冷汗，全身却烫得像是在发烧。

她忍不住尖叫，道：“那七百两银子我还给你，加十倍还给你。”

王大娘道：“你有吗？”

田思思道：“现在虽然没有，但只要你放我走，两天内我就送来给你。”

王大娘微笑着，摇摇头。

田思思道：“你不信？我可以保证，你若知道我是谁的女儿……”

王大娘打断了她的话，笑道：“我不想知道，也不想要你还钱，更不想你去找人来报仇。”

田思思道：“我不报仇，绝不，只要你放了我，我感激你一辈子。”

王大娘道：“我也不要你感激，只要……”

她及时顿住了语声，没有再说下去。

但不说有时比说更可怕。

田思思身子已缩成了一团，道：“你……你……你一定要强奸我？”

她做梦也未想到自己居然也会说出这两个字来。说出来后她的脸立刻红得像是有火在烧。

王大娘又笑了，道：“我也不想强奸你！”

田思思道：“那……那么你想干什么？”

王大娘道：“我要你心甘情愿地依着我，而且我知道你一定会心甘情愿地依着我的。”

田思思大叫，道：“我绝不会，死也不会。”

王大娘淡淡道：“你以为死很容易？那你就完全错了。”

桌上有只小小的金铃。

她忽然拿起金铃，摇了摇。

清脆的铃声刚响起，就有两个人走了进来。

其实这两个人简直不能算是人，一个像狗熊，一个像猩猩。

王大娘笑着道：“你看这两个人怎么样？”

田思思闭着眼睛，她连看都不敢看。

王大娘淡淡道：“你若不依着我，我就叫这两个人强奸你。”

田思思又大叫。

这次她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叫得出来。

等她叫出来后，立刻晕了过去。

03

一个人能及时晕过去，实在是件很不错的事，只可惜晕过去的人总会醒的。

田思思这次醒的时候，感觉就没有上次那么舒服愉快了。

她睡的地方已不是那又香、又暖、又软的床，而是又臭、又冷、又硬的石头。

她既没有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也没有听到那轻柔的乐声。

她听到的是一声声比哭还凄惨的呻吟。

角落里蜷伏着一个人，阴森森的灯光照在她身上。

她穿着的一件粉红色的袍子已被完全撕破，露出一块块已被打得又青又肿的皮肉，有很多地方已开始在慢慢地出血。

田思思刚觉得这件袍子看来很眼熟，立刻就想起了那“受过很大刺激”的女孩子，那已被梅姐劝回屋里去的女孩子。

她想站起来，才发觉自己连站都站不起来了，甚至连疼痛都感觉不出，身上似已完全麻木。

她只有挣扎着，爬过去。

那女孩忽然抬起头，瞪着她，一双眼睛里布满了红丝，就像是只已被折磨得疯狂了的野兽。

田思思吃了一惊。

令她吃惊的，倒不是这双眼睛，而是这张脸。

她白天看到这女孩子的时候，这张脸看来还是那么美丽，那么清秀，但现在却已完全扭曲，完全变了形，鼻子已被打得移开两寸，眼角和嘴角还在流血，这张脸看来已像是个被摔烂了的西瓜。

田思思想哭，又想吐。

她想忍住，但胃却已收缩如弓，终于还是忍不住吐出。

吐的是酸水，苦水。

这女孩子却只有冷冷地瞧着她，一双眼睛忽然变得说不出的冷漠空洞，不再有痛苦，也没有恐惧。

等她吐完了，这女孩子忽然道：“王大娘要我问你一句话。”

田思思道：“她要你……问我？”

这女孩子道：“她要我问你，你想不想变成我这样子？”

她声音里也完全没有情感，这种声音简直就不像是她发出来的。

任何人也想象不到她会问出这么样一句话。

但的确是她在问。

这句话由她嘴里问出来，实在比王大娘自己问更可怕。

田思思道：“你……你怎会变成这样子的？”

这女孩子道：“因为我不听王大娘的话，你若学我，就也会变得和我一样。”

她声音冷漠而平淡，仿佛是在叙说着别人的遭遇。

她的人似已变成了一种说话的机械。

一个人只有在痛苦已达到顶点，恐惧已达到极限，只有在完全绝望时，才会变成这样子。

田思思看到她，才明白恐惧是怎么回事。

她忽然伏在地上，失声痛哭。

她几乎也已完全绝望。

这女孩子还是冷冷地瞧着她，冷冷道：“你是不是已经肯答应了？”

田思思用力扯着自己的头发，嘶声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这女孩子淡淡道：“不知道就是答应了，你本该答应的。”

她转过脸，伏在地上，再也不动，再也不说一句话。

田思思忽然扑过去，扑在她身上，道：“你为什么不说话了？”

这女孩子道：“我的话已说完。”

田思思道：“你为什么不想法子逃走？”

这女孩子道：“没有法子。”

田思思用力去扯她的头发，大声道：“一定有法子的，你不能这样等死！”

这女孩子头被拉起，望着田思思，脸上忽然露出一丝奇特的微笑，道：“我为什么不能等死？我能死已经比你幸运多了，你迟早总会知道，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连死都死不了。”

田思思的手慢慢松开。

她的手已冰冷。

她的手松开，这女孩子就又垂下头去，仍是伏在地上，仿佛再也不愿见到这世上任何一个人，任何一件事。

生命难道真的如此无趣？

田思思咬咬牙，站起来。

她发誓一定要活下去，无论怎么样她都要活下去！

她绝不肯死！

墙壁上燃着支松枝扎成的火把。

火把已将燃尽，火光阴森。

阴森森的火光映在黑黝黝的墙壁上，墙壁是石块砌成的。巨大的石块，每块至少有两三百斤。

门呢？

看不见门。

只有个小小的窗子。

窗子离地至少有四五丈，宽不及两尺。

这屋子好高，这窗子好小。

田思思知道自己绝对跳不上去，但她还是决心要试试。

她用尽全力，往上跳。

她跌下。

所以她爬。

每块石头间都有条缝，她用力扳着石缝，慢慢地往上爬。

她的手出血，粗糙的石块，边缘锋利如刀。

血从她的手指流出，疼痛钻入她的心。

她又跌下，跌得更重。

但她已不再流泪。

这实在是件很奇妙的事──一个人流血的时候，往往就不再流泪。

她决心再试，试到死为止。

但就在这时，她忽然发现有条绳索自窗户上垂了下来。

有人在救她！

是谁在救她？为什么救她？

她连想都没有去想，因为她已没有时间想。

她用力推那女孩子，要她看这条绳索。

这女孩子抬头看了一眼，淡淡道：“我不想走，我宁可死。”

只看了一眼，只说了这么样一句话。

田思思跺了跺脚，用力抓住绳索，往上爬。

她苗条的身子恰巧能钻出窗户。

窗外没有人，绳索绑在窗户对面的一棵树上。

风吹树叶，飕飕地响，树上也没有人，灯光也很遥远。

田思思爬过去，沿着树干滑下。

四面同样黑暗，从哪条路才能逃出去呢？

她不知道，也无法选择。

面对着她的是片花林，她也不知道是什么花，只觉花的气息很芬芳。所以她就钻了进去。

她很快就听到风中传来的乐声，然后就看到了前面的灯光。

温柔的灯光从窗户里照出来，雪白的窗纸，雕花的窗棂。乐声使灯光更温柔，乐声中还穿插着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是后退？还是从这屋子后绕过去？

田思思躲在一棵树后面，正不知该选择哪条路，乐声忽然停止，两个人慢慢地从屋子里走了出来。

看到了这两个人，田思思的呼吸也停止了。

左面的一个风姿绰约，笑语如花，正是王大娘。

右面的一个人长身玉立，风神潇洒，赫然是仗义疏财、挥金结客的“中原孟尝”田白石田二爷。

王大娘说的那特别有名的客人，原来就是他。

田思思做梦也没有想到竟会在这种时候，这种地方看到她爹爹。

她欢喜得几乎忍不住叫了出来。

她没有叫。因为这时又有两个人跟在她爹爹身后走出了屋子。

这两人一老一少。

老的一个又矮又胖，圆圆脸，头发很少，胡子也很少，腰上悬着柄很长的剑，几乎要比他的人长一倍，使他的样子看来很可笑。

年轻的一个看来甚至比老的这个还矮、还胖，所以样子就更可笑。

年轻人就发胖总是比较可笑的，他不是太好吃，就是太懒；不是太懒，就是太笨；不是睡得太多，就是想得太少。

也许他这几样加起来都有一点。

田思思认得这老的一个就是她爹爹的好朋友，大名府的杨三爷。

这年轻的一个呢？

难道他就是杨三爷的宝贝儿子杨凡？

“难道爹爹竟要我嫁给他？”

田思思脸都气红了，她宁可嫁给马夫王大光，也不嫁给这条猪。

她决心不去见她爹爹。

“我这样子跑出去，岂非要笑死人么？”

她宁可在任何人面前丢人，也不能在这条猪面前丢人的。

王大娘正带着笑，道：“这么晚了，田二爷何必走呢？不如就在这里歇下吧。”

田二爷摇摇头，道：“不行，我有急事，要去找个人。”

王大娘道：“却不知田二爷找的是谁？我也许能帮个忙……这里来来往往的人最多，眼皮子都很杂。”

田二爷笑笑，道：“这人你一定找不到的，她绝不会到这种地方来。”他忽然长叹了口气，接着道，“其实我也不知道要到哪里才能找得到她，但我走遍天涯海角，也非找到她不可……”

他要找的，当然就是他最宠爱的独生女儿。

田思思喉头忽然被塞住。

到现在她才知道，世上只有她爹爹是真的关心她，真的爱她。

这一点已足够，别的事她已全不放在心上。

她正想冲出去，不顾一切冲出去，冲入她爹爹怀里。

只要她能冲入她爹爹怀里，所有的事就立刻全都可解决。

她爹爹一定会替她报复，替她出这口气的。

只可惜她没有机会冲出去。

就在这时，忽然有只手从她后面伸过来，掩住了她的嘴。

这只手好粗、好大，好大的力气。

田思思的嘴被这只手掩住，非但叫不出来，简直连气都喘不出。

这人当然有两只手。他另一只手搂住了田思思，田思思就连动都不能动。

她只能用脚往后踢，踢着这人的腿，就像踢在石头上。

她踢得愈重，脚愈疼。

这人就像抓小鸡似的，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往后退。

田思思只有眼睁睁地瞧着，距离她爹爹愈来愈远，终于连看都看不见了──也许永远都看不见了。

她眼泪流下时，这人已转身奔出。他的步子好大，每跨一步至少有五尺，眨眼间已奔出花林。

林外也暗得很。

这人脚步不停，沿着墙角往前奔，三转两转，忽然奔到一间石头屋子里。

这石头屋子也很高、很大，里面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张椅子。

床大得吓人，桌椅也大得吓人。

椅子几乎已比普通的桌子大，桌子几乎已比普通的床大。

这人反手带起门，就将田思思放在床上。

田思思这才看到了他的脸。

她几乎立刻又要晕了过去。

第六章 粉红色的刀

01

这人简直不是人，是个猩猩──就是王大娘要找来强奸她的那个猩猩。

他的脸虽还有人形，但满脸都长着毛，毛虽不太长，但每根都有好几寸长，不笑时还好些，一笑，满脸的毛都动了起来。

那模样就算在做噩梦的时候都不会看到。

他现在正在笑，望着田思思笑。

田思思连骨髓都冷透了，用尽全力跳起来，一拳打过去，打他的鼻子。

她听说猩猩身上最软的部位就是鼻子。

她打不着。

这人只挥了挥手，就像是赶蚊子似的，田思思已被打倒。

她情愿被打死，却偏偏还是好好地活着。

她活着，就得看着这人；虽然不想看，不敢看，却不能不看。

这人还在笑，忽然道：“你不必怕我，我是来救你的。”

他说的居然是人话，只不过声音并不太像人发出来的。

田思思咬着牙，道：“你……你来救我？”

这人又笑了笑，从怀中摸了样东西出来。

他摸出的竟是圈绳子，竟然就是将田思思从窗户里吊出来的那根绳子。

田思思吃一惊，道：“那条绳子就是你放下去的？”

这人点点头，道：“除了我还有谁？”

田思思更吃惊道：“你为什么要救我？”

这人道：“因为你很可爱，我很喜欢你。”

田思思的身子，立刻又缩了起来，缩成一团。

她看到这一只毛茸茸的手又伸了过来，像是想摸她的脸。

她立刻用尽全力大叫，道：“滚！滚开些，只要你碰一碰我，我就死！”

这人的手居然缩了回去，道：“你怕我？为什么怕我？”

他那双藏在长毛中的眼睛里，居然露出一种痛苦之色。

这使他看来忽然像是个人了。

但田思思却更怕，怕得想呕吐。

这人愈对她好，愈令她作呕，她简直恨不得死了算了。

这人又道：“我长得虽丑，却并不是坏人，而且真的对你没有恶意，只不过想……”

田思思嘶声道：“想怎么样？”

这人垂下头，嗫嚅着道：“也不想怎么样，只要能看见你，我就很高兴了。”

他本来若是只可怕的野兽，片刻却变成了只可怜的畜生。

田思思瞪着他。

她已不再觉得这人可怕，只觉得呕心，呕心得要命。

她忽然眨眨眼，道：“你叫什么名字？”

她问出这句话，显然已将他当作个人了。

这人目中立刻露出狂喜之色，道：“奇奇，我叫奇奇。”

“奇奇”，这算什么名字？

任何人都不会取这么样一个名字。

田思思试探着，问道：“你究竟是不是人？”

她问出这句话，自己也觉得很紧张，不知道这人是不是会被激怒？

奇奇目中果然立刻充满愤怒之意，但过了半晌，又垂下头，黯然道：“我当然是人，和你一样的是个人，我变成今天这种样子，也是被王大娘害的。”

一个人若肯乖乖地回答这种话，就绝不会是个很危险的人。

田思思更有把握，又问道：“她怎么样害你的？”

奇奇巨大的手掌紧握，骨节“咯咯”作响，过了很久，才嗄声道：“血，毒药，血……她每天给我喝加了毒药的血，她一心要把我变成野兽，好替她去吓人！”

他抬头，望着田思思，目中又充满乞怜之意，道：“但我的确还是个人……她可以改变我的外貌，却变不了我的心。”

田思思道：“你恨不恨她？”

奇奇没有回答，也用不着回答。

他的手握得更紧，就好像手里在捏王大娘的脖子。

田思思道：“你既然恨她，为什么不想个法子杀了她？”

奇奇身子忽然萎缩，连紧握着的拳头都在发抖。

田思思冷笑道：“原来你怕她。”

奇奇咬着牙，道：“她不是人……她才真的是个野兽。”

田思思道：“你既然这么怕她，为什么敢救我？”

奇奇道：“因为……因为我喜欢你。”

田思思咬着嘴唇，道：“你若真的对我好，就该替我去杀了她。”

奇奇摇头，拼命摇头。

田思思道：“就算你不敢去杀她，至少也该放我走。”

奇奇又摇头，道：“不行，你一个人无论如何都休想逃得了。”

田思思冷笑，道：“你就算是个人，也是个没出息的人，这么样的人，谁都不会喜欢的。”

奇奇涨红了脸，忽然抬头，大声道：“但我可以帮你逃出去。”

田思思道：“真的？”

奇奇道：“我虽是个人，但不像别的人那样，会说假话。”

田思思道：“可是我也不能一个人走。”

奇奇道：“为什么？”

田思思道：“我还有个妹妹，我不能抛下她在这里。”

她忽又眨眨眼，道：“你若能将她救出来，我说不定也会对你很好的。”

奇奇目中又露出狂喜之色，道：“她是个怎么样的人？”

田思思道：“她是个很好看的女孩子，嘴很小，时常都撅得很高，她的名字叫田心。”

奇奇道：“好，我去找她……我一定可以救她出来的。”

这句话还没有说完，他已走到门口，忽又回过头，望着田思思，吃吃道：“你……你会不会走？”

田思思道：“不会的，我等着你。”

奇奇忽然冲回来，跪在她面前，吻了吻她的脚，才带着满心狂喜冲了出去。

他一冲出去，田思思整个人就软了下来，望着自己被他吻过的那只脚，只恨不得将这只脚剁掉。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刚才怎么能说得出那些话来的。

她自己再想想都要吐。

突听一人冷冷笑道：“想不到田大小姐千挑万选，竟选上了这么样一个人，倒真是别具慧眼，眼光倒真不错。”

田思思抬起头，才发现葛先生不知何时已坐在窗台上。

他动也不动地坐在那里，本身就像是也变成窗子的一部分。

好像窗子还没有做好的时候，他就已坐在那里。

田思思脸已涨红了，大声道：“你说什么？”

葛先生淡淡道：“我说他很喜欢你，你好像也对他不错，你们倒真是天生一对。”

桌上有个很大的茶壶。

田思思忽然跳起来，拿起这只茶壶，用力向他摔了过去。

葛先生好像根本没有看到，等茶壶飞到面前，才轻轻吹了口气。

这茶壶就忽然掉转头，慢慢地飞了回来，平平稳稳地落在桌子上，恰巧落在刚才同样的地方。

田思思眼睛却看直了。

“这人难道会魔法？”

若说这也算武功，她非但没有看过，连听都没有听过。

葛先生面上还是毫无表情，道：“我这人一向喜欢成人之美，你们既是天生的一对，我一定会去要王大娘将你许配给他。”

他淡淡地接着道：“你总该知道，王大娘一向很听我的话。”

田思思忍不住大叫，道：“你不能这么样做！”

葛先生冷冷道：“我偏要这么样做，你有什么法子阻止我？”

田思思刚站起来，又“扑”地跌倒，全身又开始不停地发抖。

她知道葛先生这种人只要能说得出，就一定做得到。

她忽然一头往墙上撞了过去。

墙是石头砌成的，若是撞在上面，非但会撞得头破血流，一个头只怕要变成两三个头。

她宁可撞死算了。

02

她没有撞死。等她撞上去的时候，这石块砌成的墙竟忽然变成软绵绵的。

她仰面倒下，才发现这一头竟撞在葛先生的肚子上。

葛先生贴着墙站在那里，本身就好像又变成了这墙的一部分。

这墙还没有砌好的时候，他好像就已站在那里。

他动也不动地站着，脸上还是全无表情，道：“你就算不愿意，也用不着死呀。”

田思思咬着牙，泪已又将流下。

葛先生道：“你若真的不愿嫁给他，我倒有个法子。”

田思思忍不住问道：“什么法子？”

葛先生道：“杀了他！”

田思思怔了怔，道：“杀了他？”

葛先生道：“谁也不能勉强将你嫁给个死人的，是不是？”

田思思道：“我……我能杀他？”

葛先生道：“你当然能，因为他喜欢你，所以你就能杀他。”

他说的话确实很有意思。

你只有在爱上一个女人的时候，她才能伤害你。

大多数女人都只能伤害真正爱她的男人。

田思思垂下头，望着自己的手。

她手旁忽然多了柄刀。

出了鞘的刀。

刀的颜色很奇特，竟是粉红色的，就像是少女的面颊。

葛先生道：“这是把很好的刀，不但可以吹毛断发，而且见血封喉。”

他慢慢地接着道：“每把好刀都有个名字，这把刀的名字叫女人。”

刀的名字叫“女人”，这的确是个很奇特的名字。

田思思忍不住问道：“它为什么叫女人？”

葛先生道：“因为它快得像女人的嘴，毒得像女人的心，用这把刀去杀一个喜欢你的男人，正是再好也没有的了。”

田思思伸出手去，想去拿这把刀，又缩了回来。

葛先生道：“他现在已经快回来了，是嫁给他，还是杀了他，都随便你，我绝不勉强……”

说到后面一句话，他声音似已很遥远。

田思思抬起头，才发现这魔鬼般的人已不知到哪里去了。

他的确像魔鬼。

因为他只诱惑，不勉强。

对女人说来，诱惑永远比勉强更不可抗拒。

田思思再伸出手，又缩回。

直到门外响起了脚步声，她才一把握起了这柄刀，藏在背后。

奇奇已冲了进来。

他一个人回来的，看到田思思，目中立刻又涌起狂喜之色，欢呼着走过来，道：“你果然没有走，果然在等我。”

田思思避开了他的目光，道：“田心呢？”

奇奇道：“我找不到她，因为……”

田思思没有让他说完这句话。

她手里的刀已刺入了他的胸膛，刺入了他的心。

奇奇怔住，突然狂怒，狂怒出手，扼住了田思思的咽喉，大吼道：“你为什么要杀我？我做错了什么？”

田思思不能回答，她不能动。

只要奇奇的手指稍一用力，她的脖子就会像稻草般折断。

她已吓呆了。

她知道奇奇这次绝不会放过她，无论谁都不会放过她。

谁知奇奇的手却慢慢地松开了。

他目中的愤怒之色也慢慢消失，只剩下悲哀和痛苦，绝望的痛苦。

他凝视着田思思，喃喃道：“你的确应该杀我的，我不怪你……我不怪你……”

“我不怪你。”他反反复复地说着这四个字，声音渐渐微弱，脸渐渐扭曲，一双眼睛也渐渐变成了死灰色。

他慢慢地倒了下去。

他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是在凝注着田思思，挣扎着，一字一字道：“我没有找到你的朋友，因为她已经逃走了……但我的确去找过，我绝没有骗你。”

说完了这句话，他才死，他死得很平静，因为他并没有欺骗别人，也没有做对不起人的事，他死得问心无愧。

田思思呆呆地站在那里，忽然发现全身衣裳都已湿透。

“我不怪你……我没有骗你……”

他的确没有。

但她却骗了他，利用了他，而且杀了他！

他做错了什么呢？

“当”地，刀落下，落在地上。

泪呢？

泪为什么还未落下？是不是已无泪可流？

突听一人道：“你知不知道，刚才他随时都能杀你的？”

葛先生不知何时又来了。

田思思没有去看他，茫然道：“我知道。”

葛先生道：“他没有杀你，因为他真的爱你，你能杀他，也因为他真的爱你。”

他的声音仿佛很遥远，慢慢地接着道：“他爱你，这就是他唯一做错了的事。”

他真的错了么？

一个人若是爱上了自己不该爱的人，的确是件可怕的错误。

这错误简直不可饶恕！

但田思思的眼泪却忽然流下。

她永远也想不到自己会为这种人流泪，可是她的眼泪的确已流下。

然后她忽然又听到梅姐那种温柔而体贴的声音，柔声道：“回去吧，客人都已走了，王大娘正在等着你，快回去吧。”

听到“王大娘”这名字，田思思就像是忽然被人抽了一鞭子。

她身子立刻往后缩，颤声道：“我不回去。”

梅姐的笑也还是那么温柔亲切，道：“不回去怎么行呢？你难道还要我抱着你回去？”

田思思道：“求求你，让我走吧……”

梅姐道：“你走不了的，既已来到这里，无论谁都走不了的。”

葛先生忽然道：“你若真的想走，我倒也有个法子。”

田思思狂喜，问道：“什么法子？”

她知道葛先生的法子一定很有效。

葛先生道：“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我就让你走。”

田思思道：“答应你什么？”

葛先生道：“答应嫁给我。”

梅姐吃吃地笑起来，道：“葛先生这一定是在开玩笑。”

葛先生淡淡道：“你真的认为我是在开玩笑？”

梅姐笑得已有些勉强，道：“就算葛先生答应，我也不能答应的。”

葛先生道：“那么我就只好杀了你。”

梅姐还在笑，笑得更勉强，道：“可是王大娘……”

再听到“王大娘”这名字，田思思忽然咬了咬牙，大声道：“我答应你！”

这四个字刚说完，梅姐已倒了下去。

她还在笑。

她笑的时候眼角和面颊上都起了皱纹。

鲜血就沿着她脸上的皱纹慢慢流下。

她那温柔亲切的笑脸，忽然变得比恶鬼还可怕。

田思思牙齿打战，慢慢地回过头。

葛先生又不见了。

她再也顾不得别的，再也没有去瞧第二眼，就夺门冲了出去。

前面是个墙角。

墙角处居然有道小门。

门居然是开着的。

田思思冲了出去。

她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想，只是不停地向前奔跑着。

03

夜已很深。

四面一片黑暗。

她本来就什么都看不到。

但她只要一停下来，黑暗中仿佛立刻就现出了葛先生那阴森森、冷冰冰、全无表情的脸。

所以她只有不停地奔跑，既不辨路途，也辨不出方向。

她不停地奔跑，直到倒下去为止。

她终于倒了下去。

她倒下去的地方，仿佛有块石碑。

她刚倒下去，就听到一个人冷冷淡淡的声音，道：“你来了吗？我正在等着你。”

这赫然正是葛先生的声音。

葛先生不知何时已坐在石碑上，本身仿佛就是这石碑的一部分。

这石碑还没有竖起的时候，他好像已坐在这里。

他动也不动地坐着，面上全无表情。

这不是幻觉，这的确就是葛先生。

田思思几乎吓疯了，失声道：“你等我？为什么等我？”

葛先生道：“我有句话要问你。”

田思思道：“什……什么话？”

葛先生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嫁给我？”

田思思大叫，道：“谁说我要嫁给你？”

葛先生道：“你自己说的，你已经答应了我。”

田思思道：“我没有说，我没有答应……”

她大叫着，又狂奔了出去。

恐惧又激发了她身子里最后一分潜力。

她一口气奔出去，奔出很远很远，才敢回头。

身后一片黑暗，葛先生居然没有追来。

田思思透了口气，忽然觉得再也支持不住，又倒了下去。

这次她倒下去的地方，是个斜坡。

她身不由己，从斜坡上滚下，滚入了一个不很深的洞穴。

是兔窟？是狐穴？还是蛇窝？

田思思已完全不管了，无论是狐，还是蛇，都没有葛先生那么可怕。

他这人简直比狐狸还狡猾，比毒蛇还可怕。

田思思全心全意地祈祷上苍，只要葛先生不再出现，无论叫她做什么，她都心甘情愿，绝无怨言。

她的祈祷仿佛很有效。

过了很久很久，葛先生都没有出现。

星已渐疏。

黑夜已将尽，这一天总算已将过去。

田思思长长吐出口气，忽然觉得全身都似已虚脱。

她忍不住问自己：“这一天我究竟做了些什么？”

这一天，就仿佛比她以前活过的十八年加起来还长。

这一天她骗过人，也被人骗过。

她甚至杀了个人。

骗她的人，都是她信任的，她信任的人每个都在骗她。

唯一没有骗过她的，唯一对她好的人，却被她杀死了！她这才懂得一个人内心的善恶，是绝不能以外表去判断的。

“我做的究竟是什么事？”

“我究竟还能算是个怎么样的人？”

田思思只觉心在绞痛，整个人都在绞痛，就仿佛有根看不见的鞭子，正在不停地抽打着她。

“难道这就是人生？难道这才是人生？”

“难道一个人非得这么样活着不可？”

她怀疑，她不懂。

她不懂生命中本就有许许多多不公平的事，不公平的苦难。

你能接受，才能真正算是个人。

人活着，就得忍受。

忍受的另一种意思就是奋斗！

继续不断的忍受，也就是继续不断的奋斗，否则你活得就全无意思。

因为生命本就是在苦难中成长的！

星更稀，东方似已有了曙色。

田思思忽然觉得自己仿佛已成长了许多。

无论她做过什么，无论她是对？是错？她总算已体验到生命的真谛。

她就算做错了，也值得原谅，因为她做的事本不是自己愿意做的。

她这一天总算没有白活。

她的确已成长了许多，已不再是个孩子。

她已是个女人，的的确确是个女人，这世界上永远不能缺少的女人！

她活了十八年，直到今天，才真真实实感觉到自身的存在。

这世上的欢乐和痛苦，都有她自己的一份。

无论是欢乐，还是痛苦，她都要去接受，非接受不可！

第七章 大小姐与猪八戒

01

东方已现出曙色。

田思思眼睛蒙蒙眬眬的，用力想睁开，却又慢慢地阖起。

她实在太累，太疲倦。

虽然她知道自己绝不能在这里睡着，却又无法支持。

蒙蒙眬眬中，她仿佛听到有人在呼唤：“大小姐，田大小姐……”

是谁在呼唤？

这声音仿佛很熟悉。

田思思睁开眼睛，呼声更近。她站起来，探出头去。

四个人正一排向这边走过来。一个是铁胳臂，一个是刀疤老六，一个是钱一套，一个是赵老大。

看到这四个人，田思思的火气就上来了。

若不是这四个王八蛋，她又怎会落到现在这种地步。

但他们为什么又来找她呢？难道还觉得没有骗够，还想再骗一次？

田思思跳出来，手叉着腰，瞪着他们。

她也许怕王大娘，怕葛先生，但是这四个骗子，田大小姐倒真还没有放在眼里。

她毕竟是田二爷的女儿，毕竟打倒过京城来的大镖头。

她武功也许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高，但毕竟还是有两下子的。

这四人看到她，居然还不逃，反而赔着笑，一排走了过来。

田思思瞪眼道：“你们想来干什么？”

钱一套的笑脸看来还是最自然，赔着笑道：“在下等正是来找田大小姐的。”

田思思冷笑道：“你们还敢来找我？胆子倒真不小哇。”

钱一套忽然跪下道：“小人不知道大小姐的来头，多有冒犯，还望大小姐恕罪。”

他一跪，另外三个人也立刻全都跪了下来。

赵老大将两个包袱放在地上，道：“这一包是大小姐的首饰，这一包是七百两银子，但望大小姐既往不咎，将包袱收下来，小人们就感激不尽了。”

这些人居然会良心发现，居然肯如此委曲求全。

田思思反倒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了。

不好意思中，又不免有点得意，板着脸道：“你们都已知道错了么？”

四个人同时赔笑道：“小人们知错，小人们该死……”

田思思的心早已软了，正想叫他们起来，四个大男人像这样跪她面前，毕竟也不太好看。

谁知这四人刚说到“死”字，额角上忽然多了个洞。

鲜血立刻从洞里流出来，顺着他们笑起来的皱纹徐徐流下。

四个人眼睛发直，面容僵硬，既没有呼喊，也没有挣扎。

八只眼睛直直地看着田思思，然后忽然就一起仰面倒下。

田思思又吓呆了。

她根本没有看出这四人额上的洞是怎么来的，只看到四张笑脸忽然间变成了四张鬼脸。

是谁杀了他们？用的是什么手段？

田思思忽又想起梅姐死时的情况，手脚立刻冰冰冷冷。

葛先生！

田思思大叫，回头。

后面没有人，一株白杨正在破晓的寒风中不停地颤抖。

她再回头，葛先生赫然正站在四具死尸后面，冷冷地瞧着她，身上的一件葛布衫在夜色中看来就像是孝子的麻衣。

他脸上还是冷冷淡淡的，全无表情，他身子还是笔笔直直地站着，动也不动。

他本身就像是个死人。

这四个人还没死的时候，他好像就已站在这里了。

田思思魂都吓飞了，失声道：“你……你来干什么？”

葛先生淡淡道：“我来问你一句话。”

田思思道：“问什么？”

葛先生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嫁给我？”

同样的问话，同样的回答，几乎连声调语气都完全没有改变。

田思思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怎会问出这么愚蠢的话来。

她迷迷糊糊地就问出来了。

因为她实在太怕，实在太紧张，自己也根本无法控制自己。

葛先生道：“这四个人是我叫他们来的。”

田思思拼命地点头，道：“我……我知道。”

葛先生道：“东西他们既已还给你，你为什么不要？”

田思思还是在拼命点着头，道：“我不要，我什么都不要。”

她一面点头，一面说不要，那模样实在又可怜，又可笑。

葛先生目中既没有怜悯之色，更没有笑意，淡淡道：“你不要，我要。”

他拾起包袱，又慢慢地接着道：“这就算你嫁妆的一部分吧。”

田思思又大叫，道：“你无论要什么，我都给你……我还有很多很多比这些更值钱的首饰，我全都给你，只求你莫要迫我嫁给你。”

葛先生冷冷道：“你一定要嫁给我，你答应过我的。”

田思思不由自主抬头看了他一眼。

她从没有正面看过他。

她不看也许还好些，这一看，全身都好像跌入冰窖里。

他脸上没有笑容，更没有血。

但他的脸却比那四个死人流血的笑脸还可怕。

田思思大叫道：“我没有答应你……我真的没有答应你……”

她大叫转身，飞奔而去。

她本来以为自己连一步路都走不动了，但这时却仿佛忽然又从魔鬼那里借来了力气，一口气又奔出了很远很远。

身后的风声不停地在响。

她回过头，偷偷瞟了一眼。

风在吹，没有人。

葛先生这次居然还是没有追来。

他好像并不急着追，好像已算准田思思反正是跑不了的。

无论他有没有追来，无论他在哪里，他的影子已像恶鬼般地缠住了田思思。

田思思又倒下。

这次她就倒在大路旁。

乳白色的晨雾正烟一般袅袅自路上升起，四散。

烟雾缥缈中，远处隐隐传来了辘辘的车辆声，轻轻的马嘶声。

还有个人在低低地哼着小调。

田思思精神一振，挣扎着爬起，就看到一辆乌篷大车破雾而来。

赶车的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子。

田思思更放心了。

老头子好像总比年轻人靠得住些。

田思思招着手，道：“老爷子，能不能行个方便，载我一程？我一定会重重谢你的。”

老头子打了个呼哨，勒住缰绳，上上下下打量了田思思几眼，才慢吞吞地道：“却不知姑娘要到哪里去？”

到哪里去？

这句话可真把田大小姐问住了。

回家吗？

这样子怎么能回家？就算爹爹不骂，别的人岂非也要笑掉大牙。

才出来一天，就变成了这副鬼样子，非但将东西全都丢得干干净净，连人都丢了一大个。

“田心这小鬼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逃了，她本事倒比我还大些。”

去找田心吗？

到哪里去找呢？她会逃到哪里去？

若不回家，也不找田心，只有去江南。

她出来本就是为了要到江南去的。

但她只走了还不到两百里路，就已经变成了这样子，现在已囊空如洗，就凭她孤孤单单的一个人，就能到得了江南？

田思思怔在路旁，眼泪几乎又要掉了下来。

老头子又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忽然道：“姑娘你莫非遇着了强盗么？”

田思思点点头，她遇到的人也不知比强盗可怕多少倍。

老头子叹了口气，接着说道：“一个大姑娘家，本不该单身在外面走的，这年头人心已大变了，什么样的坏人都有……唉！”

他又叹了口气，才接着道：“上车来吧，我好歹送你回家去。”

田思思垂着头，讷讷道：“我的家远得很。”

老头子道：“远得很，有多远？”

田思思道：“在江南。”

老头子怔了怔，苦笑道：“江南，那可就没法子啰，怎么办呢？”

田思思眨眨眼，道：“却不知老爷子你本来要到哪里去？”

老头子满是皱纹的脸上，忽然露出了笑意，道：“我有个亲戚，今日办喜事，我是赶去喝喜酒的，所以根本没打算载客。”

田思思沉吟着，道：“我看这样吧，无论老爷子你要到哪里去，我都先跟着走一程再说，老爷子要去的地方到了，我就下车。”

她只想离开这见鬼的地方，离得愈远愈好。

老头子想了想，慨然道：“好，就这么办，姑娘既是落难的人，这趟车钱我非但不要，到了地头我还可以送姑娘点盘缠。”

田思思已感激得说不出话来。

这世上毕竟还是有好人的，她毕竟还是遇到了一个。

车子走了很久，摇摇荡荡的，老头子还在低低地哼着小调。

田思思蒙蒙眬眬的，已经快睡着了，她梦中仿佛又回到很小很小的时候，还躺在摇篮里，她的奶妈正在摇着摇篮，哼着催眠曲。

这梦多美，多甜。

只可惜无论多甜美的梦，也总有觉醒的时候。

田思思忽然被一阵爆竹声惊醒，才发觉车马早已停下。

老头子正在车门外瞧着她，看到她张开眼，才笑着道：“我亲戚家已到了，姑娘下车吧。”

田思思揉揉眼睛，从车门往外看过去。

外面是栋不算太小的砖头屋子，前面一大片谷场，四面都是麦田，麦子长得正好，在阳光下灿烂着一片金黄。

几只鸡在谷场上又叫又跳，显然是被刚才的爆竹声吓着了。

屋子里里外外都贴着大红的双喜字，无论老的小的，每个人身上都穿着新衣服，透着一股喜气。

田思思心里却忽然泛起一阵辛酸之意，她忽然觉得每个人都好像比她愉快得多、幸福得多。

尤其是那新娘子，今天一定更是欢喜得连心花都开了。

“我呢？我到什么时候才有这一天？”

田思思咬了咬嘴唇，跳下车，垂首道：“多谢老爷子，盘缠我是一定不敢要了，老爷子送我这一程，我……我已经感激不尽。”

说到后来，她声音已哽咽，几乎连话都说不下去。

老头子瞧着她，脸上露出同情之色，道：“姑娘你想到哪里去呢？”

田思思头垂得更低，道：“我……我有地方去，老爷子你不必替我担心。”

老头子长长叹息了一声，道：“我看这样吧，姑娘若没有什么急事，不如就在这里喝杯喜酒再走。”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旁边就有人接着道：“是呀，姑娘既已到了这里，不喝杯喜酒，就是看不起我们乡下人了。”

又有人笑道：“何况我们正愁客人太少，连两桌都坐不满，姑娘若是肯赏光，那真是再好也没有了，快请进来吧。”

田思思这才发现屋子里已有很多人迎了出来，有两个头上戴着金簪，腕上金镯子“叮叮当当”在响着的妇人，已过来拉住了田思思的手。

还有几个梳着辫子的孩子，在后面推着，乡下的热心肠和好客，已在这几个人脸上完全表现了出来。

田思思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温暖之意，嘴里虽还在说着：“那怎么好意思呢？”人已跟着他们走进了屋子。

外面又是“乒乒乓乓”的一阵爆竹声响起。

一对龙凤花烛燃得正好，火焰活活泼泼的，就像是孩子们的笑脸。

两张四四方方的八仙桌子，已摆满了一大碗一大碗的鸡鸭鱼肉，丰盛的食物，正象征着人们的欢乐与富足。

生命中毕竟也有许许多多愉快的事，一个人纵然遇着些不幸，遇着些苦难，也值得去忍受的。

只要他能忍受，就一定会得到报偿。

田思思忽然也觉得开心了起来，那些不幸的遭遇，仿佛已离她很远。

她被推上了左边一张桌子主客的座位，那老头子就坐在她身旁。

这张桌子只坐了五个人，她这才发现来喝酒的客人果然不多，除了她之外，彼此好像都是很熟的亲戚朋友。

每个人都在用好奇的眼光打量着她，她又不免觉得有些不安，忍不住悄悄地向老头子道：“我连一点礼都没有送，怎么好意思呢？”

老头子笑笑，道：“用不着，你用不着送礼。”

田思思道：“为什么我用不着送礼？”

老头子又笑笑，道：“这喜事本是临时决定的，大家都没有准备礼物。”

田思思道：“临时决定的？我听说乡下人成亲大多要准备很久，为什么……”

老头子打断她的话，道：“普通人家成亲当然要准备很久，但这门亲事却不同。”

田思思道：“有什么不同？”

老头子沉吟着道：“因为新郎官和新娘子都有点特别。”

田思思愈听愈觉得有趣，忍不住又问道：“有什么特别？他们究竟是老爷子你的什么人？”

老头子笑道：“现在新郎官就快出来了，你马上就可以看到他。”

田思思道：“新郎官很快就会出来，那么新娘子呢？”

老头子笑得好像有点神秘，道：“新娘子已经在这屋里了。”

田思思道：“在这屋里？在哪里？”

她眼珠子四下转动，只见屋里除了她和这老头子外，只不过还有六七个人。

刚才拉她进来的那两个妇人，就坐在她对面，望着她嘻嘻地笑，笑得连脸上的粉都快掉下来了，这两人脸上擦的粉足有四五两。

愈丑的人，粉擦得愈多，看来这句话倒真是没有说错。

田思思暗暗地笑，她愈看愈觉得这两人丑，丑得要命，比较年轻的一个比老的更丑。

田思思悄悄道：“难道对面的那位就是新娘子？”

老头子摇摇头，也悄悄笑道：“哪有这么丑的新娘子？”

田思思暗中替新郎官松了口气，无论谁娶着这么样一位新娘子，准是上辈子缺了大德。

在她印象中，新娘子总是漂亮的，至少总该比别人漂亮些。

但这屋子最漂亮的一个就是这妇人了，另外一个长得虽顺眼些，但看年纪至少已经是好几个孩子的妈了。

田思思心里嘀咕，嘴里又忍不住道：“新娘子总不会是她吧？”

老头子笑道：“她已经可以做新娘子的祖奶奶了，怎么会是她。”

田思思道：“若不是她们，是谁呢？”

她虽然不敢瞪着眼睛下去找，但眼角早已偷偷地四面打量过一遍，这屋里除了这两个妇人外，好像全都是男的。

她更奇怪，又道：“新娘子究竟在哪里，我怎么瞧不见？”

老头子笑道：“到时候她一定会让你看见的，现在连新郎官都不急，你急什么？”

田思思脸红了红，憋了半天，还是憋不住，又道：“新娘子漂亮不漂亮？”

老头子笑得更神秘，道：“当然漂亮，而且是这屋子里最漂亮的一个。”

他眼睛又在上下地打量着田思思。

田思思脸更红了，刚垂下头，就看到一双新粉底官靴的脚从里面走出来，靴子上面，是一件大红色的状元袍。

新郎官终于出来了。

这新郎官又是个怎么样的人呢？是丑？还是俊？是年轻人？还是老头子？

田思思想抬头去看看，又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她到底还是个没出嫁的大姑娘，而且和这家人又不熟。

谁知新郎官的脚却向她走了过来，而且就停在她面前。

田思思刚觉得奇怪，忽然听到屋子里的人都在拍手。

有的还笑着道：“这两位倒真是郎才女貌，天成佳偶。”

又有人笑道：“新娘子长得又漂亮，又有福气，将来一定是多福多寿多孩子。”

田思思又用眼再去瞟，地上只有新郎官的一双脚，却看不到新娘子的。

她忍不住悄悄拉了拉那老头子的衣角，悄悄道：“新娘子呢？”

老头子笑了笑，道：“新娘子就是你。”

“新娘子就是我？”

田思思笑了，她觉得这老头子真会开玩笑，但刚笑出来，忽然又觉得有点不对，这玩笑开得好像未免太过火了些。

屋子里的人还在拍着手，笑笑道：“新娘子还不赶快站起来拜天地，新郎官已经急得要入洞房了。”

新郎官的一双脚，就像是钉在地上似的，动也不动。

田思思终于忍不住抬头瞧了一眼。

只瞧了一眼，她整个人就忽然僵硬，僵硬得像是块木头。

她的魂已又被吓飞了！

新郎官穿着大红的状元袍，全新的粉底靴，头上戴的是载着花翎的乌纱帽，装束打扮，都和别的新郎官没什么两样。

可是他的一张脸──天下绝对找不到第二张和他一样的脸来。

这简直不像是人的脸。

阴森森、冷冰冰的一张脸，全没有半点表情，死鱼般的一双眼睛里，也全没有半点表情。

他就这样动也不动地站着，眨也不眨地瞧着田思思。

田思思还没有出生的时候，他好像就已经站在这里了！

葛先生！

这新郎官赫然竟是葛先生！

田思思只觉自己的身子正慢慢地从凳子上往下滑，连坐都已坐不住，牙齿也在“咯咯”地打着战。

她觉得自己就活像是条送上门去被人宰的猪。

人家什么都准备好了，连洞房带龙凤花烛，连客人带新郎官全都准备好了，就等着她自己送上钩。

她想哭，哭不出；想叫，也叫不出。

葛先生静静地瞧着她，缓缓道：“我已问过你二次，打算什么时候成亲，你既然不能决定，就只好由我来决定了。”

田思思道：“我……我不……”

声音在她喉咙里打滚，却偏偏说不出来。

葛先生道：“我们这次成亲不但名正言顺，而且是明媒正娶。”

那老头子笑道：“不错，我就是大媒。”

那两个妇人吃吃笑道：“我们是喜娘。”

葛先生道：“在座的都是证人，这样的亲事无论谁都没有话说。”

田思思整个人都像是已瘫了下来，连逃都没有力气逃。

就算能逃，又有什么用呢？

她反正是逃不出葛先生手掌心的。

“但我难道就这样被他送入洞房么？”

“咚”的一声，她的人已从凳子上跌下，跌在地上。

突听一人道：“这亲事别人虽没话说，我却有话说。”

说话的是个矮矮胖胖的年轻人，圆圆的脸，一双眼睛却又细又长，额角又高又宽，两条眉毛间更几乎要比别人宽一倍。

他的嘴很大，头更大，看起来简直有点奇形怪状。

但是他的神情却很从容镇定，甚至可以说有点潇洒的样子，正一个人坐在右边桌上，左手拿着酒杯，右手拿着酒壶。

酒杯很大。

但他却一口一杯，喝得比倒得更快，也不知已喝了多少杯了。

奇怪的是，别人刚才谁也没有看到屋子里有这么样一个人。

谁也没有看到这人是什么时候走进屋子，什么时候坐下来的。

突然看到屋子里多了这么样一个人，大家都吃了一惊。

只有葛先生，面上还是全无表情，淡淡道：“这亲事你有话说？”

这少年叹了口气，道：“我本来不想说的，只可惜非说不可。”

葛先生道：“说什么？”

这少年道：“这亲事的确样样俱全，只有一样不对。”

葛先生道：“哪样不对？”

这少年道：“新娘子若是她的话，新郎官就不该是你。”

葛先生道：“不该是我，应该是谁？”

这少年用酒壶的嘴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道：“是我。”

02

“新郎官应该是他？他是谁？”

田思思本来已经瘫在地上，听到这句话，才抬起头来。

这矮矮胖胖的少年也正在瞧着她。

田思思本来不认得这个人的，却又偏偏觉得有点面熟。

这少年已慢慢地接着道：“我姓杨，叫杨凡，木易杨，平凡的凡。”

他看来的确是个平平凡凡的人，只不过比别的年轻人长得胖些。

除了胖之外，他好像没有什么比别人强的地方。

但“杨凡”这名字却又让田思思吓了一跳。

她忽然想起这人了。

昨天晚上她躲在花林里，看到跟在她爹爹后面的那个小胖子就是他。

他就是大名府杨三爷的儿子，就是田思思常听人说的那个怪物。

据说他十天里难得有一天清醒的时候，清醒时他住在和尚庙里，醉的时候就住在妓院里。

他什么地方都待得住，就是在家里待不住，据说从他会走路的时候开始，杨三爷就很难见到他的人。

据说他什么样奇奇怪怪的事都做过，就是没做过一件正经事。

田思思始终想不到她爹爹为什么要把她许配给这么样一个怪物。

她更想不到这怪物居然会忽然在这里出现。

葛先生显然也将这人当作个怪物，仔细盯了他很久，忽然笑了。

这是田思思第一次看到他笑。

她从来想象不出他笑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她甚至以为他根本就不会笑。

但现在她却的确看到他在笑。

那张阴森森、冷冰冰的脸上突然有了笑容，看来真是说不出的诡异可怕。

田思思看到他的笑容，竟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就好像看到一个死人的脸上突然有了笑容一样。

只听他带着笑道：“原来你也是想来做新郎官的？”

杨凡淡淡道：“我不是想来做新郎官，只不过是非来不可。”

葛先生道：“非来不可？难道有人在后面用刀逼着你？”

杨凡叹了口气，道：“一个人总不能眼看着自己的老婆做别人的新娘子吧？”

葛先生道：“她是你的老婆？”

杨凡道：“虽然现在还不是，却也差不多了。”

葛先生冷冷道：“我只知道她亲口答应过，要嫁给我。”

杨凡道：“就算她真的答应了你，也没有用。”

葛先生道：“没有用？”

杨凡道：“一点用也没有，因为她爹爹早已将她许配给了我，不但有父母之命，而且有媒妁之言，才真的是名正言顺，无论谁都没有话说。”

葛先生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若要你不娶她，看来只有一个法子了。”

杨凡道：“一个法子也没有。”

葛先生道：“有的，死人不能娶老婆。”

杨凡笑了。

这也是田思思第一次看到他笑。

他的脸看来本有点特别，有点奇形怪状，尤其是那双又细又长的眼睛里，好像有种说不出的慑人光芒，因而使得这矮矮胖胖、平平凡凡的人，看起来有点不平凡的派头，也使人不敢对他很轻视。

就因为这缘故，所以屋子里才没有人动手把他赶出去。

但他一笑起来，就变了，变得很和气，很有人缘，连他那张圆圆胖胖的脸看起来都像是变得好看得很多。

就算本来对他很讨厌的人，看到他的笑，也会觉得这人并没有那么讨厌了，甚至忍不住想去跟他亲近亲近。

田思思忽然想要他快跑，跑得愈快愈好，跑得愈远愈好。

她忽然不愿看到这人死在葛先生手上。

因为她知道葛先生的武功很可怕，这小胖子笑起来这么可爱，她不愿看到鲜血从他的笑纹中流下来，将他的笑脸染成鬼脸。

最可怕的是，她已亲眼看到五个人死在葛先生手上，五个人都是突然间就死了，额角上突然就多了个洞，但葛先生究竟是用什么法子将这五个人杀了的，她却连一点影子也看不出来。

这小胖子的额角特别高，葛先生下手自然更方便，田思思几乎已可想象到血从他额上流下来的情况。

幸好葛先生还没有出手，还是动也不动地直挺挺站着。

杨凡又倒了杯酒，刚喝下去，突然将酒杯往自己额上一放。

接着，就听到酒杯“叮”的一响。

葛先生脸色立刻变了。

杨凡徐徐地将酒杯放下来，很仔细地看了几眼，慢慢地摇了摇头，长长地叹了口气，喃喃道：“好歹毒的暗器，好厉害。”

田思思实已看糊涂了。

难道葛先生连手都不动，就能无影无踪地将暗器发出来？

难道这小胖子一抬手就能将他的暗器用一只小酒杯接住？

葛先生的暗器一刹那就能致人死命，一下子就能将人的脑袋打出洞来，这次为什么连一只小酒杯都打不破？

田思思想不通，也不相信这小胖子会有这么大的本事。

但葛先生的脸色为什么变得如此难看呢？

只听杨凡叹息着又道：“用这种暗器伤人，至少要损阳寿十年的，若换了我，就绝不会用它。”

葛先生沉默了很久，忽然道：“你以前见过这种暗器没有？”

杨凡摇摇头，道：“这是我平生第一次。”

葛先生道：“你也是第一个能接得住我这种暗器的人。”

杨凡道：“有了第一个，就会有第二个，有了第二个，就会有第三个，所以这种暗器也没有什么了不起，我看你不用也罢。”

葛先生又沉默了很久，忽又问道：“宋十娘是你的什么人？”

宋十娘是天下第一暗器名家，不但接暗器、打暗器都是天下第一，制造暗器也是天下第一。

在江湖人心目中，宋十娘自然是个一等一的大人物，这名字连田思思都时常听人说起。

若非因为她是个女人，田思思免不了也要将她列在自己的名单上，要想法子去看看她是不是自己的对象了。

杨凡却摇了摇头，道：“这名字也是我平生第一次听到。”

葛先生道：“你从未听过这名字，也从未见过这种暗器？”

杨凡道：“答对了。”

葛先生道：“但你却将这种暗器接住了。”

杨凡笑了笑，道：“若没有接住，我头上岂非早已多了个大洞。”

葛先生瞪着他，突然长长地叹了口气，道：“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怎么能接住它的？”

杨凡道：“不能。”

葛先生道：“你能不能把这暗器还给我？”

杨凡道：“不能。”

葛先生忽又长长地叹了口气，道：“你能不能让我走？”

杨凡道：“不能。”

他忽然笑了笑，接着道：“但你若要爬出去，我倒不反对。”

葛先生没有再说第二句话。

他爬了出去。

田思思看呆了。

无论谁看到葛先生，都会觉得他比石头还硬，比冰还冷，他这人简直就不像是个活人。

他的脸就像是永远也不会有任何表情。

但他一见到这小胖子，各种表情都有了，不但笑了，而且还几乎哭了出来，不但脸色惨变，而且居然还爬了出去。

这小胖子可真有两下子。

但田思思左看右看，也看不出他凭哪点有这么大的本事。

他看来好像并不比白痴聪明多少。

田思思看不出，别人也看不出。

每个人的眼睛都瞪得跟鸡蛋一样，嘴张大得好像可以同时塞进两个鸡蛋。

杨凡又倒了杯酒，忽然笑道：“你们坐下来呀，能坐下的时候何必站着呢？何况酒菜都是现成的，不吃白不吃，何必客气？”

本来他无论说什么，别人也许都会拿他当放屁，但现在无论他说什么，立刻都变成了命令。

他说完了这句话，屋子里立刻就再没有一个站着的人。

田思思本来是坐着的，忽然站了起来，大步走了出去。

杨凡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悠然道：“葛先生一定还没有走远，现在去找他还来得及。”

田思思的脚立刻就好像被钉子钉在地上了，转过头，狠狠地瞪着这小胖子。

杨凡还是连看都不看她一眼，举杯笑道：“我最不喜欢一个人喝酒，你们为什么不陪我喝几杯？”

他只抬了抬头，一杯酒就立刻点滴无存。

田思思忽然转过身，走到他面前，大声道：“酒鬼，你为什么不用壶喝呢？”

杨凡淡淡地道：“我的嘴太大，这酒壶的嘴却太小。”

他有意无意间瞟了田思思的小嘴一眼，忽又笑了，接着道：“一大一小，要配也配不上的。”

田思思的脸飞红，恨恨道：“你少得意，就算你帮了我的忙，也没什么了不起。”

杨凡道：“你承认我帮了你的忙？”

田思思道：“哼。”

杨凡道：“那么你为什么不谢谢我呢？”

田思思道：“那是你自己愿意的，我为什么要谢谢你？”

杨凡笑道：“不错不错，很对很对，我本来就是吃饱饭没事做了。”

田思思咬着嘴唇，忽又大声道：“无论怎么样，你也休想要我嫁给你！”

杨凡道：“你真的不嫁？”

田思思道：“不嫁。”

杨凡道：“决心不嫁？”

田思思道：“不嫁。”

杨凡道：“你会不会改变主意？”

田思思的声音更大，道：“说不嫁就不嫁，死也不嫁。”

杨凡忽然站起来，恭恭敬敬地向她作了个揖，道：“多谢多谢，感激不尽。”

田思思怔了怔，道：“你谢我干什么？”

杨凡道：“我不但要谢你，而且还要谢天谢地。”

田思思道：“你有什么毛病？”

杨凡道：“我别的毛病倒也没有，只不过有点疑心病。”

田思思道：“疑心什么？”

杨凡道：“我总疑心你要嫁给我，所以一直怕得要命。”

田思思大叫了起来，道：“我要嫁给你？你晕了头了。”

杨凡笑道：“但现在我的头既不晕，也不怕了，只要你不嫁给我，别的事都可以商量。”

田思思冷冷道：“我跟你没什么好商量的。”

杨凡道：“田老伯若是一定要迫着将你嫁给我呢？”

田思思想了想，道：“我就不回去。”

杨凡道：“你迟早总要回去的。”

田思思又想了想，道：“我等嫁人之后再回去。”

杨凡抚掌笑道：“好主意，简直妙极了。”

他忽又皱了皱眉，道：“但你准备嫁给什么人呢？”

田思思道：“那你管不着。”

杨凡叹了口气，道：“我不是要管，只不过担心你嫁不出去。”

田思思又叫了起来，道：“我会嫁不出去？你以为我没有人要了？你以为我是丑八怪？”

杨凡苦笑道：“你当然不丑，但你这种大小姐脾气，谁受得了呢？”

田思思恨恨道：“那也用不着你担心，自然会有人受得了的。”

杨凡道：“受得了你的人，你未必受得了他，譬如说，那位葛先生……”

听到葛先生这名字，田思思的脸就发白。

杨凡悠然接着道：“其实他也未必是真想娶你，也许是另有用心。”

田思思忍不住问道：“另有用心？他有什么用心？”

杨凡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道他有什么用心，只怕他目的达到后就把你甩了，那时你再回头来嫁我，我岂非更惨。”

田思思脸又气得通红，怒道：“你放心，我就算当尼姑去，也不会嫁给你。”

杨凡还在摇头，道：“我不放心，天下事难说得很，什么事都可能发生的。”

田思思气极了，冷笑道：“你以为你是什么人？美男子么？你凭哪点以为我会嫁给你？”

杨凡淡淡道：“我是美男子也好，是猪八戒也好，那全都没关系，我只不过想等你真的嫁人之后，才能放心。”

田思思道：“好，我一定尽快嫁人，嫁了人后一定尽快通知你。”

她简直已经快气疯了。

不放心的人本来应该是她，谁知这猪八戒反而先拿起架子来了。

她再看这人一眼都觉得生气，说完了这句话，扭头就走。

谁知杨凡又道：“等一等。”

田思思道：“等什么？难道你还不放心？”

杨凡道：“我的确还有点不放心，万一你还未出嫁前，就已死了呢？”

田思思怒道：“我死活跟你有什么关系？”

杨凡正色道：“当然有关系，现在你名分上已是我们杨家的人；你若有了麻烦，我就得替你去解决，你若有个三长两短，我还得替你去报仇，那麻烦岂非多了？我这人一向最怕麻烦，你叫我怎么能放心？”

田思思连肺都快要气炸了，冷笑道：“我死不了的。”

杨凡道：“那倒不一定，像你这种大小姐脾气，就算被人卖了都不知道，何况……”

他叹了口气，接着道：“你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嫁得了人，田老伯却随时随刻都可能将你抓回去，那么样一来，你岂非又要嫁定我了？”

田思思大叫道：“你要怎么样才能放心，你说吧。”

杨凡道：“我倒的确有个法子。”

田思思道：“什么法子？”

杨凡道：“你想嫁给谁，我就把你送到那人家里去，等你嫁了他之后，就和我没关系了，那样我才能放心。”

田思思冷笑，道：“想不到你这人做事倒蛮周到的。”

杨凡道：“过奖过奖，其实我这人本来一向很马虎，但遇着这种事就不能不分外小心了，娶错了老婆可不是好玩的。”

田思思不停地冷笑，她实在已气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杨凡道：“所以你无论想嫁给谁，都只管说出来，我一定能把你送到。”

田思思咬着嘴唇，道：“我想嫁给秦歌。”

杨凡又皱了皱眉，道：“情哥？谁是你的情哥哥，我怎么知道。”

田思思真恨不得给他几个耳刮子，大声道：“我说的是秦歌，秦朝的秦，唱歌的歌，难道你连这人的名字都没听说过？”

杨凡摇摇头，道：“没听过。”

田思思冷笑道：“土包子，除了吃饭外，你还懂得什么？”

杨凡道：“我还会喝酒。”

他真的喝了杯酒，才接着道：“好，秦歌就秦歌，我一定替你找到他，但他是不是肯娶你，我就不敢担保了。”

田思思道：“那是我的事，我当然有我的法子。”

杨凡道：“我虽然可以陪你去找他，但我们还得约法三章。”

田思思道：“约法三章？”

杨凡道：“第一，我们先得约好，我绝不娶你，你也绝不嫁我。”

田思思道：“好极了。”

杨凡道：“第二，我们虽然走一条路，但你走你的，我走我的，无论你做什么事我都绝不会勉强你，你也不能勉强我。”

田思思冷笑道：“好极了。”

杨凡道：“第三，你只要看到中意的人，随时都可以嫁，我看到中意的人，也随时可以娶，我们谁也不干涉谁的私生活。”

田思思道：“好极了。”

她已气得发昏，除了“好极了”这三个字外，她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些条件本该由她提出来的，谁知这猪八戒又抢先了一招。

屋子里的人不知何时已全都溜得干干净净。

杨凡一口气喝了三杯酒，才笑着道：“无论如何，我总沾了你的光，才能喝到这喜酒，我也该谢谢你才是。”

田思思忍不住问道：“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我爹爹呢？”

杨凡笑了笑，道：“有些事我不想告诉你，你也不能勉强我。”

田思思咬着牙，恨恨道：“说不定你也和这家人一样，早就跟葛先生串通好了的。”

杨凡点点头道：“说不定，这世上根本就没有绝对一定的事。”

田思思四下瞧了一眼，又忍不住问道：“他们的人呢？”

杨凡道：“走了。”

田思思道：“你为什么放他们走？”

杨凡道：“连葛先生我都放走了，为什么不放他们走？”

田思思道：“你为什么要将葛先生放走？”

杨凡道：“他只不过要娶你而已，这件事做得虽然愚蠢，却不能算什么坏事，何况，他总算还请我喝了酒呢。”

田思思道：“可是他还杀了人。”

杨凡淡淡道：“你难道没杀过人？有很多人本就该死的。”

田思思脸又红了，大声道：“好，反正我迟早总有法子找他算账的。”

她憋了半天气，忽又道：“他那暗器你能不能给我瞧瞧？”

杨凡道：“不能。”

田思思道：“为什么不能？”

杨凡道：“不能就是不能，我们已约好，谁也不勉强谁的。”

田思思跺了跺脚，道：“不勉强就不勉强，走吧。”

杨凡道：“你急什么？”

田思思道：“我急什么，当然是急着嫁人。”

杨凡又倒了杯酒，悠然道：“你急，我不急，你要走，就先走；我们反正各走各的，我反正不会让你被人卖了就是。”

田思思忽然抓起酒壶，摔得粉碎，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杨凡叹了口气，喃喃道：“幸好那边还有壶酒没被她看见……”

田思思忽又冲了回去，“当”的一声，那边一壶酒也被她摔得粉碎。

她的气这才算出了一点，转过头，却看到杨凡已捧起酒坛子，正在那里开怀畅饮，一面还笑着道：“酒壶你尽管摔，酒坛子却是我的，这坛口配我的嘴，大小倒正合适。”

03

田思思一路走，一路气，一路骂。

“死胖子，酒鬼，猪八戒……”

骂着骂着，她忽然笑了。

田心打算要写的那本《大小姐南游记》里，本已有了一个唐僧，一个孙悟空，现在再加上个猪八戒，角色就几乎全了。

这本书若真的写出来，一定更精彩，田心若是知道，一定也会笑得连嘴都撅不起来。

“但这小撅嘴究竟逃到哪里去了呢？”

笑着笑着，田大小姐又不禁叹了口气，只不过这叹息声听来倒并不十分伤感──无论如何，知道有个人在后面保护着你，总是蛮不错的。

猪八戒看来虽愚蠢，那几钉耙打下来有时也蛮唬人的。

若没有猪八戒，唐僧也未必就能上得了西天。

猪八戒真的愚蠢么？

在猪眼中，世上最愚蠢的动物也许就是人。

第八章 上西天的路途

01

正午。

日正当中。

你若坐在树荫下，坐在海滩旁，坐在水阁中，凉风习习，吹在你身上，你手里端着杯用冰镇得凉透了的酸梅汤。

这种时候你心里当然充满了欢愉，觉得世界是如此美好，阳光是如此灿烂、如此辉煌。

但你若一个人走在烈日下，走在被烈日晒得火烫的石子路上，那滋味可就不太好受了。

田思思气消下去的时候，才感觉到自己有多累、多热、多渴、多脏。

她觉得自己简直就好像在噩梦里，简直连气都喘不过来。

道路笔直地伸展向前方，仿佛永无尽头，一粒粒石子在烈日下闪闪地发着光，烫得就好像是一个个煮熟了的鸡蛋。

前面的树荫下有个卖凉酒热菜的摊子，几个人坐在树下，左手端着酒碗，右手挥着马连坡的大草帽，一面还在喃喃地埋怨着酒太淡。

但在田思思眼中，这几个人简直已经快活得像神仙一样了。

“人在福中不知福。”

到现在田思思才懂得这句话的意思。

若在两天前，这种酒菜在她眼中看来只配喂狗，但现在，若有人送碗这种酒给她喝，她说不定会感激得连眼泪都流下来。

她真想过去喝两碗，她的嘴唇已快干得裂开了。

但酒是要用钱买的。

田大小姐虽没出过门，这道理总算还明白。

现在她身上连一个铜板都没有。

田大小姐无论要什么东西，只要张张嘴就会有人送来了。

她这一辈子从来也不知道“钱”是样多么可贵的东西。

“那猪八戒身上一定有钱，不知道肯不肯借一点给我？”

想到向人借钱，她的脸已经红了，若要她真的向人去借，只怕杀了她，她也没法子开口的。

树荫下的人却直着眼睛在瞧她。她低下头，咬咬牙，大步走了过去。

“那猪八戒怎么还没有赶上来，莫非又已喝得烂醉如泥？”

她只恨自己刚才为什么不在那里吃点喝点再走，“不吃白不吃”，她第一次觉得杨凡的话多多少少还有点道理。

身后有车辚马嘶，她回头，就看见一辆乌篷车远远地走了过来，一个人懒洋洋地靠在前面的车座上，懒洋洋地提着缰绳，一双又细又长的眼睛似睁非睁，似闭非闭，嘴角还带着懒洋洋的一抹微笑。

这酒鬼居然还没有喝醉，居然赶来了，看他这种舒服的样子，和田思思一比，简直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

田思思恨得牙痒痒的。

“这辆马车刚才明明就停在门口，我为什么就不会坐上去，我明明是先出门的，为什么反让这猪八戒捡了便宜？”

现在她只能希望这猪八戒会招呼她一声，请她坐上车。

杨凡偏偏不理她，就好像根本没看到她这个人似的，马车走走停停，却又偏偏不离开她前后左右。

不看到他这副死样子还好，看到了更叫人生气。

田思思忍不住大声道：“喂。”

杨凡的眼睛张了张，又闭上。

田思思只好走过去，道：“喂，你这人难道是聋子？”

杨凡眼睛这才张得大了些，懒洋洋道：“你在跟谁说话？”

田思思道：“当然是跟你说话，难道我还会跟这匹马说话么？”

杨凡淡淡道：“我既不姓喂，又不叫喂，我怎么知道你在跟我说话？”

田思思咬了咬牙，道：“喂，姓杨的。”

杨凡眼睛又闭上。

田思思火大了，道：“我叫姓杨的，你难道不姓杨？”

杨凡道：“姓杨的人很多，我怎么知道你在叫哪一个？”

田思思怒道：“难道这里还有第二个姓杨的，难道这匹马也姓杨？”

杨凡道：“也许姓杨，也许姓田，你为什么不问它自己去。”

他打了呵欠，淡淡接着道：“你若要跟我说话，就得叫我杨大哥。”

田思思火更大了，瞪眼道：“凭什么我要叫你杨大哥？”

杨凡道：“第一，因为我姓杨；第二，因为我年纪比你大；第三，因为我是个男人。你总不能叫我杨大姐吧？”

他懒洋洋地笑了笑，接着道：“你若叫我杨大叔，我也有点不敢当。”

田思思恨恨道：“死猪，猪八戒。”

杨凡悠然道：“只有猪才会找猪说话，我看你并不太像猪嘛。”

田思思咬了咬牙，扭头就走，发誓不理他了，突听呼哨一声，杨凡突然拉了拉缰绳，马车就往她身旁冲了出去。

前面的路好像永远也走不完的，太阳还是那么大。若真的这样走下去，就算能挺得住，也得送掉半条命。

田思思一着急，大声道：“杨大头，等一等。”

她故意将“大”字声音说得很高，“头”字声音说得含糊不清，听起来就好像在叫杨大哥。

杨凡果然勒住了缰绳，回头笑道：“田小妹，有什么事呀？”

田思思“扑哧”笑了，她好不容易才总算占了个便宜，当然笑得特别甜，特别开心。

天下有哪个女孩子不喜欢占人的便宜？

田思思眨着眼笑道：“你这辆车子既然没人坐，不知道可不可以顺便载我一程？”

杨凡笑了笑，道：“当然可以。”

田思思道：“你既然已答应了我，就不能再赶我下来呀。”

杨凡道：“当然。”

他的嘴还没有闭上，田思思已跳上马车，突又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吃吃笑道：“你刚才也许没有听清楚，我不是叫你杨大哥，是叫你杨大头——你的头简直比别人三个头加起来还大两倍。”

她存心想气气大头鬼。谁知杨凡一点也不生气，反而笑道：“头大表示聪明，我早就知道我很聪明，用不着你来提醒。”

田思思撅起嘴，“砰”地关上车门。

杨凡哈哈大笑，扬鞭打马，车马前行，又笑道：“大头大头，下雨不愁，人家有伞，我有大头……大头的好处多着哩，你以后慢慢就会知道。”

有的人好像天生就运气，所以永远都活得很开心。

杨凡就是这种人，无论谁想要这种人生气，都很不容易。

02

正午一过，路上来来往往的人就多了起来，有的坐车，有的骑马，有的年老，有的年轻……

田思思忽然看到一个年轻的骑士身上，飘扬着一条鲜红的丝巾。

红丝巾系在他的手臂上。

这人当然不是秦歌，但想必一定是江南来的。

“不知道他认不认得秦歌？知不知道秦歌的消息？”

田思思头伏在车窗上，痴痴地瞧着，痴痴地想着。

她希望自己能一心一意地去想秦歌，把别的事全都忘记。

可是她不能，她饿得要命，饿得连睡都睡不着。

一个人肚子里若是空空的，心里又怎么会有柔情蜜意？

田思思忍不住又探出头去，大声道：“你知不知道前面是什么地方？”

杨凡道：“不知道，反正离江南还远得很。”

田思思道：“我想找个地方停下来，我……我有点饿了。”

杨凡道：“你想吃东西？”

田思思咽了口口水，道：“吃不吃都无所谓……吃点也好。”

杨凡道：“既然无所谓，又何必吃呢？”

他叹口气，喃喃道：“到底是女人本事大，整天不吃饭都无所谓，若换了我，早就饿疯了。”

田思思突然叫了起来，道：“我也饿疯了。”

杨凡道：“那么就吃吧，只不过吃东西要钱的，你有钱没有？”

田思思道：“我……我……”

杨凡悠然道：“没有钱去吃东西，叫吃白食，吃白食的人要挨板子的；寸把厚的板子打在屁股上，那滋味比饿还不好受。”

田思思红着脸，咬着嘴唇，过了很久才鼓足勇气，道：“你……你有钱没有？”

杨凡道：“有一点，只不过我有钱是我的，你又不是我老婆，总不能要我养你吧！”

田思思咬着牙道：“谁要你养我？”

杨凡道：“你既不要我养你，又没有钱，难道想一路饿到江南么？”

田思思怔了半晌，讷讷道：“我……我可以想法子去赚钱。”

杨凡道：“那就好极了，你想怎么样去赚钱呢？”

田思思又怔住。

她这辈子从来也没有赚过一文钱，真不知怎么才能赚钱。

过了半晌，她才试探着问道：“你的钱是从哪里来的？”

杨凡道：“当然是赚来的。”

田思思道：“怎么赚来的？”

杨凡道：“赚钱的法子有很多种，卖艺、教拳、保镖、护院、打猎、采药、当伙计、做生意，什么事我都干过。”

他笑了笑，接道：“一个人若想不挨饿，就得有自力更生的本事，只要是正正当当地赚钱，无论干什么都不丢人的，却不知你会干什么？”

田思思说不出话来了。

她什么都不会，她会的事没有一样是能赚钱的。

杨凡悠然道：“有些人只会花钱，不会赚钱，这种人就算饿死，也没有人会可怜的。”

田思思怒道：“谁要你可怜？”

杨凡道：“好，有骨气，但有骨气的人挨起饿来也一样难受，你能饿到几时呢？”

田思思咬着牙，几乎快哭出来了。

杨凡道：“我倒替你想出了个赚钱的法子。”

田思思忍不住问道：“什么法子？”

杨凡道：“你来替我赶车，一个时辰我给你一钱银子。”

田思思道：“一钱银子？”

杨凡道：“一钱银子你还嫌少么，你若替别人赶车，最多只有五分。”

田思思道：“好，一钱就一钱，可是……可是……”

杨凡道：“可是怎么样？”

田思思红着脸，道：“我从来没有赶过车。”

杨凡笑道：“那没关系，只要是人，就能赶车，一个人若连马都指挥不了，这人岂非是个驴子。”

田思思终于赚到了她平生第一次凭自己本事赚来的钱。

这一钱银子可真不是好赚的。

赶了一个时辰的车后，她腰也酸了，背也疼了，两条手臂几乎已麻木，拉缰的手也已磨得几乎出血。

从杨凡手里接过这一钱银子的时候，她眼泪几乎又将流出来。

那倒并不是难受的泪，而是欢喜的泪。

她第一次享受到从劳力获得代价的欢愉！

杨凡瞧着她，眼睛里也发着光，微笑道：“现在你已有了钱，可以去吃东西了。”

田思思挺起腰，大声道：“我自己会去吃，用不着你教我。”

她手里紧紧握着这一钱银子，只觉这小小的一块碎银子比她拥有的珠宝首饰都珍贵。

她知道世上再也没有任何人能从她手上将这一钱银子骗走。

绝没有。

03

这市镇并不大。

田思思找了家最近的饭铺走进去，挺起了胸膛走进去。

虽然手里只有一钱银子，但她却觉得自己像是个百万富翁，觉得自己从没有如此富有过。

店里的伙计虽然在用狐疑的眼色打量着，还是替她倒了碗茶来，道：“姑娘要吃点什么？”

田思思先一口气将这碗茶喝下去，才吐出口气，道：“你们这里有没有香菇？”

无论在什么地方，香菇都是有钱人才吃得起的。

伙计上上下下打量着她：“香菇当然有，而且是从老远的地方来的，只不过贵得很。”

田思思将手里的银子往桌上一放，道：“没关系，你先用香菇和火腿给我炖只鸡来。”

她决心要好好吃一顿。

店伙用眼角瞟着那一小块银子，冷冷道：“香菇火腿炖鸡要五钱银子，姑娘真的要？”

田思思怔住了。

怔了半天，慢慢地伸出手，悄悄将桌上的银子盖住。

她脑子里根本就没有价值的概念，根本就不知道一钱银子是多少钱。

现在她知道了。

店伙道：“我们这里有一钱银子一客的客饭，一菜一汤，白饭尽管吃饱。”

一钱银子原来只能吃一客“客饭”。

做一个时辰苦工的代价原来就只这么多。

田思思忍住泪，道：“好，客饭就客饭。”

只听一人道：“给我炖一碗香菇火腿肥鸡，再配三四个炒菜，外加两斤花雕。”

杨凡不知何时也已进来了，而且就坐在她旁边一张桌上。

田思思咬着嘴唇，不望他，不听他说的话，也不去看他。

饭来了，她就低着头吃。

但旁边火腿炖鸡的香味却总是要往她鼻子里钻。

一个人总不能闭着呼吸吧。

田思思恨恨道：“已经胖得像猪了，还要穷吃，难道想赶着过年时被人宰么？”

杨凡还是不生气，悠然笑道：“我的本事比你大，比你会赚钱，所以我吃得比你好，这本是天公地道的事，谁也不能生气。”

这市镇虽不大，这饭铺却不小，而且还有雅座。

雅座里忽然走出个满脸脂粉的女人，一扭一扭地走到柜台，把手一伸，道：“牛大爷要我到柜台来取十两银子。”

掌柜的笑道：“我知道，牛大爷已吩咐过了，今天来的姑娘，只要坐一坐，就有十两银子赏钱。”

他取出锭十两重的银子递过去，笑道：“姑娘们赚钱可真方便。”

这女人接过银子，一扭一扭地走出去，忽又回过头来嫣然一笑，道：“你若觉得我们赚钱方便，为什么不要你老婆和女儿也来赚呢？”

掌柜的脸色变了，就好像嘴里忽然被人塞了个臭皮蛋。

田思思正在听着，杨凡忽然道：“你是不是也觉得她赚钱比你方便？”

赶一个时辰车，只有一钱银子，坐一坐就有十两银子。

看来这的确有点不公平。

杨凡又道：“她们赚钱看来的确很方便，因为她们出卖的是青春和廉耻，无论谁只要肯出卖这些，赚钱都很方便的，只不过……”

他叹了口气，接着道：“这种钱赚得虽方便却痛苦，只有用自己劳力和本事赚来的钱，花起来才问心无愧。”

田思思忍不住点了点头，忽然觉得他说的话很有道理。

她第一次觉得这猪八戒并不像她想得那么愚蠢。

“也许头大的人确实想得比别人多些。”

她忽然觉得他就算吃得比别人多些，也可以值得原谅了。

第九章 排场十足的张好儿

在饭铺的伙计心目中，来吃饭的客人大致可以分成两种。

像田思思这样，只吃客饭，当然是最低的一种。这种人非但不必特别招呼，连笑脸都不必给她。

像杨凡这样一个人来，又点菜，又喝酒的，等级当然高多了。

因为酒喝多了，出手一定大方些，小账就一定不会太少。

何况一个人点了四五样菜，一定吃不完，吃剩下的菜，伙计就可以留着吃宵夜，若是还剩点酒下来，那更再好也没有了。

在店伙眼中，这两种人本来就好像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动物，但今天来的这两个人却好像有点奇怪。

这两人本来明明是认得的，却偏偏分开两张桌子坐。

他们明明在跟对方说话，但眼睛谁也不去看谁，两个人说话的时候都像是在自言自语。

“说不定他们是一对刚吵了嘴的小夫妻。”

店伙决定对这女客巴结些，他眼光若是不错，今天晚上说不定会大有收获，因为和丈夫吵了架的女人往往都有机可乘，何况这女人看来并不聪明。

做一个小镇上饭铺里的伙计，乐趣虽然不多，但有时却往往会有很意外的收获。

他刚想走过去，突听辔铃声响，两匹青骡在门外停下，两个人偏身下鞍，昂着头走进来，却是两个小孩子。

这两匹骡看来简直比马还神气，全身上下油光水滑，看不到一丝杂色，再配上新的鞍、发亮的镫、鲜红的缰绳。

这两个孩子看来也比大人还神气，两人都只有十三四岁，梳着冲天小辫，穿着绣花小服，一双大眼睛滴溜溜直转，不笑的时候脸上也带着两个酒窝。

左面的一个手里提着马鞭，指着店伙的鼻子，瞪着眼，道：“你们这里可就是镇上最大的饭铺了么？”

店伙赔着笑，还没有开口，掌柜的已抢着道：“镇上最大的饭铺就是小店了，两位无论想吃什么，小店多多少少都有准备。”

这孩子皱了皱眉，回头向另一个孩子道：“我早就知道这是个穷地方，连家像样的饭铺都不会有。”

另一个孩子眼睛已在田思思脸上打了好几转，随口道：“既然没有更好的，就只有将就着点吧。”

提马鞭的孩子抢着道：“这么脏的地方，姑娘怎么吃得下东西去？”

另一个孩子道：“你吩咐他们，特别做得干净些，也就是了。”

掌柜的又抢着道：“是是是，我一定会要厨房里特别留意，碗筷全用新的。”

提马鞭的孩子道：“你们这里最好的酒席多少钱一桌？”

掌柜的道：“最好的燕翅席要五两银子……”

他话还未说完，这孩子又皱起了眉，道：“五两银子一桌的席怎么能吃？你当我们是什么人？没上过饭馆的乡下人吗？”

掌柜的赔笑道：“只要客官吩咐，十两银子，二十两银子的席我们这里也都做过。”

这孩子勉强点了点头，道：“好吧，二十两一桌的，你替我们准备两桌。”

他随手摸出锭银子，“当”地抛在柜台上，道：“这是订钱，我们一会儿就来。”

他也盯了田思思两眼，才拉着另一个孩子走出去，两人咬着耳朵说了几句话，忽然一起笑了。又笑着回头盯了盯田思思，才一跃上鞍。

两匹骡子一撒腿就走出了老远。

只听一人喝彩道：“好俊的骡子，我入关以来，倒真还没见过。”

这人满脸大胡子，敞着衣襟，手里还端着杯酒，刚从雅座里走出来，一脸土霸王的模样。

另一人立刻赔笑道：“若连牛大爷都说好，这骡子想必是不错的了。”

这人脸色发青，眼睛发红，看年纪还不到四十，就已弯腰驼背，若不是先天失调，就一定是酒色过度。

旁边还有两个人，一人高高瘦瘦的身材，腰畔佩着乌鞘剑，长得倒还不错，只不过两眼上翻，嘴角带着冷笑，就好像真的认为天下没有比他再英俊的人了。

最后走出来的一人年纪最大，满嘴黄板牙已掉了一大半，脸上的皱纹连熨斗都烫不平，但身上却穿着件水绿色的长衫，手里还握着柄赤金折扇，刚走出门，就“噗”的一口浓痰吐在地上，色迷迷的眼睛已向田思思瞟了过去。

田思思直想吐。

这几个人没有一个不令她想吐的，和这几人比起来，那大头鬼看来还真比较顺眼得多了。

牛大爷刚喝完了手里端着的一杯酒，又道：“看这两个孩子，他们的姑娘想必有点来头。”

那病鬼又立刻赔笑道：“无论她有多大的来头，既然来到这里，就该先来拜访拜访牛大爷才是。”

牛大爷摇摇头，正色道：“子秀，你怎么能说这种狂话，也不怕美公和季公子见笑么？要知道江湖中能人很多，像我这号的人物根本算不了什么。”

这色迷迷的老头子，原来叫“美公”，摇着折扇笑道：“这是牛兄太谦了，关外牛魔王的名头若还算不了什么，我欧阳美的名头岂非更一文不值了么？”

牛大爷虽然还想作出不以为然的样子，却已忍不住笑了出来，道：“兄弟在关外虽薄有名头，但入关之后，就变成个乡下人了，所以才只敢待在这种小地方，不敢往大地方走，怎比得上美公？”

欧阳美笑道：“牛兄莫忘了，我们正是从大地方赶来拜访牛兄的，只要人杰，地也就灵了。”

于是牛大爷哈哈大笑，田思思却更要吐，但想想“牛魔王”这名字，却又不禁暗暗好笑。

大小姐这一次南游，见着的妖魔鬼怪还真不少，田心那一部《南游记》若真能写出来，想必精彩得很。

牛大爷笑完了，又道：“美公见多识广，不知是否已看出了这两个孩子的来历？”

欧阳美摇着折扇，沉吟着道：“看他们的气派，不是高官显宦的子弟，就是武林世家的后代，就算说他们是王族的贵胄，我也不会奇怪的。”

牛大爷点点头，道：“到底是美公有见地，以我愚见，这两个孩子的姑娘说不定就是京里哪一位王族的家眷，趁着好天回乡探亲去的。”

那位季公子一直手握着剑柄，两眼上翻，此刻忽然冷笑道：“两位这次只怕都看错了。”

欧阳美皱了皱眉，勉强笑道：“听季公子的口气，莫非知道她的来历？”

季公子道：“嗯。”

牛大爷道：“她是什么人？”

季公子冷冷道：“她也不算是什么人，只不过是个婊子。”

牛大爷怔了怔，道：“婊子？”

季公子道：“婊子是干什么的，牛兄莫非还不知道么？”

牛大爷笑道：“但婊子怎会有这么大的气派？季公子只怕也看错了。”

季公子道：“我绝不会错，她不但是个婊子，而且还是个很特别的婊子。”

牛大爷的兴趣更浓，道：“哪点特别？”

季公子道：“别的婊子是被人挑的，她这婊子却要挑人；不但人不对她绝不肯上床，钱不对也不行，地方不对也不行。”

牛大爷笑道：“她那块地方难道长着花么？”

季公子道：“她那块地方非但没有花，连根草都没有。”

牛大爷哈哈大笑，笑得连杯里剩下的一点酒都泼了出来。

欧阳美一面笑，一面用眼角瞟着田思思。

田思思却莫名其妙，这些话她根本都不懂，她决定以后要问问那大头鬼，“婊子”究竟是干什么的。

牛大爷又笑道：“她既然是个白虎星，想必也不是什么好货色，凭什么架子要比别人大？”

季公子道：“这只因男人都是贱骨头，她架子愈大，男人愈想跟她上床。”

牛大爷点着头笑道：“她这倒是摸透男人的心了，连我的心都好像已有点打动，等等说不定也得去试试看。”

欧阳美忽然抚掌道：“我想起来了。”

牛大爷道：“美公想起了什么？”

欧阳美道：“季公子说的，莫非是张好儿？”

季公子道：“正是她！”

牛大爷笑道：“张好儿？她哪点好？好在哪里？”

欧阳美道：“听说这张好儿不但是江湖第一名妓，而且还是个侠妓，非但床上的功夫高人一等，手底下的功夫也不弱。”

牛大爷斜着眼，笑道：“如此说来，美公想必也动心了，却不知这张好儿今天晚上挑中的是谁？”

两人相视大笑，笑得却已有点勉强。

一沾上“钱”和“女人”，很多好朋友都会变成冤家。

何况他们根本就不是什么好朋友。

牛大爷的眼角又斜到季公子的脸上，道：“季公子既然连她那地方有草没草都知道，莫非已跟她有一手？”

季公子嘿嘿地笑。

无论谁看到他这种笑，都会忍不住想往他脸上打一拳。

他冷笑着道：“奇怪的是，张好儿怎会光顾到这种地方来，难道她知道这里有牛兄这么样个好户头？”

牛大爷的笑也好像变成了冷笑，道：“我已准备出她五百两，想必总该够了吧？”

季公子还是嘿嘿地笑，索性连话都不说了。

那“子秀”已有很久没开口，此刻忍不住赔笑道：“她那地方就算是金子打的，五百两银子也足够买下来了，我这就替牛大爷准备洞房去。”

只要有马屁可拍，这种人是绝不会错过机会的。

牛大爷却又摇着头，淡淡道：“慢着，就算她肯卖，我还未必肯买哩，五百两银子毕竟不是偷来的。”

有种人的马屁好像专门会拍到马腿上。

欧阳美大笑道：“你只管去准备，只要有新娘子，还怕找不到新郎？”

田思思实在忍不住，等这三人一走回雅房，就悄悄问道：“婊子是干什么的？难道就是新娘子？”

杨凡忍住笑，道：“有时候是的。”

田思思道：“是谁的新娘子？”

杨凡道：“很多人的。”

田思思道：“一个人怎么能做很多人的新娘子？”

杨凡上下看了她两眼，道：“你真的不懂？”

田思思撅起嘴，道：“我要是懂，为什么问你？”

杨凡叹了口气，道：“她当然可以做很多人的新娘子，因为她一天换一个新郎。”

开饭铺的人，大多都遵守一个原则：有钱的就是大爷。

无论你是婊子也好，是孙子也好，只要你能吃得起二十两银子一桌的酒席，他们就会像伺候祖宗似的伺候你。

店里上上下下的人已全都忙了起来，摆碗筷的摆碗筷，擦凳子的擦凳子。

碗筷果然都是全新的，比田思思用的那副碗筷至少强五倍，连桌布都换上了做喜事用的红巾。

田思思的脸比桌布还红，她总算明白婊子是干什么的了。

那些人刚才说的话，到现在她才听懂。

她只希望自己还是没有听懂，只恨杨凡为什么要解释得如此清楚。

“这猪八戒想必也不是个好东西，说不定也做过别人的一夜新郎。”

这猪八戒是不是好人，其实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但也不知为了什么，一想到这里，她忽然就生起气来，嘴撅得简直可以挂个酒瓶子。

“这张好儿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究竟好在什么地方？”

她又不免觉得好奇。

千呼万唤始出来，姗姗来迟了的张好儿总算还是来了。

一辆四匹马拉着的车，已在门外停下。

刚走进雅座的几个人，立刻又冲了出来。

掌柜的和伙计早都已弯着腰，恭恭敬敬地等在门口，腰虽然弯得很低，眼角却又忍不住偷偷往上瞟。

最规矩的男人遇到最不规矩的女人时，也会忍不住要去偷偷瞧两眼的。

过了很久，车门才打开，又过了很久，车门里才露出一双脚来。

一双纤纤瘦瘦的脚，穿着双软缎子的绣花鞋，居然没带袜子。

只看到这双脚，男人的三魂六魄已经飞走一大半。

脚刚沾着地，又缩回。

立刻有人在车门前铺起了一条鲜红的地毡，跟着马车来的，除了那两个孩子外，好像还有七八个人。

但这些人是男是女，长得是什么样子，谁也没有看见。

每个人的眼睛都已盯在这双脚上。

脚总算下了地。

这双脚旁边，还有两双脚。

两个花不溜丢的小姑娘，扶着张好儿走下了马车，慢慢地走了进来。

她一手捧着心，一手轻扶着小姑娘的肩，两条柳眉轻轻地皱着，樱桃小嘴里带着一声声娇喘。

“张好儿果然好得很。”

她究竟好在哪里呢？谁也不太清楚，只知道她这样的一定是好的，没有理由不好，非好不可。

她的确很漂亮，风姿也的确很优美。

但田思思左看右看，愈看愈觉得她不像是个真人。

她的脸虽漂亮，却像是画上去的，她风姿虽优美，却像是在演戏。

她扮的也许是西施，但田思思却觉得她像是个东施。

布袋戏里的东施。

她这人简直就像是个假人。

奇怪的是，屋子里的男人眼睛却都已看得发直，就连猪八戒那双又细又长的眼睛，都好像也变得有点色迷迷的。

田思思真想把这双眼睛挖出来。

张好儿走起路来也很特别，就好像生怕踩死蚂蚁似的，足足走了两三盏茶工夫，才从门口走到掌柜的为她摆好的座位前。

等她坐下时，每个人都忍不住长长吐出口气，提着的心才放了下来。

因为她扭得那么厉害，叫人忍不住为她提心吊胆，生怕她还没有走到时腰已扭断，骨头就已扭散。

张好儿的眼睛却好像是长在头顶上的，根本没有向这些人瞧过一眼。

她刚坐下，四热荤就端上了桌子。

这桌酒席原来只有她一个人吃。

可是她只不过用筷子将菜拨了拨，就又将筷子放下，就好像发现菜里面有只绿头苍蝇似的。

每样菜都原封不动地端下去，好像每样菜里面都有只苍蝇。

到最后她只吃了一小碗稀饭，几根酱菜。

酱菜还是她自己带来的。

“既然不吃，为什么要叫这么大一桌菜呢？”

“我们姑娘叫菜只不过是叫来看看的。”

这就是派头。

男人们简直快疯了。

女人喜欢有派头的男人，男人又何尝不喜欢有派头的女人？

“能跟派头这么大的女人好一好，这辈子也算没有白活了。”

牛大爷只觉心里痒痒的，忍不住跨大步走了过去，用最有豪气的姿势抱了抱拳，笑着道：“可是张姑娘？”

张好儿连眼皮都没有抬，淡淡道：“我是姓张。”

牛大爷道：“我姓牛。”

张好儿道：“原来是牛大爷，请坐。”

她说话也像是假的──就像是在唱歌。

牛大爷的三魂六魄已全都飞得干干净净，正想坐下去。

张好儿忽又道：“牛大爷，你认得我吗？”

牛大爷怔了怔，笑道：“今日才有缘相见，总算还不迟。”

张好儿道：“这么样说来，你并不认得我。”

牛大爷只好点点头。

张好儿道：“我好像也不认得你。”

牛大爷只好又点点头。

张好儿道：“你既不认得我，我也不认得你，你怎么能坐下来呢？”

牛大爷的脸已发红，勉强笑道：“是你自己叫我坐下来的。”

张好儿淡淡道：“那只不过是句客套话而已，何况……”

她忽然笑了笑，道：“我若叫牛大爷跪下来，牛大爷也会跪下来吗？”

牛大爷的脸已红得像茄子，脾气却偏偏发不出来。

派头这么大的女人居然对你笑了笑，你怎么还能发脾气？

看那牛大爷像是条牛般怔在那里，欧阳美的眼睛已亮了，把手里的折扇摇了摇，人也跟着摇了摇，摇摇晃晃地走过来，全身的骨头好像已变得没有四两重。

牛大爷瞪着他，要看看他说什么。

他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掏出一大锭黄澄澄的金子，摆在桌上。

欧阳美活了五六十年，总算不是白活的。

他已懂得在这种女人面前，根本就不必说话。

他已懂得用金子来说话。

金子有时也能说话的，而且比世上所有的花言巧语都更能打动女人的心，尤其在这种女人面前，也只有金子说的话她才听得进。

他用手指在金子上轻轻弹了弹，张好儿的眼波果然瞟了过来。

欧阳美笑了，对自己的选择很得意。

他选的果然是最正确的一种法子。

谁知张好儿只瞧了一眼，就又昂起了头。

欧阳美道：“这锭金子说的话，张姑娘难道没有听见么？”

张好儿道：“它在说什么？”

欧阳美摇着折扇，笑道：“它在说，只要张姑娘点点头，它就是张姑娘的了。”

张好儿眨眨眼，道：“它真的在说话？我怎么没听见呢？”

欧阳美怔了怔，又笑道：“也许它说话的声音还嫌太轻了些。”

世上若还有比一锭金子说的话声音更大的，那就是两锭金子。

欧阳美又掏出锭金子放在桌上，用手指弹了弹，笑道：“现在张姑娘总该听见了吧？”

张好儿道：“没有。”

欧阳美的眉也皱了起来，咬咬牙，又掏出了两锭金子。

金子既然已掏了出来，就不如索性表现得大方些了。

欧阳美的确笑得大方得很，悠然道：“现在张姑娘想必已听见了吧？”

张好儿道：“没有。”

她回答得简单而干脆。

欧阳美的表情就好像被针刺了一下，失声道：“还没有听见，四锭金子说的话连聋子都该听见了。”

张好儿忽然摆了摆手，站在她身后的小姑娘也拿了四锭金子出来，摆在桌上。

这四锭金子比欧阳美的四锭还大得多。

张好儿道：“你是不是聋子？”

欧阳美摇摇头。

他还弄不懂张好儿这是什么意思。

张好儿淡淡道：“你既然不是聋子，为什么这四锭金子说的话你也没有听见呢？”

欧阳美道：“它在说什么？”

张好儿道：“它在说，只要你快滚，滚远些，它就是你的了。”

欧阳美的表情看来已不像是被一根针刺着了。

他表情看来就像是有五百根针一齐刺在他脸上，还有三百根针刺在他屁股上。

牛大爷忽然大笑，笑得弯下了腰。

就连田思思也不禁暗暗好笑，她觉得这张好儿非但有两下子，而且的确是个很有趣的人。

女人若看到女人折磨男人时，总会觉得很有趣的，但若看到别的女人被男人折磨时，她自己也会气得要命。

男人就不同了。

男人看到男人被女人折磨，非但不会同情他，替他生气，心里反而会有种秘密的满足，甚至会觉得很开心。

牛大爷现在就开心极了。

比起欧阳美来，张好儿总算是对他很客气，说不定早已对他有意思，只怪他自己用错了法子而已。

幸好现在补救还不算太迟。

“只要有钱，还怕压不死这种女人？”

牛大爷的大爷派头又摆出来了，挺起胸膛，干咳了两声，道：“像张姑娘这样的人，自然不会将区区几锭金子看在眼里。”

他拍了拍胸膛，接着又道：“无论张姑娘要多少，只要开口就是，只要张姑娘肯点头，无论要多少都没关系。”

这番话说出来，他自己也觉得实在豪气干云。

张好儿的眼波果然向他瞟了过来，上上下下地瞧着他。

牛大爷的骨头都被她看酥了，只恨自己刚才为什么不早摆出大爷的派头来，让这女人知道牛大爷不但舍得花钱，而且花得起。

张好儿忽然道：“你要我点头，究竟是想干什么呢？”

这女人倒还真会装蒜。

牛大爷笑了，乜斜着眼，笑道：“我想干什么，你难道还不明白？”

张好儿道：“你想要我陪你睡觉是不是？”

牛大爷大笑道：“张姑娘说话倒真爽快。”

张好儿忽然向外面招招手，道：“把金花儿牵过来。”

金花儿是条母狗，又肥又壮的母狗。

张好儿柔声道：“无论牛大爷要多少，只管开口就是，只要牛大爷肯陪我这金花儿睡一觉，无论要多少都没关系。”

欧阳美忽然大笑，笑得比牛大爷刚才还开心。

牛大爷脸上青一阵，红一阵，连青筋都一根根凸起。

季公子一直背着双手，在旁边冷冷地瞧着，这时才施施然走过来，淡淡道：“其实两位也不必生气，张姑娘既然看到我在这里，自然是要等我的。”

他摆出最潇洒的架子，向张好儿招了招手，道：“你还等什么，要来就来吧。”

第十章 寂寞的大小姐

张好儿忽然不说话了。

每个人都以为她要说出很难听的话来时，她却忽然不说话了。

因为她知道无论说多难听的话，也没有不说话凶。

这简直可以气得人半死，气得人发疯。

季公子不但脸已发红，连脖子都好像比平时粗了两倍，刚才摆了半天的“公子”派头，现在已完全无影无踪。

最气人的是，张好儿虽然不说话，他却已知道张好儿要说什么。

更气人的是，他已知道别人都知道。

张好儿看看金花儿，又看看他，脸上带着满意的表情，就好像拿他俩当作天生的一对儿。

季公子终于忍不住跳了起来，怒道：“你还有什么话说？你说！”

张好儿偏不说。

金花儿却“汪”的一声，向他蹿了过去，还在他面前不停地摇尾巴。

季公子大怒道：“畜生，滚开些。”

金花儿“汪汪汪”地叫。

季公子一脚踹了过去，喝道：“滚！”

金花儿：“汪！”

牛大爷忍不住大笑，道：“这人总算找到说话的对象了。”

又有个人悠然道：“看他们聊得倒蛮投机的。”

季公子的眼睛都气红了，连说话的这人是谁都没看到，“锵”的一声，剑已出手，一剑刺了出去。

忽然间一双筷子飞来，打在他手背上。

他的剑落下去时，金花儿已一口咬住他的手，重重咬了一口。

季公子的人已好像刚从水里捞起来一样，全身都已被冷汗湿透。

他已看出这双筷子是从哪里飞来的。

金花儿衔起筷子，摇着尾巴送了回去，它好像也知道这双筷子是谁的。

每个人都知道，但却都几乎不能相信。

季公子的剑并不慢，谁也想不到张好儿的出手居然比这有名的剑客还快。

张好儿只皱了皱眉，她身后已有个小姑娘伸手将筷子接了过去，道：“这双筷子已不能用了。”

张好儿终于说话了。

她轻轻拍着金花儿的头，柔声道：“小乖乖，别生气，我不是嫌你的嘴脏，是嫌那个人的手脏。”

这也许就是张好儿比别的女人值钱的地方。

她不但懂得在什么时候说什么样的话，也懂得对什么人说什么样的话。

最重要的是，她还懂得在什么时候不说话。

田思思已觉得这人实在有趣极了。

她一直不停地在笑，回到房里，还是忍不住要笑。

房间是杨凡替她租的，虽然不太好，也不太大，总算是间屋子。

田思思本来一直担心，晚上不知睡到什么地方去，她已发现自己不但吃饭成问题，连睡觉都成问题。

谁知杨凡好像忽然又发了慈悲，居然替她在客栈里租了间房，而且还很关照她，要她早点睡觉。

“这猪八戒毕竟还不算是太坏的人。”

田思思咬着嘴唇，一个人偷偷地直笑，仿佛又想到了一件很有趣的事，笑得弯下了腰。

“把田心嫁给他倒不错，一个小撅嘴，一个大脑袋，倒也是天生的一对。”

至于她自己，当然不能嫁给这种人。

像田大小姐这样的人，当然要秦歌那样的大人物才配得上。

想到秦歌，想到那飞扬的红丝巾，她的脸又不觉有点发红、发热。

屋子里静悄悄的，连一丝风都没有。

这见了鬼的六月天，简直可以闷得死人。

田思思真恨不得将身上的衣服全都脱光，又实在没这么大的胆子。

想睡觉，又睡不着。

她躺下去，又爬起来。

“地上一定很凉，赤着脚走走也不错。”

她脱下鞋子，又脱下袜子，看看自己的脚，又忘了要站起来走走。

她好像已看得有点痴了。

女人看着自己的脚时，常常都会胡思乱想的，尤其是那些脚很好看的女人。

脚好像总跟某种神秘的事有某种神秘的联系。

田思思的脚很好看，至少她自己一向很欣赏。

但别人是不是也会很欣赏呢？

她不知道，很少人能看到她的脚，她当然不会让别人有这种机会，但有时心里却又偷偷地想让人家看一看。

忽然有只蚊子从床下飞出来，叮她的脚。

至少这只蚊子也很欣赏她的脚。

所以她没有打死这只蚊子，只挥了挥手将蚊子赶走算了。

蚊子已在她脚底心叮了一口，她忽然觉得很痒，想去抓，脚心是抓不得的，愈抓愈痒，不抓也不行。

死蚊子，为什么别的地方不咬，偏偏咬在这地方。

她想去打死这死蚊子的时候，蚊子早已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她咬着嘴唇，穿起袜子。

还是痒，好像一直痒到心里去了。

她又咬着嘴唇，脱下袜子，闭起眼睛，用力一抓，才长长吐出口气，忽然发现身上的衣服不知什么时候已湿透。

这时候能跳到冷水里去有多好？

田思思用一只手捏着被蚊子咬过的脚，用另一只脚跳到窗口，用另一只手轻轻地推开窗子。

窗外有树，有墙，有人影，有飞来飞去的苍蝇，追来追去的猫和狗……几乎什么东西都有，就只没有水。

她唯一能找得到的冷水，在桌上的杯子里。

她一口喝了下去。

外面传来更鼓，二更。

她吓了一跳，几乎将杯子都吞了下去。

二更，只不过才二更，她还以为天已经快亮了；谁知这又长、又闷、又热的夏夜只不过刚开始。

屋子里忽然变得更热了，这漫漫的长夜怎么挨得过去？

有个人聊聊，也许就好得多了。

她忽然希望杨凡过来陪她聊聊，可是那大头鬼一吃饱就溜回房去，关起了门，现在说不定已睡得跟死猪一样。

吃饱了就睡，不像猪像什么？

“我就偏偏不让他睡，偏偏要吵醒他。”

田大小姐想要做的事，若有人能叫她不做，那简直是奇迹。

奇迹很少出现的。

悄悄推开门，外面居然没有人。

这种鬼天气，连院子里都没有风，有人居然能关起门来睡觉，真是本事。

杨凡的房就在对面，门还是关得很紧，窗子里却有灯光透出。

“居然连灯都来不及吹熄，就睡觉了，也不怕半夜失火，把你烤成烧猪么？”

田思思又好气，又好笑，悄悄穿过院子。

地上好凉。

她忽然发现自己非但忘记穿鞋，连袜子都还提在手里。

看看自己的脚，怔了半天，她嘴角忽然露出一丝微笑。

笑得就像是个刚吃了三斤糖的小狐狸，甜甜的，却有点不怀好意。

田思思将袜子揉成一团，塞在衣服里，就这样赤着脚走过去。

为什么赤着脚就不能见人？谁生下来是穿着鞋子的？

田大小姐想要做的事，当然都有很好的解释。

门关得很严密，连一条缝都没有。

她想敲门，又缩回手。

“我若敲门，他一定不会理我的，猪八戒只要一睡着，连天塌下来也都不会理。”

田思思眼珠子转了转。

“我为什么不能这样闯进去吓他一跳？”

想到杨凡也有被人吓一跳的时候，她什么都不想了。

她立刻就撞门冲了进去──客栈不是钱库，门自然不会做得很结实。

她只希望杨凡的心结实点，莫要被活活吓死。

杨凡没有被吓死，他简直连一点吃惊的样子都没有，还是动也不动地坐在那里，就像是张木头做的椅子。

他的确是张椅子，因为还有个人坐在他身上。

一个很好看的人。

一个女人。

张好儿也没有被吓一跳。

她笑得还是很甜，样子还是很斯文，别的女人就算坐在客厅里的椅子上，样子也不会有她这么斯文。

她非但坐在杨凡身上，还勾住了杨凡的脖子。

唯一被吓了一跳的人，就是田思思自己。

她张大了嘴，瞪大了眼睛，那表情就好像刚吞下一整个鸡蛋。

张好儿春水般的眼波在她身上一溜，嫣笑道：“你们认得的？”

杨凡笑了笑，点了点头。

张好儿道：“她是谁呀？”

杨凡道：“来，我替你们介绍介绍，这位是张姑娘，这位是跟我刚刚订了亲，还没有娶过门的老婆。”

他将一个坐在他腿上的妓女介绍给他未来的妻子，居然还是大马金刀、四平八稳地坐着，完全没有一点惭愧抱歉的样子，也完全没有一点要将张好儿推开的意思。

田思思若真有嫁给他的打算，不被他活活气死才怪，就算没有嫁给他的打算，也几乎被他气得半死。

这大头鬼实在太不给她面子了。

更气人的是，张好儿居然也连一点站起来的意思都没有。

她只是朝田思思眨了眨眼，道：“你真是未来的杨夫人？”

最气人的是，田思思想不承认都不行，气得连话都说不出。

不说话就是默认。

张好儿笑了，哈哈地笑着道：“我本来还以为是女采花盗哩，三更半夜地闯进来，想不到原来真是未来的杨夫人，失礼失礼，请坐请坐。”

她拍了拍杨凡的腿，又笑道：“要不要我把这位子让给你？”

田思思忽然一点也不觉得这人有趣了，只恨不得给她几个大耳刮子。

但看到杨凡的那种得意的样子，她忽又发觉自己绝不能生气。

“我愈生气，他们愈得意。”

田大小姐毕竟是聪明人，一想到这里，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

笑容虽不太自然，但总算是笑容。

张好儿的眼波好像又变成了把蘸了糖水的刷子，在她身上刷来刷去。

田思思索性装得更大方些，居然真找了张椅子坐了下来，微笑着道：“你们用不着管我，也用不着拘束，我反正坐坐就要走的。”

张好儿笑道：“你真大方，天下的女人若都像你这么大方，男人一定会变得长命些。”

她居然得寸进尺，又勾住了杨凡的脖子，媚笑着说道：“你将来能娶到这么样一位贤惠的夫人，可真是运气。”

田思思也学着她的样子，歪着头媚笑道：“其实你也用不着太夸奖我，我若真有嫁给他的意思，现在早已把你的头发都扯光了。”

张好儿眨眨眼，道：“你不打算嫁给他？”

田思思笑道：“就算天下的男人都死光了，我也不会嫁给他。”

她忽又叹了口气，喃喃道：“我只奇怪一件事，怎么会有女人看上这么样一个猪八戒的。”

她好像在自言自语，声音说得很小，却又刚好能让别人听得见。

张好儿笑道：“这就叫，萝卜青菜，各有所爱。”

她也叹了口气，喃喃道：“有些小丫头连男人都没有见过几个，根本还分不出哪个人好，哪个人坏，就想批评男人了，这才是怪事。”

她也像是在自言自语，声音却也刚好说得能让别人听见。

田思思眨眨眼，笑道：“你见过很多男人么？”

张好儿道：“也不算太多，但千儿八百个总是有的。”

田思思故意作出很吃惊的样子，道：“那可真不少，看起来已经够资格称得上是男人的专家了。”

她嫣然笑着道：“据我所知，天下只有做一种事的女人，才能见到这么多男人，却不知张姑娘是干哪一行的呢？”

这句话说出，她自己也很得意！

“这下子看你怎么回答我，看你还能不能神气得起来？”

无论如何，张好儿干的这一行，总不是什么光荣的职业。

张好儿却还是笑得很甜，媚笑道：“说来也见笑得很，我只不过是个小小的慈善家。”

慈善家这名词在当时还不普遍，不像现在很多人都自称慈善家。

田思思怔了怔，道：“慈善家是干什么的？”

张好儿道：“慈善家也有很多种，我是专门救济男人的那种。”

田思思又笑了，道：“那倒很有意思，却不知你救济男人些什么呢？”

张好儿道：“若不是我们，有很多男人这一辈子都休想碰到真正的女人，所以我就尽量安慰他们，尽量让他们开心。”

她媚笑着道：“你知道，一个男人若没有真正的女人安慰，是很可怜的，真正的女人偏偏又没有几个。”

这人倒是真懂得往自己脸上贴金。

田思思眼珠子一转，笑道：“若不是你，只怕有很多男人的钱也没地方花出去。”

张好儿道：“是呀，我可不喜欢男人变成守财奴，所以尽量让他们学得慷慨些。”

她看看田思思，又笑道：“你喜欢男人都是守财奴吗？”

两人说话都带着刺，好像恨不得一下子就将对方活活刺死。

但两人脸上却还是笑眯眯的。

杨凡看看张好儿，又看看田思思，脸上带着满意的表情，好像觉得欣赏极了。

“这猪八戒就好像刚吃了人参果的样子。”

田思思真想不出什么话来气气他。

张好儿忽又叹了口气，喃喃道：“时候不早了，是该回去睡觉的时候了。”

她嘴里虽这么说，自己却一点也没有回去睡觉的意思。

田思思当然明白她是想要谁回去睡觉。

“你要我走，我偏偏不走，看你们能把我怎样？”

其实她究竟是为了什么不走，她自己也未必知道。

她心里虽然有点酸溜溜的，但你就算杀了她，她也不会承认。

张好儿说了一句话，得不到反应，只好再说第二句。

她故意看看窗子，道：“现在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大概不早了吧。”

田思思眨眨眼，道：“张姑娘要回去了吗？”

张好儿笑道：“反正也没什么事，多聊聊也没关系，你呢？”

田思思嫣然道：“我也没事，也不急。”

两个人好像都打定了主意：“你不走，我也不走。”

但话说到这里，好像已没有什么话好说了，只有干耗着。

杨凡忽然轻轻推开张好儿，笑道：“你们在这里聊聊，我出去逛逛，两个女人中多了个大男人，反而变得没有什么好聊的了。”

他居然真的站起来，施施然走出去。

“你们不走，我走。”

对付女人，的确再也没有更好的法子。

“想不到这猪八戒还是个大滑头。”

田思思恨得牙痒痒的，想走，又不好意思现在就跟着走。

不走，又实在跟张好儿没话说。

第十一章 安 排

01

天气好像更闷了，闷得令人连气都透不过来。

张好儿忽然道：“田姑娘这次出来，打算到些什么地方去呀？”

田思思道：“江南。”

张好儿道：“江南可实在是个好地方，却不知田姑娘是想去随便逛逛呢？还是去找人？”

田思思道：“去找人。”

现在杨凡已走了，她已没有心情摆出笑脸来应付张好儿。

张好儿却还是在笑，嫣然道：“江南我也有很多熟人，差不多有点名气的人，我都认得。”

这句话倒真打动田思思了。

田思思道：“你真的认得很多人？你认不认得秦歌？”

张好儿笑道：“出来走走的人，不认得秦歌的只怕很少。”

田思思眼睛立刻亮了，道：“听说他这人也是整天到处乱跑的，很不容易找得到。”

张好儿道：“你到江南去，就是为了找他？”

田思思道：“嗯。”

张好儿笑道：“那么你幸亏遇到了我，否则就要白跑一趟了。”

田思思道：“为什么？”

张好儿道：“他不在江南，已经到了中原。”

田思思道：“你……你知道他在哪里？”

张好儿点点头，道：“我前天还见过他。”

看她说得轻描淡写的样子，好像常常跟秦歌见面似的。

田思思又是羡慕，又是妒忌，咬着嘴唇，道：“他就在附近？”

张好儿道：“不远。”

田思思沉吟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嗫嚅道：“你能告诉我他在哪里吗？”

张好儿道：“不能。”

田思思怔住了，怔了半晌，站起来就往外走。

张好儿忽又笑了笑，悠然道：“但我却可以带你去找他。”

田思思立刻停下脚，开心得几乎要叫了起来，道：“真的？你不骗我？”

张好儿笑道：“我为什么要骗你？”

田思思忽然又觉得她是个好人了。

田大小姐心里想到什么，要她不说出来实在很困难，她转身走到张好儿面前，拉起张好儿的手，嫣然道：“你真是个好人。”

张好儿笑道：“我也一直觉得你顺眼得很。”

田思思道：“你……你什么时候能带我去找他？”

张好儿道：“随时都可以，只怕──有人不肯让你去。”

田思思道：“谁不肯让我去？”

张好儿指了指门外，悄悄道：“猪八戒。”

田思思也笑了，又撅起嘴，道：“他凭什么不肯让我去？他根本没资格管我的事。”

张好儿道：“你真的不怕？”

田思思冷笑道：“怕什么，谁怕那大头鬼？”

张好儿道：“你现在若敢去，我就带你去，明天你也许就见到秦歌了。”

田思思大喜道：“那么我们现在就走，谁不敢走谁是小狗。”

张好儿眨眨眼，笑道：“那么我们现在就从窗子里溜走，让那大头鬼回来时找不到我们干着急，你说好不好？”

田思思笑道：“好极了。”

能让杨凡生气着急的事，她都觉得好极了。

02

于是田大小姐又开始了她新的历程。

路上不但比屋里凉快，也比院子里凉得多。

风从街头吹过来，吹到街尾。

田思思深深吸了口气，忽然觉得脚心冰冷，才发觉自己还是赤着脚。

那猪八戒居然从头到尾都没有看到过她的脚。

田思思暗中咬了咬牙，道：“我……我回去一趟好不好？”

张好儿道：“还回去干什么？”

她笑了笑，又道：“你用不着担心他真的会着急，跟着我的那些人都知道我会去哪里，明天也一定会告诉他的。”

田思思撅起嘴，冷笑道：“他急死我也不管，我只不过是想回去穿鞋子。”

张好儿道：“我那里有鞋子，各式各样的鞋子都有。”

田思思道：“可是……我难道就这样走去么？”

张好儿道：“我知道有个地方，再晚些都还能雇得到车。”

田思思叹了口气，道：“你真能干，好像什么事都知道。”

张好儿也叹了口气，道：“田姑娘，那也是没法子的事，一个女人在外面混，若不想法子照顾自己，是会被男人欺负的。”

田思思恨恨道：“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张好儿笑道：“好的实在不多。”

田思思忽又问道：“但你怎么知道我姓田的？难道是那大头鬼告诉你的？”

张好儿道：“嗯。”

田思思道：“他还跟你说了些什么？”

张好儿笑笑道：“男人在背后说的话，你最好还是不听。”

田思思道：“我听听有什么关系？反正他无论说什么，我都当他放屁。”

张好儿沉吟着，道：“其实他没说你什么，只不过说你小姐脾气太大了些，若不好好管教你，以后更不得了。”

田思思叫了起来，道：“见他的大头鬼，他管教我？他凭什么？”

张好儿道：“他还说你迟早总会嫁给他的，所以他才不能不管教你。”

田思思恨恨道：“你别听他放屁，你想想，我会不会嫁给那种人？”

张好儿道：“当然不会，他哪点能耐配得上你？”

田思思瞟了她一眼，忽又笑道：“但你却好像对他不错。”

张好儿笑了笑，道：“我对很多男人都不错。”

田思思道：“但对他好像有点特别，是不是？”

张好儿道：“那只因我跟他已经是老朋友了。”

田思思道：“你已认得他很久？”

张好儿道：“嗯。”

过了半晌，她又笑了笑，道：“你千万不要以为他是个老实人，他看来虽老实，其实花样比谁都多，他说的话简直连一个字都不能相信。”

田思思淡淡道：“我早就说过，他无论说什么，我都当他放屁。”

她嘴里这么说，心里却好像有点不舒服，她自己骂他是一回事，别人骂他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无论如何，这大头鬼总算帮过我忙的。”

田大小姐可不是忘恩负义的人，她已下了决心，以后只要有机会，她一定要好好地报答他一次。

她心里好像已出现了一幅图画——

那猪八戒正被人打得满地乱爬，田大小姐忽然骑着匹白马出现了，手里挥着鞭子，将那些妖魔鬼怪全都用鞭子抽走。

下面的一幅图画就是——

猪八戒跪在田大小姐的白马前，求田大小姐嫁给他，田大小姐只冷笑了一声，反手抽了他一鞭子，打马而去；有个脖子上系着红丝巾的英俊少年，正痴痴地在满天夕阳下等着她。

想到这里，田大小姐脸上不禁露出了可爱的微笑。

“也许我不该抽得太重，只轻轻在他那大头上敲一下，也就是了。”

这时街上真的响起了马蹄声。

张好儿笑道：“看来我们的运气真不错，用不着去找，马车已经自己送上门来了。”

有些人运气好像天生很好。

来的这辆马车不但是空的，而且是辆很漂亮、很舒服的新车子。

赶车的也是个很和气的年轻人，而且头上还系着条红丝巾。

鲜红的红丝巾在晚风中飞扬。

田思思已看得有些痴了。

看到这飞扬的红丝巾，就仿佛已看到了秦歌。

赶车的却已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搭讪着笑道：“姑娘还不上车？”

田思思的脸红了红，忍不住道：“看你也系着条红丝巾，是不是也很佩服秦歌？”

赶车的笑道：“当然佩服，江湖中的人谁不佩服秦大侠。”

田思思道：“你见过他？”

赶车的叹了口气，道：“像我们这种低三下四的人，哪有这么好的运气？”

田思思道：“你很想见他？”

赶车的道：“只要能见到秦大侠一面，要我三天不吃饭都愿意。”

田思思笑了，听到别人赞美秦歌，简直比听别人赞美她自己还高兴。

她抿嘴一笑，道：“我明天就要和他见面了，他是我的……我的好朋友。”

她并没有觉得自己在说谎，因为在她心目中，秦歌非但已是她的好朋友，而且简直已经是她的情人，是她未来的丈夫。

赶车的目中立刻充满了羡慕之意，叹息着道：“姑娘可真是好福气……”

田思思的身子轻飘飘的，就像是已要飞了起来。

她也觉得自己实在是好福气，选来选去，总算没有选错。

秦歌真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

03

车马停下。

车马停下时，东方已现出曙色。

田思思正在做梦，一个又温馨、又甜蜜的梦。

梦中当然不能缺少秦歌。

她实在不愿从梦中醒来，但张好儿却在摇着她的肩。

田思思揉揉眼睛，从车窗里望出去。

一道朱红色的大门在曙色中发着光，两个巨大的石狮子蹲踞在门前。

田思思眨了眨眼，道：“到了吗？这是什么地方？”

张好儿道：“这就是寒舍。”

田思思笑了。“寒舍”这种名词从张好儿这种人嘴里说出来，她觉得很滑稽、很有趣。

也许现在无论什么事她都会觉得很有趣。

张好儿道：“你笑什么？”

田思思笑道：“我在笑你太客气，假如这种地方也算是‘寒舍’，要什么样的屋子才不是寒舍呢？”

张好儿也笑了，笑得很开心，听到别人称赞自己的家，总是件很开心的事。

田思思却已有点脸红，她忽然发觉自己已学会了虚伪客气。

其实无论什么人看到这地方都会忍不住赞美几句的。

朱门上的铜环亮如黄金，高墙内有宽阔的庭院，雕花的廊柱，窗子上糊着空白的粉纹纸，却被覆院的浓荫映成淡淡的碧绿色。

院子里花香浮动，鸟语啁啾，堂前正有双燕子在衔泥做窝。

田思思道：“这屋子是你自己的？”

张好儿道：“嗯。”

田思思道：“是你自己买下来的？”

张好儿道：“前两年刚买的，以前的主人是位孝廉，听说很有学问，却是个书呆子，所以我价钱买得很便宜。”

田思思叹了口气，又笑道：“看来做‘慈善家’这一行真不错，至少总比读书中举好得多。”

张好儿的脸好像有点发红，扭过头去轻轻干咳。

田思思也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讪讪地笑着，道：“秦歌今天会到这里来？”

张好儿道：“我先带你到后面去歇着，他就算不来，我也能把他找来。”

后园比前院更美。

小楼上红栏绿瓦，从外面看过去宛如图画，从里面看出来也是幅图画。

田思思叹了口气，道：“这地方好美。”

张好儿道：“天气太热的时候，我总懒得出去，就在这里歇着。”

田思思道：“你倒真会享福。”

其实她住的地方也绝不比这里差，却偏偏有福不会享，偏要到外面受罪。

张好儿笑道：“你若喜欢这地方，我就让给你，你以后跟秦歌成亲的时候，就可以将这里当洞房。”

田思思眼圈好像突然发红，忍不住拉起她的手，道：“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张好儿柔声道：“我早就说过，一看你就觉得顺眼，这就叫缘分。”

她拍了拍田思思的手，又笑道：“现在你应该先好好洗个澡，再好好睡一觉，秦歌来的时候，我自然会叫醒你，你可得打扮得漂亮些呀。”

田思思不由自主地低下头，看看自己又脏又破的衣服，看看那双赤脚，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张好儿笑道：“你的身材跟我差不多，我这就去找几件漂亮的衣服，叫小兰送过来。”

田思思道：“小兰？”

张好儿道：“小兰是我新买的丫头，倒很聪明伶俐，你若喜欢，我也可以送给你。”

田思思看着她，心里真是说不出的感激。

无论干哪一行的都有好人，她总算遇着了一个真正的好人。

墙上挂着幅图画。

白云缥缈间，露出一角朱门，仿佛是仙家楼阁。

山下流水低回，绿草如茵，一双少年男女互相依偎着，坐在流水畔，绿草上，仿佛已忘却今夕何夕，今世何世。

画上题着一行诗：“只羡鸳鸯不羡仙。”

好美的图画，好美的意境。

“假如将来有一天，我跟秦歌也能像这样子，我也绝不会想做神仙。”

田思思正痴痴地看着，痴痴地想着，外面忽然有人在轻轻敲门。

门是虚掩着的。

田思思道：“是小兰吗？进来。”

一个穿着红衣服的俏丫头，捧着一大叠鲜艳的衣服走了进来，低着头道：“小兰听姑娘的吩咐。”

她大大的眼睛，小小的嘴，不生气时嘴也好像是撅着的。

田思思几乎忍不住大声叫了出来。

田心！

这俏丫头赫然竟是田心。

田思思冲过去抱住她，将她捧着的一叠衣服都撞翻在地上。

“死丫头，死小鬼，你怎么也跑到这里来了？什么时候来的？”

这丫头瞪大了眼睛，好像显得很吃惊，吃吃道：“我已来了两年。”

田思思笑骂道：“小鬼，还想骗我？难道以为我已认不出你了么？”

这丫头眨眨眼道：“姑娘以前见过我？”

田思思道：“你难道没见过我？”

这丫头道：“没有。”

田思思怔了怔，道：“你已不认得我？”

这丫头道：“不认得。”

田思思也开始有点吃惊，揉揉眼睛，道：“你……你难道不是田心？”

这丫头道：“我叫小兰，大小的小，兰花的兰。”

看她一本正经的样子，并不像说谎，也不像是开玩笑。

田思思道：“你……你莫非被鬼迷住了？”

小兰看着她，就好像看着个神经病似的，再也不想跟她说话了，垂着头道：“姑娘若是没什么别的吩咐，我这就下去替姑娘准备水洗澡。”

她不等话说完，就一溜烟地跑了下去。

田思思怔住了。

“她难道真的不是田心？”

“若不是田心，又怎会长得跟田心一模一样，甚至连那小撅嘴，都活脱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天下真有长得这么像的人？”

田思思不信，却又不能不信。

两个很健壮的老妈子，抬着一个很好看的澡盆走进来。

盆里的水清澈而芬芳，而且还是热的。

小兰手里捧着盒豆蔻澡豆，还有条雪白的丝巾，跟在后面，道：“要不要我侍候姑娘洗澡？”

田思思瞪着她，摇摇头，忽又大声道：“你真的不是田心？”

小兰吓了一跳，用力摇摇头，就好像见了鬼似的，又溜了。

田思思叹了口气，苦笑着喃喃道：“我才是真的见了鬼了……天下真有这么巧的事……”

她心里虽然充满了怀疑，但那盆热水的诱惑却更大。

没有任何一个三天没洗澡的女人，还能抗拒这种诱惑的。

“无论怎么样，先洗个澡再说吧。”

田思思叹了口气，慢慢地解开了衣钮。

对面有个很大的圆铜镜，映出了她苗条动人的身材。

她的身材也许没有张好儿那么丰满成熟，但她的皮肤却更光滑，肌肉却更坚实，而且带着种处女独有的温柔弹性。

她的腿笔直，足踝纤巧，线条优美。

她的身子还没有被男人拥抱过。

她在等，等一个值得她爱的男人，无论要等多久她都愿意等。

秦歌也许就是这男人。

她脸上泛起一阵红晕，好像已变得比盆里的水还热些。

贴身的衣服已被汗湿透，她柔美的曲线已完全在镜中现出。

她慢慢地解开衣襟，整个人忽然僵住！

屋里有张床，大而舒服。

床上高悬着锦帐。

锦帐上挂着粉红色的流苏。

田思思忽然从镜子里看到，锦帐上有两个小洞。

小洞里还发着光。

眼睛里的光。

有个人正躲在帐子后面偷看着她。

田思思又惊又怒，气得全身都麻木了。

她用力咬着嘴唇，拼命压制着自己，慢慢地解开第一粒衣钮，又慢慢地开始解第二粒……

突然间，她转身蹿过去，用力将帐子一拉。

帐子被拉倒，赫然有个人躲在帐后。

一个动也不动的人。

偷看大姑娘洗澡的人，若是突然被人发现，总难免要大吃一惊。

但这人非但动也不动，脸上也完全没有丝毫吃惊之色。

这难道不是人，只不过是个用石头雕成的人像？

04

田思思知道他是个人。

非但知道他是个人，而且还认得他。

“葛先生！”

那恶鬼般的葛先生，阴魂不散，居然又在这里出现了！

田思思吓得连嗓子都已发哑，连叫都叫不出来，连动都不能动。

葛先生也没有动。

他非但脚没有动，手没有动，连眼珠子都没有动。

一双恶鬼般的眼睛，直勾勾地瞪着田思思，眼睛里也全无表情。

但没有表情比任何表情都可怕。

田思思好容易才能抬起脚，转身就往外跑。

跑到门口，葛先生还是没有动。

他为什么不追？

难道他已知道田思思跑不了？

田思思躲到门后，悄悄地往里面看了看，忽然发现葛先生一双死灰色的眼睛，还是直勾勾地瞪在她原来站着的地方。

“这人莫非突然中了邪？”

田思思虽然不敢相信她有这么好的运气，心里虽然还是怕，但这恶魔若是中了邪，岂非正是她报复的机会？

这诱惑更大，更不可抗拒。

田思思咬着嘴唇，一步一步，慢慢地往里走。

葛先生还是不动，眼睛还是直勾勾地瞪着原来的地方。

田思思慢慢地弯下腰，从澡盆上的小凳子上拿起那盒澡豆。

盒子很硬，好像是银子做的。

无论谁头上被这么硬的盒子敲一下，都难免会疼得跳起来。

田思思用尽全身力气，将盒子摔了出去。

“咚”地，盒子打在葛先生头上。

葛先生还是没有动，连眼珠子都没有动，好像一点感觉都没有。

但他的头却已被打破了。

一个人的头被打破，若还是一点感觉都没有，那么他就算不是死人，也差不多了。

田思思索性将那小凳子也摔了过去。

这次葛先生被打得更惨，头上的小洞已变成大洞，血已往外流。

但他还是动也不动。

田思思松了口气，突然蹿过去，“啪”地给了他个大耳光。

他还是不动。

田思思笑了，狠狠地笑道：“姓葛的，想不到你也有今天。”

田大小姐不是个很凶狠的人，心既不黑，手也不辣。

但她对这葛先生却实在恨极了，从心里一直恨到骨头里。

她一把揪住葛先生的头发，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反手又是一耳光，“噼噼啪啪”，先来了十七八个大耳光，气还是没有出。

洗澡水还是热的，热得在冒气。

一个人的头若被按在这么热的洗澡水里，那滋味一定不好受。

田思思就将葛先生的头按了进去。

水里并没有冒泡。

难道他已连气都没有了，已是个死人。

田思思手已有点发软，将他的头提起来。

他眼睛还是直勾勾地瞪着，还是连一点表情也没有。

田思思有点慌了，大笑道：“喂，你听得见我说话么？你死了没有？”

突听一人咯咯笑道：“他没有死，却已听不见你说话了。”

笑声如银铃。

其实很少有人能真的笑得这么好听，大多数人的笑声最多也只不过像铜铃，有时甚至像是个破了的铜铃。

田思思用不着回头，就知道张好儿来了。

笑声也是干“慈善家”这一行最重要的条件之一。

张好儿自然是这一行中的大人物，所以她不但笑得好听，也很好看。

田思思恨恨道：“你认得这人？”

张好儿摇摇头，笑道：“这种人还不够资格来认得我。”

田思思冷笑道：“那么他又怎么会做了这里的入幕之宾？”

张好儿眨眨眼，道：“你真不知道他怎么来的？”

田思思道：“我当然不知道。”

张好儿道：“我也不知道。”

她忽又笑了笑，道：“但我却知道他怎么会变成这样子的。”

田思思道：“快说。”

张好儿道：“你难道看不出他被人点住了穴道？”

田思思这才发现葛先生果然是被人点了穴道的样子，而且被点的穴道绝不止一个地方。

葛先生武功并不弱，她一向都很清楚，若说有人能在他不知不觉中点住他七八处穴道，这种事简直令人难以相信。

田思思忍不住道：“是你点了他的穴？”

张好儿笑道：“怎么会是我？我哪有这么大的本事。”

田思思道：“不是你是谁？”

张好儿悠然道：“你猜猜看，若是猜不出，我再告诉你。”

田思思道：“我猜不出。”

她嘴里“猜不出”的时候，心里已猜出了，忽然跳了起来，道：“难道是秦歌？”

张好儿道：“猜对了。”

田思思张大了嘴，瞪大了眼睛，好像随时都要晕了过去。

过了很久，她才能长长吐了口气，道：“他……他已经来了？”

张好儿道：“已来了半天。”

她又解释着道：“他来的时候，看到有人鬼鬼祟祟窜到这小楼上来，就在暗中跟着，这人在帐子上挖洞的时候，他就点了他的穴道。”

帐子后果然有个小窗子，他们想必就是从窗子里掠进来的。

张好儿笑道：“奇怪的是，帐子后面出了那么多事，你居然一点都不知道──你那时难道在做梦？”

田思思的确在做梦，一个不能对别人说出来的梦。

她红着脸，低下头，道：“他的人呢？”

张好儿道：“他点住这人的穴道后，才去找我……”

田思思忽然打断了张好儿的话，咬着嘴唇道：“那时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一声，也免得我被这人……被这人……”

“偷看”这两个字，她实在说不出来。

张好儿笑道：“他虽然不是君子，但看到女孩子在脱衣服时，还是不好意思出来见面的。”

田思思的脸在发烫，低着头道：“他……他刚才也看见了？”

张好儿道：“帐子上还有两个洞，就算是君子，也会忍不住要偷看两眼的。”

田思思不但脸在发热，心好像也在发热，嗫嚅道：“他说了我什么？”

张好儿笑道：“他说你不但人长得漂亮，腿也长得漂亮。”

田思思道：“真的？”

张好儿叹了口气，道：“为什么不是真的？我若是男人，我也会这么说的。”

田思思头垂得更低，虽然不好意思笑，却又忍不住在偷偷地笑。

对一个少女说来，天下绝没有比被自己意中人称赞更美妙的事了。

张好儿道：“我只问你，你现在想不想见他？”

田思思道：“他在哪里？”

张好儿道：“就在楼下，我已经带他来了。”

这句话还没有说完，田思思已要转身往外面走。

张好儿一把拉住了她，朝她身上努了努嘴，笑道：“你这样子就想去见人？”

田思思红着脸笑了。

张好儿道：“你就算已急得不想洗澡，但洗洗脚总来得及吧。”

水还是热的。

葛先生已被塞到床底下。

张好儿道：“暂时就请他在这里趴一下，等等再想法子修理他。”

田思思用最快的速度洗好脚，但穿衣服的时候就慢了。

衣服有好几件，每件都很漂亮。

田思思挑来选去，忍不住要向张好儿求教了。

男人喜欢的是什么，张好儿自然知道得比大多数人都清楚。

田思思道：“你看我该穿哪件呢？”

张好儿上上下下瞧了她几眼，笑道：“依我看，你不穿衣服的时候最好看。”

她的确很了解男人，你说对不对？

05

田思思下楼的时候，心一直在不停地跳。

秦歌长得究竟是什么样子？有没有她想象中那么英俊潇洒？

田思思只知道他身上一定有很多刀疤。

但男人身上有刀疤，非但不难看，反而会显得更有英雄气概。

无论如何，她总算能跟她心目中的大人物见面了。

田思思闭着眼睛，迈下最后一步梯子，再睁开眼。

她就看到了秦歌！

秦歌几乎和她想象中完全一模一样──简直就是少女们梦中幻想的那种男人。

他身材比普通人略为高一点，却不算太高。

他的肩很宽，腰很细，看来健壮而精悍，尤其是在穿着一身黑衣服的时候。

他的眼睛大而亮，充满了热情。

一条鲜红的丝巾，松松地系在脖子上。

田思思忽然发现，红丝巾系在脖子上，的确比系在任何地方都好看。

秦歌看到她的时候，目中带着种温柔的笑意，无论谁看到他的这双眼睛，都不会再注意他脸上的刀疤了。

他看到田思思的时候，就站了起来，不但目中带着笑意，脸上也露出了温和潇洒的微笑。

他显然很喜欢看到田思思，而且毫不掩饰地表示了出来。

田思思的心跳得更厉害。

她本来应该大大方方走过去的，但却忽然在楼梯口怔住。

她忽然发觉自己忘了一件事。

从一开始听到秦歌这名字的时候，她就有了许许多多种幻想。

她当然想到过自己见到秦歌时是什么情况，也幻想过自己倒在他怀里时，是多么温馨，多么甜蜜。

她甚至幻想过他们以后在一起生活的日子，她会陪他喝酒、下棋、骑马，陪他闯荡江湖，她要好好照顾他，每天早上，她都会为他在脖子上系上一条干净的红丝巾，然后替他煮一顿可口的早餐。

她什么都想过，也不知想了多少遍。

但她却忘了一件事。

她忘了去想一见到他时，应该说些什么话。

在幻想中，她一见到秦歌，就已倒在他怀里。

现在她当然不能这么样做，当然知道自己应该先陪他聊聊天，却又偏偏想不出应该说些什么。

秦歌好像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温柔地笑着，道：“请坐。”

田思思低着头，走过去坐下来，坐下来时还是想不出该说什么。

这本是她花了无数代价才换来的机会，她多少应该表现得大方些，聪明些，但到了这种节骨眼上，她却偏偏忽然变得像是舌头短了三寸的呆鸟。

她简直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割下来，拿去给别人修理修理。

张好儿偏偏也不说话，只是扶着楼梯远远地站在那里，看着他们微笑。

幸好这时那俏丫头小兰已捧了两盏茶进来，送到他们身旁的茶几上。

她也垂着头，走到田思思面前时，仿佛轻轻说了两个字。

但田思思晕晕乎乎的，根本没听见她在说什么。

小兰只好走了。

她走的时候，嘴撅得好高，像是又着急，又生气。

张好儿终于慢慢走了过来，道：“这里难道是个葫芦店么？”

秦歌怔了怔，道：“葫芦店？”

张好儿吃吃笑道：“若不是葫芦店，怎会有这么大的两个闭嘴葫芦。”

秦歌笑了，抬头看了看窗外，道：“今天天气好像不错。”

张好儿道：“哈哈哈。”

秦歌道：“哈哈哈是什么意思？”

张好儿道：“一点意思也没有，就好像你说的那句话一样，说了等于没说。”

秦歌又笑了笑，道：“你要我说什么？”

张好儿眨眨眼，道：“你至少应该问问她，贵姓呀？大名呀？府上哪里呀？这些话难道也要我来教你？”

秦歌轻轻咳嗽了两声，道：“姑娘贵姓？”

田思思道：“我姓田，叫田思思。”

张好儿皱着眉，道：“这是有人在说话，还是蚊子叫？”

田思思也笑了，屋子里的气氛这才轻松了一点。

秦歌刚想说什么，那俏丫头小兰忽又垂头走了进来，走到田思思面前，捧起几上的茶，也不知怎的，手忽然一抖，一碗茶全都泼翻在田思思身上。

小兰赶紧去擦，手忙脚乱地在田思思身上乱擦。

田思思觉得她的手好像趁机往自己怀里摸了摸，她看来并不像这么样笨手笨脚的人，田思思刚觉得有点奇怪，张好儿已沉下脸，道：“你跑来跑去的干什么？”

小兰的脸色有点发白，垂首道：“我……我怕田姑娘的茶凉了，想替她换一盅。”

张好儿沉着脸道：“谁叫你多事的，出去，不叫你就别进来。”

小兰道：“是。”

她又低着头走了出去，临走的时候，好像还往田思思身上瞟了一眼，眼色仿佛有点奇怪。

难道她有什么秘密要告诉田思思？

田思思完全没有想到这一点，她看着身上的湿衣服，已急得要命，哪里还有工夫去想别的。

何况，这丫头假如真的有话要说，刚才送衣服去的时候，就已经应该说出了，完全没有理由要等到这种时候再说。

田思思咬着嘴唇，忽然道：“我……我想去换件衣服。”

秦歌立刻道：“姑娘请。”

他站了起来，微笑着道：“在下也该告辞了，姑娘一路烦劳，还是休息一会儿的好。”

他居然就这么样一走了之。

等他一出门，张好儿就急得直跺脚，道：“我好容易才安排了这机会让你们见面，你怎么竟让煮熟的鸭子飞了？”

田思思涨红了脸，道：“我……我也不知道为了什么，一看见他，我就说不出话来。”

张好儿道：“这样子你还想锁住他？人家看见你这种呆头呆脑的样子，早就想打退堂鼓了，否则又怎会走？”

田思思道：“下次……下次我就会好些的。”

张好儿冷笑道：“下次？下次的机会只怕已不多了。”

田思思拉起她的手，央求着，道：“君子有成人之美，你就好人做到底吧。”

张好儿用眼角瞄着她，“扑哧”一笑，道：“我问你，你对他印象怎么样？你可得老实说。”

田思思脸又红了，道：“我对他印象当然……当然很好。”

张好儿道：“怎么样好法？”

田思思道：“他虽然那么有名，但却一点也不骄傲，一点也不粗鲁，而且对我很有礼貌。”

她眼波蒙眬，就像做梦似的。

张好儿盯着她，道：“还有呢？”

田思思轻轻叹了口气，道：“别的我也说不出了，总之他是个很好的人，我并没有看错他。”

张好儿道：“你愿意嫁给他？”

田思思咬着嘴角，不说话。

张好儿道：“这可不是我的事，你若不肯说老实话，我可不管了。”

田思思急了，红着脸道：“不说话的意思你难道还不懂？”

张好儿又“扑哧”一声笑了，摇着头道：“你们这些小姑娘呀，真是一天比一天会作怪了。”

她又正色接着道：“既然你想嫁给他，就应该好好地把握住机会。”

田思思终于点了点头。

张好儿道：“现在机会已不多了，我最多也不过只能留住他一两天。”

田思思道：“一两天？只有一两天的工夫怎么够？”

张好儿道：“两天已经有二十四个时辰，二十四个时辰已经可以做很多事了，假如换了我，两个时辰就已足够。”

田思思道：“可是……可是我真不知道应该做些什么。”

张好儿轻轻拧了拧她的脸，笑道：“傻丫头，有些事用不着别人教你也该知道的，难道你还真要我送你们进洞房么？”

她银铃般娇笑着走了出去，笑声愈来愈远。

门还开着。

风吹在湿衣服上，凉飕飕的。

田思思痴痴地想着，随手拉了拉衣襟，忽然有个纸卷从怀里掉下来，可是她根本没有注意。

“有些事用不着别人教的。”

田思思只觉自己的脸又在发烫，咬着嘴唇，慢慢地走上楼。

06

楼下很静，一个人也没有。

那俏丫头小兰又低着头走进来，想是准备来收拾屋子。

她看到地上的纸卷，脸色忽然变了，立刻赶过去捡起来。

纸卷还是卷得好好的，显然根本没有拆开来过。

她撅着嘴，轻轻跺着脚，好像准备冲上楼去。

就在这时，楼上忽然发出了一声惊呼。

床底下的葛先生忽然不见了。

田思思本来几乎已完全忘了他这个人，一看到秦歌，她简直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等到她坐到床上，才想起床底下还有个鬼。

鬼就是鬼，你永远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更不知他什么时候走，他若缠住了你，你就永远不得安宁。

田思思的惊呼声就好像真的遇着鬼一样。

葛先生这人也的确比鬼还可怕。

直到张好儿赶来的时候，她还在发抖，忽然紧紧抱住张好儿，失声痛哭了起来，嗄声道：“那人已走了。”

张好儿轻轻拍着她，柔声道：“走了就走了，你不用怕，有我在这里，你什么都用不着害怕。”

田思思道：“可是我知道他一定还会再来的，他既然知道我在这里，就绝不会轻易放过我。”

张好儿道：“他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这样子缠着你？”

田思思流着泪道：“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一定要缠住我。我既不欠他的，也没有得罪他，我……我根本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张好儿道：“但是你却很怕他！”

田思思颤声道：“我的确怕他，他根本不是人……”

只听一人道：“无论他是人是鬼，你都用不着怕他，他若敢再来，我就要他回不去。”

秦歌也赶来了。

他的声音温柔而镇定，不但充满了自信，也可以给别人信心。

张好儿却冷笑道：“他这次本来就应该回不去的，若是我点了他的穴道，连动都动不了。”

秦歌淡淡地笑了笑，道：“这的确要怪我出手太轻，因为那时我还不知道他是什么人。”

张好儿道：“偷偷溜到别人闺房里，在别人帐子上挖洞的，难道还有什么好人？”

秦歌道：“可是我……”

张好儿根本不让他说话，又道：“不管你怎么说，这件事你反正有责任，我这小妹妹以后假如出了什么事，我就唯你是问。”

秦歌叹了口气，苦笑着喃喃道：“看来我以后还是少管闲事的好。”

张好儿道：“但你现在已经管了，所以就要管到底。”

秦歌道：“你要我怎么管？”

张好儿道：“你自己应该知道。”

秦歌沉吟着，道：“你是不是要我在这里保护田姑娘？”

张好儿这才展颜一笑，嫣然道：“你总算变得聪明些了。”

田思思躲在张好儿怀里，也忍不住要笑。

她本来还觉得张好儿有点不讲理，现在才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这么样做了，就是为了要安排机会，让他们多接近接近。

张好儿又道：“我不但要你保护她，还要你日日夜夜地保护她，一直到你抓到那人为止。”

秦歌道：“那人若永远不再露面呢？”

张好儿眨眨眼，道：“那么你就得保护她一辈子。”

这句话实在说得太露骨，就算真是个呆子，也不会听不出她的意思。

不但田思思脸红了，秦歌的脸好像也有点发红。

但是他并没有拒绝，连一点拒绝的表示都没有。

田思思又欢喜，又难为情，索性躲在张好儿怀里不出来。

张好儿却偏偏要把她拉出来，轻拭着她的泪痕，笑道：“现在你总该放心了吧，有他这种人保护你，你还怕什么？你还不肯笑一笑？”

田思思想笑，又不好意思，虽不好意思，却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张好儿招手道：“笑了笑了，果然笑了！”

田思思悄悄拧了她一把，悄悄道：“讨厌！”

张好儿忽然转过身，道：“你们在这里聊聊，我失陪了。”

她嘴里说着话，人已往外走。

田思思赶紧拉住了她，着急道：“你真的要走？”

张好儿道：“既然有人讨厌我，我还在这里干什么？”

田思思急得红了脸，道：“你……你不能走。”

张好儿笑道：“为什么不能走？他可以保护你一辈子，我可不能，我……我还要去找个人来保护我哩。”

她忽然摔脱田思思的手，一溜烟跑下了楼。

田思思傻了。

她忽然变得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一双手也不知该往什么地方放才好，一双脚更不晓得往哪里藏才对，思潮起伏，有如乱麻，她只觉自己的一颗心在“扑通、扑通”地跳。

秦歌好像正微笑着在看她。

她却不敢看过去，但闭着眼睛也不行，睁开眼睛又不知该往哪里看才好，只有垂着头，看看自己一双春葱般的手。

秦歌好像也在看着她的手。

她又想将手藏起来，但东藏也不对，西藏也不对，简直恨不得把这双手割下来，找块布包住。

只可惜现在真的要割也来不及了。

秦歌的手已伸过来，将她的手轻轻握住。

田思思的心跳得更厉害，好像已经快跳出了腔子，全身的血都已冲上了头，只觉得秦歌好像在她耳边说着话，声音又温柔，又好听。

但说的究竟是什么，她却根本没有听清楚，连一个字都没有听清楚。

秦歌好像根本不是在说话，是在唱歌。

歌声又那么遥远，就仿佛她孩子时在梦中听到的一样。

她痴痴迷迷地听着，似已醉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发觉秦歌的手已轻轻揽住了她的腰。

她的身子似已在秦歌怀里，已可感觉到他那灼热的呼吸。

他的呼吸也变得急促了起来，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说着话。

田思思更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觉得他的手越抱越紧……

他好像忽然变成有三只手了。

田思思的身子开始发抖，想推开他，却偏偏连一点力气也没有，只觉整个人仿佛在腾云驾雾似的。

然后她才发现身子已被秦歌抱了起来，而且正往床那边走。

她就算什么事都不太懂，现在也知道情况有点不妙了。

但这岂非正是她一直在梦中盼望着的么？

“不，不是这样子的，这样子不对。”

究竟是什么地方不对，她也并不太清楚。

她只觉现在一定要推开他，一定要拒绝。

但拒绝好像已来不及了。

在她感觉中，时间好像已停顿，秦歌应该还站在原来的地方。

但也不知怎么回事，她忽然发觉自己的人已在床上。

床很软。

温暖而柔软，人躺在床上，就仿佛躺在云堆里。

她非但已没有力气拒绝，更没有时间拒绝。

男女间的事有时候实在很微妙，你若没有在适当的时候拒绝，以后就会忽然发现根本没有拒绝的机会了。

因为你已将对方的勇气和信心都培养了出来。

现在就算拒绝，也已没有用。

秦歌的声音更甜，更温柔。

男人只有在这种时候，声音才会如此甜蜜温柔。

这种时候，就是他已知道对方已渐渐无法拒绝的时候。

这也正是男人最开心，女人最紧张的时候。

田思思紧张得全身都似已僵硬。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有人在敲门。

只听小兰的声音在门外道：“田姑娘、秦少爷，你们要不要吃点心，我刚炖好了燕窝粥。”

秦歌从床上跳起来，冲过去，拉开门大声道：“谁要吃这见鬼的点心，走！快走！走远点！”

他声音凶巴巴的，一点也不温柔了。

小兰撅着嘴，悻悻地下了楼。

秦歌正想关上门，谁知他自己也被人用力推了出去。

田思思不知何时也已下了床，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推出了门。

“砰”地，门关上。

田思思身子倒在门上，喘着气，全身衣裳都已湿透。

秦歌当然很吃惊，用力敲门：“你这是干什么？为什么把我推出来？快开门。”

田思思咬着牙，不理他。

秦歌敲了半天门，自己也觉得没趣了，喃喃道：“奇怪，这人难道有什么毛病？”

田思思也开始有点怀疑了：“我究竟是不是真的有毛病？”

这本是她梦中盼望着的事，梦中思念的人，但等到这件事真的实现，这个人真的已在她身旁时，她反而将这人推了出去。

听到秦歌下楼的声音，她虽然松了口气，但心里空空的，又仿佛失去了什么。

“他这一走，以后恐怕就不会再来了。”

田思思的脸色虽已变得苍白，眼圈儿却红了起来，简直恨不得立刻就大哭一场。

但就在这时，楼梯上又有脚步声响起。

“莫非他又回来了？”

田思思的心又开始“扑通、扑通”地在跳，虽然用力紧紧抵住了门，却又巴望着他能一脚将门踢开。

她想的究竟是什么，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快开门，是我。”这是张好儿的声音。

田思思虽又松了口气，却又好像觉得有点失望。

门开了。

张好儿气冲冲地走了进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铁青着脸，忽然大声地问道：“你究竟是怎么回事？是不是有毛病？”

田思思摇摇头，又点点头，坐下去，又站起来。

看到她这种失魂落魄的样子，张好儿的火气才平了些，叹着气道：“我好不容易才替你安排了这么样个好机会，你怎么反而将别人赶走了？”

田思思脸又红了，低着头道：“我……我怕。”

张好儿道：“怕？有什么好怕？他又不会吃了你。”

说到这里，她自己也忍不住“扑哧”一笑，柔声道：“你现在又不是小孩子了，还怕什么？这种事本就是每个人都要经过的，除非你一辈子不想嫁人。”

田思思咬着嘴唇，道：“可是……可是他那种急吼吼的样子，教人怎么能不怕呢！”

张好儿笑道：“噢……原来你并不是真的怕，只不过觉得他太急了些。”

她走过来轻抚着田思思的头发，柔声道：“这也难怪你，你究竟还是个大姑娘，但等你到了我这样的年纪，你就会知道，男人愈急，就愈表示他喜欢你。”

田思思道：“他若真的喜欢我，就应该对我尊重些。”

张好儿又“扑哧”一声笑了，道：“傻丫头，这种事怎么能说他不尊重你呢？你们若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他这么样做就不对了，但只有你们两个人在房里的时候，你就该顺着他一点。”

她眨着眼笑了笑，悄悄地道：“以后你就会知道，你只要在这件事上顺着他一点，别的事他就会完全听你的；女人想要男人听话，说来说去也只有这一招。”

田思思脸涨得通红，这种话她以前非但没听过，简直连想都不敢想。

张好儿道：“现在我只问你一句话，你究竟是不是真的对他有意思？”

田思思嗫嚅着道：“他呢？”

张好儿道：“你用不着管他，我只问你，愿意不愿意？”

田思思鼓足勇气，红着脸道：“我若愿意，又怎么样呢？”

张好儿道：“只要你点点头，我就做主，让你们今天晚上就成亲。”

田思思吓了一跳，道：“这么快？”

张好儿道：“他后天就要回江南了，你若想跟他回去，就得赶快嫁给他，两人有了名分，一路上行走也方便些。”

田思思道：“可是……可是我还得慢慢地想一想。”

张好儿道：“还想什么，他是英雄，你也是个侠女，做起事来就应该痛痛快快的；再想下去，煮熟的鸭子只怕就要飞了。”

她正色接着道：“这是你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你若不好好把握住，以后再想找这么样一个人，满街打锣都休想找得到。”

田思思道：“可是……可是你也不能这么样逼我呀。”

张好儿叹了口气，道：“现在你说我逼你，以后等到别人叫你‘秦夫人’的时候，你就会感激我了，要知道‘秦夫人’这头衔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得到的，天下也不知道有多少个女孩子早就等着想要抢到手呢。”

田思思闭上了眼睛。

她仿佛已看到自己和秦歌并肩齐驰，回到了江南，仿佛已看到一大群、一大群的人迎在他们的马前欢呼。

“秦夫人果然长得真美，和秦大侠果然是天生的良缘佳偶，也只有这么样的美人，才配得上秦大侠这样的英雄。”

其中自然还有个脑袋特别大的人，正躲在人群里偷偷地看着她，目光中又是羡慕，又是妒忌。

那时她就会带着微笑对他道：“你不是说我一定嫁不出去吗？现在你总该知道自己错了吧。”

她甚至好像已看到这大头鬼后悔得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只听张好儿悠然道：“我看你还是赶快决定吧，否则‘秦夫人’这头衔只怕就要被别人抢走了。”

田思思忽然大声道：“只有我才配做秦夫人，谁也休想抢走。”

07

嫁衣是红的.

田思思的脸更红。

她从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自己都忍不住要对自己赞美几句。

张好儿就在她身旁，看着喜娘替她梳妆。

开过脸之后的田大小姐，看来的确更娇艳了。

张好儿叹了口气，喃喃道：“真是个天生的美人胚子，秦歌真不知哪辈子修来的福气。”

她微笑着，又道：“但他却也总算能配得过你了，田大爷若知道自己有这么样一个好女婿，也一定会很满意的。”

田思思心里甜甜的。

这本是她梦寐以求的事，现在总算心愿已偿，你叫她怎么能不开心呢？

“只可惜田心不在这里，否则她一定也欢喜得连嘴都撅不起来了。”

想到田心，就不禁想到小兰。

田思思忍不住问道：“你那丫头小兰呢？”

张好儿道：“这半天都没有看到她，又不知疯到哪里去了。”

田思思道：“以前我也有个丫头，叫田心，长得跟她像极了。”

张好儿道：“哦？真有那么像？”

田思思笑道：“说来你也不信，这两个人简直就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张好儿笑道：“既然如此，我索性就把她送给你作嫁妆吧。”

田思思叹了口气，道：“只可惜我那丫头田心不在这里。”

张好儿道：“她到哪里去了？”

田思思黯然道：“谁知道，自从那天在王大娘家里失散了之后，我就没有再见过她的人，只望她莫要有什么意外才好。”

张好儿眨眨眼，笑道：“田心既然不在，我去找小兰来陪你也一样。”

她忽然转身走下了楼。

一走出门她的脸色就沉了下来，匆匆向对面的花丛里走了出去。

花丛间竟有条人影，好像一直都躲在那里，连动都没有动。

张好儿走了过去，忽然道：“小兰呢？”

这人道：“我已叫人去看着她了。”

张好儿沉声道：“你最好自己去对付她，千万不能让她跟田思思见面，更不能让她们说话。”

这人笑了笑，道：“你若不喜欢她说话，我就叫她以后永远都不再说话。”

喜娘的年纪虽不大，但却显然很有经验。

她们很快就替田思思化好了妆，换上了新娘的嫁衣。

脂粉虽可令女人们变得年轻美丽，但无论多珍贵的脂粉，也比不上她自己脸上那种又羞涩、又甜蜜的微笑。

所以世上绝没有难看的新娘子，何况田思思本来就很漂亮。

前厅隐隐有欢乐的笑声传来，其中当然还夹杂着划拳行令声，劝酒碰杯声，这些声音的本身就仿佛带着种喜气。

这喜事办得虽匆忙，但赶来喝喜酒的贺客显然是还有不少。

张好儿看来的确是个交游广阔的人。

屋子里什么都有，就是没有茶水。

因为新娘子在拜堂前是不能喝水的，一个满头凤冠霞帔的新娘子，若是急着要上厕所，那才真的是笑话。

张好儿当然不愿意这喜事变成个笑话。

所以她不但将每件事都安排得很好，而且也想得很周到。

所以每件事都进行得很顺利，绝没有丝毫差错。

但也不知为了什么，田思思心里却总觉得有点不太对。

是什么地方不对呢？她不知道。

她一心想嫁给秦歌，现在总算已如愿了。

秦歌不但又英俊，又潇洒，而且比她想象中还要温柔体贴些。

“一个女孩子能嫁给这种男人，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等他们回到江南后，一定更不知有多少赏心乐事在等着他们。

他们还年轻，正不妨及时行乐，好好地享受人生。

一切事都太美满，太理想了，还有什么地方不对的吗？

“也许每个少女在变成妇人之前，心里都会觉得有点不安吧。”

田思思轻轻叹了口气，那些令人不快的事，她决心不再去想。

“爹爹若知道我嫁给了秦歌，也一定会很开心，一定不会怪我的。”

“秦歌至少总比那大头鬼强得多了。”

想到那大头鬼，田思思心里好像又有种很奇怪的滋味。

“无论如何，我至少总应该请他来喝杯喜酒的，他若知道我今天成亲，脸上的表情一定好看得很。”

但田思思也知道以后只怕永远也看不到他了。

她忽然对那大头鬼有点怀念起来……

一个女孩子在成亲前心里想的是什么？

对男人说来，这只怕永远都是个秘密，永远都不会有人完全猜出来的。

08

爆竹声虽不悦耳，但却总是象征着一种不同凡响的喜气。

爆竹声响起过后，新人们就开始要拜堂了。

“一拜天地……”

喜倌的声音总是那么嘹亮。

喜娘们扶着田思思，用手肘轻轻示意，要她拜下去。

田思思知道这一拜下去，她就不再是“田大小姐”了。

这一拜下去，田大小姐就变成了秦夫人。

喜娘们好像已等得有点着急，忍不住在她身旁轻轻道：“快拜呀。”

田思思只听得到她们的声音，却看不见她们的人。

她头上蒙着块红巾，什么都看不见。

“结婚本是件光明正大的事，新娘子为什么不能光明正大地见人呢？”

田思思心里突然升起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惧！

她忽然想起了那天在那乡下人家里发生的事，忽然想到了穿着火红状元袍，戴着花翎乌纱帽，打扮成新郎官模样的葛先生。

“新娘子就是你！”

那天她还能看到新郎官的一双脚，今天却连什么都看不见。

“新娘子就是你！”

但新郎官是谁呢？会不会又变成了葛先生？

田思思只觉鼻子痒痒，已开始在流着冷汗。

“新娘子为什么还不拜下去？”

贺客间已有人窃窃私议，已有人在暗暗着急。

喜娘们更急，已忍不住要将田思思往下推。

田思思的身子却硬得像木头，忽然大声道：“等一等。”

新娘子居然开口说话了。

贺客们又惊又笑，喜娘们更已吓得面无人色。

她们做了二三十年的喜娘，倒还没听过新娘子还要等一等的。

幸好张好儿已赶了过来，悄悄道：“已经到了这时候，还等什么呀？”

田思思咬着嘴唇，道：“我要看看他。”

张好儿道：“看谁？”

田思思道：“他。”

张好儿终于明白她说的“他”是谁了，又急又气，又忍不住道：“你现在急什么，等进了洞房，随便你要看多久都行。”

第十二章 不是好事

01

田思思道：“我现在就要看看他。”

张好儿已急得快跳脚了，道：“为什么现在一定要看呢？”

田思思道：“我……我若不看清楚嫁的人是谁，怎么能放心嫁给他？”

她说的话好像也并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张好儿又好气，又好笑，道：“你难道还怕嫁错了人？”

田思思道：“嗯。”

张好儿终于忍不住跺了跺脚，叹道：“新娘子既然要看新郎官，别人又有什么法子能不让她看呢？”

新娘子要看新郎官，本来也好像是天经地义的事。

大家全都笑了。

听到这种事还有人能不笑，那才真是怪事。

田思思眼前忽然一亮，蒙在她头上的红巾终于被掀起来。

新郎官当然就站在她对面，一双发亮的眼睛中虽带着惊诧之意，但英俊的脸上还是带着很温柔体贴的笑意。

没有错。

新郎官还是秦歌。

田思思悄悄吐出口气，脸又涨得通红，她也觉得自己的疑心病未免太大了些。

张好儿斜眼瞪着她，似笑非笑地，悠悠道：“你看够了么？”

田思思红着脸垂下头。

张好儿道：“现在总可以拜了吧。”

田思思的脸更红，头垂得更低。

一块红巾又从上面盖下来，盖住了她的头。

外面又响起一连串爆竹声。

喜倌清了清嗓子，又大声吆喝了起来。

“一拜天地──”

田思思终于要拜了下去。

这次她若真的拜了下去，就大错而特错了。

只可惜她偏偏不知道错在哪里。

谁知道错在哪里？

02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

男婚女嫁不但是喜事，也是好事。

为什么这次喜事就不是好事呢？

厅前排着大红的喜帐，一对大红的龙凤花烛燃得正亮。

火焰映着张好儿的脸。

她脸上红红的，也漂亮得像是个新娘子。

看到新人总算要拜堂了，她才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角落上的小门里忽然很快地闯了个人出来，燕子般掠到新娘和新郎官的中间，手里居然还托着茶盘，带着甜笑道：“小姐，请用茶。”

这种时候居然还有人送茶来给新娘子喝，简直叫人有点啼笑皆非。

可是这声音熟极了，田思思又忍不住将蒙在脸上的红巾掀了一角，就看到一个小姑娘在对着她笑，大大的眼睛，小小的嘴。

连田思思也分不清这小姑娘是田心？还是小兰？

张好儿的脸色已变得很难看，一双又妩媚、又迷人的眼睛，现在却像刀一般在瞪着这小姑娘，像是恨不得一脚把她踢出去，活活踢死。

但在这种大喜的日子，当着这么多贺喜的宾客，当然不能踢人。

所以张好儿只能咬着牙，恨恨道：“谁叫你到这里来的，还不滚出去！”

这小姑娘却笑嘻嘻地摇了摇头，道：“我不能出去。”

张好儿怒道：“为什么？”

小姑娘道：“因为有位秦公子叫我一定要留在这里。”

张好儿道：“秦公子？哪个秦公子？”

小姑娘道：“我也不认得他，只知道他姓秦，叫秦歌。”

张好儿脸色又变了，厉声道：“你疯了，秦歌明明就在这里。”

小姑娘道：“我没有疯，的确还有位秦公子，不是这一位。”

新郎官的脸色也变了，抢着道：“那人在哪里？”

这小姑娘还没有说话，就听到有个人笑道：“就在这里。”

笑声中，龙凤花烛的烛光忽然被拉得长长的，好像要熄灭的样子。

烛光再亮起的时候，花烛前就突然多了个人。

一个头很大的人，有双又细又长的眼睛。

杨凡。

田思思几乎要叫了出来。

她实在想不到这大头鬼怎会找到这里来，更想不到他还会来捣乱。

张好儿看到他却似乎有点顾忌，样子也不像刚才那么凶了，居然还勉强笑了笑，说道：“原来是你？你为什么要来破坏别人的好事？”

杨凡淡淡笑道：“因为这不是好事。”

新郎官秦歌的脸已涨得通红，抢着道：“谁说这不是好事？”

杨凡道：“我说的。”

秦歌道：“你是什么东西？”

杨凡道：“我跟你一样不是东西。”

田思思本来想说什么的，现在却不说了，因为她想不到这大头鬼居然敢在秦歌面前无礼。

奇怪的是，她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觉得很有趣。

秦歌却气极了，怒道：“你知道我是谁？”

杨凡道：“不知道。”

秦歌大声道：“我就是秦歌。”

杨凡道：“那就奇怪了。”

秦歌道：“有什么奇怪的？”

杨凡道：“因为我也是秦歌。”

张好儿勉强笑道：“你开什么玩笑，还是快坐过去喝喜酒吧，我陪你。”

杨凡扬起脸道：“谁说我在开玩笑，他既然可以叫秦歌，我为什么不能叫秦歌？”

他忽然问那小姑娘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笑道：“秦歌。”

杨凡道：“对了，这人若可以叫秦歌，人人都可以叫秦歌了。”

秦歌的脸通红，张好儿的脸苍白，两人偷偷交换了个眼色。

突然间，一股轻烟从秦歌的衣袖里喷出，冲着杨凡脸上喷了出去。

小姑娘已捏起鼻子，退出了七八尺。

杨凡却没有动，好像连一点感觉都没有，只是轻轻吹了口气。

那股烟就突然改变了方向，反而向秦歌吹了过去。

秦歌突然开始打喷嚏，接连打了五六个喷嚏，眼泪鼻涕一齐流了下来。

然后他的人就软软地倒在地上，像是变成了一摊烂泥。

杨凡向小姑娘笑了笑，道：“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小姑娘道：“迷香。”

杨凡道：“你知不知道哪种人才用迷香？”

小姑娘恨恨道：“只有那种下五门的小贼才用迷香。”

杨凡笑道：“想不到你居然很懂事。”

小姑娘道：“但秦歌并不能算下五门的小贼呀。”

杨凡道：“他的确不是。”

小姑娘眨眨眼，道：“那么这人想必就一定不是秦歌了？”

杨凡道：“谁说他是秦歌，谁就是土狗。”

小姑娘道：“他若不是秦歌是谁呢？”

杨凡道：“是个下五门的小贼。”

小姑娘道：“下五门的小贼很多。”

杨凡道：“他就是其中最下流的一个，连他用的迷药也是第九等的迷香，除了他自己之外，谁都迷不倒。”

小姑娘道：“无论多下流的人，至少总也有个名字的。”

杨凡道：“下流的人名字也下流。”

小姑娘道：“他叫什么？”

杨凡道：“他的名字就刺在胸口上，你想不想看看？”

小姑娘道：“会不会看脏我的眼睛？”

杨凡笑道：“只要你少看几眼就不会了。”

他突然撕开了那件很漂亮的新郎衣服，露出了这人的胸膛。

这人胸膛上刺着一只花花的蝴蝶。

小姑娘道：“莫非这人就叫作花蝴蝶？”

杨凡点点头道：“不错，古往今来，叫花蝴蝶的人就没有一个好东西。”

小姑娘嫣然道：“想不到你懂得的事居然比我还多些。”

杨凡道：“因为我的头比你大，装的东西自然也多些。”

张好儿一直在旁边听着，脸色愈听愈白。

田思思也一直在旁边听着，一张脸却愈听愈红，突然冲过来，在这花蝴蝶腰眼上重重踢了一脚。

她恨极了，恨得要发疯。

“想不到田大小姐，居然险些就做了下五门的小贼的老婆。”

田思思咬着牙，瞪着张好儿，道：“你……你跟我有什么仇？为什么要这样害我？”

她气得连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张好儿苦笑道：“真对不起你，但我也是上了这人的当。”

她居然也走过去踢了一脚，恨恨道：“你这畜生，你害得我好苦。”

她好像比田思思还生气，比田思思踢得还重。

田思思道：“你……你真的不知道。”

张好儿叹了口气，道：“我为什么要害你？我跟你又没有仇。”

杨凡忽然也长长叹了口气，道：“我真佩服你。”

张好儿怔了怔，道：“佩服我什么？”

杨凡道：“你真会做戏。”

小姑娘眨着眼，道：“她是不是还以为自己能骗得过你？”

杨凡又笑了笑，淡淡道：“她应该知道自己骗不了我的。”

小姑娘道：“天下难道就没有一个人能骗得了你么？”

杨凡道：“也许只有一个人能骗得了我。”

小姑娘道：“谁？”

杨凡道：“我自己。”

厅上当然还有别的人，一个个都似已怔住。

他们本是来喝喜酒的，看样子现在喜酒已喝不成了，但却看到一出好戏。

田思思忽然一个耳光往张好儿脸上打了过去。

张好儿居然没有动，苍白的脸立刻就被打红了。

小姑娘拍手笑道：“打得好，再打重些。”

杨凡笑道：“这种人脸皮比城墙还厚，你打得再重，她也不会疼的。”

小姑娘道：“那么，我们该拿她怎么样呢？”

杨凡道：“不怎么样。”

小姑娘皱眉道：“不怎么样，难道就这样放过了她？”

杨凡道：“嗯。”

小姑娘道：“那岂非太便宜了她？”

杨凡淡淡笑道：“像她这种人，天生本就是要骗人的，不骗人才是怪事，所以……”

小姑娘道：“所以怎么样？”

杨凡道：“所以你遇到这种人，就要加意提防，最好走远些，否则你就算上了当也是活该。”

田思思跳起来，道：“你是不是说我活该？”

杨凡道：“是。”

田思思瞪着他，简直要气死。

杨凡道：“她有没有强迫你？有没有勉强你？还是你自己愿意跟着她来的？”

田思思气得说不出话，也的确无话可说。

张好儿的确一点也没有勉强她。

杨凡淡淡道：“一个人自己做事若太不小心，最好就不要怪别人，埋怨别人。”

他声音平淡而稳定，慢慢地接着道：“无论谁都总该学会先责备自己，然后才能责备别人，否则就表示他只不过还是个没有长大的小孩子。”

田思思突然扭头冲了出去。

杨凡看了那小姑娘一眼，小姑娘笑了笑，也跟了出去。

张好儿却在看着杨凡，终于轻轻叹息了一声，道：“原来这件事你早就知道了。”

杨凡道：“只知道一点点，还不太清楚。”

张好儿道：“但却已够了。”

杨凡道：“足够了。”

张好儿叹道：“你准备怎么样对付我呢？”

杨凡道：“你说我应该怎么样？”

张好儿垂下头，道：“我并不是主谋。”

杨凡道：“我知道你不是。”

张好儿道：“葛先生呢？”

杨凡道：“你最好先管你自己的事，然后再管别人的。”

张好儿咬着嘴唇，道：“我若答应你，以后绝不再骗人，你信不信？”

杨凡道：“我信。”

张好儿忍不住展颜一笑，嫣然道：“你真是个好人，也真是怪人。”

其实杨凡并不奇怪，一点也不奇怪。

他只不过是个很平凡的人。

唯一跟别人不大一样的是，他不但相信别人，也相信自己。

他做事总喜欢用他自己的法子，但那也是很普通的法子。

公平，但却并不严峻。

他无论对任何人都绝不会太过分，但也绝不会放得太松。

他喜欢儒家的中庸和恕道，喜欢用平凡宽厚的态度来面对人生。

03

夜凉如水。

田思思冲到院子里，冲到一棵树下，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这眼泪的的确确是被气出来的。

“猪八戒，大头鬼……我真是活活遇见了个大头鬼。”

但若没有遇见这大头鬼，她现在岂非已做了下五门小贼的老婆？

“一个人最好先学会责备自己，然后再去责备别人。”

等田思思比较冷静了些，又不能不承认他说的话也有些道理。

突然一只右手伸过来，手里端着碗茶。

“小姐，喝口茶消消气吧！”

那小姑娘又来了，笑得还是那么甜，那么俏皮。

田思思忍不住问道：“你究竟是小兰，还是田心？”

小姑娘眨眨眼，笑道：“好像我就真烧成了灰，小姐都能认出我来的嘛！”

田思思眼睛亮了，道：“你是田心。”

田心笑得更甜，道：“谁说我不是田心，谁就是土……土……”

田思思已拧住了她的脸，笑骂道：“小鬼，刚认得那大头鬼，就连他说话的腔调都学会了，以后那怎么得了？”

田心笑道：“有什么不得了，最多也只不过跟着小姐去替他叠被铺床罢了。”

“若与你家小姐同鸳帐，怎舍得要你叠被铺床？”

年轻的女孩子们，又有谁没有偷偷地在被里看过“红娘”呢？

田思思却沉下了脸，恨恨道：“你放心，天下的男人都死光了，我也不会嫁给他！”

她不让田心再说下去，又问道：“你早就知道那秦歌是冒牌的了？”

田心点点头。

田思思咬着牙，道：“死丫头，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第十三章 男人喜欢到的地方

01

田心叹了口气，道：“我没有机会说。”

田思思道：“你第一次送衣服给我的时候，为什么不说？”

田心道：“那时我知道葛先生就在屋里，所以小姐问我是不是田心，我也不敢承认。”

提起“葛先生”这名字，田思思就好像忍不住要打寒噤。

田心道：“后来我故意将茶泼在小姐身上，为的就是要趁机将一张纸条塞到小姐的怀里去，谁知你却将它丢到地上了。”

田思思叹道：“那时我又怎么想得到。”

她苦笑着，又道：“直到现在为止，我还是想不到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子对我。”

田心抿嘴笑道：“其实人家也没有害你，只不过要娶你做老婆而已。”

田思思皱眉道：“为什么他们要花这么多心机，究竟谁是主谋的人？”

田心道：“葛先生。”

田思思忍不住激灵灵打了个寒噤，道：“他早就跟张好儿串通了？”

田心道：“到现在你还不明白？”

田思思道：“他根本就没有被冒牌的秦歌点住穴道。”

田心道：“那当然是他们故意在你面前做的戏，好教你更相信那秦歌是真的。”

她叹了口气，又接着道：“其实就算有十个花蝴蝶，葛先生也只要用两根手指就能把他们全都捏死。”

田思思也叹道：“那人的确很可怕。”

田心道：“据我所知，他武功比我以前见过的任何人都可怕得多。”

她忽又笑了笑，道：“但他只要一见杨公子，就好像老鼠见到了猫。”

田思思又沉下了脸，冷冷道：“你怎么知道？”

田心道：“若非杨公子及时来救我，现在只怕我已见不着小姐了。”

田思思动容道：“葛先生要杀你？”

田心点点头，道：“他们想必已发现了我跟小姐你的关系。”

田思思道：“可是，你怎么会到这里来的呢？”

田心摇摇头叹道：“王大娘送我来的，她把我卖给了张好儿。”

田思思道：“那天你没有逃走？”

田心摇摇头，叹道：“我怎么能逃得出她的手掌心？”

田思思“扑哧”一笑，道：“王大娘又不是如来佛，你怎么连她的手掌心都逃不出？你这位孙悟空岂非一向都很神通广大的么？”

这句话说完了，她还是笑个不停。

田心撅起嘴，道：“有什么事这么好笑的？”

田思思勉强忍住笑，道：“你有没有看出来，那大头鬼很像一个人？”

田心怔了怔，道：“像谁？是不是我们认得的人？”

田思思道：“按理说，你应该认得才对，因为你们本都是从天上下凡来的，一个是天蓬元帅，一个是齐天大圣。”

田心终于明白了，失笑道：“你是说他像猪八戒？”

田思思拍手笑道：“你看他像不像？不像才怪。”

田心却摇了摇头，道：“我倒看不出他有哪点像。”

田思思道：“他又能吃，又能睡，一看到漂亮的女人，眼睛立刻就眯成一条线，那种色迷迷的样子，活脱脱就像是猪八戒进了高家庄。”

田心叹了口气，道：“但若没有他这个猪八戒，唐三藏和孙悟空这次只怕就难免要上吊了。”

田思思板起了脸，道：“你为什么总是要帮着他说话？”

田心道：“因为我佩服他。”

田思思眨了眨眼，忽又笑道：“既然如此，我就把你嫁给他好不好？”

田心道：“好。”

她答应得倒真痛快，连想都没有想。

田思思反倒怔住了，道：“你说好？”

田心道：“有什么不好？”

田思思道：“但他的头比真的大头鬼还大三倍，你难道看不出来？”

田心道：“头大有什么不好，头大的人一定比别人聪明。”

田思思道：“他的腰比水桶粗。”

田心道：“可是他的心却比针还细，无论什么事都想得那么周到。”

田思思道：“你不觉得他是个丑八怪？”

田心道：“一个男人只要聪明能干，就算真的丑一点也没关系，何况他根本就不丑。”

田思思叫了起来，道：“他还不丑？要怎么样的人才算丑？”

田心道：“依我看，那花蝴蝶就比他丑得多，连一点男人气概都没有。”

她闭着眼，就像做梦似的，接着道：“你若仔细看看，就会发觉他全身上下每个地方都长得很顺眼，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更迷人极了。”

田思思瞪着她，恨恨道：“好，你既然这么喜欢他，我不如就真把你嫁给他算了。”

田心叹了口气，道：“只可惜他绝不会喜欢我，他喜欢的人是……”

这句话还没有说完，只听一人道：“我喜欢的人就是我自己。”

杨凡忽然已笑嘻嘻站到她们面前来了，微笑着道：“每个人最喜欢的人都一定是他自己，这就叫，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田心红着脸，垂下头，不敢再开口。

杨凡打了个呵欠，道：“我们走吧。”

田思思瞪眼道：“走？就这样走？”

杨凡道：“不这样走还能怎么样走？”

田思思道：“张好儿呢？”

杨凡道：“在屋里。”

田思思道：“你难道真的就这样放过了她？”

杨凡道：“你要我怎么样？杀了她？打她三百下屁股？”

田思思咬着牙，道：“你……你……你至少应该替我出气！”

杨凡道：“你有什么气好出的？她打过你没有？”

田思思道：“没有。”

杨凡道：“骂过你没有？”

田思思道：“也没有。”

杨凡道：“你跟她到这里来之后，她要你做了些什么事？”

田思思道：“她要我洗澡，要我换衣服，然后……然后……”

杨凡道：“然后又请你吃了顿饭，介绍了一个并不算难看的男人给你，对不对？”

田思思道：“对是对的，只不过……”

杨凡道：“只不过怎么？还是要出气？”

田思思道：“当然。”

杨凡道：“你要怎么样出气呢？是不是也要叫她洗个澡，换件衣服，然后再请她吃顿饭，介绍个漂漂亮亮的小伙子给她？”

田思思跳了起来，跺脚道：“你究竟是帮着我？还是帮着她？”

杨凡笑了笑，道：“我什么人都不帮，只帮讲理的人。”

田思思道：“你认为我不讲理？她呢？她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我嫁给那个人？”

杨凡淡淡道：“那也许只因为你长得太漂亮，所以才有人一心想娶你做老婆；你若长得跟我一样，跪下来求别人娶你，人家也不娶你。”

田思思气极了，大叫道：“谁说我长得漂亮，我一点也不漂亮，你难道看不出他们一定有阴谋？”

杨凡笑道：“你几时变得这么谦虚起来了？难得，难得……”

他又打了个呵欠，道：“我要走了，你跟不跟我走都随便你。”

田思思大声道：“当然随便我，你凭什么管我？”

杨凡已施施然走了出去，悠然道：“你若见到葛先生，其实也用不着太害怕，他最多也不过想娶你做老婆而已，绝不会吃掉你的。”

他话还没有说完，田思思已追了上去，喘着气道：“你说什么，葛先生还在这里？”

杨凡淡淡道：“我怎么知道他还在不在这里，他在哪里又跟我有什么关系？”

田思思道：“你刚才遇见过他？”

杨凡道：“不错。”

田思思道：“你为什么不抓住他？”

杨凡道：“你也见过他很多次，你为什么不抓住他？”

田思思道：“因为我抓不住他。”

杨凡道：“我也一样。”

田思思道：“你也一样？难道你武功也不如他？”

杨凡叹了口气，道：“其实我本事并没有你想的那么大，你何必将我看得太高？”

田思思道：“那他为什么一见到你就跑？”

杨凡想了想，道：“也许只因为我是个正人君子，邪不胜正，这句话你总该知道的。”

02

巷子里很静。

淡淡的星光照着青石板铺的路，风中带着木樨花的香味。

杨凡在前面走，田思思只有在后面跟着。

这大头鬼虽然可恨，至少总比葛先生好些。

田心走在他们旁边，一双大眼睛老是不停地在他们身上溜来溜去。

田思思忽然道：“你问问他，究竟想到哪里去？”

田心眨眨眼，道：“你为什么自己不去问？”

田思思狠狠瞪了她一眼，还没开口。

田心忽又道：“张好儿虽然满嘴不说真话，但有件事倒不是骗你。”

田思思道：“什么事？”

田心道：“秦歌的确已到了这里，好几天之前我就听他们说过了。”

田思思眼睛亮了起来，道：“你有没有听说他在哪里？”

田心摇摇头。

杨凡忽然回过头来笑笑，道：“他若真的已到了这里，我倒知道有个地方一定能找到他。”

田思思大喜道：“什么地方？”

杨凡淡淡道：“一个单身的男人喜欢到些什么地方去，你也应该懂得的。”

03

男人喜欢到些什么地方去呢？

有趣的地方。

那地方不一定要有很美丽的风景，很堂皇的房子，只要有好酒、好菜、好看的女人、公平的赌博，十个男人中或至少有九个喜欢去。

无论是不是单身的男人都一样。

这地方风景并不美，简直根本连一点风景也没有。

这地方只不过是城墙角下的一条死弄堂。

这房子一点也不堂皇。

事实上，这房子很破烂，十年前就应该拆掉了，看来好像随随便便的一阵风就能将它吹垮。

两个油漆剥落的大门，也是紧紧关着的。

门口还堆着垃圾。

田思思还没有走到大门口，就闻到一股臭气，忍不住皱眉道：“你带我到这里来干什么？”

杨凡道：“你不是要找秦歌么？”

田思思道：“他难道会到这种见鬼的地方来？”

杨凡笑了笑，道：“他非但一定会来，而且来了就舍不得走。”

田思思道：“为什么？”

杨凡道：“你慢慢就会知道为什么的。”

田思思忽然停下脚步，道：“这地方是不是也有很多……很多像张好儿那样的‘慈善家’？”

杨凡摇摇头道：“到这地方来的人，并不来找‘慈善家’的。”

田思思道：“来干什么？”

杨凡笑道：“到这地方来的人，喜欢自己做‘慈善家’。”

田思思眨眨眼，道：“我不懂你的意思。”

杨凡道：“我的意思是，这些人喜欢将自己辛苦赚来的银子送出去救济别人，而且送得很快。”

田心忽然道：“有多快？”

杨凡道：“你若也想将自己的银子送出去，绝对找不到别的地方，能比这里送得更方便、送得更快的了。”

田心恍然道：“我明白了，这地方一定是个很大的赌场。”

杨凡笑道：“不错，到底还是你比较聪明些。”

田思思又撅起了嘴，冷冷道：“看这破破烂烂的屋子，到这里来的人也一定不会有什么大手面。”

杨凡道：“这你又不懂了，真正喜欢赌钱的人，只要有得赌，别的事根本全不讲究，你就算叫他们在阴沟里赌也没关系。”

田思思道：“既然什么地方都可以赌，他们为什么要到这里来？”

杨凡道：“因为这地方很秘密。”

田思思道：“为什么一定要如此秘密？”

杨凡道：“原因很多。”

田思思道：“你说出来听听。”

杨凡道：“有些人怕老婆，不敢赌；有些人身份特别，不能赌；还有些人的银子来路不明，若是赌得太大，怕引起别人的疑心。”

他笑了笑，道：“可是在这里，随便你怎么赌都没关系，既没有人敢到这里来抓你，更没有人会查出你银子的来历。”

田思思道：“为什么？”

杨凡道：“因为这地方的主人是金大胡子。”

田思思道：“金大胡子又是谁？”

杨凡道：“是个别人惹不起的人。”

田思思道：“秦歌既没有老婆可怕，也没有见不得人的原因，为什么要到这里来赌呢？”

杨凡道：“因为这地方赌得大，赌得过瘾，不是大手面的人，连大门都进不去。”

田思思用眼角瞟着他，道：“你呢？你进不进得去？”

杨凡笑了笑，道：“我若进不去，又怎么会带你来呢！”

田思思冷笑道：“想不到你非但是个酒鬼，而且还是个赌鬼。”

杨凡微笑道：“其实你早就应该想到的。”

大门上还有个小门。

杨凡敲了敲门上的铜环，小门就开了。

门里刚好露出一个人的脸。

一张凶巴巴的脸，看着人的时候眼睛里总带着三分杀气。

这人不但样子长得凶，声音也很凶，瞪着杨凡道：“你来干什么的？”

杨凡道：“你不认得我？”

这人道：“谁认得你？”

杨凡笑了笑，道：“金大胡子认得我。”

他忽然拿出一些东西塞到门洞里去，又道：“你拿去给他看看，他就知道我是谁了。”

这人又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砰”地，将门重重地关上。

田思思忍不住问道：“金大胡子真认得你？”

杨凡微笑道：“我不是‘慈善家’，我不会骗人。”

田思思道：“你怎么会认得这种人的？”

杨凡淡淡道：“因为我是个赌鬼，又是个酒鬼。”

第十四章 秦歌，秦歌

01

田思思瞪了他一眼，忽又问道：“葛先生会不会到这里来？”

杨凡道：“我怎么知道？”

田思思道：“你一定知道，我总觉得你早就认得他了，他也早就认得你。”

杨凡叹了口气，喃喃道：“女人为什么总有许许多多奇奇怪怪的想法呢？”

门忽然开了。

这次开的不是小门，是大门。

那个样子很凶的人忽然已变成了很客气的人，赔着笑躬身道：“请，请进。”

他旁边还站有个衣裳穿得很华丽的彪形大汉，浓眉大眼，满脸横肉，胡子刮得干干净净，一看见杨凡就迎了上来，大笑道：“今天是哪阵风把你吹来的？”

杨凡道：“一阵邪风。”

华衣大汉怔了怔，道：“邪风？”

杨凡道：“若不是邪风，怎么会把我吹到这里来呢？”

华衣大汉笑道：“你已有好几个月没有送钱来了，也不怕银子发霉么？”

02

屋子虽然很大，看来还是烟雾腾腾的，到处都挤满了人。

各式各样的人，大多数都很紧张，有几个不紧张的人，也只不过是在故作镇定而已，其实连小衣都只怕已被汗水湿透。

真正不紧张的人只有一个，就是带杨凡进来的华衣大汉。

因为只有他知道这屋子里谁是赢家。

他自己。

他拍着杨凡的肩，笑道：“你随便玩玩，等这阵子忙过了，我再来陪你喝酒。”

等他走远了，田思思忽然冷笑道：“看来你跟金大胡子也并没有什么交情。”

杨凡道：“哦？”

田思思道：“若是有交情的朋友，他一定会亲自出来迎接的。”

杨凡笑了笑，道：“你以为刚才带我们进来的人是谁？”

田思思道：“他总不会是金大胡子吧？”

杨凡道：“他不是金大胡子是谁？”

田思思失声道：“什么？他就是金大胡子？他连一根胡子都没有。”

杨凡道：“胡子是可以刮掉的。”

田思思道：“他既然叫金大胡子，为什么要刮胡子？”

杨凡道：“因为他最近娶了个老婆。”

田思思道：“娶老婆和刮胡子有什么关系？”

杨凡道：“非但有关系，而且关系很大。”

田思思眨了眨眼，道：“难道是他老婆叫他把胡子刮掉的？”

杨凡笑道：“你这次总算变得聪明了些。”

田思思也忍不住笑了，道：“想不到他这样的人也会怕老婆。”

杨凡道：“各种人都会怕老婆，怕老婆这种人是完全不分种族，不分阶级的。”

田思思笑道：“这么样说来，怕老婆至少是件很公平的事。”

杨凡又叹了口气，道：“像这样公平的事的确还不多──幸好还不多。”

屋子里既然有各式各样的人，就有各式各样的赌──骰子、牌九、单双、大小……五花八门，应有尽有。

墙上贴着张告示。

赌注限额：

最高壹仟两，最低十两。

田思思东张西望地看了半天，才叹了口气，道：“秦歌不在这里。”

杨凡道：“我保证他一定会来的。”

田思思道：“你不骗我？”

杨凡道：“我为什么要骗你。”

田思思想了想，的确想不出杨凡有骗她的理由，又问道：“他什么时候才会来？”

杨凡道：“那就难说了，反正我们一直等到他来为止。”

田思思道：“这地方若是打烊了呢？”

杨凡道：“这地方从不打烊的。”

田思思道：“为什么？”

杨凡道：“因为谁也不知道自己的赌瘾什么时候会发作，所以这个地方十二个时辰中随时都有人会来。”

田思思瞟了他一眼，道：“现在你赌瘾发作了没有？”

杨凡苦笑道：“既已到了这里，想不发作也不行了。”

忽听田心道：“你们看，那边那个女人。”

赌场里有女人并不稀奇，但这女人却实在太年轻、太漂亮。

她正在赌牌九，而且正在推庄。

她穿的本来是件很华贵，很漂亮的衣裳，现在衣襟也敞开了，袖子也卷了起来，露出了雪白的酥胸，和一双嫩藕般的手臂。

她正在赔钱。

这一把她拿的是“蹩十”，通赔。

眼见着她面前堆得高高的一堆银子，眨眼间就赔得干干净净。

旁边一个满脸麻子的大汉正斜眼看着她，带着不怀好意的微笑，悠悠道：“少奶奶，我看你还是让别人来推几手吧。”

这位少奶奶已输得满脸通红，大声道：“不行，我还要翻本。”

大麻子道：“要翻本只怕也得等到明天了，今天你连戴来的首饰都押了出去，我们这里的规矩又不作兴赌赊账的。”

少奶奶咬着嘴唇，发了半天怔，忽然道：“我还有样东西可以押。”

大麻子道：“什么东西？”

少奶奶挺起了胸，道：“我这个人。”

大麻子脸上每颗麻子都亮了起来，似笑非笑地打量着她，道：“你想押多少？”

少奶奶忽然向他抛了个媚眼，道：“你看我能押多少？”

大麻子眼睛盯着她敞开的衣襟，道：“三千两行不行？”

少奶奶一拍桌子，道：“好，银子拿来，我押给你了。”

田思思看得眼睛发直，忍不住叹息着道：“不知道这是谁家的少奶奶，输得这么惨。”

旁边忽然有个人冷笑道：“她是个屁的少奶奶，规规矩矩的少奶奶怎么会到这种地方来。”

这人一张马脸，满身布衣，那身打扮和那看门的人完全一样，想必也是金大胡子的手下。

田思思忍不住问道：“到这里来的都是些什么样的人呢？”

这人道：“一个人到这里来赌的女人，不是卖的，就是人家的姨太太。”

他指了指那位少奶奶，道：“她就是大同府王百万的第十三房姨太太；平时倒还规矩，只要一赌起来，立刻就现了原形。”

田思思冷笑道：“男人一赌起来，还不是一样要现原形？”

这人笑了笑，道：“只可惜男人就算要卖，也卖不出去。”

他笑嘻嘻地走了，临走的时候还瞟了田思思两眼。

田思思气得脸发白，恨恨道：“为什么女人好像天生要比男人倒霉些，为什么男人能赌，女人就不能赌？”

杨凡淡淡道：“因为女人天生就不是男人。”

田思思瞪眼道：“这是什么话？”

杨凡道：“这是句很简单的话，只可惜世上偏偏有些女人听不懂。”

杨凡也开始赌了。

他赌的是牌九。

这里最低赌注是十两银子，他就赌十两。无论是输是赢，他都是十两，连一两都不肯多押下去。

旁边看着他的人，嘴里虽然没有说什么，目光中却露出不屑之意。

无论别人用什么样的眼光来看他，杨凡还是一点也不在乎。

田大小姐却已受不了。

她既然坐在杨凡旁边，杨凡丢人，岂非就等于是她丢人？

她忍不住悄悄道：“你能不能多押一点？”

杨凡道：“不能。”

田思思道：“为什么不能？”

杨凡笑笑，道：“因为我既不想输得太快，也不想赢人家的。”

田思思恨恨道：“你这样子算什么赌鬼？”

杨凡道：“我并没有说我是赌鬼，是你说的。”

田思思瞪了他一眼，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嫣然道：“你就算是赌鬼，也只能算第八流的赌鬼。”

杨凡还没有说话，又将赌注押了下去。

还是十两，不多也不少。

田思思叹道：“看来这里赌注的限额若是一文钱，你一定不会押两文。”

杨凡笑道：“你又说对了一次。”

忽然间，屋子里爆出了一片欢呼道：“秦大侠来了……秦大少一来，场面就一定热闹了……”

无论是秦大侠也好，秦大少也好，田思思知道他们说的一定就是秦歌。

秦歌果然来了。

田思思只觉嘴里发干，手脚发冷，紧张得连气都透不过来。

她虽然睁大了眼睛，却还是没法子看清楚秦歌的人。

她实在太紧张，紧张得连眼睛都有点发花。

幸好她总算还是看到了一条红丝巾。

红得像刚升起的太阳。

秦歌的确是个红人，无论到什么地方都是红人。

他一来，屋子里所有的人几乎全都围了上去。

田思思连那条红丝巾都看不见了，急得简直要跳脚。

杨凡却还是稳如泰山般坐在那里，全神贯注在他的赌注上。

十两，不多也不少。

田思思真恨不得把这十两破银子塞到他嘴里去。

“像秦歌这样的大人物来了，这猪八戒居然连看都没有看一眼，在他眼中看来，秦歌好像连这十两银子都比不上。”

田思思恨得牙痒痒的，只好去问田心，道：“你看见了他没有？”

田心眨眨眼，道：“他？我怎么知道你说的‘他’是谁？”

田思思跺脚道：“当然是秦歌，除了秦歌还有谁？”

田心笑道：“看倒是看见了，只不过……”

田思思不等她说完，就抢着问道：“他长得究竟是什么样子？”

田心悠然道：“什么样子？还不是个人的样子吗？好像也并没有比别人多长两只眼睛一条腿。”

田思思又急又气，又恨不得把那十两银子塞到这小撅嘴里去。

幸好这时她总算已听到了秦歌的声音！

声音又响亮，又豪爽，听起来正是男子汉的声音。

“要赌就赌得痛快，否则，就不如回家去抱老婆了。”

大家一起大笑。

“对！秦大侠真是个痛快的人。”

“押单双最痛快，秦大侠你来推庄好不好？”

秦歌的声音还是那么痛快。

“好，推庄就推庄，只不过我有个条件。”

“秦大侠只管说！”

“我可不管金大胡子定的那些穷规矩，要押我的庄，至少就得押一百两，多多益善，愈多愈好，我赌钱一向是愈大愈风流。”

人群总算散开了些。

田思思总算看到了秦歌，总算看到了她心目中的大人物。

她最先看到的，自然还是那条鲜红的丝巾。

红得就和她现在的脸色一样。

红丝巾松松地系在脖子上。

脖子很粗，但长在秦歌身上，看来就好像一点也不觉得粗了。

大人物并不一定长得英俊漂亮，但却一定有种与众不同的气派。

秦歌的气派的确不小，只见他随手一掏，就是厚厚的一大叠银票，随随便便就摔在桌子上：“押，尽管押。”

于是大家就押，几百两的也有，几千两的也有。

到这里来的人，身上的银子好像不是偷来的，就是抢来的。

又是一阵欢呼。

庄家赔出的多，吃进的少。

一赔就是好几千两，眨眼间，万把两银子就不姓秦了。

秦歌却还是面不改色，眼睛还是灼灼有光，他长得就算不太英俊漂亮，就凭这种气派，已足够让女人一队队地拜倒在他黑缎子的裤脚下。

田思思简直已看得痴了，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道：“他真是条男子汉，真是个大英雄。”

田心忽然笑了笑，道：“你从哪点看出来的？”

田思思道：“只看他赌钱的样子，就已足够了。”

田心道：“一个人赌钱赌得凶，并不能证明他就是男子汉，就是英雄。”

她又笑了笑，道：“也许只能证明一件事。”

田思思道：“什么事？”

田心悠然道：“只能证明他是个赌鬼，第一流的赌鬼。”

田思思气得再也不想看她。

杨凡呢？还是全神贯注在他的赌注上。

还是十两。

田思思忍不住推了他一下，悄悄道：“你认不认得秦歌？”

杨凡道：“不认得。”

田思思冷笑道：“亏你还算是在江湖中混的，连他这样的大人物都不认得。”

杨凡笑笑道：“因为我天生就不是大人物，而且一看到大人物就紧张。”

田思思恨恨道：“你为什么不想法子去认得他？”

杨凡道：“我为什么要想法子去认得他？”

田思思道：“因为……因为我想认得他。”

杨凡道：“能不能认得他，那是你自己的事，我早就说过，只能带你找到他，别的事我都不管。”

田思思道：“可是……可是你至少应该给我个机会。”

杨凡道：“什么样的机会？”

田思思道：“你若也到那边桌上去赌，说不定就认得他了。”

杨凡道：“我不能去。”

田思思道：“为什么不能去？”

杨凡道：“那边的赌注太大。”

田思思忍不住跺了跺脚，道：“你为什么不回家抱老婆去？”

杨凡淡淡道：“因为我没有老婆。”

他的回答永远都是这么简单，谁也不能说他没道理，但却可以活活把人气死。

田思思生了半天闷气，抬起头，恰巧又看到了那大麻子。

她眼珠子一转，忽又问道：“那个大麻子你认不认得？”

杨凡笑笑道：“这人我认得，因为他也不是什么大人物。”

田思思道：“他是干什么的？”

杨凡道：“据说他就是这赌场的吸血虫。”

田思思皱眉道：“吸血虫？”

杨凡道：“他专门等输光了的人拿东西到他那里去押，一天就要三分利，本来值三百两的，他最多只押一百五。”

田思思眼珠子又一转，忽然笑了，嫣然道：“你好人索性做到底，帮我个忙好不好？”

杨凡道：“帮什么忙？”

田思思道：“把我押给那大麻子。”

杨凡上上下下看了她两眼，道：“你有毛病？”

田思思笑道：“没有，一点毛病也没有。”

杨凡道：“你也想去押几把？”

田思思道：“不想，我又不是赌鬼。”

杨凡道：“你既没有毛病，又不是赌鬼，却要我把你押给那大麻子。”

他叹了口气，苦笑道：“女人为什么总要做一些奇奇怪怪的事呢？”

田思思道：“你就帮我这个忙吧，也不用管我是为了什么，只要你帮我这个忙，我以后绝对不再麻烦你了。”

杨凡想了想，道：“这真的是最后一次？”

田思思道：“绝对最后一次。”

杨凡叹道：“好吧，长痛不如短痛，我就认命了。”

他终于向那大麻子招了招手，大声道：“赵刚，你能不能过来一下？”

赵大麻子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旁的田思思，终于施施然走了过来，似笑非笑地，悠然道：“怎么？十两十两地押，也会输光吗？”

杨凡道：“一钱一钱地押，迟早也会输光的。”

赵大麻子道：“你想押什么？”

杨凡指了指田思思道：“你看她可以值多少两银子？”

赵大麻子上上下下打量了田思思几眼，脸上的麻子又发出了光，道：“你想押多少？”

杨凡道：“像这么样又漂亮、又年轻的小姑娘，至少也值三千两。”

赵大麻子又盯了田思思几眼，喃喃道：“看来倒还像是原封货……好吧，我就给你三千两，但你可得保证她不能溜了。”

杨凡道：“你难道还怕别人赖账？”

赵大麻子仰面大笑，道：“谁敢赖我赵某人的账，我倒真佩服他。”

他终于数过了三千两银票，还没有交到杨凡手上。

田思思忽然大叫了起来：“救命，救命呀。”

她叫的声音比人踩住了鸡脖子还可怕。

杨凡却连眼睛都没有眨一眨，好像早已算准了会有这种事发生的。

只有赵大麻子吓了一大跳，除了他之外，别的人好像根本没有听见。

最气人的是，秦歌也没有听见。

男人在赌钱的时候，耳朵里除了骰子的声音外，很少还能听到别的声音。

田思思咬了咬牙，索性冲到秦歌旁边去，大叫道：“救命，救命呀。”

她简直已经在对着秦歌的耳朵叫了。

秦歌这才听见了，却好像还是没有听得十分清楚，回头看了她一眼，皱眉道：“什么事？”

田思思指着杨凡，道：“他……他……他要把我卖给别人。”

秦歌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几眼，皱眉道：“他是你的什么人？”

第十五章 大英雄本色

01

田思思低着头，好像随时都要哭出来的样子，道：“他根本也不是我的什么人，我只不过是跟他到这里来玩的，谁知他……他……他……”

秦歌忽然重重一拍桌子，怒道：“这是什么话，天下难道就没有王法了么？”

他大步走到杨凡面前，瞪眼道：“你凭什么要把这位小姑娘卖给别人？”

杨凡叹道：“因为我是个赌鬼，而且输急了。”

这理由简直该打屁股三百板。

谁知秦歌却好像很同情的样子，道：“这倒也难怪你。你想要多少银子翻本？”

杨凡忽然笑了笑，道：“既然秦大侠已出头，我一两银子也不要了。”

他站起来，拍拍衣服，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田思思看他就这样走了，心里反而有点难受起来。

“无论如何，这大头鬼并不能算是个坏人，我以后一定要找个机会报答他才是。”

她忽然又想起了田心。

“他既然没老婆，田心又蛮喜欢他的，我为什么不索性真的将田心许配给他呢？”

只可惜这时田心也不见了。

田心是什么时候走的？从哪里走的？田思思居然一点也不知道。

在刚才那一瞬间，她眼睛里好像已只有杨凡一个人，心里也只有杨凡一个人，别的人和别的事，她完全都没有注意。

这是怎么回事呢？

田大小姐自己也不知道，就算知道也不会承认。

她轻轻叹了口气，回过头才发现秦歌还站在她旁边，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她吃了那么多苦，费了那么多事，好容易才总算认得了这位了不起的大人物，但刚才她居然连他都忘了。

这大人物在她心里的地位，难道还没那猪八戒重要？

秦歌还在看她，仿佛在等着她说话，一双眼睛当然很明亮，很有慑人之力，只不过有几根红丝而已。

“像他这么样多彩多姿的人，当然不大有时间睡觉的。”

田思思终于嫣然一笑，道：“多谢秦大侠救了我，否则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秦歌道：“你认得我？”

田思思瞟着他脖子上的红丝巾，抿嘴笑道：“江湖中的人谁不认得秦大侠呢？”

秦歌道：“你知道我一定会救你？”

田思思道：“秦大侠见义勇为，也是江湖人人都知道的。”

秦歌缓缓道：“就因为你知道我一定会救你，所以要刚才那个人把你卖给赵大麻子，是不是？”

田思思怔住了。

她再也想不到秦歌居然能看破她的心事，更想不到他会当面说出来。

田思思道：“你……你怎么会知道的？”

这句话一问出来，她就已后悔了，因为这句话已等于告诉秦歌，她刚才做的那些事完全是在演戏。

秦歌大笑道：“我怎么会不知道，你以为这法子很妙，对我说来却一点也不稀奇了，因为至少已有七八个女孩子在我面前利用过同样的法子。”

田思思的脸已红到耳根，直恨不得挖个地洞把自己藏进去。

秦歌忽又道：“但你却有一点跟那些女孩子不同的地方。”

田思思咬着嘴唇，鼓起勇气，问道：“哪……哪一点？”

秦歌微笑着，道：“你比那些女孩子长得漂亮些，笑起来也比她们甜。笑得甜的女人，将来的运气都不会太坏，所以……”

他忽然拉起田思思，道：“走，陪我去赌两手，看你能不能带点好运气给我。”

所以田大小姐总算真的认得秦歌了，而且至少已对这个人有了一点了解。

她已发觉秦歌真是个敢说敢做的人，他若要拉你的手时，无论有多少双眼睛在瞧着，他都照样要拉。

他若要说一句话的时候，无论有多少双耳朵在听着，他也都照说不误。至于这句话是不是会让别人脸红，他更完全不管不顾。

“假如是那大头鬼，也许就不会当着这么多人面前，把我的秘密揭穿了，他至少会替我留着面子。”

田大小姐本已下了决心，以后绝不再想那大头鬼了，但也不知为了什么，她无论看到什么人，都忍不住要拿这人跟他比一比。

“无论如何，秦歌至少比他坦白得多。”

田大小姐终于为自己下了个结论。

但这结论是否正确呢？

这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就算知道，也绝不会承认的。

等到田大小姐肯承认自己错误时，太阳一定已经在西边出了。

02

亲密的朋友不一定是好朋友。

譬如说，“酒”和“赌”，这一对朋友就很亲密，亲密得已很少有人能把他们分开。但这对朋友实在糟透了。

所以赌鬼通常也是酒鬼。

有的人一喝了酒，就想赌；有的人一开始赌，就想喝酒。

结果呢？

结果是，愈输愈喝，愈喝愈输；不醉不休，输光为止。

所以赌场里一定有酒，而且通常都是免费的酒，随便你爱喝多少，就喝多少。

你可以尽管喝，那意思就是你也可以尽管输。

秦歌正在尽量地喝酒。

你若还不肯承认他是个豪气干云的人，看到他喝酒时也不能不承认了。

他喝起酒来就好像跟酒是天生的冤家对头似的，只要一看见杯子里有酒，就非把它一口灌到肚子里去不可。既不问酒有多少，更不问杯子大小。

“男人就要这样子喝酒，这才是英雄本色。”

但田心若在这里，一定就会说：“这也并不能证明他是个英雄，只不过证明了他是个酒鬼而已。”

从那小撅嘴里说出来的话，好话实在太少。

“这死丫头到哪里去了呢？难道会跟着那大头鬼跑了？”

田思思咬着嘴唇，决定连她都不再想，决心全神贯注在秦歌身上。

然后她立刻就发现秦歌已输光。

输光了的人样子通常都不太好看，秦歌居然还是面不改色。

那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的金大胡子，不知何时又出现了，正站在他身旁，脸上带着同情之色，道：“秦大侠今天手风好像不太顺，输得可真不少。”

秦歌大笑，道：“我赌钱本来就准备输的，只要赌得痛快，输个万儿八千又何妨？”

金大胡子一挑大拇指，大声道：“好！这才是男子汉大丈夫，不但赌得漂亮，输也输得漂亮。”

他挥了挥手，又道：“再去拿五万两银子来，让秦大侠翻本。”

秦歌大笑道：“我早知道你也是个漂亮人，用不着等我开口的。”

金大胡子脸上忽然露出了为难之色，沉吟着道：“只不过这里的规矩，秦大侠想必也知道的。”

秦歌道：“你要抵押？”

金大胡子笑道：“朋友是朋友，规矩是规矩，秦大侠豪气干云，当然绝不会要朋友为难的。”

秦歌又大笑，道：“你用不着拿话来绕我，你就算把成堆的元宝堆在我面前，我姓秦的也不会平白拿你一锭。”

他拍了拍胸膛，又道：“你看我全身上下有什么值五万两银子的，只管开口就是。”

金大胡子道：“真的？”

秦歌沉下了脸，道：“什么真的假的？只要你能开口，我就能让你如愿！”

金大胡子目光闪动，忽然压低声音，道：“秦大侠可曾看见那边角落里的三个人？”

他用不着指明，别人也知道他说的是谁。

因为这三个人的确很特别。

这三人一个是道士，一个是和尚，还有一个是穷秀才。

赌场里本就是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的，有和尚道士到这里来，也就不算稀奇。

稀奇的是这三个人并不是来赌的，根本就没有下注。

和尚手里拿着串佛珠，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念经。

道士闭着眼，双手合十，居然在那里打坐。

穷秀才左手端着杯酒，右手捧着本书，正看得摇头晃脑，津津有味。

和尚念经、道士打坐、秀才看书，本也是天经地义的事，但到赌场里来做这种事，那就不但稀奇，而且简直稀奇得离了谱。

三个人一人占据了一张赌桌，别的人就算想赌也没法子坐下去。

连田思思都已看出这三人是成心来找麻烦的。

她觉得这三人用的法子不但特别，而且有趣。

秦歌皱了皱眉，道：“你是不是要我把他们赶出去？”

金大胡子道：“正有此意。”

秦歌道：“你自己为什么不过去动手？”

金大胡子叹了口气，苦笑道：“因为他们并没有破坏这里的规矩。”

他接道：“这里并没有规定每个人一进来就非下注不可，你能说不准秀才看书、道士打坐、和尚念经么？”

田思思几乎忍不住笑了出来。

虽然每个人都知道他们是在成心找麻烦，却又偏偏不能说他们做错了事。

秦歌道：“他们是什么时候来的？”

金大胡子道：“好几天以前就来了，但有时来，有时走，谁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出现。”

秦歌道：“你为何要放他们进来？”

金大胡子又叹了口气，道：“问题就在这里，谁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进来的。”

秦歌的眼睛好像亮了起来，沉声道：“如此说来，这三人倒有几下子。”

金大胡子道：“看来的确像是有点扎手，所以秦大侠若不愿意这么办，在下也不勉强。”

秦歌冷笑道：“我天生就是喜欢惹麻烦的人。”

金大胡子展颜笑道：“所以，这五万两银子已在等着秦大侠回来翻本。”

秦歌听了金大胡子的话，大笑起来，将面前所有的酒全都一饮而尽，大步走了过去。

秦歌做事的确很干脆，说做就做，绝不拖泥带水。

但为了五万两银子，就替赌场做保镖，岂非有失大侠身份？

田思思一直在旁边看着，心里也难免觉得有点失望。

“但大侠应该做什么呢？

“见义勇为、扶弱锄强、主持正义、排难解纷……这些事非但连一文钱都赚不到，有时还要贴上几文。

“大侠一样也是人，一样要吃饭，要花钱，花得比别人还要多些，若是只做贴钱的事，岂非一个个都要活活饿死？”

第十六章 不速之客

“大侠既不是会生金蛋的驴，天上也没有大元宝掉下来给他们，难道你要他们去拉车赶驴子？那岂非也一样丢人？”

想来想去，田思思又觉得他这么做并没有什么不对了。

只要田大小姐觉得对的事，她总有法子为自己解释的。

只要田大小姐喜欢的人，就是好人。

道士还在打坐，和尚还在念经，秀才还捧着书，在那里看得出神。

秦歌慢慢地走了过去。

他故意走得很慢，很从容，这倒并不是因为他喝了五六斤酒下肚，生怕自己的脚步走不稳，只不过他无论在做什么事的时候，都希望能先引起别人的注意。

他很欣赏别人看着他时，那种带着三分敬畏，七分羡慕的眼色。

这一点他的确做得很成功。

每个人都已在注意着他，大厅里突然变得很静，连掷骰子的声音都已停止。

秦歌脸上的微笑更洒脱，慢慢地走到那秀才面前，悠然道：“秀才你看的是什么书？”

秀才没有听见。

在江湖中人心目中，秀才的意思就是穷酸，这秀才也不例外。他身上穿着的一件蓝衫已被洗得发白，一张脸也又黄又瘦，显得营养很不良的样子。

现在他正看得眉飞色舞，突然重重地一拍桌子，仰面笑道：“好一个张子房，好一个朱亥，这一锥虽然不中，亦足以惊天动地而泣鬼神……痛快呀痛快，当浮一大白。”

话未说完，他已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

秦歌忍不住问道：“这张子房是谁？朱亥又是谁？莫非也是两位使锥的武林高手？”

秀才这才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那眼色就像是在看着一只骆驼突然走到面前来了一样，连半点敬畏的意思都没有。

他上上下下地看了好几眼，才皱眉道：“张子房就是张良，张留侯，足下难道连这人的名字都没有听说过？”

秦歌笑了笑，道：“没听说过，我只知道当今武林中，使锥的第一高手是蓝大先生，他也是我的好朋友。”

他居然还笑得很洒脱，又道：“你说的那位张良，若也是条好汉，下次我若有机会见到他时，倒不妨向他讨教个一招半式。”

秀才听完他的话，好像被人打了一巴掌，连鼻子都歪到旁边去了，赶快倒了杯酒喝下去，才长长地叹了口气，喃喃地道：“孺子不可教也，朽木不可雕也，足下最好还是走远点，莫让我沾着足下这一身俗气。”

秦歌沉下了脸，道：“你要我走？”

秀才道：“正有此意。”

秦歌道：“你知道我是来干什么的？”

秀才道：“人心隔肚皮，知人知面不知心，你心里在想什么，我怎会知道？”

秦歌道：“好，我告诉你，我是来要你走的。”

秀才好像很吃惊，道：“要我走？为什么要我走？”

秦歌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秀才道：“是个赌场。”

秦歌道：“你既然知道，根本就不该来。”

秀才道：“这地方连妓女都能来，秀才为什么就不能来？”

秦歌道：“你来干什么？”

秀才道：“当然来读书，秀才一日不读书，就觉得满身俗气。”

他瞪着秦歌，道：“秀才能不能读书？”

秦歌道：“能。”

秀才道：“秀才既然能来，秀才既然也能读书，你为什么要赶秀才呢，这是你有理？还是我有理？”

秦歌道：“是你。”

秀才道：“既然是我有理，你就该走远些。”

秦歌道：“我不走，你走！”

秀才道：“为什么？”

秦歌道：“因为我从来不跟秀才讲理。”

秀才突然跳了起来，道：“你真不讲理？”

秦歌道：“不讲。”

秀才挽了挽袖子，道：“你想打架？”

秦歌笑了笑，道：“这次你总算说对了。”

秀才瞪着他，道：“你不跟秀才讲理，秀才为什么要跟你打架？”

他慢慢地放下袖子，道：“我看你还是快走吧，你若不走，我就……”

秦歌道：“就怎么样？”

秀才道：“就走。你不走我就走……你是不是真的不走？”

秦歌道：“真的！”

秀才道：“好，你真不走，我就真走了。”

他倒是真的说走就走，一点也不假。

秦歌大笑，将这秀才的一壶酒也喝了下去，才走到那道士面前，道：“那秀才也是道士你的朋友？”

道士合十道：“红花绿叶青莲藕，三教本来是一家，芸芸众生，谁不是贫道之友？”

秦歌道：“秀才既然能到这里来，道士当然也能。”

道士道：“正是如此。”

秦歌道：“秀才既然能在这里读书，道士当然也能在这里打坐。”

道士笑道：“施主果然是个明白人。”

秦歌道：“我还明白一样事。”

道士道：“请教。”

秦歌道：“秀才既然走了，道士也就该跟着走。”

道士想了想，道：“道士若走了，和尚就也该跟着走。”

秦歌也笑了，道：“道士也是明白人。”

道士道：“却不知这和尚是不是个明白人？”

和尚道：“不是。”

道士道：“你难道是个糊涂和尚？”

和尚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和尚不糊涂，谁糊涂？”

道士道：“和尚若真的想入地狱，那倒容易，这里离地狱本就不远。”

和尚微笑道：“既然如此，就请道兄带路。”

道士也微笑着道：“在大师面前，贫道怎敢争先？”

和尚道：“道兄请。”

道士道：“大师请。”

和尚看了秦歌一眼，道：“这位施主呢？是否也有意随贫僧一行？”

道士合十笑道：“大师与贫道先走，这位施主想必很快就会来的！”

和尚道：“既然如此，贫僧只有在地狱中相候了……阿弥陀佛。”

道士道：“无量寿佛。”

和尚道：“善哉善哉。”

两人双手合十，口宣佛号，向秦歌躬身一礼，微笑着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和尚突又回头向秦歌一笑，道：“但愿施主莫忘了今日之约。”

道士道：“他不会忘的。”

和尚道：“道长怎知他人心意？”

道士微笑道：“往地狱去的路总是好走些的。”

和尚微笑道：“不错，下去总是比上去容易得多。”

道士道：“也快得多。”

两人同时仰面大笑了三声，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秦歌也想笑，但却不知为了什么，居然好像有点笑不出了。

别的人也笑得并不十分自然，因为每个人都有点失望。

每个人却认为这和尚、道士和秀才绝不会是省油的灯。

每个人却在等着他们和秦歌的好戏，谁知他们居然全都乖乖地走了，而且说走就走，绝不啰唆。

有人在窃窃私议。

“这三个人究竟是来干什么的？”

他们当然不会是真的到这里来念经打坐的。

“若是来找麻烦的，为什么就这样乖乖地走了？”

当然是因为他们看到了秦歌脖子上的红丝巾。

“若不是秦大侠的威名镇住了他们，他们怎么会如此老实？”

秦歌真了不起。

“找秀才讲理的人是呆子，找秦大侠打架的人不是呆子，是白痴。”

田思思心里本来也有点疙瘩，听到这些话，忽然开心了起来。别人在称赞秦歌的时候，她简直比秦歌还开心。

她正在奇怪秦歌看来为什么没有很开心的样子，秦歌已忽然大笑了起来，好像直到现在才发觉这件事很滑稽，又好像他肚子里的酒已开始发生作用。

他一直笑个不停，已渐渐笑得不像是个“大侠”的样子了。

田思思忍不住走过去，悄悄拉了拉他衣角，悄悄道：“喂，别人都在看你。”

秦歌大笑着点头，不停地点着头，道：“我知道别人都在看我。”

田思思道：“你可不可以笑得小声一点？”

秦歌道：“不可以。”

田思思道：“为什么？”

秦歌道：“因为我觉得好笑极了，所以非笑不可。”

田思思道：“什么事这样好笑？”

秦歌道：“那和尚……”

田思思道：“和尚怎么样？”

秦歌道：“他说他要在地狱里等我。”

田思思道：“这句话有哪点好笑？”

秦歌道：“只有一点。”

田思思道：“哪一点？”

秦歌道：“他居然不知道我就是从地狱中出来的。”他故意压低声音，作出很神秘的样子，悄悄道：“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从那里逃出来？”

田思思只有摇头。

秦歌道：“因为那里有和尚。”

这句话没有说完，他又不停地大笑起来。

田思思看着他，心里忽然又有点怀疑：“这人是不是真的秦歌？”

她已弄错过一次，这次绝不能再弄错了。

只可惜她也不知道真正的秦歌是什么样子。

幸好这时金大胡子也走了过来，手里还捧着一大叠银票。

好厚的一叠银票。

金大胡子笑道：“这里是一点点小意思，请秦大侠收下。”

秦歌道：“好。”

他的确是个很直爽的人，一点也不客气。

金大胡子道：“除此之外，我们对秦大侠还有一点小小的敬意。”

秦歌道：“你还要送我什么？”

金大胡子道：“一个机会。”

秦歌道：“什么机会？”

金大胡子道：“让秦大侠一次就翻本的机会。”

秦歌大笑，道：“好，这样才痛快。”

金大胡子也在笑，笑得就像是被人拔光了胡子的猫头鹰。

他微笑着道：“却不知秦大侠想赌什么？”

秦歌道：“随便赌什么都一样。”

金大胡子抚掌道：“不错，随你赌什么，该赢的人都是会赢的。”

他微笑着，又道：“该输的人随便赌什么都赢不了。”

所以秦歌输了。

他该输。

因为据说赌神爷最讨厌酒鬼，所以无论谁只要一喝醉，该赢的也变成要输了，而且输得精光，输得很快。

“一次就翻本的机会”这句话的意思通常就是说：“一次就输光的机会”。

你只要往赌场里去，随时都会有这种机会的。

大家都围在旁边看，大家都在为他叹息──无论是真是假，叹息总是叹息。

“四五六”遇上“豹子”的机会毕竟不多。

又有人在窃窃私议：“这种事只怕也只有秦大侠这种人才会遇见！”

这是什么话？

“不错，这也得要有运气。”

输光了居然还算是运气？这简直不像话了。

“秦大侠这次虽输了，但在别的事上运气一定会特别好的，赌运本就不是正运，赌运不好的人，正运总是特别好。”

嗯，这句话好像忽然变得有点道理了，至少秦歌自己觉得很有道理。

因为他已又灌了四五斤酒下肚。

一个人肚子里若已装了十来斤酒，天下就不会再有什么没道理的事了。

同样的，一个人肚子里的酒若是装得很满，口袋就一定已变得很空。

大家还围在桌子旁，看着碗里的三只骰子。

三个六。

金大胡子居然随随便便就掷了三个六，这种人你想不佩服他都不行。

秦歌忽然发觉金大胡子比他更像是个“大侠”了。

在赌场里本只有赌得起的才是英雄。

所以秦歌从人丛里走了出去。

他摇摇晃晃地走着，忽然撞在一个人身上。

一个和尚。

秦歌皱了皱眉，喃喃道：“今天我为什么老是遇见和尚？这就难怪我要输了。”

那和尚却在微笑着，道：“施主今天遇见了几个和尚？”

秦歌道：“连你两个。”

和尚笑道：“连我也只有一个。”

秦歌抬起头，仔仔细细看了他几眼，忽然发现这和尚还是刚才那个和尚，圆圆的脸，笑起来就像是个弥勒佛。

第十七章 大英雄与酒鬼

01

不但和尚在这里，那道士和秀才也回来了。

秦歌眨了眨眼，道：“我怎么会在这里的？”

和尚道：“你本来就在这里。”

秦歌四面看了看，头也四面转了转。

他眼睛已不会动了，眼睛要往左面看的时候，头也得跟着往左面转。

和尚笑道：“这里还不是地狱，只不过距离地狱已不远了。”

赌场和地狱有时实在差不了多少。

秦歌揉揉眼睛，道：“你们刚才不是已走了吗？”

和尚点点头，道：“既然能来，也就能走。”

秦歌道：“你们现在为什么又来了？”

和尚道：“既然能走，也就能来。”

秦歌想了想，喃喃道：“有道理，和尚说的话，为什么总好像很有道理。”

和尚道：“因为和尚是和尚。”

秦歌又想了想，忽然大笑，道：“有道理，这次还是你们有道理。”

和尚道：“你知道我刚才为什么要走？”

秦歌摇摇头。

和尚道：“为了要让你赚五万两银子。”

秦歌大笑，道：“我早就说过，你是个明白人。”

和尚道：“你知不知道现在我们为什么要来？”

秦歌道：“为了要让我再赚五万两银子？”

和尚道：“不对。”

秦歌道：“你们一走，我就赚五万两银子；我一输光，你们再回来，那又有什么不好？”

和尚道：“只有一样不好。”

秦歌道：“哪样不好？”

和尚道：“你输得太快。”

秦歌又大笑，道：“所以这次你们不肯走了？”

和尚道：“不肯。”

秦歌忽然瞪起了眼睛，大声道：“你们真的不走？”

和尚道：“和尚不说谎。”

秦歌道：“好，你们真的不走，我就真的走。”

他大笑着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忽又回头，道：“我先走一步，到那里去等你。”

和尚道：“到哪里去？”

秦歌向上面指了指，道：“你看我现在还上得去么？”

和尚笑了。

下面的人要上去的确不容易。

就算你已上去，一个不小心，还是会掉下来的。

掉下去时就快得多了。

02

秦歌的身子一直往下沉，就好像真的要沉到地底下去。

幸好还有田思思在旁边扶着他。

像秦歌这样的人物，走出赌场时，居然没有一个人送他出来。

田思思很替他不平，也很替他生气。

就算秦歌并没有什么了不起，至少总是他们的大主顾，而且又输了那么多，金大胡子总应该照顾他才是。

事实上，她刚才就曾经气冲冲地去责问过金大胡子：“你难道看不出他已经喝醉了？”

金大胡子笑笑，道：“这里的酒本就是免费的。”

田思思道：“你既然知道他已经喝醉了，为什么还让他一个人走？”

金大胡子道：“这里不是监狱，无论谁要走，我们都没法子拦住的。”

田思思道：“你至少应该照顾照顾他。”

金大胡子道：“你要我怎么照顾他？”

田思思道：“至少应该找个地方让他歇着，总不能让他醉倒在路上。”

金大胡子冷冷道：“这里也不是客栈。”

田思思道：“但你却是他的朋友。”

金大胡子道：“开赌场的人没有朋友。”

田思思道：“你难道不想他下次再来？”

金大胡子道：“只要他有了钱，下次还是照样会来。这次就算他是爬着出去的，下次还是照样会来。”

他又笑笑，淡淡地接着道：“他到这里来，也并不是为了要交朋友。”

田思思道：“你对他也不能例外？”

金大胡子道：“为什么要例外？”

田思思道：“他总算是个成名的英雄。”

金大胡子冷冷道：“这里既没有朋友，也没有英雄。”

这就是金大胡子最后的答复。

在他们眼中，世上只有两种人：一种是赢家，一种是输家。

输家是永远不值得同情的。

世上也许只有一种人比输家的情况更糟──一个已喝得烂醉如泥的输家。

秦歌还没有完全烂醉如泥，至少现在还没有。

他总算发觉旁边有个人在扶着他了，但还是过了很久之后，他才看出是什么人在旁边扶着他。

他眯着眼看了很久才看出来，忽然笑道：“原来你也喝醉了。”

田思思道：“我一口酒也没喝。怎么会醉？”

秦歌道：“你若没有喝醉，为什么要我扶着你？”

田思思叹道：“不是你在扶我，是我在扶你。”

秦歌又哈哈地笑了起来，指着田思思的鼻子，道：“你还说没有醉？你看，你的鼻子都喝得歪到耳朵上去了，一个鼻子已变成了两个。”

田思思简直恨不得一下子把他丢到阴沟里去，咬着牙道：“你能不能站直一点？”

秦歌道：“不能。”

田思思道：“为什么？”

秦歌往下面指了指，道：“因为我要下去。”

他又压低声音，作出很神秘的样子，道：“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下去？”

田思思恨恨道：“是不是因为那里没有和尚了？”

秦歌大笑道：“一点也不错，和尚已经到赌场念经去了。”

他笑得弯下腰，笑得连气都喘不过来。

田思思看着他，又好气，又好笑，真不知该把他送到哪里去才好。

秦歌的人忽然冲了出去，冲到墙角，不停地呕吐了起来。

他吐得真不少，田思思却还希望他多吐些。

“喝醉酒的人吐出来之后，也许就会变得清醒一点了。”

她这么想，因为她自己还没有真正醉过。

真正喝醉的人，无论怎么样都不会变得清醒的，吐过了之后酒意上涌，反而醉得更厉害。

秦歌吐过了之后，酒意也随着上涌，立刻就躺了下去，不到一眨眼的工夫，已经鼾声如雷。

田思思真的急了，大声道：“喂！快起来，你怎么能睡在这里？”

秦歌听不见。

田思思只有用力去摇他，摇了半天，秦歌才总算睁开了眼睛。

他眼睛只有平时三分之一那么大，舌头却比平时大了三倍。

田思思着急道：“快起来，你睡在这里，被别人看见像什么样子？莫忘了你是个大男人，大英雄。”

秦歌哈哈笑道：“英雄……英雄值多少钱一斤？能不能拿到赌场里去卖？”

他又压低声音，悄悄道：“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好不好？”

田思思只有苦笑道：“你说。”

秦歌道：“我什么都想做，就是不想做英雄，那滋味实在不好受。”

这句话刚说完，立刻又鼾声大作。

田思思完全没法子了。

这人摇也摇不醒，抱也抱不动。

一个人喝醉了之后，就好像会变得比平时重得多。

田思思真想把他丢在这里不管了，只可惜她不是心肠这么硬的人，何况秦歌又是她心目中的大英雄、大人物。

有很多女孩子只要一听见秦歌的名字，就兴奋得好像随时都会晕过去。

她们若看到秦歌这种样子，心里会有什么感觉呢？

她们当然看不到，所以她们都比田思思幸运得多。

田思思叹了口气，又看到了秦歌脖子上那条鲜红的丝巾。

红丝巾，象征着侠义、勇敢和热情。

红丝巾，红得就像是刚升起的太阳。

但现在这条红丝巾已变得像什么了呢？

像抹布。

一块刚抹过七八张桌子的抹布，上面又是汗，又是酒，又是一些刚从秦歌胃里吐出来的东西。

江湖中那些多情的少女们，现在若看到他脖子上这条红丝巾，心里又会有什么感觉呢？

田思思连想都不敢想。

“无论如何，他只不过是喝醉了，每个人都可能有喝醉的时候，那并不是什么不可原谅的罪恶。”

田思思又轻轻地叹息了一声，蹲下去，用自己的丝巾擦了擦秦歌的脸。

她自己的丝巾当然也是红的，红得就像是情人的热血。

可是她自己的血已渐渐开始没有今天上午那么热了。

这倒并不是说她已对秦歌觉得失望，而是因为她的肚子。

她可以确定自己现在就算想吐，也没有东西吐得出来。

一个空着肚子的人，在这种有风的晚上，站在一条黑黝黝的小巷子里，陪着一个鼾声如雷的醉鬼。

你叫她的血怎么热得起来？

03

天亮了。

天好像忽然就亮了，田思思看到对面墙上那一抹淡淡的晨光时，才发觉自己刚才居然睡了一觉。

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睡着的。

秦歌还躺在阴沟的旁边，鼾声总算已小了些。

田思思从墙角里站起来，脖子又酸又痛，她勉强将脖子转动了两下，忽然又发觉了一样奇怪的事。

她身上竟多了条毯子。

昨天晚上她身上绝没有这条毯子，因为那时她正觉得很冷、很饿，正坐在这墙角里发愁，不知道这一夜应该怎么样度过。

她又想到那大头鬼，现在一定正吃得饱饱的，躺在床上，旁边说不定还有个像张好儿那样的女人。

这就是她最后想到的一件事。

然后她就忽然睡着了。

“这条毯子是哪里来的呢？”

毯子就好像馅饼一样，是绝不会从天上掉下来的。

难道秦歌会在半夜忽然醒过来，找了条毯子来替她盖上？

秦歌还睡在他躺下去的地方，简直连姿势都没有改变过。

田思思咬着嘴唇，发了半天怔。

想来想去，会替她盖上这条毯子的，只有一个人。

可是她不信那个人会这么样做。

她宁可不信。

秦歌站着的时候，站得很直、很挺，但睡相却实在不高明。

他睡在那里的样子，就好像是个虾米。

幸好这里是个死巷子，只有几家人的后门在这巷子里。

昨天晚上，她糊里糊涂的，也不知怎会走到这条巷子里来，现在她才开始觉得很幸运。

只要有人看到田大小姐睡在这巷子里，那才真的丢人丢到家了。

但现在天已大亮，那几家的后门里，随时都可能有人走出来。

田思思下定决心，这次无论如何也要将秦歌摇醒。

她摇得真用力。

秦歌忽然叫了起来，终于睁开了眼，捧着头怪叫道：“你干什么？我的头都快被你摇得裂开了。”

田思思咬着嘴唇，道：“裂开来最好，正好乘机把你脑袋洗一洗。”

秦歌这下看清了她是谁，忽然笑道：“原来是你，你怎么会到这里来的？”

田思思恨恨道：“因为我遇见了个醉鬼。”

她本来决心要尽量对秦歌温柔些、体贴些，不但要让秦歌觉得她现在是个很漂亮的女人，将来也一定会是好太太。

可是她大小姐的脾气一发作，早已将这些事全都忘得干干净净。

秦歌的手捧着脑袋，还在那里不停地叹着气。

田思思看着他那愁眉苦脸的样子，忍不住道：“你很难受？”

秦歌苦着脸道：“难受极了，简直比生大病还难受。”

田思思道：“你怎么会这么难受的？”

秦歌道：“只要头一天晚上喝醉了酒，第二天就一定会难受。”

田思思道：“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拼命地喝呢？”

秦歌正色道：“男人喝酒，总得像男人的样子。”

田思思叹了口气，道：“你以为那样子喝酒就能表示你是个英雄么？你错了，那只不过表示你是个酒鬼而已！”

秦歌道：“英雄也好，酒鬼也好，总之都是男人，总比娘娘腔好得多。”

田思思道：“娘娘腔的人，至少不会像你现在这么难受。”

秦歌摇了摇头，道：“我们男人的事，你们女人最好还是不要问得太多。”

他终于站起来，拍了拍田思思的肩，道：“走，我请你喝酒去。”

田思思张大了眼睛，道：“你还要喝酒？”

秦歌道：“当然要喝。”

田思思道：“你不怕难受？”

秦歌道：“难不难受是一回事，喝不喝酒又是另外一回事，这道理你们女人也不会懂的。”

他笑了笑，又道：“何况，我现在喝的叫还魂酒，一喝下去就不难受了。”

田思思道：“喝多了明天岂非还是一样难受？”

秦歌笑道：“明天的事谁管得了那么多，何况，明天就算难受，那也是明天的事，还可以再喝。”

田思思叹了口气，喃喃道：“我现在才知道酒鬼是怎么来的了。”

秦歌根本不听她在说什么，拍了拍身上的污渍，拉了拉脖子上的丝巾，站直了身子，挺起了胸，才往巷子外面走。

一个人躺在阴沟旁是一回事，走到外面去，就得挺起胸。

就算全身都难受得要命，脸上也绝不能露出半点难受的样子来。

现在他看来虽不见得容光焕发，但至少已又有了英雄气概，那条鲜红的丝巾已被拉得很平，又开始在风中飘扬。

田思思也不能不承认，他这条丝巾的料子实在不错。

秦歌正在巷口等着她，等她走过去，才微笑着道：“你看我现在的样子怎么样？”

田思思也不禁嫣然笑道：“最少已不像是条醉猫了。”

她忍不住又问道：“你想到哪里喝酒去？”

秦歌道：“当然是这地方最大的茶馆。”

田思思道：“茶馆？”

秦歌道：“现在这时候，只有茶馆已开门。”

田思思道：“茶馆里也有酒卖？”

秦歌笑道：“茶馆里除了茶之外，几乎什么都有的。”

田思思又不禁嫣然一笑，但立刻又皱起眉，道：“你身上还有没有银子？”

秦歌道：“没有。”

他回答得倒真干脆。

田思思的眉却皱得更紧，道：“没有银子用什么去买酒？”

秦歌笑道：“我喝酒还用得着拿银子买么？”

田思思道：“不用银子用什么？”

秦歌挺起胸，道：“我只要一进去，就会有很多人抢着要请我喝酒的。”

田思思道：“你好意思要别人请？”

秦歌道：“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他们能请得到我，是他们的光彩；我喝了他们的酒，是给他们面子。”

他笑了笑，又道：“做一个成名的英雄，也并不是完全没有好处的。”

田思思也笑了。

她忽然发现这人虽不如她想象中那么伟大，却比她想象中坦白得多。

他毕竟还年轻，他固然有很多缺点，但也有可爱的一面。

他是个英雄，但也是个人。

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男人。

田思思笑道：“人家若看见你昨天晚上醉得那副样子，一定就不会请你了。”

秦歌接道：“那样子是人家看不到的，我只让别人看到我赌钱时的豪爽，喝酒时的豪爽；等到我喝醉了，输光了，那种惨兮兮的样子我就绝不会让别人看见。”

他又笑了笑，接着道：“你是不是也听说过我挨了好几百刀的事？”

田思思点点头，道：“我听了至少也有好几百次了。”

秦歌道：“你有没有听说过，我挨了刀之后，在地上爬着出去，半夜里醒来还疼得满地打滚，哭着叫救命的事？”

田思思道：“没有。”

秦歌微笑道：“这就对了，你现在总该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田思思的确已明白。

江湖中人们能看到的、听到的，只不过是他光辉灿烂的那一面。

却忘了光明的背后，必定也有阴暗的一面。

不但秦歌如此，古往今来，那些大英雄、大豪杰们，只怕也很少会有例外。

这正如人们只看得见大将的光荣和威风，却忘了战场上那万人的枯骨。

田思思叹了口气，道：“想不到你懂得的事也不少。”

秦歌道：“一个人在江湖中混了那么多年，多多少少总会学到一点事的。”

田思思眨了眨眼，道：“你知道我昨天晚上将你看成了怎么样一个人？”

秦歌摇摇头。

田思思道：“我将你看成一个莽汉，一个乡巴佬。”

秦歌道：“乡巴佬？”

田思思道：“因为你居然连张子房是什么人都不知道。”

秦歌忽然也眨眨眼，道：“你以为我真不知道？”

第十八章 做大英雄的滋味

01

田思思道：“你知道？”

秦歌道：“张子房就是张良，是汉初三杰之一，史书上说他虽然长得温文如处子，但却雄心万丈，就凭博浪沙那一锥，已足名传千古。”

田思思吃惊地瞪大了眼睛，失声说道：“你真的知道？”

秦歌笑道：“一点也不假。”

田思思道：“那你昨天晚上为什么要那样子说呢？”

秦歌道：“我是故意的。”

田思思道：“故意的？为什么要故意地装傻？”

秦歌道：“因为我知道大家都崇拜我，就因为我是那么样一个人，什么都不懂，只懂得拼命地打架，拼命地赌钱，拼命地喝酒。”

田思思道：“别人为什么要崇拜这种人呢？”

秦歌道：“因为他们自己做不到。”

他微笑着，接着道：“无论做什么事，要能拼命都不容易。”

田思思叹了口气，道：“我明白，因为我看见过你难受的样子。”

秦歌道：“一点也不错，要拼命，就得先准备吃苦。”

田思思道：“但你为什么不做一个又拼命、又聪明的英雄呢？那样子别人岂非更佩服？”

秦歌道：“那样子别人就不佩服了。”

田思思道：“为什么？”

秦歌道：“因为那样子的人很多，至少不止我一个。”

田思思道：“你若也是那样的人，别人就不觉得稀奇了，对不对？”

秦歌笑道：“一点也不错，就因为稀奇，所以我今天才会有这么大的名气，才会成为那些少年人心目中的偶像。”

他自己好像也有些感慨，所以忍不住叹了口气，道：“我若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别人就一定会对我觉得很失望。”

田思思道：“所以你喝醉了就会承认，这种英雄的滋味并不好受。”

秦歌道：“不错。”

田思思道：“但英雄也有很多种，你为什么偏偏要做这一种呢？”

秦歌道：“因为别人早已将我看成是这一种的人，现在已没法子改变了。”

田思思道：“你自己想不想改变呢？”

秦歌道：“不想。”

田思思道：“为什么？”

秦歌道：“因为我自己也渐渐习惯了，有时甚至连我自己都认为那么样做是真的。”

田思思道：“其实呢？”

秦歌叹道：“其实是真还是假，连我自己也有点分不清了。”

田思思沉默了很久，忽又长长叹息了一声，道：“我不懂。”

秦歌道：“你不必懂，因为这就是人生。”

田思思沉思了很久，才慢慢地点了点头，叹道：“我没有看见你的时候，做梦也想不到你是个这么样的人。”

秦歌道：“你以为我是个怎么样的人？”

田思思眼珠子转动，道：“你想呢？”

秦歌笑道：“我想你一定会将我当作一个很了不起的大人物，所以我一定要请你喝酒。”

02

秦歌也许并不是什么真正的大人物，不是神，但在江湖中人心目中，他却的确是个很受欢迎的英雄。

无论他走到哪里，都有人欢迎他，崇拜他，为他欢呼。

现在田思思也喝了酒。

现在他们正走在一条很幽静的小路上，两旁的墙很高，树枝自墙里伸出来，为他们掩住了夏日正午酷热的骄阳。

田思思忽然笑道：“想不到真有那么多人抢着要请你喝酒。”

秦歌的眼睛已变得很亮，因为他已有酒意，却没有醉。

他看着高墙里的树枝，缓缓道：“你可知道他们为什么那样欢迎我？”

田思思道：“因为你是个英雄？”

秦歌笑了笑，道：“那当然也是原因之一，但却并不重要。”

田思思道：“重要的是什么？”

秦歌道：“重要的是，他们知道我对他们没有威胁。因为我只不过是个很粗鲁、很冲动，但却不太懂事的莽汉，和他们一点利害关系也没有。”

他笑得有点凄凉，接着道：“他们喜欢我，欢迎我，有时就好像戏迷们喜欢一个成名的戏子一样，绝不会和他们本身的利益发生冲突。”

田思思笑道：“你未免把自己看得太低了。”

秦歌道：“我并没有看低自己，我也有我成功的地方，据我所知，古往今来，江湖中的成名英雄们，像我这么样受欢迎的并不多。”

田思思道：“你难道认为就没有人是真心崇拜你的？”

秦歌苦笑道：“当然也有，但那只不过是些还没有完全长大的孩子，譬如说……”

田思思道：“譬如说我？”

秦歌道：“我说的是以前，现在你当然已不同了。”

田思思道：“为什么？”

秦歌道：“因为你已看见了许多别人看不见的事。”

田思思沉思着，缓缓道：“不错，我的确已看出你一些别人看不见的缺点。但我看到你的一些优点，也是别人看不到的。”

秦歌道：“哦？”

田思思道：“你固然有很多毛病，但也有很多可爱的地方。”

秦歌笑道：“我真的有？”

田思思道：“真的，你甚至比大多数人都可爱得多。”

她笑了笑，又道：“但像你这样的男人，只能做个好朋友，绝不会是好丈夫。”

秦歌道：“你以前难道想嫁给我？”

田思思垂下头，红着脸笑道：“的确有这意思。”

秦歌道：“现在呢？你是不是对我很失望？”

田思思道：“绝不是，只不过──”

秦歌道：“只不过已觉得不大满意了？”

田思思道：“也不是。”

秦歌道：“那是什么呢？”

田思思轻轻地叹息了一声，道：“也许只因为我以前将你看得太高，现在却已对你了解得更深刻。”

秦歌道：“就因为你已了解我，所以才不肯嫁给我？女孩子为什么总是喜欢嫁给她们不了解的人呢？”

田思思没有回答，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并没有对秦歌觉得失望，因为秦歌的确是个英雄。

一种她所无法了解的英雄。

但无论哪种英雄都是人，不是神──甚至连神都不是完全没有缺点的，何况人呢？现在她只不过觉得自己已没法子再嫁给秦歌了，因为她看到的秦歌，并不是她幻想中的那位秦歌。

她并不是失望，只不过觉得有点惆怅。

一种成人的惆怅。

她忽然发觉自己好像又长大了很多。

秦歌还在凝视着她。

她轻轻拉起秦歌的手，勉强笑道：“我虽然不能嫁给你，但却可以永远做你一个很好的朋友。”

秦歌没有说话──想说，却没有说出来。

田思思咬着嘴唇，轻轻道：“你……你是不是很失望？”

秦歌凝视着她，忽然大笑，道：“我怎么会失望，天下的女人都可以娶来做老婆，但能像你这么样了解我的朋友，世上又有几个？”

田思思眼波流动，忽又叹息了一声，道：“可是你为什么要让我如此了解你呢？”

秦歌的目光也在闪动着，微笑道：“也许只因为我的运气不好。”

田思思眨眨眼，嫣然道：“也许只因为你的运气不错。”

秦歌又大笑，道：“将来能娶到你的那个人，运气才真的不错。”

田思思低下头，忽然不说话了。

也不知为了什么，她居然又想起了那大脑袋。

他在哪里？是不是和田心在一起？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道：“这条路我以前好像走过。”

秦歌点点头。

田思思道：“再往前面走，好像就是金大胡子那赌场了。”

秦歌又点点头。

田思思皱眉道：“你难道还想到那里去？”

秦歌笑了，道：“我想再去看看那和尚，你难道不觉得他很奇怪？”

田思思道：“奇怪倒真的有点奇怪，不过怕你并不是真的想去找他。”

秦歌道：“哦！”

田思思抿嘴笑道：“恐怕你只不过又在手痒了吧。”

秦歌瞪了瞪眼，道：“我就真还想去赌，用什么去赌呢？用我的手指头？”

田思思笑道：“就算没钱赌，去看看别人赌也是好的。”

秦歌笑道：“这次你错了。”

田思思道：“那你想去干什么，真的想去看那和尚？”

秦歌笑得很神秘，缓缓道：“不错，因为我发现这个和尚比别的和尚都有趣得多。”

和尚不应该有趣的，和尚若有趣，别人就无趣了。

第十九章 赌场和庙

和尚在庙里念经。赌鬼在赌场里赌钱。

这种事不管有没有价值，至少总是很正常的。

但和尚若在赌场里念经，赌鬼若在庙里赌钱，那就非常不正常，而且很荒唐、很奇怪。

奇怪的事总有些奇怪的原因。

奇怪的事也总会引出其他一些奇怪的事来。

01

“你为什么总是说赌场距离地狱最近？”

“因为常常到赌场里去的人，很容易就会沉沦到地狱里去。”

“赌场真的这么可怕？”

“的确可怕，你家里若有人是赌鬼，你就会知道那有多么可怕了。”

“哦？”

“一家之主若是个赌鬼，这家人过的日子简直就好像在地狱里一样。”

“我听说一个人若是沉迷于赌，有时甚至会连老婆、儿子都一起输掉的。有时连他自己的命都一起输掉。”

“唉，那的确可怕。”

“假如说世上最接近地狱的地方是赌场，那最接近西方极乐世界的，应该是什么地方呢？”

“庙？”

“不错。可是你有没有想到过，赌场和庙也有一点相同的地方？”

“没有，这两种地方简直连一点关系都没有。”

“你有没有注意到，赌场和庙通常都在比较荒僻隐秘的地方？”

“我现在才想到，但还是想不通。”

“哪点想不通？”

“我已知道赌场为什么要设在比较荒僻的地方，但是庙为什么也如此呢？到庙里去烧香的人，既不丢人，也不犯法。”

“庙为什么要盖在荒僻的地方呢？因为庙盖得愈远，愈荒僻，就愈有神秘感。”

“神秘感？”

“神秘感通常也就是最能引起人们好奇和崇拜的原因。”

“不错，人们通常总会对一些他们不能了解的事觉得畏惧。”

“因为畏惧，就不能不崇拜。”

“而且人们通常也总喜欢到一些比较远的地方去烧香，因为这样子才能显得出他的虔诚。”

“你差不多全说对了，只差一点。”

“还差一点？”

“烧香的人走了很远的路之后，就一定会很饿，很饿的时候吃东西，总觉得滋味特别好些。”

“所以人们总觉得庙里的青菜特别好吃。”

“你总算明白了，素斋往往也正是吸引人们到庙里去的最大原因之一。”

“我就知道有很多人到庙里去烧香时的心情，就和到郊外去踏青一样。”

“所以聪明的和尚都一定要将庙盖在很远很荒僻的地方。”

“我现在也觉得你的话很有道理了，但和尚听见一定会气死。”

“和尚气不死的。”

“为什么？”

“酒色财气四大皆空，这句话你难道也已忘记？”

“不错，既然气也是空，和尚当然气不死的。”

“气死的就不是真和尚。”

“所以气死也没关系。”

“一点关系也没有。”

02

偏僻的巷子。

巷子的尽头，就是金大胡子的赌场。

秦歌和田思思已走进这条巷子。

这时乌云忽然掩住了日色，乌云里隐隐有雷声如滚鼓。

狂风卷动，天色阴暗。

田思思看了看天色，道：“好像马上就有场暴雨要来临了。”

秦歌道：“下雨的天气，正是赌钱的时候。”

田思思道：“你既然知道赌很可怕，为什么偏偏还要赌？”

秦歌笑了笑，道：“因为我既不是个好人，也不聪明。”

田思思嫣然道：“你只不过是个英雄。”

秦歌叹道：“聪明的好人通常都不会做英雄。”

他突然闭上嘴，因为他忽然发现那赌场的院子里有一团团、一片片、一丝丝黑色的云雾被狂风卷起，漫天飞舞。

说那是云雾，又不像云雾，在这种阴冥的天色里，看来真有点说不出的诡秘可怖。

田思思动容道：“那是什么？”

秦歌摇摇头，加快了脚步走过去。

赌场破旧的大门在风中摇晃着，不时地“砰砰”作响。

门居然是开着的，而且没有人看门。

这门禁森严的赌场怎么忽然变得门户开放了？

黑雾还在院子里飞卷。

秦歌蹿过去，捞起了一把。

田思思刚好跟进来，立刻问道：“究竟是什么？”

秦歌没有回答，却将手里的东西交给了田思思。

这东西软软的、轻轻的，仿佛是柔丝，又不是。

田思思失声道：“是头发？”

秦歌沉着道：“是头发。”

田思思道：“哪里来的那么多头发？”

满院子的头发在狂风中飞舞，看来的确说不出的诡秘可怖。

秦歌沉吟着，说道：“不知道那和尚是不是还在里面？”

田思思道：“你为什么一定要找那和尚？”

秦歌道：“因为你问的话，也许只有他一个人能解释。”

他推开门走进去。

他怔住。

田思思跟着走进去。

田思思也怔住。

无论谁走进去一看，都要怔住。

和尚还在屋子里。

不是一个和尚，是一屋子和尚！

若是在庙里，你无论看到多少和尚都不会奇怪，更不会怔住。

但这里是赌场。

赌桌没有了，赌具没有了，赌客也没有了。

现在这赌场里只有和尚。

几十个大大小小、老老少少的和尚，眼观鼻，鼻观心，双手合十，盘膝坐在地上，一眼看去，除了一颗颗光头外就再也没有别的。

每个头都剃得很光，光得发亮。

田思思忽然明白院子里那些头发是哪里来的了。

但她却还是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忽然都剃光了头做和尚。

屋子里很静。

没有骰子声，没有洗牌声，没有吆喝声，也没有念经声。

和尚虽是和尚，但却不念经。

是不是因为他们还没有学会念经？

秦歌正在找昨天那个会念经的和尚。

他慢慢地走过去，一个个地找，忽然在一个和尚面前停下了脚步。

田思思看到他面上吃惊的表情，立刻也跟了过去──他看到这和尚时的表情，简直好像忽然看到了个活鬼一样。

这和尚还是眼观鼻，鼻观心，端端正正地盘膝坐着，非但头剃得很光，胡子也刮得很光。

这和尚的脸好熟。

田思思看了半天，突然失声而呼：“金大胡子！”

这和尚赫然竟是金大胡子。

他旁边还有个和尚，一张脸就像是被雨点打过的沙滩。

“赵大麻子！”

这放印子钱的恶棍怎么会也做了和尚？

秦歌盯着金大胡子，上上下下地看了很久，才拍了拍他的肩，道：“你是不是有病？”

金大胡子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合十道：“施主在跟谁说话？”

秦歌道：“跟你，金大胡子。”

“阿弥陀佛，金大胡子已死了，施主怎能跟他说话？”

秦歌道：“你不是金大胡子？”

金大胡子道：“小僧明光。”

秦歌又盯着他看了半天，道：“金大胡子怎么会忽然死了？”

金大胡子道：“该死的就死。”

秦歌道：“不该死的呢？”

金大胡子道：“不该死的迟早也得死。”

他一直端端正正地盘膝而坐，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现在看见他的人，谁也不会相信他昨天还是个赌场的大老板。

现在他看来简直就像是修为严谨的高僧。

田思思眼珠子转动，忽然道：“金大胡子既已死了，他的新婚夫人呢？”

一个人新婚时就开始怕老婆，而且怕得连胡子都肯刮光，那往往只有一种原因。

因为他爱他的老婆，爱得要命。

爱得要命时，通常也就会怕得要命。

田思思这一招，实实打在金大胡子最要命的地方上了。

金大胡子虽然还在勉强控制着自己，但头上汗已流了下来。

田思思偷偷地向秦歌打了个眼色，道：“你想他的新婚夫人会到什么地方去了？”

秦歌笑了笑，悠然道：“他的人既已死了，老婆自然就改嫁了！”

田思思道：“改嫁？这么快？”

秦歌道：“该改嫁的，迟早总要改嫁的。”

田思思道：“嫁给谁呢？”

秦歌道：“也许是个道士，也许是个秀才，红花绿叶青莲藕，本来就是一家人。”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金大胡子突然狂吼一声向他扑了过来。

能做赌场的老板，手底下当然有两下子。

只见他十指箕张如鹰爪，好像是恨不得一下就扼断秦歌的脖子。

秦歌的脖子刚往外面一缩，半空中忽然有根敲木鱼的棒槌飞了过来，“卜”地，在金大胡子的光头上重重敲了一下。

这一下敲得真不轻。

金大胡子脑袋虽未开花，却也被敲得头晕眼花，连站都站不住了，连退好几步，“卜”地，又坐到了那蒲团上。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一个和尚口宣佛号，慢慢地走了过来，手里捧着个木鱼，却没有棒槌。

会念经的和尚终于出现了。

他慢慢地走到金大胡子面前，叹息着道：“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这一关都勘不破，怎能出家做和尚？”

金大胡子全身发抖，嘶声道：“我本来就不想做和尚，是你逼着我……”

他的话还没说完，“卜”地，头上又被重重地敲了一下。

这和尚的手好像比棒槌还硬。

金大胡子竟被他一根手指敲得趴到地上去了，光头上立刻凸起了一大块。

这和尚道：“是谁逼你做和尚的？”

金大胡子道：“没……没有人。”

和尚道：“你想不想做和尚？”

金大胡子道：“想……想。”

和尚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善哉善哉，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他居然又开始念经了。

金大胡子却趴在地上，放声大哭了起来。

田思思看得怔住了，怔了半天，才回过头向秦歌苦笑道：“这和尚真的会念经。”

秦歌道：“不但会念经，还会敲人的脑袋。”

田思思道：“敲得比念经还好。”

秦歌道：“这次他念经虽没有选错地方，但却敲错了脑袋。”

田思思道：“他本该敲谁的脑袋？”

秦歌道：“他自己的。”

和尚忽然不念经了，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摇着头叹道：“原来又是你。”

秦歌道：“又是我。”

和尚道：“你怎么又来了？”

秦歌道：“既然能走，为什么不能来？”

和尚道：“既已走了，就不该来的。”

秦歌道：“谁说的？”

和尚道：“和尚说的。”

秦歌道：“和尚凭什么说？”

和尚道：“和尚会‘一指禅’，会敲人的脑袋。”

秦歌叹了口气，道：“看来这和尚好像要赶我走的样子。”

和尚道：“昨天你赶和尚走，今天和尚赶你走，岂非也很公道。”

秦歌道：“我若走了，有没有人给和尚五万两银子？”

和尚道：“没有。”

秦歌道：“那么我就不走。”

和尚沉下了脸，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秦歌道：“好像是个赌扬，又好像是个庙。”

和尚道：“昨天是赌场，今天是庙。”

秦歌笑了笑，道：“连妓女都可以到庙里烧香，我为什么不能来？”

第二十章 鬼 屋

和尚道：“你来干什么？”

秦歌道：“当然来赌钱，赌鬼一天不赌钱，全身都发痒。”

和尚道：“庙里不是赌钱的地方。”

秦歌道：“和尚既能到赌场里念经，赌鬼为什么不能到庙里赌钱？”

和尚瞪着他，忽然笑了，道：“这里都是和尚，谁跟你赌？”

秦歌道：“和尚。”

和尚道：“和尚不赌。”

秦歌道：“我佛如来也赌，和尚为什么不赌？”

和尚皱眉道：“我佛如来也赌，跟谁赌？”

秦歌道：“齐天大圣孙悟空。”

和尚道：“赌什么？”

秦歌道：“赌孙悟空翻不出他的手掌心。”

和尚又笑了，道：“就算你有理，和尚也没钱赌。”

秦歌道：“和尚会化缘，怎么会没有钱？”

和尚道：“到哪里化缘？”

秦歌道：“据我所知，这些和尚昨天还都是施主。”

和尚道：“哦？”

秦歌道：“尤其是金大胡子，他既已做了和尚，财即是空，他那万贯家财自然已全部施舍给和尚了。”

他笑了笑，道：“听说和尚化缘，有时比强盗抢钱还凶得多。”

和尚瞪着他，圆圆的脸忽然变得很阴沉，冷冷道：“你会抢钱？”

秦歌道：“不会。”

和尚道：“会化缘？”

秦歌道：“也不会。”

和尚道：“你用什么来赌？”

秦歌道：“用我的人。”

和尚道：“人怎么能赌？”

秦歌笑道：“我若输了，就跟你做和尚；你若输了，这庙就归我，和尚也归我。”

和尚道：“你想怎么赌？”

秦歌道：“你既然会敲脑袋，我们不如就赌敲脑袋吧。”

和尚道：“敲谁的脑袋？”

秦歌道：“你敲我的，我敲你的，谁先敲着谁的，谁就是赢家。”

和尚冷冷道：“脑袋不是木鱼，会敲破的。”

秦歌道：“你知不知道哪种脑袋最容易敲破？”

和尚大笑，笑声中，他的人忽然不见了。

地上铺着一块块石板，石板突然裂开，和尚就掉了下去。

然后石板就立刻合起。

这里本是个秘密的赌场，赌场里有翻板地道，本不是件奇怪的事。

只有田思思才会觉得很吃惊，怔了半晌，忽然笑道：“看来他不想跟你赌。”

秦歌微笑道：“他也知道很容易敲破的一种脑袋，就是光脑袋。”

田思思道：“你真想敲破他的脑袋？”

秦歌道：“只想敲破一点点。”

田思思道：“为什么？看来他并不是个坏人。”

秦歌道：“但他却不该逼着别人做和尚。”

田思思道：“天下开赌场的人若都做了和尚，这世界岂非太平得多？”

秦歌道：“这些和尚本来难道全是开赌场的？”

田思思道：“说不定是他们自己愿意……”

这句话还没有说完，一屋子的和尚忽然全都叫了起来：“我们不愿做和尚！”

“好好的人，谁愿意做和尚？”

“我家里有老有少，一大家人，日子过得也不错，为什么要做和尚？”

金大胡子叫得声音最响，居然跪了下来，道：“我们都是被逼的，还求秦大侠替我们主持个公道。”

秦歌叹了口气，道：“我本来还以为你是条汉子，怎么被人一逼就做了和尚？”

金大胡子道：“因为我们若不做和尚，他就要我们的命！”

秦歌道：“你们二三十个人，难道还怕他一个和尚不成？”

金大胡子惨然道：“只因那和尚实在太凶、太厉害，何况还有秀才和道士帮着他！”

秦歌道：“你们加起来也不是他们的对手？”

金大胡子叹道：“若非如此，我们怎会全都做了和尚？”

田思思忍不住问道：“你们做和尚，对他是不是有好处？”

金大胡子道：“当然有好处。”

田思思道：“什么好处？”

金大胡子苦着脸道：“他说做和尚要四大皆空，所以我们一做了和尚，家财也就全都变成他的了。”

田思思叹了口气，道：“这么样说来，连我都想敲破他的脑袋了。”

秦歌道：“不是敲破一点点，是敲个大洞。”

金大胡子摸着自己的脑袋，道：“可是他们三个人武功全都不弱，尤其是那和尚，实在太厉害。”

秦歌冷笑道：“比他更厉害的人我也见过不少。”

金大胡子展颜道：“那当然，只要秦大侠肯替我们做主，我们就有了生路。”

秦歌用脚踩了踩地上的石板，道：“这下面是什么地方？”

金大胡子道：“我也不清楚。”

秦歌道：“你是这赌场的大老板，怎么连你都不清楚？”

金大胡子苦笑道：“这屋子本来并不是我的。”

秦歌道：“是谁的？”

金大胡子道：“不知道。”

秦歌皱眉道：“你知道什么？”

金大胡子道：“我只知道这屋子的主人多年前就死了，全家人都死得干干净净。”

秦歌道：“后来就没有人搬进来过？”

金大胡子道：“有是有，只不过无论谁搬进来，不出三天就又要搬走。”

秦歌道：“为什么？”

金大胡子道：“因为这屋子闹鬼。”

田思思失声道：“闹鬼！”

金大胡子道：“这屋子本是家很有名的凶宅，谁都不敢问津，所以我们很便宜就买了下来。”

田思思道：“这里是不是真的有鬼呢？”

金大胡子道：“有时我们的确觉得很多地方不对，但仗着人多胆大，所以倒也不太在乎。”

田思思道：“是些什么地方不对？”

金大胡子沉吟着道：“有时地下会忽然发出些奇奇怪怪的声音来，有时明明放在桌上的东西，忽然间就不见了。”

田思思看了秦歌一眼。

秦歌道：“现在你们打算怎么办呢？”

金大胡子道：“只要能不做和尚，叫我们干什么都愿意。”

秦歌想了想，道：“好，你们先走吧，等我弄清楚这里的事再说。”

金大胡子脸上露出为难恐惧之色，道：“那和尚不会放我们走的。”

秦歌冷笑道：“你用不着害怕，他若敢追，有我挡着。”

金大胡子展颜笑道：“就算天大的事，有秦大侠出面，我们也就放心了。”

这句话还没有说完，满屋子和尚都已抢着往外逃，有的夺门，有的跳窗户，眨眼间就全都走得精光。

没有人出来追。

那和尚、道士和秀才全都没有露面。

田思思笑道：“看来你的威风真不小，吓得他们连头都不敢伸出来了。”

秦歌没有笑。

田思思道：“你想那和尚溜到哪里去了？”

秦歌道：“我只望他莫要真的被鬼捉了去。”

他又沉声道：“我看你不如也赶快走吧。”

田思思瞪大了眼睛，道：“你为什么要我走？”

秦歌勉强笑了笑，道：“这地方说不定真的有鬼。”

田思思脸色虽也有些变了，还是摇着头道：“我不走。”

秦歌道：“为什么？”

田思思道：“莫忘了我是你的朋友。”

秦歌道：“可是……”

田思思不让他说话，抢着又道：“既然我是你的朋友，就不能撇下你一个人在这里对付他们三个，就算你真的下地狱，我也只好跟着。”

这句话还没有说完，秦歌的人真的忽然就掉了下去。

“砰”地，翻开的石板又阖起。

田思思这才真的吃了一惊，用力去踢地上的石板。

随便她怎么用力也踢不开。

石板很厚，一块块石板严丝合缝，谁也看不出机关在哪里。

暴雨还没有来，狂风吹着窗户，窗户在响，门也在响。

田思思忍不住失声惊呼，道：“秦歌，你在哪里？你听不听得到我说话？”

没有回应。

田思思咬着嘴唇，一步步往后退，忽然转身往门外冲了出去。

外面好大的风。

田思思刚冲出门，又有一阵狂风卷起，卷起了漫天发丝。

千千万万根头发突然一齐向她卷了过来，卷上了她的脸，缠住了她的脖子。

轻轻的、软软的、冷冷的，就好像是千千万万只鬼手在摸着她的脸，扼住她的咽喉。

她呼吸都已几乎停顿，凌空一个翻身，退回了门里去，“砰”地用力关上门，用身子抵住。

过了很久，她这口气才透出来。

风还在外面吹。

空荡荡的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忽然发现这间屋子好大。

屋子愈大，愈令她觉得自己渺小孤单。

她掌心已全是冷汗，用力扯下了身上、脸上、脖上的头发。

头发却又粘在她手上，缠住了她的手──轻轻的、软软的、冷冷的……

她仿佛想吐，却又吐不出。

“砰”地，一扇窗户被吹开，接着又是霹雳一响，黄豆般大的雨点跟着打了进来。

她忍不住激灵灵打了个寒噤，壮起胆子，大声道：“屋子里还有没有人？这里的人，难道全都死光了么？”

还是没有人回应。

她自己又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这家人本就早已全都死光了，莫非全都变成了鬼么？”

可是那道士和秀才呢？

对面还有扇门，门是关着的，他们会不会就藏在里面？

田思思咬了咬牙，用最快的速度冲过去，仿佛生怕后面有鬼在追她。

幸好这门没有从里面闩上。

田思思冲了进去。

里面是间布置得很精雅的小客厅，看来就令人觉得温暖而舒服。

田思思刚松了口气，突然间，“砰”地，门已从她身后关上。

她一惊，转身去推门，已推不开了。

这扇门赫然已从外面锁住！

是谁锁的门？

外面刚才明明连一个人都没有的。

田思思只觉身上的鸡皮疙瘩一颗颗冒了起来，冷汗已湿透衣裳。

她一步步地向后退，退到桌子旁，才发现桌上有三碗茶、一卷书、一串佛珠、一柄拂尘。

书是太史公作的《史记》，也就是秀才念的那本。

茶还是温的。

在田思思和秦歌还没有来到这里之前，那和尚、道士和秀才显然还坐在这里喝茶。

现在他们的人呢？

田思思冷笑了一声，道：“我知道你们在哪里，你们休想吓得了我！”

其实她什么都不知道，只不过是自己在壮自己的胆子。

她说这句话，就表示她已被吓住。

天色阴冥，屋子里更暗，连书上的字都已有点看不清楚。

田思思站在那里发了半天怔，才四面打量这屋子。

这屋子的确布置得很精雅，另外还有扇门，门上挂着湘妃竹帘。

竹帘是垂下来的。

这扇门对面的墙上，挂着幅很大的山水画，烟雨蒙蒙，意境仿佛很高，显然也是名家的手笔。

这幅画两旁，当然还有副对联。

田思思还没有看清这对联上写的什么，突然听到身后响起了一阵很奇怪的声音，听来就仿佛是竹帘卷动的声音。

她一惊转身，又不禁失声而呼。

本来垂在那里的竹帘，此刻竟慢慢地向上面卷了起来。

竹帘后的门是半掩着的。

门里门外都没有人，就好像有只看不见的鬼手，在上面慢慢地卷着这竹帘。

田思思的胆子就算再大，也不禁毛骨悚然，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大叫道：“什么人？出来！”

没有人出来。

根本就连人影都没有。

田思思紧握双拳，咬紧牙关，一步步走了过去。

她一面走，冷汗一面从脸上往下流。

她走得很慢，因为腿已发软，但总算还是慢慢地走进了这扇门。

门后面是间密室，连窗户都没有，所以光线更暗。

黑黝黝的屋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人盘膝坐在地上。

一个和尚！

这和尚圆圆的脸，垂眉敛目，面前还摆着个木鱼，赫然正是刚才掉到地下去的那个会念经的和尚。

田思思长长吐出口气，无论如何，她还算看到个活人了。

但和尚既然已在这里，秦歌呢？

田思思忍不住道：“喂，你怎么会到了这里？秦歌呢？”

和尚不响，也不动。

田思思大声道：“喂，你怎么不说话？”

和尚还是不言不语，连眼睛都懒得张开，像是忽然变成了个聋子。

田思思冷笑道：“你用不着装聋作哑，你再不开口，我也要敲破你的脑袋了。”

和尚偏偏要装聋作哑。

田思思怒道：“你以为我不敢？”

田大小姐的脾气一发作，天下还有什么她不敢做的事？

她一下子就蹿了过去，真的在这和尚的光头上敲了一敲。

和尚身子摇了摇，慢慢地倒了下去。

田思思不由自主伸手拉住了他衣襟，大声道：“你干什么，想装死吗？”

和尚不会装死。

和尚真的已死了！

和尚的脸本来又红又亮，现在却已经变成了死灰色的。

死灰色的脸上，正有一缕鲜血慢慢地流了下来，从他宽阔的额角上流下来，流过眉眼，沿着鼻子流到嘴角。

田思思身子一震，立刻手脚冰冷，不由自主地一步步后退。

她一退，和尚就向前倒下，脸扑在地上。

田思思这才发现他头顶上有个小洞，鲜血正是从这洞里流出来的。

“这个洞难道是我敲出来的？”

绝不是。

她下手并不重，何况这和尚全身僵木，显然已死了很久。

是谁杀了这和尚的？难道是秦歌？他的人呢？

田思思站在那里，几乎连动都不能动了。

她一走进这赌场的大门，就好像跌入了噩梦里。

从那时开始，她遇见的每件事都奇怪得无法解释，神秘得不可思议。

除了在噩梦里之外，还有什么地方会发生这种事？

这噩梦会不会醒？

田思思咬了咬牙，决心抛开一切，先冲出这鬼屋再说。

她已无法冲出去。

这屋子唯一的一扇门，不知何时又已被人从外面锁上。

随便她怎么用力也推不开，用脚一踢，连脚趾都几乎被踢断。

这扇门并不是铁门，但这见鬼的木头却简直比铁还坚硬，她就算手里有把刀，也未必能将门砍裂。

四面的墙更厚。

她忽然觉得自己就像是只落入了猎人陷阱的野兽，不但愤怒、恐惧，而且还有种说不出的悲哀。

最悲哀的是，她连制造这陷阱的猎人是谁都没有看见。

这噩梦就像是永远都不会醒了。

田思思只恨不得能大哭一场，只可惜连哭都已哭不出。

这密室中更暗，更闷，她简直已连气都透不过来。

和尚头上的血已渐渐凝结。

也许只有他才知道这所有的秘密，也许连他都不知道。

谁知道呢？

田思思用力咬着牙，只要能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她死也甘心。

听不见风声，也听不见雨声。

这里仿佛本就是个坟墓，是为了要埋葬她而准备的坟墓？

还是为了要埋葬这和尚的？

无论如何，现在她和这和尚都在这坟墓里。

她永远也想不到自己竟会和一个和尚埋葬在同一个坟墓里。

现在她已连鬼都不怕了，就算真的有个鬼来，她也很欢迎。

想到鬼，她就不禁想到了那大头鬼。

“他在哪里？是不是还在暗中一直跟着我？”

“那毯子是不是他替我盖上的？”

“他知不知道以后永远再也看不见我了？”

“他若知道，是不是会很伤心？”

第二十一章 少女的心

想到这里，她不禁又觉得自己很无聊。

几千几万个人都可以想，为什么偏偏去想他？

“我在这里想他，他还不知道在那里想谁呢！”

于是她就开始想她的父亲，想田心，这些本是她最亲近的人，但也不知为了什么，想到这些人时，好像总不如想“他”想得那么多，那么深。

“这也许只因为最近我总是跟他在一起。”

就连她自己也不能不承认，他的确是个很难被忘记的人。

也许天下所有的怪物都是这样子。

田思思叹了口气，觉得自己的心乱极了。

在这一刻间，她的确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很多奇奇怪怪的问题。

她想东想西，什么都想，就是没有去想一件事──怎么样离开这屋子？

一个少女的心，实在妙得很。

她们有时悲哀，有时欢喜，有时痛苦，有时愤怒，但却很少会发觉到真正的恐惧。

恐惧本是人类最原始、最深切的一种情感。

但是在少女们的心目中，恐惧却好像并不是一种很真实的感觉。

因为她们根本就没有认真去想过这种事。

何苦去问一个少女，在临死前想的是些什么，她的回答一定是你永远也想不到的。

有个很聪明的人，曾经问过很多少女一个并不很聪明的问题。

“你觉得什么是世上最可怕的事？”

他得到很多种不同的回答。

“被自己所爱的人抛弃最可怕。”

“洗澡时发现有人偷看最可怕。”

“老鼠最可怕──尤其是老鼠钻进被窝时更可怕。”

“和一个讨厌鬼在一起吃饭最可怕。”

“半夜里一个人走黑路最可怕。”

“肥肉最可怕。”

还有些回答简直是那聪明人连想都没有想到过的，简直令人哭笑不得。

但却从来没有一个女孩子的回答是：“死最可怕。”

屋子里愈来愈热，愈来愈闷。

田思思忽然想到了一碗用冰镇过的莲子汤。

一想到这件事，她就更觉得没法子忍耐下去。

她简直要发疯。

幸好就在这时，她忽然听到了一种很奇怪的声音。

声音竟是从地下发出来的。

她还没有分辨出那是什么声音，忽然发现地上的石板在向上翻。

她跳起来，退到墙角。

地上已裂开了个大洞，一个人从洞里慢慢地伸出头来……

秦歌！

田思思又惊又喜，忍不住叫了起来。

秦歌看到她，也吃了一惊，看到伏在地上的和尚更吃惊，也忍不住失声道：“你怎么真的将他脑袋敲破了？”

田思思也叫道：“我正想问你，你就算要敲破他脑袋，也不必要他的命。”

秦歌道：“谁敲破了他脑袋，我根本连他的人在哪里都不知道。”

田思思道：“你也不知道，谁知道？”

秦歌道：“你！你岂非一直都跟他在一起的？”

田思思又叫了起来，道：“谁一直都跟他在一起？他掉下去后，你岂非也掉了下去？”

秦歌道：“可是我掉下去后连他的影子都没有看见。”

田思思怔了怔，道：“你看见了什么？”

秦歌道：“什么都没有看见，下面什么都没有，就算有，我也看不见。”

田思思道：“为什么？”

秦歌道：“因为下面连灯都没有，黑黝黝的，我又不是蝙蝠，怎么能看见东西。”

田思思道：“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呢？”

秦歌道：“因为这下面有条石阶，我摸索了半天，才摸到这里，一走上石阶，石板就翻了起来，我还以为是你在上面救我的哩！”

田思思苦笑道：“我可没有那么大的本事。”

秦歌道：“你又怎么会到这里来的呢？这和尚……”

田思思打断了他的话，抢着道：“你不要瞎疑心，我来的时候，他就已经是这样子了。”

秦歌皱眉道：“是谁杀了他？”

田思思道：“鬼才知道。”

听到“鬼”字，秦歌脸上的颜色也不禁变了变，苦笑道：“看来这地方好像真有鬼，我只奇怪，你为什么一直待在这里？”

田思思道：“你以为我不想走？”

秦歌道：“我以为你在等我。”

田思思的脸好像有点发红，道：“我怎么知道你会从这里钻出来？”

秦歌道：“你既然不是在等我，为什么还不走？”

田思思叹了口气，道：“因为我走不了。”

秦歌道：“为什么？”

田思思道：“我一走进这房子，门就从外面关起来了。”

秦歌动容道：“谁关的门？”

田思思道：“鬼才知道。”

这次谈到“鬼”字，她自己的脸色也不禁变了变──死虽然好像并不十分可怕，鬼总是可怕的。

秦歌道：“你……你推不开这扇门？”

田思思道：“从外面锁起来了，我怎么推得开？”

秦歌道：“也许你没有用力。”

田思思撅起嘴，道：“你以为我真的那么没用？你为什么不自己去试试？”

秦歌当然要去试。

他刚伸出手轻轻一推，门就开了。

田思思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怔了半晌，忍不住大叫道：“这扇门刚才明明是从外面锁上的，一点也不假。”

门既已开了，她已经可以出去，这本是件很开心的事。

但是她却很生气。

会不会被闷死在这里是一回事，是不是被冤枉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田大小姐宁死也不愿被人冤枉。

秦歌叹了口气，道：“就算这扇门刚才是从外面锁住的，现在我们总可以走了吧。”

田大小姐道：“我不走。”

秦歌也怔了怔，道：“为什么不走？”

田思思恨恨道：“你冤枉我，你以为我骗你。”

秦歌眨眨眼，道：“谁说你骗我，你为什么要骗我？”

田思思道：“你嘴里虽这么样说，心里一定还是以为我骗你。”

秦歌笑了，柔声道：“我从来没有以为你骗过我，你说的话我从来没有不信的。”

田思思道：“可是这扇门……”

秦歌道：“这扇门刚才当然是从外面锁住的，那个人既然能偷偷摸摸地把门锁上，自然也能偷偷摸摸地把门打开。”

田思思这才展颜一笑，但立刻又皱起眉，道：“但那个人是谁？为什么要鬼鬼祟祟地做这种事呢？”

秦歌道：“我们只要找到那个人，就一定能问出来的。”

田思思道：“对，我们一定要找到那个人，一定要问个清楚。”

这次她不等秦歌先走，就已先冲出去。

外面的屋子就凉快得多了。

桌上的那三碗茶，还好好地放在那里。

茶当然已凉透。

田思思现在正需要一碗很凉很凉的茶。

只是在几天前，她一定将这三碗茶先喝下去再说，但现在她总算已学乖了，已考虑到这茶里是不是有毒。

她看不出茶里是不是有毒，但老江湖总应该可以看得出的。

秦歌正是个老江湖。

她正想叫秦歌来看看，才发现秦歌还站在那里发愣着。

田思思道：“喂，你在发什么楞？在想什么？”

秦歌抬起头，看着她，忽然笑了笑，道：“我在想，这扇门若是真的开不开，倒也蛮有趣的。”

田思思道：“有趣，那有什么趣？”

秦歌微笑道：“门若是真的开不开，我们岂非就要被关在里面，关一辈子。”

田思思的脸又红了，红着脸道：“原来你也不是个好东西。”

秦歌笑道：“男人有几个真是好东西？”

田思思忽又抬起头，道：“你知不知道我本来是想嫁给你的？”

秦歌道：“知道。”

田思思咬着嘴唇，道：“但现在我们就算被人关在一间屋子里，关一辈子，我也不会嫁给你。”

秦歌道：“为什么？”

田思思叹了口气，道：“因为你虽然很好，但却不是我心里想嫁的那种人。”

秦歌眨眨眼，道：“你心里想嫁的是哪种人？”

田思思怔了半晌，把嘴一抿，道：“等我找到时，我一定先告诉你。”

秦歌叹了口气，道：“你说这些话，也不怕我听了难受？”

田思思道：“我知道你不会难受的，因为你心里想娶的，也一定不是我这种女人。”

秦歌大笑，道：“既然如此，看来我们只能做好朋友了。”

田思思嫣然道：“永远的好朋友。”

她忽然觉得很轻松，因为她已将心里想说的话说了出来。

秦歌道：“既然如此，我也不想跟你关在一间屋子里了，还是快出去吧！”

田思思道：“对，出去找那个人。”

她突又想到这屋子的门刚才也已被人从外面锁了起来，刚才她也没有推开。

但这次她不敢再叫秦歌去试了。

她自己去试。

门果然没有锁上，她伸手轻轻一推，就开了。

“那人既然能将门锁上，就也能打开。”

这倒并没有令田思思觉得很吃惊，很意外。

令她吃惊的是，门一推开，外面就传来一阵阵奇怪的声音。

是什么声音？

是一种她做梦也没有想到，会在这里听见的声音。

门刚推开一线，门外就有各式各样，乱七八糟的声音传进来，有骰子声、洗牌声、呼噜喝斥声、赢钱时的笑声、输钱时的叹气声。

这里本是个赌场，有这种声音本是天经地义的事。

但赌场刚才岂非已不在了？这里岂非已变成了个和尚庙？

何况连那些和尚都已走得干干净净。

这里本已是个空屋子，哪里来的这种声音？

田思思几乎忍不住惊得大叫起来，用力推开门。

门一推开，她就真的忍不住大叫起来。

谁说外面是和尚庙？

谁说外面是空房子？

外面明明是个赌场，灯火还辉煌，各式各样的人在兴高采烈地赌钱。

各式各样的人都有，就只没有和尚。

连一个和尚都没有。

刚才那奇迹般消失了的赌场，现在又奇迹般出现了。

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这种事谁能解释？

第二十二章 似真似幻

01

赌场里灯火辉煌，每张赌桌旁都挤满了人。

华灯初上，本就是赌场最热闹的时候。

天下所有的赌场都一样。

但田思思看见这情况，却比她刚才看见满屋子的和尚还吃惊十倍。

她怔了很久，才回头。

秦歌站在后面，张大了嘴，瞪大了眼睛，脸上的表情也好像刚被人在肚子上踢了一脚似的。

田思思用舌头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吃吃道：“你看见了什么？”

秦歌道：“一……一家赌场。”

田思思道：“你真的看见了？”

秦歌苦笑道：“谁知道是不是真的？──鬼才知道。”

田思思还想说话，忽然看见一个人笑嘻嘻地向他们走了过来。

一个穿得很讲究的人，手里端着个鼻烟壶，身材很高大，满脸大胡子，看他走路的样子，就知道这人的下盘功夫不弱。

田思思不等他走过来，就先迎了上去，道：“这赌场开了多久了？”

这人好像觉得她这问题问得很妙，上上下下看了她几眼，才笑道：“这赌场开张的那一天，姑娘只怕还是个小孩子。”

田思思勉强忍住心里的惊惧，道：“赌场一开张，你就在这里？”

这人又笑了笑，道：“这赌场的第一位客人，就是我请进来的。”

田思思道：“你一直都在这里？”

这人道：“除了睡觉的时候都在。”

田思思道：“今天下午呢？”

这人道：“下午我本来通常都要睡个午觉的，但是今天恰巧来了几位老朋友，所以我只有在这里陪着。”

田思思用力握着双手，忽然回过头，道：“你……你……你听见他说的话没有？”

秦歌的脸也已发白，一个箭步蹿过来，厉声道：“你最好说老实话！”

这人面上露出吃惊之色，道：“我为什么要不说老实话？”

田思思接着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这人道：“我姓金……”

田思思道：“姓金？金大胡子是你的什么人？”

这人摸了摸脸上一部络腮大胡子，笑道：“在下就正是金大胡子。”

田思思实在忍不住了，大叫道：“你不是金大胡子，绝不是！”

这人显得更吃惊，道：“我不是金大胡子是谁？”

田思思道：“我不管你是谁，反正你绝不是金大胡子！”

这时旁边有人围了过来。

田思思也没有看清楚那都是什么人，只看见一张张笑嘻嘻的脸，笑得又难看，又奇怪。

这人也在笑，忽然道：“姑娘怎知道我不是金大胡子？”

田思思道：“因为我认得金大胡子，他没有胡子，连一根胡子都没有。”

这人突然放声大笑起来，指着田思思大笑道：“这位姑娘说金大胡子没有胡子。”

所有的人全都放声大笑起来，就好像听到了个天大的笑话。

“金大胡子怎么会没有胡子？”

“他若没有胡子，怎么会叫金大胡子？”

笑声又难听，又刺耳。

田思思简直快要急疯了，气疯了，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叫道：“金大胡子非但没有胡子，而且已做了和尚。”

这句话说出来，大家笑得更厉害，笑得弯下腰喘不过气来。

“金大胡子若是会去做和尚，天下的人只怕全都要去做和尚了。”

“这位姑娘若不是弄错了人，就一定是中了暑，脑袋发晕！”

田思思跳了起来，道：“我一点也不晕，也没有弄错人，我亲眼看见的。”

那大胡子忍住笑，道：“看见了什么？”

田思思道：“看见金大胡子做了和尚。”

有人抢着道：“他好好的为什么要去做和尚？”

田思思道：“因为有人逼他。”

那人问道：“谁在逼他？”

田思思道：“一个……一个和尚。”

笑声愈来愈大、愈刺耳，她只觉自己的头真的晕了起来。

这一天之中，她遇见的这些奇奇怪怪的事，究竟是真是假，连她自己都已分不清了。

突听一人道：“你是说一个和尚？”

这声音缓慢沉着，并没有高声喊叫，但在这哄堂大笑声中，每个人却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就好像这人是在自己耳边说话一样。

就算不太懂武功的人，也知道说话的这人必定是内力深厚。

本来围在一起的人，立刻都纷纷散开，不约而同向这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过去，才发现说话的这人竟然也是个和尚。

02

这和尚干枯矮小，面黄肌瘦，看来就像是大病初愈的样子，坐在那里也比别人矮了一个头。

但无论谁一眼看过去，都绝不会对他存丝毫轻视之心。

这并不是因为他一双眸子分外锐利，也不是因为还有两个相貌威严、态度沉着的中年和尚站在他身后；既不是因为这些和尚穿的僧袍质料都很华贵，更不是因为他们手里数着的那串金光耀眼的佛珠。

到底是为了什么，谁也弄不清楚，只不过无论谁一眼看到他，心里就会不由自主生出一种敬重之意。

就连田思思都不例外。

她虽然从来没见过这和尚，也不知道这和尚是谁，但心里却觉得他必定是位得道的高僧。

高僧本如名士，无论在什么地方都一样受人注意。

奇怪的是，刚才谁也没有看见他们，这屋子本来连一个和尚都没有。

谁也没有看见这三个和尚是从哪里来的。

田思思眨眨眼，道：“你刚才是在问我？”

老和尚道：“女施主刚才是否说起一个和尚？”

田思思道：“是的。”

老和尚道：“那是个什么样的和尚？”

田思思沉吟着，道：“那和尚圆圆的脸，笑起来好像还有个酒窝。”

老和尚道：“他有多大年龄？”

田思思道：“年纪倒并不太大，但说起话来却老气横秋。”

老和尚道：“是不是还有位道人跟他在一起？”

田思思道：“不但有个道士，还有个秀才。”

老和尚道：“现在他们的人呢？”

田思思道：“秀才和道士我没有看见，只知道那和尚……”

她长长吐出口气，接着道：“那和尚已死了！”

老和尚枯瘦苍老的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但突然间，“砰”的一声，他坐着的一张红木椅子竟已片片碎裂！

这老和尚却还是稳如泰山般，悬空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每个人都不禁在暗中倒抽了口凉气，再也没有人笑得出来了。

过了很久，才听得这老和尚一字字道：“他死在哪里的？”

田思思往后面的那扇门里指了指。

她手指刚指出，老和尚身后的两个中年僧人已横空掠起。

只听衣袂带风之声猎猎作响，数十人身上的衣襟都被劲风带起，有的人甚至连帽子都已被吹走。

田思思忍不住偷偷瞟了秦歌一眼。

秦歌的脸色也很沉重，脖子上的红丝巾似已湿透。

再见那两个中年僧人已从门里走出来，架着那和尚的尸体。

两人虽在尽力控制着自己，但目中却已充满了愤怒之色。

老和尚只看了一眼，就垂下眼帘，双手合十，低宣佛号。

等他再张开眼来，田思思突然觉得好像有道电光在眼前一闪。

老和尚忽然已到了她面前，一字字道：“女施主尊姓？”

田思思轻轻咳嗽了两声，道：“我姓田，叫田思思。”

老和尚静静地看了她两眼，目光突然转到秦歌身上，道：“这位施主呢？”

秦歌道：“在下秦歌。”

老和尚道：“是不是三户亡秦那个秦？慷慨悲歌那个歌？”

秦歌道：“正是。”

老和尚慢慢地点了点头，满带病容的脸上突然有一根根青筋盘蛇般暴起。

但他的声音还是沉着得很，一字字道：“好，好武功，好身手，果然是名不虚传。”

田思思忍不住又叫了起来，道：“这和尚不是他杀的，你莫要弄错了人。”

老和尚道：“不是他杀的，是你？”

田思思道：“怎么会是我，我进去的时候，他早已死了。”

老和尚道：“进到哪里去？”

田思思道：“就是里面那屋子。”

老和尚道：“那时秦施主已在屋子里？”

田思思道：“不在，他是后来才去的，刚进去没多久。”

那大胡子突然道：“那里是在下的私室，别无通路，秦大侠若是刚进去的，在下等为什么没有瞧见？”

田思思道：“他不是从这里进去的。”

老和尚道：“这位施主刚才已说得很明白，那屋子别无通路。”

田思思道：“他……他是从地下钻出来的。”

她自己也觉得这句话很难令人相信，所以立刻又解释着道：“今天下午我们来的时候，这和尚还没有死，还在跟我们说话的时候，突然掉到地道里去了。”

老和尚道：“然后呢？”

田思思道：“然后秦歌也掉了下去。那时屋子里已没有别的人，一屋子的和尚都已走了，所以我就进去找他们，才发现这和尚已死在这里面，我想退出来的时候，门已从外面锁着。”

她一口气说到这里，才发现每个人都瞪大了眼睛在看着她。

每个人都好像想笑，又笑不出。

只有那老和尚目中全无笑意，沉声道：“姑娘是今天下午来的？”

田思思道：“那时刚过午时没多久，距离现在最多只有一个半时辰。”

老和尚道：“那时这屋子没有人？”

田思思道：“有人。”

老和尚道：“是不是这些人？”

田思思道：“不是，是一屋子和尚，金大胡子也在其中。”

那大胡子忍不住笑了笑，插嘴道：“在下从未做过和尚，人人都可证明！”

老和尚道：“有没有人能够为女孩子证明？那一屋子和尚呢？”

田思思道：“都……都已走了。”

老和尚道：“到哪里去了？”

田思思道：“不知道。”

老和尚道：“他们走了后，这里还有别的人吗？”

田思思道：“没有，一个也没有！”

这句话没说完，她已发现有人在忍不住偷偷地笑。

等这句话说完，已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

老和尚目光闪动，四面看了一眼，道：“各位今天下午都在哪里？”

几十人纷纷抢着道：“就在这里！”

老和尚道：“各位是几时来的？”

有人道：“就是下午来的。”

也有人道：“昨天晚上就来了。”

老和尚道：“各位有没有离开过？”

大家又抢着道：“没有，绝对没有。”

赌徒们赌得正高兴的时候，就算用鞭子来赶，也赶不走的。

田思思气得简直要发疯，大叫道：“他们在胡说，今天下午，这屋子里明明没有人──这些人连一个都不在这里。”

老和尚看着她，冷冷道：“这里七八十位施主都在胡说，只有你没胡说？”

田思思道：“我为什么要胡说？”

老和尚道：“你可知道死的和尚是谁？”

田思思道：“不知道。”

老和尚目中已充满悲愤之意，道：“他法号上无下名，正是老僧的师弟。”

那大胡子突然失声道：“莫非就是空门第一侠僧，人称‘多事和尚’的少林无名大师？”

老和尚长叹道：“既然是僧，又何必侠？既然无名，又何必多事？他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大胡子动容道：“那么，大师你──”

老和尚道：“老僧无色，来自少林。”

这名字说出来，突然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笑了。

无论是不是武林中人，对少林寺两大护法高僧的名字，总是知道的。

田思思一直很怒，一直很气，一直在暴跳如雷。

但现在也静了下来。

因为她突然感觉到一种冷入骨髓的寒意，就好像在寒夜中突然一脚踏入已将结冰的湖水里。

这是赌场也好，是庙也好，金大胡子有胡子也好，没胡子也好，那都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

但若杀了少林寺的弟子，杀了江湖中最得人望的侠僧，却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

田思思直到这时，才发现这奇奇怪怪的事完全是一件早已计划好的阴谋。

这阴谋非但可怕，而且真的能要命。

她和秦歌显然已被套入这要命的阴谋里，要想脱身，只怕很不容易。

她第一次真正了解到，被人冤枉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

每个人都在盯着她，眼色却已和刚才完全不同了。刚才大家最多不过将她当作疯疯癫癫的女孩子，说些疯疯癫癫的谎话，还觉得她很可笑。

但现在大家看着她的时候，简直就好像在看着个死人似的。

“我为什么要说谎？”

“你当然要说谎，无论谁杀了无名大师，都绝不会承认的。”

田思思冲过去嘶声道：“我跟你们无冤无仇，你们为什么要害我？”

大胡子冷冷地睨着她，脚下一步步往后退。

别的人也跟着往后退，就好像她身上带着什么瘟疫，生怕自己会被她沾上。

田思思冲出去，揪住一个人的衣襟，道：“我知道你是个老实人，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们，你今天下午根本不在这里，这里根本连一个人都没有！”

她一生从未求过别人，但此刻目中却充满了恳求之色。

这人脸色虽已发白，却还是一口咬定，冷冷道：“今天下午我若是不在这里，怎么会输了五百两银子？”

田思思眼睛都红了，忍不住反手一个耳光掴了过去。

这人摸了摸脸，既不生气，也不计较。

谁也不会跟死人计较的。

那老和尚可真沉得住气，在这种时候，他居然闭起眼睛，数着念珠，居然像是在替无名和尚的亡魂念起经来。

他当然不必着急。

死人本就跑不了的。

田思思又冲过去，大声道：“好，我再说一句话，我跟他无冤无仇，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有什么理由要杀他？”

无色大师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据说他已入了山流。”

山流？

田思思道：“他入了山流，所以我就要杀了他？”

无色大师道：“要杀他的，只怕还不止你们；一入山流，已无异舍身入地狱。”

田思思又跳了起来，大声道：“这才是见你的鬼，我连山流是什么玩意儿都不知道。”

无色大师沉下了脸，道：“在老僧面前，谁也不敢如此无礼。”

田思思道：“是你无理？还是我无理？我就算想杀他，只怕也没有那么大的本事。”

秦歌一直站在那里，好像在发怔，此刻突然叹了口气，道：“没有用的。”

田思思道：“什么没有用？”

秦歌道：“你无论说什么都没有用。”

田思思道：“可是我──”

秦歌道：“你虽然没有杀他的本事，我却有。”

田思思道：“可是你并没有杀他。”

秦歌道：“除了你之外，谁能证明我没有杀他？”

田思思怔住了。

秦歌突然仰面狂笑，道：“秦某身上的刀伤创伤，大大小小不下五百处，又岂在乎多中这一次暗箭！”

无色大师沉声道：“老僧也久闻秦施主你是条硬汉……”

秦歌大笑道：“不错，好汉做事好汉当，你若一定要说我杀了他，就算我杀了他又何妨！”

无色大师道：“好，既是如此，就请施主跟老僧回少林一趟。”

秦歌道：“走就走，莫说少林寺，就算刀山油锅，我姓秦的也一样跟你去。”

田思思突然拉住他衣袖，道：“你……你跟他回少林寺干什么？”

秦歌笑了笑，道：“随便他们想干什么都行。”

田思思咬着牙道：“他们是想要你的命。”

秦歌道：“我这条命本就是捡回来的。”

田思思道：“你捡回这条命并不容易，怎么能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被人带走？”

那相貌威严的中年僧人突然插口道：“姑娘莫忘了，杀人者死，这不但是天理，而且也是国法。”

田思思道：“莫忘了你是个出家人，怎么能口口声声地要死要活，佛门中人不能妄开杀戒，这句话你师父难道没有教过你？”

中年僧人冷冷道：“小姑娘好厉害的嘴。”

田思思道：“这只怪大和尚的眼睛太不利，连好人坏人都分不清。”

中年僧人沉下了脸，厉声道：“出家人的嘴虽不利，但……”

无色大师突然低叱道：“住口！你修行多年，怎么也入了口舌障？”

中年僧人双手合十，躬身而退，道：“弟子知罪。”

到了这时，每个人心里都有了两个结论。

少林寺果然是戒律森严，但也绝不容任何人轻犯。

秦歌果然是条硬汉。

但这件事的结论是什么呢？到现在还没有人知道。

无色大师沉声道：“正因老僧不愿妄开杀戒，所以此番才要将秦施主带回去。”

田思思道：“带回去干什么？”

无色大师道：“照门规处治。”

田思思道：“他也不是少林寺的弟子，你怎么能以门规处治他？”

无色大师道：“他杀的是本门弟子，本门就有权以门规处治他。”

田思思道：“谁说他杀了你少林寺的和尚？”

无色大师道：“事实俱在，何必人说。”

田思思冷笑道：“什么叫事实俱在？有谁看见他杀了多事和尚，有谁能证明是他下的手？”

无色大师道：“那时只有你们才有下手的机会。”

田思思道：“为什么？”

无色大师道：“那时只有你们跟他在一起。”

田思思道：“那时你在哪里？”

无色大师道：“还在路途之上。”

田思思道：“你既然还在路上，怎么知道这里的事？怎么知道那屋子里没有别人进去过？”

无色大师面上已不禁现出怒容，道：“小姑娘怎能强词夺理？”

田思思冷冷地道：“是老和尚强词夺理，不是小姑娘。”

无色大师怒道：“好个尖嘴利舌的小妇人，老僧的口舌虽不利，但降魔的手段仍在。”

他已忘了这些话正是他刚才禁止他那徒弟说出来的。

那中年僧人眼观鼻，鼻观心，连看都不敢往他这边看。

田思思冷笑道：“原来只许老和尚妄动嗔心，小和尚就不能……”

无色大师厉声道：“住口！若有人再敢无礼，就莫怪老僧手下无情了。”

田思思道：“你想动武？好！”

她转身拍了拍秦歌的肩，道：“他想动武，你听见了没有？”

秦歌道：“听见了。”

田思思道：“你怕不怕？”

秦歌笑道：“我本就只会动手，不会动口。”

田思思拍手笑道：“这就对了，硬汉是宁可被人打破脑袋，也不能受人冤枉的，否则就不能算硬汉，只能算豆腐。”

秦歌道：“好，我听你的！”

话还没说完，他拳头已飞出，一拳向离他最近的那中年人僧人迎面打了过去。

他出手可真快。

那中年僧人倒也不是弱者，沉腰坐马，左手往上一格，右拳已自下面的空门中反击而出。

少林寺本以拳法扬名天下，这一招连消带打，正是少林“伏虎罗汉拳”中的妙招。

谁知秦歌竟然不避不闪，硬碰硬地挨了他这一拳。

“砰”的一声，那中年僧人的拳头已打在他的肚子上。

看的人一声惊叫，谁也想不到威名赫赫的秦歌竟这么容易就被人打着。

更想不到的是，看的人虽然惊呼出声，挨打的人却一点事也没有。

那中年僧人一拳打在他肚子上，就好像打上块大木头，刚怔了怔。

无色大师已叱道：“小心。”

叱声还没有完，这中年僧人的拳头已被秦歌扣住。

接着，秦歌的拳头也打在他肚子上。

这中年僧人可就挨不起了，踉跄后退，双手掩住肚子，黄豆般大的冷汗，一粒粒往外冒，再也直不起腰来。

田思思这才松了口气，笑道：“你这叫什么功夫？”

秦歌道：“这就叫挨打的功夫。”

田思思道：“挨打也算功夫？”

秦歌道：“这你就不懂了，未学打人，先学挨打，我的功夫就在这‘挨’字上，不但能挨拳头，还能挨刀。”

他的确能挨刀，谁也不能不承认这一点。

他至少已挨过四百七十二刀。

田思思笑道：“不错，你打他一拳，他也打了你一拳，本来没输赢的，只可惜他没有你这么样能挨打。”

秦歌笑道：“这道理你总算明白了。”

无色大师铁青着脸，慢慢地走了过来，冷笑道：“好，老僧倒要看看，你有多能挨？”

秦歌道：“你也想试试？”

无色大师道：“请！”

秦歌道：“好！”

他拳头立刻飞出，用的还是和刚才一样的招式。

无色大师沉腰坐马，左手往上一格，右手已跟着反击而出。

这一招也和那中年僧人刚才使的一模一样。

可是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没有；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

无色大师身材和拳头虽都比那中年僧人小得多，但这一招神充气足，劲力内蕴，就算是块大木头，也要被打得稀烂。

谁知秦歌这一次竟不挨打了。

他身子突然跃起，凌空一个翻身，已经从无色大师头顶上掠过，并指如剑，急点无色大师脑后的“玉枕穴”。

这一招不但险绝、妙绝，而且出手又准又快，已和刚才那种硬拼硬的招式完全是另一回事。

无色大师低叱道：“好！”

叱声中，大仰身，铁板桥，“叮叮当”一串响，铁念珠套向秦歌手腕。

秦歌双腿往后一踢，身子就突然移开三尺，脚尖在一个人肩上一点，跟着就冲天飞起。

谁知无色大师的铁念珠也跟着脱手飞出，风声急厉，如金刃破风。

秦歌的退势再急，总也不如铁念珠的去势急。

就算他真的能挨，但被这铁念珠打在身上──无论打在什么地方，都不会很好受的。

田思思又已不禁惊呼出声，谁知在这时，突听“砰”的一声，屋顶上突然裂了个大洞。

一只手从洞里伸出来，一下子就将那串佛珠抄走。

无色大师怒喝道：“谁？”

屋顶有人笑道：“一个击敲和尚脑袋的人，尤其是多事的和尚。”

田思思大喜叫道：“莫让他走，也许他就是杀无名和尚的人。”

根本用不着她叫，无色大师一撩衣衫，孤鹤冲天，旱地拔葱式，人已如一只飞鹤似的自屋顶的大洞里穿了出去。

就在这同一刹那，屋顶上又飞下十几点寒星，“叮！叮！叮！”一连串急响，屋子里所有的灯光全都已被击灭。

黑暗中人群大乱。

幸好田思思早已认准了秦歌落下来的地方，立刻冲了过去，低叫道：“你在哪里？”

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田思思道：“我们犯不上跟他们打这场糊涂官司，走吧。”

秦歌的声音道：“现在就走，岂非被人认定了是凶手？”

田思思道：“你不走别人更认定你是凶手。”

秦歌叹了口气，道：“好，走就走。”

门是开着的。

门外有星光射入。

田思思拉住秦歌冲了过去，突见一个人迎面挡在门口，手里提着柄快刀，满脸大胡子，厉声喝道：“这两人想溜，快来挡住！”

喝声中，一刀往秦歌砍了过来。

秦歌冷笑，突然冲过去，迎着刀光冲过去。

他什么都怕，就是不怕刀。

多快的刀都不怕。

那大胡子反而慌了，一刀还未砍下，手里的刀已被秦歌劈面夺走。

第二十三章 高 手

01

只见刀光一闪。

刀光就贴着大胡子的面前飞过。

大胡子只觉脸上一凉，吓得心胆皆丧，不由自主伸手往脸上一摸，下巴上好像是光溜溜的。

再见眼前黑丝飞舞，原来是他的胡子。

他脸上的大胡子竟已被人一刀剃得精光。

好快的刀，好妙的刀。

大胡子的腿都软了，一跤坐在地上。

只听田思思的笑声从门外传来，吃吃地笑着道：“我早就说过，金大胡子是没有胡子的。”

秦歌大笑道：“连一根胡子也没有。”

02

现在胡子总算没有问题了。

但和尚呢？

和尚究竟是谁杀的？是不是从屋顶上伸出手来的那个人？

他为什么要杀和尚！为什么要救秦歌？

他又是谁呢？

看来这些问题并不是很快就会解决的，要解决也很不容易。

星光满天。

田思思停下来，喘着气。

这里总算再也看不见和尚，看不见大胡子了。

田思思看看秦歌的脸，忽然笑道：“幸好你没有留胡子，你运气真不错。”

秦歌道：“我运气还不错？”

田思思道：“你若留了胡子，我一定把它一根根地拔下来。”

她忽又皱起眉，道：“你认不认得那大胡子？”

秦歌道：“非但不认得，连见都没见过。”

田思思道：“我也没见过，我见过的人里面，胡子最多的，也没有他一半那么多。”

秦歌看了看手里的刀，忍不住笑道：“幸好这把刀很快，否则还真不容易一下子把他的胡子剃下来。”

田思思也笑了，道：“想不到你除了挨打的本领外，刀法也不错。”

秦歌道：“一个人若挨了四百七十二刀，刀法怎么样也错不了的。”

田思思叹了口气，道：“但那老和尚也实在厉害，看起来就像是只皮猴子似的，想不到竟那么难对付。”

秦歌道：“少林寺上上下下，几千个和尚，连一个好对付的都没有，何况他还是那几千个和尚里面，最难对付的一个。”

田思思道：“他真的是少林第一高手？”

秦歌道：“就算不是第一，也差不远了。”

田思思叹道：“这就难怪连你都不是他的对手了。”

秦歌瞪眼道：“谁说我不是他的对手？”

田思思撇了撇嘴，道：“我也知道若不是有人救你，你已经……”

秦歌抢着道：“那不能算数。”

田思思道：“为什么？”

秦歌道：“因为他用了兵刃，我却是空手的，先就已吃了亏。”

田思思道：“他用的也不过是串念珠而已。”

秦歌道：“那念珠就是他的兵器，出家人走在外面，总不好意思拿刀带剑的，尤其是他这种身份地位的和尚，所以只有用这种不像兵器的兵器。”

田思思眨眨眼，道：“他若也空手呢？你就能击败他？”

秦歌笑了笑，道：“至少总差不多。”

田思思道：“少林派是武林正宗，几百年来，还没有一派的名声能盖过它的，你武功既然和少林的第一高手差不多，岂非已天下无敌？”

秦歌道：“嘿嘿！哈哈！”

田思思道：“嘿嘿哈哈是什么意思？”

秦歌笑道：“就是我并不是天下无敌的意思。”

田思思也笑了，道：“你总算很老实。”

秦歌叹了口气，道：“大侠不能不老实。”

田思思道：“依你自己看，世上有几个人武功比你高？”

秦歌想了想，道：“不多。”

田思思道：“不多是什么意思？”

秦歌道：“不多就是也不少的意思。”

田思思道：“究竟有几个？”

秦歌想了想，道：“听说东海碧螺岛，翡翠城的城主，剑法之快，天下无双。”

田思思道：“他算不算天下第一？”

秦歌道：“不算。”

田思思道：“谁能算天下第一？”

秦歌道：“小李飞刀！”

说出这四个字时，甚至连他脸上都不禁显出景仰敬重之色。

无论谁提起“小李飞刀”这名字时，都不能不佩服的。

不佩服的人早已全都“再见”了。

田思思也不禁为之动容，道：“你说的是不是李寻欢李探花？”

秦歌叹道：“除了他还有谁？”

田思思道：“听说他归隐已久，现在难道还在人世？”

秦歌道：“当然还在，这种人永远都在的。”

他说得不错。

有种人好像永远都不会死的，因为他们永远活在人们心里。

田思思道：“我们不算那些已归隐的人，只算现在还在江湖中走动的。”

秦歌道：“那就不太多了。”

他想了想，又接着道：“少林掌门无根，内力之深厚，无人可测。”

田思思道：“你跟他交过手了？”

秦歌道：“没有，我不敢。”

田思思嫣然道：“好，算他一个。”

秦歌道：“还有武当的飞道人，巴山剑客顾道人，大漠神龙……这些人我也最好莫要跟他们交手。”

田思思道：“只有这几个？”

秦歌道：“除此之外，至少还有一个。”

田思思道：“谁？”

秦歌道：“刚才救我的人。”

田思思道：“那人你连看都没有看见，怎么知道他武功高低？”

秦歌道：“他在屋顶上，能一伸手就穿过屋顶，而且刚巧接住无色大师的念珠，就凭这一手，我根本就比不上。”

田思思也不能不承认，点头道：“这一手实在很了不起。”

秦歌道：“还有一手。”

田思思道：“是不是打灭灯光的那一手？”

秦歌道：“不错，那样的暗器功夫，简直已无人能及。”

田思思道：“你想，无色和尚是不是他杀的？”

秦歌叹道：“我只知道，那和尚不是我杀的。”

田思思道：“那些人跟我们无冤无仇，连面都没见过，为什么一定要冤枉我们呢？”

秦歌沉吟道：“他们用的也许是嫁祸江东之计。”

田思思皱了皱眉，道：“嫁祸江东之计？”

秦歌道：“这句话的意思你不懂？”

田思思道：“我当然懂，你是说他们想要无名和尚死，却又怕少林派的人来复仇，所以才想出这法子来嫁祸给你。”

秦歌道：“差不多就是这么回事。”

田思思道：“但‘他们’究竟是些什么人呢？为什么一定要无名和尚死？”

秦歌道：“你知不知道‘少林派’这三个字的意思？”

田思思道：“我知道！”

她应该知道。

数百年来，“少林派”这三个字在江湖人心目中，就等于是“武林正宗”的意思。

所以只要是正常的人，谁也不愿意去冒犯他们的。

秦歌道：“你知不知道这无名和尚在少林寺中的地位？”

田思思道：“他地位好像不低。”

秦歌叹了口气，道：“何止不低而已。”

田思思道：“听说少林寺中地位最高的，除了掌教方丈之外，就是两大护法。”

秦歌道：“严格说来，不是两大护法，而是四大护法。”

田思思道：“究竟是两大？还是四大？”

秦歌道：“最正确的说法，是两大两小。”

田思思笑了，道：“想不到做和尚，也像做官一样，还要分那么多阶级。”

秦歌道：“人本来就应该有阶级。”

田思思道：“但我却认为每个人都应该是同样平等的，否则就不公平。”

秦歌道：“好，我问你，一个人若是又笨又懒，一天到晚，除了吃饭睡觉外，什么事都不做，他会变成个什么样的人？”

田思思道：“要饭的。”

秦歌道：“还有另外一个人，又勤俭、又聪明、又肯上进，他是不是也会做要饭的？”

田思思道：“当然不会。”

秦歌道：“为什么有人会做要饭的？有人却活得很舒服呢？”

田思思道：“因为有的人笨，有的人聪明，有的人勤快，有的人懒。”

秦歌道：“这样子是不是很公平？”

田思思道：“很公平。”

秦歌道：“人，是不是应该有阶级？”

田思思道：“是。”

秦歌道：“每个人站着的地方，本来都是平等的，只看你肯不肯往上爬，你若站在那里乘凉，看着别人爬得满头大汗，等别人爬上去之后，再说这世界不平等、不公平，那才是真正的不公平。”

他慢慢地接着道：“假如每个人都能明白这道理，世上就不会有那么多仇恨和痛苦存在。”

田思思凝视着他，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道：“我忽然发现你讲话愈来愈像一个人了。”

秦歌道：“像谁？”

田思思摇了摇头，叹息着道：“你不会认得他的。他……”

她咬住嘴唇，没有再说下去。但却在心里问自己：“那大头鬼为什么连人影都不见了，我以后还会不会再见到他？”

秦歌忽又道：“我们刚才说到哪里了？”

田思思红着脸笑了笑，道：“我们在说少林寺的护法，有两大两小。”

秦歌道：“两大护法的意思，就是说这两人年纪都已不小，而且修为甚深，所以不到万不得已时，绝不过问人间事。”

田思思道：“两小护法呢？”

秦歌道：“这两位护法的年纪通常都还在壮年，少林寺真正管事的人就是他们，所以这两人非但一定极精明公平，武功也一定很高。”

田思思道：“这么样说来，原来两小护法也并不小。”

秦歌点点头，道：“那无名和尚本来就是少林寺的护法，也就是当今掌门方丈的小师弟。”

田思思道：“看起来他倒不像有这么大来头的。”

秦歌道：“数百年来，敢杀少林寺护法的，只有一种人。”

田思思道：“哪种人？”

秦歌道：“疯人。”

田思思失笑道：“你难道认为那些人都疯了？”

秦歌道：“疯人却有两种。”

田思思道：“哪两种？”

秦歌道：“一种是自己要发疯，一种是被别人逼疯的。”

田思思眼珠子转动，道：“你以为他们是被无名和尚逼疯的？”

秦歌道：“一定不会错。”

田思思道：“无名大师为什么要逼他们？”

秦歌道：“因为这和尚喜欢多事。”

田思思道：“他既然是少林寺的护法，为什么还要多事？”

第二十四章 谁是高手

01

秦歌道：“我只说他本来是少林寺的护法。”

田思思道：“本来是，现在可不是了？”

秦歌道：“六七年前就已不是。”

田思思道：“是不是被人家赶了出来？”

秦歌道：“也不是，是他自己出走的。”

田思思道：“好不容易才爬到那么高的地位，为什么要走呢？”

秦歌道：“因为少林寺太冷，他的心却太热。”

田思思道：“出家人是不是不能太热心？”

秦歌道：“所以他宁可下地狱。”

田思思也叹了口气，道：“我现在才总算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秦歌道：“哦？”

田思思道：“有种人下地狱并不是被赶下去的，而是他自己愿意下去救别人。”

秦歌微笑道：“你能明白这句话，就已经长大了很多。”

田思思撅起嘴，道：“我本来就已是个大人了。”

秦歌道：“你本来也不过是位大小姐，现在才能算是个大人。”

田思思没有再说什么。

因为她自己也已发现，这几天来她实在已长大了很多——甚至好像比以前那十几年长得还多些。

她已懂得“大小姐”和“大人”之间的距离。

这距离本是一位大小姐永远不会懂得的。

过了很久，她忽又问道：“刚才那老和尚说了句很奇怪的话，不知道你听懂了没有？”

秦歌道：“老和尚说的话，十句里总有七八句是奇奇怪怪的。”

田思思道：“但那句话特别不一样。”

秦歌道：“哪句？”

田思思道：“其实也不能算是一句话，只是两个字。”

秦歌道：“两个字？”

田思思道：“山流。”

一听到这两个字，秦歌的表情果然变得有点不同了。

田思思道：“那老和尚说无名和尚应该下地狱，因为他已入了山流，你听见了没有？”

秦歌点点头。

田思思道：“山流是什么意思？”

秦歌沉默了很久，才缓慢道：“山流就是一群人。”

田思思道：“一群人？”

秦歌道：“一群朋友，他们的兴趣相同，所以就结合在一起，用‘山流’这两个字做他们的代号。”

田思思道：“他们的兴趣是什么？”

秦歌道：“下地狱。”

田思思道：“下地狱救人？”

秦歌道：“不错。”

田思思道：“在他们看来，赌场也是地狱，他们要救那些已沉沦在里面的人，所以才要把赌场改成和尚庙？”

秦歌道：“和尚庙至少不是地狱，也没有可以烧死人的毒火。”

田思思道：“但他这么样做，开赌场的人却一定会恨他入骨。”

秦歌道：“不错。”

田思思道：“所以那些人才想要他的命。”

秦歌道：“不错。”

田思思道：“江湖中的事，我也听过很多，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山流’这两个字？”

秦歌道：“因为那本来就是种很秘密的组织。”

田思思道：“他们做的又不是见不得人的事，为什么要那么秘密？”

秦歌道：“做了好事后，还不愿别人知道，才是真正的做好事。”

田思思道：“但真正要做好事，也并不太容易。”

秦歌道：“的确不容易。”

田思思道：“要做好事，就要得罪很多坏人。”

秦歌道：“不错。”

田思思道：“坏人却不太好对付的。”

秦歌叹道：“所以他们无论做什么事，都要冒很大的险，一不小心就会像无名和尚那样，不明不白地死在别人手上。”

田思思道：“但他们还是要去做，明知有危险也不管？”

秦歌道：“无论多困难、多危险，他们都全不在乎，连死都不在乎。”

田思思叹了口气，眼睛却亮了起来，道：“不知道以后我有没有机会认得他们。”

秦歌道：“机会只怕很少。”

田思思道：“为什么？”

秦歌道：“因为他们既不求名，也不求利，别人甚至连他们是些什么人都不知道，怎么去认得他们？”

田思思道：“你也不知道他们是些什么人？”

秦歌道：“到现在为止，我只知道一个无名和尚，若非他已经死了，无色只怕还不会泄露他的身份。”

田思思道：“除了他之外，至少还有个秀才，有个道士。”

秦歌点点头，道：“他们当然可能是山流的人，但也可能不是，除非他们自己说出来，谁也不能确定。”

田思思沉吟着，道：“这群人里面既然有和尚，有道士，有秀才，也就可能有各种奇奇怪怪的人。”

秦歌道：“不错，听说山流之中，分子之复杂，天下武林江湖没有任何一家帮派能比得上。”

田思思道：“这些人是怎么会组织起来的呢？”

秦歌道：“因为一种兴趣，一种信仰。”

田思思道：“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

秦歌道：“除此之外，当然还有一个能组织他们的人。”

田思思道：“这人一定很了不起。”

秦歌道：“一定。”

田思思眼睛又发出了光，道：“我以后一定要想法子认得他。”

秦歌道：“你没有法子。”

田思思道：“为什么？”

秦歌道：“因为根本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田思思眼波流动，道：“所以，任何人都可能是他。”

秦歌道：“不错。”

田思思盯着他，道：“你也可能就是他。”

秦歌笑了，道：“我若是他，一定告诉你。”

田思思道：“真的？”

秦歌笑道：“莫忘了我们是好朋友。”

田思思叹了口气，道：“只可惜你不是。”

秦歌道：“我也不是山流中的人，因为我不够资格。”

田思思道：“为什么不够资格？”

秦歌道：“要入山流，就得完全牺牲自己，就得要有下地狱的精神，赴汤蹈火也万死不辞！”

田思思道：“你呢？”

秦歌叹道：“我不行，我太喜欢享受。”

田思思嫣然道：“而且你也太有名，无论走到哪里去，都有人注意你。”

秦歌苦笑道：“这正是我最大的毛病。”

田思思叹道：“他们选你做替死鬼，想必也正是为了你有名，既然无论什么地方都有人认得你，你就算想跑，也跑不了。”

秦歌苦叹道：“人怕出名猪怕肥，这句话真他妈的对极了。”

田思思道：“现在非但少林派的人要找你，山流的人也一定要找你。”

秦歌道：“山流的人比少林派还可怕。”

田思思道：“你这么样一走，他们更认定你就是凶手了。”

秦歌只有苦笑。

田思思看着他，又忍不住长长叹息了一声，垂下头道：“我现在才知道我做错了一件事。”

秦歌道：“什么事做错了？”

田思思道：“刚才我不该叫你跑的。”

秦歌道：“的确不该。”

田思思咬着嘴唇，道：“但你为什么要跟着我走呢？”

秦歌道：“也许我并不是为了你而走的呢？”

田思思道：“不是为了我，是为了谁？”

秦歌道：“刚才救我的那个人。”

田思思道：“你知道他是谁？”

秦歌点点头道：“除了他之外，天下所有的人加起来，也未必能拉我走。”

田思思道：“为什么？”

秦歌道：“因为我心里真正佩服的，只有他一个人。”

田思思张大了眼睛，道：“想不到你居然也有佩服的人。”

秦歌道：“像他那样的人，你想不佩服他都不行。”

田思思道：“他是个怎么样的人？”

秦歌道：“一个叫你不能不佩服的人。”

田思思道：“他究竟是谁？”

秦歌笑了笑，笑得好像很神秘。

田思思目光闪动，道：“是不是柳风骨？”

秦歌不开腔。

田思思道：“是不是岳环山？”

秦歌还是不开腔。

田思思道：“你为什么不开腔？”

秦歌笑了，道：“你认不认得他们？”

田思思道：“现在还不认得。”

秦歌道：“我也不认得。”

田思思好像很意外，道：“你怎么会连他们都不认得？”

秦歌微笑道：“因为我很走运。”

田思思瞪了他半天，忽然撇了撇嘴，冷笑道：“现在我知道你佩服的人是个怎么样的人了。”

秦歌道：“哦？”

田思思道：“他一定是个不如你的人，所以你才会佩服他。”

她不让秦歌开口，又抢着说道：“男人在女人面前称赞另一个男人的时候，那人一定是个比不上他的人，就好像……”

秦歌也抢着道：“就好像女人在男人面前称赞另一个女人时，那女人一定比她丑，是不是？”

田思思忍不住笑道：“一点也不错。”

秦歌笑道：“你这就是以小女人之心，度大男子之腹。”

田思思叫了起来，道：“男人有什么了不起？”

秦歌道：“男人本来也没什么了不起，只不过他若肯在女人面前称赞另一个男人时，那人就一定很了不起。”

02

男人有很多事都和女人不同──这道理无论男人也好，女人也好，只要是个人，都知道的。

这其间的分别并不大，却很妙。

你若是男人，最好懂得一件事。

若有别的男人在你面前称赞你，不是已将你佩服得五体投地，就是将你看成一文不值的呆子，而且通常都另有目的。

但他若在你背后称赞你，就是真的称赞了。

女人却不同。

你若是女人，也最好明白这一件事：

若有别的女人不管是在你面前称赞你也好，在你背后称赞你也好，通常却只有一种意思──

那意思就是她根本看不起你。

她若在你背后骂你，你反而应该觉得高兴才是。

还有件事很妙。

当一个男人和女人单独相处时，问话的通常都是女人。

这种情况男人并不喜欢，却应该觉得高兴。

因为女人若不停地问一个男人各种奇奇怪怪的问题，无论她问得多愚蠢，都表示她至少并不讨厌你。

她问的问题愈愚蠢，就表示她愈喜欢你。

但她若连一句话都不问你，你反而在不停地问她。

那就糟了。

因为那只表示你很喜欢她，她对你却没有太大的兴趣。

也许连一点兴趣都没有──一个女人若连问你话的兴趣都没有了，那她对你还会有什么别的兴趣？

这情况几乎从没有例外的。

现在也不例外。

田思思是女人，她并不讨厌秦歌。

所以她还在问：“你佩服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这问题本来很简单，很容易回答。

妙的是秦歌偏偏不肯说出来。

03

男人和女人有很多地方不同，城市和乡村也有很多地方不同。

在很多喜欢流浪的男人心目中，“城市”最大的好处就是，无论到了多晚，你都可以找到个吃东西的地方。

那地方当然不会很好。

就正如一个可以在三更半夜找到的女人，也绝不会是好女人一样。

但“有”总比“没有”好，好得多了。

04

就算在最繁荣的城市里，也会有很多空地，为了一些莫名其妙的原因，被人空置在那里。

这些地本来当然是准备用来盖房子、做生意的，谁也弄不清后来房子为什么没有盖起，生意为什么没有做成。

到后来人们甚至连这块地的主人是谁，都渐渐弄不清了。

大家只知道那里有块没有人管的空地，无论谁都可以到那里去放牛，去养猪，去打架，去杀人──甚至去撒尿。

只有脑筋动得特别快的人，才会想到利用这空地去赚钱。

用别人买来的地方去赚钱，当然比较轻松愉快，却也不是件容易事。

因为你不但要脑筋动得比别人快，拳头也得比别人硬些。

这摊子就在一块很大的空地上。

田思思问过秦歌：“你要带我到哪里吃东西去？”

秦歌道：“到七个半去。”

田思思道：“七个半是什么意思？”

秦歌道：“七个半就是七文半钱，七个半大钱。”

田思思道：“那地方就叫七个半？”

秦歌点点头，笑道：“那地方的老板也就叫作七个半。”

田思思道：“这人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名字？”

秦歌道：“因为别人剃头要十五文钱，他却只要七文半。”

田思思道：“为什么呢？”

秦歌道：“因为他是个秃子。”

田思思也笑了。

秦歌道：“这人在市井中本来已很有名，后来又在那里摆了个牛肉摊子，无论牛肉面也好，猪脚面也好，都只卖七个半大钱一碗，到后来生意做出了名，人当然就更出名，这里出来混混的人，不知道七个半的只怕很少。”

田思思道：“那里的生意很好？”

秦歌道：“好极了。”

这摊子的生意的确好极了。

田思思从未在三更半夜里，看到这么多人，也从未在同一个地方，看到这么多种不同的人。

几十张桌子都已坐满了，各式各样不同的人。

有人是骑马来的，有人是坐车来的，所以空地的旁边，还停着很多车马。

各式各样不同的车马。有的马车上，居然还有穿得很整齐、很光鲜的车夫在等着。

田思思实在想不通，这些人既然养得起这么漂亮的车马，为什么还要到这种破摊子上来，吃七个半大钱一碗的牛肉面？

一大片空地上，只有最前面吊着几个灯笼。

灯笼已被油烟熏黑，根本就不太亮，地方却太大，灯光照不到的地方，还是黑黝黝的，连人的面目都分辨不出。

灯光照不到的地方，远比灯光能照到的地方多。

田思思和秦歌在旁边等了半天，才总算在灯光照不到的地方找得张空桌子。

居然没有人注意到秦歌。

又等了半天，才有个阴阳怪气的伙计过来，把杯筷往桌子上一放。

“要不要酒？”

“要。”

“多少？”

“五斤。”

问完了这句话，这伙计掉头就走。

甚至连看都没有看他们一眼。

田思思怔住了，忍不住道：“这伙计好大的架子。”

秦歌笑笑，道：“我们是来吃东西的，不是来看人的。”

田思思道：“但他却没有问你要吃什么？”

秦歌道：“他用不着问。”

田思思道：“为什么？”

秦歌道：“因为这里一共只有四样东西，到这里来的人差不多都每样叫一碟。”

田思思皱眉道：“哪四样？”

秦歌道：“牛肉面、卤牛肉、猪脚面和红烧猪脚。”

田思思又怔了怔，道：“就只这四样？”

秦歌笑道：“就这四样也已经足够了，不吃牛肉的人，可以吃猪脚，不吃猪脚的人，可以吃牛肉。”

田思思叹了口气，苦笑道：“能想出这四样东西来的，倒真是个天才。”

也许就因为这地方只有这四种东西，所以人们才觉得新鲜。

秦歌道：“我知道他绝不是个天才。”

田思思道：“哦？”

秦歌道：“就因为他不是天才，所以才会发财。”

田思思又笑了。

她也不能不承认这话有道理。

但究竟是什么道理，她却不大清楚。

世上岂非本就有点莫名其妙的道理，本就没有人能弄得清楚。

没有摆桌子的地方，更暗。

田思思抬起头，忽然发现有好几条人影在黑暗中，游魂般地荡来荡去，既看不清他们的衣着，更辨不出他们的面目，只看得到一双双发亮的眼睛，就好像是在等着捉兔子的猎狗一样。

那种目光实在有点不怀好意。

田思思忍不住问道：“那些是什么人？”

秦歌道：“做生意的人。”

田思思道：“到这里来做生意？做什么生意？”

秦歌道：“见不得人的生意。”

田思思想了半天，才点了点头，却也不知道是真懂，还是假懂。

黑暗中不但有男人，还有女人。

这些女人在等着做什么生意？──这点她至少总算已懂得了。

然后她回过头，去看那比较亮的一边。

她看到各种人，有贫有富，有贵有贱。

差不多每个人都在喝酒──这就是他们唯一的相同之处；除此之外，他们就完全是从绝不相同的世界中来的。

然后她就看到刚才的伙计托着个木盘走了过来。

面和肉都是热的。

只要是热的，就不会太难吃。

但田思思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看看秦歌道：“你说这地方很出名？”

秦歌道：“嗯。”

田思思道：“就是卖这两种面出名的？”

秦歌道：“嗯。”

田思思四面看了一眼，忽然叹了口气，道：“我看这些人一定都有病。”

秦歌道：“哪些人？”

田思思道：“这些特地到这里来吃东西的人！”

秦歌将面碗里的牛肉一扫而光，才长长吐出口气，道：“他们没有病。”

田思思道：“这个人呢？”

她说的是她眼睛正在盯着看的一个人。

这人坐在灯光比较亮的地方，穿着件看来就很柔软，很舒服的淡青长衫，不但质料很高贵，剪裁得也很合身。

他年纪并不太大，但神情间却自然带着这种威严，就算坐在这种破桌子、烂板凳上，也令人不敢轻视。

田思思道：“这个人一定很有地位。”

秦歌道：“而且地位还不低。”

田思思道：“像他这种人，家里一定不会没有丫头、佣人。”

秦歌道：“非但有，而且还不少。”

田思思道：“他若想吃什么，一定会有人替他准备好的。”

秦歌道：“随时都有。”

田思思道：“那么，他若没有病，为什么要一个人半夜三更的到这种地方来吃东西呢？”

秦歌慢慢地喝了杯酒，又慢慢地放下酒杯，目光凝视着远方的黑暗，过了很久，才低低地叹息了一声，道：“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寂寞？”

田思思道：“当然知道，我以前就常常都会觉得很寂寞。”

秦歌道：“那时你在想些什么？”

田思思道：“我想东想西，想出来到处逛逛，想找个人聊聊天。”

秦歌忽然笑了，道：“你以为那就是寂寞？”

田思思道：“那不是寂寞是什么？”

秦歌道：“那只不过你觉得很无聊而已，真正的寂寞，不是那样子的！”

他笑了笑，笑得很凄凉，缓缓接着道：“真正的寂寞是什么样子？也许没人能说得出来，因为那时你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田思思在听着。

秦歌道：“你若经历过很多事，忽然发觉所有的事都已成了过去；你若得到过很多东西，忽然发觉那也全是一场空；到了夜深人静时，只剩下你一个人……”

他语声更轻、更慢，缓缓地接着道：“到了那时，你才会懂得什么叫寂寞。”

田思思眨了眨眼，道：“你懂得？”

秦歌好像没有听到她在说什么，又痴痴地怔了半天，才接着道：“那时你也许什么都没有想，只是一个人坐在那里发怔，只觉得心里空荡荡的，找不到着落，有时甚至会想大叫，想发疯……”

田思思道：“那时你就应该去想些有趣的事。”

秦歌又道：“人类最大的痛苦，也许就是永远无法控制自己的思想，你若拼命想去回忆过去那些有趣的事，但想到的却偏偏总是那些辛酸和痛苦，那时你心里就会觉得好像有根针在刺着。”

田思思笑道：“好像有根针在刺着？那只不过是文人们的形容而已……”

秦歌又喝了杯酒，道：“以前我也不信一个人的心真会痛，也以为那只不过是文人们的形容过甚，但后来我才知道，就算是最懂得修辞用字的文人墨客之流，也无法形容出你那时的感觉。”

他笑得更凄凉，接着道：“你若有过那种感觉，才会懂得那些人为什么要三更半夜的，一个人跑到这破摊子上来喝酒了。”

田思思沉默了半晌，道：“就算他怕寂寞，也不必一个人到这里来呀。”

秦歌道：“不必？”

田思思道：“他为什么不去找朋友？”

秦歌道：“不错，你痛苦的时候，可以去找朋友陪你；陪你十天，陪你半个月，但你总不能要朋友陪你一辈子。”

田思思道：“为什么？”

秦歌道：“因为你的朋友们一定也有他自己的问题要解决，有他自己的家人要安慰，绝不可能永远地陪着你。”

他又笑了笑，道：“何况你也不会真的愿意要你的朋友永远来分担你的痛苦。”

田思思道：“你至少可以花钱雇些人来陪你。”

秦歌道：“那种人绝不是你的朋友，你若真正寂寞，也绝不是那种人可以解除的。”

田思思眼珠子转了转，说道：“我知道另外还有种人。”

秦歌道：“哪种人？”

田思思道：“像张好儿那种人，她那地方至少比这里舒服多了。”

她又向那青衫人瞟了一眼，道：“像他那样的人，应该有力量到那里去的。”

秦歌道：“不错，他可以去，但那种地方若去得多了，有时也会觉得很厌倦，厌倦得要命。”

田思思道：“所以，他宁可一个人到这里来喝闷酒？”

秦歌道：“这里不止他一个人。”

田思思道：“但这里的人虽多，却没有他的朋友，也没有人了解他的痛苦，他岂非还是等于一个人一样？”

秦歌道：“那完全不同。”

田思思道：“有什么不同？”

秦歌道：“因为在这里他可以感觉到别人存在，可以感觉到自己还是活着的，甚至还会看到一些比他更痛苦的人……”

田思思道：“一个人若看到别人比他更痛苦，他自己的痛苦就会减轻么？”

秦歌道：“有时的确是的。”

田思思道：“为什么？人为什么要如此自私？”

秦歌苦笑道：“因为人本来就是自私的。”

田思思道：“我就不自私，我只希望天下每个人都快乐。”

秦歌长长叹息了一声，道：“等到你再长大些时，就会懂，这种想法是绝不可能实现的！”

田思思道：“人为什么不能快乐？”

秦歌道：“因为你若想得到快乐，就往往要付出痛苦的代价。你若得到了一些事，就往往会同时失去另外一些事……”

田思思道：“人为什么要这样想呢？为什么不换一种想法？”

她眼睛闪着光，又道：“你在痛苦时，若想到你也曾得到过快乐；失去了一些东西时，若想到你已得了另外一些东西，你岂非就会快乐得多？”

秦歌凝视着她，忽然笑了，举杯一饮而尽，道：“就因为世上还有你这么样想的人，所以这世界还是可爱的。”

到这里来的人，当然并不完全都因为寂寞。

秦歌道：“还有些人是因为白天见不得人，所以晚上到这里来活动活动；也有些人是因为觉得这地方不错才来的。”

田思思道：“真有人觉得这地方不错？”

秦歌道：“当然有，我就觉得这地方不错。”

田思思道：“你觉得这地方有哪点好？”

秦歌道：“这地方并不好，牛肉跟猪脚也并不好吃，但却有种特别的味道。”

田思思嫣然道：“什么味道？臭味么？”

秦歌道：“你若天天到大饭馆、大酒楼去，也会觉得没意思的，偶尔到这里来几次，就会觉得很新鲜，很好玩。”

田思思道：“是不是因为这地方特别适合心情不好的人？”

秦歌道：“也不是，那就好像……”

他笑了笑，接着道：“就好像你若每天守着自己的老婆，偶尔去找找别的女人，就算那女人比你老婆丑得多，你也会觉得有种新鲜的刺激。”

田思思故意板起了脸，道：“你怎么好意思在一个女孩子面前说这种话？”

秦歌笑道：“因为我知道你不会嫁给我的，一个男人若将一个女人当作朋友，往往就会忘记她是个女人了。”

田思思又笑了。

她笑得很甜，很愉快。

可是也不知为了什么，她心里忽然产生了一种说不出的惆怅，说不出的空虚，仿佛找不到着落似的。

秦歌本是她心目中的男人，但现在她也好像已渐渐忘记他是个男人了。

因为他已是她的朋友。

她真正需要的，并不是一个朋友，而是一个可以永远陪伴她、安慰她，可以让她躺在怀里的男人。

以后她是不是可以找到这种男人？

她不知道。

这种男人究竟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她也不知道。

也许她只有永远不停地去找，也许她永远找不到。

也许她虽已找到，却轻易放过了。

人们岂非总是会轻易放过一些他最需要的东西？直等他已失去了之后，才知道这种东西对他有多么重要。

“无论如何，那大头鬼总不是我要找的。”

田思思咬咬牙。

“他就算永远不来看我，我也没什么，就算是死了，我也不放在心上。”

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好像要强迫自己承认这件事。

但她也不能不承认，只有跟杨凡在一起的时候，她心里才不会有这种空虚惶恐的感觉。

她也许会气得要命，也许会恨得要命，但却绝不会寂寞的。

秦歌正看着她，忽然道：“你在想什么？”

田思思忽然端起酒杯，一口喝了下去，勉强笑道：“我在想，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来。”

秦歌道：“谁？”

田思思道：“你最佩服的那个人。”

秦歌微笑着，笑得好像很神秘，道：“那个人现在已经来了。”

田思思道：“在哪里？”

秦歌道：“你回头看看。”

第二十五章 神偷・跛子・美妇人

01

田思思立刻回过头。

一回头也就看到了杨凡。

杨凡还是老样子，大大的头，圆圆的脸，好像很笨很胖的样子。

但田思思现在居然一点也不觉得他难看了。

她只觉得心里忽然涌起了一阵温暖之意，非但温暖，而且愉快。

那种感觉，就好像一个人忽又寻回了他所失去的最心爱的东西一样。

她几乎忍不住要叫起来，跳起来。

但她却扭回了头，而且板起了脸。

因为杨凡好像并没有看见她，也没有注意她。

杨凡正在跟别的人说话。

在他心目中，全世界的人好像都比她重要得多。

田思思忽然一点也不空虚了，为什么？因为她已装了一肚子气，气得要命。

秦歌微笑着，道：“现在你总该知道他是谁了吧？”

田思思冷笑道：“我只知道你活见了大头鬼。”

她忍不住又问道：“你最佩服的人真是他？”

秦歌点点头。

田思思道：“刚才救你的人也是他？”

秦歌微笑道：“而且，昨天晚上怕你着凉的人也是他。”

田思思涨红了脸，道：“原来你看见了。”

秦歌道：“我只好装作没看见。”

田思思瞪着他，恨恨地道：“你们是不是早就认得的？”

秦歌道：“我若不认得他，就不会佩服他了。”

他微笑着，又道：“一个真正值得你佩服的人，总是要等到你已认得他很久，才会让你知道他是怎么样一个人的。”

杨凡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呢？

田思思本来知道得很清楚——

他是名门之子，也是杨三爷千万家财的唯一继承人，本来命中注定就要享福一辈子的。

可是他偏偏不喜欢享福。

很小的时候，他就出去流浪，出去闯自己的天下。

他拜过很多名师学武，本来是他师傅的人，后来却大都拿他当朋友。

吃喝嫖赌，他都可以算是专家。有一次据说曾经在大同的妓院连醉过十七天，喝的酒足够淹死好几个人。

但有时他也会将自己一个人关在和尚庙里，也不知他是为了想休息休息，还是在忏悔自己的罪恶。

他的头很大，脸皮也不薄。

除了吃喝嫖赌外，他整天都好像没什么别的正经事做。

这就是杨凡──田思思所知道的杨凡。

她知道得可真不少。

但现在她忽然发现，她认得他愈久，反而愈不了解他了。

这是不是因为她看得还不够清楚？

田思思瞪大了眼睛，看看杨凡。

他还站在那里跟别人说话。说话的声音很低，好像很神秘的样子。

他做事好像总有点神秘的味道。

跟他说话的这个人，本来是五六个人坐在那里的，也不知什么时候，别的人都走了，只剩下他一个还坐在那里吃面。

他肚子真不小，面前的空碗已堆了六七个。

杨凡走过来的时候，他还在那里啃猪脚，看见杨凡，就立刻站起来，说话的态度好像很恭敬。

除了田思思之外，每个人对杨凡好像都很尊敬。

但他们在那里究竟说什么呢？为什么唠唠叨叨的一直说个没完？

田思思忽然叫了起来，大声道：“杨凡，能不能先过来一下子？”

杨凡这才回头看了她一眼，好像还皱了皱眉。

跟他说话的那个人却赔着笑点了点头，又轻轻说了两句话，就一拐一拐地走了。

田思思这才发现他是个跛子──一个又高又瘦的跛子。

这人一定好几天没吃饭，所以捉住机会，就拼命拿牛肉面往肚子里塞。

田思思撇了撇嘴，冷笑道：“我真不懂，他跟这种人有什么话好说的。”

这句话没说完，杨凡已走过来，淡淡道：“你认得那个人？”

田思思道：“谁认得他？”

杨凡道：“你既然不认得他，怎么知道他是哪种人？”

田思思道：“他是哪种人，有什么了不起？”

杨凡道：“嗯，真没什么了不起，只不过他若想跟我说话，就是说三天三夜，我也会陪着他的。”

田思思的火更大了，道：“他说的话真那么好听？”

杨凡道：“不好听，但却值得听。”

他悠悠地接着道：“值得听的话，通常都不会很好听。”

田思思冷笑道：“有什么值得听的？是不是告诉你什么地方可以找得到女人？”

秦歌忽然笑了。

田思思回头瞪了他一眼，道：“你笑什么？”

秦歌笑道：“我在笑你们。”

田思思道：“笑我们？我们是谁？”

秦歌道：“就是你跟他。”

他微笑着，又道：“你们不见面的时候，彼此都好像想念得很，一见面，却又吵个不停……”

田思思板起了脸，大声道：“告诉你，我是我，他是他，八棍子也打不到一起去。”

她虽然板起了脸，但脸已红了。

杨凡忽然笑了笑，道：“八棍子也打不到一起去，九棍子呢？”

田思思狠狠道：“九棍子就打死你，打死你这大头鬼。”

话还没有说完，她自己也忍不住“扑哧”一笑，脸却更红得厉害。

你当真将一个女孩子，和一个八棍子也打不到一起去的男人拉到一起，她的脸绝不会发红只会发白。

她更不会笑。

田大小姐第一次觉得这破地方也有可取之处，至少灯火还不错。

她实在不愿意被这大头鬼看出她的脸红得有多么厉害。

那阴阳怪气的伙计，偏偏又在这时走了过来。

看见杨凡，他居然像是变了个人，脸上居然有了很亲切的笑容，而且还居然恭恭敬敬地弯了弯腰，赔着笑道：“今天想来点什么？”

杨凡道：“你看着办吧。”

伙计道：“还是老样子好不好？”

杨凡道：“行。”

伙计道：“要不要来点酒？”

杨凡道：“今天晚上我还有点事。”

伙计道：“那就少来点，斤把酒绝误不了事的。”

他又弯了弯腰，才带着笑走了。

田思思突又冷笑道：“这里一共才只有两样东西，吃来吃去都是那两样，有什么好问的？”

杨凡眨眨眼，道：“也许他只不过想听我说话。”

田思思道：“听你说话？有什么好听的？”

杨凡悠然道：“有很多人都说我的声音很好听，你难道没注意到？”

田思思立刻弯下腰，捧住肚子，做出好像要吐的样子来。

秦歌忽然又笑了。

田思思瞪眼道：“你又笑什么？”

秦歌道：“我忽然想起了一句话，这句话不但有趣，而且有理。”

田思思道：“什么话？”

秦歌道：“一个女人若在你面前装模作样，就表示她已经很喜欢你。”

田思思又叫了起来，道：“狗屁，这种狗屁话是谁说的？”

秦歌道：“杨凡。”

他笑着又道：“当然是杨凡，除了杨凡外，还有谁说得出这种话来。”

田思思眨了眨眼，板着脸道：“还有一个人。”

秦歌道：“谁？”

田思思道：“猪八戒。”

02

这次东西送来得更快，除了牛肉、猪脚外，居然还有各式各样的卤菜。

只要你能想得出的卤菜，几乎都全了。

田思思瞪着那伙计，道：“这里岂非只有牛肉跟猪脚？”

伙计道：“还有面。”

田思思道：“没别的了？”

伙计道：“没有。”

田思思几乎又要叫了，大声道：“这些东西是哪里来的？”

伙计道：“从锅里捞出来的。”

田思思道：“刚才你为什么不送来？”

伙计道：“因为你不是杨大哥。”

他不等田思思再开口，扭头就走。

这人若也是个女的，身上若没有这么多油，田大小姐早已一把拉住了他，而且还一定会好好教训他一顿。

只可惜他是个大男人，衣服上的油拧出来，足够炒七八十样菜。

所以田思思只有坐在那里干生气，气得发怔。

这大头鬼究竟有什么地方能够使人对他这么好？她实在不明白。

田思思怔了半晌，又忍不住道：“刚才那人叫你什么？杨大哥？”

杨凡道：“好像是的。”

田思思道：“他为什么要叫你杨大哥？”

杨凡道：“他为什么不能叫我杨大哥？”

田思思道：“难道他是你兄弟？”

杨凡道：“行不行？”

田思思冷笑道：“当然行，看来只要是个人，就可以做你的朋友，跟你称兄道弟。”

秦歌笑道：“但却一定要是个人，这点才是最重要的，因为有些人根本不是人。”

田思思瞪了他一眼，道：“你也是他兄弟？”

秦歌道：“行不行？”

田思思冷笑道：“当然行。你连说话的腔调都已变得跟他一模一样了，若非头太小了些，做他的儿子都行。”

秦歌道：“还有个人说话的腔调也快变得跟他一样了。”

田思思道：“谁？”

秦歌道：“你。”

世上的确有种人，一举一动都好像带着种莫名其妙的特别味道，就好像伤风一样，很容易就会传染给别人。

你只要常常跟他在一起，想不被他传染上都不行。

田思思忽然发觉自己的确有点变了，她以前说话的确不是这样子的。

一个女孩子是不是不应该这么样说话呢？

她还是没有想下去，忽然发现前面的黑暗中，有五六条人影走过去。

走在最前面的一个人，一拐一拐的，是个跛子。

田思思又忍不住问道：“这跛子也是你兄弟？”

杨凡道：“他不叫跛子，从来也没有人叫他跛子。”

田思思道：“别人都叫他什么？”

杨凡道：“吴半城。”

田思思道：“他名字叫吴半城？”

杨凡道：“他名字叫吴不可，但别人却都叫他吴半城。”

田思思道：“为什么？”

杨凡道：“因为这城里本来几乎有一半都是他们家的。”

田思思道：“现在呢？”

杨凡道：“现在只剩下了这一块地。”

田思思怔了怔，道：“这块地是他的？”

杨凡道：“不错。”

田思思道：“他已经穷成这个样子，为什么不将这块地收回去自己做生意？”

杨凡道：“因为他生怕收回了这块地后，一到了晚上就没地方可去。”

田思思道：“所以他宁可穷死，宁可看着别人在这块地上发财？”

杨凡道：“他并不穷。”

田思思道：“还不穷，要怎么样才算穷？”

杨凡道：“他虽然将半城的地全都卖了，却换来了半城朋友，所以他还是叫吴半城。”

秦歌道：“所以他还是比别人都富有得多。”

在某些人看来，有朋友的人确实比有钱的人更富有、更快乐。

田思思叹了口气，道：“这么样说来，他倒真是个怪人。”

杨凡道：“就因为他是个怪人，所以我才常常会从他嘴里听到些奇怪的消息。”

田思思眼睛亮了，道：“今天是不是又听到了些奇怪的消息？”

杨凡道：“朋友多的人，消息当然也多。”

田思思道：“你听到的是什么消息？”

杨凡道：“他告诉我，城外有座庙。”

田思思道：“你觉得这消息很奇怪？只有一辈子没看过庙的人，才会觉得这消息奇怪，可是连个猪都至少看到过庙的！”

杨凡也不理她，接着道：“他还告诉我，庙里有三个老和尚。”

田思思更失望，道：“原来这个猪非但没见过庙，连和尚都没见过。”

杨凡道：“他又告诉我，今天这座庙里竟忽然多了几十个和尚，而且不是老和尚，是新和尚。”

田思思的眼睛又亮了，几乎要跳了起来，道：“这座庙在哪里？”

杨凡淡淡道：“这消息既然并不奇怪，你又何必要问？”

田思思嫣然道：“谁说这消息不奇怪，谁就是猪。”

她忽然觉得兴奋极了。

庙里忽然多出来的几十个和尚，当然就是他们下午在赌场里看到的和尚。

其中当然有一个就是金大胡子。

只要能找到这些和尚，他们就可以证明今天下午发生的事不是在做梦，也不是胡说八道。

只要能证明这件事，就可以证明多事和尚不是秦歌杀的。

揭穿这阴谋的关键，就在那座庙里！

就连秦歌也忍不住问道：“这座庙在哪里？”

杨凡道：“在北门外。”

秦歌道：“这里岂非已靠近北门？”

杨凡道：“很近。”

田思思跳了起来，抢着道：“既然如此。我们为什么还不快去？还等什么？”

杨凡道：“等一个人。”

田思思道：“等谁？”

杨凡道：“一个值得等的人。”

田思思道：“我们现在若还不快点赶去，万一那些和尚又溜了呢？”

杨凡道：“他们若要溜，我也没法子。”

田思思道：“我们为什么不能快点赶去，为什么要等那个人？”

杨凡道：“因为我非等不可。”

田思思道：“他就有这么重要？”

杨凡道：“嗯。”

田思思坐下来，撅着嘴生了半天气，又忍不住问道：“他是不是又有什么很重要的消息要告诉你？”

杨凡道：“嗯。”

田思思道：“究竟是什么消息？”

这次杨凡连“嗯”都懒得“嗯”了，慢慢地喝了杯酒，拈起个鸭肫嚼着。

秦歌忽然笑道：“我看你近来酒量已不行了。”

杨凡笑了笑，道：“的确是少些了，但还是一样可以灌得你满地乱爬，胡说八道。”

秦歌大笑，道：“少吹牛，几时找个机会，我非跟你拼一下不可。”

杨凡道：“你记不记得上次我们在香涛馆，约好一人一坛竹叶青……”

在这种时候，这两人居然聊起天来了。

田思思又急又气，满肚子恼火，忽然一拍桌子，大声道：“你们既然是早就认得的，为什么一直不肯告诉我？”

杨凡道：“为什么一定要告诉你？”

秦歌笑道：“我们认得的人太多了，假如一个一个都要告诉你，三天三夜说也说不完。”

男人真不是好东西，昨天他们还装作好像不认得的样子，现在居然联合起阵线来对付她了。

最恼火的是，他们说的话，偏偏总是叫她驳不倒，答不出。

田思思忽然想起了田心。

这丫头一向能说会道，有她在旁边帮着说话，也许就不会被人如此欺负。

可是这死丫头，偏偏又连人影都看不见了。

田思思忽又一拍桌子，大声道：“我的人呢？快还给我。”

杨凡道：“你在说什么？”

田思思道：“你拐跑了我的丫头，还敢在我面前装傻？”

杨凡皱了皱眉，道：“我几时拐走她的？”

田思思道：“昨天，你从那赌场出去的时候，她岂非也跟着你走了？”

杨凡道：“你随随便便就让她一个人走了？”

田思思道：“我本来就管不住她。”

杨凡没有说话，脸色却好像已变得很难看。

田思思也发现他神色不像是在开玩笑了，急着问道：“你难道没有看见她？”

杨凡摇摇头。

田思思道：“你……你也不知道她在哪里？”

杨凡又摇摇头。

田思思突然手脚冰冷，嗄声道：“难道她……又被那些人架走了？”

一想起葛先生，她就手脚冰冷。

想到田心可能又已落到这不是人的恶魔手里，她连心都冷透了。

过了很久，她才挣扎着站起来。

杨凡道：“你要走？”

田思思点点头。

杨凡道：“到哪里？”

田思思咬咬嘴唇，道：“去找那死丫头。”

杨凡道：“到哪里去找？”

田思思道：“我……我先找张好儿，再去找王大娘。”

杨凡道：“就算她真在那里，你又能怎么样？”

田思思怔住。

田心若在那里，葛先生也可能在那里。

她一看见葛先生，连腿都软了，还能怎么样？

杨凡道：“我看你最好还是先坐下来等着……”

田思思大声道：“你究竟想等到什么时候？”

杨凡道：“等到人来的时候。”

田思思道：“人若不来呢？”

杨凡道：“就一直等下去。”

田思思恨恨叫道：“那人难道是你老子，你对他就这么服帖？”

只听身后一人淡淡道：“我不是他老子，最多也只不过能做他老娘而已。”

这声音嘶哑而低沉，但却带着种说不出的诱惑力。甚至连女人听到她的声音，都会觉得很好听。

田思思回过头，就看见了一个女人。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女人。

03

灯光照到这里，已清冷如星光。

她就这样懒懒散散地站在星光般的灯光下。

她脸上并没有带着什么表情，连一点表情都没有，既没有说话，也没有动，连指尖都没有动。

但也不知为了什么，田思思一眼看过去，只觉得她身上每一处都好像在动，每一处都好像在说话。

尤其是那双眼睛，蒙蒙眬眬的，半阖半张，永远都像是没睡醒的样子。

但这双眼睛看着你的时候，你立刻会觉得她仿佛正在向你低诉着人生的寂寞和凄苦，低诉着一种缠绵入骨的情意。

无论你是什么样的人，都没法子不同情她。

但等你想要去接近她时，她忽然又会变得很遥远，很遥远……

就仿佛远在天涯。

田思思从未见过这样的女人。

但她却知道，像这样的女人，正是男人们梦寐以求，求之不得的。

张好儿的风姿也很美。

但和这女人一比，张好儿就变得简直是个土头土脑的乡下小姑娘。

“原来杨凡等的就是她。”

第二十六章 酒与醉

田思思咬了咬牙，但却也不能不承认，她的确是个值得等的女人。

也值得看。

杨凡和秦歌的眼睛，就一直都在盯着她。

她懒懒散散地坐了下来，拿过杨凡面前的酒杯。

秦歌立刻抢着为她倒酒。

她举杯一饮而尽，喝得甚至比秦歌还快。

女人本不该这么样喝酒的。

可是她这样子喝酒，别人非但不会觉得她粗野，反而会觉得有种说不出的醉人风情，令人不饮自醉。

她一连喝了五六杯，才抬起头，向田思思嫣然一笑。

连笑容都是懒懒散散的，只有久已对人生厌倦的人，才会笑得如此懒散，又如此冷艳。

田思思抬起头，看看天上的星星。

看过她的眼睛再看星星，星光已失色。

她又在喝第七杯酒。

田思思咬着嘴唇，忍不住道：“这里有个人一直在等你。”

她的回答又是那懒懒散散的一笑。

田思思故意不去看她，冷冷道：“你们有什么重要的话，最好快说，我们也有很重要的事等着要做。”

杨凡忽然笑了笑，道：“王三娘的酒还没有喝够时，一向懒得说话的。”

看样子他倒很了解她。

田思思嘴唇已咬疼了，板着脸道：“她要等到什么时候才喝够？”

王三娘忽也淡淡一笑，道：“醉了时才够。”

田思思道：“醉了还能说话？”

王三娘手里拿着酒杯，目光凝注着远方，悠悠道：“我说的本就是醉话。”

田思思道：“想不到醉话也有人听。”

杨凡又笑了笑，道：“芸芸众生，又有谁说的不是醉话。”

王三娘忽又一笑，轻轻拍了拍杨凡的肩，嫣然道：“你很好，近来我已很少看见像你这样的男人了，难怪有人要为你吃醋了。”

田思思虽然在忍耐着，却还是忍不住道：“谁在吃醋？”

王三娘没有回答，却将一张脸迎向灯光，道：“你看见我脸上的皱纹了么？”

灯光凄清。

田思思虽未看清她脸上的皱纹，却忽然发现她的确已经显得很憔悴、很疲倦。

王三娘道：“灯下出美人，女人在灯光下看来，总是显得年轻些的。”

田思思道：“哦？”

王三娘淡淡笑道：“像我这种年纪的女人，有时还真难免会忍不住要吃醋，何况你这样的小姑娘呢？”

田思思又板起了脸，道：“你在说醉话？”

王三娘轻轻叹息了声，道：“醉话往往是真话，只可惜世上人偏偏不喜欢听真话。”

杨凡道：“我喜欢听。”

王三娘眼波流动，飘过他的脸，道：“你听到的话本不假。”

杨凡脸色仿佛变了变，道：“你已知道不假？”

王三娘慢慢地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杨凡也不再说话，只是直着眼睛在发怔，怔了很久，才长长吐出口气，道：“多谢。”

王三娘道：“你以后总有机会谢我的，现在……”

她忽又抬起头来向田思思一笑，道：“你们还是快走吧，莫让这位小妹妹等得着急……男人若要女孩子等，就不是好男人。”

田思思道：“女人若要男人等呢？”

王三娘道：“那没关系，只不过……”

田思思道：“只不过怎么？”

王三娘目光又凝注到远方，悠悠道：“只不过你最好记住，男人都没什么耐性，无论你多值得他等，他都不会等太久的。”

田思思沉默了下来。

她似已咀嚼出她话里一种说不出的辛酸滋味。

杨凡道：“我们走了，你呢？”

王三娘道：“我留在这里，还想喝几杯。”

秦歌抢着道：“我陪你。”

王三娘道：“为什么要陪我？”

秦歌也叹息了一声，道：“因为我知道一个人喝酒的滋味。”

那滋味并不好受。

王三娘却笑了笑，淡淡道：“无论是什么样的滋味，习惯了也就无所谓了，你不必陪我，你走吧。”

她又举起了酒杯。

忽然间，她就似已变得完全孤独。

也许无论有多少人在她身边，她都是孤独的。

杨凡也没有再说话，慢慢地站起来，向前面的黑暗挥了挥手。

黑暗中立刻闪出了一条人影。

谁也没有看清他是从哪里来的，他本身就像是黑暗的精灵。

那人影还站在那里，仿佛又落入黑暗中。

他向杨凡弯腰一礼后，就等在那里。

杨凡回头看着王三娘，道：“三娘，我再敬你一杯就走。”

王三娘幽幽道：“只望这不是最后一杯。”

杨凡道：“当然不是。”

王三娘举杯饮尽。

田思思忍不住道：“我们现在就走？”

杨凡点点头。

田思思道：“不等你们说完话？”

杨凡道：“话已说完了。”

田思思道：“只有那一句？”

杨凡仿佛在沉思，过了很久，才缓缓道：“有时只要一句话，就已胜过千言万语！”

他慢慢地走入黑暗里。

黑暗中那人影忽然凌空一个翻身，就像幽灵般消失。

杨凡已跟了过去。

秦歌和田思思只有立刻赶过去追。

追了很远，田思思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王三娘却没有回头。

田思思只能看到她纤秀苗条的背影。她的背似已有些弯曲，就仿佛肩上压着副很沉重的担子。

那是人生的担子。

她的背影看来竟是如此孤独，如此疲倦，如此寂寞。

杨凡在前面等着。

更前面的黑暗中，依稀可以分辨出有条人影，也在那里等着。

田思思终于赶了上来，轻轻喘息着，道：“你拼命追那个人干什么？”

杨凡道：“因为他是带路的。”

田思思道：“是那跛子要他带我们到那庙里去的？”

杨凡道：“不是跛子，是吴半城。”

田思思道：“看来他交游的确很广，居然认得这种人。”

杨凡道：“你知道他是哪种人？”

田思思摇摇头，道：“我只知道他轻功真不错。”

杨凡道：“还有呢？”

田思思道：“还有什么？没有了。”

杨凡笑了笑，忽然向前面那人影招了招手。

那人影立刻就轻烟般向他们掠了过来。

杨凡也已掠起，两人身形凌空交错，杨凡好像说了句话。

说话的声音很低，田思思也听不见他说的是什么。

就在这时，那人影已从她身旁掠过，轻快得就像是一阵风。

杨凡也回来了，正带着笑在看她。

田思思皱了皱眉，忍不住问道：“你们究竟在搞什么名堂？”

杨凡微笑道：“我只不过想要你看看，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田思思道：“那么你就该叫他站到我面前来，让我看得清楚些，现在我连他的脸是黑是白都没有看清楚。”

杨凡道：“他的脸没什么可看的，你应该看看他别的地方。”

田思思道：“什么地方？”

杨凡道：“譬如说，他的手。”

田思思道：“他的手又有什么好看的？难道他手上多长了几根指头？”

杨凡道：“手指头倒并不多，只不过多长了几只手而已。”

他看看田思思，忽又笑了笑，道：“你身上掉了什么东西没有？”

田思思看了看自己，道：“没有。”

杨凡道：“真没有。”

田思思叹了口气，苦笑道：“我身上根本已没什么东西可掉的。”

杨凡道：“头上呢？”

田思思道：“头上更没……”

她这句话没说完，就已怔住，因为她忽然发觉本来束起的头发，现在已披散了下来。

系住头发的那根带子，竟已不见了。

难道那人刚才从她身旁一掠而过时，就已将她头发上的带子解了下来？

她又不是死人，怎么会连一点感觉都没有？

杨凡微笑道：“现在你总该明白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了吧？”

田思思撅起了嘴，道：“我想不到你的朋友里，居然还有三只手。”

杨凡淡淡道：“何止三只手，他有十三只手。”

田思思冷笑道：“就算有十三只手，也只不过是个小偷。”

杨凡道：“这样的小偷你见过几个？”

田思思道：“一个也没见过──幸好没见过。”

那人影又在前面等着他们了，还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就好像从来也没有移动过。

田思思眨了眨眼，忍不住又道：“你能不能叫他再过来一下，我想看看他。”

杨凡悠然道：“既然只不过是个小偷，又有什么好看的。”

田思思道：“我……我想看看他究竟有几只手？”

杨凡道：“他的手你连一只也看不见。”

田思思又撅起嘴，道：“那么，我看看他的脸行不行？”

杨凡道：“不行。”

田思思道：“为什么不行？”

杨凡道：“没有人看见过他的脸。”

田思思道：“你呢？”

杨凡道：“我看过。”

田思思道：“为什么你能看，别人就不能看？”

杨凡道：“因为我是他的朋友。”

田思思瞪着他，恨恨道：“除了小偷和跛子外，你还有没有像样一点的朋友？”

杨凡道：“没有了。”

田思思忍住笑道：“龙交龙，凤交凤，老鼠交的朋友会打洞，这句话我们也听说过的，但你居然连一个像样的朋友都没有，我倒没想到。”

杨凡道：“我还有个更妙的朋友，别人知道了，说不定会笑掉大牙的。”

田思思道：“这人妙在哪里？”

杨凡道：“她什么地方都妙到极致了，最妙的是，除了闯祸外，别的事情她连一样都不会做。”

田思思忍不住笑道：“这人又是谁呢？”

杨凡道：“你。”

田大小姐简直连肚子都快被气破了。

还没有认得杨凡的时候，她从来也不明白，一个人怎么会被别人活活气死。

现在她总算明白了。

这大头鬼就好像天生是为了要来气她的。

最气人的是，除了对她之外，对别的人他全都很友善，很客气。

更气人的是，无论她说什么，他却连一点也不生气。

你说她还能有什么法子？

一个男人若真能把一个女孩子气得半死，他就算不太聪明，也已经很了不起。

只可惜这样的事并不多。

大多数男人都常常会被女孩子气得半死。

所以大多数女孩子都认为，男人才是天生应该受气的。

第二十七章 梵音寺

01

山坡。密林。

这座庙就在山坡上的密林里。

梵音寺。

夜色凄迷，但依稀还是可以分辨出这三个金漆已剥落的大字。

“十三只手”到了这里，人影一闪，就不见了。

虽然夜已很深，但佛殿上的长明灯总还是亮着的。

暗淡的灯光根本照不到高墙外，远远望过去，只见一片昏黄氤氲，也不知道是烟？是云？还是雾？

田思思暗中叹了口气，每次到了这种地方，不知为了什么，她心里就会觉得很不舒服。

她只觉得庙好像总是和死人、棺材、符咒、鬼魂……这些令人很不愉快的事连在一起的。

在庙里你绝对听不到欢乐的笑声，只能听到一些单调呆板的梵音木鱼，一些如怨妇低泣般的经文咒语，和一些如咒语经文般的哭泣。

她喜欢听人笑，不喜欢听人哭。

幸好现在什么声音也没有。

不幸的是，没有声音，往往就是种最可怕的声音。

杨凡的脸色也很凝重。

田思思本来以为他一定会要她和秦歌在外面等一等，让他先进去看看。

她当然一定会反对。

现在无论杨凡说什么，她都一定要反对。

谁知杨凡什么都没有说，就这样光明堂皇地走了过去。

田思思反而沉不住气了，忍不住道：“这座庙并不是什么很秘密的地方。”

杨凡回头看了看她，等她说下去。

田思思道：“那些人的关系却很大。”

杨凡道：“哪些人？”

田思思瞪了他一眼，道：“当然是金大胡子那些人，已经做了和尚的那些人。”

杨凡道：“哦？”

田思思道：“他们既然敢将这些人送到这庙里来，当然就会防备着我们找到这里来。”

杨凡道：“嗯。”

田思思道：“他们当然不能让我们找到这些人，所以……”

杨凡道：“所以怎么样？”

田思思道：“所以我认为这座庙里一定不简单，一定有埋伏。”

杨凡道：“有埋伏又怎么样？”

田思思道：“既然有埋伏，我们就不能这样子闯进去。”

杨凡道：“那我们不如回去吧。”

田思思道：“既已到了这里，怎么能回去！”

杨凡道：“既不能进去，又不能回去，你说该怎么办呢？”

田思思道：“我们先让一个人进去，看看里头的情况，其余两个人，留在外头接应。”

这主意本是她决心要反对的，现在她自己反而说了出来。

杨凡居然连一点反对的意思都没有，只淡淡地道：“你的意思是要谁先进去看看？”

这种话他居然好意思说得出来。

若是换了别的男人，在女人面前当然会自告奋勇抢着要去的。

田思思咬着嘴唇，回头看了看秦歌。

秦歌居然也连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本来很像个人的，但跟这大头鬼在一起之后，连他也变得不太像人了。

田思思恨恨道：“你说呢？你的意思是谁应该先进去看看？”

杨凡淡淡道：“这主意是你提出来的，当然是应该你去。”

这猪八戒居然好意思叫女人去闯头阵，叫女人去冒险！

田思思简直快要气疯了，狠狠跺了跺脚，道：“好，我去就我去！”

杨凡悠然道：“你进去后，就算遇着什么三长两短，我们还可以想法子去救你，我们若遇着危险，你就没法子救我们了。”

他做出这种见不得亲戚朋友的事，居然还能说得振振有词。

田思思连听都懒得听了，扭头就走。

这两个男人实在没出息，简直不是人，田大小姐实在连看都懒得再看他们一眼。

她头也不回地走了过去，穿过石径，走到这座庙的大门口，走上石阶。

她突然停了下来。

大门是关着的，但却关得不紧。

一缕缕淡黄色的烟雾，正缥缥缈缈地从门缝里飘出来。

庙里既然还有香火，就应该有人。

既然还有人，为什么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难道他们已看到田思思走过来，所以静静地在那里等着？

难道他们都已被人杀了灭口，都已变成死人？

田大小姐本来是一肚子火，现在却连一点火气都没有了，只觉得手脚冰冷，很想拉住一个男人的手。

尤其是杨凡的手。

他的手，好像永远都很温暖，很稳定，也很干净，正是女孩子最喜欢去拉的那种手。

只可惜这大头鬼现在已连鬼影子都看不见了。

秦歌也不见了。

田思思回过头，看了半天，也看不到他们。

她的手更冷，手心湿湿的，好像已有了冷汗，似乎已忍不住要大声叫出来。

可是田大小姐当然不能做这种事，她宁死也不愿在这猪八戒面前丢人。

在石阶上站了半天，田大小姐总算壮起了胆子，伸手去推门。

门是关着的，但却没有栓上。

田思思轻轻一推，门就开了，发出了“吱”的一声响。

好难听的声音，听得人连牙齿都酸了。

田思思咬着牙，走上最后一级石阶，先将头探进去看了看。

她什么也看不见。

院子里浮着一片淡黄色的烟雾，却也不知是烟，还是雾。

幸好佛殿里还隐隐有灯光照出来，灯光虽不亮，至少总比没有光好。

田思思长长吸进了一口气，一步步慢慢地走了进去。

她只希望莫要一脚踩在个死人身上。

02

院子里没有死人。

也没有活人。

穿过院子，佛殿里的灯光就显得亮了些。

佛殿里也没人，无论死活都没有，只有殿前的炉鼎中，正在散发着淡黄色的烟雾。

金大胡子那些人呢？

难道他们早已料到田大小姐会找到这里来，所以先开溜了？

田思思用力咬着牙，一步步走了过去，走得更慢。

她是怕看见个活人呢？还是怕看见个死人呢？

她自己也不清楚。

佛殿里的塑像却总是那种阴阳怪气，半死不活的样子，尤其在这种凄迷的烟雾里，看起来更令人觉得可怕。

田思思忽又想起葛先生。

葛先生正是这种阴阳怪气、半死不活的样子。

这些塑像中，会不会有一个就是他装成的？只等着田思思走过的时候，就会突然复活，突然跳起来，扼住她的咽喉，逼着她嫁给他？

想到这里，田思思两条腿都软了，好像已连站都站不住。

看到旁边好像有个方方的凳子，她就坐了下来。

这种时候她本来绝对不会坐下来的，就算坐下，也坐不住。

无论怎么说，这里绝不是个可以让人安心坐得下来的地方。

可是她的腿实在已发软，软得就像面条似的，想不坐下来都不行。

一阵风从外面吹进来，吹得佛殿里的烟雾缥缈四散，那些阴阳怪气、半死不活的泥像，在飘散的烟雾中看来，就像是忽然全都变成了活的，正在那里张牙舞爪，等着择人而噬。

田思思只觉得额角上正一粒粒地往外冒着冷汗。

“那死大头，居然真的让我一个人进来，他自己居然直到现在还人影不见。”

田思思愈想愈气，愈想愈恨，就在这时，她忽又发现了一件可怕的事。

她坐着的凳子竟好像在动，往上面动，就好像下面有个人将这凳子往上面抬似的。

她忍不住低下头看了看。

不看还好些，这一看，田大小姐全身的毛发都竖了起来。

她坐的并不是凳子，而是口棺材。

棺材也并不太可怕，可怕的是，这棺材的盖子正慢慢地掀起。

忽然间，一只手从棺材里伸出来，一把拉住了田思思的手。

手冷得像冰。

田思思全身都软了。

她本来是想冲出去的，但身子往前一冲，人就已倒下，几乎吓得晕了过去。

若是能真的晕过去，也许还好些。

只可惜她偏偏清醒得很，不但什么都看得见，而且什么都听得见。

棺材里不但有只手伸了出来，还有笑声传出来。

阴森森的冷笑，听起来简直就像是鬼哭。

田思思忽然用尽全身力气，大声道：“什么人躲在棺材里？我知道你是个人，你扮鬼也没有用的。”

她真能确定这只手是活人的手么？

第二十八章 意想不到的事

活人的手怎会这么冷？

棺材里忽然连笑声都没有了，只有她自己的叫声还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激荡着。

那种声音听来也像鬼哭。

田思思用尽平生力气，想甩脱这只手。

但这只手却像已粘住了她的手，她无论怎么用力也甩不脱。

她喘息着，全身的衣服都已被冷汗湿透。

这只手究竟是谁的手？

他既已伸出了手，为什么还不肯露面？

难道他根本就没有头，也没有身子，只有这一只冰冷的鬼手？

田思思正想再试一试，能不能把这只手从棺材里拉出来。

谁知她力气还没有使出来，这只手已使出了力气。

一股可怕的力量将她的人一拉，她简直连一点挣扎的法子都没有。

忽然间，她整个人已被这只手拉到棺材里去。

这下子无论谁都要被吓晕的。

只可惜她偏偏还是很清醒，清醒得可怕。

棺材里并非只有一只手，还有个人，有头，也有身子。

身子硬邦邦的，除了僵尸，连吊死鬼的身子也许都没有这么硬。

田思思一进了棺材，整个人就扑在这硬邦邦的身子上。

然后棺材的盖子就“砰”地落了下来。

灯光没有了，烟雾也没有了，剩下的只有一片黑暗，绝望的黑暗。

田思思的神志虽然还清醒着，但整个人却已连动都不能动。

她全身都已僵硬，甚至比这僵尸更冷、更硬。

这僵尸的手忽然抱住了她，紧紧地抱住了她，抱得她连气都透不过来。

她想叫，但喉咙却像是已被塞住。

她已气得要发疯，恨不得立刻死了算了。

只可惜死有时也不容易。

一连串冰冷的泪珠，已顺着她的脸流了下来。

还有谁会经过如此悲惨，如此可怕的遭遇，这种事为什么偏偏总是让她遇着。

这种事简直就像是个噩梦──永远不会醒的噩梦。

若是能放声痛哭，也许还好些，怎奈现在她竟连哭都哭不出，只能无声地流着泪。

这僵尸却又阴森森地笑了。

一阵阵热气随着他的笑声，喷在田思思耳朵上。

这僵尸居然还有热气！

田思思喉头僵硬的肌肉忽然放松，立刻用尽全身力气大叫了出来。

直等她叫得声嘶力竭时，这僵尸才阴恻恻地笑道：“你再叫也没有用的，这里绝没有人听见，连鬼都听不见。”

这声音又低沉，又单调，很少有人听见过如此可怕的声音。

但田思思却听见过。

她呼吸立刻停顿。

这并不是僵尸，是个人。

但世上所有的僵尸加起来，也没有这个人可怕。

葛先生。

她本来想说出这三个字来的，但喉咙里却只能发出一连串“咯咯咯”的声音。

葛先生大笑，道：“现在你总该已猜出我是什么人了，你还怕什么？”

田思思不是怕。

她的感觉已不是“怕”这个字所能形容。

葛先生的手在她身上滑动，慢慢地接着道：“莫忘了你答应嫁给我的，我就是你的老公，你跟你的老公睡在一起，还有什么好怕的？”

他的手就像是一条蛇，不停地滑来滑去。

他冰冷僵硬的身子，似乎也已活动起来。

田思思突然大叫，道：“放开我……放开我……”

葛先生道：“放开你？你想我会不会放开你？”

田思思道：“你想怎么样？”

她说出的声音忽然又变得很清楚。

一个人恐惧到了极点时，全身反而会莫名其妙地放松。

这是为了什么呢？谁也不懂，因为这种遭遇本就很少有人经历过。

葛先生悠然道：“我想怎么样？我只想跟你睡在一起，活着的时候既然不能睡在一张床上，只好等死了睡在一个棺材里。”

田思思道：“那么你为什么还不快杀了我？”

葛先生道：“你真的想死？”

田思思咬紧牙，道：“只要我死了，就随你怎么样对付我都没关系。”

葛先生道：“只可惜现在我还不想让你死。”

田思思道：“你……你要等到什么时候？”

葛先生道：“你猜呢？”

他的手已像蛇一般滑入田思思的衣服里。

两个人掉在一口棺材里，田思思就算还有挣扎躲避的力气，也根本就没有地方可躲。

她用力咬着嘴唇，已咬得出血。

痛苦使得她更清醒，她忽然长长叹了口气，道：“你真的想要我？”

葛先生道：“我为你花了多少心血，你总该明白的。”

田思思道：“你若真的想要我，就不该用这种法子。”

葛先生道：“我应该用什么法子？”

田思思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句话你总该听说过的。”

葛先生道：“你的意思是要我去向田二爷求亲？”

田思思道：“不错。”

葛先生道：“他若答应了呢，你是不是马上就肯嫁给我？”

田思思道：“当然。”

葛先生忽又笑了，道：“这就容易了！”

田思思道：“容易？”

葛先生笑道：“当然容易，我现在马上就去求亲。”

他居然答应得如此干脆，田思思又不禁怔住。

她实在想不通他凭什么觉得这件事很容易？凭什么如此有把握？

就在这时，她忽然觉得棺材在慢慢地往下沉。

她忍不住又问道：“你想带我到哪里去？十八层地狱？”

葛先生咯咯笑道：“那地方有什么不好？至少总比在天上暖和些，而且吹不到风，也淋不到雨。”

田思思道：“但我爹爹却绝不会在那里，无论是死是活，都绝不会在那里！”

葛先生冷冷道：“你还没下去过，怎知道田二爷不在那里？”

棺材还在往下沉，田思思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难道我爹爹也落入这恶鬼的手里，所以他才会如此有把握？”

绝不会的。

她只有想尽法子来安慰自己——

我爹爹可不是这么容易对付的人，绝不是！

想到田二爷一生辉煌的事迹，田大小姐才稍微安心了些。

就在这时，棺材已停下来。

然后棺材的盖子忽又掀起，一盏暗淡的灯光就随着照进了棺材里。

田思思又看到葛先生的脸。

他脸上还是那种阴阳怪气、半死不活的样子，连一点表情都没有。

就算真是个死人脸，也不会像这么样难看，这么样可怕。

一看到这张脸，田思思就不由自主闭起眼睛。

葛先生道：“你为什么不睁开眼睛来看看？”

田思思道：“看……看什么？”

葛先生道：“看看田二爷是不是在这里？”

他的手居然放松了。

田思思用尽全身力气跳起来，突又怔住，就像是一下子跳入了可以冷得死人的冰里。

她一跳起来，就看到了田二爷。

若不是自己亲眼看到，她死也不会相信田二爷真的在这里。

这里是个四四方方的屋子，没有门，也没有窗户，就像是口特别大的棺材。

灯光也不知是从哪里照出来的，惨碧色的灯光，也正如地狱中的鬼火。

前面居然还有几张椅子。

一个清癯的老人，坐在中间的一张椅子上，手里捧着碧绿的旱烟袋。

他背后站着个女人，正在为他轻轻地敲着背。

还有个女人居然就坐在他腿上，正在吹着纸媒，为他点烟。

田思思全身冰冷。

她当然认得这个人就是田二爷，也认得这管翡翠烟袋。

她小时也曾坐在田二爷腿上，为他点过烟。

无论谁在这种情况下，看到自己亲生的父亲，都会立刻扑过去的。

但田思思却只是站在棺材旁发抖。

因为她认得这两个女人。

站在背后为田二爷捶背的，竟是王大娘，坐在腿上的，竟是张好儿。

这不要脸的女人好像总喜欢坐在男人的腿上。

田思思不但全身发抖，连眼泪都已气得流了满脸。

田二爷看到她，却显得很开心，微笑着道：“很好，你总算来了。”

这就是一个做父亲的人，看到自己亲生女儿时说的话？

田思思满面泪痕，颤声道：“你……你知道我会来的？”

田二爷点了点头。

王大娘已咯咯地笑着道：“你来得正好，我们刚才还在说你。”

田思思咬着牙，道：“说我什么？”

王大娘笑道：“我们刚才正在替葛先生向田二爷求亲。”

田思思道：“他……他怎么说？”

王大娘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们两人可正是郎才女貌，天生的一对儿，你想他会怎么说呢？”

张好儿回眸一笑，嫣然道：“田二爷当然答应了，你们小两口就快过来谢谢我们这两位大媒吧。”

田思思瞪着眼睛，看看她的父亲，没有说话，也不动。

她整个人就像是忽然已麻木。

葛先生不知何时已站到她身旁，用手揽住了她的腰。

田思思眼睛发直，脸上忽然变得全无表情，冷冷道：“快把你的臭手拿开。”

葛先生微笑道：“现在父母之命已有了，媒妁之言已有了，你还怕什么羞？”

田思思也不理他，眼睛还是瞪着田二爷，忽然大声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王大娘娇笑道：“你看你，怎么连自己亲生的爹爹都不认得了？”

田思思忽然冲过去，嘶声道：“你究竟是谁？为什么要扮成我爹爹的样子？我爹爹呢？”

她身子刚冲出，已被葛先生拦腰抱起。

王大娘眼波流动，道：“你知道他不是田二爷？你怎么看出来的？”

田思思拼命挣扎大叫道：“我爹爹究竟在哪里，带我去找他！”

王大娘忽然沉下了脸，沉着道：“告诉你，从今以后，这个人就是田二爷，就是你爹爹，世上已只有这一个田二爷，绝没有第二个。”

田思思身子突然软瘫，终于忍不住放声痛哭了起来。

王大娘本来是在替“田二爷”捶着背，此刻忽然一个耳光掴在他脸上，冷冷道：“我已教过你多少遍，你怎么还是被她看出来了？”

这人哭丧着脸，道：“我……我也不知道。”

王大娘又是一个耳光掴去，道：“叫你少开口的，你为什么偏偏要多嘴？”

这人手捂着脸，道：“我刚才只不过说了一句话呀，我……我怎么知道……”

他的人忽然从椅子上滑了下去，跪倒在地上。

王大娘冷笑着从椅子后面走出来，目中已露出杀气。

葛先生忽然道：“留着他，这人以后还有用。”

王大娘冷笑着，突然一脚将这人踢得在地上直滚，厉声道：“不成材的东西，还不快给我滚到后面去……快……”

张好儿轻轻叹了口气，道：“我早就知道他扮不像的，就算他的脸跟田二爷有几分像，但田二爷那种派头，他怎么装得出来？”

王大娘用眼角瞟着她，似笑非笑地悠然道：“他当然骗不过你，但别人又不像你，都跟田二爷有一腿。”

张好儿也正在似笑非笑地瞪着她，道：“你是不是在吃醋？”

王大娘又笑了，道：“我吃的哪门子干醋？难道你现在还敢陪他去睡觉？”

田思思突又跳起来，咬着牙，道：“我爹爹现在究竟在哪里？你们就算不敢带我去见他，至少也该告诉我他在哪里？”

王大娘轻轻叹了口气，道：“我倒是真有点不敢带你去见他。”

田思思脸色更白，道：“为什么？”

王大娘淡淡道：“我问你的话，你还没有说完，我凭什么要告诉你？”

田思思道：“你问我什么？”

王大娘道：“你怎么看出那个人不是田二爷的？”

田思思冷笑道：“你难道看不出来？”

王大娘道：“他当然没有田二爷那种神情气派，一举一动也没有法子学得跟田二爷一模一样，可是他坐在这里连动都没有动，这里的灯光又这么暗，你怎么会一下子就看出来了？”

田思思迟疑着，终于大声道：“告诉你，我爹爹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抽过烟了，他近来身子不好，根本就不能抽烟。”

王大娘跟葛先生对望了一眼，两个人同时都点了点头。

田思思道：“我问你们的话呢？”

葛先生道：“你问什么？”

田思思道：“我爹爹……”

葛先生忽然打断了她的话，道：“你若想看到你爹爹，也容易得很，只要你嫁给我，我当然会带你回门去拜见老丈人的。”

田思思咬着牙，恨恨道：“我劝你还是赶快死了这条心。”

葛先生悠然道：“我这人就是不死心。”

田思思突又大叫，道：“不管你死心不死心，反正我死也不会嫁给你，就算我爹爹真的答应，我也宁可去死。”

葛先生道：“为什么呢？”

王大娘道：“是呀，你这是为什么呢？他年纪不大，既没有老婆，人品也不差，武功更是一等一的身手，又有哪点配不上你？”

田思思大叫道：“他凭哪点配得上我，他根本就不是人！”

张好儿眨着眼，忽然笑道：“我明白了，你一定是嫌他长得太丑。”

田思思道：“哼。”

王大娘走过来，拍了拍葛先生的肩，笑道：“你若是变得像样些，她也许就会嫁给你了。”

张好儿道：“是呀，十七八岁的小姑娘，有哪个不爱俏的。”

葛先生道：“你们要我变得俏些？”

张好儿道：“愈俏愈好。”

葛先生忽又笑了笑，道：“那也容易。”

他身子突然转了过去，过了半天，才又慢慢地转了回来。

张好儿拍手笑道：“果然变得俏多了，这样的男人，连我都喜欢。”

王大娘吃吃笑道：“看来田姑娘若还不肯嫁，她就要抢着嫁了。”

张好儿道：“一点也不错。”

田思思本来死也不肯去看这人一眼的，现在却忍不住抬起头。

她只看了一眼，又怔住。

葛先生果然已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

一个成熟、英俊、潇洒的中年人，带着某种中年人特有的魅力。

那正是最能使少女们动心的魅力。

田思思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了。

王大娘看着她，微笑道：“你难道从未听说易容术这件事？”

田思思听过。

但葛先生的脸上虽然没有任何表情，看来却不像是易容改扮过的样子。

这也许只不过因为她根本就没有仔细看过这个人。

她根本就不敢多看这个人一眼。

但他明明是一个好模好样的人，为什么偏偏要扮成那种不是人的样子呢？

是不是因为他不敢揭露自己真实的身份，所以不敢以真面目见人？

他真实的身份又是什么样的人呢？

田思思怀疑，但却已不再像以前那么恐惧。

葛先生现在的样子，无论谁看见都不会觉得恐惧的，他不但相貌英俊潇洒，笑容更温柔可亲。

他看着田思思，微笑道：“我现在总该已配得上你了吧？”

张好儿笑道：“像你这样子，就算真的是天女下凡，你也配得过了。”

田思思的心好像已有些动了，但忽又用力摇头，大声道：“不行！”

张好儿道：“为什么还不行？”

田思思道：“我连他是谁都不知道，怎么能嫁给他呢？”

张好儿道：“这倒也有理，像田大小姐这种身份，当然要嫁个有头有脸的人。”

王大娘截口笑道：“幸好我们这位葛先生也不是没来历的人，你们两位不但郎才女貌，而且也正是门当户对。”

田思思道：“哦？”

王大娘道：“你若知道他的真名实姓，说不定也会吓一跳的。”

田思思道：“哦？”

王大娘悠然道：“柳风骨这名字你听说过没有？”

柳风骨！

这人居然是江南第一名侠柳风骨！

田思思真的吓了一跳。

柳风骨也正是她心目中的大人物，她连做梦也想不到，这卑鄙下流又无耻的人，居然就是她心目中的大人物！

第二十九章 杨凡与柳风骨

01

若是换了以前，田大小姐说不定早叫了起来，跳了起来。

可是现在的田大小姐，已跟以前大不相同了。

这次她居然沉住了气，瞪着这个人，道：“你真的是柳风骨？”

柳风骨微笑着，道：“一点不假。”

田思思道：“你真的就是那个武功江南第一、机智天下无双的柳风骨？”

柳风骨笑道：“柳风骨只此一家，别无分号。”

他不但样子变了，连说话的声音都变了，变得又温柔，又有礼，而且居然还很风趣──至少他自己觉得很风趣。

田思思道：“你说你是柳风骨，但我又怎知道你是真是假呢？”

柳风骨淡淡一笑，身子突然凌空而起。

眼见他已快撞上屋顶，突然间双臂一张，人如燕子般翩翩向旁边飞了出去。

贴着屋顶飞了出去。

张好儿已娇笑着拍起手来。

王大娘道：“这正是轻功最难练的飞燕七式，也正是柳风骨的独门功夫。”

张好儿笑道：“用不着你说，田大小姐又不是不识货的。”

田思思当然识货。

她当然知道这种凌空变式的轻功，正是轻功中最高妙的一种。

她忍不住暗中叹了口气，看来这卑鄙下流无耻的人，的确就是她心目中的大人物。

柳风骨已轻飘飘地落在她面前，脸上的笑容还是那么温柔亲切，微笑着道：“现在你相信了么？”

田思思怔了半晌，忽然长长地叹息了一声，道：“我相信了，但却更不懂。”

柳风骨道：“不懂？什么事不懂？”

田思思道：“像你这么样的人，若是光明正大地来求亲，说不定我早就嫁给你了，为什么偏偏要兜这么大的圈子呢？”

柳风骨笑道：“你现在嫁给我也还不迟。”

田思思叹道：“现在已太迟了。”

柳风骨道：“为什么？”

田思思道：“因为……因为我已经有了心上人。”

柳风骨沉下了脸，冷冷道：“只可惜你那心上人是个永远见不得天日的凶手。”

田思思眨了眨眼，道：“你以为我说的是秦歌？”

柳风骨道：“难道不是？”

田思思眼睛好像在发着光，忽然冷笑，道：“你若以为我的心上人是秦歌，所以故意栽赃，说他是杀死多事和尚的凶手，那你就错了。”

柳风骨变了脸，道：“若不是秦歌是谁？”

田思思咬着嘴唇，道：“他虽然长得没有你好看，但却是个很聪明、很可爱的人。”

柳风骨沉声道：“你说的究竟是谁？”

田思思道：“他姓杨，叫杨凡。”

她故意用眼角偷偷去看柳风骨的表情，谁知柳风骨脸上连一点表情也没有。

田思思又道：“他不但是我自己很喜欢的人，而且也是我爹爹认定的女婿，所以我就算不想嫁给他都不行，除非……”

柳风骨道：“除非怎么样了？”

田思思淡淡道：“除非他愿意把我让给你。”

柳风骨沉吟着，道：“只要他肯让给我，你就肯嫁？”

田思思道：“不错。”

柳风骨道：“这次你绝不再反悔？”

田思思道：“绝不反悔。”

她说话的时候，心里已忍不住在偷偷地笑。

那大头鬼虽然也有可恨的地方，但却绝不会出卖朋友的。

何况，他表面的样子虽然装得很凶，其实心里说不定早已在偷偷地爱着她。

“他若知道我在这里，一定会不顾一切赶着来救我的。”

他岂非已救过她很多次？

想到这里，田思思心里就忍不住升起了一种温暖甜蜜之意。

忽然间，她想着的已全都是他的好处。

虽然刚才她还在恨他，在生他的气，但现在却已全忘得干干净净。

柳风骨居然已沉默了下来。

他似乎也已发觉这是件绝不可能的事。

田思思用眼角瞟着他，悠然道：“我说过这次绝不反悔，你为什么不找他来谈谈，说不定他会答应的。”

柳风骨沉默了很久，忽又淡淡笑了笑，道：“我用不着去找他。”

田思思眨着眼，道：“为什么？难道你已不想要我了？”

柳风骨道：“我想，但却用不着去找他，因为……”

田思思忍不住问道：“因为什么？”

柳风骨笑得很奇怪，一字字道：“因为他本就已快来了。”

田思思怔了怔，道：“你……你怎么知道？”

柳风骨笑得更神秘。

“难道那大头鬼也已落入了他们的圈套？”

绝不会的！

他的头那么大，怎么会随随便便就上别人的当，何况还有秦歌在他旁边哩。

凭他们两个人的武功和机智，十个柳风骨也未必能对付得了。

田思思怔了半晌，也忍不住笑了。

现在她只希望柳风骨没有骗她，只希望杨凡真的很快就会来。

就在这时，她已看到了一个人，施施然从外面走了进来！

杨凡！

杨凡果然来了！

02

你若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世上有很多人的样子随时随地都会改变的。

一刹那之前，他也许还是个君子，一刹那之后，就忽然变成了个恶棍；一刹那之前，他还在替你端茶倒酒，甚至恨不得跪下来舔你的脚，一刹那之后，他也许就会板起了脸，一脚把你踢出去。

这种人虽不太多，也不太少。

幸好世上还另外有种人，你走运的时候看见他，他是那样子，你倒霉的时候看见他，他还是那样子。

杨凡就是这种人。

你无论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看见他，他总是那副嘻嘻哈哈、满不在乎的样子。

他的头看起来永远都比别人大，走起路来永远都不慌不忙，好像就算天塌了下来，他也不会着急。

这种样子并不能算是很潇洒的样子，更不能算很可爱。

但此刻在田思思眼中看来，世上简直已没有一个比他更可爱的人了。

“他一定是拼着命来救我的！”

只要杨凡一来，天下还有什么不能解决的事？

田思思欢喜得几乎忍不住要跳了起来。

奇怪的是，柳风骨看到杨凡，居然连一点吃惊的样子都没有，反而显得很欢喜。

他居然还向杨凡招了招手，道：“你过来。”

杨凡就过来了。

田思思本来以为他的人一过来，秦歌也立刻就会跟着过来。

谁知杨凡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脸上居然还带着笑容。

田思思心里已开始在嘀咕：“也许他只不过是在等机会，这大头鬼一向很沉得住气的。”

她盯着他的手，只希望这双手一下子就能扼住柳风骨的咽喉。

杨凡却始终没有看她一眼，就好像根本没有看见她这个人。

柳风骨微笑着道：“你来迟了。”

杨凡也在微笑着，道：“抱歉。”

柳风骨道：“你用不着对我抱歉，这位姑娘一直在等你，已等得很着急。”

杨凡道：“哦？”

他似乎直到现在才发现田思思在这里，转过头来对她笑了笑，淡淡道：“抱歉，我不知道你在这里等我。”

田思思瞪大了眼睛，道：“你不知道？”

杨凡摇摇头。

田思思几乎忍不住要大叫起来，勉强忍耐着，道：“你以为我会在什么地方？”

杨凡淡淡笑道：“无论你在什么地方，好像都跟我没什么关系。”

田思思道：“你……你忘了是谁叫我来的？”

杨凡道：“脚长在你自己的身上，当然是你自己要来的。”

田思思怔在那里，再也说不出话来。

她忽然发现杨凡好像已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

一个她从未见过的陌生人。

“这个杨凡难道也是别人冒名顶替的？”

绝不会的！

别人的头绝不会有这么大，笑起来也绝不会像这么讨厌。

柳风骨背负着手，在旁边看着，显然又愉快，又得意，直到这时，才微笑着道：“田姑娘想要我找你来谈谈。”

杨凡道：“谈什么？”

柳风骨道：“谈谈她。”

杨凡道：“她有什么好谈的？”

柳风骨道：“我想要她嫁给我，但她却说一定要你同意。”

杨凡道：“要我同意？”

他好像觉得这是件很滑稽的事，忽然大笑道：“我又不是她老子，为什么要我先同意？”

柳风骨道：“因为她本来是要嫁给你的。”

杨凡道：“我早就说过，就算天下的女人都死光了，也不敢要她嫁给我。”

柳风骨道：“她说什么？”

杨凡道：“她说天下的男人都死光了，也不会嫁给我的。”

他忽又转头向田思思一笑，道：“这话是不是你说的？”

田思思咬着牙，全身抖个不停。

她已气得说不出话来，也已无话可说。

她只恨不得一下子就将这大头鬼的脑袋像西瓜般砸得稀烂。

柳风骨笑道：“你既然这么说，看来我们的婚事已没问题了。”

杨凡道：“本来就连一点问题都没有。”

柳风骨大笑，道：“好，好极了，到时候我一定请你来喝喜酒。”

杨凡道：“你想不请我也不行。”

柳风骨大笑着揽住他的肩，到现在为止，田思思就算真是个白痴，也已看出这两人是什么关系了。

但她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们早就是朋友？”

杨凡道：“不是，我们不是朋友……”

柳风骨微笑着，接下去道：“我们只不过是兄弟，而且是最好的兄弟。”

田思思连嘴唇都已发白，道：“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你们早就计划好的？”

杨凡悠然道：“他刚才已经说过，我们是好兄弟。”

田思思瞪着他，突然用尽全身力气大叫起来，道：“姓杨的，杨凡，你究竟是不是人？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杨凡笑道：“杨凡本来就不是东西。”

柳风骨也笑了，道：“你以为他真的姓杨？真的是杨凡？”

田思思又好像突然挨了一鞭子，连站都站不住了，后退了几步，又“扑”地坐到那棺材上。

她就像是个已快淹死的人，好容易才抓住一块木头，但忽然又发现抓住的不是木头，是条鳄鱼，吃人的鳄鱼。

现在她整个人都似已沉入了水底。

过了很久，她才能说出话来，嗄声道：“你不是杨凡？”

杨凡道：“幸好我不是。”

田思思道：“真的杨凡呢？”

杨凡道：“在少林寺。”

田思思道：“在少林寺干什么？”

杨凡道：“念经，敲木鱼。”

田思思道：“他……他已经做了和尚？”

杨凡笑道：“现在他简直已可算是老和尚了。”

田思思慢慢地点了点头，喃喃道：“我明白了，我总算明白了……”

她真的明白了么？

也许她的确已明白了很多，但另外的一些事，还是做梦也想不到的。

第三十章 绝 路

01

田思思坐在棺材上，只恨不得能早些躺到棺材里去。

她本来以为自己一定会大哭一场的，但现在连眼泪都没有流下来。

难道她已没有泪可流？

没有希望，就没有眼泪，只有已完全绝望的人，才懂得无泪可流是件多么痛苦，又多么可怕的事。

可是她看起来反而好像很平静，特别平静。

柳风骨一直在看着她，微笑着道：“你说过这次绝不反悔的。”

田思思茫然点了点头，道：“我说过。”

柳风骨道：“你已答应嫁给我。”

田思思道：“我可以答应你，只不过……我还要先问你一句话。”

柳风骨笑道：“只要你高兴，问一千句也行。”

田思思道：“我只想问你，你为什么一定要我嫁给你？世上的女人又不止我一个。”

柳风骨柔声道：“女人虽然多，但田思思却只有一个。”

田思思道：“我要听实话！现在你还怕什么？为什么还不肯说实话？”

柳风骨道：“因为实话都不太好听。”

田思思道：“我想听。”

柳风骨沉吟着，忽又笑了笑，道：“你知不知天下最有钱的人是谁？”

田思思道：“你说是谁？”

柳风骨含笑道：“是你，现在世上最有钱的人就是你。”

田思思怔了半晌，慢慢道：“原来你要娶的并不是我这个人，而是我的钱。”

柳风骨叹了口气，道：“我早已说过，实话绝没有谎言那么动人。”

田思思道：“你为什么不索性杀了我，再把钱抢走，那岂非更方便得多？”

柳风骨道：“那就反而麻烦了。”

田思思道：“怎么会麻烦？”

柳风骨道：“你知不知道田家的财产一共有多少？”

田思思道：“不知道。”

柳风骨道：“但我却已调查得很清楚，北六省每一个大城大县里，差不多全都有田家的生意，我若一家家地去抢，抢到我胡子白了也未必能抢光。”

他微笑着，又道：“但我若做了田大小姐的夫婿，岂非就顺理成章地变成了田家所有生意的大老板，你若万一不幸死了，田家的生意就顺理成章变成姓柳的。”

田思思又慢慢地点了点头，道：“这法子的确方便得多。”

柳风骨笑道：“现在你总算明白了。”

田思思道：“其实我早就该明白了。”

柳风骨道：“但你却一直没有想通这道理，因为这道理实在太简单，最妙的是，愈简单的道理，人们往往反而愈不容易想通。”

田思思道：“我的确还有件事想不通。”

柳风骨道：“你说。”

田思思道：“你既然想要逼着我嫁给你，为什么又要叫这人假冒杨凡来救我？”

柳风骨道：“因为我本来是想要你嫁给他的。”

田思思冷笑道：“你以为我会嫁给他？”

柳风骨道：“有很多女人为了报救命之恩，都嫁给了那个救她的男人。”

田思思道：“所以你才故意制造机会，让他来救我？”

柳风骨笑道：“这法子虽已被人用过了很多次，但却还是很有效。”

田思思道：“你为什么不选别人，偏偏选上了这么样个猪八戒？”

柳风骨道：“因为他是我的好兄弟，他若有了钱，就等于我的一样。”

田思思道：“你为什么不想法要我感激你，嫁给你，那岂非更简单？”

柳风骨淡淡道：“像我这样的人，无论做什么事都最好不要自己露面，这道理你现在也许还不懂，但以后就会慢慢明白的。”

田思思冷冷道：“也许我现在已明白。”

柳风骨道：“哦？”

田思思道：“你自己若不露面，做的事就算失败了，也牵涉不到你身上去，所以你永远是江南大侠，谁也没法子找出你的毛病来。”

她忽然冷笑，道：“但我却已找出了你的毛病，就是太聪明了些。”

柳风骨微笑道：“你好像也不笨。”

田思思道：“现在你却还是露面了。”

柳风骨道：“不错。”

田思思道：“你怎么会改变主意的？”

柳风骨道：“第一，因为我以为你很讨厌我这兄弟，绝不肯嫁给他，第二，因为我现在急着要钱用，没时间再跟你玩把戏。”

田思思道：“所以你才会对我说实话？”

柳风骨道：“现在我无论怎么说，都已没什么太大的关系。”

田思思道：“现在你究竟想怎么做呢？”

柳风骨道：“我们当然要先回田家庄去成亲，而且还得要田二爷亲自来主办这婚事。”

田思思道：“哪个田二爷？”

柳风骨笑了笑，道：“当然是你刚才见到的那一个。”

田思思道：“然后呢？”

柳风骨道：“等到江湖中人都已承认我是田家的姑爷，这个田二爷就可太太平平地寿终正寝了。”

田思思道：“等到那时，我当然也就会忽然不幸病死。”

柳风骨淡淡道：“红颜多薄命，聪明漂亮的女孩子，往往都不会太长命的。”

田思思道：“然后田家的财产，当然就全都变成了姓柳的。”

柳风骨悠然道：“你们家对我的好处，我还是永远都不会忘记，每当春秋祭日，我一定会到田家的祖坟去流几滴眼泪。”

田思思叹了口气，道：“你想得的确很周到，只可惜你还是忘了一件事。”

柳风骨道：“哦？”

田思思道：“你既然已说了实话，我难道还肯嫁给你么？”

柳风骨道：“你岂非已答应了我？而且说过绝不反悔的。”

田思思道：“女孩子答应别人的话，随时都可以当作狗屁。”

柳风骨突然大笑，道：“你以为我真的没有想到这一招？柳风骨机智无双，算无遗策，这名声又岂是容易得来的？”

田思思道：“你……你就算能逼我嫁给你，也绝对没法子要我在大庭广众间，跟你拜堂成亲的，你做梦也休想！”

柳风骨道：“我从来不喜欢做梦。”

田思思道：“难道你有什么法子能要我改变主意？”

柳风骨道：“我用不着要你改变主意，只要让你没法子说话就行了。”

田思思道：“但腿还是长在我自己身上的，你有什么法子能要我跟你去拜天地？”

柳风骨道：“但我却可以用别人的腿，来代替你的腿，新娘子走路时，岂非总是要别人搀扶着的？”

田思思一直很坚强，一直很沉得住气。

一个人若已到了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依赖的时候，往往就会变得坚强起来的。

可是现在她眼泪却又忍不住要流了下来。

她用力咬着嘴唇，过了很久，才透出这口气，道：“我知道你嘴里虽这么样说，其实却绝不会真的这么样做。”

柳风骨道：“你不信我是说得出，就做得到的人？”

田思思道：“但你自己当然也明白，这么样做一定会引起别人怀疑，否则你早就做了，又怎会费这么多事，又何必等到现在？”

柳风骨道：“不错，田二爷的朋友很多，以我的身份地位，当然不能让别人怀疑我，所以我一定要先找个可以代替你说话的人。”

田思思道：“没有人能代替我说话。”

柳风骨道：“有的，我保证她替你说的话，无论谁都一定会相信。”

田思思道：“难道你已找到了这么样一个人？”

柳风骨道：“你不信？”

田思思道：“你……你找的是谁？”

这句话其实她已用不着再说，因为这时她已看到张好儿拉着一个人的手，微笑着走了过来。

她永远也想不到这个人也会出卖她。

她宁死也不愿相信，但却已不能不相信。

田心。

她终于又见到了田心。

02

田心甜甜地笑着，拉着张好儿的手，就好像她以前拉着田思思时一样。

她看来还是那么伶俐，那么天真。

她脸上甚至连一点羞愧的样子都没有。

田思思本来最喜欢看她笑，最喜欢看她笑的时候撅起小嘴的样子，有时她也好像很老练、很懂事，但只要一笑起来，就变成了个婴儿。

婴儿总是可爱的。

现在她笑得就正像是个婴儿。

但现在田思思却没有看见这种笑，幸好没有看见，否则她也许立刻就会气死。

她的眼睛虽然瞪得很大，但却已什么都看不见。

甚至柳风骨说话的声音，她听来都已很遥远。

柳风骨正在问田心：“这件事应该怎么做，现在你已经完全明白了么？”

田心嫣然道：“刚才张姐姐已说了一遍，我连一个字都没有忘记。”

柳风骨道：“她怎么说的？”

田心道：“明天晚上，我就陪老爷和小姐回家，那时家里的人已经全都睡了，所以我们就可以从后门偷偷地溜回屋里去。”

柳风骨道：“为什么要偷偷溜回去？”

田心道：“因为那时小姐已说不出话，也走不动路了，当然不能让别人看到她那样子。”

柳风骨道：“第二天若有人问她，为什么不像以前一样到花园来玩呢？”

田心道：“我就说小姐怕难为情，所以不好意思出来见人。”

柳风骨道：“为什么怕难为情？”

田心道：“因为大后天，就是小姐大喜的日子，要做新娘子的人，总是怕难为情的！”

柳风骨道：“喜事为什么要办得如此匆忙？”

田心道：“因为田二爷病了，急着要冲冲喜。”

柳风骨道：“田二爷怎么会忽然病了的？”

田心道：“在路上中了暑，引发了旧疾，所以病得很不轻。”

柳风骨道：“就因为他病得不轻，所以才急着要为大小姐办喜事，老人家的想法本就是这样子的。”

田心道：“也就因为他病得不轻，所以不能出房来见客，就算是很熟的朋友来了，也只能请到他的房里去坐。”

柳风骨道：“还有呢？”

田心道：“病人当然不能再吹风，所以他屋里的窗户都是关着的，而且还得垂下窗帘。”

柳风骨道：“要很厚的窗帘。”

田心道：“病人既不能坐起来，也不能说话，最多只能在床上跟朋友打个招呼。何况，喜事既然办得很匆忙，能通知到的朋友根本就不多。”

柳风骨道：“愈少愈好，只要有几个能说话的就行了。”

田心道：“客人的名单我已拟好，刚才已经交给了张姐姐。”

柳风骨脸上露出满意之色，道：“然后呢？”

田心道：“然后大喜的日子就到了，张姐姐和王阿姨就是喜娘，负责替新娘子打扮起来，再跟我一起扶新娘子去拜堂。”

柳风骨道：“然后呢？”

田心笑道：“然后新娘子进了洞房，就没有我们的事了。”

柳风骨大笑道：“然后这件事就算已功德圆满，我就可以准备办你跟我这兄弟的喜事了，那才是真正的喜事。”

田心红着脸垂下头，却又忍不住用眼角偷偷去瞟杨凡，目光中充满了柔情蜜意。

难道她真的看上了这大头鬼？

难道她就是为了他，才出卖田思思的？

世上有很多事的确太荒唐、太奇怪，简直就叫人无法思议，无法相信。

每个人都在笑。

他们的确已到了可以笑的时候。

无论笑得多大声都没关系。

田思思反正已听不到他们的笑声。

刚才她若已沉在水底，现在这水简直就似已结成了冰。

她只觉得自己连骨髓里都在发冷。

“杨凡，你好，田心，你好，你们两个人都很好。”

她真想大笑一场，笑自己居然会将这两个人当作自己的朋友。

还不止是朋友，这两人本已是她生命中的一部分。

现在呢？

现在什么都完了，这世界是否存在，对她都已完全不重要。

她忽然发觉自己在这世界上，竟没有一个亲人，没有一个朋友──

也许还有一个！

秦歌！

秦歌绝不会和这些卑鄙下流无耻的人同流合污的，否则他们又何必费那么多心机来陷害他？

可是他人呢？到哪里去了？是不是正在想法子救她？

这已是田思思最后的一线希望，只要能知道秦歌的消息，她不惜牺牲任何代价。

就在这时，她忽然听到柳风骨在问杨凡：“秦歌呢？你没有带他来？”

杨凡笑了笑，道：“若不是为了要带他来，我怎么会来迟？”

柳风骨也笑了笑，道：“他怎么样？是不是真的很不好对付？”

杨凡道：“一个人若挨了五六百刀，总不会是白挨的！”

柳风骨道：“你为什么不将他留给少林寺的和尚？又何必自己多费力气？”

杨凡道：“这人太喜欢多管闲事，留他在外面，我总有点不放心。”

柳风骨笑道：“看来你做事比我还仔细，难怪别人说，头大的人总是想得周到些。”

杨凡又笑了，道：“我已经将他交给外面当值的兄弟，现在是不是要带他进来？”

柳风骨道：“好，带他进来。”

于是田思思又看到了秦歌。

现在她宁愿牺牲一切，也不愿看到秦歌这样子被别人抬进来。

03

秦歌已被两个人抬了进来。一个人抬头，一个人抬脚，就像是抬着死人似的，将他抬了进来。

死人至少还是硬的，至少还有骨头。

但秦歌却似已完全瘫软，软得就像是一摊泥。

别人刚把他扶起来，忽然间，他的人又稀泥般倒在地上。

他喝醉酒时，也有点像这样子。

可是现在他却很清醒，眼睛里面绝没有丝毫酒意，只有愤怒和仇恨。

柳风骨叹了口气，道：“你究竟用什么手段对付他的？怎么会把他弄成这样子？”

杨凡淡淡道：“也没有用什么特别的手段，只不过用手指戳了他几下子而已。”

柳风骨皱眉道：“以前他能挨得别人五六百刀，现在怎么会连你的手指头都挨不住了？”

杨凡道：“以前他还是个穷小子，穷人的骨头总是特别硬些。”

柳风骨道：“现在呢？”

杨凡道：“人一成了名，就不同了，无论谁只要过一年像他那种花天酒地的日子，就算是个铁人，身子也会被淘空的。”

柳风骨又叹了口气，道：“快搬张椅子，扶秦大侠坐起来，地下又湿又冷，秦大侠万一若受了风寒，谁负得起责任。”

这两人一搭一档，一吹一唱，满脸都是假慈悲的样子。

田思思咬着牙，真恨不得冲过去，一人给他们几个大耳光。

椅子虽然很宽大，秦歌却还是坐不稳，好像随时都会滑下来。

柳风骨走过去，微笑着道：“秦兄，我们多年未见，我早就想劝劝秦兄，多保重保重你自己的身子，酒色虽迷人，还是不能天天拿来当饭吃的。”

秦歌看着他，突然用力吐了口痰，吐在他脸上。

柳风骨连动都没有动，也没有伸手去擦，脸上甚至还带着微笑。

这世上真能做到“唾面自干”的人又有几个？

秦歌忽然用尽全身力气大笑，道：“我真佩服你，你他妈的真有涵养，真他妈的不是个人，我只奇怪你妈怎么把你生出来的？”

柳风骨也在看着他，过了半天，才转头向杨凡一笑，道：“你明白他的意思吗？”

杨凡点点头，道：“他想要你赶快杀了他。”

柳风骨淡淡道：“现在少林寺已认定了他是谋杀多事和尚的凶手，他无论是死是活，都已完全没什么两样。”

杨凡道：“但你还是不会很快就杀他的。”

柳风骨道：“当然不会，很久以前，我就想知道这一件事，除了他之外，没有人能告诉我，我怎么能让他死得太快？”

杨凡道：“你想知道什么事？”

柳风骨冷冷道：“我一直想知道他究竟能挨几刀？”

杨凡道：“你猜呢？”

柳风骨道：“至少一百二十刀。”

杨凡道：“没有人能挨得了一百二十刀。”

柳风骨忽然又笑了，道：“你赌不赌？”

杨凡道：“怎么赌？”

柳风骨道：“假如他挨到一百十九刀时就死了，就算我输。”

杨凡道：“那也得看你一刀有多重？”

柳风骨道：“就这么重。”

他突然出手，手里多了把刀，刀已刺入秦歌的腿。

秦歌连眉头都没有皱一皱，冷笑道：“这一刀未免太轻了，老子就算挨个三五百刀也不在乎。”

柳风骨悠然道：“秦兄真的想多挨几刀，在下总不会令秦兄失望的。”

田思思忽然大声道：“我跟你赌。”

柳风骨又笑了，道：“你想跟我赌，赌什么？”

田思思咬着牙，道：“我赌你绝不敢一刀就杀了他。”

柳风骨道：“哦？”

田思思道：“我若输了，我……我就心甘情愿地嫁给你，你用不着多费事了。”

柳风骨微笑着，道：“这赌注倒不小，倒值得考虑考虑。”

田心忽然慢慢走过来，嫣然道：“我们家小姐心肠最好，生怕看到秦少爷活受罪，所以才故意想出这法子来，既然迟早都要死，能少挨几刀总是好的。”

她笑得那么天真，接着又道：“小姐的心意，没有人比我知道得更清楚了。”

柳风骨道：“你还知道什么？”

田心笑道：“我还知道小姐的心虽然好，但变起来却快极了，有时她想吃冰糖莲子，想得要命，但等我去把冰糖莲子端来时，她却碰都不碰，因为她忽然又想吃咸的元宵了。”

她眨着眼，又笑道：“所以我们家小姐无论说什么，你都最好听着，听过了就算了，千万不能太认真，尤其不能跟她打赌，因为她若赌输了，简直没有一次不赖账的。”

田思思瞪着她，眼睛里好像已冒出火来。

田心忽又转头向她一笑，道：“我说的是实话，小姐可不能生气。”

田思思冷笑道：“你放心，我就算生王八蛋的气，也不会生你的气。”

田心垂下头，幽幽道：“我知道小姐心里一直很恨我，其实我也有我的苦处。”

田思思道：“哦？”

田心道：“我生来就是个丫头，你生来就是小姐，我的苦处，你当然不会明白，一个人若做了丫头，就像变成了块木头，既不能有快乐，也不能有痛苦。”

她叹了口气，接着道：“其实小姐是人，丫头也是人，没有人愿意一辈子做丫头的。”

田思思身子发抖，道：“我……我几时拿你当作丫头看了，你说！”

田心道：“无论小姐怎么看，我总是个丫头。”

田思思道：“所以你就应该害我？”

田心又垂下头，道：“小姐若在我这种情况下，说不定也会像我这么样做的。”

田思思忽然也叹了口气，道：“好，我不怪你，可是我还有句话要跟你说。”

田心道：“我在听着。”

田思思道：“你过来，这句话不能让别人听见。”

田心垂着头，慢慢地走了过来。

田思思道：“再过来一点，好……”

她忽然用尽平生力气，一个耳光掴在田心的脸上。

然后她自己也倒在地上，放声痛哭起来。

她实在已忍耐得太久，她本来还想再忍耐下去，支持下去。

可是她整个人都已崩溃。

没有希望，连最后一线希望都已断绝。

一个人若已完全绝望，就算能苦苦支持下去，为的又是什么呢？

人生本是一条路，她的路现在已走完了。

她已被逼入了绝路。

第三十一章 请君入棺

01

世上真的有绝路？

路岂非就是人走出来的么？

一个人只要还没有真的躺进棺材，总会有路走的──就算没有路，你也可以自己去走出来。

田思思已倒在棺材旁。

她距离棺材实在已太近了。

02

密室中忽然静了下来，这倒不是因为他们要专心欣赏田思思的哭声，而是因为他们忽然听到了一阵很奇怪的脚步声。

脚步声是从上面传下来的，上面就是梵音寺。

梵音寺是个庙，有人在庙里走路，并不能算是件很奇怪的事。

奇怪的是，这脚步声实在太沉重。

就算是个十丈高的巨人在上面走路，也不会有这么沉重的脚步声。

每个人都在听着，只听这脚步声慢慢地走过去，又慢慢地走回来。

柳风骨忽然道：“无色来了。”

王大娘脸色已有些发白，道：“你怎么知道是他来了？”

柳风骨冷冷道：“除了这老和尚之外，谁脚下能有如此深厚的内力？”

杨凡道：“来的一共有三个人。”

王大娘道：“三个人？”

柳风骨点点头，道：“旁边有两个人的脚步声很轻，你们听不出。”

张好儿道：“这老和尚在上面穷兜圈子干什么？”

柳风骨笑道：“他这是在向我们示威。”

张好儿动容道：“这么样说来，他莫非已知道有人在下面？”

杨凡点点头，道：“但他却还没有找出到下面来的路。”

张好儿道：“可是他迟早找得出来的，是不是？”

王大娘道：“他既然已知道有人在下面，不找到我们，怎么肯走？”

张好儿勉强笑了笑，道：“幸好金大胡子他们已没法子再开口，这件案子已死无对证了。”

王大娘道：“但他若看到我们在下面，还是会起疑心的。”

张好儿道：“那么我们不如就快点走吧。”

杨凡忽然道：“我们不能走！”

张好儿道：“为什么？”

杨凡沉着脸，道：“不能走就是不能走。”

张好儿道：“难道我们就这样在这里，等着他找来？”

杨凡道：“我们也不必等。”

张好儿道：“既不能走，也不必等，你说该怎么办呢？”

杨凡道：“我上去找他。”

王大娘失声道：“你上去找他？你疯了？”

杨凡沉声道：“他既已找到这里来，说不定已对这件事起了疑心，不查个水落石出，他是绝不肯放手的，所以……”

张好儿抢着道：“所以怎么样？”

杨凡道：“所以我们就不如一不做，二不休，索性连他也……”

王大娘也抢着问道：“你难道想连他也一起杀了灭口？”

杨凡淡淡道：“我们已杀了一个和尚，和尚又不是杀不得的。”

张好儿道：“问题是，谁去杀他呢？”

杨凡道：“我。”

张好儿瞪大了眼睛，道：“你？你不怕他的罗汉伏虎拳？”

杨凡笑了笑，道：“我又不是老虎，为什么要怕他的伏虎拳？”

张好儿叹了口气，转身看着柳风骨，道：“你说他是不是疯了？”

柳风骨淡淡道：“他没有疯，就算天下的人全都疯了，他也不会疯的。”

上面的脚步声还在响，杨凡已大步走了出去。

张好儿叹了口气，喃喃道：“我只希望他这一去，莫要变成了个死老虎。”

柳风骨忽然笑了笑，悠然道：“就算他死了，我又没有要你陪着他死，你急什么？”

脚步声突然停了下来。

张好儿轻轻吐出口气，道：“现在他已经上去了，那老和尚已看到他了。”

王大娘道：“那老和尚既然不认得他，当然也不知道他是去干什么的。”

张好儿道：“所以老和尚现在一定在问他，你是什么人？想来干什么？”

王大娘道：“他会不会说，我是来杀你的？”

张好儿道：“绝不会，他又不是猪，怎么会让那老和尚先有了戒备。”

王大娘点点头，道：“不错，他一定要在那老和尚猝不及防时下手，得手的机会才比较大。”

张好儿道：“就算不能一把得手，至少也能抢个先机。”

王大娘道：“所以他现在一定在跟那老和尚鬼扯！”

张好儿笑道：“凭他那张油嘴，一定能把那老和尚骗得团团乱转。”

王大娘也笑了，道：“你是不是也被他骗得团团乱转过？”

张好儿道：“你是不是又在吃醋？”

她拉起田心的手，笑道：“现在就算有人要吃醋，也轮不到你了。”

田心一直瞪大了眼睛，在听着──不是在听他们说话，是在听着上面的动静。

对杨凡，她显然比谁都关心。

田思思呢？

她是不是真希望杨凡的大脑袋，被无色大师像西瓜般砸得稀烂？

田心忽然道：“你们听，他们好像已打起来了。”

其实用不着她说，别人也已全都听见。

这时上面又响起了很沉重的脚步声，甚至比刚才更沉重。

脚步很快，但却只踏在几个固定的地方。

据说一个真正对罗汉伏虎拳有造诣的少林高僧，在雪地上将一趟拳打完，最多也只不过在地上留下七个脚印。

王大娘道：“看来那老和尚果然是在用罗汉伏虎拳对付他。”

张好儿叹了口气，道：“所以，他并没有能一击得手。”

王大娘叹道：“看来这老和尚果然有两下子，要对付他还真不容易。”

上面的脚步声更急，更沉重，仿佛已用出全力。

张好儿忽又笑了笑，道：“可是他也不是好对付的，否则这老和尚怎么会使这么大的劲。”

忽然间，脚步声很快地连响了七次，就好像巨锤连击鼙鼓。

柳风骨脸色也很凝重，沉声道：“这一招想必是‘风雷并作’。”

“风雷并作”正是伏虎拳中最霸道的一招，而且招中有招，连环变化，变化无穷。

以无色大师的功力火候，使出这一招来，江湖中人能避开的人不多。

但杨凡却显然避开了。

上面并没有他的惊呼声，也没有人倒下。

也不知为了什么，田思思居然也在暗中松了口气──她不是一心希望杨凡快点死的么？

女孩子的情感，实在真难捉摸。

但男人们的情感难道就有什么不同？

世上本没有人真的能控制自己的情感，就正如没有人能控制天气一样。

张好儿也松了口气，道：“看来这老和尚的‘风雷并作’没有制住他。”

柳风骨沉着脸，道：“他的确避开了。”

张好儿道：“我真想上去看看，他在用什么功夫对付那老和尚。”

柳风骨道：“到现在为止，他还没有攻出一招。”

张好儿道：“难道他只挨打，不还手？”

柳风骨道：“正是这样。”

张好儿道：“这又算哪门子打法？”

柳风骨道：“这就算是最厉害的打法，他只有用这种法子，才能对付无色。”

张好儿道：“你知道他用的是什么法子？”

柳风骨点点头，道：“现在他正以八卦游身拳的轻功身法在诱那无色全力抢攻，要等无色的体力消耗完了，他才肯出手。”

张好儿眨眨眼，道：“我明白了，无色不管多么强，毕竟已经是一个老头子，体力总不如年轻人的。”

柳风骨道：“何况罗汉伏虎拳讲究的本是以强欺弱，以刚克柔，所以最消耗真力，能将一百零八招伏虎拳打完，还能开口说话的，已经是少见的高手。”

张好儿道：“但他又不是八卦门的徒弟，怎么会游身拳那一类的功夫呢？”

柳风骨道：“这人会的武功很杂……”

他目中带着若有所思的表情，过了很久，才慢慢接着道：“他是个很好的帮手，很有用，我既然很需要这种人，又何必去追究他的来历？”

张好儿眼珠子转了转，笑道：“这话你是说给谁听的？”

柳风骨淡淡道：“说给我自己听的。”

王大娘忽然道：“其实我一直都想不通，你怎么会跟他有这么好的交情？”

柳风骨冷冷道：“我说过，我很需要他，他也很需要我。”

王大娘道：“他为什么需要你？”

柳风骨道：“据说他在关外作了几件大案子，得罪了很多高手，所以他才逃到江南。”

王大娘道：“你调查过？”

柳风骨冷冷道：“你以为我随随便便就会相信一个人？”

王大娘道：“但你还是并没有完全相信他，有很多事你都没有让他知道。”

柳风骨忽又笑了笑，道：“你以为你每件事全都知道？”

他笑得很亲切，也很潇洒。

但王大娘的脸却似已有些发白，连话都说不出了。

张好儿却又笑道：“我也有件事一直都想不通。”

柳风骨道：“哦？”

张好儿吃吃笑道：“他的头那么大，肚子也不小，怎么能施展轻功来呢？是不是因为他的骨头太轻了……”

她笑声忽然停顿。

柳风骨忽然道：“这一招是伏虎扬威！”

就在这时，一个人忽然从上面跌了下来，恰巧正跌入了那口棺材。

棺材并不是没有盖子的。

棺材盖虽掀开，却还是有一半盖在棺材上。

这人居然还是跌入了棺材，因为他的人实在太瘦、太小。

就算棺材的盖再盖起来一点，他还是照样能掉得进去。

他跌进棺材后，就像真的是个死人，连动都不能动了。

这人当然不是杨凡。

他的头太大，肚子也不小，再大点的棺材，他也很难掉下去。

掉下去的人是无色。

伏虎扬威正是一百零八式罗汉伏虎拳的最后一招！

这一招刚使出，无色已跌了下来。

他不能开口说话。

然后杨凡才轻飘飘地落下来。

他只算一个脑袋，至少已有十来斤重，但落在地上时，却轻得好像四两棉花。

难道他真的骨头奇轻？

就算他的骨头真轻，总算连一根都没有少，总算完完整整地回来了。

田思思闭起眼睛。

她永远不想再看到这个人，永远不想！

可是他刚才没有回来的时候，她为什么还仿佛在替他担心呢？

他明明是个卑鄙下流无耻的人，明明在骗她，在害她。

无色大师明明是个正直侠义的高僧。

可是她心里为什么还偏偏希望这一战胜的是他？

她实在不能了解自己。

她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颠颠倒倒、莫名其妙的感情。

她虽然闭着眼睛，却还是可以想象到这大头鬼现在的样子。

“现在他一定是神气活现，洋洋得意。”

现在他不得意谁得意？

连无色大师都已败在他手里。

他们的阴谋计划，现在眼看已大功告成，再也没有一个能阻挠他们的人。

田思思以前也曾听到过很多有关阴谋和恶徒的故事，无论多么复杂周密的阴谋，到后来总是要被人揭穿，总是要失败的。

善良正直的一方，迟早总有胜利出头的时候。

但现在，她亲身遭遇到的情况，竟和她听到的故事完全不同。

现在恶徒已得胜，阴谋已得逞，好人反而要被打进悲惨黑暗的地狱里。

田思思真恨，不但恨自己，恨这些卑鄙下流无耻的恶徒，也恨这世界。

这世界上难道已没有天理？

杨凡果然是满脸神气活现、洋洋得意的样子。

他有理由得意。

柳风骨已走过来，用力拍着他的肩，笑道：“好兄弟，你真有两下子，这一战打得真漂亮。”

杨凡淡淡道：“其实那也没什么。”

张好儿抢着道：“谁说那也没什么？江湖上能击败少林护法的人，又有几个？”

杨凡微笑道：“其实他功力的确比我深厚得多，我只不过靠了几分运气而已。”

柳风骨道：“那绝不是运气，是你的战略运用成功。”

张好儿又抢着道：“你究竟是怎么打倒他的？说给我们听听好不好？”

杨凡缓缓道：“少林的罗汉伏虎拳，经过十余代少林高僧的修正、改进，到现在几乎已无懈可击，我也知道他将这趟拳一施展开来，我绝不可能有击倒他的机会，所以……”

王大娘也忍不住道：“所以你怎么样？”

杨凡道：“所以我只有等，等他将这路拳的一百零八招打完，等着他变招提气的那一瞬间，用尽全力，给他一下子。”

张好儿笑道：“你果然一下子就将他打倒了。”

柳风骨道：“这一下子说来容易，其实可真不简单，那不但要先想法子避开无色大师那一百零八招伏虎拳，而且还得算准他换气的时候，算准他空门在哪里，时间部位都要拿捏得连半分都不能错，因为这种机会只要一错过，就永远不会再来的。”

王大娘忽又问道：“那两个小和尚呢？”

杨凡微笑道：“那两个也不是小和尚，也是少林寺中有数的硬手。”

王大娘笑道：“你当然也把他们一起收拾了。”

杨凡道：“没有。”

王大娘道：“没有？你难道……”

杨凡道：“他们已走了。”

王大娘愕然道：“你怎么能让他们走？”

杨凡道：“我故意放他们走的。”

王大娘道：“为什么？”

杨凡笑了笑，道：“因为我要让他们回去，告诉少林寺的门下，多事和尚是死在谁手里的。”

王大娘想了想，嫣然道：“脑袋大的人，想得果然比别人周到些。”

秦歌一直瘫在椅子上，像已奄奄一息，此刻忽然道：“你们如此陷害我，难道就为了怕田思思嫁给我？”

柳风骨道：“我们也并不完全是为了这原因。”

秦歌道：“还有什么原因？”

柳风骨道：“多事和尚实在太多事，我久已想除掉他！”

秦歌道：“可是你又怕少林寺的门下来报复？”

柳风骨微笑道：“现在我的确不愿和少林寺正面冲突，再过几年，情况也许就不同了。”

秦歌道：“所以你现在就要找个替死鬼？”

柳风骨笑道：“其实我跟你也没什么特别难过的地方，只不过当时想不着更好的替死鬼，所以只好找到你了。”

秦歌冷笑道：“其实你早就跟我难过得很。”

柳风骨道：“哦？”

秦歌道：“因为我忽然蹿起来，这两年我的名头已经比你响，你早已把我看成眼中钉，迟早总要想法子来修理我的，这就叫一计害双贤，一下子就拔掉两个眼中钉。”

柳风骨悠然道：“你既然一定要这么想，我也不必否认。”

秦歌道：“现在我只问你，多事和尚究竟被谁杀的？”

柳风骨道：“你猜呢？”

秦歌道：“你！当然是你！”

柳风骨道：“你看见了？”

秦歌道：“我虽然没有看见，但却知道当时多事和尚从翻板上掉下去的时候，你已在下面等着，趁他身形还未站稳，就给了他致命的一击。”

柳风骨道：“然后呢？”

秦歌道：“然后你就将他的尸身，从地道中送到后面密室里去。”

柳风骨道：“我为什么要这样做？”

秦歌道：“因为你要争取时间，你将我们诱到密室中去，为的就是要趁这一段时间，将外面布置好，等我们出去时，外面已又是个赌场。”

柳风骨沉着脸道：“说下去。”

秦歌道：“同时你故意透露消息给无色大师，说多事和尚有了危难，要他在那时赶到赌场去。”

柳风骨道：“我怎么知道他一定会及时赶到？”

秦歌道：“多事和尚不但是无色大师的师弟，而且从小就跟着这位师兄练武，两人的情感就如同父母手足一样，无色大师若知道这小师弟有了危难，当然会不顾一切赶去的。”

柳风骨道：“还有呢？”

秦歌道：“你为了要让无色大师亲眼看到当时的情况，所以一定要将时间算得很准确，而且早已收买了一批人，要他们做赌场中的赌客，好在无色大师面前作伪证。”

柳风骨道：“然后呢？”

秦歌道：“被多事和尚强迫剃光了头的那些人，虽然本也是你的心腹手下，但你为了要将这件事做得天衣无缝，死无对证，所以不惜杀了他们灭口。”

柳风骨道：“我在哪里杀他们的？”

秦歌道：“就在这里。”

他喘了口气，接着又道：“这梵音寺本是个古寺，远在梁武帝屠僧时，寺已落成，寺僧们为了避祸，所以在庙里建造了很多地道复壁。”

柳风骨冷冷道：“再说下去。”

秦歌道：“在这里杀人不但隐秘，而且有很多地方都可以埋葬尸体，要布置埋伏暗卡也很容易，所以你才会选择这里做你的狗窝。”

他冷笑着，接着道：“所以你们这一群公狗母狗，才会约在这里相见，等着吃你们的狗屎。”

柳风骨冷冷地看着他，道：“还有没有？”

秦歌道：“没有了，现在狗屎眼看已经快被你们吃到，我还有什么话可说。”

柳风骨忽然长长叹了口气，道：“想不到你居然也是聪明人，我们一直低估了你。”

秦歌道：“多事和尚究竟是不是你杀的？”

柳风骨淡淡道：“我很少杀人，若非多事和尚这样的高僧，还不配我亲自出手。”

他悠然接着道：“我杀的一向只不过是名士、高僧、英雄、美人。”

秦歌道：“我呢？”

柳风骨冷笑道：“你还不配。”

杨凡忽然道：“但你也不必着急，我们总会找个合适的人来杀你的。”

秦歌冷笑道：“我想死了。我情愿死，也不愿再看你们这群饿狗的嘴脸。”

杨凡也不生气，淡淡地笑道：“饿狗至少总比死狗好。”

柳风骨忽又道：“你会的武功很杂，不知道有没有学过少林派的拳法？”

杨凡笑道：“练武的人，没练过少林拳法的，只怕还不多。”

少林拳的确太普遍，只不过练少林拳的人虽多，能得到其中精髓的，加起来也许还不到十个。

柳风骨道：“你既然练过少林拳，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杨凡道：“哪件事？”

柳风骨道：“最后一件事。”

他微笑着，接道：“你只要用少林拳在秦大侠的玄机穴重重一击，再用秦大侠的刀，刺在无色大师的咽喉里，我自然会找人将他们送到嵩山去。”

张好儿抢着道：“我明白了，你要叫少林寺的人，以为他们是在决战之下，同归于尽的。”

王大娘笑道：“这么样一来，秦歌虽然杀了无色大师，但无色大师总算也替他师弟报了仇，这件公案到此就算结束了。”

张好儿笑道：“我们这计划，也就完全大功告成，只等着喝喜酒了。”

柳风骨悠然笑道：“所以我说这是最后一件事，也是最容易的一件事。”

杨凡忽然摇了摇头，道：“你们全都错了。”

柳风骨皱了皱眉，道：“怎么错了？”

杨凡道：“依我看，这才是最困难的一件事。”

张好儿道：“为什么困难？现在要杀他们，只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

杨凡淡淡地笑了笑，道：“你若认为很容易，你为何不去杀他们？”

张好儿眨了眨眼，道：“你若不肯动手，我动手也没关系。”

她扬起了一双春葱般的玉手，吃吃地笑道：“你莫以为我这双手只会摸男人的脸，有时候它也会变得很硬很硬的，硬得叫你吃不消。”

杨凡道：“哦？”

张好儿道：“你不信？”

她忽然从怀里拿出铁护手，戴在她那柔若无骨的玉手上，嫣然道：“现在你信不信？你要不要试试？”

杨凡笑道：“既然已经有人试，我又何必抢人家的生意？”

张笑儿笑道：“你总算不笨。”

柳风骨已沉下了脸，忽然道：“慢着。”

张好儿道：“你别瞧不起我，少林派的拳法，我也练过的，不信你就看这一招伏虎扬威。”

她忽然蹿到秦歌面前，沉腰坐马，“呼”地一拳击出！

这一拳果然很有少林拳的架子，也很够力。

可是这一拳并没有打到秦歌身上。

她的手突然被秦歌捉住！

看来已软得就像一摊泥般的秦歌，竟忽然间又变得硬了起来。

他的手硬得就像是一道铁匣。

张好儿用尽力量，也挣不脱他的手，突又飞起了一脚。

她的脚也被捉住。

她脸上已变得惨无人色。

杨凡这才叹了口气，淡淡道：“我说这才是最困难的事，现在你们总该相信了吧。”

柳风骨冷冷看着他，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田思思也在看着，并且已看呆了。

她实在弄不清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只听一人厉声道：“你杀的是名士高僧、英雄美人，我杀的是佞臣逆子、无耻小人，今日我就为你这小人开一开杀戒！”

无色大师。

忽然间，无色大师竟也从棺材里站了起来。

他身材虽枯瘦矮小，但宝相庄严，看起来就像是个十丈高的巨人。

王大娘也已面色惨变，忽然转身，就想往外面冲出去。

秦歌一手提着张好儿的腕子，一手提着她的脚，忽然将她提起来一抡。

张好儿的人就飞了起来，扑到王大娘身上，两个人就一起扑倒在地。

秦歌笑道：“这就对了，你们本是好姐妹，谁也不能抛下谁走的。”

王大娘挣扎着，转过身，忽然张开嘴，重重地一口咬住了张好儿的耳朵。

张好儿惨呼一声，扼住了她的咽喉。

王大娘曲起腿，用膝盖猛撞张好儿的小肚子。

她们就是这种人。

能够彼此利用的时候，她们就是好姐妹，到了大难临头时，她们就变成了疯狗，你不咬我，我也要咬你。

她们就是这种不是人的人。

柳风骨突然走过去，一把拉住了张好儿，正正反反给了她十几个耳刮子，再拉起王大娘，也给了她十几个耳刮子。

两个人被打得满脸是血，连动都不敢动。

柳风骨这才转过身，淡淡一笑，道：“这种女人就不知羞耻为何物，在下本不该要她们参与大事的，倒让三位见笑了。”

到这种时候，他居然还能沉得住气。

秦歌长长叹息了一声，道：“看来一个人要做大侠真不容易，不但要心黑手辣，脸皮也得比别人厚些才行。”

杨凡微笑道：“但大侠也并不是全都像这样子的，像他这样子的大侠，世上还没有几个。”

柳风骨道：“像阁下这样的好朋友，世上只怕不多。”

杨凡笑道：“的确不多。”

柳风骨也长长叹息了一声，道：“现在我才知道，交朋友的确是件不太容易的事。”

杨凡道：“有些事其实你本来早就该想到的。”

柳风骨道：“哦？”

杨凡道：“你难道还不明白我的意思？”

柳风骨道：“我很想明白！”

杨凡道：“你这里防守得很好，里里外外至少有三十六道暗卡，无论谁只要走近这里周围百丈之内，你立刻就知道。”

柳风骨道：“你只算错了一点，这里的暗卡一共有四十九道。”

杨凡道：“所以无论谁要找你算账，还没有走进这里，你早已远走高飞。”

柳风骨道：“要找到我的确不容易。”

杨凡道：“何况，就算能找到你，也未必能抓住你害人的证据，你当然绝不会承认多事和尚是死在你手上的。”

柳风骨道：“所以你只有用这法子，才能将他们带到这里来？”

杨凡道：“我让田思思一个人先进来，为的就是要你认为已可以放手对付她，我绝不能让你对这件事起一点点疑心。”

柳风骨道：“所以你就连她也一起瞒住？”

杨凡道：“因为她不是个会说谎的人，若已知道这秘密，一定会被你看出破绽的。”

柳风骨轻轻叹息，道：“但若换了我，我就舍不得让她这样子害怕担心，看来你实在一点也不懂得怜香惜玉。”

杨凡道：“但我却懂得怎么叫一个不老实的人说实话。”

柳风骨道：“哦？”

杨凡道：“我只有用这法子，才能叫你在无色大师面前说实话。因为这件事的确已死无对证，你若不亲口招认，就根本没法子洗清秦歌的罪名。”

柳风骨慢慢地点了点头，道：“你做得很好，的确做得太好了。”

杨凡笑道：“你是不是也很佩服我？”

柳风骨道：“我一直都很看得起你，一直都将你当我的好朋友看待，想不到你……”

他长长叹息了一声，脸上的表情好像痛苦得要命，好像痛苦得连话都说不下去。

杨凡却又笑了笑，道：“你真的一直将我当朋友？”

柳风骨道：“你自己难道不明白？”

杨凡道：“我当然明白，而且太明白了，不明白的是你。”

柳风骨道：“哦？”

杨凡道：“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去找你？”

柳风骨道：“我只知道自从那一天开始，我就跟你交上了朋友，是你要来对付我，我从来就没有想到要对付你。”

杨凡道：“所以你还是不明白。”

柳风骨道：“不明白什么？”

杨凡道：“是你先想要对付我，所以我才会去找你。”

柳风骨道：“我几时对付过你？”

杨凡道：“很久以前。”

他不让柳风骨开口，接着又道：“我问你，你一心想田家的财产，为的是什么？”

柳风骨道：“因为我需要钱。”

杨凡道：“你为什么忽然急着要钱？”

柳风骨道：“因为我要做一件大事，做大事总是需要钱的。”

杨凡道：“这件大事是什么事？”

柳风骨目光闪动，沉吟着道：“这件事难道你已经知道了？”

杨凡笑了笑，道：“我只知道江湖中最近又出现了一个叫‘七海’的秘密组织。”

柳风骨道：“你还知道什么？”

杨凡道：“我也知道这组织为的是要对付山流的，因为这组织的老大，在暗中做了很多见不得人的生意，都被山流破坏了。”

他笑了笑，又道：“我当然也知道这组织的老大就是你。”

柳风骨的脸色好像有点变了，瞪着他看了很久，才一字字道：“这件事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杨凡道：“不但有关系，而且关系很大。”

柳风骨道：“你……你难道也是山流的人？”

秦歌忽然也笑了，接着道：“若没有他，又怎会有山流？”

柳风骨就好像突然被人抽了一鞭子，过了很久，才能说得出话来。

他长叹了一声，苦笑道：“我一直猜不出山流的龙头大哥是谁，一直想找到他，想不到这个人每天都跟我见面的。”

杨凡微笑道：“你若真的将我当朋友，为什么不要我参加你的组织？”

柳风骨道：“因为……”

杨凡打断了他的话，道：“你若没法子说出口，我可以替你说，那只不过因为你利用我做过这件事之后，就不会让我再活着的。”他淡淡地接着下去道，“像‘七海’这种严密的组织，当然不需要一个已经快死的人。”

柳风骨道：“至少我要你做的，并不是坏事，你并没有吃亏。”

杨凡道：“哦？”

柳风骨道：“我要你表演英雄救美人，又给你这样的美人做老婆，像这么好的事，有很多人都愿意抢着来做的。”

杨凡道：“但你却绝不会去找别人。”

柳风骨道：“不错，就因为我看得起你，拿你当朋友，所以才没有去找别人。”

杨凡道：“不是这原因。”

柳风骨道：“不是？”

杨凡道：“你找我，只不过因为没有人比我长得更像杨凡，你早就想找这么样一个人了。”

柳风骨道：“为什么？”

杨凡道：“因为你想要我冒充杨凡，去田家骗婚。”

柳风骨道：“我不怕被人揭穿？”

杨凡道：“没有人能揭穿，杨三爷眼已失明，耳已失聪，只因他壮年时结怨不少，生怕仇家找上门，所以这件事江湖中极少有人知道。”

柳风骨沉吟着，道：“但前几天还有人看到他。”

杨凡道：“那只不过是杨三爷自己用的替身。”

柳风骨道：“替身？”

杨凡道：“就因为杨三爷不愿江湖中人知道他已残废失明，所以自己找了个替身，每年替他到江湖中来走动一两次。”

柳风骨道：“这替身难道也分不清杨凡的真假？”

杨凡道：“他根本也很少能见到杨凡的面。”

柳风骨道：“田二爷呢？”

杨凡道：“田二爷近几年来，根本就没有见到过杨凡。”

柳风骨道：“真的杨凡若回来了呢？”

杨凡道：“他失踪已有三四年，有人说他已做了和尚，也有人说他已经死了，你算准了他绝不会忽然出现的。”

柳风骨道：“他的朋友呢？”

杨凡道：“他脾气本就有点古怪，本就很少和人接近，接近他的人，脾气大多比他更古怪，你当然也算准这些人不会去喝酒的。”

他笑了笑，又道：“何况，就算杨凡和他的朋友忽然出现，你也一定有法子对付他们，叫他们永远没法子露面。”

柳风骨沉默着，似已默认。

杨凡又道：“这件事本来已计划得很好，谁知事情忽又有了变化。”

柳风骨道：“什么变化？”

杨凡道：“变化就发生在田二爷身上。”

柳风骨皱了皱眉，道：“你知道他已经死了？”

杨凡道：“我本已有些怀疑，直到今天晚上，才完全证实。”

柳风骨道：“怎么证实的？”

杨凡笑了笑，道：“你莫非已忘记王大娘还有个比男人更豪爽洒脱的妹妹？”

柳风骨道：“你已见过她？”

杨凡点了点头，道：“这消息你一直都瞒着我，就因为田二爷既已去世，你已用不着我，已准备一脚把我踢开。”

柳风骨看着他，又沉默了很久，才长长叹了口气，道：“如此复杂的事，想不到你居然知道得这么清楚。”

杨凡道：“我的确知道得很清楚。”

柳风骨道：“有些事你本来绝不该知道的。”

杨凡道：“你想不出我怎会知道的？”

柳风骨苦笑道：“我实在想不出。”

杨凡又笑了笑，道：“那只不过因为你还有一件事不明白，这件事才是最大的关键。”

柳风骨道：“哪件事？”

杨凡悠然道：“杨凡本来就是我，我本来就是杨凡。”

他微笑着接道：“你当然绝对想不到，这假杨凡就是真杨凡。”

柳风骨这才真的怔住。

杨凡道：“这几年来我忽然失踪，既没有做和尚，也没有死，只不过因为山流有很多事要做，所以我才一直没有在江湖中露面。”

柳风骨脸色苍白，再也说不出话来。

杨凡回头向秦歌笑了笑，道：“这件事实在很复杂，连你也许直到现在才明白。”

秦歌叹了口气，苦笑道：“说老实话，我直到现在还是不太明白。”

杨凡道：“我岂非已将每个细节都说出来了么？”

秦歌道：“你虽然说出来了，我却没法子记得住。”

他看着杨凡的头，忽又笑道：“我又没有你这么大的脑袋，怎么能记得住这么多乱七八糟的头绪？”

杨凡也笑了，道：“其实你只要仔细地再想一遍，就会发觉这件事非但一点也不乱七八糟，而且很合理。”

秦歌道：“很合理？”

杨凡道：“这件事的头绪虽多，但结局却只有一种，而且是早已注定了的。”

秦歌道：“早已注定要有什么样的结局？”

杨凡并没有直接回答这句话，却又转头看看柳风骨。道：“无论谁都不会无缘无故去买口棺材，是不是？”

柳风骨点点头。

他也不能不承认，若没有死人，谁也不会去买口棺材。

杨凡道：“你并不知道无色大师和秦歌会到这里来。”

柳风骨道：“我不知道。”

杨凡道：“所以这口棺材，你本来是为我准备的，是不是？”

柳风骨道：“这口棺材并不坏。”

杨凡道：“有了死人，就不能没有棺材；有了棺材，也不能没有死人。”

柳风骨看着秦歌，又看了看无色大师，终于慢慢地点了点头，道：“你的意思现在我总算已完全明白了。”

杨凡道：“所以现在我也不必再说什么……也许有一句话。”

柳风骨道：“哪句话？”

杨凡道：“请君入棺。”

第三十二章 大人物

01

“柳风骨已死了多久？”

“九个月。”

“九个月并不长，有时好像一眨眼就过去了，但这九个月却真长。”

“那只因你心里还是很闷。”

“我总觉得若不是我太荒唐，爹爹就不会死得那么快的！”

“现在你已经长大了，为什么还会有这种小孩子的想法？”

“你叫我怎么想？”

“你并没有对不起别人，也没有对不起自己，这就已够了。”

“可是我……”

“你应该出去走走，多看看，多听听，你心胸就会变得开朗起来的。”

“你要我到哪里去？”

“江南──你岂非早就想到江南去？”

02

江南。

江南春浓。

长堤翠柳，水绿如蓝。

田思思挽着杨凡的手，漫步在长堤上。

秦歌和田心走在他们前面，鲜红的丝巾在春风中飞扬。

飞扬着的红丝巾，轻拂着田心的脸。

田思思忽然笑了笑，道：“这小鬼终于长大了，我本来几乎以为她永远都长不大的。”

杨凡微笑着道：“你也长大了，我本来也几乎以为你永远都长不大的。”

只有经过忧患的人，才会真正懂得生命的意义，才会真正长大。

田思思的确长大了。

她看来更沉静，也更美。

杨凡似在沉思着，慢慢地说道：“田心实在是个很忠实的朋友，为了你，她什么事都肯做，若不是她肯冒险，柳风骨也许还不会那么容易上当。”

田思思道：“那次她的确连我都骗过了。”

杨凡道：“我一直觉得，我们应该想个法子谢谢她。”

田思思道：“你说什么法子呢？”

杨凡看着那飞扬的红丝巾，微笑着道：“我们不如就送她一条红丝巾吧。”

田思思也笑了，笑得真甜。

只有生活在感情与幸福中的女人，才能笑得这么甜。

长堤外，红男绿女，成双成对。

春天本就是属于情人们的。

现在正是春天。

田思思满面春风，心里甜甜的，看着这些人，只希望每个人都和她同样幸福，同样快乐。

忽然间，也不知是谁在呼喊：“岳大侠也来游湖了，就是威震天下的岳环山岳大侠。”

人群立刻向湖岸上涌了过去，成名的英雄本就是人人都想看一看的。

杨凡忽又笑道：“你是不是也想去看看？”

田思思眨眨眼，道：“看谁？”

杨凡道：“岳环山，他本来岂非也是你心目中的大人物？”

田思思道：“但现在我却不想看他了！”

杨凡道：“为什么？”

田思思抬起眼，凝视着他，眼波温柔如春水，轻轻道：“因为我已找到了一个真正的大人物，在我心里，天下已没有比他更伟大的大人物。”

杨凡也故意眨了眨眼，道：“这个人是谁？”

田思思嫣然一笑，附在他耳旁，轻轻道：“就是你，你这个大头鬼。”

《大人物》完

古龙文集·三少爷的剑

第一章 一箭穿心

第二章 时来运转

第三章 千蛇怪剑

第四章 痴女情恨

第五章 狮子开口

第六章 飞来艳福

第七章 祸上身来

第八章 醉意如泥

第九章 深藏不露

第十章 剑在人在

第十一章 落魄浪子

第十二章 深情似海

第十三章 青衣军事

第十四章 有恃无恐

第十五章 人事无常

第十六章 步步杀机

第十七章 渐露端倪

第十八章 判若两人

第十九章 管鲍之交

第二十章 不祥之兆

第二十一章 恐怖黑杀

第二十二章 奇幻身法

第二十三章 江南慕容

第二十四章 地破天惊

第二十五章 舍我其谁

第二十六章 久别重逢

第二十七章 聚短离长

第二十八章 身经百战

第二十九章 患难相共

第三十章 千红剑客

第三十一章 存心送死

第三十二章 胸有成竹

第三十三章 血洗红旗

第三十四章 铁骑快剑

第三十五章 一朵珠花

第三十六章 欣逢知己

第三十七章 看破生死

第三十八章 口诛笔伐

第三十九章 赌剑决胜

第四十章 预谋在先

第四十一章 看轻生死

第四十二章 绝处逢生

第四十三章 了如指掌

第四十四章 夺命之箭

第四十五章 对手相逢

第四十六章 大惑不解

第四十七章 淡泊名利

第一章 一箭穿心

剑气纵横三万里。

一剑光寒十九洲。

残秋。

木叶萧萧，夕阳满天。

萧萧木叶下，站着一个人，就仿佛已与这大地秋色融为一体。

因为他太安静。

因为他太冷。

一种已深入骨髓的冷漠与疲倦，却又偏偏带着种逼人的杀气。

他疲倦，也许只因为他已杀过太多人，有些甚至是本不该杀的人。

他杀人，只因为他从无选择的余地。

他掌中有剑。

一柄黑鱼皮鞘，黄金吞口，上面缀着十三颗豆大明珠的长剑。

江湖中不认得这柄剑的人并不多，不知道他这个人的也不多。

他的人与剑十七岁时就已名满江湖，如今他年近中年，他已放不下这柄剑，别人也不容他放下这柄剑。

放下这柄剑时，他的生命就要结束。

名声，有时就像是个包袱，一个永远都甩不脱的包袱。

“九月十九，酉时。洛阳城外古道边，古树下。洗净你的咽喉，带着你的剑来！”

酉时日落。

秋日已落，落叶飘飘。

古道上大步走来一个人，鲜衣华服，铁青的脸，一柄长剑斜插在肩后，一双眸子却像是出了鞘的剑，正盯在树下的剑上。

他的脚步沉稳，却走得很快，停在七尺外，忽然问：“燕十三？”

“是的。”

“你的夺命十三剑，真的天下无敌？”

“未必。”

这个人笑了，笑得讥诮而冷酷，道：“我就是高通，一剑穿心高通。”

“我知道。”

“是你约我来的？”

“我知道你正在找我。”

“不错，我是在找你，因为我一定要杀了你。”

燕十三淡淡道：“要杀我的人并不止你一个。”

高通道：“因为你太有名，只要杀了你，就可以立刻成名。”

他冷笑着，又道：“要在江湖中成名并不容易，只有这法子比较容易。”

燕十三道：“很好。”

高通道：“现在我已来了，带来了我的剑，洗净了我的咽喉。”

“很好。”

“你的心呢？”

“我的心已死。”

“那么我就让它再死一次。”

剑光一闪，剑已出鞘，闪电般刺向燕十三的心。

一剑穿心。

就只这一剑，他已不知刺穿多少人的心，这本是致命的杀手！

可是他并没有刺穿燕十三的心，他的剑刺出，咽喉突然冰冷。

燕十三的剑已刺入了他的咽喉。

刺入了一寸三分。

高通的剑跌落，人却还没有死。

燕十三道：“我只希望你知道，要成名并不是件很好受的事。”

高通瞪着他，眼珠已凸出。

燕十三淡淡道：“所以你还不如死了的好。”

他拔出了他的剑，慢慢地从高通咽喉上拔了出来，很慢很慢。

所以鲜血并没有溅在他身上。

这种事他很有经验，衣服若是沾上血腥，很不容易洗干净。

——要洗净手上的血腥岂非更不容易？

暮色更深。

剑上的血已滴尽。

剑入鞘时，暮色中又出现了四个人。

四个人，四柄剑！

四个人的衣着都极华丽，气派都很大，最老的一个须发都已全白，最年轻的犹在少年。

燕十三不认得他们，却知道他们是谁。

年纪最老的成名已四十年，一直在关外，独创的“飞鹰十三刺”名震边陲。

这次他入关，为的就是找燕十三。

他不信他的飞鹰十三刺，比不上燕十三的夺命十三剑。

年纪最轻的，是江湖中的后起之秀，也是点苍门下最出类拔萃的弟子。

他有天才，他肯吃苦。

他的心也够狠。

所以他才出道一年，“无情小子”曹冰的名字已震动了江湖。

另外两个人当然也是高手。

清风剑的剑法轻灵飘忽，剑出如风。

铁剑镇三山的剑法沉稳雄浑，一柄剑竟重达三十三斤。

燕十三知道他们，他们来，本就是他约来的。

四个人的眼睛都在盯着他，谁也没有去看地上的尸体一眼。

他们不愿在出手前，就折了自己的锐气，地上死的无论是什么人，都跟他们没有关系。

只要自己能活着，无论什么人的死活，他们全都不在乎。

燕十三笑了笑，笑容也很疲倦，道：“想不到你们都来了。”

关外飞鹰冷冷道：“我本来以为你只约了我一个人。”

燕十三淡淡道：“能够一次解决的事，为什么要多费事。”

曹冰抢着道：“来了四个人，谁先出手？”

他很急。

他急着要成名，急着要杀燕十三。

铁剑镇三山道：“我们可以猜拳，胜的就先出手。”

燕十三道：“不必。”

铁剑镇三山道：“不必？”

燕十三道：“你们可以一起出手！”

关外飞鹰怒道：“你将我们当作了什么人，怎么能以多欺少！”

燕十三道：“你不肯？”

关外飞鹰道：“当然不肯。”

燕十三道：“我肯！”

他的剑已出鞘。剑光如飞虹掣电，忽然间就已从他们四个人眼前同时闪过。

他们想不肯也不行了。他们的四柄剑也同时出鞘，曹冰的出手最快，最狠，最无情。

关外飞鹰已纵身掠起，凌空下击，飞鹰十三式本就是七禽掌一类的武功，以高击下，以强凌弱。

只可惜他的对手更强。

曹冰霎时间已刺出九剑。他并没有去注意别的人，只盯着燕十三，他唯一的愿望，就是要这个人死在他剑下。

可惜他这九剑都刺空了，本来在他眼前的燕十三，已人影不见。他怔了怔，然后就发现了一件可怕的事。

地上已多了三个死人。

每个人咽喉上都多了一个洞。

关外飞鹰、清风剑、铁剑镇三山，这三位江湖中的一流剑客，竟在一瞬间就都已死在燕十三剑下。

曹冰的手冰冷。他抬起头，才看见燕十三已远远地站在那棵古树下。

杀人的剑已入鞘。

曹冰的手握紧，道：“你……”

燕十三打断了他的话，道：“我还不想杀你！”

曹冰道：“为什么？”

燕十三道：“因为我想再给你个机会来杀我。”

曹冰手上的青筋凸起，额上的冷汗如豆，他不能接受这种机会。这是种侮辱。可是他又不愿放弃这机会。

燕十三道：“你回去，练剑三年，不妨再来杀我。”

曹冰咬着牙。

燕十三道：“点苍的剑法很不错，只要你肯练，一定还有机会。”

曹冰忽然道：“三年后你若已死在别人剑下如何？”

燕十三笑了笑，道：“那么你就可以去杀那个杀了我的人。”

曹冰恨恨道：“你最好多多保重，最好不要死！”

燕十三道：“我也希望会如此！”

暮色更深，黑暗已将笼罩大地。

燕十三慢慢地转过身，面对着黑暗最深处，忽然道：“你好。”

过了很久，黑暗中果然真的有了回应，道：“我不好。”

冰冷的声音，嘶哑而低沉。一个人慢慢地从黑暗中走出来，乌衣乌发，乌鞘的剑，乌黑的脸上仿佛带着种死色，只有一双漆黑的眸子在发光。他走得很慢，可是他整个人都好像是轻飘飘的，他的脚好像根本没有踏在地面上，就像是黑暗中的精灵鬼魂。

燕十三的瞳孔忽然收缩，忽然问：“乌鸦？”

“是。”

燕十三长长吐出口气，道：“想不到我终于还是遇见了你！”

乌鸦道：“遇见我并不是好事。”

真的不是。

乌鸦不是喜鹊，没有人喜欢遇见乌鸦。在很古老的时候，就有种传说——乌鸦来时，必有灾祸。这次他带来的是什么灾祸？

——也许他本身就是灾祸，一种无法避免的灾祸。

既然无法避免，又何必再为它烦恼忧虑？燕十三已恢复冷静。

乌鸦盯着他，盯着他的剑，道：“好剑！”

燕十三道：“你喜欢剑？”

乌鸦道：“我只喜欢好剑，你不但有一手好剑法，还有柄好剑。”

燕十三道：“你想要？”

乌鸦道：“嗯。”

他的回答率直而干脆。

燕十三笑了。这次他的笑容中已不再有那种疲倦之意，只有杀气！他知道自己终于遇见了真正的对手。

乌鸦道：“喜鹊报喜，乌鸦报的却是忧难和灾祸。”

燕十三道：“你是来报祸的？”

乌鸦道：“是。”

燕十三道：“我有灾祸？”

乌鸦道：“有。”

燕十三道：“我的灾祸就是你？”

乌鸦道：“不是。”

燕十三道：“不是你是什么？”

乌鸦道：“是你的剑！”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道理燕十三当然明白，他的名气和他的剑，就像是麝的香，羚羊的角。

乌鸦道：“我已收藏了十七柄剑。”

燕十三道：“不少。”

乌鸦道：“十七柄都是名剑。”

燕十三道：“看来你杀的名人也不少。”

乌鸦道：“高通和老鹰的剑我要。”

燕十三道：“收殓他们的尸身，四柄剑都给你。”

乌鸦道：“我只要剑，不要死人！”

燕十三道：“可是你只要死人的剑。”

乌鸦道：“不错！”

燕十三道：“你杀了我，我的剑也给你！”

乌鸦道：“当然。”

燕十三道：“很好。”

乌鸦道：“不好。”

燕十三道：“什么不好？”

第二章 时来运转

乌鸦道：“现在我还没有把握能杀你！”

燕十三大笑。

他忽然发现这个人果然是个乌鸦，乌鸦至少不会说谎。

乌鸦道：“尤其是你刚才刺杀关外飞鹰的那一剑。”

燕十三道：“你破不了那一剑。”

乌鸦道：“我也想不出有谁能破得了那一剑。”

燕十三道：“你认为那已是天下无双的剑法？”

乌鸦道：“七大剑派，四大世家中的高手我都见过。”

燕十三道：“你觉得他们如何？”

乌鸦道：“他们的剑法太保守，对自己的性命看得太重，所以他们不如你。”

燕十三叹了口气，道：“你的眼光很不错，见识却不广。”

乌鸦道：“哦？”

燕十三道：“我就知道有个人，要破我那一剑，易如反掌。”

乌鸦动容道：“你见过他的剑法？”

燕十三点点头，叹道：“那才真正是天下无双的剑法。”

乌鸦道：“这个人是谁？”

燕十三没有直接回答，却伸出了三根指头。

乌鸦道：“三手剑金飞？”

据说三手剑与人交手时，就好像有三只手一样，一把剑也好像变成了三把。他的剑法之快，招式变化之多，只听这名字就已可想而知。

燕十三却摇摇头，道：“真正要杀人，用不着三只手，也用不着三把剑。”

真正要杀人，一剑就够了。

乌鸦道：“你说的不是他？”

燕十三道：“不是！”

乌鸦道：“是谁？”

燕十三道：“是三少爷。”

乌鸦道：“哪一家的三少爷？”

燕十三道：“翠云峰下，绿水湖前。”

乌鸦的手握紧。

燕十三道：“他的那柄剑，也是柄天下无双的宝剑。”

乌鸦的瞳孔在收缩。

燕十三道：“可是我劝你千万莫要去见他。”

乌鸦忽然笑了。

他很少笑，他的笑容生涩而怪异。

燕十三道：“这句话并不是笑话。”

乌鸦道：“我笑的是你。”

燕十三道：“哦？”

乌鸦道：“你明知我既然已来了，就绝不会放过你。”

燕十三同意。

乌鸦道：“我虽然没把握杀你，你也一样没把握能杀我。”

燕十三承认。

乌鸦道：“所以你就想激我到翠云峰去，先去跟那位三少爷斗一斗。”

燕十三也笑了！

乌鸦道：“这句话是笑话？”

燕十三道：“不是，我笑的是我自己。”

乌鸦道：“哦？”

燕十三道：“因为我的心事，被你一眼就看出来了。”

乌鸦道：“现在你不愿跟我交手？”

燕十三道：“很不愿意。”

乌鸦道：“为什么？”

燕十三道：“因为我还有个约会。”

乌鸦道：“什么样的约会？”

燕十三道：“死约会。”

乌鸦道：“约在哪里？”

燕十三道：“翠云峰下，绿水湖前。”

乌鸦道：“你明知斗不过他，你还要去？”

燕十三道：“死约会是不见不散的。”

乌鸦道：“难道你是故意去送死？”

燕十三又笑了笑，淡淡道：“难道你觉得活着很有趣？”

乌鸦闭上了嘴。

燕十三还在笑，笑容中带着种说不出的讥诮之意，道：“练剑的人，迟早总难免要死在别人的剑下，连逃避都无处逃避。”

乌鸦沉默。

燕十三道：“我一生杀人无算，若能死在天下第一名家的剑下，死亦无憾了。”

乌鸦看着他，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道：“好，你去。”

燕十三拱拱手，一句话都不再说，掉头就走。

他并没有走出很远，又停下，因为他发现乌鸦一直在后面跟着。就像是他的影子。

乌鸦也停下，看着他。

燕十三道：“我明白你的意思。”

乌鸦道：“哦？”

燕十三道：“我能去，你为什么不能去？”

乌鸦道：“你不笨。”

燕十三道：“可是你并不一定要跟着我一起去。”

乌鸦道：“一定要。”

燕十三道：“为什么？”

乌鸦道：“因为我不想错过你们那一战。”

他冷冷地接着道：“高手相争，必尽全力，我在旁边看着，一定可以看出你们剑法中的破绽来。”

燕十三叹了口气，道：“有理。”

乌鸦道：“这一战你们无论是谁胜谁负，最后活着的一个人必定是我。”

燕十三道：“因为那时战胜的人必定也已将力竭，你又已看出他剑法中的破绽，若是想杀他，正是个最好的机会。”

乌鸦道：“所以这机会我怎么能错过？”

燕十三道：“的确不能。”

他又叹了口气，道：“只可惜你还是有一点错了。”

乌鸦道：“哪一点？”

燕十三道：“三少爷的剑法中，根本没有破绽，完全没有！”

现在他们已开始喝酒。

最好的酒楼，最好的酒，他们一直都是派头很大的人。

燕十三道：“杀过人后，我一定要喝酒。”

乌鸦道：“没有杀人，我也喝酒。”

燕十三道：“喝过酒后，我一定要去找女人。”

乌鸦道：“没有喝酒，我也找女人。”

燕十三大笑，道：“想不到你竟是个酒色之徒。”

乌鸦道：“彼此彼此。”

他们喝得真不少。

燕十三道：“你既是个酒色之徒，今天我就让你一次。”

乌鸦道：“让什么？”

燕十三道：“让你付账。”

乌鸦道：“不必让，不客气。”

燕十三道：“这次一定要让，一定要客气。”

乌鸦道：“不必不必。”

燕十三道：“要的要的。”

别人吃饭通常都是抢着付账，他们却是抢着不要付账。

燕十三道：“要杀人时，我身上从不带累赘的东西，免得碍手碍脚！”

乌鸦道：“哦！”

燕十三道：“银子就是最累赘的东西。”

乌鸦同意。

一个人身上若是带了好几百两银子，还怎么能施展出轻灵的身法？

乌鸦道：“你可以带银票？”

燕十三道：“我讨厌银票。”

乌鸦道：“为什么？”

燕十三道：“一张银票也不知经过多少人的手传来传去，脏得要命。”

乌鸦道：“你剑上的明珠可以拿去换银子。”

燕十三又笑了。

乌鸦道：“这是笑话？”

燕十三道：“天大的笑话。”

他忽然压低声音，道：“这些珠子都是假的，真的我早卖了。”

乌鸦怔住。

燕十三道：“所以今天我一定要客气，一定要让你。”

乌鸦道：“我若没有跟你来呢？”

燕十三道：“那时我当然会有别的法子，可是现在你既然已来了，我又何必再想别的法子？”

乌鸦也笑了。

燕十三道：“你笑什么？”

乌鸦道：“我笑你找错了人。”

他也压低声音，道：“我也跟你一样，今天本来也是准备来杀人的。”

燕十三道：“你也讨厌银票？”

乌鸦道：“讨厌得要命。”

燕十三也怔住。

乌鸦道：“所以我今天也一定要客气，一定要让你。”

燕十三正在叹气，掌柜的忽然走过来，赔笑道：“两位都不必客气，两位的账，楼下已经有人付了。”

是谁付的账？为什么要替他们付账？他们根本连想都没有想，问也没有问，对他们来说，这些都不重要。

能够白吃白喝，总是件很令人愉快的事。

一个人在很愉快的时候，喝得也总是要比平时多些。可是他们还没有醉。

就在他们快要开始有点醉的时候，楼下忽然上来了两个女人。两个很好看的女人，打扮得也很好，正是最能让男人动心的那种女人。

快喝醉的时候，总是最容易动心的时候。

燕十三和乌鸦已经动了心，正准备想个法子勾引勾引她们。

谁知道她们根本用不着勾引。她们自己就来了。

“我叫小红。”

“我叫小翠。”

两个人笑得又甜又媚：“我们是特地来伺候两位的。”

燕十三看着乌鸦，乌鸦看着燕十三。

死在他们剑下的人，若是看见他们现在的样子，一定会觉得自己死得很冤枉。

现在他们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是名满天下，杀人无情的剑客。

小红嫣然道：“两位是想在这里喝酒，还是想到我们那里去都没关系。”

小翠道：“反正两边的账都有人替两位付过了。”

世上虽然有不少好人好事，像这样的好事倒还不多。

乌鸦道：“这是你的运气？还是我的？”

燕十三道：“当然是我的。”

乌鸦道：“为什么？”

燕十三道：“据说一个人快要死的时候，总是会转运的。”

这是第一天。

第二天也一样，不管他们走到哪里，都有人替他们付账。

是谁付的账？为什么？他们还是连问都不问，想也不想。

他们睡得很晚，起身也不早。每天只要他们一走出客栈的门，外面就有辆马车在等着，好像生怕他们晚上太累，走不动路。可是今天他们却想下车走走。

今天的天气很好。

乌鸦道：“翠云峰远不远？”

燕十三道：“不太远。”

乌鸦道：“像这么样走，我倒希望走远一点，愈远愈好。”

燕十三道：“我们可以慢慢地走。”

前面有片很大的树林，木叶居然还很苍翠。

燕十三道：“我们到树林里喝点酒好不好？”

乌鸦道：“酒呢？”

燕十三道：“你放心，只要我们想喝，自然会有人送酒来的。”

艳阳天。

他们在阳光照射的道路上走，车马在后面跟着，另一方的道路上，却有辆马车驶过来，驶入了树林后才停下。车上走下来三个大人，一个小孩。

第三章 千蛇怪剑

大人们走了进去，一个青衣小帽，长得很清秀的孩子，却走了出来，拿出一根大红色的丝带，在外面的树枝上打了个结。小孩也走入林木深处，燕十三就叹了口气，道：“看来我们还是换个地方去喝酒的好。”

乌鸦道：“这地方不好？”

燕十三道：“很好！”

乌鸦道：“既然很好，为什么要换？”

燕十三道：“因为这个。”

他指了指树枝上的红丝带。

乌鸦道：“这是什么意思？”

燕十三道：“这意思就是说，这地方暂时已成了禁地，谁都不能再进去。”

乌鸦冷笑道：“这是哪里的规矩？”

燕十三还没有开口，树林中忽然有琴声传了出来，悠扬悦耳的琴声，充满了幸福愉悦。

乌鸦的手却已握紧。

就在这时，道路上忽然奔来了十一骑快马，马上的骑士劲装急服，剽悍凶猛，每个人背上都有柄大刀，刀上的红绸迎风飞舞。快马一冲入树林，骑士就翻身下马，每个人的动作都很矫健。

江湖中真正的高手并不多，这十一人看来却都是高手。

动作最快的是条独臂大汉，一冲入树林，就厉声大喝：“你们拿命来吧！”

树林里的琴声没有停，听来还是那么悠扬悦耳，令人欢悦。

十一条大汉已冲进去。

乌鸦道：“这些人是不是太行来的？”

燕十三道：“嗯。”

乌鸦道：“太行大刀果然有胆子。”

燕十三道：“嗯。”

乌鸦道：“你看他们是干什么来的？”

燕十三道：“是来送死的！”

这句话刚说完，树林里就有个人飞了出来，重重地摔在地上。一摔在地上就不动了，连叫都没有叫出来。

这个人正是那最剽悍凶猛的独臂大汉。

悠扬的琴声还没有停。

树林里却不停地有人飞出来，一个接着一个，一共是十一个。

十一个人一飞出来，就摔在地上，连动都不会动了。

他们冲过去时，动作都很快。

他们出来时更快。

乌鸦冷冷道：“他们果然是来送死的。”

燕十三道：“想来送死的好像还不止他们这几个。”

乌鸦道：“还有我。”

燕十三道：“现在还轮不到你。”

乌鸦没有问下去。

他已经看见两个人从路上走过来，一个大人，一个小孩。大人的年纪并不大，最多也只不过三十岁，而且是个女人。看起来很娇弱，很秀气的女人，脸上带着说不出的悲伤之色。小的比刚才出来结丝带的孩子还要小，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转。无论谁都看得出这是个很聪明的孩子，又聪明，又可爱。

可是他要做的事却好像不太聪明。

他们正在往树林里走。

连乌鸦都不忍眼看着他们去送死，已经准备去拦阻他们。

他们也看见了树枝上的红丝带，那翠衫少妇忽然道：“解下来！”

孩子就垫起脚去解了下来，却拿出根翠绿的丝带系了上去，也打了个结。

然后两个人就慢慢地走入了树林。

两个人好像都没有看见地上的死尸，也没有看见乌鸦和燕十三。乌鸦本来准备去拦住他们的，现在不知为了什么，已改变了主意。燕十三更连动都没有动。

可是他们眼睛里却都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

就在这时，树林里的琴声突然停顿。

风吹木叶，阳光满地。

琴声停顿后，过了很久很久，树林里都没有声音传出来。

谁也不知道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抚琴的人是谁？

琴声为什么会忽然停顿？

那少女和童子是不是也会像太行大刀们一样被抛出来？

这些事无论谁都一定很想知道的，乌鸦和燕十三也不例外。

所以他们还没有走，就连跟在后面的车夫，都瞪着双眼睛在等着看热闹。

没有热闹看。没有人被抛出来。

他们只听见了一阵脚步声，踏在落叶上，走得很轻，很慢。走在最前面的就是刚才把红丝带系上树枝的那个大孩子。两个人慢慢地跟在他身后，一男一女，看来像是对夫妻。他们的年纪都不太大，衣着都很考究，风度都很好。

男的腰悬长剑，看来英俊而潇洒，女的不但美丽，而且温柔。如果他们真的是夫妻，实在是很令人羡慕的一对，只不过现在两个人的脸都有点发白，心里仿佛有点气恼。

他们本来是准备上车的，看了看树林外的乌鸦和燕十三，又改变了主意。

两个人低声嘱咐了那孩子两句话，孩子就跑过来，用一双大眼睛瞪着他们，道：“你们是不是已经来了很久？”

燕十三点点头。

孩子道：“刚才的事，你们都看见了？”

乌鸦点点头。

孩子道：“你知道咱们是从哪里来的？”

燕十三道：“火焰山，红云谷，夏侯山庄。”

孩子叹了口气，道：“你知道的事看来倒还真不少。”

他的声音虽然还是个孩子，口气神情却都老练得很。

燕十三道：“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板着脸：“你不必问我的名字，我也不是跟你们攀交情来的！”

乌鸦道：“你是干什么来的？”

孩子道：“我们公子想要向你们借三样东西，每个人三样！”

乌鸦道：“哪三样？”

孩子道：“一根舌头，两只眼睛。”

燕十三笑了。

乌鸦居然也笑了。

两个人忽然同时出手，一个人抓臂，一个人抓腿，同时低喝！

“飞吧，小子。”

孩子就飞了上去，“呼”的一声，就像是炮弹般直冲上天。

那位公子背负着双手，好像根本没有看见，但他的妻子却皱了皱眉。

这时候孩子才落下来。

乌鸦和燕十三又同时出手，轻轻地将他接住，轻轻地放在地上。孩子已吓得两眼发直，连裤裆都湿了。

燕十三微笑着拍了拍他的头，道：“没关系，我小时就常常被大人这样抛上去。”

乌鸦道：“这么样可以练胆子。”

孩子翻了翻白眼，已经准备开溜。

燕十三道：“你要来拿的东西，没有拿走，回去怎么交代？”

孩子道：“我……”

燕十三道：“我可以教你个法子。”

孩子在听着。

燕十三道：“你们的公子，是不是夏侯公子？”

孩子点头。

燕十三道：“是不是他要你来拿的？”

孩子不停点头。

燕十三道：“那么你就可以回去问他，既然是他想要这三样东西，他为什么不自己来拿？”

孩子不点头了，掉头就跑。

夏侯公子脸上还是没有表情，他的妻子却走了过来。她走路的姿态优雅而高贵，声音也很动听，柔声道：“我叫薛可人，站在那边的，就是我丈夫夏侯星。”

燕十三淡淡道：“原来是红云谷的少庄主。”

薛可人道：“两位既然听说过他的名字，也该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燕十三道：“我不知道。”

薛可人道：“他是个天才，不但文武双全，剑法之高，更少有人能比得上。”

女人们就算佩服自己的丈夫，也很少会在别人面前这么样称赞自己的丈夫，就算称赞几句，也难免会有点脸红。她却一点都不脸红，连一点难为情的样子都没有，美丽的眼睛里，充满了对她丈夫的爱慕和尊敬。

燕十三心里在叹息——能娶到这么样一个女人，真是好福气。

薛可人又道：“像他这么样一个人，两位当然是不会跟他动手的！”

燕十三道：“哦？”

薛可人道：“因为他不但家世显赫，自己又那么了不起，两位跟他动手，岂非鸡蛋碰石头，所以我劝两位还是……”

燕十三道：“还是乖乖地割下舌头，剜出眼睛来送给他？”

薛可人叹了口气，道：“那样子虽然有点不方便，至少总比送掉性命的好。”

燕十三又笑了，忽然道：“你这位文武双全的公子爷是不是哑巴？”

薛可人道：“当然不是！”

燕十三道：“那么这些话他为什么不自己来说？”

乌鸦冷冷道：“就算他是个哑巴，屁眼总有的，这些屁他为什么不自己来放？”

夏侯星的脸色变了。

燕十三道：“他既然不过来，我们为什么不能过去？”

乌鸦道：“能！”

燕十三道：“是你去？还是我去？”

乌鸦道：“你！”

燕十三道：“据说他的藕断丝连、满天星雨千蛇剑，不但是把好剑，而且是把怪剑。”

乌鸦道：“嗯！”

燕十三道：“他若死了，他的剑归谁？”

乌鸦道：“归你！”

燕十三道：“你不想要那把剑？”

乌鸦道：“想！”

燕十三道：“你为什么不抢着出手？”

乌鸦道：“因为我懒得跟这种兔崽子交手，我一看他就讨厌。”一句话没说完，眼前人影一闪，夏侯星已到了他面前，铁青着脸，冷冷道：“我要找的却是你！”

乌鸦道：“那就快拔你的剑！”

夏侯星的剑已出鞘。

藕断丝连、满天星雨千蛇剑。

这的确是把怪剑。

他的手一抖，一把剑就真的好像化成了千百条银蛇，化成了满天星雨，这柄剑竟像是突然碎成了无数片，每一片打的都是要害。

乌鸦的要害。

乌鸦会飞，却已飞不起来，身子一转，一道剑光飞出，护住了身子。

只听“咔”的一响，千百片碎剑忽然又合了起来，刺向他的咽喉。这柄剑上竟装着种奇巧特别的机簧，可合可分，合起来是一柄剑，分开来时就变成了千百道暗器，用一根银丝联系。当银丝抽紧，机簧发动，又变成一柄剑。

燕十三在叹气，道：“这一战应该让我来，这柄剑我也想要。”

忽然间，一连串“叮叮”声响，如密雨敲窗，珠落玉盘。

就在这一刹那间，乌鸦也刺出了七七四十九剑，每一剑都刺在千蛇剑的一片碎剑上。

千蛇剑就软了下来，就像是条银光闪闪的长鞭，乌鸦的剑已卷住鞭梢。夏侯星的脸色变了，身子一转，凌空飞起，鞭梢已随着他身子的转动脱出剑鞘，“咔”的一响，又合成了一柄剑。

燕十三立即抢着道：“这一战你们就算不分胜负，现在由我来！”

夏侯星冷笑，目光四顾，脸色又变了，变得比刚才还惨。

他忽然发现少了一个人。

孩子躺在地上，似已被人点住了穴道，薛可人却已不见了。

夏侯星一脚踢开他的穴道，厉声道：“这是谁下的手？”

孩子脸色发白，道：“是……是夫人！”

夏侯星道：“夫人呢？”

孩子道：“夫人已跑了。”

孩子还坐在地上哭，夏侯星已追了下去，燕十三和乌鸦并没有拦阻。

一个人的老婆忽然跑了，心里是什么滋味？他们能想得到。可是他们却连做梦都想不到，一个那么温柔贤慧，那么佩服自己丈夫的女人，竟会在自己丈夫跟人拼命的时候忽然跑了。刚才他们本是郎才女貌，天生的佳偶，连燕十三心里都羡慕得很。

她为什么要跑？

燕十三忽然觉得很悲哀，绝不是为了自己，更不是为了那位大少爷。

他悲哀，是为了人。

人类。

——谁知道人类有多少不如意、不幸福、不快乐的事，是隐藏在如意、幸福和快乐中的？

谁知道？

坐在地上哭的孩子已走了，另外一个更小的孩子却笑嘻嘻地跑了出来。他跑得并不快，可是一下子就到了燕十三和乌鸦面前。他最多只有七八岁。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能够有这么样的轻功，谁都不会相信。燕十三和乌鸦却不能不信，因为这是他们亲眼看见的。

孩子也在看着他们笑，笑得真可爱。

乌鸦通常都不喜欢孩子。他一向认为小孩子就像是小猫小狗一样，男子汉只要一看见，就应该走得远远的。这次他居然没有走，反而问：“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道：“我叫小讨厌。”

乌鸦道：“你明明一点都不讨厌，为什么要叫小讨厌？”

小讨厌道：“你明明是个人，为什么要叫乌鸦？”

乌鸦想笑，却没有笑。

乌鸦岂非也正是人人都讨厌的？这世上喜欢听老实话的又有几个人？

燕十三忍不住道：“你知道他叫乌鸦？”

小讨厌道：“废话。”

燕十三问的倒真是废话，小讨厌若是不知道他叫乌鸦，怎么会叫他乌鸦？

小讨厌又道：“我不但知道他叫乌鸦，还知道你叫燕十三，因为从前有个人叫燕七，又有个人叫燕五，你自己觉得比他们两个人加起来还要强一点，所以你就叫燕十三。”

燕十三怔住！这的确是他的本意，也是他的秘密，他猜不透这小讨厌怎么会知道的。

小讨厌道：“其实我根本不知道你是老几，这件事我只不过是听我姐姐说的！”

这一点又很出意外。刚才跟他一起走入树林的少妇，看起来本来像是他母亲。

燕十三道：“你姐姐有没有名字？”

小讨厌道：“当然有。”

燕十三道：“她叫什么名字？”

小讨厌道：“你是不是哑巴？”

燕十三摇摇头。

小讨厌道：“你有没有腿？”

燕十三低下头，好像真的也想看看自己是不是还有腿。

小讨厌道：“你既然有腿，又不是哑巴，为什么不自己问她去？”

燕十三笑了笑，道：“因为我也不是瞎子，我还看得见。”

小讨厌道：“看得见什么？”

燕十三指了指树枝上的绿丝带，道：“这个结既然是你打的，你当然应该明白它的意思。”

小讨厌道：“这意思就是说，这地盘已是我们的，不是哑巴的进去也会变成哑巴，有腿的进去也会变成没有腿。”

第四章  痴女情恨

燕十三并没有争辩，也不想争辩。这是武林中四大世家的规矩，是江湖中人都默认了的。如果没有深仇大恨，谁也不想破坏这规矩。

在江湖中混的人，多多少少总得遵守一点江湖上的规矩。连燕十三都不例外。

小讨厌道：“只可惜你什么事都明白，却不明白一件事。”

燕十三道：“哦？”

小讨厌道：“现在你不想进去都不行。”

燕十三道：“为什么？”

小讨厌道：“因为现在就是我姐姐要我来叫你进去的。”

树林里和平而宁静，连脚步踏在落叶上，声音都是温柔的。走到林木深处，秋也更浓了。

乌鸦并没有跟着进来——

“因为我姐姐只想见他一个人。”

她为什么要见他？而且要单独一个人相见？燕十三想不通，也不必再想。

他已经看见了她。

木叶已枯黄的老树下，铺着张新席，席上有一张琴，一炉香，一壶酒。

——这显然还是夏侯星留下来的，他离开这里时，走得显然很匆忙。

——难道他是被赶走的？被此刻坐在树下的这个忧郁的女人赶走的？

她看来不但忧郁，而且脆弱，仿佛再也禁受不了一点点打击。

燕十三走过去，轻轻地走过去，也仿佛生怕惊动了她。她却已抬起头，用一双剪水双瞳在打量着他：“你就是夺命燕十三？”

燕十三点点头，道：“姑娘是从翠云峰来的？”

他认得外面那翠绿的丝带，正是翠云峰，绿水湖的标志。想不到她却摇了摇头。燕十三真的想不到，不是翠云峰的人，怎么敢用翠云峰的标志？

“我是从江南七星塘来的。”

她的声音也很柔弱：“我叫慕容秋荻。”

燕十三更吃惊。江南七星塘也是武林中的四大世家之一。

慕容秋荻不但是江湖中有名的美人，也是有名的孝女。为了照顾她多病的父母，她拒绝了无数次亲事，也牺牲了她生命中最美丽的年华。现在她为什么忽然出现在这里？难道七星塘的主人“江南大侠”慕容正已去世？

七星塘的声名并不在翠云峰之下，她为什么要盗别人的标志？

慕容秋荻竟似已看穿他心里正想什么，忽然道：“我的父亲并没有死，他虽然多病，三年五载内还死不了的。”

燕十三吐出口气，道：“但愿他身子健康，还能多活几年。”

他说的是真心话。慕容正的确是个很正直侠义的人，这种人江湖中已不多。

慕容秋荻道：“这次我出来，是偷偷溜出来的，他根本不知道。”

燕十三忍不住想问：“为什么？”

他还没有问出来，慕容秋荻已接着道：“因为我要杀一个人。”

她忧郁的眼波中，忽然露出种说不出的悲伤和怨恨。

她一定恨透了这个人——这个人究竟是谁？

燕十三不敢问，也不想问，他并不想管武林四大世家中的事。

慕容秋荻目光仿佛在遥视着远方，人也仿佛到了远方，过了很久，才慢慢地接着道：“你们一定都知道我是个孝女。”

燕十三承认。

慕容秋荻道：“这七年来，我已拒绝过四十三个人的求亲。”

够资格到七星塘去求亲的，当然都是江湖中名门子弟。

慕容秋荻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拒绝他们？”

燕十三道：“因为你不忍离开令尊。”

慕容秋荻道：“你错了。”

燕十三道：“哦？”

慕容秋荻道：“我并不是别人想象中的那种孝女，我……我……”

她忽然用力握住自己的手，道：“我只不过是个骗子，不但骗了别人，也骗了自己。”

燕十三怔住，他不敢再看她，她的眼圈已红了，眼泪随时都可能流下来。

他不愿看见女人流泪，也不想知道女人们流泪的原因。

只可惜她偏偏要说。

“我拒绝别人的亲事，只因为我一直在等他来求亲。”

“他”是谁？是不是那个她要杀的人？

慕容秋荻的眼泪终于流落：“他答应过我，一定会来的，他答应过很多次。”

——可是他没有来。

——一个无情的男人，用婚姻作饵，欺骗了一个多情的少女。

——这并不是她独有的悲剧。

——自古以来，这种悲剧已不知发生过多少次，直到现在还随时随地都在发生着。燕十三并没有为她悲伤。

因为只有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悲剧，才是真正的悲剧。别人的悲剧，就很难打动像燕十三这样的人。

慕容秋荻道：“我是在十六岁那年认得他的，他要我等他七年。”

七年！多么漫长的岁月。

从十六到二十三，这又是一个女人生命中多么美丽的年华？

一个人的生命中，有多少个这么样的七年？燕十三心里已经开始在叹息。

——他要你等他七年的时候，就已经是在欺骗你。

——他以为你一定不会等得这么久的，以为你七年后一定早已忘记了他。

燕十三是男人，当然很了解男人的心。可是他并没有说出来，他看得出这漫长的七年对她是种多么痛苦的折磨，多么辛酸的经历。

慕容秋荻道：“刚才你看见的那孩子，并不是我弟弟。”

燕十三道：“不是？”

慕容秋荻道：“他是我的儿子，是我跟那个人的私生子。”

燕十三怔住。现在他才明白她为什么要等七年，为什么恨透了那个人。现在连他都已在为她悲伤。

慕容秋荻道：“我告诉你这些事，并不是要你为我难受的。”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忧郁的眼波也忽然变得利如刀锋。

她冷冷地接着道：“我要你去替我杀一个人。”

燕十三道：“就是那个人？”

慕容秋荻道：“是！”

燕十三道：“我只杀两种人。”

慕容秋荻道：“跟你有仇恨的人？”

燕十三点点头，道：“还有一种，就是想杀我的人。”

他慢慢地接着道：“所以我希望你能明白一件事。”

慕容秋荻道：“你说。”

燕十三道：“如果你一定要去杀一个人，就一定要自己去动手，自己打的结，一定要自己才解得开。”

慕容秋荻道：“可是我不能去。”

燕十三道：“为什么？”

慕容秋荻道：“因为……因为我不想再见他。”

燕十三道：“是不是因为你生怕一见到他的面，就不忍下手？”

慕容秋荻的手又握紧。

燕十三叹了口气，道：“既然不忍，又何必非杀他不可。”

慕容秋荻盯着他，忽然道：“我也希望你能明白一件事。”

燕十三道：“你说。”

慕容秋荻道：“我一定要杀这个人，而且一定要你去杀！”

燕十三道：“为什么？”

慕容秋荻道：“因为这个人的名字叫谢晓峰。”

燕十三的脸色变了，道：“绿水湖的谢晓峰？”

慕容秋荻道：“就是他！”

翠云峰，绿水湖，神剑山庄的大厅中有一块很大的横匾。上面只有五个字，金字。

“天下第一剑”。

这并不是他们自己吹嘘，这是多年前江湖中所有闻名的剑客在华山绝顶论剑后，每个人都拿出了一两黄金，铸成了这五个金字，送给谢天的。

谢天就是神剑山庄的第一代主人。这已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匾上的金字虽然依旧光华夺目，“天下第一剑”的名声却不再存在。近百年来，江湖中名剑辈出，已没有人能被公认为天下第一剑。

神剑山庄的光芒也渐渐由绚丽而归于平淡，直到这一代——

因为神剑山庄这一代又出了位了不起的人，绝艳惊才，天下侧目。

这个人在十三年前就已击败了华山门下的第一剑客华玉坤。

那时他三十一岁。

这个人一生下来，就仿佛带来了上天诸神所有的祝福与荣宠。

他生下来后，所得到的光荣和宠爱，更没有人能比得上。他是江湖中不世出的剑客，也是武林中公认的才子。

他聪明英俊，健康强壮，而且是个侠义正直的人。在他的一生中，无论谁都很难找出一点瑕疵，一点缺憾来。

这个人就是绿水湖“神剑山庄”的三少爷。

这个人就是谢晓峰。

树林里更安静，凉爽干燥的空气中，充满了木叶的芬芳。

燕十三却仿佛完全没有感觉，听见了这三个字，他似已连呼吸都停顿。过了很久，他才轻轻吐出一口气，道：“我知道这个人。”

慕容秋荻道：“你当然应该知道，你们还有个不见不散的死约会！”

燕十三不能否认：“我的确约好了要去找他的。”

慕容秋荻道：“约好了的事你从不更改？”

燕十三道：“从不。”

慕容秋荻道：“那么这次约会，只怕就是你最后一次约会了。”

燕十三道：“哦？”

慕容秋荻道：“我看过你的剑法，你绝不是他的敌手。”

燕十三苦笑道：“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叫我去杀他？”

慕容秋荻道：“因为你遇见了我。”

燕十三道：“你……”

慕容秋荻道：“他的剑法浑然天成，几乎已超越了剑法中的极限。”

燕十三叹息道：“他的确是个天才，我也看过他出手。”

慕容秋荻道：“你也看得出他剑法中的破绽？”

燕十三道：“他的剑法中没有破绽，绝没有。”

慕容秋荻道：“有。”

燕十三道：“真的有？”

慕容秋荻道：“绝对有，只有一点。”

燕十三道：“你知道？”

慕容秋荻道：“只有我知道。”

燕十三眼睛发出了光，他相信她说的不是谎话，世上如果还有一个人能知道三少爷剑法中的破绽，这个人一定就是她。

因为他们曾经相爱过。至少在他们有了那孩子的那一瞬间，他们的心灵无疑是完全沟通的。只有一个真正和他相爱过的人，才能知道他的秘密。

对一个天下无敌的剑客来说，他剑法中的破绽，就是他最大的秘密。

燕十三不但眼睛发光，心跳也加快了。他也是个练剑的人。他也已将自己的生命和爱全都贡献给他的剑。这已经不仅是种伟大的贡献，而是种艰苦卓绝的牺牲。这种牺牲并不是完全没有代价的。

得胜时那一瞬间的辉煌的光芒，已足以照耀他的生命。他练剑的目的本是求胜，不是求死。

绝不是！

如果有得胜的机会，谁愿意放弃？

慕容秋荻看着他发光的眼睛，当然也看得出他已被打动了。立刻接着道：“所以这世上只有我能助你击败他，也只有你能替我杀了他。”

燕十三道：“为什么只有我？”

慕容秋荻道：“因为你的夺命十三剑中，有一招只要稍加变化，就可以置他于死地！”

燕十三道：“那是第几剑？”

慕容秋荻道：“第十四剑。”

明明是夺命十三剑，怎么会有第十四剑？别的人一定不会懂的。

燕十三懂。

夺命十三剑的剑招虽然只有十三种，变化却有十四种。那一招变化，才是他招式中的精粹，剑法中的灵魂。灵魂虽然是看不见的，却没有人能否认它的存在！

慕容秋荻忽然站了起来。她看来还是那么娇柔，那么脆弱，可是她眼睛里又发出了那种刀锋般的光。她在看着燕十三，一字字道：“现在我已是谢晓峰。”说完了这七个字，她眼睛里的光竟似又变成了一种慑人的杀气！一种只有杀人无算的高手们独具的杀气。

——难道这位娇柔脆弱的名门淑女也杀过人？她杀过多少人？

燕十三没有问，也不必问。他看得出。

慕容秋荻折下了一截枯枝，道：“这是我的剑。”

这截枯枝到了她手里，她的人又变了，那种无坚不摧、不可抵御的杀气已不仅在她眼睛，已在她身上，已无处不在！

慕容秋荻道：“现在你看着，仔细看着，这是他剑法中唯一的破绽。”

一阵风吹过，风忽然变得很冷。

她的人与剑已开始有了动作，一种极缓慢，极优美的动作，就像是风那么自然。

可是风吹来的时候，有谁能抵挡？又有谁知道风是从哪里吹来的？

燕十三的瞳孔在收缩。

她的剑已慢慢地，慢慢地刺了出来。

从最不可思议的部位刺了出来，刺出时忽然又有了最不可思议的变化。可是在这种变化之间，果然有一点破绽。

——狂风卷开大地时，岂非也难免有遗漏的地方？

——可是当狂风吹过来时，又有谁能注意到这些地方？

燕十三忽然发现自己掌心已有了冷汗。

就在这时，她的动作已停止。

她冷冷地凝视着燕十三，道：“现在你是不是已看出来了？”

燕十三点头。

慕容秋荻道：“你能看出来，只因为我的动作比他出手时慢了二十四倍。”

燕十三相信她的计算绝对正确。

一位真正的高手，对于剑法速度的估计，绝对比当铺朝奉估计货物的价值还准确十倍。

慕容秋荻道：“我真正出手时，虽然比他慢一点，但慢得并不多。”

燕十三也不能不信。现在他已发现这娇柔脆弱的女人，实在是他平生仅见的高手。

慕容秋荻道：“现在我已将出手。”

燕十三道：“出手对付谁？”

慕容秋荻道：“你。”

燕十三轻轻吐出口气，道：“你要看看我是不是能破这一剑？”

慕容秋荻道：“是的。”

燕十三道：“我若破了这一剑，你岂非就要死在我的剑下？”

慕容秋荻道：“这点用不着你担心。”

燕十三道：“如果我还是破不了这一剑？……”

慕容秋荻道：“那么你就得死！”

她冷冷地接着道：“你若还是破不了这一剑，再活着对你我都已没好处，我只有杀了你！”

第五章 狮子开口

人沉默，木林静寂。

燕十三凝视着她手里的枯枝，仿佛在沉思。

慕容秋荻道：“你为何还不拔剑？”

燕十三道：“我的剑已在手，随时都可以拔出来，你呢？”

慕容秋荻道：“这就是我的剑。”

燕十三道：“这不是。”

慕容秋荻道：“在我手里，这就是杀人的利器。”

燕十三道：“我知道你能用它杀人，但是它本身却只不过是段枯枝。”

慕容秋荻道：“只要杀人，枯枝和剑有什么分别？”

燕十三道：“有。”

慕容秋荻道：“你说。”

燕十三道：“它能杀人，可是它并没有杀过人，我的剑却不同。”

他轻抚着他的剑：“这柄剑跟随我已十九年，死在这柄剑下的，已有六十三个人。”

慕容秋荻道：“我知道你杀的人不少。”

燕十三道：“这本来也只不过是柄很平凡的剑，可是现在它已饮过六十三个人的血，六十三个无情的杀手，六十三条厉鬼冤魂。”

他仍然在轻抚着他的剑，慢慢地接着道：“似乎现在这柄剑本身已有了生命，渴望再能尝到别人的血，渴望别人死在它的剑锋下。”

慕容秋荻冷笑道：“它告诉过你？”

燕十三道：“它没有，可是我能感觉得到。”

慕容秋荻道：“感觉到什么？”

燕十三道：“只要它一出鞘，就一定要杀人，有时甚至连我自己都无法控制。”

他说的并不是虚玄的神话。你若也有这么样一柄剑，若是也杀过六十三个人，你一定也会有这种感觉。

燕十三再次凝视着她手里的枯枝，道：“你手里这段枯枝却是死的，绝不会有杀人的渴望，你自己也并不是真的想杀了我。”

他抬起头，凝视着她的眼睛，道：“因为你根本也不是谢晓峰。”

慕容秋荻的嘴唇已发白。

一片落叶飘下，她默默地站起来，道：“现在这片叶子是不是也死了？”

燕十三道：“是。”

慕容秋荻道：“可是它刚刚还在树枝上，还是活的。”

树叶只要还没有凋落，就还有生命！

慕容秋荻道：“人的生命岂非也跟这片叶子一样？”

燕十三道：“我明白你的意思。”

慕容秋荻道：“你真的明白？”

燕十三道：“你为了生育那孩子，一定受了不少苦，所以你对他的爱，绝对比不上你心里的怨恨。”

慕容秋荻并没有否认。

燕十三道：“所以你对自己的生命已毫无留恋，只要我能破得了这一剑，你就算死在我剑下，也是心甘情愿的。”

他长长叹息，又道：“可是你错了。”

慕容秋荻道：“我错了？”

燕十三道：“因为我就算能破得了你这一剑，也未必能破谢晓峰的剑。”

他盯着她的眼睛：“因为你用的并不是杀人的剑，你也不是谢晓峰。”

慕容秋荻的手忽然垂下，杀气忽然消失，眼泪已流下面颊。

燕十三道：“可是我答应你，只要我有机会，我一定杀了他！”

慕容秋荻精神又一振，道：“你自觉有几成把握？”

燕十三苦笑道：“本来连一成都没有！”

慕容秋荻道：“现在呢？”

燕十三道：“现在至少已有了四五成。”

慕容秋荻道：“你已想出了破法？”

燕十三忽然也折下段枯枝，道：“你看着。”他的动作简单而笨拙，可是慕容秋荻眼睛里却发出了光。

她知道他已找到了。三少爷的剑法若是一把锁，他已找到开锁的钥匙。

一剑刺出，有风吹过。

燕十三手里的枯枝忽然变成了粉未，瞬眼间就被吹得无影无迹。

他手里拿着的若是一把剑，这一剑刺出，是什么样的力量！

慕容秋荻轻轻吐出口气，慢慢地坐了下来，道：“你去吧。”

燕十三走出树林时，小讨厌还在外面逛。

只有小讨厌一个人，左手拿着根鸡腿，嘴里还啃着个梨。附近根本没有卖水果卤菜的摊子，这些东西也不知他是从哪里变出来的。

燕十三一看见这孩子就很喜欢，想到他的身世，更觉得同情。幸好这孩子现在就好像已经很会照顾自己。小讨厌正瞪着双大眼睛在看他。

燕十三走过去拍了拍他的头，道：“快回去吧，你姐姐在等你。”

小讨厌道：“她等我干什么？”

燕十三道：“因为……因为她关心你。”

小讨厌道：“她关心我干什么？”

燕十三道：“难道你认为从来都没有人关心过你？”

小讨厌道：“从来也没有，连半个人都没有，我是个小讨厌，讨厌我的人倒不少。”

他又啃了口鸡腿，道：“可是我一点都不在乎。”

燕十三看着他甜甜的小脸，心里忽然觉得有点酸酸的。

附近连个人影都没有，他又忍不住问：“我那朋友呢？”

小讨厌道：“你哪个朋友？”

燕十三道：“乌鸦！”

小讨厌道：“这树林里没有乌鸦，只有麻雀。”

燕十三道：“我是说刚才跟我在一起的，那个叫乌鸦的人！”

小讨厌眨了眨眼，道：“你有没有付我保管费？请我保管他？”

燕十三道：“没有！”

小讨厌道：“既然没有，你凭什么问我！”

燕十三道：“因为……因为我想你一定知道他到哪里去了。”

小讨厌道：“我当然知道，可是我凭什么一定要告诉你？”

燕十三只有苦笑。

这孩子问的话，竟常常让他回答不出来。

小讨厌又啃了口梨，忽然道：“可是我也并不是一定不能告诉你。”

燕十三道：“要怎么样你才肯告诉我？”

小讨厌道：“你要问我的话，多多少少总得付我一点问话费。”

燕十三已经在摸口袋，摸了半天，什么东西都没有摸出来。

小讨厌道：“看你穿得还蛮像样的，难道只不过是个空壳子？”

燕十三苦笑道：“因为从来也没有人要收过我的问话费。”

小讨厌叹了口气，道：“木头里既然榨不出油来，我也只好认倒霉了，你就写张欠条来吧。”

燕十三道：“欠条？”

小讨厌道：“你要问话，就得付问话费，现在你没钱，以后总会有的。”

燕十三道：“这里又没有纸笔，欠条怎么写？”

小讨厌道：“你的剑削块树皮，再用你的剑把字写在树皮上。”

燕十三苦笑：“你倒想得真周到。”

他只有写！

“写多少？”

小讨厌道：“一个字也是写，十个字也是写，既然是欠账，就得多写点。”

他眼珠子转了转，道：“你就马马虎虎给我写个一万两吧。”

燕十三看着他，仔仔细细，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

一个七岁的孩子，一开口就是一万两，这孩子长大了怎么得了？

小讨厌道：“我知道你现在心里一定在想，现在我就这么会敲竹杠，长大了怎么得了？”

燕十三道：“你怎么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

小讨厌道：“因为这些话已经不知道有多少人问过我了。”

燕十三道：“你怎么说？”

小讨厌道：“现在我就会敲竹杠，长大了当然就是大富翁，这么简单的道理难道你都不懂！”

燕十三笑了，真的笑了，这孩子真的会照顾自己。

一个没有人照顾的孩子，若是连自己都不会照顾自己，那才真的不得了。

所以燕十三写的欠条不是一万两，是五万两。

小讨厌也笑了，道：“要一万，给五万，看来你的人虽穷，出手倒不小。”

燕十三道：“出手小的人，怎么会不穷？”

小讨厌道：“有理。”

燕十三道：“有理的话，你就应该记在心里，你若不想穷，出手就不能太大方，更不能乱花钱。”

小讨厌道：“有了钱不花干什么？那跟没有钱又有什么分别？”

燕十三又笑了。他真的很喜欢这孩子，但是他却没有想到一点——他也很想去杀这孩子的父亲。

真的很想。

这就是江湖人。

江湖人的想法，常常会让人莫名其妙的！

五万两的欠条，一定可以收得到钱的欠条，小讨厌却随随便便地就往衣襟里一塞，就好像把它当作废纸。

燕十三道：“我现在虽然没钱，可是我随时都会有钱的。”

小讨厌道：“我看得出，否则我怎么会收你的欠条。”

燕十三道：“你随时看见我，都可以向我收钱。”

小讨厌道：“我知道。”

燕十三道：“所以你就该把这张字条好好收起来，免得掉了。”

小讨厌道：“掉了就算你走运，我倒霉。那也没什么了不起。”

他又眨了眨眼，道：“就好像你若很快就死了，我也只好自认倒霉一样，像你这种人，本来随时都会死的。”

燕十三大笑。

他是真的在笑，可是他心里究竟是什么滋味？又有谁知道？

——人在江湖，岂非本就像是风中的落叶，水中的浮萍？

等他笑完，小讨厌才说：“你那个朋友到前面那山坡后去了！”

燕十三道：“去干什么？”

小讨厌道：“好像是去拼命。”

燕十三道：“拼命！去跟谁拼命？”

小讨厌道：“好像是个叫什么冰的小子。”

是曹冰？

难道他一直都在跟着他们，难道这一路上的账都是他付的？那么他现在为什么要找乌鸦拼命？燕十三并没有为乌鸦担心，他知道曹冰绝不是乌鸦的对手。

可是他错了。

山坡后的草色已衰，血色却还是鲜红的。

是乌鸦的血。乌鸦已倒了下去，倒在山坡上，鲜血染红了秋草，也染红了他的衣襟。

血是从他咽喉下的锁骨间流出来的，距离他咽喉只有三寸。就因为差了这三寸，所以他还活着。

刺伤他的人是谁？

燕十三冲过去：“是曹冰？”

乌鸦点头。燕十三吃惊地看着他，道：“是不是你故意让他的？”

乌鸦摇头。

燕十三更吃惊。这明明是真的事，他还是无法相信！

乌鸦苦笑道：“我知道你不信，连我自己都不信，我看过那小子出手。”

燕十三道：“可是你……”

乌鸦道：“我本来有把握可以在三招内让他倒下去的，绝对有把握。”

燕十三道：“可是现在倒下去的却是你！”

乌鸦道：“那只因为我错了！”

燕十三道：“哪点错了？”

乌鸦道：“我看过他出手，他剑法中的变化我也已摸清，点苍派的剑法绝对伤不了我的毫发。”

燕十三道：“他用的不是点苍剑法？”

乌鸦道：“绝不是。”

燕十三道：“他用的是什么剑法？”

乌鸦道：“不知道。”

燕十三道：“连你都看不出？”

乌鸦道：“那一招的变化，我非但看不出，连想都想不到。”

燕十三道：“那一招？他只出手一招，你就伤在他的剑下？”

乌鸦冷冷道：“如果是你，你也一样接不住那一招的。”

他忽又长长叹息，道：“到现在我还想不出有谁能接得住那一招。”

燕十三没有再开口，可是他的人已有了动作。

第六章 飞来艳福

——一种极缓慢，极优美的动作，就像是风那么自然。然后他的剑就慢慢地刺了出来。从最不可思议的部位刺了出来，刺出后忽然又有了最不可思议的变化。

乌鸦吃惊地看着他，忽然大喊：“不错，他用的就是这一招！”

秋草枯黄，血也干了。

燕十三默默地坐下来，坐在乌鸦对面的山坡上。

乌鸦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是这一招？”

燕十三道：“因为他只有用这一招才能击败你！”

乌鸦道：“这绝不是点苍剑法，也绝不是你的剑法。”

燕十三道：“当然不是。”

乌鸦道：“这一招是谁的？”

燕十三道：“你应该猜得出。”

乌鸦道：“这就是三少爷的剑法？”

燕十三道：“除了他还有谁？”

乌鸦道：“至少还有你，还有曹冰！”

燕十三苦笑。他想不到曹冰会在暗中偷学了这一招，那时他们都太专心，根本没有注意到树林中还有别的人。他更想不到曹冰会拿乌鸦来试剑。

他只想到了一件事——

曹冰下一个要去找的人，一定就是谢晓峰。神剑山庄的三少爷谢晓峰。

燕十三在树林里见到的是什么人，三少爷的绝剑他们怎么学会的？这些事乌鸦都没有问，他已经很了解燕十三这个人。

“你要去神剑山庄就快去，我留下。”

燕十三的确急着想去，曹冰既然偷学了三少爷那一招，当然也同样偷学了他那一招。

他实在不愿意别人用他的剑法去破三少爷的那一剑。这本该是他的光荣和权利。就算破不了那一剑，死的也应该是他。

“可是你已受了伤，一个人留在这里……”

他不能不为乌鸦担心。乌鸦并不是种受人欢迎的鸟，也绝不是个受欢迎的人。

要杀乌鸦的人一定不少。

乌鸦却在冷笑，道：“你放心，我死不了的，你应该担心的是你自己。”

燕十三道：“我自己？”

乌鸦道：“从这里到绿水湖并不远，这一路上已不会有人再替你付账了。”

曹冰一定已找到最迅速舒服的马车，走的一定是最快的一条路。一个囊空如洗的人，只凭两条腿赶在曹冰前面，到了神剑山庄时，唯一还能击败的人，恐怕已只有他自己。

乌鸦道：“除非你的运气特别好，很快就能遇见一个骑着快马的有钱人，先抢他的钱，再夺他的马。”

燕十三笑了，道：“你放心，这种事我并不是做不出的。”

乌鸦也笑了。

两个人忽然同时伸出手，紧紧握住。

乌鸦道：“你快去，只要你不死，我保证你一定还可以再见到我。”

燕十三道：“我若死了，一定会叫人把我的剑送给你。”

乌鸦道：“你是不是说过，一个快死的人，运气总是特别好？”

燕十三道：“我说过。”

乌鸦道：“看起来你的运气现在好像又要来了。”

来的是辆马车。

快马轻车，来得很快。他们刚听见车转马嘶，马车就已从山坳后转出来。

乌鸦道：“我相信这种事你是一定能做得出的。”

燕十三道：“当然。”

他嘴巴说得虽硬，其实真到了要做这种事的时候，他就傻了。

他实在不知道应该怎么动手。他忽然发现要做强盗也不是他以前想象中那么容易的事。

眼看着马车已将从他们身旁冲过去，他还连一点出手的意思都没有。

乌鸦皱眉道：“这种好运气绝不会有第二次的。”

燕十三道：“也许我……”

他的话还没有说出来，马车骤然在他们面前停下。

他并没有出手，马车居然自动停了下来。车厢中有个嘶哑而奇怪的声音道：“急着要赶路的人，就请上车来！”

乌鸦看着燕十三，燕十三也看了看乌鸦。

乌鸦道：“运气特别好的人，也未必真的就快死了。”

燕十三大笑。

车门已开，他一掠上车，大笑挥手：“只要我不死，我保证你也一定会再见到我的，就算你不想再见我都不行。”

车厢里的人究竟是谁？

轻车快马。干净舒服的车厢里，只有一个人穿着件宽大的黑袍，用黑帕包着头，还用黑巾蒙着脸。

燕十三就在他对面坐下，只问了一句话：“你能不能尽快载我到翠云峰，绿水湖去？”

“能。”

听到了这个字，燕十三就闭上了嘴。甚至连眼睛都闭了起来。他本来有很多话应该问的，可是他居然连一句都没有问。他并不是个好奇的人。

这黑衣人对他却显然有点好奇了，一双半露在黑巾外的眼睛，一直在盯着他。这双眼睛很亮。

马车走得很快，燕十三一直闭着眼睛，也不知睡着了没有。

他没有睡着。因为黑衣人从车垫下拿出一瓶酒，开始喝的时候，他的喉结也开始在动。

睡着了的人是嗅不到酒香的。黑衣人眼睛里有了笑意，把酒瓶递过去，道：“要不要喝两口？”

当然要。

燕十三伸手去拿瓶的时候，就好像快淹死的人去抓水中的浮木一样。

可是他的眼睛还没有张开来。如果他张开眼来看看，就会发现这黑衣人的一双手也很好看。无论多秀气的男人，都很少会有这么样一双手的。事实上，这么好看的手，连女人都很少有，纤长秀美的手指，皮肤柔滑如丝缎！

燕十三把酒瓶送回去的时候——

当然是个已经快空的酒瓶。

他碰到了这双手。只要他还有一点感觉，就应该能感觉到这双手的柔滑纤美。

可是他好像连一点感觉都没有。黑衣人又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问道：“你是不是人？”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嘶哑而奇怪，有这么样一双手的人，本不该有这样的声音。

燕十三的回答很简单！

“我是人！”

“是不是活人？”

“到现在为止还是的！”

黑衣人道：“但你却不想知道我是谁。”

燕十三道：“我知道你也是个人，而且一定也是个活人。”

黑衣人道：“这就够了？”

燕十三道：“很够了。”

黑衣人道：“我的马车并不是偷来的，酒也不是偷来的，我为什么要无缘无故地请你上车，送你到绿水湖，而且还请你喝酒？”

燕十三道：“因为你高兴！”

黑衣人怔了半天，忽然又吃吃地笑了起来。现在她的声音已变了，变得娇美而动听。现在无论谁都一定会知道她是个女人，而且一定是个很好看的女人。

好看的女人，男人总是喜欢看的。

黑衣人道：“你不想看看我是谁？”

燕十三道：“不想！”

黑衣人道：“为什么？”

燕十三道：“因为我不想惹麻烦。”

黑衣人道：“你知道我有麻烦？”

燕十三道：“一个无缘无故就请人坐车喝酒的人，多多少少总有点毛病。”

黑衣人道：“是有毛病？还是有麻烦？”

燕十三道：“一个有毛病的人，多多少少总会有点麻烦。”

黑衣人又笑了，笑声更动听：“也许你看过我之后，就会觉得纵然为我惹点麻烦，也是值得的。”

燕十三道：“哦？”

黑衣人道：“因为我是个女人，而且很好看。”

燕十三道：“哦？”

黑衣人道：“一个很好看的女人，总希望让别人看看她的。”

燕十三道：“哦？”

黑衣人道：“别人若是拒绝了她，她就一定会觉得是种侮辱，一定会伤心。”

她轻轻叹了口气，道：“一个女人在伤心难受的时候，就往往会做出一些莫名其妙的事！”

燕十三道：“譬如说什么事？”

黑衣人道：“譬如说，她说不定会忽然把自己请来的客人赶下车去！”

燕十三也开始在叹气。开始叹气的时候，他已睁开了眼睛——

一瞬间立刻又闭上。就好像忽然见了鬼一样。因为他看见的，已经不是一个全身上下都包在黑衣服里的人。

他看见的当然也不是鬼。无论天上地下，都找不出这么好看的鬼来。他看见的是个女人。

一个赤裸的女人，全身上下连一块布都没有，黑巾白花布都没有。

只有丝缎。她全身上下的皮肤都光滑柔美如丝缎。

燕十三本来的名字当然并不是真的叫燕十三，可是他本来的名字也绝不是鲁男子，更不是柳下惠。

他见过女人。各式各样的女人都见过，有的穿着衣服，也有的没穿衣服。

有的本来穿着衣服，后来却脱了下来。有的甚至脱得很快。

一个赤裸的女人，本来绝不会让他这么样吃惊的。他吃惊，并不是认为这女人太美，也不是因为她的腰肢太细，乳房太丰满。

当然更不是因为她那双修长结实，曲线柔美的腿。这些事只会让他心跳，不会让他吃惊。

他吃惊，只因为这女人是他见过的，刚刚还见过的，还做了件让他吃惊的事。这女人当然不会是慕容秋荻。

这女人赫然竟是夏侯星那温柔娴雅的妻子，火焰山，红云谷，夏侯世家的大少奶奶。

夏侯星的剑法也许并不算太可怕，但是他们的家族却很可怕。

火焰山，红云谷的夏侯氏，不但家世显赫，高手辈出，而且家规最严。夏侯山庄中的人，无论走到哪里去，都绝不会受人轻慢侮辱。夏侯山庄的女人走出来，别人更连看都不敢去多看一眼。因为你若多看了一眼，你的眼珠子就很可能被挖出来。所以无论谁忽然发现夏侯家里大少奶奶，赤裸裸地坐在自己对面，都要吓一跳的。坐在对面还好些。现在薛可人居然已坐到他旁边来，坐得很近，他甚至已可感觉到她的呼吸，就在他耳朵旁边。

燕十三却好像已经没有呼吸。他并不笨，也不是很会自我陶醉的那种人。他早已算准了坐上这辆马车后，多多少少总会有点麻烦的。

但他却不知道这麻烦究竟有多大。

现在他知道了。

如果他早知道这麻烦有多大，他宁可爬到绿水湖去，也不会坐上这辆马车来。

一个赤裸的美女，依偎在你身旁，在你的耳畔轻轻呼吸。

这是多么绮丽的风光，多么温柔的滋味。如果说燕十三一点都不动心，那一定是骗人的话，不但别人不信，连他自己都不信。

就算他明知道女人很危险，危险得就像是座随时都会爆破的火山。

就算他能不呼吸，不去嗅她身上散发出的香气，可是他不能让自己的心不动，不跳。

他心跳得很快。如果他早知道会有这种事发生，他的确是绝不会坐上这辆马车来的。可是他现在已经坐上来了。

他耳畔不但有呼吸，还有细语：“你为什么不看我？你不敢？”

燕十三的眼睛已经睁开来，已经在看着她。

薛可人笑了，嫣然道：“你总算还是个男人，总算还有点胆子。”

燕十三苦笑道：“可是我就算看三天三夜，我也看不出。”

薛可人道：“看不出什么？”

燕十三道：“看不出你究竟是不是个人。”

薛可人道：“你应该看得出的。”

她挺起胸膛，伸直双腿：“如果我不是人，你看我像什么？”

只要有眼睛的，都应该看得出她不但是个人，是个女人，是个活女人，而且还是个女人中的女人，每分每寸都是女人。

燕十三道：“你很像是个女人，可是你做的事却不像！”

薛可人道：“你想不通我为什么要这样做？”

燕十三道：“如果我能想得出，我也不是人了！”

薛可人道：“你认为你自己很丑？”

燕十三道：“还不算太丑。”

薛可人道：“很老？”

燕十三道：“也不算太老。”

薛可人道：“有没有什么缺陷？”

燕十三道：“没有！”

薛可人道：“有没有女人喜欢过你？”

燕十三道：“有几个。”

薛可人道：“那么奇怪的是什么？”

燕十三道：“如果你是别的女人，我非但不会奇怪，而且也不会客气，可惜你……”

薛可人道：“我怎么样？”

燕十三道：“你有丈夫！”

薛可人道：“女人迟早总要嫁人的，嫁了人后，就一定会有丈夫。”

这好像是废话，但却不是。

因为她下面一句话问得很绝：“如果她嫁的不是个人，她算不算有丈夫？”

这句话问得真够绝，下面还有更绝的：“如果一个女人嫁给了一条猪，一条狗，一块木头，她能不能算有丈夫？”

燕十三实在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他只有反问：“夏侯星是猪？”

薛可人道：“不是！”

燕十三道：“是木头？”

薛可人道：“也不是。”

燕十三道：“那么他是狗？”

薛可人叹了口气，道：“如果他是狗，也许反倒好一点。”

燕十三道：“为什么？”

薛可人道：“因为狗至少还懂一点人意，有一点人性。”

她咬着嘴唇，显得又悲哀，又怨恨：“夏侯星比猪还懒，比木头还不解温柔，比狗还会咬人，却偏偏还要装出一副很了不起的样子，我嫁给他三年，每天都恨不得溜走。”

燕十三道：“你为什么不溜？”

薛可人道：“因为我从来都没有机会，平时他从来都不许我离开他一步。”

燕十三又在找，找那瓶还没有完全被他喝光的酒。

他想用酒瓶塞住自己的嘴。因为他实在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第七章  祸上身来

酒瓶就在他对面，他很快就找到了，却已不能用酒瓶塞住自己的嘴。

因为他的嘴已经被另外一样东西塞住，一样又香又软的东西。

大多数男人的嘴被这样东西塞住时，通常都只会有一种反应。

一种婴儿的反应。

可是燕十三的反应却不同。他的反应就好像嘴里忽然钻入条毒蛇。

很毒很毒的毒蛇。

这种反应并不太正常，也不太会令人愉快。

薛可人几乎要生气了，噘起嘴道：“我有毒？”

燕十三道：“好像没有。”

薛可人道：“你有？”

燕十三道：“大概也没有。”

薛可人道：“你怕什么？”

燕十三道：“我只不过想知道一件事。”

薛可人道：“什么事？”

燕十三道：“我只想知道你究竟想要我干什么。”

薛可人道：“你以为我这么样对你，只因为我想要你做件事？”

燕十三笑笑。

笑笑的意思，就是承认的意思。薛可人生气了，真的生气了，自己一个人生了半天气，还想继续生下去。

只可惜一个人生气也没什么太大的意思，所以她终于说了老实话。

她说：“其实这并不是我第一次溜走，我已经溜过七次。”

燕十三道：“哦？”

薛可人道：“你猜我被抓回去几次？”

燕十三道：“七次。”

薛可人叹了口气，道：“夏侯星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只有一样最大的本事！”

燕十三道：“哦？”

薛可人道：“不管我溜到哪里，他都有本事把我抓回去。”

燕十三又笑笑，道：“这本事倒真不小。”

薛可人道：“所以这次他迟早一定还是会找到我的。幸好这次已不同了！”

燕十三道：“有什么不同？”

薛可人道：“这次他抓住我的时候，我已经是你的人。”

她不让燕十三否认，立刻又解释：“至少他总会认为我已经是你的人！”

燕十三没有笑，可是也不能否认。

不管谁看见他们现在这样子，都绝不会有第二种想法的。

薛可人道：“他这人还有另外一种本事，他很会吃醋。”

这种本事男人通常都有的。

薛可人道：“所以他看见我们这样子，一定会杀了你。”

燕十三也只有同意。

薛可人道：“如果别人要杀你，而且非要杀你不可，你怎么办？”

她自己替他回答：“你当然也只有杀了他。”

燕十三在叹气。

现在他总算已明白她的意思。

薛可人柔声道：“可是你也用不着叹气，因为你并没有吃亏，有很多男人都愿意为了我这样的女孩子杀人的。”

燕十三道：“我相信一定有很多男人会，可是我……”

薛可人道：“你也一样！”

燕十三道：“你怎么知道我也一样？”

薛可人道：“因为到了那时候，你根本就没有选择的余地。”

她抓住了他的脖子：“到了那时候，你不杀他，他也要杀你，所以你现在还不如……”

她没有说下去，并不是因为有样东西塞住了她的嘴，而是因为她的嘴堵住了别人的嘴。

这次燕十三并没有把她当毒蛇，这次他好像已经想通了。

可惜就在这时候，拉车的马忽然一声惊嘶。

他一惊回头，就看见一只车轮子在窗口外从他们马车旁滚到前面去。

就是他们这辆马车的轮子。

就在他看见这只轮子滚出去的时候，他们的马车已冲入道旁，倒了下去。

马车倒下去车窗就变得在上面了。

一个人正在上面冷冷地看着他们，英俊冷漠的脸，充满了怨毒的眼睛。

薛可人叹了口气，道：“你看他是不是真的有本事？”

燕十三只有苦笑，道：“是的。”

夏侯星是世家子弟。

世家子弟通常都很有教养，很少说粗话的，就算叫人“滚”的时候，通常也会说“请”。

可是不管什么人总有风度欠佳的时候，现在夏侯星无疑就到了这种时候。

到现在他还没有跳起来破口大骂，实在已经很不容易。他只不过骂了句：“贱人，滚出来。”

薛可人居然很听话，要她出来，她立刻就出来。

她身上连一寸布都没有。夏侯星又急了，大吼道：“不许出来。”

薛可人叹了口气，道：“你知道我是一向最听你话的，可是现在你又叫我滚出去，又不许我出去，我怎么办呢？”

夏侯星苍白的脸色已气得发紫，指着燕十三，道：“你……你……你……”

他本就不是个会说话的人，现在又急又气，连话都说不出了。

薛可人道：“看样子他是要你滚出去？”

燕十三道：“绝不是。”

薛可人道：“不是？”

燕十三道：“因为我既不是贱人，也不会滚。”

他笑了笑，又道：“我知道夏侯公子一向是个有教养的人，如果他要我出去，一定会客客气气地说个‘请’字。”

夏侯星的脸又由紫发白，握紧双拳，道：“请，请请，请……”

他一连说了十七八个“请”字，燕十三早已出来了，他还在不停地说。

燕十三又笑了，道：“你究竟要请我干什么？”

夏侯星道：“我要请你去死。”

道路前面，远远停着辆马车，车门上还印着夏侯世家的标志。

那孩子和赶车的都坐在前面的车座上，瞪着燕十三。

赶车的是个白发苍苍，又瘦又小的老头子，干这行也不知有多少年了，赶起车来，绝不会比任何一个年轻小伙子差劲。

那孩子身手灵活，当然也练过武。但是他们却绝对没法子帮夏侯星出手的，所以燕十三要对付的，还是只有夏侯星一个人。

这点让燕十三觉得很放心。

夏侯星虽然并不容易对付，那柄千蛇剑更是件极可怕的外门兵器。

可是就凭他一个人，一柄剑，燕十三并没有十分放在心上。

他只觉得这件事有一点不对。

虽然他对夏侯星这个人也并没什么好感，可是为了一个女人去杀她的丈夫……

他没有时间再考虑下去。

夏侯星的千蛇剑，已如带着满天银雨的千百条毒蛇般向他击来。

他本来可以用夺命十三剑中的任何一式去破解这一招的。可是就在这一瞬间，他忽然有了种奇怪的想法——曹冰可以用乌鸦试剑，我为什么不能乘此机会，试试三少爷那一剑的威力？

就在他开始有这种想法时，他的剑已挥出，如清风般自然，如夕阳般绚丽。

他用的正是三少爷那一剑。这一剑他用得并不纯熟，连他自己使出时，都没有感觉到它的威力。

他立刻就感觉到了。

夏侯星那毒蛇般的攻击，忽然间就已在这清风般的剑光下完全瓦解，就像是柳絮被吹散在春风中，冰雪被溶化在阳光下。

夏侯星的人竟也被震得飞了出去，远远地飞出七八丈，跌在他自己的马车顶上。

燕十三自己也吃了一惊。老车夫忙着去照顾夏侯星，孩子瞪大了眼睛，吃惊地看着他。薛可人在叹气，微笑着叹气，叹气是假的，笑是真的。

她笑得真甜。

“想不到你的剑法比我想象中还要高得多。”

燕十三叹息着笑道：“我也想不到。”

他的叹息并不假，笑却是苦的。他自己知道，若是用自己的夺命十三剑，随便用哪一招，都绝不会有这样的威力。

——如果没有慕容秋荻的指点，他怎么能抵挡这一剑？

——现在他就算能击败三少爷，那种胜利又是什么滋味？

燕十三的心里也有点发苦，手腕一转，利剑入鞘。他根本没有再去注意夏侯星，他已不再将这个人放在心上。想不到等他抬起头来时，夏侯星又已站在他面前，冷冷地看着他。

燕十三叹了口气，道：“你还想干什么？”

夏侯星道：“请。”

燕十三道：“还想请我去死？”

夏侯星这次居然沉住了气，冷冷道：“阁下刚才用的那一剑，的确是天下无双的剑法！”

燕十三不能否认。这不但是句真话，也是句恭维话，可是他听了心里并不舒服。因为那并不是他的剑法。

夏侯星又道：“在下此来，就因还想领教领教阁下刚才那一剑。”

燕十三道：“你还想再接那一剑？”

夏侯星道：“是的。”

燕十三笑了。

这当然并不是真笑，也不是冷笑，更不是苦笑。

这种笑只不过是种掩饰。掩饰他的思想。

——这小子居然敢再来尝试那一剑，若不是发了疯，就一定是有了把握。

——他看来并不像发了疯的样子。

——难道他也已想出了那一剑的破法，

而且自觉很有把握？燕十三的心动了。他实在也很想看看世上还有什么别的法子能破这一剑！

夏侯星还在等着他答复。

燕十三只说了一个字：“请。”

这个字说出口，夏侯星已出手，千蛇剑又化作了满天银蛇飞舞。

这一剑看来好像是虚招。

燕十三看得出，却不在乎。

不管对方用的是虚招实招都一样，三少爷的那一剑都一样可以对付。

这次他用得当然比较纯熟。就在他一剑挥出，开始变化时，“咔”的一声，满天银蛇已合成一柄剑。

剑光凝住，一剑刺出。简简单单的一剑，简单而笨拙，刺的却正是三少爷这一剑唯一的破绽。

燕十三真的吃惊了。夏侯星用的这种剑法，竟和他自己在慕容秋荻面前施展出的完全一样。连慕容秋荻都承认这是三少爷那一剑唯一的破法。现在他自己用的正是三少爷那一剑。夏侯星却用了他自己想出的破法来刺杀他。

现在他的剑式已发动，连改变都无法改变了，难道他竟要死在自己想出的剑式下？

他没有死！

他明明知道自己用的这一剑中有破绽，明明知道对方这一剑刺的就是致命的一点。

可是对方这一剑刺入这一点后，他用的这一剑忽然又有了变化。

一种连他自己都想不到的变化，也绝不是他自己想出来的变化。

那是这一剑本身变化中的变化。

那就像是高山上的流水奔泉，流下来时，你明明看见其中有空隙，可是等到你的手伸过去时，流泉早已填满了这空隙。

“叮”的一声响。

千蛇剑断了，断成了千百片碎片，夏侯星的人又被震得飞了出去，飞得更远。

这一次老车夫也在吃惊地看着他，竟忘记照顾夏侯星了。

这一次薛可人不但在笑，而且在拍手。

可是这一次燕十三自己的心却沉了下去，沉入了冰冷的湖底。

现在他才明白，三少爷那一剑中的破绽，根本就不是破绽。

现在他才明白，世上根本没有人能破这一剑！

绝对没有任何人！

他若想去破，就是去送死，曹冰若是去了，也已死定了！

——如果能破那一剑，是他的光荣，如果不能破，死的也应该是他。

夏侯星倒在地上，还没有站起来，嘴角正在淌着血。

老车夫和孩子却已被吓呆了。

可是拉车的马，却还是好好的，无论谁都看得出那是匹久经训练的好马。

他想去抢这匹马。

他更急着赶到神剑山庄去，就算是去送死，他也要赶去。他绝不能让曹冰替他死。

因为他是江湖人，江湖人总有自己独特的想法。

就在这时，他听见有人在咳嗽。一个穿得又脏又破，满身又臭又脏的流浪汉，不停咳嗽着，从树林里走出来。

刚才他们都没有看见这个人。

刚才树林里好像根本就没有人，可是现在这个人却明明从树林里走出来了。他走得很慢，咳嗽得很厉害。

刚才那一场惊心动魄的恶斗，惊虹满天的剑光，他也好像没看见。

现在这些人他也好像没看见。

——赤裸的美女，身子至少已有一半露在车窗外。

他没看见。

——绝代的剑客，掌中还握着那柄杀气森森的剑。

他也没看见。

他眼睛里好像只看见了一个人——看见了那又小又瘦的老车夫。

老车夫的身子已吓得缩成了一团，还在不停地发抖。

这流浪汉不停地咳嗽着，慢慢地走过去，忽然站住，站在车前。

老车夫更吃惊，吃惊地看着他。他咳嗽总算停止了一下，忽然对这老车夫笑了笑，道：“好。”

老车夫道：“好？好什么？什么好？”

流浪汉道：“你好。”

老车夫道：“我什么地方好？”

流浪汉道：“你什么地方都好。”

老车夫苦笑，还没有开口，流浪汉又道：“刚才若是你自己去，现在那个人已死了。”

一句话还未说完，他又开始不停地咳嗽，慢慢地走开了。

老车夫吃惊地看着他。每个人都在吃惊地看着他。好像都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燕十三却好像似懂非懂，正想追过去再问问他。这个人却已连影子都看不见了。他走得虽然慢，可是一霎眼间就已连影子都看不见了，甚至连咳嗽声都已听不见。

薛可人在喃喃自语：“奇怪奇怪，这个人我怎么看起来很面熟？”

老车夫也在喃喃自语：“奇怪奇怪，这个人究竟在说什么？”

燕十三已到了他面前，道：“他说的话别人也许不懂，可是我懂。”

老车夫道：“哦？”

燕十三道：“不但我懂，你也懂。”

老车夫闭上了嘴，又用惊诧的眼光在看着他。

燕十三道：“二十年前，红云谷最强的高手，并不是现在的庄主夏侯重山。”

老车夫道：“不是老庄主是谁？”

燕十三道：“是他的弟弟夏侯飞山。”

老车夫道：“可是……”

燕十三道：“可是夏侯飞山在二十年前就已忽然失迹，至今没有人知道他的下落。”

老车夫叹了口气，道：“只怕他老人家早已死了很久了！”

燕十三道：“江湖中人都以为他已死了，现在我才知道他并没有死。”

老车夫道：“你怎么知道？”

燕十三道：“因为我已知道他的下落。”

老车夫道：“他老人家在哪里？”

燕十三道：“就在这里！”

他盯着老车夫的眼睛，一字字道：“夏侯飞山就是你！”

暮色渐临，风渐冷。

这老车夫畏缩的身子却渐渐挺直，苍老疲倦的眼睛里忽然发出了光。

一种只有真正的高手才能发射出的神光。

燕十三道：“远在二十年前，你就已会过夺命十三剑。”

第八章 醉意如泥

他又解释：“二十年前，华山绝岭，你和我先父那一战，别人不知道，我知道。”

老车夫的手握紧。

燕十三道：“那一战你败在先父剑下，这二十年来，你对夺命十三剑一定研究得很透彻，因为你一直都想找机会复仇！”

老车夫忽然叹了口气，道：“只可惜他死得太早了些。”

燕十三道：“就因为你对夺命十三剑研究得很透彻，所以你才知道，十三剑外，还有第十四剑，所以你才能想得出刚才那一招破法。”

他叹了口气，道：“除了你之外，世上只怕再也没有第二个人。”

老车夫并不否认。

燕十三道：“薛可人无论逃到哪里，都逃不过夏侯星的手掌，当然也是因为你。”

老车夫道：“哦？”

燕十三道：“火焰神鹰夏侯飞山追捕搜索的本事，二十年前，江湖中就已很少有人能比得上。”

老车夫淡淡道：“你知道的事好像真不少。”

燕十三道：“的确不少！”

老车夫眼睛里忽又射出如剑般的寒光，道：“你也知道我为什么要忽然失踪？失踪后为什么还要屈身为奴，做夏侯星的车夫？”

燕十三淡淡道：“这些事我不必知道。”

这些事他的确不必知道，因为这是别人的秘密，别人的隐私。可是他也并不是不知道。

——兄弟间的斗争，叔嫂间的私情，一时的失足，百年的遗恨。

这本就是一些巨大家族中常有的悲剧，并不止发生在夏侯世家。只不过他们辉煌的声名和光彩，足以眩乱世人的眼睛，让别人看不见这些丑陋而悲惨的事。

——夏侯飞山昔年的失踪，是不是因为他和他大嫂间的私情？

——他失踪后，再悄悄回来，宁愿屈身为奴，做夏侯星的车夫，为的是什么？

——难道夏侯星就是他因为这段孽缘而生下的儿子？

这些事燕十三都不愿猜测。因为这是别人的隐私，他不必知道。他也不想知道。

老车夫还在看着他，用那双已不再衰老疲倦的眼睛看着他。燕十三并没有逃避他的目光。

一个人若是问心无愧，就不必逃避，不管什么都不必逃避。老车夫忽然问了句很奇怪的话。

他问：“你现在姓什么？”

燕十三道：“燕，燕子的燕。”

老车夫道：“你就是燕十三？”

燕十三道：“是。”

老车夫道：“你真是你老子的儿子？”

燕十三道：“是！”

这几句话不但问得奇怪，问得莫名其妙，回答的人也同样莫名其妙。问的本来就是废话。

废话本来是用不着回答的，可是燕十三却不能不回答。因为他知道这些话并不是废话，老车夫下面说的一句也不再是废话。

他说：“你既然是你老子的儿子，我就本该杀了你的！”

燕十三没有开口。

他了解这老人的心情，在江湖人心目中，失败的耻辱，就是种永难忘怀的仇恨。

仇恨就一定要报复。

老车夫道：“刚才我就想要用你自己的剑法杀了你！”

他长长叹息，又道：“只可惜夏侯星的出手太软，你那一剑的变化又太可怕。”

燕十三道：“他的出手并不软，只不过他对自己已失去信心。”

老车夫默然。

燕十三道：“我那一剑用得并不纯熟，所以刚才出手的若是你，我很可能已死在你的剑下。”

老车夫也承认，那流浪汉的确看得很准。

——他究竟是什么人？

风尘中的奇人异士本就多得很，人家既不愿暴露身份，你又何苦一定要去追究？

燕十三道：“现在……”

老车夫道：“现在已不同了！”

燕十三道：“有什么不同？”

老车夫道：“现在你对自己用的那一剑已有了信心，连我都已破不了。”

燕十三道：“你至少可以试试。”

老车夫道：“不必。”

燕十三道：“不必？”

老车夫道：“有些事你既然不必知道，所以有些事我也不必再试。”

他不让燕十三开口，又道：“二十年前，我败在你父亲剑下，二十年后，夏侯星又败在你剑下，我又何必再试？”

他说得虽平淡，声音中却带着说不出的伤感。

燕十三也明白他的意思。他所感伤的，也许并不是昔年的那一战，而是今日的失败。

因为他终于发觉连自己的儿子都比不上别人的儿子。

这才是真正的失败，彻底的失败，这种失败是绝对无法挽救的。

他就算杀了别人的儿子又有什么用？

老车夫缓缓道：“夏侯氏今日已败，夏侯家的人你不妨随便带走一个。”

他已准备要燕十三带走薛可人。

他已不想再要这种媳妇。

燕十三道：“我并不想带走任何人。”

老车夫道：“你真的不想？”

燕十三摇摇头，道：“但我却想要……”

老车夫的瞳孔收缩，道：“你就算想要我的头颅，我也可以给你！”

燕十三笑了笑，道：“我只不过想要一匹马，快马！”

果然是快马。

燕十三打马狂奔，对这匹万中选一的快马，并没有一点珍惜。

对自己的体力他也不再珍惜。对这一战，他已完全没有把握，没有希望，因为他知道没有人能破三少爷那一剑。

绝没有！

他只希望能在曹冰之前赶到绿水湖。

绿水湖在翠云峰下。

神剑山庄依山临水，建筑古老而宏大。湖的另一岸，是个小小的村落，村子里的人大多都姓谢。要到神剑山庄去的人，通常都得经过这位谢掌柜的转达。就像大多数别的地方一样，这酒家的名字也叫作杏花村。

小小杏花村。

燕十三赶到小小杏花村时，马已倒下。

幸好他的人还没有倒。

他冲进去，他想找谢王孙问问，曹冰是不是已到了神剑山庄。

可是他不必问。因为他一冲进去，就看见了答案。一个活生生的答案。

小小杏花村里只有两个人，燕十三一冲进去，就看见了曹冰。

活生生的曹冰，曹冰已经先来了。

曹冰还活着。他是不是已经会过了三少爷？现在他还活着，难道三少爷已死在他剑下？

燕十三不信，却又不能不信。曹冰绝不是那种有耐性的人，一到这里，就一定会闯入神剑山庄去。

他绝不会留在这里等。无论谁闯入了神剑山庄，还能活着出来，只有一种原因。

他已击败了神剑山庄中最可怕的一个人。

曹冰真的能击败三少爷？他用的是什么方法破了三少爷的那一剑？燕十三很想问，却没有问。

因为曹冰虽然还活着，却已醉了。

大醉。醉如泥。幸好酒店里另外还有一个没有醉的人，正在看着他摇头叹息。

“这位仁兄看来一定不是个喝酒的人，只喝了半斤多，就整整醉了一天。”

不是喝酒的人，为什么要喝醉？

是因为一种胜利后的空虚，还是因为他在决战前想喝点酒壮胆，却先醉了？

燕十三忍不住问：“你就是这里的谢掌柜？”

本来在摇头叹息的人，立刻点了点头。

燕十三道：“你知道这位仁兄是不是已会过了谢家的三少爷？”

谢掌柜道：“不知道。”

燕十三道：“他是不是已到过神剑山庄？”

谢掌柜道：“不知道。”

燕十三道：“现在三少爷的人呢？”

谢掌柜道：“不知道。”

燕十三冷冷道：“你知道什么？”

谢掌柜笑了笑，道：“我只知道阁下就是燕十三，只知道阁下要到神剑山庄去。”

燕十三笑了。

应该知道的事这个人全不知道，不该知道的事他反而好像全知道。

燕十三道：“你能不能带我去？”

谢掌柜道：“能！”

绿水湖的湖水绿如蓝。

只可惜现在已是残秋，湖畔已没有垂柳，却有条快船。

“这条船就是专门为了接你的，我已准备好三天。”

他们上了船。船中不但有酒有菜，还有一张琴，一枰棋，一卷书，一块光滑坚硬的石头。

燕十三道：“这是什么？”

谢掌柜道：“这是磨剑石。”

他微笑着解释：“到神剑山庄去的人，我已看得多了，每个人上了这条船后，做的事都不一样！”

燕十三在听着。

谢掌柜道：“有的人一上船就拼命喝酒。”

燕十三道：“喝酒可以壮胆。”

他倒了杯酒，一饮而尽：“只不过喝酒并不一定是为了壮胆。”

谢掌柜立刻同意，微笑道：“有些人喝酒就只因为喜欢喝酒。”

燕十三又喝了三杯。

谢掌柜道：“也有的人喜欢抚琴、看书，甚至还有的人喜欢一个人打棋谱。”

这些都是可以让人心神松弛，保持镇定的法子。

谢掌柜道：“可是大多数人上了这条船后，都喜欢磨剑。”

磨剑也是种保持镇定的法子，而且还可以完全不用脑筋。

谢掌柜看着燕十三的剑，道：“这是块很好的磨剑石。”

燕十三笑了笑道：“我这把剑一向不用石头磨。”

谢掌柜道：“不用石头用什么？”

燕十三淡淡道：“用脖子，仇人的脖子。”

水波荡漾，倒映着满天夕阳，远处的翠云峰更美如图画。

船舱里很平静，因为谢掌柜已闭上了嘴。他的脖子并不想被人用来磨剑，可是他的眼睛还是忍不住要去看看那柄剑。

上面镶着十三粒明珠的剑。这不是把宝剑，却是把名剑，非常有名的剑。

燕十三面对窗外的湖光山色，仿佛在想心事，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回头道：“你当然见过那位三少爷。”

谢掌柜不能不承认。

燕十三道：“你知不知道他平时用的是把什么样的剑？”

他见过三少爷出手，远远地见过一次，可是他并没有看清那把剑。

因为三少爷的出手实在太快。所以他忍不住想问问，可是一问出来，就觉得是多余的。

因为谢掌柜的回答一定是：“不知道。”

可是这次他居然想错了。

谢掌柜沉吟着，缓缓道：“你知不知道那次华山论剑的事？”

燕十三知道。

谢掌柜道：“三少爷用的就是那柄剑。”

燕十三道：“天下第一剑？”

谢掌柜点点头，叹息着道：“那才真正是天下无双的名剑。”

燕十三承认：“那的确是的！”

谢掌柜道：“有很多人坐这条船去，都还不是为了想瞻仰瞻仰那把剑。”

燕十三道：“每次负责接送的都是你？”

谢掌柜道：“通常都是的，去的时候，我通常陪他们下棋喝酒。”

燕十三道：“回来的时候呢？”

谢掌柜笑了笑道：“回来的时候，通常都是我自己一个人回来。”

燕十三道：“为什么？”

谢掌柜淡淡道：“因为他们一去，就很少有回来的。”

夕阳淡了，暮色浓了。

远处的青山，已渐渐地隐没在浓浓的暮色里，就像是一幅已褪了色的图画。

船舱里更安静。因为燕十三也闭上了嘴。

——现在他这一去，是不是还能活着回来？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事，很多不该想的事。

他想起了自己的童年，想起了那些青春时的游伴。也想起了那些死在他剑下的人。

——其中有多少人是不该死的？

他又想起了第一个陪他睡觉的女人，那时他还是个孩子，她却已很有经验。

对他说来，那件事并不是件很有趣的经验，可是现在却偏偏忽然想了起来。

他甚至还想到了薛可人。现在她是不是又跟着夏侯星回去了？夏侯星是不是还要她？

这些事根本就是他不用去想，不必去想，也是他本来从不愿去想的。

可是他现在却全都想起来了，想得很乱。就在他思想最乱的时候，他看见了一个人，就站在秋夕暮中，绿水湖畔。

一个人思想最乱的时候，通常都很不容易看见别的人，别的事。

燕十三却在思绪最乱的时候看见了这个人。

这个人并不特殊。这个人是个中年人，也许比中年还老些，他的两鬓已斑，眼色中已露出老年的疲倦。

他穿得很朴素，一缕青衫，布鞋白袜。看起来他只不过是个很平凡的人，就这么样随随便便地走到这绿水湖畔，看见了这残秋的山光水色，就这么样随随便便地站下来。

也许就因为他太平凡，平凡得就像是这残秋的暮色，所以燕十三才看见了他。

——愈平凡的人和事，有时反而愈不容易不去看。

燕十三看见他，也正如看见这秋夕暮色一样，心里只会感觉到很平静，很舒服，很美，绝不会有一点点惊诧和恐惧。

第九章 深藏不露

谢掌柜也看见了这个人，却显得很惊讶，甚至还有点恐惧。

燕十三忍不住问：“这个人是谁？”

谢掌柜反问道：“你知不知道神剑山庄，这一代的庄主是谁？”

燕十三当然知道：“是谢王孙。”

谢掌柜道：“你现在看见的这个人，就是谢庄主，谢王孙。”

谢王孙并不是那种叱咤江湖、威震武林的名侠。他名闻天下，只因为他是神剑山庄的庄主。

燕十三知道这一点，却还是想不到这位名闻天下的谢庄主，竟是这么随和，这么平易的人。

看起来他虽然并不太老，可是他的生命却已到了黄昏，就正如这残秋的黄昏般平和宁静，这世上已不再有什么令他动心的事。

他的手也是干燥而温暖的。现在他正握起了燕十三的手，微笑道：“你用不着介绍自己，我知道你。”

燕十三道：“可是前辈你……”

谢王孙道：“千万不要称我前辈，到了这里，你就是我的客人。”

燕十三没有再争辩，也没有再客气。

被这只手握着，他心里忽然也有了种很温暖的感觉。

可是他另一只手还是在紧紧握着他的剑。

谢王孙道：“我的家就在前面不远，我们可以慢慢地走过去。”

他微笑着，又道：“能够在这么好的天气里，和一个像你这样的人散散步、聊聊天，实在是件很愉快的事。”

夕阳虽已消失，山坡上的枫叶却还是艳丽的。

晚风中充满了干燥木叶的清香，和一种从远山传来的芬芳。

夹道的枫林中，有一条小小的石径。

燕十三心里忽然有了种他已多年未曾有过的恬适和安静。他忽然想到了诗：“远上寒山不径斜，白云深处有人家，停车爱坐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

此时此刻，这种意境，岂非就正是诗的意境？走在他身旁的这个人，岂非也正是诗中的人，画中的人？

谢王孙走得很慢。对他说来，生命虽然已很短促，可是他并不焦躁，也不焦急。

远远望过去，神剑山庄那宏伟古老的建筑，已隐约可见。

谢王孙道：“这还是我祖先们在两百年前建立的，至今都没有一点改变。”

他的声音中也带着些感触：“可是这里的人却都已改变了，改变了很多。”

燕十三静静地听着。他听得出这老人心里的感触，只不过是一点点感触而已，并不是感伤。

因为他已看破了一切。人本来就是要变的，又何必感伤？

谢王孙道：“建立这山庄的人，也就是这里的第一代祖先，你大概也知道他。”

燕十三当然知道。

两百年前，天下的名侠聚于华山，谈武论剑，那是多么令人神往的事。

能够在那时受到天下名侠的尊敬，这个人又是个多么伟大的人。

谢王孙道：“自然他老人家仙去后，这里已经历了许多代，虽然没有一个人能比得上他老人家的，可是谢家每一代的祖先，都曾经有过一段辉煌的历史，做过些惊天动地的事。”

他笑了笑，接着道：“只有我，我只不过是个很平凡的人，本不配做谢家的子孙！”

他笑得还是那么平静，那么恬适：“就因为我知道自己的平凡无能，所以我反而能享受一种平凡安静的生活。”

燕十三只有听着。这老人说的话，他实在没法子接下去。

谢王孙道：“我有两个女儿，三个儿子，大女儿嫁的是一个很有为的年轻人，只可惜太骄傲了一点，所以他们死得都很早。”

燕十三听说过这件事。谢家的大小姐，嫁的是当时江湖中最剽悍勇敢的少年剑客。他们的确死得很早，就死在他们洞房花烛夜的那一天晚上，被人暗算在他们的洞房里。

谢王孙道：“我的二女儿死得也很早，是因为忧郁而死的，因为她心里爱上的一个人，是我的书童，她不敢说出来，我们也不知道，所以就将她许配给另一家人，婚期还未到，她就默默地死了。”

他轻轻叹息：“其实她若是将心事说了出来，我们绝不会反对的，我那书童也是个好孩子！”

这是他第一次叹息，也只不过是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而已。

并没有太多悲伤。

——人们又何必要为已经过去的事悲伤？谢王孙道：“我的大儿子是个白痴，幼年时就夭折了，我的次子是为了要去替姐姐和姐夫报仇，战死在阴山的。”

暗算谢家大小姐的阴山群鬼，在那一战后，也没有一个活着的。

谢王孙道：“这是我们家门的不幸，我并没有埋怨过任何人。”

他的声音还是很平静：“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命运，是幸运，还是不幸，都怨不上别人，所以这些年来，我也渐渐看开了！”

一个人在经过这么多悲惨和不幸之后，还能够保持心境的平静。就凭这一点，他就已是个很了不起的人。燕十三很佩服，真的很佩服。

谢王孙道：“现在我想得真开，造成这些不幸的，也许只因为我们谢家的杀戮太重……”

能想到这一点，更令人佩服。但是他为什么要将这些事告诉别人？这本是他们自己家族的隐私，本不必让别人知道的。

——他告诉我这些事，是不是因为他已将我当作个死人？

——只有死人才是永远不会泄露任何秘密的。

燕十三已想通了这一点。可是他并不在乎。因为他也想开了，别人对他的看法，他已完全不放在心上。

谢王孙又道：“你当然知道我还有个儿子，叫谢晓峰。”

燕十三道：“我知道。”

谢王孙道：“他的确是个很聪明的孩子，谢家的灵气，好像已完全钟于他一身。”

燕十三道：“我知道他少年时就曾击败了当时的名剑客华少坤。”

谢王孙道：“华少坤的剑法，并没有传说中那么高，而且也太骄傲，根本没有将一个十来岁的孩子看在眼里。”

他慢慢地接着道：“一个人要学剑，就应该诚心正意，绝不能太骄傲，骄傲最易造成疏忽，任何一点疏忽，都足以致命。”

这的确是金玉良言，燕十三当然在听着。

谢王孙笑了笑，道：“可是我那孩子并没有这种毛病，他虽然少年时就已成名，可是他从来没有轻视过任何人。”

燕十三忍不住长长叹息，道：“只凭这一点，就难怪他能天下无敌了！”

谢王孙忍不住又叹了口气，道：“可惜这也是他的不幸。”

燕十三道：“为什么？”

谢王孙道：“就因为他从不轻视任何人，所以他对敌时必尽全力。”

他没有再说下去，燕十三已明白他的意思。

——一个人对敌时若是必尽全力，剑下就一定会伤人。

他早就知道三少爷的剑下是从来没有活口的。

谢王孙又在叹息，道：“他平生最大的错误，就是他的杀戮太重了。”

燕十三道：“这并不是他的错！”

谢王孙道：“不是？”

燕十三道：“也许他并不想杀人，他杀人，是因为他没有选择的余地。”

——你不杀我，我杀你。

燕十三也在叹息，道：“一个人到了江湖，有时做很多事都是身不由主的，杀人也一样！”

谢王孙看着他，看了很久，缓缓道：“想不到你居然很了解他。”

燕十三道：“因为我也杀人！”

谢王孙道：“你是不是也很想杀了他？”

燕十三道：“是！”

谢王孙道：“你很诚实。”

燕十三道：“杀人的人，一定要诚实，不诚实的人，通常都要死于别人剑下。”

——学剑的人，就得诚心正意，这道理本是一样的。

谢王孙看着他，眼睛里忽然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忽然道：“好，你跟我来。”

燕十三道：“谢谢你！”

谢谢你，这本是很平常的一句话。此时此刻，他居然会说出这句话来，就变得很奇怪了。

他为什么要谢？是因为这老人对他的了解，还是因为这老人肯带他去送死？

他本来就是送死来的。

夜。

夜色初临，神剑山庄中已有灯火次第亮起。

他们走入了大厅旁的一间屋子。大厅里灯火辉煌，这间屋子里灯光都是昏黄黯淡的。

屋子里每样东西，都蒙着块黑巾，显得更阴森冷寂。

谢王孙为什么不在大厅中接待宾客？为什么将他带到这里来？燕十三没有问，也不必问。

谢王孙已掀开一块黑布，露出一块匾，和五个金光灿烂的字：“天下第一剑。”

谢王孙道：“这是自古以来，江湖中从来没有人得到过的荣誉，谢家的子孙，一直都对它很珍惜，也很惭愧。”

燕十三道：“惭愧？”

谢王孙道：“因为自从他老人家仙去后，谢家的子孙就没有一个能配得上这五个字。”

燕十三道：“可是现在江湖中已公认有一个人能配得上这五个字了！”

只有一个人。

谢家的三少爷。

谢王孙道：“所以他老人家当年在华山用的那柄剑，现在也传给了他。”

他又强调：“那柄剑已多年没有动用过，至今才传给他。”

燕十三了解。

除了“他”之外，有谁配用那柄剑？

谢王孙道：“你想不想看看这柄剑？”

燕十三道：“想，很想。”

又一块黑布掀起，露出个木架。

木架上有一柄剑。剑鞘是乌黑的，虽然已陈旧，却仍保存得很完整。

杏黄色的剑穗色彩已消褪了，形式古雅的剑锷却还在发着光。

谢王孙静静地站在这柄剑前，就好像面对着自己心里最尊敬的神祇。

燕十三的心情也一样。他的心情甚至比谢王孙更虔诚，因为他知道世上只有这柄剑可以杀了他！

谢王孙忽然道：“这并不是名师铸成的利器，也不是古剑。”

燕十三道：“这柄是天下无双的名剑。”

谢王孙承认：“的确是的。”

燕十三道：“只不过我真正要看的，并不是这柄剑。”

谢王孙道：“我知道！”

燕十三道：“我要看的，是这柄剑的主人，现在的主人。”

谢王孙道：“现在你已经面对着他。”

燕十三面对着的，是置剑的木架。木架后还有件用黑布蒙着的东西，一件长长的方方的东西。

燕十三心里忽然有了种说不出的寒意，从心头一直冷到足底。他已感觉到某种不祥的事。他想问，可是他不敢问。他甚至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他只希望这种感觉是错误的。

可惜他没有错。这块黑布掀起，露出的是口棺材，崭新的棺材上，仿佛有八九个字。

燕十三只看见了三个字：“谢晓峰……”

大厅里灯火虽然依旧同样辉煌，可是无论多辉煌的灯光，都已照不亮燕十三的心。因为他心里的光华已消失了。

剑的光华已消失了——

唯一能杀他的那柄剑！

“晓峰已死了十七天。”

那当然绝不是死在曹冰剑下的，没有人能击败他！绝对没有任何人。

唯一能击败他的，就是命运！

——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命运，也许就因为他的生命太辉煌，所以才短促。

他死得虽突然，却很平静。老人的眼中虽已有了泪光，声音也还是很平静！

“我并不十分难受，因为他这一生已活够，他的生命已有了价值，已死而无憾。”

他忽然问燕十三：“你是想默默地过一生，还是宁愿像他那么活三年？”

燕十三没有回答，也不必回答。

——你是愿意做流星？

还是愿意做蜡烛？

——流星的光芒虽短暂，可是那种无比的辉煌和美丽，又岂是千万根蜡烛所能比得上的？

大厅虽然灯火辉煌，燕十三却宁愿走入黑暗。

远山间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燕十三忽然道：“你刚才告诉我那些事，并不是因为你已将我当作个死人。”

当然不是的。

三少爷已死了，他怎么会死？

燕十三忽又回头，面对着谢王孙，道：“你为什么告诉我那些事？”

谢王孙淡淡道：“因为我知道你是来送死的！”

燕十三道：“你知道？”

谢王孙道：“我看得出你对晓峰的佩服和尊敬，你已自知绝无机会击败他。”

燕十三道：“但送死却不是件值得尊敬的事！”

谢王孙道：“是的！”

他在笑，笑得却已有些凄凉：“至少我就尊敬你，因为我绝没有这种勇气，我只不过是个平凡的人，而且已老了……”

他的声音愈来愈低，已低沉如叹息。

秋风也低沉如叹息。

就在这时，黑暗中忽然闪出了一个人，一柄剑！

一个人，一柄剑。人的动作矫健如鹰，剑的冲刺迅急如电。

这个人是在谢王孙背后出现的，这柄剑直刺他的后心。

等到燕十三看见时，已来不及去替他抵挡了。

谢王孙自己却仿佛完全没有感觉到，只是叹息着弯下腰，去拾起一片枯叶。

他的动作很缓慢。他去拾取这片枯叶，仿佛只不过是因为心里的感触。

他的生命已如这片枯叶，已枯萎凋落，可是他恰巧避开了这闪电般的一剑。

在这一瞬间，剑光明明已刺在他的后心，却偏偏恰巧刺空。这其间的间隔，只不过在一发之间。

冲过来的人力量已完全使出，收势已来不及，整个人却从他背脊上翻了过来，手里的剑就变成刺向他对面的燕十三。

这一剑的余力仍在，仍有刺人于死的力量。

燕十三不能不反击。他的剑已出鞘，剑光一闪。

这个人凌空翻身，落在七尺外，铁青的脸上还带着醉意。

“曹冰！”

燕十三失声而呼，声音中带着三分惊讶，七分惋惜。

曹冰看着他，眼睛里也充满惊讶和恐惧，想开口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

他的咽喉上忽然有一缕鲜血涌出，然后就倒了下去。

秋风仍在叹息。

谢王孙慢慢地拾起了那片枯叶，静静地凝视着，仿佛还没有发觉刚才的事。

就在这一瞬间，已有一个人的生命如枯叶般凋落了。木叶的生命虽短促，明年却还会再生。

人呢？

谢王孙又慢慢地弯着腰，轻轻地将这片枯叶放在地上。燕十三一直在看着他，眼色中充满了仰慕和尊敬。直到现在，他才发觉这老人才是真正深藏不露的高手。他的武功已到了化境，已完全炉火纯青，已与伟大的自然浑为一体。所以没有人能看得出来。

——酷寒来临的时候，你看不出它的力量，它却已在无形中使水变成冰，使人冻死。

“我只不过是个平凡的人……”

他这种“平凡”又是从多么不平凡中锻炼出来的？

世上又有几个人能做到这“平凡”两个字？

燕十三什么都没有说。现在他虽然已看出很多事，却什么话都没有说，他久已学会沉默。

谢王孙也只淡淡地说了一句话：“夜已很深，你已该走了。”

燕十三道：“是的。”

第十章 剑在人在

所以他走了。

夜色更深，谢王孙慢慢地穿过黑暗的庭院，走上后院中的小楼。

小楼上灯火凄凉，一个衰老而憔悴的妇人，默默地坐在孤灯畔，仿佛在等待。

她等的是什么人？

谢王孙看见她，目中立刻充满怜惜，无论谁都应该能看得出他的情感。

他们是相依为命的夫妻，已历尽了人世间一切悲欢和苦难。

她忽然问：“阿吉还没有回来？”

谢王孙默默地摇了摇头。

她衰老疲倦的眼睛里已有了泪光，声音里却充满了信心。

她说：“我知道他迟早一定会回来的，你说是不是？”

谢王孙道：“是的。”

一个人只要还有一点希望，生命就是可贵的。

希望永远在人间。

夜色深沉。黑暗的湖水畔，只有一点灯光。

灯光是从一条快船的窗户下透出来的，谢掌柜正坐在灯下独酌。

燕十三默默地走上船，默默地在他对面坐下，倒了杯酒。

谢掌柜看见他，眼睛里就有了笑意。

船离岸慢慢地驶入凄凉的夜色中，静静的湖水间。

燕十三已喝了三杯，忽然问道：“你知道我会回来？”

谢掌柜笑了笑，道：“否则我为何等你！”

燕十三抬起头，盯着他，道：“你还知道什么？”

谢掌柜举杯，道：“我还知道这酒很不错，不妨多喝一点。”

燕十三也笑了，道：“有理。”

轻舟已在湖心。

谢掌柜仿佛已有了酒意，忽然问道：“你看见了那柄剑？”

燕十三点点头。

谢掌柜道：“只要那柄剑仍在，神剑山庄就永远存在。”

他轻轻叹了口气，慢慢地接着道：“就算人已不在了，剑却是永远存在的。”

燕十三掌中也有剑。他正在凝视自己掌中的剑，忽然走了出去，走出船舱，走上船头。

湖上一片黑暗。他忽然拔出了他的剑，在船上刻了个“十”字，然后他就将这柄已跟随他二十年，已杀人无算的剑投入了湖心。

一阵水花溅过，湖水又归于平静。剑却已消沉。

谢掌柜吃惊地看着他，忍不住问道：“你为什么不要这柄剑？”

燕十三道：“也许我还会要的，那时我当再来。”

谢掌柜道：“所以你在船头刻了个‘十’字，留作标志？”

燕十三道：“这就叫刻舟求剑。”

谢掌柜道：“你知道这是件多么愚蠢的事？”

燕十三道：“我知道！”

谢掌柜道：“既然知道，为什么要做？”

燕十三笑了笑，道：“因为我忽然发觉，一个人的一生中，多多少少总应该做几件愚蠢的事，何况……”

他的笑容中带着深意：“有些事做得究竟是愚蠢，还是明智，常常是谁都没法子判断的。”

静静的湖水，静静的夜色，人仍在，名剑却已消沉。

人仍在，可是人在何处？

今宵酒醒何处？

杨柳岸，晓风残月。

秋残，冬至，酷寒。

冷风如刀，大地荒漠，苍天无情。

浪子已无泪。

阿吉迎着扑面的冷风，拉紧单薄的衣襟，从韩家巷走出来。他根本无处可去。

他身上已只剩下二十三个铜钱。可是他一定要离开这地方，离开那些总算以善意对待过他的人。

他没有流泪。

浪子已无泪，只有血，现在连血都已几乎冷透。

韩家巷最有名的人是韩大奶奶，韩大奶奶在韩家楼。

韩家楼是个妓院。他第一次看见韩大奶奶，是在一张寒冷而潮湿的床铺上。

冷硬的木板床上到处是他呕吐过的痕迹，又脏又臭。

他自己的情况也不比这张床好多少。他已大醉了五天，醒来时只觉得喉干舌燥，头痛如裂。

韩大奶奶正用手叉着腰，站在床前看着他。

她身高七尺以上，腰围粗如水缸，粗短的手指上戴满了黄金和翡翠戒指，圆脸上的皮肤绷紧，使得她看来比实际年龄要年轻些，心情好的时候，眼睛里偶尔会露出孩子般的调皮笑意。现在她的眼睛里连一点笑意都没有。

阿吉用力揉了揉眼，再睁开，好像想看清站在他床前的究竟是个男人，还是个女人。

像这样的女人确实不是时常都能见得到的。

阿吉挣扎着想坐起来，宿醉立刻尖针般刺入了他的骨髓。

他叹了口气，喃喃道：“这两天我一定喝得像是条醉猫。”

韩大奶奶道：“不像醉猫，像死狗。”

她冷冷地看着他：“你已经整整醉了五天。”

阿吉用力按住自己的头，拼命想从记忆中找出这五天干了些什么事，可是他立刻就放弃了。

他的记忆中完全是一片空白。

韩大奶奶道：“你是从外地来的？”

阿吉点点头。

不错，他是从外地来的，遥远的外地，远得已令他完全不复记忆。

韩大奶奶道：“你有钱？”

阿吉摇摇头。这一点他还记得，他最后的一小锭银子也已用来买酒。可是那一次他酒醉何处？

他也忘了。

韩大奶奶道：“我也知道你没有，我们已将你全身上下都搜过，你简直比条死狗还穷！”

阿吉闭上了眼。他还想睡。

他骨髓中的酒意已使他的精力完全消失，他只想知道：“你是不是还有什么话要问我？”

韩大奶奶道：“只有一句。”

阿吉道：“我在听。”

韩大奶奶道：“没有钱的人，用什么来付账？”

阿吉道：“付账？”

韩大奶奶道：“这五天来，你已欠下这里七十九两银子的酒账。”

阿吉深深吸了口气，道：“那不多。”

韩大奶奶道：“可惜你连一两都没有。”

她冷冷地接着道：“没钱付账的人，我们这里通常只有两种法子对付。”

阿吉在听。

韩大奶奶道：“你是想被人打断一条腿，还是三根肋骨？”

阿吉道：“随便。”

韩大奶奶道：“你不在乎？”

阿吉道：“我只想请你们快点动手，打完了好让我走。”

韩大奶奶看着他，眼睛里已有了好奇之意。这个年轻人究竟是什么人？

为什么会变得如此消沉落拓？他心里是不是有什么解不开的结？忘不了的伤心往事？

韩大奶奶忍不住问道：“你急着要走，想到哪里去？”

阿吉道：“不知道。”

韩大奶奶道：“连你自己都不知？”

阿吉道：“走到哪里，就算哪里。”

韩大奶奶又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道：“你还年轻，还有力气，为什么不做工来还债？”

她的眼色渐渐柔和：“我这里刚好有个差事给你做，五分银子一天，你肯不肯干？”

阿吉道：“随便。”

韩大奶奶道：“你也不问这里是什么地方？要你干的是什么事？”

阿吉道：“随便什么事我都干。”

韩大奶奶笑了，用力拍了拍他的肩：“先到后面厨房去倒盆热水洗洗你自己，现在你看起来像条死狗，嗅起来却像条死鱼。”

她眼睛里也露出笑意。

“在我这里做事的，就算不是人，看起来都得像个人样子。”

厨房里充满了白饭和肉汤的香气，任何人从小院的寒风中走进来，都会觉得温暖舒服。

在厨房里做事的是对夫妇，男的高大粗壮，却哑得像是块木头，女的又瘦又小，却凶得像是把锥子。除了他们夫妇外，厨房里还有五个人。

五个衣衫不整、头发凌乱的女人，脸上还残留着昨夜的脂粉和一种说不出的厌恶疲倦。她们的年龄大约是从二十到三十五，年纪最大的一个乳房隆起如瓜，一双肿眼中充满了堕落罪恶的肉欲。

后来阿吉才知道她就是这些姑娘们的大姐，客人们都喜欢叫她“大象”。

年纪最轻的一个看来还是个孩子，腰肢纤细，胸部平坦，但却也是生意最好的一个——

这是不是因为男人们都有种野兽般残忍的欲望？

看见阿吉走进来，她们都显得好奇而惊讶，幸好韩大奶奶也跟着来了。姑娘们立刻都垂下头。

韩大奶奶道：“有很多事只有男人才能做，我们这里的男人不是木头，就是龟公，现在我总算找到个比较像人的。”

她又在用力拍阿吉的肩：“告诉这些母狗，你叫什么？”

阿吉道：“我叫阿吉。”

韩大奶奶道：“你没有姓？”

阿吉道：“我叫阿吉。”

韩大奶奶用力敲了敲他的头，大笑道：“这小子虽然没有姓，却有样好处。”

她笑得很愉快：“他不多嘴。”

嘴是用来吃饭喝酒的，不是用来多话的。阿吉从不多嘴。

他默默地倒了盆热水，蹲下来洗脸，忽然间一只脚伸过来，踢翻了他的盆。

一只很肥的脚，穿着红缎子的绣花鞋。

阿吉站起来，看着那张皮肤绷紧的圆脸。他听得见女人们都在吃吃地笑，可是声音却仿佛很遥远。

他也听见大象在大声说：“你把我的脚打湿了，快擦干。”

阿吉什么话都没有说。他默默地蹲下来，用哑巴给他的洗脚布，擦干了她的肥脚。

大象也笑了：“你是个乖孩子，晚上我房里若是没有客人，你可以偷偷溜进去，我免费。”

阿吉道：“我不敢。”

大象道：“你连这点胆子都没有？”

阿吉道：“我是个没用的男人，我需要这份差事来赚钱还债。”

于是他从此就多了个外号，叫“没用的阿吉”，可是他自己一点都不在乎。

华灯初上时，女人们就换上了发亮的花格子衣服，脸上也抹了浓浓的脂粉。

“没用的阿吉，快替客人倒茶。”

“没用的阿吉，到街上去打几斤酒来。”

一直要等到深夜，他才能躲到厨房的角落里去休息片刻。

这时哑巴总会满满地装了一大碗盖红烧肉的白饭，看着他吃，眼睛里总是带着同情之色。

阿吉却从来不去看他。有些人好像从来都不愿对别人表示感激，阿吉就是这种人。

因为他既没胆子，也没有用。直到那一天有两个带着刀的小伙子想白吃白嫖时，大家才发现他原来还有另一面，他不怕痛。

带着刀的小伙子想扬长而去时，居然只有这个没用的阿吉拦住了他们。

小伙子们冷笑：“你想死？”

阿吉道：“我不想死，也不想被饿死，你们若是不付账就走了，就等于敲破了我的饭碗。”

这句话刚说完，两把刀就刺入了他身子，他连动都没有动，连眉头都没有皱，就这么样站在那里，挨了七八刀。

小伙子们吃惊地看着他，忽然乖乖地拿钱出来付了账。

大家都在吃惊地看着他，都想过来扶住他，他却一声不响地走了，直到走回后院的小屋后，才倒了下来，倒在又冷又硬的床上，咬着牙，流着冷汗在床上打滚。

他并不想要别人将他看成英雄，也不想让别人看见他的痛苦。

可是小屋的门布已被人悄悄推开了，一个人悄悄走进来，反手掩住了门，靠在门上，看着他，目光充满怜惜。

她有双很大的眼睛，还有双很纤巧的手。她叫小丽，客人们都喜欢叫她“小妖精”，她正在用她的小手替他擦汗。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这本是我应该做的事。”

他的回答很简单：“我需要这份差事。”

“可是你还年轻，还有很多别的事可以去做。”

她显得关切而同情。

阿吉却连看都没有看她，冷冷道：“你也有你的事要做，你为什么不去？”

小丽还是不肯放过，又道：“我知道你心里一定有很多伤心事。”

阿吉道：“我没有。”

小丽道：“以前一定有个女人伤了你的心。”

阿吉道：“你见了鬼。”

小丽道：“若你没有伤心过，你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子？”

阿吉道：“因为我懒，而且是个酒鬼。”

小丽道：“你也好色？”

阿吉没有否认，他懒得否认。

小丽道：“可是现在你已很久没有碰过女人，我知道……”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奇怪而温柔，忽然拉起他的手，按在她小腹上。

她薄绸衣服下的胴体，竟是完全赤裸的，他立刻可以感觉到她小腹中的热力。

看着他的刀伤血痕，她的眼睛在发光。

“我知道你受的伤不轻，可是只要你跟我……我保证一定会将痛苦忘记。”

她一面说，一面拉着他的手，抚遍她全身。她平坦的胸膛上乳房小而结实。

阿吉的回答只有一个字：“滚！”一个字再加一耳光。

她仰面倒下，脸上却露出胜利的表情，好像正希望他这样做。

“你真壮。”

她说。

阿吉闭着嘴，他身上的刀伤如火焰灼烧般痛苦，他心里也仿佛有股火焰。

他一定要尽力控制自己。

可是她也像是已下定决心，绝不放过他，忽然用一只手拉住他的腿，另一只手掀起衣衫的下摆。

她低声呻吟，腰肢扭动。她已潮湿。

就在这时，一只手伸过来，抓住了她头发，将她的人揪了出去。

肥胖粗壮的手上，戴满了各式各样的戒指。

韩大奶奶走进来时就已醉了，但是手里还提着酒。

“那条小母狗天生是个婊子。”

她用醉眼看着阿吉：“她喜欢男人揍她，揍得愈重，她愈高兴。”

阿吉闭上了眼睛。他忽然发现这个半老的肥胖女人，眼睛里也带着小丽同样的欲望。他不忍再看。

“来，喝一杯，我知道酒虫一定已经在你咽喉里发痒。”

她吃吃地笑着，把酒瓶塞进他的嘴。

“今天你替我做了件好事，我要好好地犒赏犒赏你。”

阿吉没有动，没有反应。

韩大奶奶皱起眉：“难道你真是个没用的男人？”

阿吉道：“我是的。”

等到阿吉睁开眼时，韩大奶奶已走了，临走时还在床头留下锭银子。

“这是你应该赚的，不管谁挨了七八刀，都不能白挨。”

她毕竟已不再是个小姑娘。

“刚才的事，我知道你一定会忘记。”

阿吉听到她的脚步声走出门，就开始呕吐。这种事他忘不了。

等到呕吐停止，他就走出去，将银子留在哑巴的饭锅里，迎着冷风，走出了韩家巷，他知道自己已不能再留下去。

第十一章 落魄浪子

凌晨。

茶馆里已挤满了人，各式各样的人，在等待着各式各样的工作。

阿吉用两只手捧着碗热茶在喝。

这里有汤包和油炸儿，他很饿，可是他只能喝茶。他只有二十三个铜钱，他希望有份工可做。

他想活下去。

近来他才知道，一个人要活着并不是件容易事。谋生的艰苦，更不是他以前所能想象得到的，一个人要出卖自己诚实和劳力，也得要有路子。

而他没有路子。

泥水匠有自己的一帮人，木匠有自己的一帮人，甚至连挑夫苦力都有自己的一帮人，不是他们自己帮里的人，休想找到工作。

他饿了两天。第三天他已连七枚铜板的茶钱都没有了，只能站在茶馆外喝风。

他已经快倒下去时，忽然有个人来拍他的肩，问他：“挑粪你干不干？五分钱一天。”

阿吉看着这个人，连一个字都说不出，因为他的喉咙已被塞住。

他只能点头，不停地点头。直到很久很久之后，他才能说出他此时此刻心里的感激。

那是真心的感激。因为这个人给的，并不仅是一份挑粪的差使，而是一个生存的机会。他总算已能活下去。

这个人叫老苗子。

老苗子真是个苗子。

他高大、强壮、丑陋、结实，笑的时候就露出满口白牙。他的左耳垂得很长，上面还有戴过耳环的痕迹。

他一直在注意着阿吉。

中午休息时，他忽然问：“你已饿了几天？”

阿吉反问：“你看得出我挨饿？”

老苗子道：“今天你已几乎摔倒三次。”

阿吉看着自己的脚，脚上还有粪汁。

老苗子道：“这是份很吃力的工作，我本就在担心你挨不下去。”

阿吉道：“你为什么要找我？”

老苗子道：“因为我刚来的时候也跟你一样，连挑粪的工作都找不到。”

他从身上拿出个纸包，里面有两张烙饼，一整条咸萝卜。

他分了一个给阿吉。

阿吉接过来就吃，甚至连“谢”字都没有说。

老苗子看着他，眼睛里露出笑意，忽然问道：“今天晚上你准备睡在哪里？”

阿吉道：“不知道。”

老苗子道：“我有家，我家的房子很大，你为什么不睡到我家里去？”

阿吉道：“你叫我去，我就去。”

老苗子的大房子的确不算小，至少总比鸽子笼大一点。他们回去时，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正在厨房里煮饭。

老苗子道：“这是我的娘，会煮一手好菜。”

阿吉看着锅里用菜和糙米煮成的浓粥，道：“我已嗅到了香气。”

老婆婆笑了，满满地替他添了一大碗，阿吉接过来就吃，也没有说“谢”字。

老苗子眼中露出满意之色，道：“他叫阿吉，他是个好小子。”

老婆婆用木勺敲了敲她儿子，道：“我若看不出，我会让他吃？”

老苗子道：“今天晚上能让他跟我们睡在一起？”

老婆婆眯着眼看着阿吉，道：“你肯跟我儿子睡一张床？你不嫌他？”

阿吉道：“他不臭。”

老婆婆道：“你是汉人，汉人总认为我们苗子臭得要命。”

阿吉道：“我是汉人，我比他还臭。”

老婆婆大笑，也用木杓敲了敲他的头，就好像敲她儿子的头一样。

她大笑道：“快吃，趁热吃，吃饱了就上床去睡，明天才有力气。”

阿吉已经在吃，吃得很快。

老婆婆又道：“只不过上床前你还得先做一件事。”

阿吉道：“什么事？”

老婆婆道：“先把你的脚洗干净，否则娃娃会生气的。”

阿吉道：“娃娃是谁？”

老婆婆道：“是我的女儿，他的妹妹。”

老苗子道：“可是她本来应该是个公主的，她一生下来就应该是个公主。”

后面屋子里有三张床，其中最干净柔软的一张当然是公主的。

阿吉也很想见见这位公主。可是他太疲倦，滚烫的菜粥喝下去后，更使他眼皮重如铅块。

和老苗子这么样一个大男人，挤在一张床上虽然很不舒服，他却很快就已睡着。

半夜他惊醒过一次，朦胧中仿佛有个头发很长的女孩子站在窗口发呆，等到他再看时，她已钻进了被窝。

第二天早他们去上工时她还在睡，整个人都缩在被窝里，仿佛在逃避着一种不可知的恐惧。

阿吉只看见她一头乌黑柔软的长发丝绸般铺在枕头上。

天还没有亮，寒雾还深。

他们迎着冷风前行，老苗子忽然问：“你看见了娃娃？”

阿吉摇摇头。

他只看见了她的头发。

老苗子道：“她在一家很大的公馆里帮忙做事，要等人家都睡着了才能回来。”

他微笑着，又道：“有钱的人家，总是睡得比较晚的。”

阿吉道：“我知道。”

老苗子道：“可是你迟早一定会见到她。”

他眼睛里闪动着骄傲之光：“只要你见到她，一定会喜欢她，我们都以她为荣。”

阿吉看得出这一点，他相信这女孩子一定是个不折不扣的公主。

中午休息时他正在啃着老婆婆塞给他的大馒头，忽然有三个人走过来，衣衫虽褴褛，帽子却是歪戴着的，腰带上还插着把小刀。

他身上的刀创还没有收口，还在发痛。

三个人之中年纪比较大的一个，正在用一双三角眼上下打量着他，忽然伸出手，道：“拿来。”

阿吉道：“拿什么？”

三角眼道：“你虽然是新来的，也该懂得这地方的规矩。”

阿吉不懂：“什么规矩？”

三角眼道：“你拿的工钱，我分三成，先收一个月的。”

阿吉道：“我只有三个铜钱。”

三角眼冷笑道：“只有三个铜钱，却在吃白面馒头？”

他一巴掌打落了阿吉手里的馒头，馒头滚到地上的粪汁里。

阿吉默默地捡起来，剥去了外面的一层。

他一定要吃下这个馒头，空着肚子，哪来的力气挑粪？

三角眼大笑，道：“馒头蘸粪汁，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阿吉不开口。

三角眼道：“这种东西你也吃？你究竟是人还是狗？”

阿吉道：“你说我是什么，我就是什么。”

他咬了口馒头：“我只有三个铜钱，你要，我也给你。”

三角眼道：“你知道我是谁？”

阿吉摇头。

三角眼道：“你有没有听说过车夫这名字？”

阿吉又摇头。

三角眼道：“车夫是跟着铁头大哥的，铁头大哥就是大老板的小兄弟。”

他指着自己的鼻子：“我就是车夫的小兄弟，我会要你的三个臭铜钱？”

阿吉道：“你不要，我留下。”

三角眼大笑，忽然一脚踢在他的阴囊上。

阿吉痛得弯下腰。

三角眼道：“不给这小子一点苦头吃吃，他也不知道天高地厚。”

三个人都准备动手，忽然有个人闯进来，挡在他们面前，整整比他们高出一个头。

三角眼后退了半步，大声道：“老苗子，你少管闲事。”

老苗子道：“这不是闲事。”

他拉起阿吉：“这个人是我的兄弟。”

三角眼看着他巨大粗糙的手，忽又笑了笑，道：“既然是你的兄弟，你能不能保证他一拿到工钱就付给我们？”

老苗子道：“他会付的。”

黄昏时他们带着满身疲劳和臭味回家，阿吉脸上还带着冷汗，那一脚踢得实在不轻。

老苗子看着他，忽然问道：“别人打你时，你从来都不还手？”

阿吉沉默着，过了很久，才缓缓道：“我曾经在一家妓院里做过事，那里的人，替我起了个外号。”

老苗子道：“什么外号？”

阿吉道：“他们都叫我没用的阿吉。”

厨房里温暖干燥，他们走到门外，就听见老婆婆愉快的声音。

“今天我们的公主回家吃饭，我们大家都有肉吃。”

她笑得像是个孩子：“每个人都可以分到一块，好大好大的一块。”

老婆婆的笑声总是能令阿吉从心底觉得愉快温暖，但这一次却是例外。因为他看见了公主。

狭小的厨房里，放不下很多张椅子，大家吃饭的时候，都坐得很挤，却总有一张椅子空着。那就是他们特地为公主留下的，现在她就坐在这张椅子上，面对着阿吉。

她有双大大的眼睛，还有双纤巧的手，她的头发乌黑柔软如丝缎，态度高贵而温柔，看来就像是一位真的公主。如果这是阿吉第一次看见她，一定也会像别人一样对她尊敬宠爱。

可惜这已不是第一次。

他第一次看见她，是在韩大奶奶的厨房里，也就在大象身旁，把一双腿高高跷在桌上，露出一双纤巧的脚。他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她却一直都在偷偷地注意着他。后来他知道，她就是韩大奶奶手下的女人中，最年轻的一个，也是生意最好的一个。

她在那里的名字叫“小丽”，可是别人却都喜欢叫她小妖精。

第二次他面对她，就是他挨刀的那天晚上，在他的小屋里。

他一直都不能忘记她薄绸衣服下光滑柔软的胴体。

他费了很大力气控制住自己，才能说出那个字。

“滚”。

他本来以为，那已是他们之间最后一次见面，想不到现在居然又见到了她。

那个放荡而变态的小妖精，居然就是他们的娃娃，高贵如公主，而且是他们全家唯一的希望。

他们都是他的朋友，给他吃，给他住，将他当作自己的兄弟手足。

阿吉垂下头。他的心里在刺痛，一直痛入骨髓里。

老婆婆已过来拉住他的手，笑道：“快过来见见我们的公主。”

阿吉只有走过来，嗫嚅着说出两个字：“你好。”

她看着他，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就好像从未见过他这个人，只淡淡地说了句：“坐下来吃肉。”

阿吉坐下来，好像听见自己的声音正说：“谢谢公主。”

老苗子大笑，道：“你不必叫她公主，你应该像我们一样，叫她娃娃。”

他挑了块最厚最大的卤肉给阿吉：“快点吃肉，吃饱了才睡得好。”

阿吉睡不好。

夜已很深，睡在他旁边的老苗子已鼾声如雷，再过去那张床上的娃娃仿佛也已睡着。

可是阿吉却一直睁着眼躺在床上，淌着冷汗。这并不完全是因为他心里的隐痛，他身上的刀伤也在发痛，痛得要命。

挑粪绝不是份轻松的工作，他的刀伤一直都没有收口。他却连看都没有去看过，有时粪担挑在他肩上时，他甚至可以感觉到刀口又在崩裂，可是他一直都咬紧牙关挺了下去。

肉体上的痛苦，他根本不在乎。

只可惜他毕竟不是铁打的，今天下午，他已经发现有几处伤口已开始腐烂发臭。一躺上床，他就开始全身发冷，不停地流着冷汗，然后身子忽又变得火烫。

每一处伤口里，都有火焰在燃烧着。

他还想勉强控制着自己，勉强忍受，可是他的身子已痛苦而痉挛，只觉得整个人都在往下沉，沉入无底的黑暗深渊。昏迷中他仿佛听见了他的朋友们正在惊呼，他已听不清了。远方也仿佛有个人在呼唤他，呼唤他的名字，那么轻柔，那么遥远。他却听得很清楚。

一个落拓潦倒的年轻人，一个连泪都已流尽了的浪子，就像风中的落叶，水中的浮萍一样，连根都没有，难道远方还会有人在思念着他，关心着他？

他既然能听得见那个人的呼唤，为什么还不回去，回到那个人的身边？他心里究竟有什么悲伤苦痛，不能向人诉说？

阳光艳丽，是晴天。

阿吉并不是一直都在昏迷着，他曾经醒来过很多次，每次醒来时，都仿佛看见有个人坐在他床头，正轻轻地替他擦着汗。他看不清楚，因为他立刻又晕了过去。

等他看清这个人时，从窗外照进来的阳光，正照在她乌黑的柔发上。

她的眼睛里充满了关怀和悲伤。

阿吉闭上了眼。可是他听得见她的声音：“我知道你看不起我，我不怪你。”

她居然显得很镇定，因为她也在勉强控制着自己。

“我也知道你心里一定有很多说不出的痛苦，可是你也不必这么样拼命折磨自己。”

房子里很静，听不见别人的声音，老苗子当然已经去上工了。

他绝不能放弃一天工作，因为他知道有工作，才有饭吃。

阿吉忽然张开眼，瞪着她，冷冷道：“你也应该知道我死不了。”

娃娃知道：“如果你要死，一定已经死了很多次。”

阿吉道：“那么你为什么不去做你的事？”

娃娃道：“我不去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淡淡地接着道：“从此以后，我都不会再到那个地方去了。”

阿吉忍不住问：“为什么？”

娃娃忽然冷笑，道：“难道你以为我天生就喜欢做那种事？”

阿吉盯着她，仿佛很想看透她的心：“你什么时候决定不去的？”

娃娃道：“今天。”

第十二章 深情似海

阿吉闭上了嘴，心里又开始刺痛。

——没有人天生愿意做那种事，可是每个人都要生活，都要吃饭。

——她是他母亲和哥哥心目中唯一的希望，她要让他们有肉吃。

——她不能让他们失望。

——她的放荡和下贱，岂非也正因为她心里有说不出的苦痛，所以在拼命折磨自己，作践自己？

——可是现在她却已决心不去了，因为她不愿再让他看不起她。

阿吉若是还有泪，现在很可能已流了下来，但他只不过是个浪子。浪子无情，也无泪。

所以他一定要走，一定要离开这里，就算爬，也得爬出去。

因为他已知道她对他的感情，他既不能接受，也不愿伤她的心。

这家人不但给了他生存的机会，也给了他从来未有的温暖和亲情，他绝不能再让他们伤心。

娃娃看着他，仿佛已看透了他的心：“你是不是又想走了？”

阿吉没有回答，却挥着手站起来，用尽全身力气站起来，大步走出去。

娃娃并没有阻拦他，她知道这个人身子虽不是铁打的，却有股钢铁般的意志和决心。

她连站都没有站起来，可是眼睛里已有泪光。

阿吉也没有回头。他的体力绝对无法支持他走远，他的伤口又开始发痛。但是他不能不走，就算一走出去就倒在阴沟里，像条死老鼠般烂死，他也不在乎。

想不到他还没有走出门，老婆婆就已提着菜篮回来，慈祥的眼睛里带着三分责备，道：“你不该起来的，我特地去替你买了点肉炖汤，吃得好才有力气，快回去躺在床上等着吃。”

阿吉闭上了眼。

——浪子真的无情，真的无泪？

他忽又用尽全身力气，从老婆婆身旁冲出了门。有些事既无法解释，又何必解释？

窄巷中阴暗而潮湿，连阳光都照不到这里。

他咬紧牙根，忍耐着痛苦，迎风走出去，巷口却已有个人踉踉跄跄地冲了进来。

一个血淋淋的人，身上的衣衫已被鲜血染红，脸上的骨头已碎裂。

“老苗子。”

阿吉失声惊呼，冲了过去，老苗子也冲了过来，两个人互相拥抱。

老苗子道：“你的伤还没有好，出来干什么？”

他自己的伤更重，但是他并不在乎，他关心的还是他的朋友。

阿吉咬紧牙，道：“我……我……”

老苗子道：“难道你想走？”

阿吉用力抱住他的朋友，道：“我不走，打死我我也不走！”

五处刀伤，四条打断了的肋骨，若不是铁汉，怎么还能支持得住？

老婆婆看着他的儿子，泪眼婆娑。

老苗子却还在笑，大声道：“这一点点伤算得了什么？明天早上就会好的！”

老婆婆道：“你怎么受的伤？”

老苗子道：“我跌了一跤，从楼梯上跌了下来。”

就算是个连招牌上的大字都已看不清的老太婆，也应该看得出这绝不是跌伤的。

就算从七八丈高的楼梯上跌下来，也绝不会伤得这么重。

可是这个老太婆和别的老太婆不同。她看得出这绝不是跌伤的，她比任何人都关心她的儿子。

可是她绝不再问，只流着泪说了句：“下次走楼梯时，千万要小心些。”然后她就蹒跚着走出去，煮她的肉汤。

这才是一个女人的本分应该做的，她懂得男人做事，从来不喜欢女人多问。就算这女人是他的母亲也一样。

阿吉看着她佝偻的背影，眼睛里纵然仍无泪，至少也已有点发红。

——多么伟大的母亲，多么伟大的女人，因为人世间还有这种女人，所以人类才能永存。

等她走进了厨房的门，阿吉才回头盯着老苗子，道：“你是被谁打伤的？”

老苗子又在笑：“谁打伤了我？谁敢打我？”

阿吉道：“我知道你不肯告诉我，难道你一定要我自己去问？”

老苗子的笑容僵硬，板着脸道：“就算我是被人打伤的，也是我自己的事，用不着你去问。”

一直远远站在窗口的娃娃道：“因为他怕你也去挨揍。”

阿吉道：“我……”

娃娃打断了他的话，冷笑道：“其实他根本用不着顾虑这一点，就算他是为你挨的揍，你也绝不会去替他出气的。”

她冷冷地接着道：“因为这位没有用的阿吉，从来不喜欢打架。”

阿吉的心沉下，头也垂下。

现在他当然已明白他朋友是为了什么挨揍的，他并没有忘记那双凶恶的三角眼。

他也并不是不知道，娃娃说的话虽然尖锐如针，话中却有泪。可是他不能为他的朋友出气，不能去打架，他也不敢。

他恨自己，恨得要命。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了一个人冷冷道：“他不是不喜欢打架，他是怕挨揍。”

这是三角眼的声音。

来的还不止他一个人，两个腰里带着刀的年轻小伙子陪着他，一个脸很长，腿也很长的人，手叉着腰，站在他们后面，穿着身发亮的缎子衣服。

三角眼伸起一根大拇指，指了指后面的这个人，道：“这位就是我们的老大‘车夫’，这两个字就算拿到当铺去当，也可以当个几百两银子。”

老苗子脸上的肌肉在抽搐，道：“你们到这里来干什么？”

三角眼阴森森地笑，道：“你放心，光棍打九九，不打加一，这次我们不是来找你麻烦的。”

他走过来拍了拍阿吉的头，道：“这个小子是个杂种，大爷们也犯不上来找他。”

老苗子道：“你们来找谁？”

三角眼道：“找你的亲妹子。”

他忽然转身，盯着娃娃，三角眼里闪着凶光：“小妹子，咱们走吧。”

娃娃的脸色已变了：“你……你们要我到哪里去？”

三角眼冷笑道：“该到哪里去，就得到哪里去，你少他妈的跟老子们装蒜。”

娃娃身子在往后缩，道：“难道我连一天都不能休息？”

三角眼道：“你是韩大奶奶跟前的大红人，少做一天生意，就得少多少两银子？没有银子赚，咱们兄弟吃什么？”

娃娃道：“可是韩大奶奶答应过我的，她……”

三角眼道：“她答应过的话，只能算放了个屁，若不是咱们兄弟，她到今天也只不过还是个婊子，老婊子。做一天婊子，就得卖一天……”

娃娃不让他最后一个字说出来，大声道：“我求求你们，这两天你们能不能放过我，他们都受了伤，伤得都不轻。”

三角眼道：“他们？他们是谁？就算有一个是你的老哥，还有一个是什么东西？”

两个带刀的小伙子立刻抢着道：“我们认得这小子，他在韩大奶奶那里当过龟公，一定跟这小婊子有点关系。”

三角眼道：“好，好极了。”

他忽然转身，反手一巴掌掴在阿吉脸上。

“想不到你这婊子还有这小子，你再不乖乖地跟着咱们走就先阉了他。”

他又抬起脚，一脚从阿吉双腿间踢了过去。

可是娃娃已扑过来，扑倒阿吉身上，嘶声道：“我死也不会跟你们走的，你们先杀了我吧。”

三角眼厉声道：“臭婊子，你真的想死？”

这一次他还没有抬起脚，老苗子已拉住他肩膀，道：“你说她是什么？”

三角眼道：“是个婊子，臭婊子。”

老苗子什么话都不再说，就提起碗大的拳头，一拳打了过去。

三角眼挨了他一拳，可是他自己也被旁边的人踢了两脚，疼得满头冷汗，满地打滚。

老婆婆从厨房里冲出来，手里拿着把菜刀，嘶声道：“你们这些强盗，我老太婆跟你们拼了。”

这一刀是往三角眼脖子后面砍过去的。

她当然没砍中。

她的刀已经被三角眼一把夺过来，她的人也被三角眼甩在地上。

娃娃扑过去抱住她，立刻失声痛哭。一个尝尽了辛酸穷苦，本就已风烛残年的老人，怎么禁得起这一甩？

三角眼冷冷道：“这是她自己找死……”

“死”说出口，老苗子已狂吼着，踉跄扑上来。他已遍体鳞伤，连站都已站不稳，但是他还可以拼命！

他本就已准备拼命。

三角眼厉声道：“你也想找死？”

他手里还拿着那把刚夺过来的菜刀，只要是刀，就能杀人。

他不怕杀人，顺手就是一刀，往老苗子胸膛上砍了过去。

老苗子的眼睛已红了，根本不想闪避，这一刀偏偏却砍空了。

刀锋刚落下，老苗子已经被推开，被阿吉推开。

阿吉自己也没法子站得很稳，但是他居然敢站了出来，就站在三角眼面前，面对着三角眼的刀，道：“你……你们太欺负人了，太欺负人了……”

他的声音嘶哑，连话都已说不出。

三角眼冷笑道：“你想怎么样？难道还想替他们报仇？”

阿吉道：“我……我……”

三角眼道：“只要你有胆子，就拿这把菜刀杀了我吧。”

他居然真的将菜刀递了过去：“只要你有胆子杀人，我就服了你，算你有种！”

阿吉没有接过这把刀。

他的手在抖，全身都在抖，不停地抖。

三角眼大笑，一把揪住娃娃的头发，厉声道：“走！”

娃娃没有跟他走。他的手忽然被另一只握住，一双坚强有力的手，他只觉得自己几乎被握碎。

这只手竟是阿吉的手。

三角眼抬起眼，吃惊地看着他，道：“你……你敢动我？”

阿吉道：“我不敢，我没有种，我不敢杀人，也不想杀人。”

他的手又慢慢松开。

三角眼立刻狂吼，道：“那么我就杀了你！”

他顺手又是一刀劈向阿吉的咽喉。

阿吉连动都没有动，更没有闪避，只不过轻轻挥拳，一拳击出。

三角眼本来是先出手的，可是这一刀还没有砍下去，阿吉的拳头已打在他下巴上。

他这个人忽然就飞了出去，“砰”的一声，撞破了窗户，远远地飞了出去，又“咚”的一声，撞在矮墙上，才落下来。他整个人都已软瘫，就像是一滩泥！

每个人都怔住，吃惊地看着阿吉。阿吉没有看他们，一双眼睛空空洞洞的，仿佛完全没有表情，又仿佛充满了痛苦。

一直手叉着腰站在门口的车夫忽然跳起来，大喝道：“挂了他！”

这是句市井好汉们说的“唇典”，意思就是要人杀了他！

带刀的小伙子迟疑着，终于还是拔出了刀。这两把刀曾经在阿吉身上刺了八刀，现在又同时往他胁下的要害刺过去。可是这一次都刺空了。

两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忽然倒了下去，也像是一滩泥般倒了下去。

因为阿吉的双手一切，就切在他们的咽喉上，他们倒下去时，连叫都叫不出来。

车夫的脸色惨变，一步步向后退。

阿吉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只淡淡地说了两个字：“站住。”

车夫居然很听话，居然真的站住。

阿吉道：“我本来不想杀人的，你们为什么一定要逼我？”

他垂着头，看着自己的一双手，眼睛里充满了悲伤和痛苦。因为这双手上，现在又已染上了血腥。

车夫忽然挺起胸，大声道：“你就算杀了我，你自己也休想走得了！”

阿吉道：“我绝不走。”

他脸上的表情更痛苦，一字字接着道：“因为我已无路可走。”

车夫看他垂下了头，突然出手，一把飞刀直掷他的胸膛。

可是这把刀忽然又飞了回去，打在他自己的右肩上，直钉入他的关节。

他这只手已再也不能杀人！

阿吉道：“我不杀你，只因为我要让你活着回去，告诉你的铁头大哥，告诉你们的大老板，杀人的是我，他们若想报仇，就来找我，不要连累了无辜。”

车夫满头冷汗如豆，咬紧了牙，道：“好小子，算你有种。”

他转身飞奔而出，忽然回头：“你真的有种就把名字说出来。”

阿吉道：“我叫阿吉，没有用的阿吉。”

暗夜，昏灯。

凄凄惨惨的灯光，照着床上老婆婆的尸体，也照着娃娃和老苗子惨白的脸。

这是他们的母亲，为他们的成长辛劳了一生，他们报答她的是什么？

阿吉远远地站在屋角的阴影里，垂着头，仿佛已不敢再面对他们。

因为这老人本来不该死的，只要他有勇气面对一切，她就绝不会死。

老苗子忽然回头看着他，道：“你走吧！”

他的脸已因悲痛而扭曲：“你替我们的娘报了仇，我们本该感激你，可是……可是现在我们已没法子再留你。”

阿吉没有动，没有开口。他明白老苗子的意思，他要他走，只因为不愿再连累他。

可是他绝不走。

老苗子忽然大吼，道：“就算我们对你有恩，你已报答过了，现在为什么还不走？”

阿吉道：“你真的要我走，只有一个法子。”

老苗子道：“什么法子？”

阿吉道：“打死我，把我抬出去。”

老苗子看着他，热泪已忍不住夺眶而出，大声道：“我知道你有功夫，就认为可以对付他们了，你知不知道他们是些什么人？”

阿吉道：“不知道。”

老苗子道：“他们又有钱，又有势，他们的大老板养着的打手，最少也有三五百个，其中最厉害的，一个叫铁头，一个叫铁手，一个叫铁虎，据说以前都是杀人不眨眼的江洋大盗，被官家搜索得太紧，才改名换姓，躲到这里来。”

他又在吼：“就算你功夫还不错，遇见了这三个人，也只有死路一条。”

阿吉道：“我本来已无路可走。”

他垂着头，他的脸在阴影中。老苗子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却听得出他的声音里的悲痛和决心。

悲痛也是种力量，可以让人做出很多平时不敢做的事。

老苗子终于长长叹息，道：“好，你既然要死，就跟我们死在一起也好。”

只听一个人在门外冷冷道：“好，好极了。”

“砰”的一声响，很厚的木栅门已被打穿了一个洞。

一只拳头从外面伸了过来，又缩回去。

接着又“轰”的一响，旁边的砖墙也被打穿了一个洞。

这人好硬的拳头。

阿吉慢慢地从阴影中走出来，走过去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群人，身材最高大，衣着最华丽的一个正用左手捏着右拳，斜眼打量着阿吉，道：“你就是那个没有用的阿吉？”

阿吉道：“我就是。”

这人道：“我就叫铁拳阿勇。”

阿吉道：“随便你叫什么名字都一样。”

铁拳阿勇冷冷道：“我的拳头却不一样。”

阿吉道：“哦？”

铁拳阿勇道：“听说你很有种，你若敢挨我一拳，我就算你真的有种。”

阿吉道：“请。”

老苗子的脸色变了，娃娃用力握住他的手，两个人的手都冰冷。

他们都看得出阿吉已不想活了，否则怎会愿意去挨这只一下就能打穿砖墙的铁拳？

可是他们反正也只有死路一条，早死也是死，晚死也是死，死又算得了什么？

“去他娘的，死就死吧！”

老苗子忽然冲出去，大吼道：“你有种就先打老子一拳。”

铁拳阿勇道：“也行。”

他说打就打，一个直拳打出来，迎面痛击老苗子的脸。

每个人都听见了骨头碎裂的声音，碎的却不是老苗子的脸。碎的是铁拳阿勇的拳头。

阿吉突然出手，一拳打在他的拳头上，反手一拳，猛切他的小腹。

铁拳阿勇痛得整个人都像虾米般缩成了一团，痛得满地直滚。

阿吉看着他后面的人。一群人都带着刀，却没有一个敢动的。

阿吉道：“去告诉你们的大老板，想要我的命，就得找个好手来，像这样的人还不配！”

第十三章 青衣军事

后园中的枫叶已红了，秋菊却灿烂如黄金。

大老板背负着双手，站在菊花前，喃喃自语：“等到阳澄湖的那批大螃蟹送来，说不定也就恰巧是这些菊花开得最好的时候。”

他舒舒服服地叹了口气，又喃喃道：“那真是好极了，好极了。”

他身后站着一群人，一个穿着蓝布长衫，看来好像是个落第秀才的中年人，距离他最近，手上缠着布的铁拳阿勇，站得最远。

不管站得近也好，站得远也好，大老板在赏花的时候，绝没有一个人敢出声的。

大老板弯下腰，仿佛想去嗅嗅花香，却突然出手，用两根手指捏住只飞虫，然后才慢慢地问道：“你们说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青衫人看看铁拳阿勇。

阿勇道：“他叫阿吉，没有用的阿吉。”

大老板道：“阿吉？没有用的阿吉？”

他用两根手指一捏，捏死了那只飞虫，忽然转身，盯着阿勇，道：“他叫没有用的阿吉，你叫铁拳阿勇？”

阿勇道：“是。”

大老板道：“是你的拳头硬，还是他的？”

铁拳阿勇垂下头，看着那只包着白布的拳头，只有承认：“是他的拳头硬。”

大老板道：“是你勇敢？还是他？”

铁拳阿勇道：“是他。”

大老板道：“是你没有用？还是他？”

铁拳阿勇道：“是我。”

大老板叹了口气，道：“这么样看来，好像是你的名字叫错了。”

铁拳阿勇道：“是。”

大老板道：“那么你为什么不改个名字，叫废物阿狗？”

铁拳阿勇惨白的脸已经开始扭曲变形。

一直默默地站在旁边的青衫人，忽然躬身道：“他已经尽了力。”

大老板又叹了口气，挥手道：“叫他滚吧。”

青衫人道：“是。”

大老板道：“再弄点银子叫他养伤去，伤好了再来见我。”

青衫人立刻大声道：“大老板叫你到账房去领一千两银子，你还不谢恩。”

阿勇立刻磕头如捣蒜，大老板却又在叹气，看着这青衫人叹着气苦笑道：“一出手就是一千两，你这人倒是大方得很。”

青衫人微笑道：“只可惜我这也是慷他人之慨。”

大老板大笑，道：“你这个人最大的好处，就是会说老实话。”

等他的笑声停止，青衫人才悄悄地道：“我还有几句老实话要说。”

大老板立刻挥手，道：“退下去。”

所有的人立刻都退了下去。

庭院寂寂，枫红菊黄，夕阳已下，将大老板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

他在欣赏着自己的影子。他肥而矮小，却欣赏长而瘦削的人。

青衫人瘦而长，可是他弯下腰的时候，大老板就可以不必抬头看他。

他弯着腰，声音还是压得很低：“那个没有用的阿吉，绝不是没有用的人。”

大老板在听。这个人说话的时候，大老板总是很注意地在听。

青衫人道：“铁拳阿勇是崆峒出身的，近年来崆峒虽然已人才凋零，可是他们的独门功夫仍然有它的独到之处。”

大老板道：“崆峒不坏。”

青衫人道：“在崆峒弟子中，阿勇一直是最硬的一把手，还没有被逐出门墙时，就已经干掉过少林的四个大和尚，武当的两把剑。”

大老板道：“这些事我都知道，否则我怎么会花八百两银子一个月用他。”

青衫人道：“可是那个没有用的阿吉，却一下子就把他废了，由此可见，阿吉这个人很不简单。”

大老板冷笑。

青衫人道：“奇怪的是，这附近方圆几百里之内，竟没有一个知道他的来历。”

大老板道：“你调查过？”

青衫人道：“我已经派出了六十三个人，都是地面上耳目最灵通的，现在回来的已经有三十一个人，都没有查出来。”

大老板本来一直在慢慢往前走，突然回头站着，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青衫人道：“这个人留在附近，迟早总是个祸害。”

大老板道：“那么你就赶快叫人去做了他。”

青衫人道：“叫谁？”

大老板道：“铁头。”

青衫人道：“大刚‘油头贯顶’的功夫，的确已很少有人能比得上。”

大老板道：“我亲眼看过他一头撞断一棵树。”

青衫人道：“只可惜阿吉不是树。”

大老板道：“他的硬功夫也不错。”

青衫人道：“比阿勇的铁拳功也强不了太多。”

大老板道：“你认为他也对付不了那个没有用的阿吉？”

青衫人道：“不是绝对不行，只不过没有把握而已。”

他慢慢地接着道：“我记得大老板曾经吩咐过，没有把握的事，绝对不能做。”

大老板微笑点头，觉得很满意。他喜欢别人记住他说的话，最好每句话都记住。

青衫人道：“我想来想去，我们这边有把握能对付他的，只有一个人。”

大老板道：“铁虎？”

青衫人点点头，道：“大老板当然也知道他的来历，这个人机智深沉，平时出手，从不肯露出他的真功夫来，却已经比大刚、阿勇高出很多。”

大老板道：“他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青衫人道：“他这次差事并不好办，以我看，最快得再过十来天。”

大老板沉下脸，道：“现在我们难道就没法子对付那个没有用的阿吉了？”

青衫人道：“当然有。”

他微笑，又道：“我们只要用一个字就可以对付他。”

大老板道：“哪个字？”

青衫人道：“拖。”

他又补充说明：“我们有的是工夫，有的是钱，他们却已连吃饭都成问题，而且随时随地都得提防着我们去找他，一定也睡不着觉的，这样子拖个三五天下去，用不着我们出手，他们也要被拖垮了。”

大老板大笑，用力拍他的肩，道：“好小子，真有你的，难怪别人要叫你竹叶青。”

竹叶青是一种烈酒的名字。喝下去很少有人能不醉的，竹叶青也是种毒蛇，毒得要命。

大老板忽又问道：“就算我们不去找他，他若来找我们呢？”

竹叶青道：“一个人出来找人拼命的时候，能不能带着个受了重伤的蠢汉，和一个只会卖淫的婊子跟着他一起去？”

大老板道：“不能。”

竹叶青道：“所以他若出来找我们，一定只有把那个苗子留下。”

大老板道：“他可以把他们藏起来。”

竹叶青道：“城里都是我们的人，而且我又早已在他们家附近布下了眼线，他能把人藏到哪里去？”

大老板冷笑道：“除非他们能像蚯蚓一样钻到土里去。”

竹叶青道：“这次阿吉肯出来拼命，就是为了那兄妹两个，他们若是落入我们手里，阿吉还能翻得出大老板的掌心？”

大老板又大笑，道：“好，我们就在这里赏花喝酒，等着他们来送死。”

竹叶青微笑道：“我保证不出三天，他们就会来的。”

黄昏。

娃娃刚端起一碗肉汤，眼泪就一颗颗滴入了碗里。

肉汤不会让人流泪，让她流泪的，是买这块肉，煮这碗汤的人。

现在肉汤还在，人却已埋入黄土。这碗汤又有谁忍心吃得下去？

可是她一定要他们吃下去，因为他们需要体力，饿着肚子的人不会有体力。

她擦干了眼泪，才将两碗汤和两个馒头用个木盘盛着捧出厨房。

阿吉还坐在屋角的阴影里。她先送了一碗汤一个馒头过去，摆在他面前的桌上。

阿吉没有动，没有开口。娃娃又将木盘捧到他哥哥面前，轻轻道：“汤还是热的，你们快吃。”

老苗子道：“你呢？”

娃娃道：“我……我不饿。”

她真的不饿？一个已有两天一夜水米未进的人会不饿？

她不饿，只因为这已是他们最后的一点食物，只因为他们比她更需要体力。

老苗子抬头看着她，勉强忍住泪，道：“我的胃口也不好，吃不下这么多，我们一人一半。”

娃娃也忍住了泪，道：“难道我不吃也不行？”

老苗子道：“不行。”

他刚想将馒头分一半给她，阿吉忽然站起来道：“这碗汤给娃娃。”

老苗子立刻大声道：“不行，那是你的。”

阿吉不理，大步往外走。

娃娃过去拉住他，道：“你要到哪里去？”

阿吉道：“出去吃饭。”

娃娃道：“家里有东西，你为什么要出去吃？”

阿吉道：“因为我不想吃馒头。”

娃娃盯着他，道：“不想吃馒头想吃什么？是不是想吃铁头？”

阿吉闭着嘴。

娃娃的眼泪终于又流下来，柔声道：“我明白你的意思，这么样拖下去，连我都受不了，何况你，可是……”

她泪流如雨，黯然道：“可是你也该知道，城里都是他们的人，你又何必去送死？”

阿吉道：“就算是去送死，也比在这里等死好。”

夜色凄凉。

无论多么美的夜色，在凄凉的人们眼中看来，也是凄凉的。

秋风已起，一个卖糖炒粟子的妇人，头上包着块青布，缩着脖子，在窄巷中叫卖。

巷子口外面，还有个要饭的瞎子，缩在墙角里不停地在发抖。

阿吉走过去，忽又停下，道：“卖什么？”

妇人道：“糖炒粟子，又香又甜的糖炒粟子，二十五个大钱一斤。”

阿吉道：“不贵。”

妇人道：“你想买多少？”

阿吉道：“一百斤。”

妇人道：“可是我这里一共只有十来斤。”

阿吉道：“再加上你的人，就有一百斤了，我要连你的人一起买。”

妇人身子后缩，勉强笑道：“我只卖粟子，不卖人。”

阿吉道：“我非买不可。”

他忽然出手，一把揪着她的衣襟。

妇人大叫：“强盗，要强奸女人……”

她只叫了两声，下巴就被捏住。

阿吉冷冷道：“你若是个女人，怎么会长胡子？”

这人的下巴刮得虽干净，却还是有些胡茬子留下来。

阿吉道：“我看你一定是个疯子，疯子都应该被活活打死。”

这人拼命摇头，吃吃道：“我……我不是，我没有疯。”

阿吉道：“你若没有疯，怎么会到这里来卖糖炒粟子？这里的人穷得连饭都吃不起。”

这人怔住，眼睛里露出恐惧之色。

阿吉道：“你若不想被我活活打死，最好就乖乖说出是谁叫你来的。”

这人还没开口，蹲在墙角要饭的那瞎子忽然跳起来，飞一般地逃走了。

——这里的人自己都穷得没饭吃，没毛病的人，怎么会到这里来要饭？

阿吉冷笑，又问道：“现在你的伙伴已溜了，你还不说实话，若是被人像野狗一样打死在这里，只怕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这人终于不敢不说，道：“是……是竹叶青派我来的。”

阿吉道：“竹叶青是什么人？”

这人道：“是大老板的军师，也是大老板面前最红的两个人之一。”

阿吉道：“还有一个是谁？”

这人道：“是铁虎。他的功夫比铁头高得多，和竹叶青两个人一文一武，谁都惹不起。”

阿吉道：“你知道他在哪里？”

这人道：“听说是到外地办事了，要过半个月才能回来。”

阿吉道：“铁头呢？”

这人道：“他有三个姨太太，三姨太最得宠，而且她一样喜欢赌，所以平时他通常都在那里。”

阿吉道：“你的家住在哪里？”

这人吃了一惊，道：“大爷你问小人的家在哪里干什么？”

阿吉道：“我问你，你就得说，死人就没有家了。”

这人苦着脸，道：“在芝麻巷。”

阿吉道：“你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这人道：“有老婆孩子，连丫头算上，一共六个人。”

阿吉道：“现在就要变成八个人了。”

这人不懂：“为什么？”

阿吉道：“因为我要替你请两位客人，到你家去住两天，你若走漏了一点消息，那么我保证你的家马上就会变得只剩下一个人。”

他冷冷地接着道：“只剩下那个丫头。”

夜。

灯光照在铁头大刚的光头上，亮得就像是刚从油桶里捞出来的光葫芦。

他的头愈亮，就表示愈高兴。今天晚上来的客人特别多，赌的也特别多，除了“抽头”的不算，他自己和三姨太至少已捞进了上千两银子。

现在他手里拿的一张牌是“二四”六点，虽然不太好，也不太坏。另外一张牌在他的三姨太手里。三姨太的领子已解开了，露出了雪白的粉颈，用一双春葱般的纤纤玉手，抱着自己的一张牌，斜眼瞟着他，道：“怎么？”

铁头大刚道：“你要什么？”

三姨太道：“金六银五小板凳！”

铁头大刚精神一振，大喝道：“好一个金六银五小板凳！”

“啪”的一声响，他手里的一张“四六”已经被用力摆在桌上。

三姨太立刻眉飞色舞，吃吃地笑，道：“我要的就是你这只公猴子。”

她手里的牌赫然竟是张“丁三”。铁头大笑：“我要的也正是你这只母猴子，咱们倒真是天生的一对。”

“丁三”配“四六”，猴玉对，至尊宝。

铁头大喝：“至尊宝，通吃！”

他双臂一张，正想把桌上的银子全都扫过来，突听一个人冷冷道：“吃不得！”

三姨太的公馆里，赌局常开，只要有钱可输，就可以进来。所以三教九流，什么样的人都有。

铁头大刚既不是怕事的人，也从来没有人敢在这里闹事。可是说话的人，看起来不但很陌生，也不像是在赌钱的。

他穿得实在太脏太破，谁也没看见他是怎么进来的。

第十四章  有恃无恐

铁头大刚瞪眼道：“刚才是不是你在放屁？”

这人的样子虽然不中看，态度却很冷静，淡淡道：“我不是放屁，是在说公道话！”

铁头大刚道：“你说我吃不得？凭什么吃不得？”

这人道：“你凭什么要通吃？”

铁头大刚道：“就凭这对猴王！”

这人道：“只可惜这副牌到你手里，就不叫猴王了。”

铁头大刚忍住怒火，道：“叫什么？”

这人道：“叫剃光了脑袋的猪八戒，通赔！”

铁头大刚的脸色变了。每个人的脸色都变了，每个人都已看出这小子是特地来找麻烦的。

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来找铁头大哥的麻烦？

兄弟们全都跳了起来，纷纷大喝：“你这小王八蛋，你姓什么？叫什么？”

这人道：“我叫阿吉，没有用的阿吉。”

所有的声音立刻全都停顿，城里的兄弟们，当然已全都听过“阿吉”这名字。

铁头大刚忽大笑，道：“好，好小子，你真有种，居然敢找上门来！”

阿吉道：“我只不过想来看看。”

铁头大刚道：“看什么？”

阿吉道：“看看你的头，是不是真的是铁头！”

铁头大刚又大笑，道：“好，老子就让你开开眼界。”

一张铺着整块大理石的桌子，居然一下子就被他端了起来。至少有七八十斤的桌子，在他的手里，竟好像是纸扎的。

石头也有很多种，大理石不但是最名贵的一种，也可能是最坚硬的一种，他却用自己的脑袋撞了上去。

只听“卜”的一声响，这块比年糕还厚的大理石，竟让他一头撞得粉碎。

他的头却还是像个刚从油桶里捞出来的葫芦，又光又亮。

兄弟们立刻大声喝彩：“好！”

等他们喝彩声停下，阿吉才慢慢地接着道：“好……好……好一个猪八戒！”

本来正在睥睨自耀，洋洋得意的铁头大刚脸色又变了，怒道：“你说什么？”

阿吉道：“我说你是个猪八戒，因为除了猪之外，谁也不会笨得用自己的脑袋去撞石头。”

铁头大刚狞笑道：“我应该撞什么？撞你？”

阿吉道：“好。”

这个字刚出口，铁头已虎扑过去，抓住了他的肩，把他像刚才举石桌一样举了起来。

铁头不但头厉害，这几招动作也快，而且准确。他知道现在要撞的不是桌子，是个有手有脚的活人，所以他一出手就抓住了阿吉的肩井穴，先让他不能动，然后再一头撞过去。

没有人能受得住他这颗铁头一撞，看来这个没有用的阿吉，立刻就要变成没有命的阿吉了。

兄弟们又在大声喝彩。可是这一次彩声停顿得很快，因为阿吉没有被撞碎，铁头反而被打碎了。

它是被一掌打碎的。无论谁的肩井穴被抓住，一双手本来是绝对动不了的。

想不到阿吉的手却偏偏还能动。

铁头的脑袋，本来连铁锤都敲不破，却偏偏受不了他这只手的轻轻一拍。

惨呼和挣扎都已停止，屋子里闷得令人窒息。

阿吉动也不动站在那里，棕黑的眼睛里全无表情，仿佛深不见底。

每个人都在看着他，每个人身上都带着武器，可是没有人敢动。

这个没有用的阿吉，竟使得这些终日在刀头舐血的兄弟们，心里产生出一股莫名的恐惧。

——这个人究竟是谁？

——他杀人后为什么还能如此冷静？

——他以前杀过多少人？现在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没有人看得出他心里正在呐喊：“我又杀了人，我为什么又要杀人？”

秋风吹动窗纸，阿吉终于抬起头，才发现面前站着个女人。一个很美的女人，带着种说不出的妖娆诱人的魅力。

他知道她一定就是铁头的三姨太。她站得离他很近，已盯着他看了很久，眼睛里带着种很奇特的表情，既非悲伤，也不是仇恨，却带着几分惊奇和迷惑。

满屋子的人都已悄悄溜了出去，只剩下她一个人没有走。

阿吉冷冷道：“我杀了你的男人！”

三姨太道：“你不杀他，他迟早也总有一天会死在别人手里！”

她的声音平静得接近冷酷：“像他这种人，天生就是个杀胚！”

阿吉道：“我也很可能会杀死你，你本该早就走了的。”

三姨太道：“应该走的是你。”

阿吉冷笑。

三姨太道：“你杀了铁头，大老板绝不会放过你。”

阿吉道：“我本就在等他！”

三姨太看着他，眼神显得更奇特，忽然道：“我认得你，我以前一定见过你。”

阿吉道：“你一定看错了人！”

三姨太道：“绝不会。”

她说得很肯定：“我是个婊子，从十四岁就开始做婊子，也不知见过了多少男人，可是像你这种男人并不多。”

阿吉眼睛里忽然也闪过一丝奇怪的表情，慢慢地转身走出去。

三姨太看着他的背影，眼睛里忽然发出了光，大声道：“我想起来了，你是……”

她没有说完这句话。因为阿吉已闪电般转回身，掩住了她的嘴，将她拦腰抱起。

他不想杀这个女人，可是他一定要封住她的嘴。他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的秘密。

卧房里灯光柔和。

他将她抛在床上，她就仰面躺在那里看着他，目中忽然有了泪光，黯然道：“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子的，怎么会变得这么多？”

阿吉道：“每个人都在变！”

三姨太道：“可是无论你怎么变，我还是认得出你！”

她忍住泪又道：“你知不知道，我这一生中，唯一真正喜欢过的一个男人就是你……你当然不会知道，因为我只不过是你无数个女人其中之一，而且是个下贱的婊子。”

阿吉沉默了很久，声音变得很温柔：“我也记得你，你叫金兰花！”

她看着他，忽然痛哭失声，扑上抱住他：“只要你还记得我，我死也甘心。”

阿吉道：“但是我却希望别人忘了我！”

她紧紧抱住他，眼泪流在他脸上：“我知道，我一定听你的话，绝不说出你的秘密，就算死，也绝不会说出去。”

大老板平生有三件最得意的事，其中一件就是他有一张世上最大的床。

不但最大，也最奇妙，最豪华，无论到哪里都找不出第二张。

这并不是夸张。

现在还是上午，大老板还躺在床上，他最宠爱的九位姬妾都在床上陪着他。

一个丫头悄悄地走进来，嗫嚅着道：“叶先生说有要紧的事，一定要见老爷！”

大老板想坐起，又躺下道：“叫他进来！”

他的姬妾立刻抗议：“我们这样子，你怎么能叫别的男人进来？”

大老板微笑，道：“这个男人没关系！”

有人问：“为什么？”

大老板淡淡道：“因为他对我比你们九个人加起来都有用。”

虽然已通宵未睡，竹叶青看起来还是容光焕发，完全没有一点倦态。

大老板常说他精力之充沛，就好像织布机一样，只要大老板要他动，他就绝不会停。

他垂首站在大老板床前，目不斜视，床上九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在他眼中看来，竟完全不值一顾。对这一点，大老板也很满意。

他先让竹叶青坐下，然后再问：“你说有要紧的事，是什么事？”

竹叶青虽然遵命坐下，却又立刻站起，垂首道：“阿吉发现了我在他那里布下了眼线，带走了苗子兄妹。”

他的头垂得更低：“这是我的疏忽，我低估了那个没有用的阿吉，请大老板严厉处分。”

他先用最简单的话扼要说出事件经过，然后立刻承认自己的错，自请处分。这是他做事的一贯作风，他从不掩饰自己的过错，更不推诿责任，这种作风也正是大老板最欣赏的，所以大老板虽然皱了皱眉，语声却不严厉：“每个人都难免有做错事的时候，你先坐下说话！”

竹叶青道：“是！”

等他坐下去，大老板才问：“这件事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竹叶青道：“昨天晚上子时前后！”

大老板道：“直到现在你还没有找到他们？”

竹叶青道：“阿吉的行踪我们已知道，苗子兄妹却一直下落不明！”

大老板道：“阿吉在哪里？”

竹叶青道：“一直都在大刚的三姨太那里！”

大老板沉下脸，道：“铁头已经被他……？”

竹叶青道：“是。”

大老板道：“他是什么时候去的？”

竹叶青道：“刚过子时不久！”

大老板脸色更难看，道：“他在半个时辰之内，就能将苗子兄妹那么样两个大人藏起来，你们花了一夜工夫，居然还找不到？”

竹叶青又站起来，垂首道：“城里能容他们兄妹躲藏的地方并不多，我已经派人将每一个有可能的地方都彻底查过，却没有人看见过他们！”

大老板冷笑道：“想不到这个没有用的阿吉，居然连你都斗他不过。”

竹叶青不敢开口。

这一次大老板也没有再让他坐下，过了很久，才慢慢地问道：“铁头真是被他亲手杀了的？”

竹叶青道：“据当场目睹的人说，他一掌就拍碎了铁头的脑袋。”

大老板脸色又变了变，道：“有没有看出他用的是哪一门的武功？”

竹叶青道：“没有。”

他又补充道：“就因为没有人知道他的武功和来历，可见这个人必定大有来历。”

大老板道：“最近江湖中有没有什么人忽然失踪？”

竹叶青道：“这一点我也去调查过，最近忽然销声匿迹的武林高手，只有大盗赵独行、天杀星战空和剑客燕十三。”

大老板又在皱眉，这三个人的声名，他当然也听说过。

竹叶青道：“可是这三个人的体形相貌年纪，都没有一点和阿吉符合。”

大老板冷笑道：“难道这个人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地下长出来的？”

他忽然握紧拳头，用力敲在床头的矮几上，厉声道：“不管他是哪里来的，先做了他再说，人死之后，就不必再问他的来历。”

竹叶青道：“是。”

大老板道：“不管你用什么法子，不管要花多大的代价，我都要他这条命！”

竹叶青道：“是。”

大老板的命令，一向要立刻执行，可是这一次竹叶青居然还没有走。

这是从来未有的现象，大老板怒道：“难道你还有什么话说？”

竹叶青迟疑着，终于鼓起勇气道：“他人单势孤，我们要他的命并不难，可是我们的牺牲一定也很惨重！”

大老板道：“那么你的意思呢？”

竹叶青道：“这个人就像是一把出了鞘的刀，就看他是被谁握在手里！”

大老板道：“你的意思是要我将这把刀买下来？”

竹叶青道：“他肯为苗子兄妹那种人卖命，只不过因为他们对他有一点恩情，大老板若是给他点好处，怎知他不肯为大老板效死？”

大老板沉吟着，脸色渐渐和缓，道：“你认为我们能买得到？”

竹叶青道：“每个人都有价钱的，我们至少应该去试试！”

大老板道：“谁去？”

竹叶青躬身道：“我想自己去走一趟！”

大老板道：“既然他是把已出鞘的刀，说不定一碰上他就会出血的，你何必自己去冒险！”

竹叶青道：“我全身上下，都属大老板所有，何况几滴血？”

大老板忽然下床，握住了他的手，道：“我没有儿子，你就是我的儿子，你千万要小心！”

竹叶青低着头，热泪仿佛已将夺眶而出，连旁边看着的人，也都被感动。

等他退出去，大老板才长长吐出口气，对他的姬妾们道：“现在你们是不是已看出来，他对我是不是比你们九个人加起来都有用？”

一个嘴角有痣、眼角含情的女人忽然道：“我只看出了一点！”

大老板道：“哪一点？”

这女人道：“他实在比我们九个人加起来都会拍马屁！”

大老板大笑，道：“说得好，说得好。”

他笑声忽又停顿，盯着这女人，道：“我要你做的事，你都肯做？”

这女人开始乘机撒娇，蛇一般缠住了他，道：“你要我做什么？”

大老板冷冷道：“我要你从今天晚上开始，就去陪他睡觉！”

阿吉还在睡。他太疲倦，太需要睡眠，有太多的事都在等着他去做，他的体力必须恢复。

他醒来时，金兰花还躺在他身旁，睁着眼，看着他，眼睛里充满了柔情。

阿吉却又闭上眼，道：“昨天晚上一夜都没有人来过？”

金兰花道：“没有。”

阿吉全身肌肉放松，心里却已抽紧。

他知道暴风雨来临前的一刻，通常都是最沉闷的时候，那就像黎明前的那一刻通常都是最黑暗的时候。

以后会有些什么样的转变？最后会有什么样的结果？他全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件事现在已黏上了他，他已不能放手。因为他只要一放手，老苗子、娃娃、金兰花就只有死定了。

更重要的一点是，他知道城里还有无数个像他们这样的人，都在火坑里等着他帮助。

外面的屋子里忽然有了脚步声。

脚步声很重，好像故意要让人听见，然后阿吉又听见有人在咳嗽。

他等着这个人进来，等了很久，外面反而变得全无动静。

金兰花的脸色惨白，她猜不出来的是什么人，可是这个人既然敢来面对一掌拍碎铁头的人，必定有恃无恐。

阿吉拍了拍她的头，慢慢地站起来，穿上衣服。他已感觉此刻等在外面的这个人，一定是最难对付的一个。

第十五章 人事无常

铁头的尸体已被收走，他最后拿的那副“至尊宝”却还留在桌上。

竹叶青就坐在桌子边，用手轻抚着这副牌，微笑着道：“据说一个人能拿到这副牌的机会只有万分之一，那意思就是说，就算你赌了五十年牌九，每天都在赌，能拿到这副牌的机会，最多也不会超过三十次！”

他并不是自言自语，他知道阿吉已走出来，正在静静地看着他。

他微笑回头，又道：“所以无论谁能拿到这副牌，运气都一定很不错！”

阿吉道：“昨天晚上拿到这副牌的人，运气并不好。”

竹叶青叹了口气，道：“这也正是我想说的，人事无常，又有谁能一直保持住自己的好运气？”

他抬起头，凝视着阿吉，缓缓道：“所以一个人若是有了机会时，就一定要好好把握住，不可放弃！”

阿吉道：“你还想说什么？”

竹叶青道：“现在阁下的机会已来了！”

阿吉道：“什么机会？”

竹叶青道：“世人操劳奔走一生，所寻求的是什么？也只不过是名利二字而已。”

他微笑又道：“现在阁下已经有了这种机会，实在可贺可喜！”

阿吉盯着他，就好像钉子钉在墙里一样，忽然问：“你就是竹叶青？”

竹叶青仍在微笑，道：“我姓叶，叫叶青竹，可是别人都喜欢叫我竹叶青！”

他仍在微笑，笑得有点奇怪。

阿吉道：“是不是大老板叫你来的？”

竹叶青承认。

阿吉道：“那么我也想告诉你一件事！”

竹叶青道：“什么事？”

阿吉道：“一个人挣扎奋斗一生，有时候并不是为了名利两个字。”

竹叶青道：“除此之外，还有什么？”

阿吉道：“还有两个字，理想！”

竹叶青道：“理想？”

他真的不太懂得这两个字的意思：“你想要的是什么？”

阿吉道：“我想要每个人都自由自在地过他自己愿意过的日子！”

他知道这句话的意思竹叶青是不会懂的，所以又解释：“虽然有些人出卖自己，可是也有些人愿意挨穷受苦，因为他们觉得心安，受点苦也没有关系！”

竹叶青道：“真有这种人？”

阿吉道：“我有很多朋友都是这种人，还有许许多多别的人也一样，只可惜你们却偏偏不肯让他们过自己的生活，所以……”

竹叶青道：“所以怎么样？”

阿吉道：“所以你们要我走，只有一个条件！”

竹叶青道：“什么条件？”

阿吉道：“只要你们放过这些人，我就放过你们，只要大老板自己亲口答应我，绝不再勉强任何人做任何事，我马上就走。”

竹叶青道：“你一定要大老板当面告诉你？”

阿吉道：“一定。”

竹叶青道：“十万两能不能改变你的意思？”

阿吉道：“不能！”

竹叶青在考虑，缓缓道：“你真的愿意见大老板？”

阿吉道：“今天我就愿意见他！”

竹叶青道：“在什么地方见？”

阿吉道：“随便他！”

竹叶青道：“韩大奶奶那里行不行？”

阿吉道：“行。”

竹叶青道：“吃晚饭的时候好不好？”

阿吉道：“好。”

竹叶青立刻站起来准备走了，忽又带着笑道：“我还没有请教贵姓大名？”

阿吉道：“我叫阿吉，没有用的阿吉。”

看着竹叶青走出去，阿吉又看着那副“至尊宝”沉思了很久，他在想竹叶青刚才说的话。

——机会来到时，一定要好好把握住，绝不可放弃。

现在他们给他的是种什么样的机会？

他没有再想下去，因为他忽然想到件很可怕的事，等他冲回里面那间屋子，金兰花果然已不见了。

大老板坐在他那宽大舒服的交椅上，看着站在他面前的竹叶青，心里忽然觉得有点歉意。

这个人已为他工作六年，工作得比任何人都辛苦，享受得却比任何人都少。

现在他非但通宵未眠，而且水米未进，却还是看不出一点怨怼疲倦之色，能够为大老板做事，就已经是他最大的光荣和安慰。

——像这样忠心勤劳的人，现在已愈来愈少了。

大老板从心里叹了口气，才问道：“你已见过了阿吉？”

竹叶青点点头，道：“那个人的确像是把出了鞘的刀，而且是把快刀。”

大老板道：“你把他买了下来？”

竹叶青道：“现在还没有。”

大老板道：“是不是因为他要的价钱太高？”

竹叶青道：“我带了十万两银票去，可是我一见到他，就知道再多十倍也没有用。”

大老板道：“为什么？”

竹叶青道：“我去的时候，桌上还堆满了银子，他非但没有碰过，甚至连看都没有看一眼。”

他又补充：“他本来已经穷得连饭都没有得吃，却还是没有把那么多银子看在眼里，由此可见，他要的绝不是这个。”

大老板道：“他要的是什么？”

竹叶青道：“他只有一个条件，他要我们让每个人都过自己愿意过的日子。”

大老板道：“这是什么意思？”

竹叶青道：“这意思就是说，他要我们放手，把现在我们做的生意全停下来！”

大老板沉下了脸。

竹叶青道：“他还要跟大老板见一次面，亲口答应他这条件！”

大老板道：“你怎么说？”

竹叶青道：“我已替大老板跟他约好，今天晚上，在韩大奶奶的地方跟他见面！”

大老板眼中现出怒色，冷冷道：“你什么时候变得可以替我作主的？”

竹叶青垂下头，道：“没有人敢替大老板作主！”

大老板道：“你呢？”

竹叶青道：“我只不过替大老板做了个圈套，让他自己把脖子套进去。”

大老板改变了一下坐的姿势，脸上的神色已和缓了许多。

竹叶青道：“我跟他在外面谈判时，忽然发现了件怪事。”

大老板道：“什么事？”

竹叶青道：“我发现铁头的三姨太一直在里面的门缝里偷看，而且一直都在看着他，显得又紧张，又关切。”

大老板的手握紧，道：“那个女人是铁头从哪里弄来的？”

竹叶青道：“那女人叫金兰花，本来是淮扬一带的名妓，江湖中有不少名人，都做过她的入幕之宾。”

大老板眼睛里发出光，道：“你认为她以前一定认得那个没有用的阿吉？”

竹叶青道：“不但认得，而且一定是老相好！”

大老板道：“所以她一定知道阿吉的来历？”

竹叶青道：“一定！”

大老板盯着他，道：“现在她当然已经不在阿吉那里了？”

竹叶青道：“已经不在了！”

大老板满意地吐出口气，道：“她在哪里？”

竹叶青道：“就在外面，和苗子兄妹在一起。”

大老板眼睛更亮道：“你怎么找到他们的？”

竹叶青道：“我找遍了城里可能容他们藏身的地方，都没有找到。”

大老板目光闪动，道：“所以你就从最不可能的地方去找？”

竹叶青目光露出尊敬佩服之色，道：“我能想得到的，当然早已在大老板计算之中。”

大老板道：“你在哪里找到了他们？”

竹叶青道：“我派去望风的两个人中，有一个叫大牛，虽然很机灵，胆子却很小，而且是个很顾家的男人，赚的钱一大半都要拿回家的！”

大老板道：“所以你就想，阿吉很可能就用这一点要挟大牛，要他把苗子兄妹藏到他家里去？”

竹叶青道：“我只想到像那么样两个大活人，总不会平空一下子失踪！”

大老板微笑，道：“这一手阿吉的确做得很聪明，只可惜他想不到我这里还有一个比他更聪明的人！”

竹叶青态度更恭谨，垂首道：“那也只不过因为我从来不敢忘记大老板平日的教训！”

大老板笑得更愉快，道：“现在我们只要先从金兰花嘴里问出他的来历，再用苗子兄妹作钓鱼的饵，还怕他不乖乖把脖子伸进来！”

竹叶青道：“我只怕金兰花不肯说实话！”

大老板道：“她是不是个婊子？”

竹叶青道：“是的！”

大老板道：“你有没有见过一个真正多情多义的婊子？”

竹叶青道：“没有。”

大老板道：“你有没有见过一个既不要钱，也不要命的婊子？”

竹叶青道：“没有。”

大老板微笑道：“我也没有。”

被单雪白干净，还带着金兰花的香气。阿吉把它撕开来，撕成一条条，包扎住身上的刀伤。他知道大老板绝不会接受他提出的条件，也知道今夜必定会有恶战。

他一点都不在乎，可是他不能不想到金兰花。

——我一定听你的话，就算死，也绝不会说出去。

她留在他脸上的泪痕虽已干，她的声音却仿佛还在他耳畔。这些话他能不能相信？一个人若连自己都能够出卖，又有谁能相信她宁死也不出卖别人？

阿吉用力将布带在胸膛上打了结。他的心里也有个结，千千万万个结，解不开的结，因为他并不是平空从天上掉下来的，他当然也有他的过去。在逝去的那一段日子里，他有过悲伤，有过欢乐，当然也有过女人。

他从不相信任何女人。在他眼中，女人只不过是一种装饰，一种工具，当他需要她们时，她们就会像猫一样乖乖投入他怀里。当他厌倦时，他就会像垃圾般将她们抛开。

对这一点，他从不隐瞒，也从无歉疚，因为他总认为他天生就应该享受女人的宠爱。

如果有女人爱他，爱得要死，爱得恨不得能死在他怀里，他都认为那女人活该。

所以如果金兰花现在出卖了他，他也会认为自己活该。他一点都不在乎，因为他已经准备拼了。

一个人，一条命，不管是怎样一个人，不管是怎样一条命，只要他自己准备拼了，还有什么可在乎的？

——他是不是真的不在乎？

——他心里是不是有某种不能向人诉说的隐痛？

——他是不是受过某种永远不能平愈的创伤？

谁知道？

连他自己都已几乎忘记——

至少他全心全意都希望自己能忘记，还有谁知道？

桌子上有一斛珍珠，一把刀。

桌子旁边有三个人——大老板、竹叶青、金兰花。

大老板没有开口。

不必要的时候，他从不开口——如果有人替他说出他要说的话，他何必开口？先开口的当然是竹叶青。

他说话的声音永远和缓轻柔：“这是最好的珍珠，漂亮的女人戴在身上，当然会更漂亮，就算不漂亮的女人戴在身上，也会有很多男人会觉得她忽然变得很漂亮。”

金兰花道：“我知道。”

竹叶青道：“你是个很漂亮的女人，可是每个女人都有老的时候！”

金兰花道：“我知道。”

竹叶青道：“不管多漂亮的女人，到了她老的时候，都会变得不漂亮。”

金兰花道：“我知道。”

竹叶青道：“每个女人都需要男人，可是到了那时候，你就会发觉，珍珠远比男人更重要。”

金兰花道：“我知道。”

竹叶青轻抚刀鞘，道：“这是一把刀，可以杀人的刀。”

金兰花道：“我知道。”

竹叶青道：“不管多漂亮的女人，如果被这把刀戳在心口里，珍珠对她就没有用了，男人对她也没有用了。”

金兰花道：“我知道。”

竹叶青道：“你喜欢被人戳一刀，还是喜欢珍珠？”

金兰花道：“珍珠。”

竹叶青盯着她看了很久，才慢慢地问道：“你知不知道那个没有用的阿吉姓什么？叫什么？是从哪里来的？”

金兰花道：“不知道。”

竹叶青笑了，就在他开始笑的时候，刀已在他手里，刀光一闪，划过金兰花的左耳。

这一刀并不是虚张声势，他知道只有血淋淋的事实才能真正令人恐惧。

金兰花全身都因恐惧而收缩。她看见了自己的血，也看见了随着鲜血落下的半只耳朵。

但是她并没有觉得痛，这种恐惧竟使得她连痛苦都已感觉不到。

竹叶青脸上却毫无表情，淡淡道：“耳朵缺了一半，还可以用头发盖住，若是鼻子少掉半个，就难看得很了！”

金兰花忽然大声道：“好，我说。”

竹叶青微笑着放下手里的刀，道：“只要你肯说，这些珍珠还是你的！”

金兰花道：“其实根本用不着我说，你们也应该知道他是谁！”

竹叶青道：“哦？”

金兰花道：“他就是要你们命的阎王！”

这句话没说完，她的人已扑上桌子，用两只手握住桌上的刀，刺入自己的胸膛。

大老板的脸色变了，一把揪住她头发，厉声道：“你只不过是个婊子，为什么要为一个男人死？”

金兰花的脸色苍白，嘴角已开始有鲜血渗出，却还有一口气，还可以说出心里的话：“因为只有他才是真正的男人，你们却只不过是一群连猪狗都不如的杂种，我能够为他死，我……我已经高兴得很。”

第十六章 步步杀机

屋子里没有声音，一点声音都没有。也不知过了多久，大老板忽然问：“你跟他约的是今天晚上？”

竹叶青道：“是。”

大老板道：“那么你现在就应该赶快去将那地方安排好。”

竹叶青道：“大老板真的准备要去？”

大老板点点头，道：“我想见见他！”

他又替自己解释：“因为我从未想到世上真的有他这种男人，能够让一个婊子心甘情愿地为他死，我想看看他到底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竹叶青闭上嘴。他知道大老板的主意是从来没有任何人能够改变的。

大老板却偏偏要问他：“你的意思怎么样？”

竹叶青没有立刻回答。

这件事的关系实在太大，绝不能有一点疏忽错误，他必须详细考虑。

大老板又在问：“你认为我会有危险？”

竹叶青沉吟着，缓缓道：“既然苗子兄妹还在我们手里，他也许还不敢轻举妄动。”

大老板道：“这一点我已想到。”

竹叶青道：“可是一个人如果能让一个婊子为他死，也许什么事都做得出的！”

大老板道：“譬如说什么事？”

竹叶青道：“有些人平时虽然对朋友很讲义气，可是到了必要时，就会不惜将朋友牺牲的！”

大老板道：“什么时候才是必要的时候？”

竹叶青道：“他决心要做一件大事的时候！”

大老板没有再问下去。

他当然懂得竹叶青的意思，无论谁杀了他，都必定是件轰动江湖的大事。

竹叶青道：“在天黑之前，我一定可以将所有的好手都集中到韩大奶奶那里去，我们可以用的好手，至少还有三十几个。”

大老板道：“有他们保护我还不够？”

竹叶青道：“也许够了，也许不够，只要有一分危险，我就不敢这么做！”

大老板道：“有他们在前面挡着，我至少可以全身而退！”

竹叶青道：“可是他目标只有大老板一个人，我们只要有一分疏忽，他就很可能会出手，他的出手一击，也许没有人能挡得住！”

他轻轻叹了口气，道：“如果铁虎在，情况当然又完全不同了。”

大老板道：“你的意思是说我不能去？”

竹叶青道：“大老板如果一定要见他，当然可以去，只不过……”

大老板道：“怎么样？”

竹叶青道：“我们却不一定让他见到大老板。”

他没有再解释，他知道大老板立刻就会明白他的意思。

无论什么人能够做到像大老板这样的大老板，都绝不是侥幸的，他一定要有别人比不上的才能和机智。

大老板果然没有让他失望：“因为他从来没有见过我，所以我们可以随便找个人冒充我去会他，我扮成随从跟在后面，一样还是可以见到他。”

竹叶青道：“他如果出手，首当其冲的就是那个人了，大老板就一定可以全身而退！”

大老板微笑道：“好，好主意！”

门外忽然有个人道：“不好，一点都不好！”

这是大老板的书房，也就是他和他的高级幕僚商谈机密的地方。没有大老板的允许，谁也不敢直闯到门外。

这个人却已在门外。

大老板的意思，从来没有人敢反驳，大老板说“好”，就一定是好的，从来没有人敢争辩。

这个人却是例外。

在大老板面前，只有这个人敢做别人不敢做的事，敢说别人不敢说的话。

因为他能为大老板做的事，也绝不是任何人能做得到的。

听见他的声音，大老板已面有喜色：“铁虎回来了！”

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刚端上来，汤是原汁，里面还加了四个蛋，两块排骨。看来滋味一定不错。阿吉心里却不知是什么滋味。

他已有很久未曾吃过这么好的东西，对他来说，这已是种很奢侈的享受。

他很想能与他的朋友们分享，他很想到大牛家里去看苗子和娃娃，可是他不敢冒险。

离开铁头的小公馆时，桌上还堆满了昨夜的赌注银子，他只拿走了最小的一锭。

他一定要吃点能够补充体力的食物，他一定要勉强自己吃下去。

这是家很小的面馆，狭窄而阴暗。阿吉就坐在最阴暗的一个角落里，低着头，慢慢地吃面。

他不想去看别人，也不想让别人看见他，只想安安静静地吃完这碗面。可是他没有吃完。

就在他开始吃第二颗蛋时，用旧木板搭成的屋顶上，忽然有一大片灰尘掉下来，掉在他的面碗里。

接着就是“咯吱”一声响，屋顶已裂开个大洞，一个人轻飘飘落下，伏在他身后，压低声音道：“不许动，不许开口，否则就要你的命！”

阿吉没有动，没有开口。

面馆里唯一的伙计更吓得腿都软了，因为他已看见这个人手里一把雪亮的刀。

也看见了这个人一双像野兽般的眼睛。

一条已经被猎人追捕得无路可走的野兽，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杀气。

“你坐下来，慢慢地坐下来！”

这个人在命令面馆里的伙计：“就像什么都没有看见。”

伙计立刻坐到他那张破木椅上，整个人都软了。

这人又命令阿吉：“继续吃你的面，你把它吃完！”

阿吉继续吃面。

掉在粪汁里的馒头，他都能吃得下去，面碗里有灰，他当然更不在乎。

他能感觉到背后这人的紧张和恐惧，却不知这人怕的是什么。

他也不想知道。但是就在这时候，他正好看见一个很高大的人昂着头从门外走过。

看见这条大汉，街上大部分人都立刻弯下腰，垂下头。

躲在阿吉背后的人呼吸立刻变得更急促，全身都好像在不停地发抖。

——他怕的一定就是这条大汉？

——这条大汉究竟是什么人？

——为什么能让人怕得这么厉害？

阿吉又低下头的时候，仿佛看见这条大汉往面馆里瞥了一眼，目光就像是厉电。

幸好他只看了一眼，就大步走了过去。

这时阿吉才看见他背后的腰带上还挂着条绳子，绳子上还系着六个人。

六个人的衣着都很华丽，甚至连腰饰、帽饰、靴子，也都配得很考究。

可是六个人都已被打得鼻青眼肿，有的人连手脚都已被打断了。

每个人都像狗一样乖乖地被那条大汉用绳子牵着走过去，躲在阿吉背后的人才吐口气，紧握着刀柄的手也已放松。

阿吉忽然问：“这些人都是你的朋友？”

这人低叱：“闭嘴！”

阿吉没有闭嘴，又道：“既然你能逃出来，为什么不救救他们？”

这句话还没有说完，刀柄已架在他的脖子后：“你再开口，我就要你的命！”

他这句话还没有说完，已有人冷冷道：“你不开口，我也一样要你的命！”

刚才明明已从门外走过去的大汉，忽然间又回来了，忽然间已站在阿吉面前。

他的一双眼睛闪射如厉电，脸上颧骨高耸，鹰鼻阔口。

阿吉低着头吃面。

躲在他背后的人，用刀架住他的脖子：“你一动手，我就先杀了这个人！”

大汉道：“你杀了他，我就不杀你！”

他的声音沉重冷酷：“我至少要让你多活三年，多受三年罪。”

阿吉还是在低着头吃面。

躲在他身后的人，却已飞跃而起，一刀闪电般往这条大汉头顶上砍了下去。

大汉的身子没有动，头也没有动，只一伸手，就握住了这个人的手腕。

“格”的一响，这个人的手腕就断了，“当”的一声，刀落在地上，他的人就跪了下去。

大汉冷冷地看着他，道：“你走不走？”

这人疼得连眼泪都已流下，不停地点头，道：“我走！”

大汉冷笑，拿着他走出去，忽又回头，瞪着阿吉。

阿吉还是在吃面。

大汉冷笑道：“你倒很沉得住气！”

阿吉没有抬头，道：“我饿极了，我只想吃面！”

大汉又瞪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回头向面馆伙计道：“这碗面的账我付！”

伙计道：“是！”

阿吉道：“谢谢。”

大汉道：“不必！”

绳子上又多了一个人，七个人被绳子系着，像狗一样被大汉牵着走。

阿吉终于吃完了他的面。他决心要吃完这碗面，他就一定要吃完，不管这碗面里有灰也好，有血也好，有泪也好。

然后他才站起来，走到面馆伙计面前，问：“那个人是谁？”

伙计惊魂犹未定，颤声道：“哪个人？”

阿吉道：“刚才那个请我吃面的人。”

伙计东张张，西望望，才压低声音，道：“那是个惹不得的人！”

阿吉道：“他叫什么？”

伙计道：“铁虎，铁老虎，只不过比铁还硬，比老虎还凶！”

阿吉笑了，笑容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讥诮：“能够把七匹狼像狗一样牵着走的人，当然比老虎还凶！”

伙计的声音压得更低，悄悄地问：“你认得他？”

阿吉道：“不认得！”

他笑得更奇怪，慢慢地接着道：“可是我知道我们很快就会认得的。”

“铁虎回来了。”

现在他就站在大老板面前，腰虽然弯得并不低，神色间却带着绝非任何人所能伪装出的骄傲和尊敬。骄傲的是，他又为自己所尊敬的人做成了一件事。

大老板道：“你回来得比我们想的还早！”

铁虎道：“因为那群狼根本不是狼，是狗！”

大老板微笑，道：“在你面前，就算真是狼也变成了狗。”

铁虎也在笑。

他并不是个谦虚的人，他喜欢听别人的赞美，尤其是大老板的赞美。

大老板道：“现在那群狗呢？”

铁虎道：“六条死狗已喂了狼，七条活狗我都带回来了。”

大老板道：“连一条都没有漏网？”

铁虎道：“半路上本来有一条几乎溜了，我想不到他在裤裆里还夹着把刀。”

大老板道：“现在那把刀呢？”

铁虎道：“现在那把刀已经在他屁眼里。”

大老板大笑。

他喜欢铁虎做事的方式。

铁虎做事，永远最直接，最简单，最有效。

铁虎忽然道：“刚才大老板要见的是什么人？”

大老板道：“他叫阿吉！”

铁虎道：“阿吉？”

大老板道：“我知道你一定没听过这个人的名字，因为他根本没有名，而且总喜欢把自己说成是个没有用的人。”

铁虎道：“其实他很有用？”

大老板道：“不但很有用，而且一定很有名，只不过名声太响的人有时候就不愿别人再提起他的名字。”

铁虎明白这意思。

他自己也一样，他已将自己的真名实姓隐藏了多年。

大老板道：“我们本来约好了今天晚上见面的，可是小叶怕我出事！”

铁虎冷笑，道：“小叶的胆子比叶子还小。”

大老板道：“你不能怪他，一个人做事谨慎些，总不是坏事。”

竹叶青一直在听着，赔着笑，等到铁虎不再开口，才说：“那时候我不能不特别谨慎，只因为虎大哥还没有回来。”

铁虎道：“现在呢？”

竹叶青道：“现在当然不同了。”

他在笑，可是笑得令人很不舒服：“现在大老板若是想要见一个人，只要虎大哥一出手，马上就能把那个人抓回来！”

铁虎瞪着他：“你以为我办不到？”

竹叶青道：“这世上若是还有虎大哥办不到的事，还有谁能办得到？”

铁虎的双拳已握紧。

大老板忽然道：“你累了！”

他是对竹叶青说的：“现在铁虎已回来，你不妨先回去睡两个时辰！”

竹叶青道：“是！”

大老板道：“如果你床上有人在等着陪你睡觉，你也不必吃惊，也不必客气！”

竹叶青道：“是！”

大老板道：“不管那个人是谁都一样！”

竹叶青道：“是！”

他立刻退了下去，既没有问那个人是谁，也没有问别的。大老板说的话，他永远只听从，从不多问。

一直到竹叶青走出门，铁虎还在瞪着他，握紧的双拳上青筋凸起，眼角也在跳。

大多数人看见他眼角跳的时候，都会远远地躲走，能够走多远，就走多远。

大老板盯着他跳动的眼角，忽然问：“你跟我已有多久？”

铁虎道：“五年。”

大老板道：“不是五年，是四年九个月另二十四天。”

铁虎的眼角不跳了，眼睛立刻露出佩服和尊敬之色。他想不到大老板能将这种小事都记得这么清楚，记忆力这么好的人，通常都能令人佩服尊敬。

大老板又问：“你知不知道小叶已跟我多久？”

铁虎道：“他比我久！”

大老板道：“他跟着我已有六年，六年三个月另十三天。”

铁虎不敢开口。

大老板道：“你跟着我，已经花了我四十七万，已经换了七十九个女人，他呢？”

铁虎不敢开口。

大老板道：“你跟着我，已经花了我四十七万，已经换了七十九个女人，他呢？”

铁虎不知道。

大老板道：“我已经通知过账房，你们两个人，不管要用多少，我都照付，可是他在这六年间，一共只用了三两。”

铁虎忍耐着，终于还是忍不住道：“有的人会花钱，有的人不会。”

大老板道：“他也没有女人。”

铁虎又忍耐了很久，又忍不住道：“那也许只因为他根本不是男人？”

大老板道：“可是他替我做的事，绝不比你少。”

铁虎不愿承认，又不敢否认。

大老板道：“他为我做的并不是什么可以光宗耀祖的事，他既不要钱也不要女人，你说他为的是什么？”

铁虎更不敢开口。

大老板道：“这世上除了名利和女人外，还有什么能更令男人动心的？”

铁虎知道，可是不敢说。

大老板自己说了出来：“权力！”

第十七章 渐露端倪

——一个男人如果有了权力，还有什么得不到的？

大老板道：“他什么都不要，也许只因为他要的是我这个位子！”

铁虎眼睛里发出了光：“只要大老板说一句话，我随时都可以做掉了他！”

大老板道：“你有把握？”

铁虎道：“我……”

大老板道：“我知道你的功夫，也知道你从前做掉不少有名的人！”

铁虎不否认，也没有谦虚。

大老板道：“这六年，我从未要小叶参加过一次行动，因为连我都一直认为他没有功夫！”

铁虎道：“他本来就没有！”

大老板道：“你错了，我也错了。”

铁虎道：“哦？”

大老板道：“直到今天，我也才知他也是个高手。”

铁虎忍不住道：“什么高手？”

大老板道：“用刀的高手。”

铁虎道：“大老板看见过他用刀？”

大老板道：“今天我才见到，他用刀的手法，远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好。”

——刀光一闪，就削落了金兰花的半边耳朵。

大老板道：“他出刀不但快，而且准确，可是他一直都深藏不露，也许直到现在他还以为我没看出来。”

他微笑，又道：“可是他也错了，我就算没有吃过猪肉，至少总看过猪走路。”

他笑得还是很和平，铁虎却已开始愤怒：“会用刀的人，我也不是没有见过。”

大老板道：“我知道，五虎断门刀、万胜刀、七巧刀和太行快刀门下的高手，栽在你手下的，最少也有二三十个。”

铁虎道：“连今天的‘飞狼刀’江中，整整是三十个。”

大老板道：“我也知道你一定可以做掉他！”

铁虎道：“随时都可以！”

大老板道：“可是现在还不必。”

铁虎道：“为什么？”

大老板道：“因为我知道他至少直到现在还没有背叛过我。”

铁虎道：“等到大老板知道的时候，也许就已经太迟了。”

大老板道：“绝不会太迟！”

铁虎又问：“为什么？”

大老板道：“因为他也是个男人，无论什么样的男人在自己喜欢的女人面前，都很难保守自己心里的秘密。”

几上有花瓶，瓶中有花。

他从瓶中摘下朵菊花嗅了嗅：“如果那个女人够聪明，又时常在他枕边，就算他不说，那个女人也会知道的。”

铁虎道：“他也有喜欢的女人？”

大老板道：“当然有。”

铁虎道：“谁？”

大老板道：“紫铃！”

他知道铁虎一定不知道紫铃是谁，所以又解释：“紫铃就是那个我从淮河带回来，嘴角上有颗痣的那个女人。”

铁虎并不笨，立刻明白：“也就是今天在床上等着他睡觉的那个女人！”

大老板微笑，他知道自己已让铁虎明白了两件事。

——大老板绝不是个容易对付的人，绝不容人欺骗。

——大老板真正的心腹，只有铁虎一个人。

他知道就凭这两点，已足够换取铁虎对他的绝对忠心。他微笑着闭上眼睛，铁虎就悄悄地退了下去，他相信铁虎一定有法子对付阿吉。而且一定会先去找铁手阿勇，问清楚阿吉出手的方法。

这个人在做别的事时，虽然会显得有点粗枝大叶，可是一遇到厉害的对手，他就会变得比任何人都精明仔细。从十年前他初成名时，他杀人就很少失手过。

大老板虽然闭着眼睛，却仿佛已能看见阿吉在铁虎剑下倒了下去，倒在他自己的血泊中。

屋子里舒服而干净。

大老板从不亏待自己的手下，阿勇也还没有完全失去他的利用价值。

只不过他的手还被包扎着，而且痛得要命。

铁虎进来的时候，他正躺在床上，希望韩大奶奶能替他找个处女来冲冲霉气。

可是他知道现在来的一定是铁虎。敢不敲门就闯进他屋子的，一向只有铁虎一个人。对这一点他心里虽然很不满意，却从未说出来过。他需要铁虎这样一个朋友，尤其是现在更需要，可是铁虎如果死了，他也绝不会掉一滴眼泪。

铁虎看着这只被白布密密包扎住的手，紧紧皱着眉问：“你伤得很重？”

阿勇苦笑。他伤得当然很重，这只手很可能永远不能用了，可是这一点他必须保守秘密。他知道大老板绝不会长期养着一个已没有希望的废物。

铁虎道：“打伤你的人是谁？”

阿勇道：“他自己说他叫阿吉，没有用的阿吉。”

铁虎道：“但他却打伤了你，杀死了大刚。”

阿勇苦笑道：“也许他在别的地方没有用，可是他的武功却绝对有用。”

铁虎道：“他是用什么打伤你的？”

阿勇道：“就用他的手！”

他本来想说是被铁器打伤的，但是他不敢说谎，当时在场亲眼目睹这件事的人还有很多。

铁虎的浓眉皱得更紧。

他知道阿勇的铁掌功夫使得很不错，无论谁要赤手打伤他这只铁掌都很不容易。

阿勇道：“我知道你一定是想来问我，他用的是什么功夫。”

铁虎承认，他本就不是来探病的。

阿勇道：“只可惜我也不知道他用的是哪一门哪一派的武功。”

铁虎目中出现怒意，道：“你练武练了二三十年，杀过的人也有不少，在江湖中也混得不错，现在别人把你打得这么惨，你却连别人是用什么功夫打伤你的都不知道？”

阿勇道：“他的出手实在太快。”

铁虎冷笑，忽然抓起了他那只被打伤的手，去解手上包扎着的白布。

阿勇脸色立刻变了：“你想干什么？”

铁虎道：“我想看看。”

阿勇勉强笑道：“一只手有什么好看的？”

铁虎道：“有。”

阿勇道：“章宝堂的大夫说，他们替我包扎得很好，叫我这两天千万不能去动它。”

铁虎道：“去他妈的屁！”

阿勇闭上了嘴，因为他手上包扎着的布已完全被解开。

看见他这只手，铁虎的脸色也变了。这只练过二十年铁掌功夫的手，现在竟已完全被击碎。

是被三根手指击碎的，他手背上还有着三根紫黑的指印。

——那个没有用的阿吉，练的究竟是什么功夫？

铁虎忽然长长叹了口气，道：“不管怎么样，我们总算是朋友。”

阿勇赔笑道：“我们本来就是朋友。”

铁虎道：“所以你放心，这件事我绝不会说出去的。”

阿勇笑得很勉强：“什么事？”

铁虎道：“你这只手已从此废了。”

阿勇的笑容冻结，瞳孔收缩。

铁虎道：“只不过我就算替你保守这秘密，大老板还是迟早会知道的，所以……你最好还是赶快给自己作个打算。”

阿勇垂下头，忽又大声道：“我用另外一只手，还是一样能为大老板杀人！”

铁虎冷笑，道：“杀什么样的人？杀比你还没有用的废物？”

他忽然从身上取出叠银票，看也不看，就全都甩给了阿勇：“这些银子你迟早总有一天会用得着的，你好好地收着，不要一下子就花光。”

说完这句话，他就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竹叶青进来的时候，银票还摊在床上。

阿勇正在看着他发怔。

竹叶青柔声道：“我特地来探你的病，刚巧听见你们说的话。”

阿勇道：“你也听见了，听见最好。”

竹叶青道：“不管怎么样，他对你总算不错。”

阿勇道：“他对我不错，他对我简直好极了，所以叫我把这些钱好好收着。”

他忽然大笑：“收着干什么？难道要我用他这点臭钱去做个小本生意？去开个小店卖牛肉面去？”

他疯狂般大笑，用另一只手抓起银票，用力摔了出去。然后他就倒在床上，失声痛哭了起来。

竹叶青了解他这种心情，让他哭了很久，才柔声道：“你只管放心，好好地养伤，无论出了什么事，我都会想法子替你应付的！”

大老板闭着眼，从一只温柔的手里，接过碗参汤饮了。

他慢慢地啜了两口，才问：“紫铃呢？”

“已经到叶先生那里去了！”

“叶先生是不是已经跟她……”

“已经有过一次！”

大老板微笑。

他相信竹叶青一定不敢违抗他的命令，无论大老板要人做什么事，都绝没有人敢违抗。

于是大老板又问：“铁虎呢？”

“他出去了！”

“有没有说是到哪里去？”

“他先去看了看阿勇，现在好像是去找韩大奶奶去了。”

大老板皱了眉，但立刻就明白了他这么样做的意思。

他当然不会是去找女人的。

阿吉第一次在城里出现，就是在韩大奶奶那地方，要调查阿吉的来历，当然要去找韩大奶奶，她知道的至少要比别人多一点。

能够想到这一点，就证明铁虎出手前的准备，比以前更精明仔细。于是大老板笑得更愉快。

现在每件事都已在他控制之下，每个人都已在他掌握之中。无论谁冒犯了他，无论谁欺骗了他，都休想逃得过他的惩罚。他的惩罚一向很公平，也很可怕。

铁虎坐在韩大奶奶对面，盯着她的眼睛，直等他认为她眼睛的醉意已不太浓，才慢慢地说道：“你应该知道我是为什么来的。”

韩大奶奶的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线：“我知道你这趟差使很辛苦，我这里刚好来了一批新货，其中还有个是原装货！”

铁虎道：“我要找的不是女人！”

韩大奶奶道：“难道虎大爷最近兴趣变了，想找个男人换换口味！”

铁虎沉下脸，冷冷道：“你若醉了，我有法子可以让你清醒清醒。”

韩大奶奶的笑容立刻冻结。

铁虎道：“现在你是不是已经够清醒？”

韩大奶奶道：“是的！”

铁虎道：“现在你是不是已知道我要找的是谁？”

韩大奶奶道：“你要找的一定是阿吉，那个没有用的阿吉。”

铁虎道：“据说他是从你这里出去的？”

韩大奶奶道：“他曾经在我这里耽过一阵子！”

铁虎道：“他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韩大奶奶道：“谁也不知道他是从什么地方来的，他来的时候就已经醉了，一连醉了好几天，醉得人事不知。”

铁虎盯着她，直到他认为她并没有说谎，才继续问道：“你怎么会收容他的？”

韩大奶奶道：“因为他没钱付账，而且看起来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铁虎道：“而且很年轻，长得也不难看！”

韩大奶奶的脸色居然有点红了：“可是他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铁虎道：“因为他看不上你！”

韩大奶奶叹了口气，道：“他好像什么女人都看不上。”

铁虎又问：“他在你这里做过些什么比较特别的事？”

他每句话都问得很快，显然早已经过周密的思虑。

韩大奶奶却不能不先想想再回答，因为她知道只要答错一句，就很可能有杀身之祸：“其实他在这里也没有做什么，只不过替我们洗洗碗，倒倒茶……”

她忽然想起一件较特别的事：“他还为我挨了几刀。”

铁虎道：“是谁动的刀？”

韩大奶奶道：“好像是车夫的小兄弟！”

铁虎道：“阿吉杀了他们？”

韩大奶奶道：“没有，他根本没有还手。”

铁虎的瞳孔突然收缩：“难道他就站在那里挨那些小鬼的刀？”

韩大奶奶道：“他连动都没有动。”

铁虎的眼角又开始在跳。

他眼角跳的时候，并不一定表示要杀人，有时这也是他自己的凶兆。

他是在贫苦中长大的，从小就混迹在市井中，当然也挨过别人的刀。他第一次挨刀之前，眼角就在跳。

因为那一次他惹了当地的老大，他知道自己要面对的是个很可怕的对手。

现在他眼角跳得就几乎和那一次差不多。

——这次他即将面对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个人用三根手指就可以敲碎阿勇的铁掌，为什么要站在那里，挨那些小鬼的刀？

——他为什么要忍受这种本来不必忍受的痛苦和羞辱？

韩大奶奶在叹气，又道：“那时候我们连做梦都想不到，他会是这样一个人。”

铁虎道：“依你看，他是个怎么样的人？”

韩大奶奶道：“看起来他好像真的很没有用，不管你怎么样欺负他，他都好像不在乎，不管受了多大的气，他都可以忍下去。”

铁虎道：“他本来可以不必受这种气的！”

韩大奶奶道：“我也听说他昨天晚上杀了铁头大爷。”

铁虎道：“你想他那时候为什么宁可受气挨刀，也不肯出手？”

韩大奶奶沉吟，道：“也许他过去做了些很见不得人的事。”

铁虎道：“不对！”

韩大奶奶道：“不对？”

铁虎道：“他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为你挨刀，对他有什么好处？”

第十八章 判若两人

韩大奶奶道：“没有好处。”

铁虎道：“因为他不为你挨那几刀，你还是一样对他的！”

韩大奶奶道：“我怎么样对他，他根本也不太在乎。”

铁虎道：“他不惜为了苗子兄妹跟大老板拼命，对他又有什么好处？”

韩大奶奶道：“没有好处！”

铁虎道：“像他这样的人，怎么会做出见不得人的事？”

韩大奶奶不说话了，因为她已经知道自己的判断错误。

铁虎道：“他这么样做，一定是受了某种打击，忽然间对一切事都变得心灰意冷，他不惜忍受痛苦和羞辱，一定是因为他的家世和声名太显赫，现在他既然已变成这样子，就绝不能再让别人知道他的过去。”

这些话他并不是对韩大奶奶说的，只不过是自己在对自己分析阿吉这个人。

可是韩大奶奶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她一直认为铁虎是凶狠而鲁莽的人，从未见到他如此冷静，更从未想到他的思虑如此周密。

她认识铁虎已有多年，直到现在才发现他还有另一面。他的凶狠和鲁莽，也许都只不过是种掩护，让别人看不出他的机智和深沉，让别人不去提防他。

看到他冷静的脸和锐利的眼，韩大奶奶心里忽然有了种说不出的恐惧。直到现在，她才真正发现这个人的可怕。

她甚至已经在暗暗地为阿吉担心。不管阿吉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这一次遇到的对手都一定远比他自己意料中的更可怕。

这一次很可能就是他最后一战，他以前的声名和光荣，都可能从此随着他永远埋于地下。

——也许这就正是他自己心里盼望的结果。

——在这里死的只不过是个没有用的阿吉，在远方他的声名和光荣却必将永存。

韩大奶奶从心底叹了口气，抬起头，才发现铁虎的一双锐眼一直在盯着她。她的心立刻发冷，直冷到脚底。

铁虎忽然道：“其实你用不着为他担心的！”

韩大奶奶道：“我……”

铁虎打断她的话，道：“他一出手就杀了铁头，毁了铁手，竟连一点本门功夫都没有露出来，武功能练到这种地步的，我想来想去都不会超出五个人，像他这样年纪的，很可能只有一个！”

韩大奶奶忍不住问：“是哪一个？”

铁虎道：“那个人本来已经死了，可是我一直都认为他绝不会死得那么快！”

韩大奶奶道：“你认为阿吉就是他？”

铁虎慢慢地点头，道：“如果阿吉真的就是那个人，这一战死的就必定是我！”

韩大奶奶心里松了口气，脸上却一点都没有表现出来。她已久历风尘，当然懂得应该在什么时候，用什么方法表示自己对别人的关切。她轻轻握住了铁虎的手：“那么你为什么一定要去为别人拼命？为什么一定要去找他？”

铁虎看着她肥胖多肉的手，缓缓道：“我并不一定要去。”

这次韩大奶奶真的松了口气，铁虎接着又道：“可是另外一个人却一定要去。”

韩大奶奶道：“谁？”

铁虎道：“你！”

韩大奶奶吃了一惊：“你要我去找阿吉？”

铁虎道：“去带他来见我！”

韩大奶奶想勉强笑一笑，却笑不出：“我怎么知道他的人在哪里？”

铁虎的锐眼如鹰，冷冷地盯着她：“你应该知道的，因为他现在只有一个地方可去！”

韩大奶奶道：“什么地方？”

铁虎道：“这里！”

韩大奶奶道：“他为什么一定会到这里来？”

铁虎道：“因为他已跟大老板约好了，今天晚上在这里相见，他当然一定会先来看看这里的情况，看看大老板是不是会布下什么埋伏陷阱。”

他接着道：“城里只有这里是他最熟悉的，这里的每个人好像都对他不错，他可以随便找个地方躲起来，大老板的人一定找不到他，如果是我，也一定会这么样做的！”

韩大奶奶叹道：“可惜他不是虎大爷，他没有虎大爷这么精明仔细！”

铁虎冷笑。

韩大奶奶道：“虎大爷若是不相信，可以随便去搜。”

她勉强笑了笑：“这地方虎大爷岂非熟得很？”

铁虎盯着她：“他真的没有来？”

韩大奶奶道：“他若来了，我怎么会不知？”

铁虎又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站起来，大步走了出去。

日色已偏西。

韩大奶奶一个人坐在那里怔了半天，直到她确定铁虎已远离此地，才慢慢地站起来，叹息着喃喃自语：“阿吉，阿吉，你究竟是什么人？你替自己找来的麻烦还不够？为什么要替别人找来这么多麻烦呢？”

厨房后有个破旧的小木屋，木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张椅。这就是哑巴厨子的家，虽然肮脏简陋，对他们说来，却已无异天堂。

他们劳苦工作了一天后，只有这里可以让他们安安静静地躺下来，做他们想做的事。就在这张床上，他们度过了这一生中最甜蜜美好的时光。

她的丈夫虽然粗鲁丑陋，他的妻子瘦小干枯，但是他们却能尽量使对方欢愉，因为他们都知道只有这才是自己真正拥有的。他们能有什么，就尽量享受什么。他们对自己的生活很满意。

现在他们夫妇就并肩坐在他们的床上，一双手还在桌上紧紧相握。

看着他们，阿吉心里在叹息。

——为什么我就永远不能过他们这样的日子？

桌上有三碟小菜，居然还有酒。哑巴指酒瓶，他的妻子道：“这不是好酒，但却是真的酒，哑巴知道你喜欢喝酒！”

阿吉没有开口。他的咽喉仿佛已被堵塞，他知道他们过的日子多么辛勤刻苦，为了这两瓶酒，他们很可能就要牺牲一件冬天的棉衣。

他感激他们对他的好意，可是今天他不能喝酒，滴酒都不能沾唇。他了解自己，只要一开始喝，就可能永无休止，直喝到烂醉为止。今天他若醉了，就一定会死在大老板手里，必死无疑。

哑巴已皱起了眉，他的妻子立刻道：“你为什么不喝？我们的酒虽然不好，至少总不是偷来的。”

她的人看来像是个锥子。阿吉并不介意，他知道她也和她丈夫一样，有一颗充满了温暖和同情的心。

他也知道对他们这样的人，有些事是永远都无法解释的。所以他只有喝。他永远无法拒绝别人的好意。

看见他干了一杯，哑巴就笑了，立刻又满满地替他倒了一杯，心里虽然有许多话要说，喉咙里却只能发出一两声短促而嘶哑的声音。

幸好他还有个久共患难的妻子，能了解他的心意：“哑巴想告诉你，你肯喝他的酒，就表示你看得起他，把他当作好朋友，好兄弟！”

阿吉抬头，他看得出哑巴眼睛里充满了对友情的渴望，这杯酒他怎么能不喝？

哑巴自己也喝了一杯，满足地叹了口气，对他来说，喝酒已是件非常奢侈而难得的事，就正如友情一样。

他喜欢喝酒，却很少有酒喝，他喜欢朋友，却从来没有人将他当作朋友。现在这两样他都有了，对人生他已别无所求，只有满足和感激。感激生命赐给他的一切。

看见他的样子，阿吉的喉头仿佛又被堵塞，只有再用酒才能冲下去，许多杯酒。

就在这时，韩大奶奶忽然闯了进来，吃惊地瞪着他手里的空杯：“你又在喝酒？”

阿吉道：“喝了一点！”

韩大奶奶道：“你自己也应该知道今天不该喝酒的，为什么还要喝？”

阿吉道：“因为哑巴是我的朋友。”

韩大奶奶叹了口气，道：“朋友，朋友一斤能值多少钱？难道比自己的命还珍贵？”

阿吉没有回答，也不必回答。任何人都应该看得出，他将友情看得远比生命更珍贵。

——生命本就是一片空白，本就要许许多多有价值的事去充实它，其中若是缺少了友情，剩下的还有多少？韩大奶奶自己也是喝酒的人，她了解一个酒鬼在戒酒多日后再开始喝的情况。在和大老板、铁虎那样的人决战之前，这种情况就足以令人毁灭。她忽然伸出手，抓起了桌上的酒瓶，把剩下的酒全都喝了下去。

劣酒通常都是烈酒，她眼睛里立刻有了醉意，瞪着阿吉：“你知不知道刚才有什么人来找过你？”

阿吉道：“铁虎？”

韩大奶奶道：“你知不知道他是个怎么样的人？”

阿吉道：“是个很厉害的人！”

韩大奶奶冷笑道：“不但厉害，而且远比你想象中还厉害得多！”

阿吉道：“哦？”

韩大奶奶道：“他不但算准了你一定在这里，而且还猜出了你是谁。”

阿吉道：“我是谁？”

韩大奶奶道：“是个本来已经应该死了的人！”

阿吉神色不变，淡淡道：“我现在还活着。”

韩大奶奶道：“他也不相信你已死了，可是我相信。”

她大声在叫：“我相信他一定可以让你再死一次！”

阿吉道：“既然我已应该是个死人，再死一次又何妨？”

韩大奶奶叫不出来了。

对这么样一个人，她实在连一点法子都没有，只有叹气：“其实铁虎自己也承认，如果你真的就是那个人，他也不是你的对手，可是你却偏偏要自己毁自己，偏偏要喝酒！”

说着说着，她的火气又上来了，重重地将酒瓶摔在地上：“喝的又是这种可以叫人把老命都喝掉的烧刀子。”

阿吉脸上还是全无表情，只冷冷地说了两个字：“出去！”

韩大奶奶跳了起来：“你知道我是这里的什么人？你叫我出去！”

阿吉道：“我不管你是这里什么人，我只知道这是朋友的家，不管谁在我朋友家里大吵大闹，我都要请他出去。”

韩大奶奶道：“你知不知道这个家是谁给他的？”

阿吉慢慢地站起来，面对着她：“我知道我要你出去，你就得出去！”

韩大奶奶吃惊地看着他，一步步往后退。就在这一瞬间，她才发现这个没有用的阿吉已变成了另一个人，变得说不出的冷酷无情。他说出来的话，也变成了命令，无论谁都不敢抗拒的命令。因为现在无论谁都已应该看得出，如果违抗了他的命令，就立刻会后悔的。

一个人绝不会变得这么快的，只有久已习惯于发号施令的人，才会有这种慑人的威严。

直退到门外，韩大奶奶才敢说出心里想说的话：“你一定就是那个人，一定是！”

只听身后一个人冷冷道：“不是！”

韩大奶奶转过身，就看见铁虎。

他的脸看来就像是风化了的岩石，粗糙、冷酷、坚定。

韩大奶奶的脸却已因恐惧而扭曲发抖：“你……你说他不是？”

铁虎道：“不管他以前是什么人，现在都已变了，变成了个没有用的酒鬼！”

韩大奶奶道：“他不是，不是酒鬼！”

铁虎道：“不管什么人，决战之前还敢喝酒的，都一定是个酒鬼！”

韩大奶奶道：“可是我知道江湖中也有不少酒侠，一定要喝醉了才有本事！”

铁虎冷笑，道：“那些酒侠的故事，只能去骗骗孩子！”

韩大奶奶道：“可是我每次喝过酒之后，就会觉得胆子变大了。”

铁虎道：“真正的好汉，用不着酒来壮胆。”

韩大奶奶道：“我喝过酒之后，力气也会变得大些。”

铁虎道：“高手相争，斗的不是力。”

韩大奶奶并不是没有见过世面的人，当然也明白这道理。

她根本就是在故意跟铁虎鬼扯，好分散他的注意力，造成阿吉的机会。

不管是想逃走，还是想出手，现在她都可帮阿吉造成一个机会。可是阿吉却连动也没有动。

铁虎接着道：“酒能令人的反应迟钝，判断错误，高手相争，只要有一点疏忽错误，就必败无疑。”

这些话他已不是对韩大奶奶说的，他的一双锐眼已盯在阿吉身上，一字字接着道：“高手相争，只要有一招败笔，就必死无救！”

阿吉脸上还是连一点表情都没有，只淡淡地问了句：“你是高手？”

铁虎道：“既然我已知道你是谁，你也应该知道我是谁。”

阿吉道：“我只知道你是请我吃过碗牛肉面的人，只可惜你并没有掏钱，付账的还是我。”

他淡淡地接着道：“我虽然不是什么高手，却也不是吃白食的人！”

铁虎盯着他，全身每一个骨节忽然全都爆竹响起，一连串响个不停。

这正是外功中登峰造极的“一串鞭”，能练成这种功夫的，天下只有两个人。

——纵横辽北，生平从未遇见过敌手的“风云雷虎”雷震天。

——雄踞祁连山垂二十年的绿林大豪“玉霸王”白云城。

“玉霸王”的霸业已成，足迹已很少再入江湖。“风云雷虎”的行踪本来就极诡秘，近年来更连消息都没有了，有人说他已死在一位极有名的剑客手下，有人说他已和这位剑客同归于尽。

——传言中的这位剑客，据说就是天下无敌的燕十三。

另外还有一种说法是，雷震天已加入了江湖中一个极秘密的组织，成为这个组织中的八位首脑之一。

据说他们的组织远比昔年的“青龙会”还严密，势力也更庞大。

骨节响过，铁虎魁伟的身材仿佛又变得高大了些，突然吐气开声，大喝道：“你还不知道我是谁？”

阿吉叹了口气，道：“我只有一点不通！”

铁虎道：“哪一点？”

阿吉道：“你本该已死在燕十三剑下的，又怎会到了这种地方来做别人的奴才走狗？”

铁虎盯着他，忽然也长长叹了口气，道：“果然是你，我果然没有看错。”

阿吉道：“你有把握？”

铁虎道：“放眼天下，除了你之外，还有谁敢对雷震天如此无礼？”

阿吉道：“你那大老板也不敢？”

铁虎不回答，又道：“近七年来，我时时刻刻都想与你决一死战，可是我最不想见到的人也是你，因为我从无把握能胜你！”

阿吉道：“你根本全无机会！”

铁虎道：“可是今天我的机会已来了，最近你的酒喝得太多，功练得太少。”

阿吉不否认。

铁虎道：“就算我今日死在你的剑下，我也算求仁得仁，死得不冤，只不过……”

他的锐眼中突然露出杀机：“只不过今日你我这一战，无论是谁胜谁负，谁死谁活，都绝不容第三者将我们的秘密泄漏出去。”

阿吉的脸色变了。

铁虎已霍然转身，一拳击出，韩大奶奶立刻被打得飞了出去。她已绝对不能再出卖任何女孩子的青春和肉体了，也绝不会再泄漏任何人的秘密。阿吉的脸色惨白，却没有出手拦阻。

铁虎吐出口气，新力又生，道：“屋子里的两个人，真是你的朋友？”

阿吉道：“是！”

铁虎道：“我不想杀你的朋友，可是这两人却非死不可！”

阿吉道：“为什么？”

铁虎冷冷道：“这世上能击败雷震天的有几个？”

阿吉道：“不多。”

铁虎道：“你若胜了，想必也不愿别人将这一战的结果泄露出去。”

阿吉不能否认。只要没有别人泄露他们的秘密，他若胜了，击败的只不过是大老板手下的一个奴才而已，他若败了，死的也只不过是个没有用的阿吉。

阿吉活着又如何，死了又何妨？

铁虎道：“我们的死活都无妨，我们的秘密，却是绝不能透漏的。”

阿吉闭着嘴，脸色更苍白。

铁虎道：“那么你为何还不自己动手？”

阿吉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我不能去，他们是我的朋友。”

铁虎盯着他，忽然狂笑：“想当年你一剑纵横，无敌于天下，又有谁的性命你看在眼里？为了求胜，有什么事你是做不出的？可是现在你却连这么样两个人都不忍下手？”

第十九章 管鲍之交

他仰面狂笑：“我知道你自己也曾说过，要做天下无敌的剑客，就一定要无情，现在呢？现在你已经变了，你已不再是那天下无敌的剑客，这一战你必败无疑。”

阿吉的双拳突然握紧，瞳孔也在收缩。

铁虎道：“其实你是否去杀他们，我根本不在乎，只要能杀了你，他们能往哪里走？”

阿吉沉默。

铁虎道：“你的人虽然变了，可是你的人仍在，你的剑呢？”

阿吉默默地俯下身，拾起了一段枯枝。

铁虎道：“这就是你的剑？”

阿吉淡淡道：“我的人变了，我的剑也变了！”

铁虎道：“好！”

“好”字说出口，他全身骨节突又响起。他用的功夫就是外功中登峰造极，天下无双的绝技。

他的人就是纵横江湖从无敌手的雷震天。他心里充满了信心，对这一战，他几乎已有绝对的把握。

夕阳红如血。

血尚未流出。

阿吉的剑仍在手。虽然这并不是一把长的剑，只不过是仿佛柴捆中漏出的枯枝，可是一到他手里就变了，变成不可思议的杀人利器。

就在雷震天一串鞭的神功刚刚开始发动，全身都充满劲力和信心时，阿吉的剑已刺出，点在刚刚响起的一处骨节上。

他的出手很轻，轻飘飘地点下去，这段枯枝就随着骨节的响声震动，从左手无名指的第二个骨节一路跳跃过去，跳过左肘，肩井，脊椎……

一串鞭的神功一发，就正如蛰雷惊起，一发便不可收拾。

铁虎的人却似被这段枯枝黏住，连动都已不能动。枯枝跳过他左肩时，他脸上已无血色，满头冷汗如雨。

等到他全身每一处骨节都响过，停在他右手小指最后一处骨节上的枯枝，就突然化成了粉末，散入了秋风里。他的人却还是动也不能动地站在那里，脸上的冷汗忽又干透，连嘴角都已干裂，锐眼中也布满血丝，盯着阿吉看了很久，才问出了一句话。他的声音也变得低沉而嘶哑，一字字问道：“这是什么剑法？”

阿吉道：“这就是专破一串鞭的剑法。”

铁虎道：“好，好……”

第二个“好”字说出口，这个就在一瞬间之前还像山岳般屹立不倒的铁虎，却突然开始软瘫，崩溃……

他那金刚不坏般的身子，在一刹那间就变得像是一摊泥。

枯枝化成的粉末，还在风中飞散，他的人却已不能动了。

夕阳也淡了，阿吉惶惶地摊开掌心，被他手掌握着的一段枯枝，立刻也化成了灰，散入风中。

——这是多么可怕的力量，不但将枯枝震成了粉末，也震麻了他的手。而他自己并没有用一点力。力量尽是由铁虎的骨节间发出的，他只不过因力借力，用铁虎第一个骨节间发出来的力量和震动，打碎他自己的第二个骨节。

现在他全身骨节都已被击碎——

被他自己的力量击碎。阿吉若出了力，这股力量很可能就会反激出来，穿过枯枝，穿过手臂，直打入他的心脏。

——高手相争，斗的不是力。

铁虎明白这道理，只可惜他低估了阿吉。

——你已变了，已不再是那天下无双的剑客，这一战你已必败无疑。

骄傲岂非也像是酒一样，不但能令人判断错误，也能令人醉。

阿吉喝了酒，也给他喝了一壶——

一壶“骄傲”。

阿吉没有醉，他却醉了。

——高手相争，斗的不仅是力与技，还得要斗智。

不管怎么样，胜总比败好，为了求胜，本就可以不择手段的。

风迎面过来，阿吉默默地在风中伫立良久，才发现哑巴夫妇站在木屋前看着他。

哑巴眼睛里带着种很奇怪的表情，他的妻子却在冷笑。

阿吉没有开口，因为他也正在问自己：“我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哑巴的妻子道：“你本来不该喝酒的，却偏偏要喝，只因为你早就算准铁虎会来的，你也想杀了我们，却偏偏不动手，只因为你知道我们根本逃不了，否则你为什么要让铁虎杀了韩大奶奶？”

她说的话永远比锥子还尖锐：“你故意这么样做，只因为要让铁虎认为你已变了，故意要让他瞧不起你，现在你怎么还不过来杀了我们夫妻两个人，难道你不怕我们把你的秘密泄漏出去？”

阿吉慢慢地走过去。

哑巴的妻子掏出一锭银子，用力摔在地上：“饭锅里不会长出银子来，我们也不想要你的银子，现在你既不欠我们的，我们也不欠你的。”

阿吉慢慢地伸出手。

可是他并没有去捡地上的银子，也没有杀他们，他只不过握住了哑巴的手。

哑吧也握住了他的手。两个人都没有开口，世上本就有很多事，很多情感都不是言语所能表达的。

男人们之间，也本就有很多事，不是女人所能了解的。就算一个女人已经跟一个男人患难与共，厮守了多年，也还是不能完全了解那个男人的思想和情感。

——男人又何尝能真正了解女人？

阿吉终于道：“虽然你不会说话，可是你心里想说的话我都知道。”

哑巴点点头，目中已热泪盈眶。

阿吉道：“我相信你绝不会泄漏我的秘密，我绝对信任你。”

他又用力握了握哑巴的手，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不忍回头，因为他也知道这对平凡朴实的夫妇，只怕从此都不会再过他们以前那虽刻苦却平静的日子了。他又不禁在心里问自己。

——我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为什么总是要为别人带来这许多烦恼？

——我这么做，究竟是对？还是错？

看着他走远，哑巴目中的热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他的妻子却在嘀咕：“他带给我们的只有麻烦，你为什么还要这样对他？”

哑巴心里在呐喊：

——因为他没有看不起我，因为他把我当作他的朋友，除了他之外，从来没有人真正把我当作朋友。

这一次他的妻子没有听见他心里的呐喊，因为她永远无法了解，“友情”这两个字的分量，在一个男人心里占得有多重。一个真正的男人，一个真正的男子汉。

铁虎的尸体是用一块门板抬回来的，此刻就摆在花园中的六角亭里，暮色已深，亭柱间的灯笼已点起。

竹叶青背负着双手，静静地凝视着门板上的尸体，脸上连一点表情都没有。对这件事，他竟似丝毫不觉惊异。直到大老板匆匆赶来，他脸上才有些忧伤悲戚之色。

大老板却已经跳了起来，一看见铁虎的尸体他就跳起来大吼：“又是那个阿吉下的毒手？”

竹叶青垂下头，黯然道：“我想不到他这么快就找到阿吉，更想不到会死得这么惨。”

大老板看不出他身上的伤，所以竹叶青又解释：“他还没有死之前，全身的骨节就已全都被打碎了。”

“是被什么东西打碎的？”

“我看不出。”

竹叶青沉吟着，又道：“我只看出阿吉用的绝不是刀剑，也不是铁器。”

大老板立刻问：“你凭哪点看出来的？”

竹叶青道：“铁虎衣服上并没有被铁器打过的痕迹，也没有被划破，只留着些木屑。”

大老板瞪起了眼，道：“难道那个阿吉用的只不过是根木棍？”

竹叶青道：“很可能。”

大老板道：“你知不知道铁虎练的是什么功夫？”

竹叶青道：“好像是金钟罩，铁布衫，十三太保横练一类的外门功夫？”

大老板道：“你有没有看过他的真功夫？”

竹叶青道：“没有。”

大老板道：“我看过，就因为他功夫实在太强，所以我连他的来历都没有十分清楚，就将他收容下来。后来我才知道，他就是昔年曾在辽北横行过一时的‘云中金刚’崔老三。”

竹叶青道：“我也听大老板说过。”

大老板道：“虽然他曾经被雷震天逼得无路可走，可是我保证他的功夫绝不比那个姓雷的差太多，也绝不会比祁连山那个玉霸王差到哪里。”

竹叶青不敢反驳。

没有人敢怀疑大老板的眼力，经过大老板法眼鉴定的事，当然绝不会错。

大老板道：“可是现在你居然说那个没有用的阿吉只凭一根木棍就能将他的全身骨节打碎？”

竹叶青不敢开口。

大老板用力握紧拳头，又问道：“他的尸身是在哪里找到的？”

竹叶青道：“是在韩大奶奶那里。”

大老板道：“那里又不是坟场，总有几个人看见他们交手的。”

竹叶青道：“他们交手的地方，是在厨房后面一个堆垃圾和木柴的小院子里，姑娘们都很少到那里去，所以当时在场的，除了阿吉和铁虎外，最多只有三个人。”

大老板道：“哪三个？”

竹叶青道：“韩大奶奶和一对烧饭的哑巴厨子夫妻。”

大老板道：“现在你是不是已经把他们的人带了回来？”

竹叶青道：“没有。”

大老板怒道：“为什么？”

竹叶青道：“因为他们已经被阿吉杀了灭口！”

大老板额上的青筋凸起，咬着牙道：“好，好，我养了你们这么多人，养了你们这么多年，你们竟连一个挑粪的小子都对付不了。”

他忽又跳起来大吼：“你们却为什么还不卷起铺盖来走路！”

等他的火气稍平，竹叶青才压低声音，道：“因为我们还要等几个人。”

大老板道：“等谁？”

竹叶青的声音更低：“等几个可以去对付阿吉的人。”

大老板眼睛里立刻发出了光，也压低声音，道：“你有把握？”

竹叶青道：“有。”

大老板道：“先说一个人的名字给我听。”

竹叶青弯过腰，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两个字。

大老板的眼睛更亮了。

竹叶青又从衣袖中拿出纸卷，道：“这就是他开给我的名单，他负责将人全都带来。”

大老板接过纸卷，立刻又问：“他们什么时候可以到？”

竹叶青道：“最迟明天下午。”

大老板长长吐出口气，道：“好，替我安排，明天下午见阿吉。”

竹叶青道：“是。”

大老板又拍了拍他的肩：“我就知道无论什么事你都会替我安排好的。”

他脸上又露出微笑：“今天晚上，你可以好好地睡一觉了，明天也不妨迟些起来，那个女人……”

他没有说下去，竹叶青已弯身赔笑道：“我知道，我绝不会辜负大老板对我的好意！”

大老板大笑：“好，好极了！”

铁虎的尸身还在那里，可是他却连看都不再看一眼了。

大老板刚走，铁手阿勇就冲了进来，跪在铁虎尸体前，放声恸哭。

竹叶青皱起眉，道：“大丈夫有泪不轻弹，人死不能复生，你哭什么？”

阿勇道：“我哭的不是他，是我自己！”

他咬紧牙，握紧拳：“因为我总算看见了替大老板做事的人，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竹叶青道：“大老板待人并不坏。”

阿勇道：“可是现在铁虎死了，大老板至少也应该安排安排他的后事才对……”

竹叶青打断他的话，道：“大老板知道我会替他安排的！”

阿勇道：“你？铁虎是为大老板死的？还是为了你？”

竹叶青立刻捂住他的嘴，可是肃立在六角亭内外的二十几条大汉，脸色都已变了。

谁都知道铁虎对大老板的忠心，谁都不愿有他这样的下场。

竹叶青却在叹息，道：“我不管铁虎是为谁死的，我只知道大老板若是现在要我去死，我还是会立刻就去。”

夜色已临。

竹叶青穿过六角亭的小径，从后墙的角门出去，走入墙外的窄巷，窄巷转角处，有扇小门。

他轻敲三声，又轻敲两声，门就开了，阴暗的小院中全无灯光。

一个驼背老人关起门，上了栓。

竹叶青沉声问：“人呢？”

驼背老人不开口，只搬起墙角一个水缸，掀起一块石板。水缸和石板都不轻，他搬起来却好像并没有费什么力气。石板下居然有微弱的灯光露出，照着几阶石阶，竹叶青已背负着双手，慢慢地往石阶上走了下去。

地窖中潮湿而阴森，角落里缩着两个人，赫然竟是哑巴夫妻。

他们虽然还没有死，阿吉并没有杀他们灭口，可是谁也不知道他们怎么会到这里来的。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他们只记得脑后忽然受到一下重击，醒来时人已在这里。

哑巴脸上带着怒意，因为一醒来他的妻子就开始嘀咕：“我就知道他给我们带来的只有麻烦和霉运，我就知道这次……”

她没有说下去，她已经看见一个人从石阶上走下来，脸上虽带着微笑，可是在这里微弱的灯光下看来，却带着种说不出的诡秘之意。她忍不住激灵灵打了个寒噤，紧紧握住她丈夫粗糙宽厚的手。

竹叶青微笑着，看着他们，柔声道：“你们不要害怕，我不是来害你们的，只不过想来问你们几句话！”

他随手取出一叠金叶子和两锭白银：“只要你们老实回答，这些金银就是你们的，已足够你们开间很像样的小饭馆了！”

哑巴闭着嘴，他的妻子眼睛里却已不禁露出贪婪之色，她这一生中，还没有看见过这么多金子——

有几个女人不喜欢黄金？

竹叶青笑容更温和。他喜欢看别人在他面前暴露出自己的弱点，也已看出自己这方法用得绝对正确有效。

所以他立刻问：“他们在交手之前，有没有说过话？”

“说过！”

“铁虎本来的名字，是不是叫雷震天？‘风云雷虎’雷震天？”

“好像是的！”

哑巴的妻子道：“我好像听他自己在说，江湖中能击败雷震天的人并不多！”

竹叶青微笑。

这件事铁虎虽然骗过了大老板，却没有骗过他，没有人能骗得过他。

于是他又问：“阿吉有没有说出自己的名字来？”

“没有！”

哑巴的妻子道：“可是铁虎好像已认出他是什么人……”

哑巴一直在瞪着她，目中充满愤怒，忽然一巴掌掴在她脸上，打得她整个人都跳了起来，泼妇似的大叫：“我跟你吃了一辈子的苦，现在有了这机会，为什么要放过，我凭什么要为你那倒霉的朋友保守秘密，他给了我们什么好处？”

哑巴气得全身发抖。现在这女人已不再是他温驯的妻子，已是个为了黄金不惜出卖一切的贪心妇人。

为了黄金连丈夫都不认的女人，她并不是第一个，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他忽然发现她以前跟着他吃苦，只不过她从未有这种像这样的机会而已，否则很可能早已背弃了他。

这想法就像是一根针，直刺入他的心。

她还在叫！

“不让我说，我偏要说，你若不愿意享福，可以滚，滚得愈远愈好，我……”

她没有说完这句话，哑巴已扑上去，用力掐住了她的脖子，手臂上青筋一根根凸起。

竹叶青连一点拉他的意思都没有，只是面带微笑，冷冷地在旁边看着。

等到哑巴发现自己的力气用得太大，发现他的妻子呼吸已停顿，再放开手时，就已太迟了。

他吃惊地看着自己的一双手，再看看他的妻子，眼泪和冷汗就一起雨点般落下。

竹叶青微笑道：“好，好汉子，这世上能一下子就把自己老婆掐死的好汉还不多，我佩服你！”

哑巴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乱吼，转身向他扑了过去。

竹叶青衣袖轻拂，就掠了出去，冷冷道：“杀你老婆的不是我，你找我干什么？”

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刚走上石阶，就听见“咚”的一声响。

只有一个人用脑袋撞在石壁上时，才会发出这种声音。

竹叶青还是没有回头。对这种事，他既不觉意外，也不感悲伤，他不但早已算准了他们的下场，还有很多别的人，命运也已在他掌握之中。他对自己觉得很满意，他一定要想个法子好好地奖励自己。

他想到了紫铃。

紫铃光滑柔软的胴体，颤动得就像一条响尾蛇，直等他完全满足，颤动才平息。

她嘴唇还是冰冷的，鼻尖上的汗珠在灯下看来晶莹如珠。

一个有经验的男人只要看见她脸上的表情，就应该看出她已完全被征服。

竹叶青是个有经验的男人，这种征服感总是能让他感到骄傲而愉快。

他故意叹了口气：“看来大老板还是比我强得多！”

紫铃的媚眼如丝：“为什么？”

第二十章 不祥之兆

竹叶青道：“因为像你这样的女人，我是死也舍不得送给别人的。”

紫铃笑了，用春葱般的指尖，轻戳他的鼻子：“不管怎么样，灌迷汤的本事，你总可以算天下第一。”

竹叶青道：“别的本事难道我就比别人差了？”

紫铃媚笑道：“你若不比别人强，我怎么会死心塌地地跟着你？”

她的笑声如铃：“我笑那个老乌龟，居然叫我到你这里来做奸细，他若知道我们的事，不气得跳楼才怪！”

竹叶青也笑了：“那也只因为你实在太会做戏，居然能让他以为你最讨厌我，居然能让他做了活王八还在自鸣得意。”

紫铃的指尖已落在他胸膛上，轻轻地划着圈子：“可是我也弄不懂你究竟在搞什么鬼。”

竹叶青道：“我搞了什么鬼？”

紫铃道：“你是不是又替那老乌龟约了一批帮手来？”

竹叶青道：“嗯！”

紫铃道：“你约的是些什么人？”

竹叶青道：“你有没有听说‘黑杀’这两个字？”

紫铃摇摇头，反问道：“黑杀是一个人？”

竹叶青道：“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紫铃道：“他们为什么要替自己取这么不吉祥的名字？”

竹叶青道：“因为他们本来就像是瘟疫一样，无论谁遇着他们，都很难保住性命！”

紫铃道：“他们是些什么样的人？”

竹叶青道：“各式各样的人都有，有的出身下五门，也有些是从武当、少林这些名门正派中被逐出的弟子，甚至有些是从东海扶桑岛上，流落到中土来的浪人！”

紫铃道：“难道他们每个人都有一身好功夫？”

竹叶青点点头，道：“可是他们真正可怕的地方，不是他们的武功！”

紫铃道：“是什么？”

竹叶青道：“是他们既不要脸，也不要命！”

紫铃叹了口气，也不能不承认：“这种人的确很难对付！”

竹叶青道：“所以你才奇怪，我为什么要他们来帮那老乌龟对付阿吉？”

紫铃道：“嗯！”

竹叶青微笑道：“你为什么不想想，现在连铁虎都已死了，若没有这些人来保护他，他怎么敢去见阿吉？阿吉若连他的面都见不到，怎么能要他死？”

紫铃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却又忍不住问：“有了这些人来保护他，他还会死？”

竹叶青道：“只有死得更快些！”

紫铃道：“难道连这些人都不是阿吉的对手？”

竹叶青道：“绝不是。”

紫铃道：“所以这次他已死定了！”

竹叶青道：“大概是的。”

紫铃跳起来，压在他身上，忽又皱起眉，道：“可是你还忘了一点。”

竹叶青道：“哦！”

紫铃道：“大老板死了后，阿吉要对付的人就是你了！”

竹叶青道：“很可能！”

紫铃道：“到了那时候，你准备怎么办？”

竹叶青微笑不语。

紫铃道：“难道你已经有了对付他的法子？”

竹叶青并不否认。

紫铃道：“你有把握？”

竹叶青道：“我几时做过没有把握的事？”

紫铃松了口气，用眼角瞟着他：“等到这件事一过去，你当然就是大老板了，我呢？”

竹叶青笑道：“你当然就是老板娘！”

紫铃笑了，整个人压下去，轻轻咬住了他的耳朵：“你最好记住，老板娘只能有一个，否则……”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竹叶青忽然掩住了她的嘴，压低声音问：“谁？”

窗外人影一闪，一个沙哑冷酷的声音回答：“是我，崔老三。”

竹叶青吐出口气：“请进来！”

窗外人影子一闪，窗户“格”的一声，灯光也一闪，已有个人到他们面前，灯光恰巧照着他铁青的脸和残酷的嘴。

他的一双眼睛，却藏在斗笠下的阴影里，盯着紫铃赤裸的肩。

紫铃大半个人虽已缩进被里，可是无论谁看见她露出被外的一部分，都可以想象到她整个人都一定是完全赤裸的，也可以想象到她整个胴体都一定和她的肩同样光滑柔软。

她当然也知道男人们在看着她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可是她并没有把露在被外的那部分缩进去，她喜欢男人看她。

崔老三将头上的斗笠又压低了些，冷冷地问：“这个女人是谁？”

竹叶青道：“她是我们自己人，没关系！”

紫铃的嘴扬了扬，忽然也问道：“这个崔老三，就是那个‘云中金刚’崔老三？”

竹叶青微笑点头，道：“我们多年前在辽北道上就已认得。”

紫铃道：“所以你早就知道铁虎不是他。”

一提起铁虎，崔老三的双拳立刻握紧。

竹叶青笑道：“现在不管铁虎是谁，都没关系了，我已经替你杀了他。”

崔老三道：“他的尸体还在不在？”

竹叶青道：“就在外面，你随时都可以带走！”

崔老三“哼”了一声，人死了之后，连尸体他都不肯放过，可见他们之间的怨毒之深。

竹叶青又问：“我要的人呢？”

崔老三道：“我说过负责带他们来，他们就一定会来。”

竹叶青道：“九个人都来！”

崔老三道：“一个都不会少！”

竹叶青道：“在哪里见面？”

崔老三道：“他们也喜欢女人，他们都听说过这里有个韩大奶奶。”

竹叶青微笑，道：“现在韩大奶奶虽已不在了，我还是保证可以让他们满意。”

崔老三的眼睛刀一般在斗笠下盯着他，冷冷道：“你应该让他们满意，因为这已是他们最后一次。”

竹叶青皱眉道：“怎么会是最后一次！”

崔老三冷笑道：“你自己应该知道，他们这次来，并不是来杀人，而来送死的！”

竹叶青道：“送死？”

崔老三道：“那个阿吉既然能杀铁虎，就一定也可以杀他们！”

竹叶青又笑了：“看来我好像什么事都瞒不过你。”

崔老三冷冷道：“我能够活到现在，并不是全靠运气。”

竹叶青道：“所以你一定还能活下去。”

崔老三道：“哼！”

竹叶青道：“而且我保证你一定会活得比以前更逍遥自在。”

崔老三道：“哦？”

竹叶青道：“所以别人就算真不幸死了，你也不必要伤心。”

崔老三又盯着他看了很久，才徐徐道：“我虽然也入了黑教，但那些人却不是我的朋友！”

竹叶青道：“他们还不配做你的朋友。”

崔老三道：“我根本就没有朋友，连一个朋友都没有，因为我从不相信任何人。”

竹叶青立刻明白：“所以我说的话，你也不太相信？”

崔老三冷笑。

竹叶青道：“但是我可以给你保证！”

崔老三道：“什么保证？”

竹叶青道：“你要什么都行！”

崔老三道：“我要你亲笔写一张字据，说明你要我做了些什么。”

竹叶青想也不想，立刻道：“行！”

崔老三道：“我要你在明天中午之前，把十万两现银存入‘利源’银号我的账户里去！”

竹叶青道：“行！”

崔老三目光又忽落在紫铃赤裸的肩头上：“我还要这个女人。”

竹叶青又笑了：“这一点更容易，你现在就可以把她带走！”

他忽然掀起了紫铃身上的被，冷风从窗外吹进来，她身子又开始像蛇一般颤抖。

崔老三忽然觉得喉头涌起一阵热意，这女人身上的其他部分，远比他想象中更美好。

她的身子颤抖时，双腿已夹紧。他的咽喉仿佛也已被夹紧。

就在这时，掀起的棉被下忽然有剑光一闪，一柄剑闪电般飞出，刺入了他的咽喉。

他的双眼立刻凸出，瞪着竹叶青。

竹叶青面不改色，淡淡道：“你一定想不到我还会用剑！”

崔老三喉咙里“格格”地响，却已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能活到现在并不容易，死得却容易极了。

剑尖还带着血。

紫铃忽又叹了口气，道：“非但他想不到，连我都想不到！”

竹叶青道：“想不到我会用剑！”

紫铃道：“你非但会用剑，而且还一定是个高手！”

竹叶青冷冷道：“现在你总该已明白了，我不但是高手，而且还是高手中的高手！”

紫铃目中忽然露出恐惧之色，忽然扑过去抱住他，用赤裸的胴体紧贴着他道：“可是你一定知道我绝不会泄漏你的秘密，就好像我早就知道你绝不会把我送给别人一样。”

竹叶青沉默了很久，终于伸手搂住了她的腰，柔声道：“我知道。”

紫铃吐出口气道：“只要你信任我，什么事我都替你做！”

竹叶青道：“现在我就有样事要你做！”

紫铃道：“什么事？”

竹叶青道：“去替韩大奶奶招呼黑杀的兄弟，想法子要他们一切满意，他们才会为大老板拼命，拼命去杀阿吉，阿吉就绝不会放过他们了！”

他忽又笑了笑：“只不过这都是明天下午的事，现在我们当然还有别的事要做。”

如果你真正征服了一个女人，她的确是什么事都肯为你做的。

紫铃醒来时，只觉得全身无力，腰肢酸疼，几乎连眼睛都睁不开。

等她张开眼睛，才发现枕畔的竹叶青已不见了，地上的血泊和尸身也不见了。

她又缩在被里耽了很久，仿佛还在回味着昨夜的疯狂和刺激。

可是等到她能确定竹叶青不在屋里时，她就很快地跳了起来，只披上件长衫，就赤着足奔出。

她推开门就怔住。

一个白发苍苍的驼背老人，正在门外看着她，一张满布刀疤的脸上，带着种阴森而诡秘的笑声。

紫铃失声道：“你是什么人？”

驼背老人的声音远比崔老三还沙哑冷酷：“我是来报讯的！”

紫铃长长吸一口气！

“是什么事？”

驼背老人道：“黑杀的兄弟已提早到了，正在韩大奶奶那里等着姑娘去！”

紫铃道：“你是不是要陪我去？”

驼背老人笑得更可怕，道：“叶先生再三吩咐，只要我离开姑娘一步，我这两条腿就要被砍掉喂狗。”

不是杨柳府，没有晓风残月。

阿吉也没有醉。

昨夜他几乎已醉了，却没有醉。他走过许多卖酒的地方，他有许多次想停下来买醉，可是他忍住。

一直忍耐到午夜，他已将忍不住时，他就去找娃娃和苗子，他相信这时候去找他们一定已经很安全。

因为大牛虽然不是个很正常的人，他的家庭却是个很正常的家庭。

正当而平凡。

像这样的家庭，在午夜时，都已应该睡了，都不应该再有访客。那么他就可以悄悄地溜进去，去握一握苗子的手，看一看娃娃的眼睛，纵然惊醒了大牛的妻子，他也可以说一声道歉再溜走，他见过大牛的妻子，那也是个平凡而拙朴的妇人，只要自己的丈夫和儿女过得好，她就已满足。

他们的家，就是她凭着这种爱心节省和一双会做针线的手买下来的。那是栋很简陋的平房子，三间房，一个厅，丫头住最小的一间，她和幺儿陪丈夫住最大的一间，剩下的一间让她的长子和女儿同住。

她的长子才十一岁。阿吉到他们家去过一次，送娃娃和苗子去的，看了他们的家庭，阿吉心里不但有很多感触，也很奇怪——为什么一个人有了这么样的一个家之后，还会去做那种事。

“我为了养家！”

大牛解释：“为了要活下去，让大家活下去，我什么事都做！”

他说的也许是真话，也许不是，阿吉听了心里都觉得有点酸酸的。经过了这一段艰辛的日子后，他才发觉一个人要活下去确实不像他以前想象中那么容易，确实要被迫做某些自己并不想做的事！虽然他只去过一次，这个家庭却已让他留下很深刻的印象，所以这次他再去的时候，还特地买了些糖果给他们的子女。

可是现在糖果却已掉落在地上！因为大牛夫妻都不在，他们的子女也不在，甚至连丫头都不在。事实上，这栋屋子里，只有苗子一个人痴痴地坐在客厅里，面对着一张摆满酒菜的桌子，两眼发直。

客厅里布置得也很简陋，神龛里供着的是两位无论什么地方都没有相同之处的神祇——观世音菩萨和关夫子。

神龛就在这张桌子前面的墙上。一张很破旧简陋的桌子，现在却摆着很丰富奢侈的酒菜，绝不是他们这种人家所能负担的酒菜。二十年陈的竹叶青，再加上从洋澄湖快马运来的大闸蟹和红烧鱼翅。

苗子正对着这一桌酒菜发怔，一双眼睛里空空洞洞的，完全没有表情。

阿吉的心立刻沉了下去。

他已从这双空洞的眼睛里，看出了某种不祥的预兆和灾祸。

苗子只抬头看了他一眼，忽然道：“坐。”

他对面有个空位，阿吉就坐了下去。

第二十一章 恐怖黑杀

苗子忽又举杯，道：“喝！”

座前有杯，杯中有酒，阿吉却没有喝。

苗子板着脸，道：“这桌是特地为你准备的，酒也是特地为你准备的！”

阿吉道：“所以我一定要喝？”

苗子道：“一定。”

阿吉迟疑着，终于举杯，一饮而尽：“这是竹叶青。”

苗子道：“竹叶青是好酒！”

阿吉道：“虽然是好酒，却不是好人！”

苗子的脸立刻抽紧，耳上的铜环也开始在不停地抖。

阿吉道：“你已见到过竹叶青这个人？”

苗子咬紧牙，忽然拈起个大闸蟹，抛到他面前，道：“吃。”

刚蒸透的大闸蟹，满满一壳蟹黄，几乎还是滚烫的。这桌酒菜显然刚摆上来还不久。

难道竹叶青早已算准了阿吉要来，所以就摆好了这桌酒菜在等他？

阿吉忍不住问：“现在他的人在哪里？”

苗子道：“谁？”

阿吉道：“竹叶青！”

苗子拿起了满满的一壶酒，道：“这就是竹叶青，竹叶青就在这里！”他的手也在抖，抖得几乎连酒壶都拿不稳。

阿吉接下酒壶，才发现自己的手竟比这锡壶还冷。他已发现自己的判断错误，因为他低估了竹叶青。

这错误虽然未必能令他致命，却已一定害了别人。

又满满地喝了一杯酒下去，他才有勇气问：“娃娃呢？”

苗子双拳虽握紧，还在抖得很可怕，忽然大声道：“你还想不想见她？”

阿吉道：“想。”

苗子道：“那么你就最后听我的，多吃、多喝、少问。”

阿吉果然连一句话都不再问。

苗子叫他吃，他就猛吃，苗子叫他喝，他就猛喝，芳香甘美的竹叶青喝到他嘴里，竟似已变得又酸又苦。可是无论多酸多苦的酒，都要喝下去，就算是毒酒，他也要喝下去。

苗子看着他，一双空空洞洞的眼睛里，忽然有了泪光。

阿吉却不忍看他，也不敢看他。

苗子自己也连干了几杯，忽然又道：“后面屋里有床。”

阿吉道：“我知道。”

苗子道：“吃饱了，喝足了，才睡得好！”

阿吉道：“我知道！”

苗子道：“睡得好才有精神力气，才能去杀人。”

阿吉道：“杀大老板？”

苗子点点头，道：“杀了大老板，才能见得到娃娃。”

这句话说完，他眼中的泪已几乎忍不住要流下。

阿吉的瞳孔在收缩，他把这句话又重复一遍：“杀了大老板，才能见到娃娃。”

说完了这句话，他立刻又开始猛吃猛喝，苗子喝得也绝不比他慢，吃得也绝不比他少。

两个人一言不发，一坛酒，一桌菜，很快就被他们一扫而空。

阿吉道：“现在我已该去睡了！”

苗子道：“你去。”

阿吉慢慢地站起来，走入后房，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去看一眼，才发现苗子已泪流满面。

大老板在灯下展开竹叶青交给他的纸卷，上面有九个人的名字。

白木。武当弟子，被逐出门墙后仍着道装，佩剑，身长六尺八寸，面黄体瘦，眉角有痣。

土和尚。出身少林，头陀打扮，身长八尺，擅伏虎罗汉神拳，天生神力。

黑鬼。关西浪子，使刀，好杀人，身长六尺，终年着黑衣。使缅刀，可作腰带。

佐佐木。东满岛，九洲国浪人，所使东洋刀长六尺，残酷好杀。

江岛。佐佐木之弟，擅轻功暗器，本是扶桑忍者“伊贺”传人。

丁二郎。本为关中豪门，败尽家财，流浪江湖，好酒色，使剑。

青蛇。机智善变，身长六尺三寸。

老柴。年纪最长，络腮胡子，好酒常醉，早年即为刺客，杀人无算，近年来却常因贪杯误事。

斧头。九尺大汉，使大斧，粗鲁健壮，性如烈火。

看完这九个人的名字，大老板才轻轻叹了口气，抬头：“你看怎么样？”

他问的是垂手肃立在他对面的一个人，这人年纪很轻，可是满面精悍之色。

平时很少有人在大老板身边看到他，当然也不会知道他在大老板心目中的地位也日渐重要，所以人人都叫他“小弟”，他自己似也忘记了本来的名字。

他一向很少说话，只有在大老板问他的时候才开口：“看来这九个人都是杀人的好手。”

大老板问道：“他们杀的人都不少？”

小弟道：“是。”

大老板又问：“你看他们能不能对付那个没有用的阿吉？”

小弟迟疑着，道：“他们有九个人，阿吉只有一双手，他们杀的人也一定比阿吉多！”

大老板微笑，将纸卷交给他：“明天一早就叫人分头去接他们，只要他们的人一到，就送到韩大奶奶那里去。”

小弟道：“是。”

大老板道：“他们一定是分批来的，这么样九个人聚在一起，太引人注意。”

小弟道：“是。”

大老板道：“要杀人，就不能引人注意。”

小弟道：“是。”

大老板微笑着，将刚才说的话又重复一次：“你一定要记住，要杀人，就不能引人注意！”

凌晨。

早市已开，正是茶馆最热闹的时候，茶馆里也正是大老板的小兄弟们最活跃的地方。那其中有些人甚至连大老板的面都未见过，可是每个人都肯为大老板卖命。

大老板能够在这里站得住脚，就因为有这些亡命的小伙子做他的基层部属。

当他们听到有人问起大老板的时候，就全都跳了起来。

问起大老板的这个人看来就像是一杆枪，腰上佩着的却是一柄剑。

他很高，很瘦，穿着紧身的黑色衣服，行动矫健而剽悍。

他是骑快马来的，跟他一起来的还有另外两个人，看他们脸上的风尘之色，无疑赶过远路。

快马一停，他的人就箭一般窜入，兀鹰般的目光在人群中一扫，立刻问：“这里有谁是大老板的兄弟？”

当然有。

一听见这句话，茶馆里至少有十来个人跳了起来。

黑衣人道：“你们都是？”

这附近一带兄弟们的老大叫“长三”，他立刻反问道：“你找大老板干什么？”

黑衣人道：“我有点东西要卖给他！”

长三道：“什么东西？”

黑衣人道：“我们这三条命。”

长三道：“你们准备卖多少？”

黑衣人道：“十万两。”

长三笑了，道：“三条命十万两并不贵。”

黑衣人道：“本来就不贵。”

长三沉下脸，道：“但我却看不出你们凭什么能值十万两。”

黑衣人道：“就凭我这柄剑！”

“剑”字出口，剑已出鞘，只听“刷”的一声，剑风破空，接着又是“叮”的一响，桌上已有三只茶杯被剑锋贯穿。

长剑挑起了茶杯，茶杯居然没有碎，这一剑的力量和速度，就是不会用剑的人也该看得出来。

长三的脸色变了。

黑衣人道：“怎么样？”

长三道：“好，好快的剑。”

黑衣人道：“比起那个阿吉来怎么样？”

长三道：“阿吉？”

黑衣人道：“听说这里出了个叫阿吉的人，时常要跟大老板过不去。”

长三道：“你们就是来替大老板办这件事的？”

黑衣人道：“好货总得卖给识货的。”

长三松了口气，赔笑道：“我保证大老板绝对是个识货的人。”

只听一个人冷冷道：“只可惜这三位仁兄却不是好货。”

长三怔住。

这句话并不是他的兄弟们说出来的，说话的人就在黑衣人身后。

刚才他身后明明只有两个跟他一起来的伙伴，现在忽然已变成了三个。谁也没有看清楚多出来的这个人是几时来的？是从哪里来的？

这个人也穿着身黑衣服，身材却比这黑衣人瘦小些，站在他两个高大健壮的伙伴之间，就好像随时都可能被挤扁。可是他两个高大的伙伴，却偏偏连动也没有动。他们本来并不是那种受了别人侮辱却不敢出头的人。他们都已跟随这黑衣人多年，也曾出生入死，身经百战。

黑衣人听见背后的人声，还没有回头，人已窜出，厉声道：“拿下来。”

他的两个伙伴却连一点反应都没有，只不过脸色变了，变得很奇怪，黑衣人回过头，脸色也变了。

他的两个伙伴不但脸上的颜色变了，连五官的部位都已变了，变得丑恶而扭曲，然后鲜血就从他们的耳朵、眼睛、鼻子，和嘴里同时流了出来。

站在他们中间的这个瘦小的黑衣人，脸上却连一点表情都没有。

他的脸很小，眼睛也很小，眼睛里却带着种毒蛇般恶毒的笑意。

毒蛇不会笑，可是如果毒蛇会笑，一定就是他这样子。

看见他这双眼睛，黑衣人竟忍不住激灵灵打了个冷战，厉声问：“是你杀了他们？”

这个有一双毒蛇般恶眼的黑衣人冷冷道：“除了我还有谁？”

黑衣人道：“你是谁？”

这人道：“黑杀，黑鬼！”

听见了这四个字，黑衣人脸色变得更可怕：“我姓杜，杜方！”

黑鬼道：“黑煞剑杜方？”

杜方点点头，道：“我们一向河水不犯井水，你……”

黑鬼打断了他的话，道：“那么你们就不该到这里来。”

杜方道：“难道这件事你们已接了下来？”

黑鬼道：“难道我们不能接？”

杜方道：“我知道只要是黑杀接下的事，就没有人能插手。”

黑鬼道：“你知道就很好！”

杜方道：“但是我并不知道你们已插手！”

黑鬼道：“哦？”

杜方道：“所以你并不一定要杀人。”

黑鬼道：“一定要杀！”

杜方道：“为什么？”

黑鬼道：“我喜欢杀人！”

他说的是真话，无论谁只要看见他的眼睛，就应该看得出他喜欢杀人。

杜方在看着他的眼睛，两个人的瞳孔同时收缩，杜方的剑已刺出。

这一剑的力量比刚才贯穿茶杯时更强，速度也更快，刺的是黑鬼胸膛，不是咽喉，因胸膛的目标更大，更不易闪避。可是黑鬼闪开了。

他的人一闪开，两旁的大汉立刻迎面向杜方倒了下来。

杜方一惊抬手，黑鬼已到了他胁下。

没有人看见黑鬼出手，只看见杜方的脸突然变了，就像是他那两个伙伴一样，不但脸色改变，眼鼻五官的位置也已改变，变得丑恶而扭曲，然后鲜血就从他七窍中同时流出。

茶馆中立刻散出一阵臭气，两个人红着脸蹲下，裤裆已湿透。

可是没有人笑他们，因为每个人都已几乎被吓破了胆。

杀人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他这种杀人的方式，对他来说，杀人已不仅是杀人，而是一种艺术，一种享受。

直到杜方的身子完全冰冷，黑鬼还紧贴在他胁下，享受着另一人逐渐死亡的滋味。

如果你也能感觉到紧贴在你身上的一个人身子逐渐冰冷僵硬时，你才会了解到那是种什么样的滋味。

也不知过了多久，长三才能移动自己的脚。

黑鬼忽然抬头，看着他，道：“现在你已知道我是谁？”

长三垂头道：“是。”

他不敢面对这个人，他的衣服也已被冷汗湿透。

黑鬼道：“你怕我？”

长三不能否认，也不敢否认。

黑鬼道：“我知道你一定也杀过人，为什么要怕我？”

长三道：“因为……因为……”

黑鬼道：“是因为我杀人的方法可怕，还是因为我喜欢杀人？”

长三不能回答，也不敢回答。

黑鬼忽然问道：“你见过白木没有？”

长三道：“没有。”

黑鬼道：“你若能见到他杀人，才会明白要怎样杀人才能真正算杀人。”

长三的手里又捏起了把冷汗。

——难道白木杀人还能比他更准确，更冷酷？

黑鬼又问：“你有没有见过江岛和佐佐木？”

长三道：“没有。”

黑鬼道：“你若见到他们，才会明白要什么样的人才算喜欢杀人。”

他淡淡地接着道：“我杀人至少还有原因，他们杀人却只不过是为了自己高兴。”

长三忍不住道：“只要他们高兴，随时都会杀人？”

黑鬼道：“随时随地，随便什么人。”

杜方也已倒下。

他倒下去后，大家才能看见他胁下的衣服已被鲜血染红，却还是看不见黑鬼的刀。

只有长三看见刀光一闪，就入了衣袖。

衣袖上也有血。

黑鬼忽又问道：“你知不知道血是什么味道？”

长三立刻摇头。

黑鬼伸出手，将衣袖送到他面前：“你只要尝一尝，就会知道了。”

长三又摇头，不停地摇头，只觉得胃在抽缩，几乎已忍不住要呕吐。

黑鬼冷笑，道：“难道大老板手下，都是你这种连血都不敢尝的脓包？”

“不是的。”

说话的人本来在门外，忽然就到了他身后。

黑鬼霍然转身，就看见了一个长身玉立的青衫少年。

他本来的年纪一定还很轻，但面上已因苦难的磨炼而有了皱纹，所以看起来远比他的实际年龄要大得多。

黑鬼道：“你也是大老板的手下？”

这人道：“我也是，我叫小弟。”

黑鬼道：“你尝过血是什么味道？”

第二十二章 奇幻身法

小弟弯下腰，拾起了杜方的剑，在血泊中一刺，剑尖沾血。他舐净了，忽又反手，将自己左臂划破道血口，鲜血涌出时，他的嘴已凑上去，然后才慢慢地抬起头。

神色不变，淡淡道：“活人的血是咸的，死人的血就咸得发苦。”

黑鬼的脸色却不禁有点变了，冷冷道：“我并没有问你这么多。”

小弟道：“要做一件事，就要做得确实地道。”

黑鬼道：“这话是谁说的？”

小弟道：“大老板说的。”

黑鬼忽然大笑：“好，能够为他这种人做事，我们这趟来得就不算冤枉了。”

小弟躬身道：“那么就请随我来。”

他转身走出去时，每个人脸上都已不禁露出尊敬之色。

只有长三的眼睛里却充满了羞愧与痛苦。

他知道自己已经完了。

上午。

闹市中的人声突然安静，只听见“踢哒踢哒”的木屐声，由远而近，两个人穿着五寸高的木屐，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两个发髻蓬松，相貌狞恶的扶桑浪人，宽袍大袖，其中一个人七寸宽的纯丝腰带上，斜插着一柄八尺长刀，双手却缩在衣袖里。

另一人黑袍黑屐，连脸色都是乌黑的，看来更诡秘可怖。

江岛和佐佐木也来了。

看见了他们，每个人都闭上了嘴，虽然没有人认得他们，可是每个人都能感觉到他们身上带着的那种邪恶的杀气。连孩子们都能感觉到。

一个体态丰盈的少妇，正抱着她五个月大的孩子从“瑞德翔”的后室中走出来。瑞德翔是家很大的绸布庄，这少妇就是少掌柜的新婚夫人，本来就是花一样的年华，刚经过女人一生中最辉煌美丽的时期，就像是一块本就肥腴的土地，刚经过春雨的滋润。

一看见她，江岛和佐佐木的眼睛立刻发了直。

佐佐木道：“花姑娘大大的漂亮。”

江岛道：“大大的好。”

少妇本在逗着怀里的孩子，看见了他们，一张苹果般的脸立刻吓得惨白。

佐佐木已冲了进去，店里一个伙计正赔着笑迎上来，刀光一闪，左臂已被砍断。

孩子吓哭了，妈妈的腿已吓得发软。

佐佐木手里还握着滴血的刀，狞笑道：“花姑娘不怕，我喜欢花姑娘。”

他又准备扑上去，这次已没有人敢来阻拦，可是他的腰带却忽然被江岛一把抓住，反手一提，手肘一撞，他的人就飞了出去。

江岛大笑，道：“花姑娘是我的，你……”

一句话还没有说完，佐佐木已凌空翻身，一刀砍了下来。

这一刀又狠又准又快，用的正是扶桑剑道中最具威力的“迎风一刀斩”！

就好像恨不得一刀就将他弟弟的脑袋砍成两半。

这个人果然是随时随地都会杀人，而且随便什么人都杀！

可是江岛也不差，就地一滚，从刀锋下滚了出去，反手打出了三枚铁角乌星，正是伊贺忍者常利用的独家暗器。

这兄弟俩竟为了一个别人的妻子，就真的拼起命来。

佐佐木长刀霍霍，每一刀砍的都是江岛要害；江岛的身法更怪异，满地翻滚，各式各样的暗器，层出不穷。

突听“夺”的一声，三枚铁星被削落，长刀也被挡住。

一个又高又瘦的蓝袍道人，发髻上横插着一根白木簪，手里一柄青钢剑，削落了暗器，架住了长刀，一脚把江岛踢出五丈开外，挥手给了佐佐木三个耳光，冷冷道：“要找花姑娘，到韩大奶奶那里去，有孩子的女人不是花姑娘。”

这两个横行霸道，穷凶恶极的扶桑浪人，见了他居然服服贴贴，垂头丧气地站起来，连屁都不敢放。

人丛中却突然传出了一声冷笑：“这道士想必就是被人从武当山赶下来的白木了，想不到现在还是这样的威风。”

另一人笑声更难听：“在自己人面前不发威，你叫他到哪里发威去？”

白木面不改色，眉角的一颗痣却突然开始不停跳动，冷冷道：“看来这地方倒真热闹得很，居然连米家兄弟也到了。”

人丛中传出了一阵大笑：“这老杂毛好灵的耳朵。”

笑声中，两道剑光飞出，如惊虹交剪，一左一右刺了过来。

白木没有动。

江岛和佐佐木却退了下去。

可是他们也没有机会出手，两道剑光中的人影后，还有两条人影，就像是影子般紧贴着他们。

米家兄弟仗剑飞出，这两个人也跟着飞了出来。

只听一声惨呼，剑光中血花四溅，两个人凭空跌下，背后一柄短刀直没入柄。

另外两个人凌空一个翻身，才轻飘飘地落下，落在血泊中，一个人脸色发青，另一人还带着酒意，正是丁二郎和青蛇。

丁二郎还在叹着气，看着地上的两个死人，喃喃道：“原来米家双剑也不过如此，我们一直钉在他们后面，他们竟像死人一样，完全不知道。”

青蛇淡淡道：“所以现在他们才会真的变成死人。”

白木冷峻的脸上露出微笑，道：“青蛇轻功一向是好的，想不到二郎的轻功也有精进。”

丁二郎道：“那只因为我暂时还不想死。”

在这种行业中，你若不想死，就得随时随地磨炼自己。

白木微笑道：“好，说得好，这件事办得也好！”

眨了眨眼，忽然丁二郎问道：“最好的是什么？”

白木抚长剑，傲然道：“最好的当然还是我这把剑。”

剑已入鞘。

没有人敢反驳这骄傲的道人，因为没有人能抵挡他的剑。他自己也很明白这一点，而且随时随地都不会忘记提醒别人。在黑杀中，他永远是高高在上的。

忽然间，人丛中一阵惊呼骚动，四散而开，一条血淋淋的大汉，手持板斧，飞奔而来。

青蛇皱眉道：“不知道斧头又闯了什么祸。”

白木冷笑，道：“闯祸的只怕不是他。”

看见他们，斧头立刻停住脚，面露喜色，道：“我总算赶上你们了。”

白木道：“什么事？”

斧头道：“老柴又喝醉了酒，在城外和一批河北道上镖师干了起来。”

白木冷笑道：“闯祸的果然又是他。”

斧头道：“我看见的时候，他已经挨了两下子，想不到连我加上去都不行，只好杀开一条血路闯出来找救兵。”

白木道：“哼！”

斧头道：“那批镖师实在扎手得很，大家再不赶去，老柴只怕就死定了。”

白木冷冷道：“那么就让他去死吧！”

斧头吃了一惊：“让他去死？”

白木道：“我们这次是来杀人的，不是来被杀的！”

白木居然真的走了，大家当然也都跟着走，斧头站在那里发了半天怔，终于也赶了上去。

他们当街杀人，扬长而去，街上大大小小的几百个人，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没有人敢惹他们，因为他们有的不要脸，有的不要命。

还有的又不要脸，又不要命！

直到他们都走远，又有个胖大头陀，挑着根比鸭蛋还粗的精钢禅杖，施施然从瑞德翔对面一家酒楼走了出来。

那少妇惊魂甫定，刚放下孩子，坐在柜台喘气，突听“砰”的一声响，坚木做成的柜台，已被这和尚一禅杖打得粉碎。

这一杖竟似有千斤之力，再反手横扫出去，力量更惊人。

这家已有三百年字号的绸布庄，竟被他三两下打得稀烂，店里十二个伙计，有的断手，有的断腿，也没有几个还能站得起来。

那少妇吓得晕了过去。和尚一伸手，就把她像小鸡般抓了起来，挟在胁下，大步飞奔而去。

看见他刚才的凶横和神力，有谁敢拦他？和尚胁下虽然挟着一个人，还是健步如飞，顷刻间就已赶上他的同伴，转过脸，咧开大嘴，对着白木一笑，就越过了他们，走得踪影不见。

青蛇皱眉道：“这和尚是不是疯了？”

白木冷冷道：“他本来就有疯病，每隔三两天，就要犯一次。”

佐佐木道：“他抱着的那女人，好像是刚才那个花姑娘。”

江岛一句话都不说，拔脚就追。佐佐木也绝不肯落后。

突听前面横巷中传出一声惨呼，竟像是和尚的声音。等大家赶过去时，和尚一个百把多斤重的身子，竟已被人悬空吊了起来，吊在一棵大树上，眼睛凸出，裤裆湿透，眼泪、鼻涕、口水、大小便都一起流了出来，叫得巷子外面都可以听到。

这和尚不但天生神力，一身外门功夫也练得不错，却在这片刻之间就已被人吊死在树上，杀他的人已连影子都看不见。

白木反手握紧了剑柄，掌心已被冷汗湿透，不停地冷笑道：“好，好快的身手。”

青蛇皱眉道：“想不到附近居然还有这样的高人，出手居然比我们还毒。”

丁二郎弯着腰，仿佛已忍不住要呕吐。

斧头正大吼：“你既然有种杀人，为什么没种出来，跟老子们见见面？”

深巷中寂无回声，连个鬼影子都看不见。

佐佐木关心的却不是这些，忽然问：“那个花姑娘呢？”

大家这才发现，刚才还被和尚挟在胁下的女人已不见了，那条用百炼精钢打成，和尚连睡觉都舍不得放手的禅杖也不见了。

难道这女人竟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大老板高高地坐在一张特地从他公馆搬来的虎皮交椅上，看看他面前的七个人，面带微笑，不住点头，显然觉得很满意。

竹叶青当然也笑容满面，只要大老板高兴，他一定也很高兴。

白木这些人却好像有点笑不出，看见了那和尚的惨死，大家心里都很不舒服。

——究竟是谁杀了他？

是不是那个女人扮猪吃了老虎？还是这附近另有高手？

竹叶青微笑道：“据说各位一进城，就做了几件惊人的事，真是好极了。”

白木冷冷道：“一点都不好。”

竹叶青道：“可是现在城里的人，已没有一个不知道各位的厉害了。”

白木闭上嘴，他的同伴已全都闭着嘴，虽然每个人都有一肚子的苦水，却连一口都吐不出。

他们本来的确是想显点威风，先给这城市一个下马威的，想不到自己的同伴反而先糊里糊涂地死了一个，这种事若是说出来，岂非长他人的志气，灭自己的威风？

斧头忽然大吼：“气死我了！”

竹叶青道：“斧头兄为何生气？”

斧头刚想说，看见白木、青蛇都在瞪他，立刻改口道：“我自己喜欢生气，一高兴就要生气！”

竹叶青笑道：“那更好极了！”

斧头瞪眼道：“那有什么好？”

竹叶青道：“就凭阁下这一股怒气，就足以令人心寒胆破！”

丁二郎道：“可是我就从来不生气！”

竹叶青道：“那也好！”

丁二郎道：“有什么好？”

竹叶青道：“平时静如处子，动时必如脱免，平时若是不发，发必定惊人。”

丁二郎笑了：“看来不管我们怎么说，你总有法子称赞我们几句，这倒也是本事。”

竹叶青微笑道：“在下既没有各位这样的功夫，就只有靠这点本事混混饭吃。”

大老板一直带着微笑在听，忽然说道：“各位的人已到齐了么？”

白木道：“到齐了。”

大老板道：“我却记得这次来的好像应该是九位。”

白木道：“嗯。”

大老板道：“还有两位呢？”

白木冷冷道：“那两个人来不来都一样。”

大老板道：“哦？”

白木道：“有我们七个人来了，无论做什么都已足够。”

大老板道：“对付阿吉也已足够？”

白木道：“不管对付什么人都已足够。”

大老板笑了：“我知道近来道长的剑术又有精进，其余的几位也都是好手，只不过有件事却总是让我放心不下。”

白木道：“什么事？”

大老板微笑着挥了挥手，门外立刻出现了两个人，抬着根精钢禅杖大步走了进来。

白木的脸色变了。

黑杀的兄弟们的脸色全都变了。大老板道：“各位想必是认得这根禅杖的！”

他们当然认得，这正是土和尚成名的兵器，他们已不知亲眼看过多少人死在这根禅杖下。

大老板道：“据说这根禅杖一向和土和尚寸步不离，却不知怎会到了别人手里？”

白木变色道：“贫道正想请教，这根禅杖是从哪里来的？”

大老板道：“有个人特地送来，要我转交给各位。”

白木道：“他的人还在不在？”

大老板道：“还在。”

白木道：“在哪里？”

大老板道：“就在那里。”

他伸手一指，每个人都随着他手指看了过去，就看见了一个人站在门外。

一个体态丰盈，柔若无骨的女人，赫然竟是“瑞德翔”绸布庄的少奶奶。

难道这女人真的是位深藏不露的高手，竟能在刹那间将土和尚吊死在树上？

谁也看不出，谁也不相信，却又不能不信。

江岛突然狂吼，就地一滚，扑了上去，扬手发出了三枚铁星。

少奶奶的身子一闪，已缩在门后，江岛却又一声狂吼，仰面跌倒，胸膛上并排钉着三枚铁星，正是他刚才自己打出去的。

白木的脸色惨白，他的同伴们手足都冰冷，门外又有个人慢慢地走了出来，赫然又是那刚生过孩子的少奶奶。

佐佐木吃惊地看着她，喃喃道：“这花姑娘果然不是花姑娘，是个女妖怪。”

少奶奶居然对他笑了笑，道：“你喜不喜欢女妖怪？”

她声音虽然有点发抖，这一笑却笑得甜极了。

佐佐木看得眼睛发红，双手紧握着刀柄，一步步走了过去。

白木低叱道：“小心。”只可惜他的警告已太迟了，佐佐木已伸开双臂扑上去，想去搂她的腰。

他扑了个空。

少奶奶的身子又缩到门后，他刚追出去，突然一声惨呼，一步步向后退，别人还没有看见他的脸，已看见一截刀尖，从他后背露出，鲜血也如箭一般射出。

等他仰面倒下来时，大家才看见这柄刀。

八尺长的倭刀，从他的前胸刺入，后背穿出，又赫然正是他自己的随身武器。

少奶奶又出现在门口，盯着他们，美丽的眼睛里充满悲愤与恐惧。

这次已没有人再敢扑上去，连竹叶青的脸色都变了。

只有大老板依旧不动声色，淡淡道：“这就是你特地请来保护我的？”

这句话他问的是竹叶青。

竹叶青垂下了头，不敢开口。

大老板道：“凭他们就能够对付阿吉？”

竹叶青脸色发白，头垂得更低。

大老板叹了口气：“我看他们连一个女人都对付不了，怎么能……”

白木忽然打断了他的话，厉声道：“朋友既然来了，为何躲在门外，不敢露面？”

大老板道：“你是在跟谁说话？”

白木道：“门外的那位朋友。”

大老板道：“门外有你的朋友？”

他自己摇头，替自己回答：“绝没有，我可以保证绝对没有。”

门外的确寂无回应，唯一站在门外的，就是那位绸布庄的少奶奶。

她刚才还在片刻间手刃了两个人，现却又像是怕得要命。

白木冷笑，向他的同伴们打了个眼色。丁二郎和青蛇立刻飞身而起，一左一右，穿出了窗户。身法轻盈如飞燕。

斧头抡起大斧，虎吼着冲过去，眼前人影一闪，黑鬼已抢在他前面。

少奶奶又不见了。

四个人前后左右包抄，行动配合得准确而严密。不管门后面是不是躲着人，不管这个人是谁，都很难再逃得出他们的围扑。尤其是黑鬼的剑，一剑穿喉，绝少失手。

奇怪的是，四个人出去了很久，外面还是连一点反应都没有。

白木手握剑柄，额上已沁冷汗。

就在这时，“砰”的一声响，左面的窗户被震开，一个人飞了起来。

右面的窗户几乎也在同一瞬间被震开，也有个人飞了起来。

两个人同时落下，“吧”的一声，就像是两口麻袋被人重重地摔在地上，赫然竟是刚才燕子般飞出去的青蛇和丁二郎。

就在他们倒下去时，斧头和黑鬼也回过头来，可是斧头已没有头，黑鬼已真的做了鬼。

斧头的头是被他自己的斧头砍下去的，黑鬼手里已没有剑，咽喉上却多了个血洞。

第二十三章 江南慕容

白木的手还握住剑柄，额上的冷汗却已如雨点般落下。

大老板淡淡道：“我早就说过，门外绝没有你们的朋友，最多只不过有一两个要来向你们催魂买命的厉鬼而已。”

白木握剑的手背上青筋如盘蛇般凸起，忽然道：“好，很好。”

他的声音已嘶哑：“想不到‘以牙还牙，以血还血’居然也到了。”

门外突然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冷笑。

“你错了！”

白木道：“来的难道是茅大先生？”

门外一个人道：“这次你对了。”

白木冷笑道：“好，好功夫，‘以子之弟，攻子之伯’，果然不愧是江南慕容的亲传嫡系。”

说到“江南慕容”这四个字，门外忽又响起一声野兽般的怒吼。

门外剑光一闪，白木已飞身而出，剑光如流云般护住了全身。

竹叶青不敢跟出去，连动都不敢动，也看不见门外的人，却听见“格”的一声响，一道寒光飞入，钉在墙上，竟是一截剑尖。

接着又是“格格格”三声响，又有三截剑尖飞入，钉在墙上。

然后白木就一步步退了回来，脸上全无人色，手里的剑已只剩下一段剑柄。

那柄百炼精钢长剑，竟已被人一截截拗断。

门外一个人冷笑道：“我不用慕容家的功力，也一样能杀你！”

白木想说话，又忍住，忽然张口喷出了一口鲜血，倒下去时惨白的脸色已变成乌黑。

大老板微笑道：“这果然不是慕容家的功夫，这是黑砂掌！”

门外的人道：“好眼力。”

大老板道：“这一次辛苦了茅大先生。”

茅大先生在门外道：“杀这么样几个无名鼠辈，怎么能算辛苦，若撞见了仇二，这些人死得更快。”

大老板道：“仇二先生是不是也快来了？”

茅大先生道：“他会来的。”

大老板长长吐出了口气，道：“仇二先生的剑法天下无双，在下也早已久仰得很。”

茅大先生道：“他的剑法虽然未必一定是天下无敌，能胜过他的人只怕也不多。”

大老板大笑，忽然转脸看着竹叶青。

竹叶青脸如死灰。

大老板道：“你听见了么？”

竹叶青道：“听见了。”

大老板道：“有了茅大先生和仇二先生拔刀相助，阿吉想要我的命，只怕还不太容易。”

竹叶青道：“是。”

大老板淡淡道：“你若想要我的命，只怕也不太容易！”

竹叶青道：“我……”

大老板忽然沉下脸，冷冷道：“你的好意我知道，可是我若真的要靠你请来的这几位高手保护，今日岂非就死定了。”

竹叶青不敢再开口。

他跪了下去，笔笔直直地跪了下去，跪在大老板面前。

他已发现这个人远比他想象中更厉害。

大老板却连一眼都不再看他，挥手道：“你累了，不妨出去。”

竹叶青不敢动。就在这道门外，就有个追魂索命的人在等着，他怎么敢出去？可是他也知道，大老板说出来的话，就是命令，违抗了大老板的命令，就只有死！

幸好这时院子里已有人高呼：“阿吉来了！”

夜，冷夜。

冷风迎面吹过来，阿吉慢慢地走入了窄巷。就在半个月前，他从这条窄巷走出去时，还不知道自己将来该走哪条路。现在他已知道。

——是什么样的人，就得走什么样的路。

——他面前只有一条路可走，根本就没有选择的余地。

开了大门，就可以看见一条路，蜿蜒曲折，穿入花丛。

一个精悍而斯文的青年人垂手肃立在门口，熊度诚恳而恭敬：“阁下来找什么人？”

阿吉道：“找你们的大老板。”

青年人只抬头看了他一眼，立刻又垂下：“阁下就是……”

阿吉道：“我就是阿吉，就是那个没有用的阿吉。”

青年人的态度恭敬：“大老板正在花厅相候，请。”

阿吉盯着他，忽然道：“我以前好像没有看见过你。”

青年人道：“没有。”

阿吉道：“你叫什么？”

青年道：“我叫小弟。”

他忽然笑了笑：“我才真的是没有用的小弟，一点用都没有。”

小弟在前面带路，阿吉慢慢地在后面跟着。

他不想让这个年轻人走在他背后。他已感觉到这个没有用的小弟一定远比大多数人都有用。

走完这条花径，就可以看见花厅左面那扇被撞碎了的窗户，窗户里仿佛有刀光闪起。

刀在竹叶青手里。

违抗了大老板的命令，就只有死！

竹叶青忽然拔起了钉在佐佐木身上的刀——既然要死，就不如死在自己手里。

他反手横过刀，去割自己的咽喉。

忽然间，“叮”的一声，火星四溅，他手里的刀竟被打得飞了出去，“夺”地钉在窗框上，一样东西落下来，却是块小石子。

大老板冷笑，道：“好腕力，看来阿吉果然已到了。”

这句话说完，他就看见了阿吉。

虽然已睡了一整天，而且睡得很沉，阿吉还是显得很疲倦。

一种从心底深处生出来的疲倦，就像是一棵已在心里生了根的毒草。

他身上穿着的还是那套破旧的粗布衣裳，苍白的脸上已长出黑渗渗的胡子，看来非但疲倦，而且憔悴衰老。他甚至头发都已有很久未曾梳洗过。

可是他的一双手却很干净，指甲也修得很短，很整齐。

大老板并没有注意到他的手，男人们通常都很少会去注意另一个男人的手。

他盯着阿吉，上上下下打量了很多遍，才问：“你就是阿吉？”

阿吉懒洋洋地站在那里，一点反应都没有，根本不必要问的问题，他从不回答。

大老板当然已知道他是谁，却有一点想不通：“你为什么要救这个人？”

这个人当然就是竹叶青。

阿吉却道：“我救的不是他。”

大老板道：“不是他是谁？”

阿吉道：“娃娃。”

大老板的瞳孔收缩：“因为娃娃在他手里，他一死，娃娃也只有死。”

他收缩的瞳孔钉子般盯着竹叶青：“你当然也早已算准他不会让你死。”

竹叶青没有否认。

骰子已出手，点子已打了出来，这出戏已没有必要再唱下去，他扮演的角色也该下台了。

现在他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等着看阿吉掷出的是什么点子。现在他已没有把握赌阿吉一定能赢。

大老板长长叹息，道：“我一直将你当作我的心腹，想不到你在我面前一直是在演戏！”

竹叶青也承认：“我们演的本就是对手戏！”

大老板道：“是以在落幕以前，我们两个人之间，定有个人要死？”

竹叶青道：“这出戏若是完全照我的本子唱，死的本该是你。”

大老板道：“现在呢？”

竹叶青苦笑，道：“现在我扮的角色已下台了，重头戏已落在阿吉身上。”

大老板道：“他演的是什么角色？”

竹叶青道：“是个杀人的角色，杀的人就是你。”

大老板转向阿吉，冷冷道：“你是不是一定要将你的角色演下去？”

阿吉没有开口。

他忽然感觉到有股逼人的杀气，针尖般刺入他的背脊。

只有真正想杀人，而且有把握能杀人的高手，才会带来这种杀气。

现在无疑已有这么样一个人到了他背后，他甚至已可感觉到自己脖子后有根肌肉突然僵硬。

可是他没有回头。现在他虽然只不过是随随便便地站着，他的手足四肢，和全身肌肉都是完全平衡协调的，绝没有一点缺陷和破绽。

只要他一回头，就绝对无法再保持这种状况，纵然只不过是一刹那间的疏忽，也足以致命。他绝不能给对方这种机会。

对方却一直在等着这种机会，花厅里每个人都已感觉到这种逼人的杀机，每个人呼吸都已几乎停顿，额上都冒出了汗。

阿吉连指尖都没有动。一个人若是明知背后有人要杀他，还能不闻不动，这个人身上每根神经，都必定已炼得像钢丝般坚韧。

阿吉居然连眼睛都闭了起来。

要杀他的人，在他背后，他用眼睛去看，也看不见。他一定要让自己的心保持一片空灵。

他身后的人居然也没有动。

这个人当然也是高手，只有身经百战，杀人无算的高手，才能这样的忍耐和镇定，等不到机会，就绝不出手。

所有的一切都完全静止，甚至连风都已停顿。

一粒黄豆般大的汗珠，沿着鼻梁，从大老板脸上流落，他没有伸手去擦。

他整个人都已如弓弦般绷紧，他想不通这两个人为什么能如此沉得住气。

他自己已沉不住气，忽然问：“你知不知道你背后有人要杀你？”

阿吉不听、不闻、不动。

大老板道：“你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阿吉不知道。

他只知道无论这个人是谁，现在都绝不敢出手的。

大老板道：“你为什么不回头去看看，他究竟是谁？”

阿吉没有回头，却张开了眼。因为他忽然又感觉到一股杀气。

这次杀气竟是从他面前来的。

他张开眼，就看见一个人远远地站在对面，道装玄冠，长身玉立，背负长剑，苍白的脸上眼角上挑，带着种说不出的傲气，两条几乎接连在一起的浓眉间，又仿佛充满了仇恨。

阿吉一张开眼，他就停住脚。

他看得出这少年精气劲力，都已集聚，一触即发，一发就不可收拾。

他也不敢动，却在盯着阿吉的一双手，忽然问：“阁下为什么不带你的剑来？”

阿吉沉默。

大老板却忍不住问：“你看得出他是用剑的？”

道人点点头，道：“他有双很好的手。”

大老板从未注意到阿吉的手，直到现在，才发现他的手和他很不相配。

他的手太干净。

道人道：“这是我们的习惯。”

大老板道：“什么习惯？”

道人道：“我们绝不玷污自己的剑。”

大老板道：“所以你们的手一定总是很干净。”

道人道：“我们的指甲也一定剪得很短。”

大老板道：“为什么？”

道人道：“指甲长了，妨害握剑，只要我们一剑在手，绝不容任何妨害。”

大老板道：“这是种好习惯。”

道人道：“有这种习惯的人并不多。”

大老板道：“哦？”

道人道：“若不是身经百战的剑客，绝不会将这种习惯保持很久。”

大老板道：“能够被仇二先生称为剑客的人，当然是用剑的高手。”

仇二先生道：“绝对是。”

大老板道：“可是仇二先生的剑下，又有几个人逃得了活口？”

仇二先生傲然道：“不多。”

他骄傲，当然有他的理由。

这半年来，他走遍江南，掌中一柄长剑，已会过了江南十大剑客中的七位，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在他剑下走过三十招的。

他的剑法不但奇诡辛辣，反应速度之快，更令人不可思议。

死在他剑下的七大剑客，每个人本都有一招致命的杀招，尤其是“闪电追风剑”梅子仪的“风雷三刺”，更是江湖少见的绝技。

他杀梅子仪时，用的就是这一招。

梅子仪的“风雷三刺”出手，他竟以同样的招式反击。

一个人的剑术能够被称为“闪电追风”，速度之快，可想而知。

可是梅子仪的剑距离他咽喉还有三寸时，他的剑已后发先至，洞穿了梅子仪的咽喉。

大老板的属下，有人亲眼看见过他们那一战，根据他回来的报告：

“仇二先生那一剑刺出，在场的四十多位武林高手，竟没有一个人能看出他是怎么出手的，只看见剑光一闪，鲜血已染红了梅子仪的衣服。”

所以大老板对这个人早已有了信心。

何况现在还有江南慕容世家唯一的外姓弟子茅一云和他互相呼应。

就算茅一云不出手，至少也可以分散阿吉的注意力。

这一战的胜负，几乎已成了定局。

大老板高坐在他的虎皮交椅上，心里已稳如泰山，微笑道：“自从谢三少暴卒于神剑山庄，燕十三刻舟沉剑后，江湖中的剑客，还有谁能比得上仇二先生的？仇二先生若想要谢家那一块‘天下第一剑’的金字招牌，已不过是迟早间的事。”

他心情愉快时，总不会忘记赞美别人几句，只可惜这些话仇二先生竟好像完全没有听见。

他一直在盯着阿吉——不是盯着阿吉的手，是阿吉的眼睛。

一听见“仇二先生”四个字，阿吉的瞳孔突然收缩，就好像被一根针刺了进去，一根已被鲜血和仇恨染红了的毒针。

仇二先生不认得这个落拓憔悴的青年人，甚至连见都没有见过。他想不通这个人为什么会有这种表情。

他也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会对他的名字有这种反应。

他只知一件事——他的机会已经来了！

无论多坚强镇定的高手，若是突然受到某种出乎意外的刺激，反应都会变得迟疑些。

现在这年轻人无疑已受到这种刺激。仇恨有时也是种力量，很可怕的力量，可是现在阿吉眼睛里的表情并不是仇恨，而是一种无法描述的痛苦和悲伤。这种情感只能令人软弱崩溃。

仇二先生并不想等到阿吉完全崩溃，他知道良机一失，就永不再来。

佐佐木那柄八尺长的倭刀，还钉在窗框上，仇二先生突然反手拔出，抛给了阿吉。

他还有另一只手。

他背后的长剑也已出鞘！

无论阿吉会不会接住这把刀，他都已准备发出致命的一击。

他已有绝对的把握！

阿吉接住了这把刀。

他用的本来是长剑，从剑柄至剑尖，长不过三尺九寸。

第二十四章 地破天惊

这把刀的柄就有一尺五寸，扶桑的武士们，通常都是双手握刀的，他们的刀法和中土完全不同，和剑法更不同。

他手里有了这把刀，就像是要铁匠用画笔打铁，书生用铁锤作画，有了还不如没有的好。

可是他接住了这把刀。

他竟似已完全失去了判断的能力，已无法判断这举动是否正确。就在他的手触及刀柄的那一刹那间，剑光已闪电般破空飞来。三尺七寸长的剑，已抢入了空门，八尺长的倭刀，根本无法施展。

剑光一闪，已到了阿吉咽喉。阿吉的手突然一抖。“格”的一声响，倭刀突然断成了两截。

从刚才被石子打中的地方斩成了两截。

石子打在刀身中间。三尺多长的刀锋落下，还有三尺长的刀锋突然挑起。

仇二先生的剑锋毒蛇般刺来，距离咽喉已不及三寸，这一剑本来绝对准确而致命。拔刀、抛出、拔剑、出手，每一个步骤，他都已算得很准。

可惜他没有算到这一招。

“叮”的一声，火星，刀已溅断迎上他的剑——不是剑锋，是剑尖。

没有人能在这一刹那间迎击上闪电般刺来的那一点剑尖。

没有人的出手能有这么快，这么准。

——也许并不是绝对没有人，也许还有一个人。

但是仇二先生做梦也没有想到阿吉就是这个人。

剑尖一震，他立刻就感觉到一种奇异的震动从剑身传入他的手，他的臂，他的肩。

然后他仿佛又觉得有阵风吹起。

阿吉手里的断刀，竟似已化成了一阵风，轻轻地向他吹了过来。

他看得见刀光，也能感觉到这阵风，但却完全不知道如何闪避招架。

——风吹来的时候，有谁能躲得开？又有谁知道风是从哪里吹来的？

可是他并没有绝望，因为他还有个朋友在阿吉背后等着。

江湖中大多数人都认为仇二先生的剑法比茅大先生高，武功比茅大先生更可怕。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种看法错得多么愚蠢可笑，也只有他自己才知道，茅大先生若想要他的命，只要一招就已足够。

那才是真正致命的一招，那才是真正可怕的剑法，没有人能想象那一招的速度、力量和变化，因为根本没有人看见过。

他和茅大先生出生入死，患难相共了多年，连他也只看过一次。

他相信只要茅大先生这一招出手，阿吉纵然能避开，也绝对没有余力伤人了。

他相信茅大先生现在必定已出手！

因为就在这间不容发的一瞬间，他已听见了声低叱：“刀下！”

叱声响起，风声立刻停顿，刀光也同时消失，茅大先生掌中的剑，已到了阿吉后颈。

剑气森寒，就像是远山之巅上亘古不化的冰雪，你用不着触及它，就可以感觉到那种尖针般的寒意，令你的血液和骨髓都冷透。

剑本来就是冷的，可是只有真正高手掌中的剑，才会发出这种森寒的剑气。

一剑飞来，骤然停顿，距离阿吉颈后的大血管已不及半寸。

他的血管在跳动。血管旁那根本已抽紧的肌肉也在跳动。

他的人却没有动。他动时如风，不动时如山岳。可是山岳也有崩溃的时候。

他的嘴唇已干裂，就像是山峰上已被风化龟裂的岩石。他的脸也像是岩石般一点表情都没有。

难道他不知道这柄剑只要再往前刺一寸，他的血就必将流尽？

难道他真的不怕死？

不管他是不是真的不怕死，这次都已死定了！

仇二先生长长吐出口气，大老板也长长吐出口气，只等着茅大先生这一剑刺出。

茅大先生眼睛一直盯在他脖子后那条跳动的血管上，眼睛里却带着种奇怪的表情，仿佛充满了怨毒，又仿佛充满了痛苦。

他这一剑为什么还不刺出去？他还在等什么？

仇二忍不住道：“你用不着顾忌我！”

阿吉掌中的断刀，还在他咽喉前的方寸之间，可是他掌中还有剑：“我有把握能躲开这一刀。”

茅大先生没有反应。

仇二道：“就算我躲不开，你也一定要杀了他！这个人不死，就没有我们的活路，我们不能不冒险一搏。”

大老板立刻道：“这绝不能算是冒险，你们的机会比他大得多。”

茅大先生忽然笑了，笑容也像他的眼色同样奇怪，就在他开始笑的时候，他的剑已刺出，从阿吉颈旁刺了出去，刺入了仇二的肩。

“叮”的一声，仇二手中的剑落地，鲜血飞溅，溅上了他自己的脸。

他的脸已因惊讶愤怒而扭曲。

大老板也跳了起来。

谁也想不到这变化，谁也不知道茅大先生为什么要这样做。

也许只有他自己和阿吉知道。

阿吉的脸上还是全无表情，这变化竟似早已在他意料之中。

可是他的眼睛里偏偏又充满了痛苦，甚至比茅大先生的痛苦还深。

剑光一闪，剑已入鞘。

茅大先生忽又长长叹了口气，道：“我们是不是已有五年不见了？”

这句话竟是对阿吉说的，看来他们不但认得，而且还是多年的老友。

茅大先生又道：“这些年来，你日子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什么病痛？”

多年不见的朋友，忽然重聚，当然要互问安好，这本来是句很普通的话。可是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又仿佛充满了痛苦和怨毒。阿吉的双拳紧握，非但不开口，也不回头。

茅大先生道：“我既然已认出了你，你为什么还不肯回头，让我看看你？”

阿吉忽然也长长叹息，道：“你既然已认出了我，又何必再看？”

茅大先生道：“那么你至少也该看看我已变成了什么样子。”

他的声音虽然说得很轻，却偏偏又像是在嘶声呐喊。

阿吉终于回过头，一回过头，他的脸色就变了。站在他面前的，只不过是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而已，并没有什么奇特可怖的地方。可是阿吉脸上的表情，却远比忽然看见洪荒怪兽还吃惊。

茅大先生又笑了，笑得更奇怪：“你看我是不是已变得很多？”

阿吉想说话，却没有声音发出。

茅大先生道：“我们若是在路上偶然相逢，你只怕已不会认得出我来。”

他忽然转过脸，去问大老板：“你是不是在奇怪，他看见我为什么会如此吃惊？”

大老板只有点头，他实在猜不透这两人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茅大先生又问道：“你看他已有多大年纪？”

大老板看着阿吉，迟疑着道：“二十出头，不到三十。”

茅大先生道：“我呢？”

大老板看着他满头苍苍白发，和脸上的皱纹，心里虽然想少说几岁，也不能说得太少。

茅大先生道：“你看我是不是已有六十左右？”

大老板道：“就算阁下真的已有六十岁，看起来也只有五十三四。”

茅大先生忽然大笑。

就好像从来也没有听过比这更可笑的事，但是他的笑声听来却又偏偏连一点笑意都没有，甚至有几分像是在哭。

大老板看看他，再看看阿吉：“难道我全都猜错了？”

阿吉终于长长吐出口气，道：“我是属虎的，今年整整三十二。”

大老板道：“他呢？”

阿吉道：“他只比我大三岁。”

大老板吃惊地看着他，无论谁都绝对看不出这个人今年才三十五：“他为什么老得如此快？”

阿吉道：“因为仇恨。”

太深的仇恨，就正如太深的悲伤一样，总是会令人特别容易衰老。

大老板也明白这道理，却又忍不住问：“他恨的是什么？”

阿吉道：“他恨的就是我！”

大老板也长长吐出口气，道：“他为什么要恨你？”

阿吉道：“因为我带着他未过门的妻子私奔了！”

他脸上又变得全无表情，淡淡地接着道：“那次我本来是诚心去贺喜的，却在他们订亲的第二天晚上，带着他的女人私奔了。”

大老板道：“因为你也爱上了那个女人？”

阿吉没有直接回答这句话，却冷冷道：“就在我带她私奔的半个月之后，我就甩了她。”

大老板道：“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阿吉道：“因为我高兴！”

大老板道：“只要你高兴，不管什么事你都做得出？”

阿吉道：“是的！”

大老板又长长吐出口气，道：“现在我总算明白了。”

阿吉道：“明白了什么事？”

大老板道：“他刚才不杀你，只因为他不想让你死得太快，他要让你也像他一样，受尽折磨，再慢慢的死。”

茅大先生的笑声已停顿，忽然大吼：“放你妈的屁！”

大老板怔住。

茅大先生握紧双拳，盯着阿吉，一字字道：“我一定要你看看我，只因为我一定要你明白一件事。”

阿吉在听。

茅大先生道：“我恨的不是你，是我自己，所以我才会将自己折磨成这样子。”

阿吉沉默着，终于慢慢地点了点头，道：“我明白。”

茅大先生道：“你真的已明白？”

阿吉道：“真的！”

茅大先生道：“你能原谅我？”

阿吉道：“我……我早已原谅你。”

茅大先生也长长吐出口气，好像已将肩上压着的一副千斤担放了下来。

然后他就跪了下去，跪在阿吉面前，喃喃道：“谢谢你，谢谢你……”

仇二先生一直在吃惊地看着他，忍不住怒吼：“他拐走了你的妻子，又始乱终弃，你反而求他原谅你，反而要谢谢他，你……你……你刚才为什么不让我一剑杀了他？”

刚才他的剑已在动，已有了出手的机会，他看得出阿吉已经被他说的话分了心，却想不到他的朋友反而出手救了阿吉。

茅大先生轻轻叹息，道：“你以为刚才真的是我救了他？”

仇二怒道：“难道不是？”

茅大先生道：“我救的不是他，是你，刚才你那一剑出手，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他苦笑，又接着道：“就算我也忘恩负义，与你同时出手，也未必能伤得了他毫发。”

仇二的怒气已变为惊讶。

他知道他这朋友不是个会说谎的人，却忍不住道：“刚才我们双剑夹击，已成了天地交泰之势，他还有法子能破得了？”

茅大先生道：“他有。”

他脸上竟露出了尊敬之色：“世上只有他一个人，只有一种法子。”

仇二面容骤然变色，道：“天地俱焚？”

茅大先生道：“不错，地破天惊，天地俱焚。”

仇二失声道：“难道他就是那个人？”

茅大先生道：“他就是。”

仇二先生踉跄后退，仿佛已连站都站不住了。

茅大先生道：“我生平只做了一件罪无可赦的事，若不是一个人替我保守了秘密，我也早就已死无葬身之地了。”

仇二道：“他也就是这个人？”

茅大先生道：“是的。”

他慢慢地接着道：“已是多年前的往事了，这些年来，我也曾见过他，可是他却从未给过我说话的机会，从未听我说完过一句话，现在……”

现在他这句话也没有说完。

突然间，一道寒光无声无息地飞来，一截三尺长的断刀，已钉入了他的背。

鲜血溅出，茅大先生倒下去时，竹叶青仿佛正在微笑。

出手的人却不是他。出手的人没有笑，这少年平时脸上总是带着种很可爱的微笑，现在却没有笑。

看见他出手，大老板先吃了一惊，阿吉也吃了一惊。

仇二不但吃惊，而且愤怒，厉声道：“这个人是谁？”

这少年道：“我叫小弟。”

他慢慢地走过来：“我只不过是个既没有名，也没有用的小孩子而已，像你们这样的大英雄、大剑客，当然不会杀我的。”

仇二怒道：“杀人者死，不管是谁杀了人都一样。”

他已拾起了他的剑。

小弟却还是面不改色，悠然道：“只有我不一样，我知道你绝不会杀我的。”

仇二的剑已在握，忍不住问：“为什么？”

小弟道：“因为只要你一出手，就一定有人会替我杀了你！”

他在看着阿吉，眼色很奇怪。

阿吉也忍不住问：“谁会替你杀他？”

小弟道：“当然是你。”

阿吉道：“我为什么要替你杀人？”

小弟道：“因为我虽然既没有名，也没有用，却有个很好的母亲，而且跟你熟得很！”

阿吉的脸色变了：“难道你母亲就是……就是……”

他的声音嘶哑，他已说不出那个名字，那个他一直都想忘记，却又永远忘不了的名字。

小弟替他说了出来。

“家母就是江南慕容世家的大小姐，茅大先生的小师妹……”

竹叶青面带微笑，又替他说了下去：“这位大小姐的芳名，就叫作慕容秋荻。”

阿吉的手冰冷，直冷入骨髓。

小弟看着他，淡淡道：“家母再三嘱咐我，若有人敢在外面胡言乱语，毁坏慕容世家的名声，就算我不杀他，你也不会答应的，何况这位茅大先生本就是慕容家的门人，我这么做，只不过是替家母清理门户而已。”

阿吉用力握紧双拳，道：“你母亲几时做了慕容家的执法掌门！”

小弟道：“还没有多久。”

阿吉道：“她为什么不将你留在身旁？”

小弟叹了口气，道：“因为我是个见不得人的孩子，根本没资格进慕容家的门，只有寄人离下，做一个低三下四的小弟。”

阿吉的脸色又变了，眼睛里又充满了痛苦和悲愤，过了很久，才轻轻的问：“你今年已有多大年纪？”

小弟道：“我今年才十五。”

大老板又吃了一惊，无论谁都看不出这少年才只不过是个十四五岁的孩子。

小弟道：“我知道别人一定看不出我今年才只十五岁，就好像别人也看不出这位茅大先生今年才三十五一样。”

他忽然笑了笑，笑容显得很凄凉：“这也许只不过因为我的日子比别人家的孩子过得苦些，所以长得也就比别人快些。”

痛苦的经验确实本就最容易令孩子们成熟长大。

仇二看着他，又看看阿吉，忽然跺了跺脚，抱起他朋友的尸身，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大老板知道他这一走，自己只怕也得走了，忍不住道：“二先生请留步。”

小弟冷冷道：“他明知今生已复仇无望，再留下岂非更无趣？”

这是句很伤人的话，江湖男儿流血拼命，往往就是为了这么样一句话。可是现在他却算准了仇二就算听见了，也只好装作没有听见，因为他说的的确是不容争辩的事实。

所以他想不到仇二居然又退了回来，一走出门，就退了回来，一步步往后退，惨白的脸上带着种很奇怪的表情，却不是悲伤愤怒，而是惊惶恐惧。

他已不再是那种热血冲动的少年，也绝不是个不知轻重的人。他的确不该再退回来的，除非他已只剩下这一条退路。

小弟叹了口气，喃喃道：“明明是个聪明人，为什么偏偏要自讨无趣？”

门外一人冷冷道：“因为他已无路可走。”

声音本来还很远，只听院子里的石板地上“笃”的一响，就已到了门外。

接着又是“笃”的一响，门外这个人就已经到了屋子里，左边一只衣袖空空荡荡地束在腰带上，右腿已被齐膝砍断，装着只木脚，左眼上一条刀疤，从额角上斜挂下来，深及白骨，竟是个独臂单眼单足的残废。像这样的残废，样子本来一定很丑陋狞恶，这个人却是例外。他不但修饰整洁，衣着华丽，而且还是个很有魅力的男人，就连脸上的那条刀疤，都仿佛带着种残酷的魅力。他的衣服是纯丝的，胖腰的玉带上，还斜斜插着柄短剑。

屋子里有活人，也有死人，可是他却好像全都没有看在眼里，只冷冷的问：“谁是这里的主人？”

大老板看着阿吉，又看看竹叶青，勉强笑道：“现在好像还是我。”

独臂人眼角上翻，傲然道：“有客自远方来，连个坐位都没有，岂非显得主人太无礼？”

第二十五章 舍我其谁

大老板还在迟疑，竹叶青已赔着笑搬张椅子过去：“贵客尊姓？”

独臂人根本不理他，却伸出了四根手指。

竹叶青依旧赔笑，道：“贵客莫非还有三位朋友要来？”

独臂人道：“哼。”

竹叶青立刻又搬过三张椅子，刚摆成一排，已有两个人从半空中轻飘飘落了下来。

一个人不但身法轻如落叶，一张脸也像枯叶般干瘪无肉，腰带上插着根三尺长的枯竹，整个人看来都像是根枯竹。

可是他的衣着更华丽，神情更倨傲，屋子里的人无论是死是活，在他眼里看来都好像是死的。

另外一个人却是个笑口常开的胖子，一只白白胖胖的手上戴着三枚价值连城的汉玉戒指，指甲留得又尖又长，看起来就像是只贵妇人的手。这么样一双手当然不适于用剑，这么样一个人也不像是会轻功的样子。可是他刚才从半空中飘落时，轻功绝不比那枯竹般的老者弱。

看见这三个人，仇二已面如死灰。

门外却还有人在不停地咳嗽着，一面慢慢地走了进来，竟是个衣着破旧、弯腰驼背、满脸病容的老和尚。

看见这老和尚，仇二更面无人色，惨笑道：“好得很，想不到连你也来了。”

老和尚叹了口气，道：“我不来谁来？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他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不但像是有病，而且病了很久，病得很重，可是现在无论谁都已看得出他必定极有身份，极有来历。

大老板当然也有这种眼力，他已看出这和尚很可能就是他唯一的救星。不管怎么样，出家人心肠总是不会太硬的。所以大老板居然也恭恭敬敬地站了起来，赔笑道：“幸好这里不是地狱，大师既然到了这里，也就不必再受那十方苦难。”

老和尚又叹了口气，道：“这里不是地狱，哪里是地狱？我不来受苦，谁来受苦？”

大老板勉强笑道：“到了这里，大师还要受什么苦？”

老和尚道：“降魔也苦，杀人也苦。”

大老板道：“大师也杀人？”

老和尚道：“我不杀人谁杀人？不杀人又何必入地狱？”

大老板说不出话了。

独臂人忽然问：“你知道我是谁？”

大老板摇头。

无论谁当了他这样的大老板之后，认得的人都一定不会太多。

独臂人道：“你应该知道我是谁的，像我这样只有单眼、单手、单腿的人，却能用双剑的，只怕还没有几个。”

他并没有自夸，像他这样的人江湖中很可能连第二个都找不出。唯一的一个就是江南十大名剑中排名第三的“燕子双飞”单亦飞。

大老板当然也知道这个人：“是单大侠！”

独臂人傲然道：“不错，我就是单亦飞，我也是来杀人的。”

那干瘦老者立刻接着道：“还有我柳枯竹。”

枯竹剑也是江南的名剑客，江湖十剑中，已有七个人毁在仇二剑下。

单亦飞冷冷道：“我们今天要来杀的是什么人，我不说想必你也知道！”

大老板长长吐出口气，赔笑道：“幸好各位要来杀的不是我。”

单亦飞道：“当然不是你。”这句话还未说完，他的人已跃起，剑已出鞘，剑光一闪，直刺仇二。

仇二也已拾起了他的剑，挥剑还击。

“叮”的一声，双剑交击，两道剑光忽然改变方向，向大老板飞了过去。

大老板脸上的笑容还未消失，两柄剑已洞穿了他的咽喉和心脏。

没有人能想到这变化，也没有人阻拦。

因为就在双剑相击的同一刹那间，竹叶青已被老和尚击倒。也就在这同一刹那间，枯竹剑和那笑口常开的中年胖子已到了小弟身旁。枯竹剑的剑还未及出鞘，一柄剑已横闯小弟左肋。小弟想往前蹿，仇二和单亦飞的剑却迎面向他飞了过来。他只有往右闪，一双贵妇人般的纤纤玉手已在等着他，软绵绵的指甲忽然弹起，十根指尖，就像是十柄短剑，已到了他的咽喉眉间。

他已无路可退，已经死定了。

可是阿吉不能让他死，绝不能。

枯竹中的藏剑刚刚出鞘，眼前突然有人影一闪，手里的剑已到了别人手里，剑光再一闪，剑锋已到了他的咽喉。剑锋并没有刺下去，因为那中年胖子的指甲也没有刺下去。

每个人的动作都已停顿，每个人都在盯着阿吉手里的剑。

阿吉却在盯着那十根如剑般的指甲。这一瞬间的时光过得仿佛比一年还长，老和尚终于长长叹息，道：“阁下好快的出手。”

阿吉淡淡道：“我也会杀人。”

老和尚道：“这件事和阁下有没有关系？”

阿吉道：“没有。”

老和尚道：“那么阁下何苦多管闲事？”

阿吉道：“因为这个人和我有点关系。”

老和尚看看小弟，又看看那双贵妇人的手，叹息着道：“阁下若是一定要救他，只怕难得很。”

阿吉道：“为什么？”

老和尚道：“因为那双手。”

他慢慢地接着道：“那就是‘点石成金，点活成死’的富贵神仙搜魂手。阁下就算杀了柳枯竹，那位少年施主也必死无疑。”

阿吉道：“难道你们不惜以柳枯竹的一条命，换他的一条命？”

老和尚的回答很干脆：“是的。”

阿吉脸色变了，道：“他只不过还是个孩子，你们为何一定要置他于死地？”

老和尚突然冷笑，道：“孩子？他只不过是个孩子？像这样的孩子世上只怕还不多。”

阿吉道：“他今年还不到十五。”

老和尚冷冷道：“那么我们就绝不容他活到十六。”

阿吉道：“为什么？”

老和尚不回答，却反问道：“你知不知道‘天尊’？”

阿吉道：“天尊？”

老和尚又叹了口气，慢慢地念出了八句偈：“天地无情。鬼神无眼。万物无能。壮民无知。生死无常。祸福无门。天地幽冥，唯我独尊。”

阿吉道：“这是谁说的？好大的口气。”

老和尚道：“这就是‘天尊’开宗立派的祝文，连天地鬼神都没有被他们看在眼里，何况是人？他们的所作所为，也就可想而知了。”

仇二道：“他们势力的庞大，已不在昔年的青龙会之下，可惜江湖中偏偏还有我们这几个不信邪的人，偏偏要跟他们拼一拼。”

单亦飞道：“所以江南十剑和仇二之间的一点私仇，已变得算不了什么，只要能消灭他们的恶势力，单某连头颅都可抛却，何况一点私仇而已！”

仇二道：“这地方的恶势力帮会，就是‘天尊’属下的一股支流。”

老和尚道：“我们暂时还不可能铲除他们的根本，就只有先从小处着手！”

仇二道：“你要救的这孩子，就是‘天尊’派到这里来的！”

老和尚道：“天尊的命令，全都由他在暗中指挥操纵，大老板和竹叶青都只不过是他的傀儡而已。”

他慢慢地接着道：“现在你总该已明白我们为何不能放过他。”

阿吉的脸色惨白。以江南十剑的名声地位，当然不会故意伤害一个孩子。他们说的话，他实在不能不信。

老和尚道：“现在你既然已明白了，是不是还想救他？”

阿吉道：“是的。”

老和尚的脸色也变了。

阿吉不等他开口，又问道：“他是不是天尊的首脑？”

老和尚道：“当然不是。”

阿吉道：“天尊的首脑是谁？”

老和尚道：“天尊的首脑，就叫作天尊。”

阿吉道：“若有人用天尊的一条命，来换这孩子的一条命，你们肯不肯？”

老和尚道：“当然肯，只可惜就算我们肯，这交易也是一定做不成的。”

阿吉道：“为什么？”

老和尚道：“因为没有人能杀天尊，没有人是他的对手。”

他的声音忽然停顿，脸上忽然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心神此刻像是忽然飘到了远方，过了很久，才慢慢地接着道：“也许还有一个人。”

阿吉道：“谁？”

老和尚道：“三……”

他只说出了一个字，又停住，长长叹息道：“只可惜这个人已不在人世了，说出来也无用！”

阿吉道：“可是你说出来又有何妨？”

老和尚眼神仿佛又到了远方。喃喃道：“天上地下，只有这么样独一无二的一个人，独一无二的一把剑，只有他的剑法，才真是独步千古，天下无双。”

阿吉道：“你说的是……”

老和尚道：“我说的是三少爷。”

阿吉道：“哪一位三少爷？”

老和尚道：“翠云峰，绿水湖，神剑山庄的谢家三少爷谢晓峰。”

阿吉脸上忽然也露出种奇怪的表情，心神也仿佛到了远方，过了很久，才一字字道：“我就是谢晓峰！”

天上地下，只有这么样一个人。

他不但是天下无双的剑客，也是位才子，自从他生下来，他得到的光荣和宠爱，就没有人能比得上。他聪明英俊、健康强壮，就算恨他的人，也不能不佩服他。无论谁都知道谢晓峰就是这么样一个人，可是又有谁能真正了解他？

是不是有人了解他都无妨。有些人生下来本就不是为了要让人了解的，就像是神一样。

就因为没有人能了解神，所以祂才能受到世人的膜拜和尊敬。

在世人心目中，谢晓峰几乎已接近神。

阿吉呢？

阿吉只不过是个落拓江湖的浪子，是个没有用的阿吉。

谢晓峰怎么会变成阿吉这么样一个人，可是现在他却偏偏要说：“我就是谢晓峰！”

他真的是？

老和尚笑了，大笑：“你就是谢家的三少爷谢晓峰？”

阿吉道：“我就是。”

他没有笑。这是他的秘密，也是他的痛苦，他本来宁死也不愿说的，可是现在他说了。因为他不能让小弟死，绝不能。

老和尚的笑声终于停住，冷冷道：“可是江湖中每个人都知道他已死了。”

阿吉道：“他没有。”

他的眼睛里充满了悲伤和痛苦：“也许他的心已死了，可是他的人并没有死。”

老和尚盯着他，道：“就因为他的心已死了，所以才会变成阿吉？”

阿吉慢慢地点了点头，黯然道：“只可惜阿吉的心还没有死，所以谢晓峰也不能不活下去。”

仇二忽然道：“我相信他。”

老和尚道：“为什么相信？”

仇二道：“因为除了谢晓峰之外，没有人能让茅一云屈膝。”

柳枯竹道：“我也相信。”

老和尚道：“为什么？”

柳枯竹道：“因为除了谢晓峰外，我实在想不出还有别人能在一招内夺下我的剑！”

老和尚道：“你呢？”

他问的是富贵神仙手。

神仙手没有开口，可是他那双贵妇人的手已慢慢垂下，利剑般的指甲也软了。

这已是最好的答复。

谢晓峰的手一翻，枯竹剑已入了柳枯竹腰带上插着的剑鞘。

小弟已转过身，面对着他，看着他，眼睛里也带着种无法描述的奇怪表情。

富贵神仙手已用那双贵妇人的手拍了拍他的肩，微笑道：“你是不是忘了做一件事？忘了去谢谢三少爷的救命之恩？”

小弟垂下头，终于慢慢地走过去，慢慢地跪下。

谢晓峰拉住了他的手，疲倦而憔悴的脸上仿佛有了光。

小弟忽又抬起头，问道：“你……你为什么要救我？”

谢晓峰没有回答，只笑了笑，笑得仿佛很愉快，又仿佛很悲伤。

他的笑容还在脸上，他的右手的脉门已被扣住。

被小弟扣住，用“七十二小擒拿手”最厉害的一招扣住。

就在这同一刹那间，单亦飞跃起，一脚向谢晓峰踢了过去，只听“铮”的一声响，他的木脚中突然弹出了一柄剑，他的人刚飞起，剑已刺入谢晓峰的肩头。

这就是他的第二柄剑。

这才真正是他成名的杀手！

谢晓峰没有避开这一剑。

因为这一瞬间，他正在看着小弟，他的眼神中并没有惊惧愤怒，只有悲伤、失望和痛苦。

直到剑峰刺入他的肩，鲜血飞溅而出，他的目光还没有离开。

这时仇二和柳枯竹的剑也刺了过来，还有那双贵妇人般的手，富贵神仙搜魂手。

谢晓峰还是没有动，没有闪避。

他右手的脉门虽然被扣住，可是他还有另外一只手。

他为什么不动？

这位天下无双的剑客，难道真的连一个孩子的擒拿手都解不开？

仇二的剑，比柳枯竹快。他刺的是谢晓峰左膝，左膝并不是人身要害，却可以让人不能行动。他的出手准确而狠毒，如果要伤谢晓峰的要害，绝不会失手。

他们并不想立刻要他的命。

这一剑谢晓峰也没有躲开，剑锋划过，鲜血溅上了小弟的脸。

柳枯竹的剑也跟着刺了过来。

小弟忽然大吼，放开了谢晓峰的手，用力推开了他，却用自己的臂，挡住了枯竹剑，剑锋恰巧嵌入他的骨节。

“你疯了。”

柳枯竹怒喝，拔剑，拔不出。

单亦飞凌空一翻，木脚中的剑合而又分，“燕子双飞”。

仇二长剑斜挂，削谢晓峰的脸。

三把剑，三个方向，都快如闪电、毒如蛇蝎，只听“夺”的一声，仇二的剑忽然被一股力量打斜，钉入了单亦飞的木脚。

单亦飞重心骤失，身子从半空中落下，“格哎”一声，手臂已被拗断，掌中剑也不见了。

枯竹剑被小弟嵌住，小弟的人也被枯竹剑钉死。

富贵神仙的搜魂手又到了小弟的咽喉眉睫。

忽然间，剑光一闪，这双贵妇人的手尖十指，已被一根根削断，一根接着一根，血淋淋地落在地上。

剑光再一闪，鲜血又溅出，柳枯竹惨呼倒下时，小弟已飞出门外。

没有人追出去，因为门口有人。

谢晓峰夺剑、挥剑、削指、刺人，反手将小弟送出门外，身子已挡住了门。

现在每个人都已知道他就是谢晓峰，他的掌中有剑。

谢家的三少爷掌中有剑时，谁敢轻举妄动！

就算他受了伤，就算他的伤口还在流血，也没有人敢动！

直到他退出去很久，老和尚才长长叹了口气，道：“果然是天下无双的剑法，果然是天下无双的谢晓峰！”

刚才已被击倒，一直僵卧在地上的竹叶青忽然道：“剑法确实是好的，天下无双则未必。”

他居然慢慢地坐了起来，脸上居然又露出了微笑。

老和尚居然也不吃惊，只瞪了他一眼，冷冷道：“叶先生的剑法当然也是好的，刚才为何不拔剑而起，与他一决胜负？”

竹叶青微笑道：“我比不上他。”

老和尚道：“你知道有谁能比得上他？”

竹叶青道：“至少还有一个人！”

老和尚道：“夫人？”

竹叶青微笑不答，却反问道：“你见过夫人出手？”

老和尚道：“没有。”

竹叶青道：“那只因夫人纵然要杀人，也用不着自己出手。”

老和尚道：“有谁能替她出手，将谢晓峰置于死地？”

竹叶青道：“燕十三。”

第二十六章 久别重逢

老和尚沉默了很久，又长长叹了口气，道：“不错，燕十三，当然是燕十三。”

竹叶青道：“普天之下，除了夫人外，只有他知道谢晓峰剑法中的破绽。”

老和尚道：“可是他自从在绿水湖中刻舟沉剑后，江湖中就再也没有人见到过他的行踪，他怎么会替夫人去找谢晓峰？”

竹叶青道：“他不会。”

老和尚道：“谢晓峰会去找他？”

竹叶青道：“也不会。”

他微笑，又道：“可是我保证他们一定会在无意中相见。”

老和尚道：“真的无意？”

竹叶青拂衣而起，淡淡道：“是有情？还是无情？是有意？还是无意？这些事有谁能分得清？”

夜。

院子里黑暗而幽静，谢晓峰却走得很快，用不着一点灯光，他也能找到这里的。

就在这个院子，就在这同样安静的晚上，他也不知有多少次曾经披衣而起，来静静地体味这中宵的风露和寂寞。

今夜星辰非昨夜，今日的谢晓峰，也已不再是昔日那个没有用的阿吉。

世事如棋，变幻无常，又有谁能预测到他明日的遭遇？

现在他唯一关心的，只是他身边的这个人。

小弟慢慢地走在他身边，穿过黑暗的庭院，忽然停下来，道：“你走吧！”

谢晓峰道：“你不走？”

小弟摇摇头，脸色在黑暗中看来惨白如纸，过了很久，才徐徐道：“我们走的本就不是一条路，你走你的，我走我的。”

谢晓峰看看他惨白的脸，心里又是一阵刺痛，也过了很久才轻轻地问：“你不能换一条路走？”

小弟握紧双拳，大声道：“不能。”

他忽然转身冲出去，可是他身子刚跃起，就从半空中落下。他惨白的脸上，冷汗如雨，再想挣扎着跃起，却已连站都站不稳了。

他本来以为自己可以挨得住柳枯竹那一剑，现在却发觉伤口里的疼痛愈来愈无法忍受。

他已晕了过去。

等他醒来时，斗室中一灯如豆，谢晓峰正在灯下，凝视着一截半寸长的剑尖。

枯竹剑的剑尖。

枯竹剑拔出时，竟留下了这一截剑尖在他的肩胛骨节里。

这种痛苦有谁能忍受？

若不是因为谢晓峰有一双极稳定的手，又怎么能将这截剑尖取出来？

可是直到现在他的衣服还没有干，手心也还有汗。

直到现在，他的手才开始发抖。

小弟看着他，忽然道：“这一剑本该是刺在你身上的。”

谢晓峰苦笑，道：“我知道。”

小弟道：“所以你虽然替我治了伤，我也用不着感谢你。”

谢晓峰道：“你用不着……”

小弟道：“所以我要走的时候，你也不该留我。”

谢晓峰道：“你几时要走？”

小弟道：“现在。”

可是他没有走，他还没力气站起来。

谢晓峰慢慢地站起来，走到床头，凝视着他，忽然问：“以前你就见过我？”

小弟道：“虽然人没见过，却有见过别人替你画的一幅像。”

谢晓峰并没有问是谁替他画的像，他知道这个人是谁。

他只问：“你有没有告诉过别人，你已认出了我？”

小弟道：“我只告诉过一个人！”

谢晓峰道：“谁？”

小弟道：“天尊。”

谢晓峰道：“所以她就订下这计划来杀我？”

小弟道：“她知道要杀你并不容易。”

谢晓峰道：“单亦飞、柳枯竹、富贵神仙手，和那老和尚都是天尊的人？”

小弟道：“仇二也是。”

谢晓峰沉默了很久，才轻轻地问：“天尊就是你母亲？”

这句话他显然早就想问了，却一直不敢问。

小弟回答得却很快：“不错，天尊就是我母亲，现在我也用不着瞒你。”

谢晓峰黯然道：“你本来就不必瞒我，我们之间，本就不该有秘密。”

小弟盯着他，道：“为什么？”

谢晓峰目中又露出痛苦之色，喃喃道：“为什么？你真的不知道为什么？”

小弟摇头。

谢晓峰道：“那么我问你，既然你母亲要杀我，你为什么要救我？”

小弟还在不停地摇头，脸上也露出痛苦迷惘之色，忽然跳起来，用身上盖着的被蒙住了谢晓峰的头，一脚踢开了斗室的门，冲了出去。

谢晓峰若是要追，就算用一千张，一万张被，也一样拦不住他的。

可是他没有追，因为他掀起这张被时，就看见了慕容秋荻。

冷冷清清的星光，冷冷清清的夜色，冷冷清清的小院里，有一棵已枯萎了的白杨树。她就在树下，清清淡淡的一个人，清清淡淡的一身衣服，眼皮朦胧。没有人知道她是从哪里来的，也没有人知道她是几时来的。她要来的时候就来了，要走的时候，谁也留不住。有人说她是天上的仙子，有人说她是地下的幽灵，不管别人怎么说，她都不在乎。

已经有十五年了。

漫长的十五年，在这四千多个长长短短、冷冷热热、有甜有苦的日子里，有多少人生？多少人死？有多少沧桑？多少变化？

可是她没有变。十五年前，他第一次看见她时，她就是这么样一个人。

可是他已变了多少？

小院中枯树摇曳，斗室里一灯如豆。

她没有走进来，他也没有走出去，只是静静地互相凝视着。

他们之间的关系，也总是像这么样，若即若离，不可捉摸。

没有人能了解他对她的感情，也没有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不管他心里想什么，至少他脸上连一点都没有表露。

他久已学会在女人面前隐藏自己的情感，尤其是这个女人。

有风，微风。

她抬起手，轻抚被微风吹乱的头发，忽然笑了笑。她很少笑。

她的笑容也像是她的人，美丽、高雅、飘忽，就像春夜中的微风，没有人能捉得住。

她的声音也像是春风般温柔：“已经有很多年了？是十五年？还是十六年？”

他没有回答，因为他知道她一定比他记得更清楚，也许连每一天发生的事都能记住。

她笑得更温柔：“看样子你还是没有变，还是不喜欢说话。”

他冷冷地看着她，过了很久，才冷冷地问：“我们还有什么话好说？”

她的笑容消失，垂下了头：“没有了……没有了……”

是不是真的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不是。

她忽又抬起头，盯着他：“我们之间若是真的已无话可说，我为什么要来找你？”

这句话本该是他问她的，她自己却先问了出来。然后她又自己回答：“我来，只因为我要带走那个孩子，你以前既然不要他，现在又何必来惹他，让他痛苦？”

他的瞳孔收缩，就像是忽然有根针刺入他心里。

她的瞳孔也在收缩：“我来，也因为我要告诉你，我一定要你死。”

她的声音冰冷，仿佛忽然变了个人：“而且这一次我要让你死在我自己手里。”

谢晓峰冷冷道：“天尊杀人，又何必自己出手？”

慕容秋荻道：“杀别人我从不自己出手，你却是例外。”

又有一阵风，她的头发更乱。

风还没有吹过去，她的人已扑了过来，就像是发了疯一样扑过来，就像是又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现在她已不再是那清淡高雅，春风般飘忽美丽的少女。

也不再是那冷酷聪明，傲视天下武林的慕容夫人。

现在她只不过是普普通通的女人，被情丝纠缠，爱恨交迸，已完全无法控制自己。

她没有等谢晓峰先出手，也没有等他先露出那一点致命的破绽。她根本连一点武功都没有用出来。因为她爱过这个男人，又恨这个男人，爱得要命，又恨得要命。所以她只想跟他拼了这条命，就算拼不了也要拼。

对这么样一个女人，他怎么能施展出他那天下无情的剑法？

他身经百战，对付过各式各样的武林高手，度过了无数次致命的危机。可是现在他简直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桌上的灯被踢翻了。

慕容秋荻已泼妇般冲进来。仿佛想用牙齿咬他的耳朵，咬他的鼻子，把他全身的肉都一块块咬下来，也仿佛想用指甲抓他的头发，抓他的脸。

他一拳就可以把她打出去，因为她全身上下都是破绽。可是他不能出手，也不忍出手。

他毕竟是个男人，她毕竟曾经是他的女人。他只有往后退，斗室中可以退的地方本不多，他已退无可退。

就在这时，她手里忽然有剑光一闪，毒蛇般向他刺了过来！

这一剑已不是泼妇的剑，而是杀人的剑！

精华！

致命的杀手！

这一剑不但迅速、毒辣、准确，而且是在对方最想不到的时候和方向出手，刺的正是对方最想不到的部位。

这一剑不但是剑法中的精粹，也已将兵法中的精义完全发挥。

这本是必杀必中的一剑，可是这一剑没有中。

除了谢晓峰外，世上绝没有第二个人能避开这一剑，因为世上也没有人能比他更了解慕容秋荻。

他能避开这一剑，并不是他算准了这一剑出手的时间和部位，而是因为他算准了慕容秋荻这个人。

他了解她的，也许比她自己还多。

他知道她不是泼妇，也知道她绝不会有无法控制自己的时候。

剑锋从他胁下划过时，他已擒住她的腕脉，他的出手时间也绝对准确。

短剑落下，她的人也软了，整个人都软软地倒在他怀里。她的身子轻盈、温暖而柔软。他的手却冰冷。

长夜已将尽，晨曦正好在这时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她脸上。

她脸上已有泪光。一双蒙蒙眬眬的眼睛，又在痴痴迷迷地看着他。

他看不见。

她忽然问：“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相见的时候，我也要杀你，你也夺过了我的剑，就像这样抱着我！”

他听不见，可是他忘不了那一天——

是春天。

绿草如茵的山坡上，浓荫如盖的大树下，站着个清清淡淡的大女孩。

他看见了她对他笑了笑，笑容就像春风般美丽飘忽。

他也对她笑了笑。

看见她笑得更甜，他就走过去，采下一朵山茶送给她。她却给了他一剑。

剑锋从他咽喉旁划过时，他就抓住了她的手，她吃惊地看着他，问他：“你就是谢家的三少爷？”

“你怎么知道我是？”他反问。

“因为除了谢家的三少爷外，没有人能在一招间夺下我的剑。”

他没有问她是不是已有很多人伤在她剑下，也没有问她为什么要伤人。

因为那天春正浓，花正艳，她的身子又那么轻，那么软。

因为那时他正年少。

现在呢？

十五年漫长艰辛的岁月，已悄悄地从他们身边溜走。

现在他心里是不是还有那时同样的感觉？

她仍在低语：“不管你心里怎么样想，我总忘不了那一天，因为就在那一天，我就把我整个人都给了你，迷迷糊糊地给了你，你却一去就没了消息。”

他好像还是听不见。

她又说：“等到我们第二次见面的时候，我已订了亲，你是来送贺礼的。

“那时我虽然恨你，怨你，可是一见到你，我就没了主意。

“所以就在我订亲的第二天晚上，我又迷迷糊糊地跟着你走了，想不到你又甩下了我，又一去就没消息。

“现在我心里虽然更恨你，可是……可是……我还是希望你能像以前一样，再骗我一次，再把我带走，就算这次你杀了我，我也不怨你。”

她的声音哀怨柔美如乐曲，他真的能不听？真的听不见？

他真的骗了她两次，她还这么对他。他真的如此薄情，如此无情？

“我知道你以为我已变了！”她已泪流满面，“可是不管我在别人面前变成了个什么样的人，对你，我是永远不会变的。”

谢晓峰忽然推开她，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她还不放弃，还跟着他。

斗室外阳光已照遍大地，远处山坡又是一片绿草如茵。

他忽然回头，冷冷地看着她：“你是不是一定要我杀了你？”

她脸上泪犹未干，却勉强做出笑脸：“只要你高兴，你就杀了我吧。”

他再转身往前走，她还在跟着：“可是你的伤口还在流血，至少也该让我先替你包好。”

他不理。

她又说：“虽然这是我叫人去伤了你的，可是那完全是另外一回事，只要你开口，我随时都可以去替你杀了那些人。”

他的脚步又慢了，终于又忍不住回过头，冷酷的眼睛里已有了感情。

不管那是爱，还是恨，都是种深入骨髓，永难忘怀的感情。

堤防崩溃了，冰山融化了。

纵然明知道堤防一崩，就有灾祸，可是堤防要崩时，又有谁能阻止？她又倒入他怀里。又是一年春季，又是一片绿草如茵。

谢晓峰慢慢地从山坡上坐起来，看着躺在他身旁的这个人。他心里在问自己：“究竟是我负了她？还是她负了我？”

没有人能答复这问题，他自己也不能。

他只知道，无论她是好是坏，无论是谁负了谁，他只有和这个人在一起时，才能忘记那些苦难和悲伤，心里才能安宁。

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是种什么样的感情，只知道人与人之间，若是有了这种感情，就算是受苦受骗，也是心甘情愿的。

就算死都没关系。

她又抬起头，痴痴迷迷地看着他：“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你知道？”

“你想要我解散天尊，带回那个孩子，安安静静地过几年。”

她的确说中了他的心事。

就算他天生是浪子，就算他血管里流着的都是浪子的血，可是他也有厌倦的时候。

尤其是每当大醉初醒，夜深人静时，又有谁不想身畔能有个知心的人，能叙说自己的痛苦和寂寞？

她轻轻握住了他的手，忽又问道：“你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

他不知道，女人的心事，本就难测，何况是她这样的女人。

她忽然笑了笑，笑得很奇怪：“我在想，你真是个呆子。”

“呆子？”

他不懂。

“你知不知道天尊是我花了多少苦心才建立的？我怎么能随随便便就将它毁了？你既然已不要那孩子，我为什么要带来给你？”

谢晓峰的心沉了下去，全身都已冰冷，从足底直冷到心底。

慕容秋荻看着他脸上的表情，笑得更疯狂：“你至少也该想想，我现在是什么地位？什么身份？难道还会去替你煮饭洗衣裳？”

第二十七章 聚短离长

她不停地笑：“现在你居然要我做这些事，你不是呆子谁是呆子？”

谢晓峰真的是个呆子？

他五岁学剑，六岁解剑谱，七岁时已可将唐诗读得朗朗上口，大多数像他那种年纪的孩子，还在穿开裆裤。可是他在慕容秋荻面前，却好像真的变成了个不折不扣的呆子。

无论谁在某一个人面前都会变成呆子的，就好像上辈子欠这个人的债。

他慢慢地站起，看着她，道：“你说完了没有？”

慕容秋荻道：“说完了又怎么样？难道你想杀了我？”

她的笑声忽然变成悲哭，大哭道：“好，你杀了我吧，你这么对我，反正我也不想活了。”

她哭得伤心极了，脸上却连一点悲伤之色都没有，忽又压低声音，道：“喜欢你的女人太多，我知道你渐渐就会忘了我的，所以我每隔几年就要修理你一次，好让你永远忘不了我。”

这句话说完，她哭的声音更大，忽然伸手在自己脸上用力掴了两巴掌，打得脸都紫了，又大叫道：“你为什么不索性痛痛快快地杀了我？为什么要这样打我，折磨我？”

她捂着脸，痛哭着奔下山坡，就好像他真在后面追着要痛打她。

谢晓峰连指尖都没有动，山坡下却忽然出现了几个人。

一个满头珠翠的华服贵妇，第一个迎上来，将她搂在怀里。

后面跟着的三个人，一个是白发苍苍的老者，腰肢也还是笔直的，手里提着个长长的黄布袋。

另一个人虽然才过中年，却已显得老态龙钟，满脸都是风尘之色，仿佛刚赶过远路。

走在最后面的，却是个身材纤弱的小姑娘，一面走，一面偷偷地擦眼泪。

谢晓峰几乎忍不住要叫出来。

“娃娃。”

最后走上山坡的这个小姑娘，竟然就是他一直在担心着的娃娃。他没有叫，只因为另外三个人他也认得，而且认识得很久。

那老当益壮的白发人，是他的姑丈华少坤。

二十年前，“游龙剑客”华少坤力战武当的八大弟子，未曾一败，又娶了神剑山庄主人谢王孙的堂房妹妹“飞凤女剑客”谢凤凰，龙凤双剑，珠联璧合，江湖中都认为是最理想的一对璧人。

那时正是华少坤如日中天，平生最得意的时候，想不到就在这时候，他竟败在一个乳臭还未干的十来岁的童子剑下。击败他的那个小孩，就是谢晓峰。

正将慕容秋荻抱在怀里，替她擦眼泪的贵妇人，就是他的姑姑谢凤凰。

那个身材已刚臃肿的中年胖子也姓谢，也是他的远房亲戚，而且还是从小看着他长大的。

他很小的时候，就常常溜到对面湖畔的小酒店去要酒喝。这中年胖子，就是那小酒店的谢掌柜。

他们怎么也到这里来了？怎么会和娃娃在一起？

谢晓峰猜不透，也不想猜，他只想赶快走得远远的，不要让这些人看见他。

只可惜他们都已经看见了他，华少坤正在看着他冷笑，娃娃正在看着他流泪。

谢掌柜已喘息着爬上山坡，弯下腰，赔笑招呼：“三少爷，好久不见了，你好。”

谢晓峰很不好，心情不好，脸色也不好，可是对这个在他八九岁时就偷偷给他酒喝的老好人，他却不能不笑笑，才问：“你怎么会到这里来的？”

谢掌柜不会说谎，只有说老实话：“我们都是慕容姑娘请来的。”

谢晓峰道：“她请你们来干什么？”

谢掌柜迟疑着，不知道这次是不是还应该说老实话。

谢凤凰已冷笑道：“来看你做的好事。”

谢晓峰闭上了嘴。

他知道他这位姑姑非但脾气不好，对他的印象也不好，世上本就没有任何女人会喜欢一个把自己老公打败了的人，不管这个人是不是她的侄子都一样。

可惜姑姑就是姑姑，不管她对你的印象好不好，都一样是你的姑姑。

他虽然闭上了嘴，谢凤凰却不肯放过他：“想不到我们谢家竟出了你这样的人才，不但会欺负女人，连自己的孩子都可以不要。”

她指着慕容秋荻脸上的指痕：“你已经骗了她两次，她还是全心全意地对你，你为什么还要把她打成这样子。”

慕容秋荻流着泪道：“他……他没有……”

谢凤凰怒道：“你少开口，刚才你们在那小客栈里说的话，我们全都听得清清楚楚，他自己既然一句都不敢否认，你为什么还要替他洗脱？”

她又问：“那些话谢掌柜是不是也全都听得清清楚楚？”

谢掌柜道：“是。”

谢掌柜道：“你说别的女人，我们管不着，也懒得管。可是姑苏慕容跟我们谢家的关系却不同，就是你不要你的儿子，我们谢家却不能不认这个孩子，更不能不认这个媳妇。”

谢晓峰没有开口，他的嘴唇在发抖。现在他总算已完全明白慕容秋荻的企图。

她故意将这些人找来，安排他们躲在那客栈附近，故意说那些话，让他们听见，好让他以后想辩白也没法子辩白。

现在她已是江南慕容和天尊的主人，可是她还不满足。她还在打神剑山庄的主意。

谢家若是承认了她们母子，她当然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接下神剑山庄的霸业。

谢凤凰又在问：“你还有什么话说？”

谢晓峰没有说话，这些事他虽然已想到，却连一句都没说出。

谢凤凰道：“谢家的家法第一条是什么？”

谢晓峰的脸色还没有变，谢掌柜的脸色已变了。

他也知道谢家的家法，第一条就是戒淫——淫人妻女，斩其双足。

谢凤凰冷笑道：“你既已犯了这一戒，就算我大哥护着你，我也容不得你！”

她的手一招，山坡下立刻就有个重髻童子送上了一柄剑。

剑一出鞘，寒气就已扎人肌肤。

谢凤凰厉声道：“现在我就要替我们谢家清理门户，你还不跪下来听命受刑！”

谢晓峰没有跪下。

谢凤凰冷笑道：“人证物证俱在，难道你还不肯认错，难道你敢不服家法？”

她知道没有人敢不服家法。

谁不服家法，谁就必将受天下英雄的唾弃，现在她手里不仅有一把剑，还有条绳子，用江湖千百年来传下的规矩编成的绳子，这条绳子已将谢晓峰紧紧捆住。

谁知谢晓峰就偏偏不服。

谢凤凰脸色变了。她是个很幸运的女人，不但有很好的家世，也有个很好的丈夫，江湖中敢正眼看看她的人却不多。所以她傲慢、骄纵，一向是大小姐的脾气，从来也没有将别人看在眼里。她想到的事立刻就要做。

长剑一抖，已经准备出手。

可是她想不到那位走两步路就要喘气的谢掌柜，动作忽然变得快了，忽然间就已挡在她面前，赔笑道：“华夫人，请息怒！”

谢凤凰道：“你想干什么？”

谢掌柜道：“我想三少爷心里也许还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苦衷，就算华夫人要用家法处治他，也不妨先回去见了老太爷再说。”

谢凤凰冷笑道：“你口口声声的叫我华夫人，是不是想提醒我，我已不是谢家的人？”

谢掌柜心里虽然就是这意思，嘴里却不肯承认，立刻摇头道：“小人不敢。”

谢凤凰道：“就算我已不是谢家的人，这把剑却还是谢家的剑。”

她长剑一展，厉声道：“这把剑就是家法。”

谢掌柜道：“华夫人说得有理，只不过小人还有一点不明白。”

谢凤凰道：“哪一点？”

谢掌柜还是满脸赔笑，道：“我不懂谢家的家法，怎么会到了华家人的手里？”

谢凤凰脸色又变了，怒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对姑奶奶无理。”

谢掌柜道：“小人不敢。”

这四个字出口，他左手一领，右手一撞、一托，谢凤凰掌中的剑，忽然间就已到了他手里。

他的人已退出三丈。

这一招用得简单、干净、迅速、准确，其中的变化巧妙，更难以形容。

谢晓峰出手夺柳枯竹的剑，用的正是这一招。

谢凤凰整个人都已僵住，脸色已气得发青，厉声道：“你是从哪里学会这一招的？”

谢掌柜赔笑道：“华夫人既然也认出了这一招，那就最好了。”

他慢慢地接着道：“这是老爷子的亲传，他老人家再三嘱咐我，学会了这一招后，千万不可乱用，可是只要看见谢家的剑在外姓人的手里，就一定要用这一招去夺回来。”

他又笑了笑：“老爷子说出来的话，我当然不敢不听。”

谢凤凰气得连话都说不出了，满头珠翠环佩，却在不停地响。

她也知道这一招的确是谢家的独门绝技，而且一向传子不传婿，传媳不传女。

刚才她的剑在一瞬间就已被人夺走，就因为她也不懂这一招中的奥秘。

华少坤忽然道：“阁下是谢家的什么人？”

他的人看来虽然高大威猛，说话的声音却是细声细气，斯文得很。他本来不是这样子，自从败在三少爷的剑下之后，这些年来想必在求精养神，已经将涵养功夫练得很到家了，所以刚才一直都很沉得住气。

谢掌柜道：“算起来，小人只不过是老太爷的一个远房堂侄而已。”

华少坤道：“你知道这把剑是什么剑？”

谢掌柜道：“这就是谢家的祖宗传下来的四把宝剑之一。”

剑光一闪，剑气就已逼人眉睫。

华少坤长长叹了口气，道：“好剑！”

谢掌柜道：“的确是好剑！”

华少坤道：“阁下配不配用这把剑？”

谢掌柜道：“不配。”

华少坤道：“那么阁下为何还不将这把剑送还给三少爷？”

谢掌柜道：“小人正有此意。”

他说的是老实话，他本来的确早就有这意思了，却不懂华少坤这是什么意思。

可是他看得出谢凤凰懂。他们是经过患难的夫妻，他们已共同生活了二十年，现在她的丈夫要人将这柄本来属于她的剑送给别人，她居然没有一点懊恼愤怒，反而露出种说不出的温柔和关切。因为只有她懂得他的意思，他也知道她懂。

剑已在谢晓峰手里。可是他们两个人谁都没有再去看一眼，只是互相默默地凝视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华少坤忽然道：“再过几天，就是十一月十五了。”

谢凤凰道：“好像还要再过八天。”

华少坤道：“到了那一天，你嫁给我就已有整整二十年。”

谢凤凰道：“我记得。”

华少坤道：“我从小就有个誓愿，一定要到成名后再成亲。”

谢凤凰道：“我知道。”

华少坤道：“我成名时已四十出头，我娶你的时候，比你就整整大了二十岁。”

谢凤凰笑了笑，道：“现在你还是比我大二十岁。”

这地方不止他们两个人，他们却忽然说起他们两个人之间的私事来。

他们的声音都很温柔，表情却都很奇怪，甚至连笑都笑得很奇怪。

华少坤道：“这二十年来，只有你知道我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谢凤凰道：“我知道，你……你一直觉得对不起我。”

华少坤道：“因为我败了，我已不是娶你时那个华少坤，无论到了什么地方，都已没法子再出人头地，可是你……”

他走过来，握住了他妻子的手：“你从来也没有埋怨过，一直都在忍受着我的古怪脾气，没有你，我说不定早已死在阴沟里。”

谢凤凰道：“我为什么要埋怨你？这二十年，每天早上一醒来，就能看见你在我的身边，对一个女人来说，还有什么事能比得上这种福气？”

华少坤道：“可是现在我已经老了，说不定哪天早上，你醒来时就会发现我已离你而去。”

谢凤凰道：“可是……”

华少坤不让她开口，又道：“每个人都迟早会有那么样一天的，这种事我一向看得很淡，可是我绝不能让别人说，谢家的姑奶奶，嫁的是个没出息的丈夫，我总要为你争口气！”

谢凤凰道：“我明白。”

华少坤握紧她的手，道：“你真的明白？”

谢凤凰点了点头，眼泪已流下面颊。

华少坤长长吐出口气，道：“谢谢你。”

谢谢你。

这是多么俗的三个字，可是这三个字此刻从他嘴里说出来，其中不知藏着有多少柔情，多少感激，浓得连化都化不开。

娃娃的眼泪已湿透衣袖。现在连她都已明白他的意思，连她都忍不住要为他们感动悲哀。

华少坤已坐下来，坐在草地上。草色早已枯黄——虽然在少年情侣的眼里，这里还是绿草如茵的山坡，那也只不过因为在情人心里，每一天都是春天，每一季都是春季。

他们都已是多年的夫妻，他们的爱情久已升华。

他坐下来，将手里提着的黄布包摆在膝盖上，慢慢地抬起头，面对着谢晓峰。

谢晓峰已明白他的意思，只不过还在等着他自己说出来。

华少坤终于道：“现在我用的已不是剑。”

谢晓峰道：“哦？”

华少坤道：“自从败在你剑下后，我已发誓终生不再用剑。”

他看着膝上的包袱，道：“这二十年来，我又练成了另外一种兵刃，我日日夜夜都在盼望着，能够再与你一战。”

谢晓峰道：“我明白。”

华少坤道：“可是我已败在你剑下，败军之将，已不足言勇，所以你若不屑再与我这老人交手，我也不怪你。”

谢晓峰凝视着他，目光中忽然露出尊敬之意，脸上却全无表情，只淡淡地说了个字：“请。”

用黄布做成的包袱，针脚缝得很密，外面还缠着长长的布带，打着密密的结。一种很难解得开的结。要解开这种结，最快的方法就是一把拉断，一刀斩断。可是华少坤并没有这么样做，这二十年来，他久已学会忍耐。他情愿多费些事，将这些结一个个解开。

这是不是因为他知道聚短离长，想再跟他的妻子多厮守片刻？谢凤凰看着他，忽然擦干了眼泪，蹲在他身边，道：“我来帮你的忙。”

布带是她结成的，她当然解得快。她明知她丈夫此去这一战，生死荣辱，都很难预测。

她明知她的丈夫这一去就未必能回得来，为什么不愿再拖延片刻？因为她不愿这片刻时光，消磨了他的勇气和信心。

因为她希望他这一战能够致胜。他了解他妻子的心意，她也知道他了解。这种了解是多么困难，又是多么幸福！多么珍贵！

每个人都已被他们这种情感所感动，只有慕容秋荻连看都没有看他们一眼，却一直在看着那黄色包袱。

她心里在想：“这包袱里藏着的究竟是种什么样的兵器？是不是能击败谢晓峰？”

华少坤壮年时就已是天下公认的高手，被谢晓峰击败后，体力也许会逐渐衰退，再难和他的颠峰时代相比。

可是一个人有了一次失败的经验后，做事必定更谨慎，思虑必定更周密，绝不会再像少年时那么任性冲动，也绝不会再做没有把握的事。何况，谢晓峰剑法的可怕，他已深深体会，要选择一种武器来对付三少爷的剑，并不是件容易事。

看他对这包袱的珍惜，就可以想象到他选择的这种武器，必定是江湖中很少见的，而且必定是极犀利、极霸道的一种。他蓄精养神，苦练了二十年，如今竟不惜冒生命之险，甚至不惜和他患难与共的妻子离别，要再来与谢晓峰一战，可见他对这一战必定已有了相当把握。

慕容秋荻轻轻吐出口气，对自己的分析也很有把握。现在若有人要跟她打赌，她很可能会赌华少坤胜。比数大概是七比三，最低也应该是六比四。她相信自己这判断绝不会太错。

包袱终于解开，里面包着的兵器，竟只不过是根木棍！

一根普通的木棍，本质虽然很坚硬，却绝对不能与百炼精钢的宝剑相比。

这就是他苦练二十年的武器？就凭这根木棍，就能对付三少爷的剑？

慕容秋荻看着这根木棍，心里也不知是惊讶，还是失望？

也许每个人都会觉得很吃惊、很失望，谢晓峰却是例外。

只有他了解华少坤选择这种兵器的苦心，只有他认为华少坤这种选择绝对正确。

木棍本就是人类最原始的一种武器，自从远古，人类要猎兽为食，保护自己时，就有了这种武器。就因为它是最原始的一种武器，而且每个人都会用它来打人赶狗，所以都难免对它轻视，却忘了世上所有的兵器，都是由它演变而来的。木棍本身的招式也许很简单，但是在一位高手掌中，就可以把它当作枪，当作剑，当作判官笔……

所有武器的变化，都可以用这一根木棍施展出来。

华少坤要将这么一根普通的木棍包藏得如此仔细，也并不是在故弄玄虚，而是一种心战，对自己的心战。

他一定要先使自己对这木棍珍惜尊敬，然后才会对它生出信心。

“信心”本身就是种武器，而且是最犀利、最有效的一种。

第二十八章 身经百战

慕容秋荻也是个聪明绝顶的人，也很快就想通了这道理。可是她还有一点不懂。

她不懂华少坤为什么不用金棍、银棍、铁棍，却偏偏要选择一削就断的木棍？

太阳升起，剑锋在太阳下闪着光，看来甚至比阳光还亮。

华少坤已站起来，只看了他妻子最后一眼，就大步走向谢晓峰。

谢晓峰一直静静地站在那里，等着他，脸上完全没有表情，对刚才所有的事都完全无动于衷。要成为一个优秀的剑客，第一个条件就是要冷酷、无情。

尤其是在决战之前，更不能让任何事影响到自己的情绪。

——就算你老婆就在你身旁和别的男人睡觉，你也要装作没看见。

这是句在剑客们之间流传很广的名言，谁也不知道是什么人说出来的，可是大家都承认它很有道理，能够做到这一点的人，才能活得比别人长些。

谢晓峰仿佛已做到了这一点。华少坤看着他，目中流露出尊敬之色。

谢晓峰却在看着他手里的木棍，忽然道：“这是件好武器。”

华少坤道：“是的。”

谢晓峰道：“请。”

华少坤点点头，手里的木棍已挥出，刹那间就已攻出三招。

这三招连环，变化迅速而巧妙，却没有用一招剑招。

慕容秋荻在心里叹了口气，她看得出谢晓峰只要用一招就可将木棍削断。

想不到他却没有用她想象中的那一招，只用剑脊去招华少坤的手。

慕容秋荻眼睛亮了，直到现在，她才知道华少坤为什么要用木棍。

因为他知道谢晓峰绝不会用剑去削他的木棍，谢家的三少爷绝不会在兵刃上占这种便宜。

既然不肯用剑去削他的木棍，出手间就反而会受到牵制。

所以华少坤选择木棍做武器，实在远比任何人想象中都聪明。

慕容秋荻忍不住微笑，走过去拉住谢凤凰冰冷的手，轻轻地道：“你放心，这一次华先生绝不会败的。”

高手相争，胜负往往在一招间就可决定，只不过这决定胜负的一招，并不一定是第一招，很可能是第几十招，几百招。

现在他们已交手五十招，华少坤攻出三十七招，谢晓峰只还了十三招。

因为他的剑锋随时都要避开华少坤的木棍。

——作为一个剑客，最大的目的就是求胜，不惜用任何手段，都要达到这目的。

谢晓峰没有做到这一点，因为他太骄傲。“骄者必败。”想到这句话，慕容秋荻心里更愉快，就在这时，只听“啪”的一声响，木棍一打剑脊，谢晓峰的剑竟被震得长虹般冲天飞起。

谢晓峰后退半步，竟说出了他这一生从未说过的三个字：“我败了！”说完了这三个字，他就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上山坡。华少坤既没有阻拦，也没有追击，追上去的是谢掌柜。

娃娃也想追上去，慕容秋荻却拉住了她，柔声道：“你跟我回去，莫忘了我那里还有个人等着你去照顾他。”

这时飞起的长剑已落下，就落在谢凤凰身旁，剑锋插入了土地，剑柄朝上，她只要一伸手就可以将剑拔起来，就好像是有人特地送回来的一样。

谢晓峰的人已去远，华少坤却还是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

他一战击败了天下无双的谢晓峰，吐出了一口已压积二十年的怨气，可是他脸上并没有胜利的光采，反而显得说不出的颓丧。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地走回来，脚步沉重得就好像拖着条看不见的铁链。

谢凤凰既没有为他欢呼，也没有去拔地上的剑，只是默默地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她了解她的丈夫，也明白为什么他在战胜后反而会如此颓丧。

华少坤忽然问：“你不要那柄剑了？”

谢凤凰道：“那是谢家人的，我却已不是谢家的人。”

华少坤看着她，目中充满了柔情与感激，又过了很久，忽然转过身向慕容秋荻长长一揖，道：“我想求夫人一件事。”

慕容秋荻道：“但请吩咐。”

华少坤道：“不知道夫人能不能为我在这柄剑旁立个石碑。”

慕容秋荻道：“石碑？什么样的石碑？”

华少坤道：“石碑上就说这是三少爷的剑，若有人敢拔出留为己用，华少坤一定要去追回来，不但追回这柄，还要追他颈上的头颅，就算要走遍天涯海角，也在所不惜。”

他为什么要为他的仇敌做这种事？

慕容秋荻既没有问，也不觉得奇怪，立刻就答应：“我这就叫人去刻石碑，用不着半天就可以办妥了，只不过……”

华少坤道：“怎么样？”

慕容秋荻道：“如果有些顽童村夫从这里经过，将这柄剑拔走了呢？他们既不认得三少爷，也不认得华先生，甚至连字都不认得，那怎么办？”

她知道华少坤没有想到这一点，所以就说出自己的方法：“我可以在这里造个剑亭，再叫人在这里日夜轮流看守，不知华先生认为是否妥当？”

这本是最周密完善的方法，华少坤除了感激外，还能说什么？

慕容秋荻却又幽幽地叹了口气，道：“有时我真想不通，不管他对别人怎么样，别人却都对他很不错。”

华少坤沉思着，缓缓道：“那也许只因为他是谢晓峰。”

山坡后是一片枫林，枫叶红如火。

谢晓峰找了块石头坐下，谢掌柜也到了，既没有流汗，也没有喘气。在酒店里做了几十年掌柜后，无论谁都会变得很会做戏的，只不过无论谁也都有忘记做戏的时候。

直到现在，谢晓峰才发现自己从来都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个人。

他忍不住在心里问自己——我真正了解过什么人？

慕容秋荻？

华少坤？

谢掌柜已叹息着道：“我是从小看着你长大的，可是直到现在我才发现我根本就不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做的每件事，我都完全弄不懂。”

谢晓峰并没有告诉他这本是自己心里想说的话，只淡淡地问道：“什么事你不懂？”

谢掌柜盯着他，反问道：“你真的败了？”

谢晓峰道：“败就是败，真假都一样。”

谢掌柜道：“姑姑就是姑姑，不管她嫁给了什么人都一样。”

谢晓峰道：“你明白就好！”

谢掌柜叹了口气，苦笑道：“明白了也不好，做人还是糊涂些好！”

谢晓峰显然不愿再继续讨论这件事，立刻改变话题，问道：“你究竟是怎么会到这里来的？”

谢掌柜道：“我听说你在这里，就马不停蹄地赶来，还没有找到你，慕容姑娘就已经找到了我。”

谢晓峰道：“然后呢？”

谢掌柜道：“然后她就把我带到山坡下那间小客栈去，她去见你的时候，就叫我们在外面等着，我们当然也不敢随便闯进去。”

谢晓峰冷冷道：“是不是不敢进去打扰我们的好事？”

谢掌柜苦笑，道：“不管怎么样，你们的关系总比别人特别些。”

谢晓峰冷笑，忽然站起来，道：“现在你已见到我，已经可以回去了。”

谢掌柜道：“你不回去？”

谢晓峰道：“我就是真要回去，也用不着你带路。”

谢掌柜凝视着他，道：“你为什么不回去？你心里究竟有什么不可以告诉别人的苦衷？”

谢晓峰已准备要走。

谢掌柜道：“你想到哪里去？是不是还想像前些日子那样，到处去流浪，去折磨自己？”

谢晓峰根本不理他。

谢掌柜忽然跳起来，大声道：“我并不想管你的事，可是有件事你却绝不能不管。”

谢晓峰终于看了他一眼，问道：“什么事？”

谢掌柜道：“你总不能让你的儿子娶一个妓女。”

谢晓峰的瞳孔收缩：“妓女？”

谢掌柜道：“我知道那个苗子兄妹是你的朋友，也知道他们都是好人，但是……”

谢晓峰打断了他的话：“你怎么知道这些事？”

谢掌柜还没有开口，枫林外已有个人道：“是我告诉他的。”

人在枫林外，声音还很远，谢晓峰已箭一般蹿出去，扣住了这个人的手。

冰冷的手，就像是毒蛇——竹叶青是不是毒蛇中最毒的一种？

谢晓峰冷笑道：“你还没有死？”

竹叶青微笑，道：“好人才不长命，我不是好人。”

谢晓峰道：“你想死？”

竹叶青道：“不想。”

谢晓峰道：“那么你就最好赶快走得远远的，永远莫要再让我看见你。”

竹叶青道：“我本来就要走了，有份礼我却非得赶快去送不可！”

谢晓峰的瞳孔又在收缩：“什么礼？”

竹叶青道：“当然是那位苗子姑娘和小弟的婚礼，既然有慕容夫人做主婚，游龙剑客夫妇为媒证，我这份礼当然是不可不送的。”

他微笑着，又问道：“三少爷是不是也有意思送一份礼去？”

谢晓峰的手也已变得冰冷。

竹叶青道：“夫人怜惜那位苗子姑娘的身世孤苦，又知道她也是三少爷欣赏怜惜的人，所以才做主将她许配给小弟。”

谢晓峰的手突然握紧，竹叶青脸上立刻沁出冷汗，立刻改口道：“可是我却知道三少爷一定不会同意这件婚事。”

他压低声音：“只不过小弟也是天生的拗脾气，若有人一定不许他做一件事，他也许反而偏偏非去做不可，所以三少爷如果想解决这问题，最好的法子就是釜底抽薪。”

有种人好像天生就会替人解决难题，竹叶青无疑正是这种人。

没有薪火，釜中无论煮的是什么都不会熟，没有新娘子，当然也就不会有婚事。

握紧的手已放松，谢晓峰已在问：“他们的人在哪里？”

竹叶青吐出口气，道：“大家虽然都知道城里有大老板这么样一个人，可是见过他的人并不多，知道他住在哪里的更少。”

谢晓峰道：“你知道？”

竹叶青又露出微笑，道：“幸好我知道。”

谢晓峰道：“他们就在那里？”

竹叶青道：“仇二、单亦飞，和游龙剑客夫妇也在，他们都很赞成这件婚事，是不会让人把新娘子带走的。”

他微笑，又道：“幸好他们都很累了，今天晚上一定睡得很早，到了晚上，若是有我这么样一个人带路，三少爷无论想带谁走都方便得很。”

谢晓峰盯着他，冷冷道：“你为什么要对这件事如此热心？”

竹叶青叹了口气，道：“那位苗子姑娘对我的印象一定不太好，小弟又是夫人的独生子，这件婚事若是成了，以后我只怕就没有什么好日子过了。”

他看着谢晓峰的伤口：“可是我现在过的日子还算不错，这城里什么地方有好大夫，什么地方有好酒，我全知道。”

夜。

华少坤悄悄地从床上披衣而起，悄悄地推开门走出去。谢凤凰并没有睡着，也没有叫住他，问他要去哪里。她了解他的心情，她知道他一定想单独到外面走走。近年来他们虽然已很少像今天一样睡在一起，可是每一次他都能让她觉得满足快乐，尤其是今天，他对她的温柔就像是新婚。

他的确是个好丈夫，尽到了丈夫的责任，对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来说，这已经很不容易。

看着他高大强壮的背影走出去，她心里充满了柔情，只希望自己也能尽到做妻子的责任，让他再多活几年，过几年快乐平静的日子，忘记江湖中的恩怨，忘记谢晓峰，忘记山坡上的那一战。

她希望他回来时就已能够忘记，她自己也不愿想得太多。

然后她就在蒙眬中睡着，睡着了很久，华少坤还没有回来。

广大的庭园，安静而黑暗。华少坤一个人坐在九曲桥外的六角亭里，已坐了很久。经过了一次无限欢愉恩爱缠绵后，他还是睡不着。他不能忘记山坡上的那一战，他心里充满了悔恨和痛苦。

夜渐深，就在他想回房去的时候，他看见一条人影从山石后掠过，肩上仿佛还背负着一个人，等他追过去时，已看不见了。

但是他却听见假山里有人在低语，仿佛是竹叶青的声音。

“现在你是不是已经相信了，他带走的那个人，就是娃娃。”

竹叶青的声音里充满挑拨：“他在你母亲订亲的那天晚上，带走你的母亲，又在你订亲的晚上，带走你的妻子。连我都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另一个年轻的声音突然怒喝：“住口！”

这年轻人当然就是小弟。

竹叶青却不肯住口，又道：“我想他们现在一定又回到娃娃的老家去了，那地方虽然破旧，却很清静，又没有人会到那里去找他们，你最好也不要去，因为……”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假山里已有条人影箭一般蹿出。

幸好这时华少坤已跃上假山，伏在山顶上，他认得出这个人正是小弟，也认得出后面走出来的一个人是竹叶青。

但是他暂时还不想露面，因为他已决心要将这件阴谋连根挖出来。

他决心要为谢晓峰做一点事。

竹叶青背负着双手，施施然漫步而行，很快就看见他卧房窗里的灯光。

他就住在离假山不远的一个单独院子里，外面有几百竿修竹，几畦菊花。

卧房里既然有灯光，紫铃一定还在等着他，今天每件事都进行得很顺利，他有权好好享受一个晚上，也许还要先喝一点酒。

门没有锁。住在这里的人用不着锁门，锁也没有用。

他可以想象得到紫铃一定已经赤裸着躺在被里等着他，却想不到房里还有另外一个人。仇二居然也在等着他。

灯前有酒，酒已将尽，仇二显然已喝了不少，等了很久。坐在他旁边斟酒的是紫铃。

她并不是完全赤裸着的，她穿着衣服，甚至还穿了两件。

可是两件加起来还是薄得像一层雾。

竹叶青笑了：“想不到仇二先生也很懂得享受。”

仇二放下酒杯：“只可惜这是你的酒，你的女人，现在你已回来，随时都可以收回去。”

竹叶青道：“不必。”

仇二道：“不必？”

竹叶青微笑道：“现在酒已是你的，女人也是你的，你不妨留下来慢慢享受。”

仇二道：“你呢？”

竹叶青道：“我走！”

他居然真的说走就走。

仇二看着他，眼睛里充满惊讶与怀疑，等他快走出门，忽然大声道：“等一等。”

竹叶青停下来，道：“你还想要什么？”

仇二道：“还想问你一句。”

竹叶青转过身，面对着他，等着他问。

仇二叹了口气，道：“有些话我本该不问的，可是我实在很想知道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心里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竹叶青又笑了：“我只不过是个很喜欢交朋友的人，很想交你这个朋友。”

仇二也笑了。

他的脸在笑，瞳孔却在收缩，又问道：“你的朋友还有几个没有被你出卖的？”

竹叶青淡淡道：“你在说什么？我一句都听不懂。”

仇二冷冷道：“你应该懂得的，因为你几乎已经把我卖了一次。”

他不让竹叶青开口，又道：“黑杀本来也是你的朋友，你却借茅一云的手杀了他们，单亦飞、柳枯竹、富贵神仙手和那老和尚，若是按照原定的计划及时赶来接应，茅一云就不至于死，可是你却故意迟迟不发讯号，因为你还要借谢晓峰的手，杀茅一云。”

竹叶青既不反驳，也不争辩，索性搬了张椅子，坐下来听。

仇二道：“小弟本来也是你的朋友，你却将他带给了谢晓峰，就算谢晓峰不忍杀他，他自己只怕也要一头撞死，看见自己的女人被人抢走，这种气除了你之外，只怕再也没有人能受得了。”

他的手已在桌下握住剑柄：“所以我才要特地来问问你，你准备几时出卖我？把我卖给谁？”

竹叶青又笑了，微笑着站起来，面对窗户：“外面风寒露冷，华先生既然已来了，为什么不请进来喝杯酒？”

窗子没有动，门却已无风自开，又过了很久，华少坤才慢慢地走进来。

四十岁之前，他就已身经百战，也不知被人暗算过多少次。

直到现在他还能活着，只因为他一向是个很谨慎小心的人。

他冷冷地看着竹叶青，道：“我本不该来的，现在却已来了，那些话我本不该听的，现在却已听见，所以我也想问问你，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心里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竹叶青微笑道：“我就知道华先生今天晚上一定睡不着的，一定还在想着今晨的那一战，所以早就准备送些美酒去，为华先生消愁解闷。”

他答非所问，好像根本没听见华少坤在说什么，轻描淡写地几句话就将一个滚烫的热山芋抛了回去。

第二十九章 患难相共

华少坤脸色果然变了，厉声道：“我为什么睡不着？为什么要消愁解闷？”

竹叶青道：“因为华先生是个君子。”

他的笑忽然变得充满讥诮：“只可惜又不是真正的君子。”

华少坤的手已抖，显然在强忍着怒气。

竹叶青道：“今晨那一战，是谁胜谁负，你知道得当然比谁都清楚。”

华少坤的手抖得更厉害，忽然拿起了桌上的半樽酒，一口气喝了下去。

竹叶青道：“你若是真正的君子，就该当着你妻子的面，承认你自己输了。”

他冷笑：“可是你不敢。”

华少坤用力握紧双拳，道：“说下去。”

竹叶青道：“你若也像我一样，也是个不折不扣的小人，就不会将这种事放在心上了，只可惜你又不是真正的小人，所以你心里才会觉得羞愧痛苦，觉得自己对不起谢晓峰。”

他冷冷地接着道：“所以现在若有人问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就不妨告诉他，你不但是个伪君子，还是个懦夫。”

华少坤盯着他，一步步走过去：“不错，我是个懦夫，但是我一样可以杀人……”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含糊嘶哑，收缩的瞳孔忽然扩散。

然后他就倒了下去。

仇二吃惊地看着他，想动，却没有动。

竹叶青道：“你想不通他为什么会倒下？”

仇二道：“他醉了？”

竹叶青道：“他已是个老人，体力已衰弱，又喝得太快，可是酒里若没有迷药，还是醉不倒他的。”

仇二变色道：“迷药？”

竹叶青淡淡道：“这里的迷药虽然又浓又苦，但若混在陈年的竹叶青里，就不太容易分辨得出，我也是试验了很多次才成功。”

仇二忽然怒吼，想扑过来，却撞翻了桌子。

竹叶青微笑道：“其实你早该想到的，像我这样的小人，怎么会将这样的好酒留给别人享受！”

仇二倒在地上，想扶着桌子站起来，刚起来又倒下。

竹叶青道：“其实我还得感谢你，华少坤本是个很谨慎的人，若不是看见你喝过那樽酒，他也不会喝的，却不知你只不过因为喝得太慢，所以药才迟迟没有发作。”

仇二只觉得他的声音渐渐遥远，人也渐渐遥远，然后就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了。

紫铃忽然叹了口气，苦笑道：“我本来以为你的野心只不过是想拼倒大老板，取而代之，现在……现在连我也不知道你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心里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竹叶青笑了笑，道：“你永远不会知道的。”

谢凤凰从噩梦中醒来，连被单都已被她的冷汗湿透了。她梦见她的丈夫回来了，血淋淋站在她床头，血淋淋地压在她身上，压得她气都透不出，醒来时眼前却只有一片黑暗。

她丈夫为她点起的灯已灭了。

屋子里没有燃灯，谢晓峰一个人静静地坐在黑暗里，坐在他们吃饭时总要特地为公主留下的位子上。

——她一生下来就应该是个公主，你若看见她，也一定会喜欢她的，我们都以她为荣。

炊火早已熄灭，连灰都已冷透。狭小的厨房里，已永远不会再有昔日的温暖，那种可以让人一直暖入心底的肉汤香气，也永远不会再嗅得到了。

但是他的确在这里得到过他从来未曾得到过的满足和安慰。

——我叫阿吉，没有用的阿吉。

——今天我们的公主回家吃饭，我们大家都有肉吃，每个人都可以分到一块，好大好大的一块。

肉捧上来时，每个人眼睛里都发出了光，比剑光还亮。

剑光闪动，剑气纵横，鲜血飞溅，仇人倒下。

——我就是谢家的三少爷，我就是谢晓峰。

——天下无双的谢晓峰。

究竟是谁比较快乐？

是阿吉？

还是谢晓峰？

门悄悄地被推开，一个纤弱而苗条的人影，悄悄地走了进来。

这是她的家，这里的每样东西她都很熟悉，就算看不见，也能感觉得到。

现在她又回来了。

带她回来的，是个胖胖的陌生人，却有一身比燕子还轻灵的功夫，伏在他身上，就像是在腾云驾雾。

她不认得这个人。

她跟他来，只因为他说有人在这里等她，只因为等她的这个人就是谢晓峰。

阿吉慢慢地站起来，轻轻道：“坐。”

这是他们为她留的位子，她回来，就应该还给她。

他还记得他第一次看见她坐在这张椅子上，她乌黑柔软的头发长长披下来，态度温柔而高贵，就像是一位真的公主。那时他就希望自己以前从未看过她，就希望她是一位真的公主。

——你总不能让谢家的后代娶一个妓女做妻子。

——妓女，婊子。

他又想起他第一次看见她时，想起了他的手按在她小腹上时感觉到的那种热力，想起了她倒在地上，腰肢扭动时的那种表情。

——我才十五，只不过看起来比别人要大些。

小弟还是个孩子。

——没有人愿意做那种事的，可是每个人都要生活，都要吃饭。

——她是她母亲和哥哥心目中的唯一希望，她要让他们有肉吃。

但是小弟才十五岁，小弟是谢家的骨肉。

娃娃已坐下来，像一位真的公主般坐下来，明亮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

谢晓峰迟疑着，终于道：“我见过你大哥。”

娃娃道：“我知道。”

谢晓峰道：“他受的伤已没事了，现在也绝不会有人再去找他。”

娃娃道：“我知道。”

谢晓峰道：“我怕你不方便，所以请那位谢掌柜去接你。”

娃娃道：“我知道。”

她忽然笑了笑：“我也知道你为什么要我来！”

谢晓峰道：“你知道？”

娃娃道：“你要我来，只因为你不要我嫁给小弟。”

她还在笑。

她的笑容在黑暗中看来，真是说不出的悲伤，说不出的凄凉。

她慢慢地接着道：“因为你觉得我配不上他，你对我好，照顾我，只不过是同情我，可怜我，但是你心里还是看不起我的。”

谢晓峰道：“我……”

娃娃打断了他的话，道：“你用不着解释，我心里也很明白，你真正喜欢的，还是那位慕容夫人，因为她天生就是做夫人的命，因为她用不着出卖自己去养她的家，用不着做婊子。”

她的泪已流下，忽然放声大哭：“可是你有没有想到，婊子也是人，也希望能有个好的归宿，也希望有人真正地爱她。”

谢晓峰的心在刺痛，她说的每句话，都像是尖针般刺入了他的心。

他忍不住走过去，轻抚她的柔发，想说几句安慰她的话，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已痛苦般扑倒在他怀里。

对她说来，能够被他抱在怀里，就已经是她最大的安慰。

他也知道，他怎么忍心将她推开？

忽然间，“砰”的一声响，门被用力撞开，一个脸色惨白的少年，忽然出现在门外，眼睛里充满了悲伤和痛苦，充满了恨。

谁知道仇恨有多大的力量，可以让人做出多么可怕的事来？谁知道真正的悲伤是什么滋味？

也许小弟已知道。也许谢凤凰也知道。

华少坤的尸体，是一个时辰前在六角亭里被人发现的。他的咽喉已被割断，衣服上、手上、苍白的须发上都是血。他身旁还有把血刀。

没有人能形容出谢凤凰看到她丈夫尸身时的悲伤、痛苦和愤怒。

在那一瞬间，她就像是忽然变成了只疯狂的野兽，得把自己整个人都撕裂，裂成片片，再用火烧，再用刀切，烧成粉末，切成浓血。七八只有力的手按住了她，直到一个时辰后，她才总算渐渐平静。

可是她还在不停地流泪。

二十年患难相共的夫妻，二十年休戚相关，深入骨髓的感情。

——现在他已是个老人，你们为什么还要他死？

死得这么惨！她的悲伤忽然变作仇恨，忽然冷冷道：“你们放开我，让我坐起来。”

天虽然已快亮了，桌上还燃着灯，灯光照在慕容秋荻脸上，她的脸色也是惨白的。

谢凤凰已在她对面坐下，泪已干了，眼睛里只剩下仇恨。

真正的悲伤可以令人疯狂，真正的仇恨却能令人冷静。

她冷冷地看着跳跃的灯火，忽然道：“我错了，你也错了！”

慕容秋荻道：“你为什么错了？”

谢凤凰道：“因为我们都已看出，今晨那一战，败的并不是谢晓峰，而是华少坤，可是我们都没有说出来。”

慕容秋荻不能否认。

谢晓峰的那柄剑，若是真正被震飞的，又怎么会恰巧落在谢凤凰手里？

他借别人的一震之力，还能将那柄剑送到谢凤凰手里，这种力量和技巧用得多么巧妙？

谢凤凰道：“谢晓峰本来不但可以击败他，还可以杀了他，可是谢晓峰没有这么做，所以现在杀他的人，也绝不会是谢晓峰。”

慕容秋荻也不能否认。

谢凤凰盯着她，道：“所以我想问你，除了谢晓峰外，这里还有什么人能一剑割断他的咽喉？”

慕容秋荻沉思着，过了很久很久才回答：“只有一个人。”

谢凤凰道：“谁？”

慕容秋荻道：“就是他，他自己。”

谢凤凰用力握住自己的手，指甲刺入掌心：“难道你说他……他是自杀的？”

慕容秋荻道：“嗯。”

谢凤凰忽又用力摇头，大声道：“不会，绝不会，为了我他绝不会这么做。”

慕容秋荻叹了口气，道：“他这么做，也许就是为了你。”

她接着又道：“因为他看得出你也知道真正败的是他，你不忍说出来，他自己也没有勇气说出来，这种羞侮和痛苦，一直在折磨着他，像他那么刚烈的人，怎么能忍受？”

谢凤凰垂下头，黯然道：“可是……”

慕容秋荻道：“可是如果没有谢晓峰，他就不会死！”

她自己是女人，当然很了解女人。女人们在自己悲伤愤怒无处发泄时，往往会迁怒到别人头上。

谢凤凰果然立刻又抬起头，道：“谢晓峰也知道他的脾气，也许早就算准了他会走上这条路，所以才故意那样做。”

慕容秋荻轻轻地叹了口气，道：“那倒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谢凤凰又盯着跳跃的火焰看了很久，忽然道：“我听说只有你知道谢晓峰剑法中的破绽。”

慕容秋荻苦笑道：“我的确知道，可是知道了又有什么用？”

谢凤凰道：“为什么没有用？”

慕容秋荻道：“因为我的力量不够，出手也不够快，虽然明明知道他的破绽在哪里，等我一招发出时，已来不及了。”

她叹息着，又道：“这就像我虽然明明看见有只麻雀在树上，等我去捉时，麻雀已飞走。”

谢凤凰道：“可是你至少已知道捉麻雀的法子。”

慕容秋荻道：“嗯。”

谢凤凰道：“你有没有告诉过别人？”

慕容秋荻道：“只告诉过一个人，因为只有他那柄剑，或许能对付谢晓峰。”

谢凤凰道：“这个人是谁？”

慕容秋荻道：“燕十三。”

小弟已转身冲了出去，连一个字都没有说，就转身冲了出去。他已亲眼看见他们拥抱在一起，还有什么话好说？

——就算亲眼看见的事，也未必就是真的。

他还不了解这句话，也不想听人解释，只想一个人走得远远的，愈远愈好。

因为他自觉受了欺骗，受了伤害，纵然他对娃娃并没有感情，但是她也不该背叛他，谢晓峰更不该。

谢晓峰了解这种感觉。他也曾受过欺骗，受过伤害，也曾是个倔强而冲动的热血少年。

他立刻追了出去。他知道谢掌柜一定会照顾娃娃的，他自己一定要照顾小弟。

只有他能从这少年倔强冷酷的外表下，看出他内心深处那一份脆弱的情感。

他一定要保护他，不让他再受到任何伤害。

小弟明知他跟在身后，却没有回头。

他不想再见这个人，可是他也知道，谢晓峰若是决心想跟住一个人，无论谁都休想甩脱。

谢晓峰没有开口。

因为他也知道，这少年若是决心不想听人解释，无论他说什么都没有用。

天已经亮了，日色渐高。

他们从陋巷走入闹市，从闹市而走入荒郊，已从荒郊走上大道。

道上的过客大都行色匆匆。

现在秋收已过，正是人们结算这一年盈亏利息的时候。有些人正急着要将他们的收获带回去和家人分享。有些人带回去的，却只有满心疲劳和一身债务。谢晓峰忍不住在心里问自己——这一年我是否已努力耕耘过？有什么收获？——这一年是我亏负了别人，还是别人亏负了我？有些人的账，本就是谁都没法子算得清的。

正午。

他们又走进了另一个城市，走上了热闹的花街。

不同的城市，同样的人，同样在为着名利和生活奔波。同样要被恩怨情仇所苦。

谢晓峰在心里叹了口气，抬起头，才发现小弟已停下来，冷冷地看着他。

他走过去，还没有开口，小弟忽然问：“你一再跟着我，是不是因为你已决心准备要好好照顾我？”

谢晓峰承认。他忽然发现小弟了解他，就正如他了解小弟一样。

小弟道：“我已走得累了，而且饿得要命。”

谢晓峰道：“那么我们吃饭去。”

小弟道：“好极了。”

他停下来的地方，就在“状元楼”的金字招牌下，一转身就可以看见里面那和气生财的胖掌柜，正在对着他们鞠躬微笑。

“八热炒四荤四素，先来八个小碟子下酒，再来六品大菜，虾子乌参，燕窝鱼翅，全鸡全鸭，一样都不能少。”

这就是小弟点的菜。

胖掌柜微笑鞠躬：“不是小人夸口，这地方除了小号外，别家还真没法子在仓促间办得出这么样一桌菜来。”

小弟道：“只要菜做得好，上得快，赏钱绝不会少。”

胖掌柜道：“却不知还有几位客人？几时才能到？”

小弟道：“没有别的客人了。”

胖掌柜道：“只有你们两位，能用得了这么多的菜？”

小弟道：“只要我高兴，吃不了我就算倒在阴沟里去，也跟你没关系。”

第三十章 千红剑客

胖掌柜不敢再开口，鞠躬而退。别的桌上却有人在冷笑：“这小子也不知是暴发户，还是饿疯了！”

小弟好像根本没听见，喃喃道：“这些菜都是我喜欢吃的，只可惜平时很难吃得到！”

谢晓峰道：“只要你高兴，能吃多少，就吃多少。”

没有人能吃得下这么样一桌菜，小弟每样只吃了一口，就放下筷子：“我饱了。”

谢晓峰道：“你吃得不多？”

小弟道：“若是吃一口就已尝出滋味，又何必吃得太多？”

他长长吐出口气，拍了拍桌子，道：“看账来。”

像他这样的客人并不多，胖掌柜早就在旁边等着，赔笑道：“这是八两银子一桌的菜，外加酒水，一共是十两四钱。”

小弟道：“不贵。”

胖掌柜道：“小号做生意一向规矩。连半分钱都不会多算客官的。”

小弟看了看谢晓峰，道：“加上小账赏钱。我们就给他十二两怎么样？”

谢晓峰道：“不多。”

小弟道：“你要照顾我，我吃饭当然该你付钱。”

谢晓峰道：“不错。”

小弟道：“你为什么还不付！”

谢晓峰道：“因为我连一两银子都没有。”

小弟笑了，大笑，忽然站起来，向刚才有人冷笑的桌子走过去。

这一桌的客人有四位，除了一个酒喝最少，话也说得最少，看起来好像有点笨头笨脑的布衣少年外，其余三个人，都是气概轩昂，意气风发的英俊男儿，年纪也都在二十左右。

桌上摆着三柄剑，形式都很古雅，纵未出鞘，也看得出都是利器。

刚才在冷笑的一个人，衣着最华丽，神情最骄傲，看见小弟走过来，他又在冷笑。

小弟却看着摆在他手边的那柄剑，忽然长长叹了口气，道：“好剑。”

这人冷笑道：“你也懂剑？”

小弟道：“据说昔年有位徐鲁子徐大师，铸剑之术，天下无双，据说他曾应武当第七代掌门之邀，以西方精铁之英，用武当解剑池的水，铸成了七柄利剑，由掌门人传给门下剑术最高的七大弟子，人在剑在，死后才交回掌门收执。”

他微笑问道：“却不知这柄剑是否其中之一？”

冷笑的少年还在冷笑，身旁却已有个紫衣人道：“好眼力。”

小弟道：“贵姓？”

紫衣人道：“我姓袁，他姓曹。”

小弟道：“莫非就是武当七大弟子中，最年轻英俊的曹寒玉？”

紫衣人又说了句：“好眼力。”

小弟道：“那么阁下想必就是金陵紫衣老家的大公子了。”

紫衣人道：“我是老二，我叫袁次云，他才是我的大哥。”袁飞云就坐在他身旁，唇上已有了微髭。

小弟道：“这位呢？”

他问的是那看来最老实的布衣少年：“彩凤不与寒鸦同飞，这位想必也是名门世家的少爷公子。”

布衣少年只说了三个字：“我不是。”

小弟道：“很好。”

这两个字下面显然还有下文，布衣少年就等着他说下去。老实人通常都不多说，也不多问。

小弟果然已接着说道：“这里总算有个人是跟他无冤无仇的了。”

袁次云道：“他是谁？”

小弟道：“就是那个本来该付账，身上却连一两银子都没有的人。”

袁次云道：“我们都跟他有冤仇？”

小弟道：“好像有一点。”

袁次云道：“有什么冤？什么仇？”

小弟道：“贤昆仲是不是有位叔父，江湖人称千红剑客？”

袁次云道：“是。”

小弟道：“这位曹公子是不是有位兄长，单名一个‘冰’字？”

袁次云道：“是。”

小弟道：“他们两位是不是死在神剑山庄的？”

袁次云脸色已变了，道：“难道你说的那个人就是……”

小弟道：“他就是翠云峰，绿水湖，神剑山庄的三少爷谢晓峰。”

“呛啷”一声，曹寒玉的剑已出鞘，袁家兄弟的手也已握住剑柄。

“你就是谢晓峰？”

“我就是。”

剑光闪动间，三柄剑已将谢晓峰围住。

谢晓峰的脸色没有变，胖掌柜的脸却已被吓得发青，小弟突然走过去，拉了拉他衣角，悄悄问：“你知不知道吃白食的，最好的法子是什么？”

胖掌柜摇头。

小弟道：“就是先找几个人混战一场，自己再悄悄溜走。”

小弟已经溜了。他说溜就溜，溜得真快，等到胖掌柜回过头，他早已人影不见。

胖掌柜只有苦笑。他并不是不知道这法子，以前就有人在这里用过，以后一定还有人会用。

因为用这法子来吃白食，实在很有效。

正午，长街。

小弟沿着屋檐下的阴影往前走。能够摆脱掉谢晓峰，本是件很令人得意高兴的事，可是他却连一点这种感觉都没有。

他只想一个人奔走入原野，放声呐喊，又想远远地奔上高山之巅去痛哭一场。

也许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也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谢晓峰是不是能对付那三个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小杂种？

——他们谁胜谁负，跟我有什么狗屁关系？

就算他们全部都死了，也有他们的老子和娘来为他们悲伤痛哭，我死了有谁会为我掉一滴眼泪？

小弟忽然笑了，大笑。街上的人全都扭过头，吃惊地看着他，都把他看成个疯子。可是他一点都不在乎，别人随便把他看成什么东西，他都不在乎。

一辆大车从前面的街角转过来，用两匹马拉着的大车，崭新的黑漆车厢，擦得比镜子还亮，窗口还斜插着一面小红旗。

身上系着条红腰带的车把式，手挥长鞭，扬眉吐气，神气得要命。

小弟忽然冲过去，挡在马头前，健马惊嘶，人立而起。

赶车的大吼大骂，一鞭子抽了下来。

“你想死？”

小弟还不想死，也不想挨鞭子，左手带住了鞭梢，右手拉住了缰绳，赶车的就一头栽在地上，车马却已停下。

车窗里一个人探出头来，光洁的发髻，营养充足的脸，却配着双凶横的眼。

小弟走过去，深深吸了口气，道：“好漂亮的头发，好香。”

这人狠狠地瞪着他，厉声道：“你想干什么？”

小弟道：“我想死。”

这人冷笑，道：“那容易得很。”

小弟微笑，道：“我就知道我找对了地方，也找对了人。”

他看着这人扶在车窗上的一双手，粗短的手指，手背上青筋凸起。

只有经过长期艰苦奋斗，而且练过外家掌力的人，才会有这么一双手，做别的事也许都不适宜，要扭断一个人的脖子却绝非难事。

小弟就伸长了脖子，拉开车门，微笑道：“请。”

这人反而变得有些犹疑了，无缘无故就来找死的人毕竟不太多。

车厢里还有个猫一样蜷伏着的女人，正眯着双新月般的睡眼在打量着小弟，忽然吃吃地笑道：“他既然这么想死，你为什么不索性成全了他？胡大爷几时变得连人都不敢杀了？”

她的声音就像她的人一样娇弱而柔媚，话中却带着猫爪般的刺。

胡大爷眼睛里立刻又露出凶光，冷冷道：“你几时见过我胡非杀过这样的无名小辈？”

猫一样的少女又吃吃地笑道：“你怎么知道他是个无名的小辈？他年纪虽轻，可是年轻人里名气大过你的也有不少，说不定他就是武当派的曹寒玉，也说不定他就是江南紫衣袁家的大少爷，你心里一定就在顾忌着他们，所以才不敢出手。”

胡非的一张脸立刻涨得血红，这少女软言温柔，可是每句话都说中了他的心病。

他知道曹寒玉和袁家兄弟都到了这里，这少年若是没有点来历，怎敢在他面前无礼？

小弟忽然道：“这位胡大爷莫非就是红旗镖局的铁掌胡非？”

胡非立刻又挺起了胸膛，大声道：“想不到你居然还有点见识。”

江湖豪杰听见别人知道自己的名头，心里总难免有些得意，如果自己的名头能将对方骇走，那当然更是再好也没有。

小弟却叹了口气，道：“我也想不到。”

胡非道：“想不到什么？”

小弟道：“想不到红旗镖局居然有这么大的威风，这么大的气派，连镖局一个小小的镖师，都能摆得出这么大的排场来。”

这样的鲜衣怒马，香车美人，本来就不是一个普通镖师能养得起的。

红旗镖局的声誉虽隆，总镖头“飞骑快剑”铁中奇的追风七十二式和二十八枝穿云箭虽然是名震江湖的绝技，可是镖局里的一个镖头，月俸最多也只不过有几十两银子。

胡非的脸涨得更红，怒道：“我的排场大小，跟你有什么关系？”

小弟道：“一点关系都没有。”

胡非道：“你姓什么？叫什么？是什么来历？”

小弟道：“我既没有姓名，也没有来历，我……我……”

这本是他心里的隐痛，他说的话虽不伤人，却刺伤了他自己。像曹寒玉那样的名门子弟，提起自己的身世时，当然不会有他这样悲苦的表情。

胡非心里立刻松了口气，厉声道：“我虽不杀无名小辈，今日却不妨破例一次。”

他的人已箭一般蹿出车厢，铁掌交错，猛切小弟的咽喉。

小弟道：“你虽然肯破例了，我却又改变了主意，又不想死了。”

这几句话说完，他已避开了胡非的二十招，身子忽然一轻，“嗤”的一声，中指弹出，指尖已点中了胡非的腰。胡非只觉得半边身子发麻，腰下又酸又软，一条腿已跪了下去。

那猫一样的女人，道：“胡大镖头为什么忽然变得如此多礼？”

胡非咬着牙，恨恨道：“你……你这个吃里爬外的贱人……”

那猫一样的女人道：“我吃里爬外？我吃了你什么？凭你一个小小的镖师，就能养得起我？”

她看着小弟，又道：“小弟弟，你刚才只有一样事看错了。”

小弟道：“哦？”

猫一样的女人道：“一直都是我在养他，不是他在养我。”

胡非怒吼，想扑过去，又跌倒。

猫一样的女人道：“最近你吃得太多，应该少坐车，多走路。”

她用那双新月般的眼睛看小弟：“可是我一个人坐在车里又害怕，你说该怎么办呢？”

小弟道：“你想不想找个人陪你？”

猫一样的女人道：“我当然想，想得要命，可是，我在这里人地生疏，又能找得到谁呢？”

小弟道：“我。”

胡非一条腿跪在地上，看着小弟上了车，看着马车绝尘而去，却没有看见后面已有人无声无息地走过来，已到了他身后。

车厢里充满了醉人的香气。小弟跷起了脚，坐在柔软的位子上，看着对面那猫一样蜷伏在角落里的女人。这女人要甩掉一个男人，简直比甩掉一把鼻涕还容易。

这女人也在看着他，忽然道：“后面究竟有什么人在追你，能让你怕得这么厉害？”

小弟故意不懂：“谁说后面有人在追我？”

猫一样的女人笑道：“你虽然不是好人，可是也不会无缘无故要抢人马车的，你故意要找胡非的麻烦，就因为你看上了车上的红旗，躲在红旗镖局的车子里，总比躲在别的地方好些。”

她的眼睛也像猫一样利，一眼就看出了别人在打什么主意。

小弟笑了：“你怎么知道我是看中了车上的红旗，不是看中了你？”

猫一样的女人也笑了：“好可爱的孩子，好甜的嘴。”

她眨着眼，眼波流动如春水：“你既然看中了我，为什么不过来抱抱我？”

小弟道：“我怕。”

猫一样的女人道：“怕什么？”

小弟道：“怕你以后也像甩鼻涕一样甩了我。”

猫一样的女人嫣然道：“我只甩那种本来就像鼻涕的男人，你像不像鼻涕？”

小弟道：“不像。”

他忽然间就已坐了过去，一下子就已抱住了她，而且抱得很紧。

他的身世孤苦离奇，心里充满了悲愤不平，做出来的事，本来就不是可以用常理揣测的。

他的手也很不老实。

猫一样的女人忽然沉下了脸，冷冷道：“你好大的胆子。”

小弟道：“我的胆子一向不小。”

猫一样的女人道：“你知道我是什么人？”

小弟道：“你是个女人，很漂亮的女人。”

猫一样的女人道：“漂亮的女人，都有男人的，你知道我是谁的女人？”

小弟道：“不管你以前是谁的，现在总是我的。”

猫一样的女人道：“可是……可是我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

小弟道：“我没有名字，我……我是个没爹没娘的小杂种。”

一提起这件事，他心里就有一股悲伤恨气直冲上来，只觉得世上从来也没有一个人对得起他，他又何必要对得起别人？

猫一样的女人看着他脸上的表情，脸已红了，好像又害羞，又害怕，颤声道：“你心里在想什么？是不是想强奸我！”

小弟道：“是。”

他的头已伸过去，去找她的嘴。

突听车窗“格”的一响，仿佛有风吹过，等他抬起头，对面的位子上已坐着一个人，苍白的脸上，带着种说不出的悲伤。

小弟长长叹了口气，道：“你又来了。”

谢晓峰道：“我又来了。”

车厢很阔大，本来至少可以坐六个人的，可是现在三个人就似已觉得很挤。

小弟道：“我知道你从小就是个风流公子，你的女人多得连数都数不清。”

谢晓峰没有否认。

小弟忽然跳起来，大声道：“那么你为什么不让我也有个女人，难道你要我做一辈子和尚？”

谢晓峰脸上的表情很奇怪，过了很久，才强笑道：“你不必做和尚，可是这个女人不行。”

小弟道：“为什么？”

猫一样的女人忽然叹了口气，道：“因为我是他的。”

小弟的脸色惨白。

猫一样的女人已坐过去，轻摸着他的脸，柔声道：“几年不见，你又瘦了，是不是因为女人太多？还是因为想我想瘦的？”

谢晓峰没有动，没有开口。

小弟握紧双拳，看着他们，他不开口，也不动。

猫一样的女人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位小弟弟是什么人，跟你有什么关系？”

小弟忽然笑了，大笑。

猫一样的女人道：“你笑什么？”

小弟道：“我笑你，我早就知道你是什么人了，又何必别人来告诉我？”

猫一样的女人道：“你真的知道我是什么人？”

小弟道：“你是个婊子。”

他狂笑着撞开车门，跳了出去。

他狂笑，狂奔。

至于谢晓峰是不是还会跟着他？路上的人是不是又要把他当作疯子？他都不管了。

第三十一章 存心送死

他又奔回刚才那城市，“状元楼”的金字牌仍旧闪闪发光。

他冲进去，冲上楼。

楼上没有血，没有死人，也没有战后的痕迹，只有那胖掌柜还站在楼头，吃惊地看着他。

曹寒玉和袁家兄弟刚才是根本没有出手？还是已被打跑了？

小弟也不问，只咧开嘴对那胖掌柜一笑，道：“吃白食的又来了，把刚才那样的酒席，再给我照样开一桌来，错一样我就抄了这状元楼。”

酒席又摆上。

八热炒四荤四素，先来八个小碟子下酒，还有六品大菜，虾子乌参，燕窝鱼翅，全鸡全鸭，一样都没有少。

可是小弟这次连一口都没有吃。他在喝酒。

二十斤一坛的竹叶青，他一口气就几乎喝下了半坛子。他几乎已醉了。

谢晓峰呢？谢晓峰为什么没有来？是不是在陪那婊子？有了那么样一个女人陪着，他为什么还要来？

小弟又笑了，大笑。

楼外忽然响起一阵“隆隆”的车声，一行镖车正从街上走过。

有镖车，就有镖旗。

镖旗是走镖的护符，也是镖局的荣誉，这行镖车上插的是红旗。

比鲜血还红的红旗。

第一辆镖车上的红旗迎风招展，正面绣着一个斗大的“铁”字。

反面绣着一把银光闪闪的利剑和二十八枝穿云箭。

这就是红旗镖局总镖头的令旗，有这面旗在，就表示这趟镖是威镇江湖的“铁骑快剑”亲自出马押送的。

有这面旗在，大江南北的绿林豪杰，纵使不望风远遁，也没有人敢伸手来动这趟镖的。有这面旗在，才有遍布大江南北一十八地的红旗镖局。所以这已不仅是一个人的荣誉，也是十八家镖局中大小两千余人的身家生命所系。无论谁侮辱了这面镖旗，红旗镖局中上上下下两千余人都不惜跟他拼命的。

小弟又笑了，大笑，就好像忽然想到了一件极有趣的事。

大笑声中，他已跃下高楼，冲入镖车的行列，一拳将前面护旗的镖师打下马去，身子凌空一翻，摘下了车上的镖旗，双手一拗，竟将这面威震大江南北的银剑红旗一下子拗成两段。

车轮声，马蹄声，趟子手的吆喝声，一下子忽然全都停顿。

一片乌云掩住了白日，乌云里电光一闪，一个霹雳从半空中打下，震得人耳鼓嗡嗡作响。

可是大家竟似已连这震耳的霹雳声都听不见，一个个全都两眼发直，瞪着车顶上的这个年轻人和他手里的两截断旗。

没有人能想得到真的会有这种事发生，没有人能想得到世上真有这种不要命的疯子，敢来做这种事。

被一拳打下马鞍的护旗镖师，已挣扎着从地上爬起，这人姓张名实，走镖已有二十年，做事最是老练稳重，二十年来刀头舐血，出生入死，大风大浪也不知经历过多少，同行们公送了他一个外号，叫“实心木头人”。

那并不是说他糊涂呆板，而是说他无论遇上什么事，都能保持镇定，沉着应变。可是现在连这实心木头人也已面如死灰，全身上下抖个不停。

这件事实在是意外，太惊人，发生时大家全都措手不及，事发时每个人都乱了方寸，否则小弟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未必能一连得手，就算能侥幸得手，现在也已被乱刀分尸，剁成了肉泥。

看见这些人的脸色神情，小弟也笑不出来，只觉一阵寒意自足底升起，全身都已冰冷僵硬。

又是一声霹雳连下。震耳的霹雳声中，仿佛听见有人说了个“杀”字，接着就是“呛”的一响，数十把刀剑同时出鞘，这一声响实在比刚才的霹雳还可怕。

刀光一起，前后左右，四面八方都有人飞奔而来，脚步虽急促，次序却是丝毫不乱，霎时间已将这辆镖车围住。

就凭这种临危不乱的章法，已可想见红旗镖局的盛名，得来并不是侥幸。

张实也渐渐恢复镇定，护镖的四十三名镖师趟子手，都在等着他，只要他一声令出，就要乱刀齐下，血溅当地。

小弟反而笑了。他并不怕死。他本就是找死来的，刚才虽然还有些紧张恐惧，现在心里反而觉得说不出的轻松解脱。

——世上所有的荣辱烦恼，恩怨情仇，现在都已将成过去。

——我是个疯子也好，是个没有爹的小杂种也好，也都已没关系了。

他索性在车顶上坐了下来，大笑道：“你们的刀已出鞘，为什么还不过来杀了我？”

这也是大家都想问张实的，在镖局中，他的资格最老，经历最丰，总镖头不在时，镖师们都以他马首是瞻。

张实却还在犹疑，缓缓道：“要杀你并不难，我们举手间就可令你化作肉泥，只不过……”

他身旁一个手执丧门剑的镖师抢着问道：“只不过怎么样？”

张实沉吟着道：“我看这个人竟像是存心要来送死的。”

丧门剑道：“那又怎么样？”

张实道：“存心送死的人，必有隐情，不可不问清楚，何况，他背后说不定还另有主使的人。”

丧门剑冷笑道：“那么我们就先废了他的双手双腿再说。”

他的长剑一展，第一个冲了上去，剑光闪动，直刺小弟的环跳穴。

小弟并不怕死，可是临死前却不能受人凌辱，忽然飞起一脚，踢飞了他的丧门剑。这一脚突然而发，来得无影无踪，正是江南慕容七大绝技中的“飞踢流星脚”，连流星都可踢，其快可知。

可是除了这柄丧门剑，还有二十七把快刀，十五柄利器在等着他。

丧门剑斜斜飞出时，已有三把刀、两柄剑直刺过来，刺的都是他关节要害。

刀光飞舞，剑光如匹练，突听“叮”的一响，三把刀、两柄剑，突然全都断成两截，刀头剑尖凭空掉了下来，两颗圆圆的东西从车顶上弹起，滴溜溜地滚在地上，竟是两颗珍珠。

车顶上已忽然多了一个人，脸色苍白，手里还拈着朵妇人鬓边插的珠花，眼尖的人已看出上面的珍珠少了五颗。

五件兵刃被击断，声音却只有一响，这人竟能用小小的五颗珍珠，在一刹那间同时击断五件精钢刀剑。在镖局里混饭吃的，都是见多识广的老江湖了，可是像这样的功夫，大家非但未闻未见，简直连想都不敢想象。

又是一声惊震，大雨倾盆而落。

这个人却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脸上也仿佛全无表情。

小弟冷冷地看着他：“你又来了。”

这人道：“我又来了。”

大雨滂沱，密珠般的雨点一粒粒打在他们头上，沿着面颊流下，他们脸上的表情是悲是喜？是怒是恨？谁也看不出。

大家只看出这个人一定是武功深不可测的绝顶高手，一定和这个折断镖旗的少年有密切的关系。

张实先压住了他的同伴，就连满心怨气的丧门剑也不敢轻举妄动，只问：“朋友尊姓？”

“我姓谢。”

张实的脸色变了，姓谢的高手只有一家：“阁下莫非是从翠云峰，绿水湖，神剑山庄来的？”

这人道：“是的。”

张实的声音已颤抖：“阁下莫非就是谢家的三少爷？”

这人道：“我就是谢晓峰。”

谢晓峰！这三个字就像是某种神奇的符咒，听见了这三个字没有人敢再动一动。

忽然间，一个人自大雨中飞奔而来，大叫道：“总镖头到了，总镖头到……”

二十年前，连山十八寨的盗贼群起，气焰最盛时，忽然出现了一个人，一人一骑，独闯连山，以一柄银剑，二十八枝穿云箭，扫平了连山十八寨，身负的轻重伤痕，大小竟有一十九之多。

可是他还没有死，居然还有余力追杀连山群盗中最凶悍的巴天豹，一日一夜马不停蹄，刺巴天豹的首级于八百里外。这个人就是红旗镖局的总镖头，“铁骑快剑”铁中奇。

听见他们的总镖头到了，四十多位镖头和趟子手同时松了口气。他们都相信他们的总镖头一定能解决这件事。

谢晓峰心里在叹息。他知道这件事是小弟做错了，可是他不能说，他不愿管这件事，可是不能不管。他绝不能眼见着这个孩子死在别人手里，因为他在这世上唯一对不起的一个人，就是这孩子。

雨珠如帘。

四个人撑着油布伞，从大雨中慢步走来，最前面的一个人，白布袜，黑布鞋，方方正正的一张脸，竟是在状元楼上，和曹寒玉同桌的那老实少年。

铁中奇为什么不来？他为什么要来？

看见了这年轻人，红旗镖局旗下的镖师和趟子手竟全都弯身行礼，每个人的神色都很恭谨，每个人都对他十分尊敬。

每个人都在恭恭敬敬地招呼他：“总镖头。”

难道红旗镖局，竟换了这看来有点笨笨的老实人？

红旗镖局上下两千多人，其中多的是昔日也曾纵横江湖的好手，也曾有过响当当的名声，就凭这么样一个老老实实的年轻人，怎么能服得住那些慓悍不驯的江湖好汉？

这当然有理。

镖旗被毁，镖师受辱，就算张实这样的老江湖，遇上这种事都难免惊惶失措。

可是这少年居然还能从从容容地慢步而来，一张方方正正的脸上，居然连一点惊惶愤怒的神色都没有，这种喜怒不形于色的修养和镇定，本不是一个二十左右的年轻人所能做到的。

大雨如注，泥水满街。

这少年慢慢地走过来，一双白底黑布鞋上，居然只有鞋尖沾了点泥水，若没有绝顶高明的轻功，深不可测的城府，怎么能做得到？

谢晓峰的心沉了下去。他已发现这少年可能比铁中奇难对付，要解决这件事很不容易。

这少年却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他明知镖旗被毁，明知折旗的人就在眼前，竟好像完全不知道，完全看不见，手撑着油布伞慢慢地走过来，只淡淡地问道：“今天护旗的镖师是哪一位？”张实立刻越众而出，躬身道：“是我。”

这少年道：“你今年已有多大年纪？”

张实道：“我是属牛的，今年整整五十。”

这少年道：“你在镖局中已做了多少年？”

张实道：“自从老镖头创立这镖局时，我就已在了。”

这少年道：“那已有二十六年。”

张实道：“是，是二十六年。”

这少年叹了口气，道：“先父脾气刚烈，你能跟他二十六年，也算很不容易。”

张实垂下头，脸上露出悲伤之色，久久说不出话来。

听到这里，小弟也已听出他们说的那位老镖师，无疑就是创立红旗镖局的“铁骑快剑”铁中奇，这少年称他为“先父”，当然就是他的儿子。

父死子继，所以这少年年纪虽轻，就已接掌了红旗镖局，铁老镖头的余威仍在，大家也不能对他不服。奇怪的是，此时此刻，他们怎么会忽然叙起家常来，对镖旗被毁、镖师受辱的事，反而一字不提。

谢晓峰却已听出这少年问的这几句家常话里，实在别有深意。

张实的悲伤，看来并不是为了追悼铁老镖头的厚爱，而是在为自己的失职悔恨愧疚。

这少年叹息着，忽又问道：“你是不是在三十九岁那年娶亲的？”

张实道：“是。”

这少年道：“听说你的妻子温柔贤惠，还会烧一手好菜。”

张实道：“几样普通家常菜，她倒还能烧得可口。”

这少年道：“她为你生了几个孩子？”

张实道：“三个孩子，两男一女。”

这少年道：“有这样一位贤妻良母管教，你的孩子日后想必都会安守本分的。”

张实道：“但愿如此。”

这少年道：“先父去世时，家母总觉得身边缺少一个得力的人陪伴，你若不反对，不妨叫你的妻子到内宅去陪伴她老人家。”

张实忽然跪下去，“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对这少年的安排仿佛感激已极。

这少年也不拦阻，等他磕完了头，才问道：“你还有什么心愿？”

张实道：“没有了。”

这少年看着他，又叹了口气，挥手道：“你去吧。”

张实道：“是。”

这个字说出口，忽然有一片血沫飞溅而出，张实的人已倒下，手里的一柄剑，已割断了他自己的咽喉。

小弟的手足冰冷。直到此刻，他才明白这少年为什么要问张实那些家常话。

红旗镖局的纪律之严，天下皆知，张实护旗失职，本当严惩。

可是这少年轻描淡写几句话，就能要一个已在镖局中辛苦了二十六年的老人立刻横剑自刎，而且还心甘情愿，满怀感激。

这少年心计之深沉，手段之高明，作风之冷酷，实在令人难以想象。

地上的鲜血，转眼间就已被大雨冲净，镖师脸上那种畏惧之色，却是无论多大的雨都冲不掉的。对他们这位年轻的总镖头，每个人心里都显然畏惧已极。

这少年脸上居然还是全无表情，又淡淡地说道：“胡镖头在哪里？”

他身后一个人始终低垂着头，用油布伞挡住脸，听见了这句话，立刻跪下来，五体投地，伏在血水中，道：“胡非。”

这少年也不回头看他一眼，又问道：“你在镖局已做了多久？”

胡非道：“还不到十年。”

这少年道：“你的月俸是多少两银子？”

胡非道：“按规矩应该是二十四两，承蒙总镖头恩赏，每个月又加了六两。”

这少年道：“你身上穿的这套衣服加上腰带靴帽，一共值多少？”

胡非道：“十……十二两。”

这少年道：“你在西城后面那栋宅子，每个月要多少开销？”

胡非的脸已扭曲，雨水和冷汗同时滚落，连声音都已嘶哑。

这少年道：“我知道你是个很讲究饮食的人，连家里用的厨子，都是天价从状元楼抢去的，一个月没有二三百两银子，只怕很难过得去。”

胡非道：“那……那都是别人拿出来的，我连一两都不必负担。”

这少年笑了笑，道：“看来你的本事倒不小，居然能让人每个月拿几百两银子出来，让你享受，只不过……”

他的笑容渐渐消失：“江湖中的朋友们，又怎么会知道你有这么大的本事，看见红旗镖局里的一个镖师，就有这么大的排场，心里一定会奇怪，红旗镖局为什么如此阔气，是不是在暗中与绿林豪杰们有些勾结，赚了些不明不白的银子。”

胡非已听得全身发抖，以头顿地，道：“以后绝不会再有这种事了。”

这少年道：“为什么？是不是因为替你出钱的那个人，已给别人夺走？”

胡非满面流血，既不敢承认，又不敢否认，这少年道：“有人替你出钱，让你享受，本是件好事，镖局也管不了你，可是你居然眼睁睁地看着你的人被夺走，连仇都不敢报，那岂非长了他人的威风，灭了我们镖局的志气？”

胡非眼睛亮了，立刻大声道：“那小子也就是毁了我们镖旗的人。”

这少年道：“那你为什么还不过去杀了他！”

胡非道：“是。”

他早就想出这口气了，现在有总镖头替他撑腰，他还怕什么，反手拔出了腰刀，身子跃起。

忽然间，剑光一闪，一柄剑斜斜刺来，好像并不太快。可是等到他闪避时，这柄剑已从他左胁刺入，咽喉穿出，鲜血飞溅，化作了满天血雨。

他甚至没看见这一剑是谁刺出来的。

可是别人都看见了。胡非的人刚跃起，这少年忽然反手抽出了身后一个人的佩剑，随随便便一剑刺出，连头都没有回过去看一眼。

这一剑时间算得分毫不差，出手的部位更是巧妙绝伦。但是真正可怕的，并不是这一剑，而是他出手的冷酷无情。

小弟忽又笑了，大笑道：“你杀你自己属下的人，难道还能教我害怕不成？就算你将红旗镖局上上下下两千多人全都杀得干干净净，也跟我没有半点关系。”

这少年根本不理他，直到现在都没有看过他一眼，就好像根本不知道镖旗是被他折毁的，又问道：“谢晓峰谢大侠是不是也来了？”

一直站在他身后，为他撑着油布伞的镖师立刻回答：“是。”

这少年道：“哪一位是谢大侠？”

镖师道：“就是站在车顶上的那一位。”

这少年道：“不对。”

镖师道：“不对？”

这少年道：“以谢大侠的身份地位，若是到了这里，遇见了这种事，早该仗义执言，评定是非，怎么一直不声不响地站在那里？谢大侠岂又是这种幸灾乐祸，隔岸观火的人？”

谢晓峰忽然笑了笑，道：“骂得好。”

镖车远在四丈外，中间还隔着十七八个人，可是等他说完了这三个字，他的人忽然就已到了这少年眼前，只要一伸手，就可以拍上他的肩。

这少年脸色虽然变了变，但立刻就恢复镇定，脚下居然没有后退半步。

谢晓峰道：“总镖头也姓铁？”

这少年道：“在下铁开诚。”

谢晓峰道：“我就是谢晓峰。”

镖师们虽然明知这个人武功深不可测，虽然明知谢晓峰也到了这里，可是听他亲口说出这三个字来，还是不禁耸然动容。

第三十二章 胸有成竹

铁开诚躬身道：“先父在世时，晚辈就常听他老人家说起，谢大侠一剑纵横，天下无敌。”

谢晓峰道：“你的剑法也不错。”

铁开诚道：“不敢。”

谢晓峰道：“能杀人的剑法，就是好剑法。”

铁开诚道：“可是晚辈杀人，并不是要以杀人立威，更不是以杀人为快。”

谢晓峰道：“你杀人通常都是为了什么？”

铁开诚道：“为了先父开创镖局时，就教我们人人都一定要记住的六个字。”

谢晓峰道：“六个字？”

铁开诚道：“责任、纪律、荣誉。”

谢晓峰道：“好，果然是光明磊落，堂堂正正，难怪红旗镖局的威名，二十六年来始终不坠。”

铁开诚躬身谢过，才肃容道：“先父常教训我们，要以镖局为业，就得要时刻将这六个字牢记在心，否则又与盗贼何异？”

他的神情更严肃：“所以无论谁犯了这六个字，杀无赦！”

谢晓峰道：“好一个杀无赦！”

铁开诚道：“张实疏忽大意，护旗失责，胡非自甘堕落，操守失律，所以他们虽是先父的旧人，晚辈也不能枉法徇私。”

他目光灼灼，逼视着谢晓峰：“神剑山庄威重天下，当然也有它的家法。”

谢晓峰不能否认。

铁开诚道：“神剑山庄的门人子弟，如是犯了家法，是否也有罪？”

谢晓峰更不能否认。

铁开诚道：“无论哪一家的门规家法，是否都不容弟子忽视江湖道义，破坏武林规矩？”

他的目光如刀，比刀锋更利：“闹市纵酒，无故寻事，不但伤了人，还折毁了镖局中誉鉴复命所系的镖旗，这算不算破坏了江湖规矩？”

谢晓峰的回答简单而直接：“算的。”

铁开诚目中第二次露出惊讶之色，他手里已有了个打好了的绳圈，正准备套上小弟的脖子，谢晓峰应该明白他的意思，为什么不将小弟的脖子挡住？不管怎么样，这机会都绝不能错过，他立刻追问：“不顾江湖道义，无故破坏江湖规矩，这种人犯的是什么罪？”

谢晓峰的回答更干脆：“死罪。”

铁开诚闭上了嘴。

现在绳圈已套上小弟脖子，他也已明白谢晓峰的意思。

小弟的生命虽重，神剑山庄的威信更重，若是两者只能选择其一，他只有牺牲小弟。

现在张实和胡非都已伏罪而死，小弟当然也必死无赦。

红旗镖局的镖师们，无一不是目光如炬的老江湖，当然也都看出这一点，每个人的手又都握紧刀柄，准备扑上去。

铁开诚却又挥了挥手，道：“退下去，全都退下去。”

没有人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可是也没有人敢违抗他的命令。

铁开诚淡淡道：“罪名是谢大侠自己定下来的，有谢大侠在，还用得着你们出手？”

小弟忽然大声道：“谁都用不着出手！”

他盯着谢晓峰，忽又大笑，道：“谢晓峰果然不愧是谢晓峰，果然把我照顾得很好，我心里实在感激得很。”

他大笑着跃下车顶，冲入人群，只听“喀叱”一响，一名镖师的手臂已被拗断，当中的剑已到了他手里，他连看也不再去看谢晓峰一眼，剑锋一转，就往自己咽喉抹了过去。

谢晓峰苍白的脸上全无表情，全身上下好像连一点动静都没有，大家只听见“嗤”的一声，“格”的一响，小弟手里已只剩下个剑柄，三尺的剑锋，已凭空折断，一样东西随着剑锋落下，赫然又是一粒明珠。

谢晓峰手里珠花上的明珠又少了一颗。

小弟的手虽然握住了剑柄，整个人却被震退了两步。

他身后的三名镖手对望一眼，两柄刀、一柄剑，同时闪电般击出。

这三人与那手臂折断的镖师交情最好，本就同仇敌忾，现在谢晓峰既然又出了手，也就不算违抗总镖头的命令了。

三人一起击出，自然都是致命的杀手。

只听谢晓峰指尖又是“嗤”的一响，接着“格”的一声，两柄刀、一柄剑，立刻又同时折断，三个人竟同时被震退五步，连刀柄都握不住。

铁开诚沉下了脸，冷冷道：“好强的力道，好俊的功夫！”

谢晓峰沉默。

铁开诚冷笑道：“谢大侠武功之高，原是江湖中人人都知道的，谢大侠的言而无信，江湖中只怕没有几个人知道了。”

谢晓峰道：“我言而无信？”

铁开诚道：“刚才是谁定的罪？”

谢晓峰道：“是我。”

铁开诚道：“定的是什么罪？”

谢晓峰道：“死罪。”

铁开诚道：“既然定了他的死罪，为什么又出手救他？”

谢晓峰道：“我只定了一个人的罪，有罪的却不是他。”

铁开诚道：“不是他是谁？”

谢晓峰道：“是我。”

铁开诚目中第三次露出惊讶之色，问道：“为什么是你？”

谢晓峰道：“因为那些不顾江湖道义，破坏江湖规矩的事，都是我教他做的。”

他眼睛又露出了那种说不出的痛苦和悲伤，慢慢地接着道：“若不是我，他绝不会做出这种事，我服罪当诛，却绝不能让他为我而死。”

铁开诚看着他，瞳孔渐渐收缩，忽然仰面长叹，道：“状元楼头，你以一根牙筷，破了曹寒玉的武当剑法，你的剑法之高，实在是当世无双。”

直到现在，小弟才知道状元楼上那一战是谁胜谁负。

他虽然还是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心里却忽然在后悔了，只恨自己当时没有留下来，看一看谢家三少爷以牙筷破剑的威风。

铁开诚又道：“当时袁家兄弟就看出了，就算他们双剑合璧，也绝不是你的对手，所以才知难而退，在下两眼不瞎，当然也看得出来，若非逼不得已，实在不愿与你交手。”

谢晓峰道：“很好。”

铁开诚道：“可是现在你既然这么说，想必已准备在剑法上一较生死胜负。”

他冷笑，接着道：“江湖中的道理，本来就是要在刀头剑锋上才能讲得清楚的，否则大家又何必苦练武功？武功高明的人，无理也变成了有理，那本就算不得什么。”

谢晓峰凝视着他，过了很久，忽然长叹，道：“你错了。”

铁开诚道：“错在哪里？”

谢晓峰道：“我既已服罪，当然就用不着你来出手。”

铁开诚虽然一向自负，能喜怒不形于色，此刻脸上也不禁露出惊讶之色。江湖中替人受过，为朋友两肋插刀的事，他也不是没有见过，可是以谢晓峰的身份武功，又何苦如此轻贱自己的性命？

谢晓峰已走过去，拍了拍小弟的肩，道：“这里已没有你的事了，你走吧。”

小弟没有动，没有回头。

谢晓峰道：“我一直没有好好照顾你，你小时一定受尽别人侮辱耻笑，我只希望你能好好做人，酒色两字，最好……”

他下面在说什么，小弟已听不见。

想到自己童年时的遭遇，想到娃娃拥抱着他的情景，小弟只觉得一股怒气直冲上来，忽然大声道：“好，我走，这是你要跟着我的，我本就不欠你什么！”

他说走就走，也不回头。没有人阻拦他，每个人的眼睛都在盯着谢晓峰。

大雨如注，沿着他湿透了的头发滚滚流落，流过他的眼睛，就再也分不清那究竟是雨水？还是泪水？

他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就好像天地间已只剩下他一个人。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转身，面对铁开诚。

铁开诚没有开口，也不必再开口。有谢家的三少爷抵罪，红旗镖局上上下下，还有谁能说什么？

谢晓峰却忽然问了句很奇怪的话：“据说铁老镖头近年一直很少在江湖走动，为的就是要自己教导你。”

铁开诚慢慢地点了点头，黯然道：“不幸他老人家已在两个月前去世了。”

谢晓峰道：“但是你毕竟已经成器。”

铁开诚道：“那只因为他老人家的教训，晚辈时刻不敢忘记。”

谢晓峰也慢慢地点了点头，喃喃道：“很好，很好，很好……”

他将这两个字也不知说了多少遍，声音愈说愈低，头也愈垂愈低。

他的手却已握紧。

长街上挤满了人，有的是红旗镖局属下，也有的不是，每个人都看得出这位天下无双的名侠，心里充满了内疚和愧恨，已准备用自己的鲜血来洗清。

就在这时，人丛中忽然有人大喊：“谢晓峰，你错了，该死的是铁开诚，不是你，因为……”

说到这里，声音突然停顿，就像是突然被快刀刃割断。一个人从人丛中冲出来，双睛凸出，瞪着铁开诚仿佛想说什么。他连一个字都没有再说出来，人已倒下，后背赫然插着柄尖刀，已直没至柄。

可是另一边的人丛中却有人替他说了下去：“因红旗镖局的令旗，早就已被他玷污了，早已变得不值一文，他……”

说到这里，声音又被割断，又有一个人血淋淋地冲出来倒地而死。

可是世上居然真有不怕死的人，死并没有吓住他们。

西面又有人嘶声大喊：“他外表忠厚，内藏奸诈，非但铁老镖头死得不明不白，而且……”

这人一面大喊，一面已奔出人丛，忽然间，刀光一闪，穿入他的咽喉。

北面立刻又有人替他接着说了下去：“而且西城后那藏娇的金屋，也是他买下的，只因老镖头新丧，他不能不避些嫌疑，最近很少去那里，才被胡非乘虚而入。”

这次说话的人显然武功较高，已避开了两次暗算，蹿上了屋脊，又接着道：“刚才胡非生怕被他杀了灭口，所以才不敢说，想不到他不说也难逃一死！”

他一面说，一面向后退，说到“死”时，屋脊后突然有一道剑光飞出，从他的后颈刺入，咽喉穿出，鲜血飞溅出，这人骨碌碌从屋顶上滚了下来，落在街心。

长街一片死寂。

片刻间就已有四个人血溅长街，已令人心惊胆裂，何况他们死得又如此悲壮，如此惨烈。

铁开诚却还是神色不变，冷冷道：“铁义。”

一个健壮高大的镖师越众而出，躬身道：“在。”

铁开诚道：“去查一查这四个人是谁主使的，竟敢到这里来颠倒黑白，血口喷人。”

铁义道：“是。”

谢晓峰道：“他们若真是血口喷人，你何必杀人灭口？”

铁开诚冷笑道：“你看见了杀人的是谁？”

谢晓峰忽然跃起，蹿入人丛，只见他身形四起四落，就有四个人从人丛中飞出来，“砰”的一声，重重落在街心，穿着打扮，正是红旗镖局的镖师。

铁开诚居然还是神色不变，道：“铁义。”

铁义道：“在。”

铁开诚道：“你再去查一查，这四人是什么来历，身上穿的衣服是从哪里来的。”

他们穿的这种紧身衣，并不是什么稀奇珍贵之物，红旗镖局的镖头穿得，别人也一样穿得。

铁义口中道：“是。”却连动都不动。

铁开诚道：“你为什么还不去？”

铁义脸上忽然露出很奇怪的表情，忽然咬了咬牙，大声道：“我用不着去查，因为这些衣服都是我买的，谢大侠手里的这朵珠花，也是我买的。”

铁开诚的脸色骤然变了，他当然知道谢晓峰手上这朵珠花是从哪里来的。

谢晓峰当然也知道。

他从那猫一样的女人头上，摘下了这朵珠花，当作伤人的暗器。

铁义大声道：“总镖头给了我三百两银票，叫我到天宝号去买了这朵珠花和一双镯子，剩下的二十多两还给了我。”

“铁开诚买的珠花，怎么会到了那猫一样女人的头上？”

谢晓峰忽然一把提起铁义，就好像提着个纸人一样，斜飞四丈，掠上屋顶。

只听急风骤响，十余道寒光堪堪从他们足底擦过，谢晓峰出手若是慢了一步，铁义也已被杀了灭口。

但是这屋上也不安全，他的脚还未站稳，屋脊后又有一道剑光飞出。

直刺谢晓峰咽喉。

剑光如惊虹，如匹练，刺出这一剑的，无疑是位高手，使用的必定是把好剑。

现在他们想杀的人，已不是铁义，而是谢晓峰。

谢晓峰左手挟住一个人，右手拈着珠花，眼看这一剑已将刺入他咽喉。

他的右手忽然抬起，以珠花的柄，托起了剑锋，只听“波”的一声，一颗珍珠弹起，飞起两尺，接着又是一颗珍珠弹起，去势更快，两粒珍珠凌空一撞，第一粒珍珠斜飞向左，直打使剑的黑衣人右腮。

这人一偏头就闪了过去，却想不到第二颗珍珠竟是下坠之势，已打在他持剑的手臂曲池穴上，长剑落下时，谢晓峰的人已去远了。

雨丝如重帘，眨眼间连他的人影都已看不见。

铁开诚站在油布伞下，非但完全不动神色，身子也纹风不动。

一直站在他身后，为他撑着伞的镖师，忽然压低声音道：“追不追？”

铁开诚冷冷道：“追不上又何必去追？”

这镖师道：“可是这件事不解释清楚，只怕再难服众。”

铁开诚冷笑，道：“若有人不服，杀无赦！”

雨势不停，天色渐暗。

小小的土地庙里阴森而潮湿，铁义伏在地上不停地喘息呕吐。

等他能开口说话时，就立刻说出了他所知道之事。

“被暗算死的那四个人，全都是老镖头的旧部，最后在屋顶上被刺杀的是镖师，其余的三个都是老镖头贴身的人。

“两个月以前，有一天雷电交作，雨下得比今天更大。

“那天晚上，老镖头仿佛有些心事，吃饭时多喝了两杯酒，很早就去睡了，第二天早上，我就听到了他老人家暴毙的消息。

“老年人酒后病发，本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可是当天晚上在后院里当值班的人，却听见了老镖头房里有人在争吵，其中一个竟是铁开诚的声音。

“铁开诚虽是老镖头收养的义子，可是老镖头对他一向比嫡亲的儿子还好，他平时倒也还能克尽孝道，那天他居然敢逆离犯上，和老镖头争吵起来，已经是怪事。

“何况，老镖头的死因，若真是酒后病发，临死前哪里还有与人争吵的力气？

“更奇怪的是，从那一天晚上一直到发丧时，铁开诚都不准别人接近老镖头的尸体，连尸衣都是铁开诚自己动手替他老人家穿上的。

“所以大家都认为其中必定另有隐情，只不过谁也不敢说出来。”

听到这里，谢晓峰才问：“当天晚上在后院当值的，就是那四个人？”

铁义道：“就是他们。”

谢晓峰道：“老镖头的夫人呢？”

铁义道：“他们多年前就已分房而眠了。”

谢晓峰道：“别的人都没有听见他们争吵的声音？”

铁义道：“那天晚上雷雨太大，除了当值的那四个人责任在身，不敢疏忽外，其余的人都喝了点酒，而且睡得很早。”

谢晓峰道：“出事之后，镖局里既然有那么多闲话，铁开诚当然也会听到一些，当然也知道这些话是哪里传出来的。”

铁义道：“当然。”

谢晓峰道：“他对那四个人，难道一直都没有什么举动？”

铁义道：“这件事本无证据，他若忽然对他们有所举动，岂非反而更惹人疑心，他年纪虽不大，城府却极深，当然不会轻举妄动，可是大殓后还不到三天，他就另外找了个理由，将他们四个人逐出了镖局。”

谢晓峰道：“他找的是什么理由？”

铁义道：“服丧期中，酒醉滋事。”

谢晓峰道：“是不是真有其事？”

铁义道：“他们身受老镖头的大恩，心里又有冤屈难诉，多喝了点酒，也是难免的。”

谢晓峰道：“他为什么不借这个缘故，索性将他们杀了灭口？”

铁义道：“因为他不愿自己动手，等他们一出镖局，他就找了个人在暗中去追杀他们。”

谢晓峰道：“他找的人是谁？”

铁义道：“是我。”

谢晓峰道：“但是你却不忍下手？”

铁义黯然道：“我实在不忍，只拿了他们四件血衣回去交差。”

谢晓峰道：“他叫你去买珠花，送给他的外室，又叫你去替他杀人灭口，当然已把你当作他的心腹亲信。”

铁义道：“我本是他的书童，从小就跟他一起长大的，可是……”

他的脸在扭曲：“可是老镖头一生侠义，待我也不薄，我……我实在不忍眼见着他冤沉海底，本来我也不敢背叛铁开诚的，可是我眼看着他们四个人，死得那么悲壮惨烈，我……我实在……”

他哽咽着声音，忽然跪下去，“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他们今天敢挺身而出，直揭铁开诚的罪状，就因为他们看见了谢大侠，知道谢大侠绝不会让他们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含冤而死，只要谢大侠肯仗义出手，我……我一死也不足惜。”

他以头撞地，满面流血，忽然从靴筒里拔出把尖刀，反手刺自己的心口。

可是这刀忽然间就已到了谢晓峰手里。

谢晓峰凝视着他，道：“不管我是不是答应你，你都不必死的。”

铁义道：“我……我只怕谢大侠还信不过我的话，只有以一死来表明心迹。”

谢晓峰道：“我相信你。”

第三十三章 血洗红旗

阴森的庙宇，沉默的神祇，无论听见多悲惨的事，都不会开口的。

可是冥冥中却自然有双眼睛，在冷冷地观察着人世间的悲伤和罪恶，真诚和虚假，他自己虽然不开口，也不出手，却自然会借一个人的手，来执行他的力量和法律。这个人，当然是个公正而聪明的人，这双手当然是双强而有力的手。

铁义忽然又道：“可是谢大侠也一定要特别小心，铁开诚绝不是个容易对付的人，他的剑远比老镖头昔年全盛时更快、更可怕。”

谢晓峰道：“他的武功，难道不是铁老镖头传授的？”

铁义道：“大部分都是，只不过他的剑法，又比老镖头多出了十三招。”

他目中露出恐惧之色：“据说这十三招剑法之毒辣锋利，世上至今还没有人能招架抵挡。”

谢晓峰道：“你知道这十三招剑法是什么人传授给他的？”

铁义道：“我知道。”

谢晓峰道：“是谁？”

铁义道：“燕十三。”

黄昏，雨停。

夕阳下现出一弯彩虹，在暴雨之后，看来更是说不出的宁静美丽。

故老相传，彩虹出现时，总会为人间带来幸福和平。可是夕阳为什么仍然红如血？

镖旗也依旧红如血。

十三面镖旗，十三辆车，车已停下，停在一家客栈的后院里。

铁开诚站在淌水的屋檐下，看着车上的镖旗，忽然道：“折下来。”

镖师们迟疑着，没有人敢动手。

铁开诚道：“有人毁了我们一面镖旗，就等于将我们千千万万面镖旗全都毁了，此仇不报，此辱不洗，江湖中就再也看不见我们的镖旗。”

他的脸还是全无表情，声音里却充满决心。他说的话，仍然是命令。

十三个人走过去，十三双手同时去拔镖旗，镖旗还没有拔下，十三双手忽然在半空中停顿，十三双眼睛，同时看见了一个人。

一个特立独行，与众不同的人，你不让他走时，他偏要走，你想不到他会来的时候，他却偏偏来了。

这个人的发髻早已乱了，被大雨淋湿的衣裳还没有干，看来显得狼狈而疲倦。可是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头发和衣服，也没有人觉得他狼狈疲倦，因为这个人就是谢晓峰。

铁义是个魁伟健壮的年轻人，浓眉大眼，英气勃发，可是站在这个人身后，就像是皓月下的秋萤，阳光下的烛火。因为这个人就是谢晓峰。

铁开诚看着他走进来，看着他走到面前：“你又来了。”

谢晓峰道：“你应该知道我一定会来的。”

铁开诚道：“因为你一定听了很多话。”

谢晓峰道：“是。”

铁开诚道：“是非曲直，你当然一定已分得很清楚。”

谢晓峰道：“是。”

铁开诚道：“你掌中无剑？”

谢晓峰道：“是。”

铁开诚道：“剑在你心里？”

谢晓峰道：“心中是不是有剑，至少你总该看得出。”

铁开诚盯着他，缓缓道：“心中若有剑，杀气在眉睫。”

谢晓峰道：“是。”

铁开诚道：“你的掌中无剑，心中亦无剑，你的剑在哪里？”

谢晓峰道：“在你手里。”

铁开诚道：“我的剑就是你的剑？”

谢晓峰道：“是。”

铁开诚忽然拔剑。

他自己没有佩剑，新遭父丧的孝子，身上绝不能有凶器。可是经常随从在他身后的人，却都有佩剑，剑的形状真朴实，有经验的人却一眼就可以看出每柄剑都是利器。

这一剑并没有刺向谢晓峰。每个人都看见剑光一闪，仿佛已脱手而出，可是剑仍在铁开诚手里，只不过剑锋已倒转，对着他自己。

他用两根手指捏着剑尖，慢慢地将剑柄送了过去，送向谢晓峰。

每个人的心都提了起来，掌心都捏了把冷汗。他这么做简直是在自杀。只要谢晓峰的手握住剑柄向前一送，有谁能闪避，有谁能挡得住？

谢晓峰盯着他，终于慢慢地伸出手柄剑。铁开诚的手指放松，手垂落。

两个人互相凝视着，眼睛里都带着很奇怪的表情。

忽然间，剑光又一闪，轻云如春风吹过大地，迅急如闪，凌空下击。没有人能避开这一剑，铁开诚也没有闪避。可是这一剑并没有刺向他，剑光一闪，忽然已到了铁义的咽喉。铁义的脸色变了，每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只有铁开诚仍然声色不动，这惊人的变化竟似早就在他意料之中。

铁义的喉结上下滚动，过了很久，才能发得出声音。

声音嘶哑而颤抖：“谢大侠，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谢晓峰道：“你不懂？”

铁义道：“我不懂。”

谢晓峰道：“那么你就未免太糊涂了些。”

铁义道：“我本来就是个糊涂人。”

谢晓峰道：“糊涂人为什么偏偏要说谎？”

铁义道：“谁……谁说了谎？”

谢晓峰道：“你编了个很好的故事，也演了很动人的一出戏，戏里的每个角色都配合得很好，情节也很紧凑，只可惜其中还有一两点漏洞。”

铁义道：“漏洞？什么漏洞？”

谢晓峰道：“铁老镖头发丧三天之后，铁开诚就将那四个人逐出了镖局？再命你去暗中追杀？”

铁义道：“不错。”

谢晓峰道：“可是你不忍下手，只拿了四件血衣回去交差？”

铁义道：“不错。”

谢晓峰道：“铁开诚就相信了你？”

铁义道：“他一向相信我。”

谢晓峰道：“可是被你杀了的那四个人，今天却忽然复活了，铁开诚亲眼看见了他们，居然还同样相信你，还叫你去追查他们的来历，难道他是个呆子？可是他看来为什么又偏偏不像？”

铁义说不出话了，满头汗落如雨。

谢晓峰叹了口气：“你若想要我替你除去铁开诚，若想要我们鹬蚌相争，让你渔翁得利，你就该编个更好一点的故事，至少也该弄清楚，那么样一朵珠花，绝不是三百两银子能买得到的。”

他忽然倒转剑锋，用两根手指夹住剑尖，将这柄剑交给了铁义。

然后他就转身，面对铁开诚，淡淡道：“现在这个人已是你的。”

他再也不看铁义一眼，铁义却在盯着他，盯着他的后脑和脖子，眼睛里忽然露出杀机，忽然一剑向他刺了过去。

谢晓峰既没有回头，也没有闪避，只见眼前剑光一闪，从他的脖子旁飞过，刺入了铁义的咽喉，余力犹未尽，竟将他的人又带出七八尺，活生生地钉在一辆镖车上。

车上的红旗犹在迎风招展。

这时夕阳却已渐渐黯淡，那一弯彩虹也已消失。

院子有人挑起了灯，红灯。灯光将铁开诚苍白的脸都照红了。

谢晓峰看着他，道：“你早就知道我一定会再来的。”

铁开诚承认。

谢晓峰道：“因为我听了很多话，你相信我一定可以听出其中的破绽。”

铁开诚道：“因为你是谢晓峰。”

他脸上还是全无表情，可是说到“谢晓峰”这三个字时，声音里充满了尊敬。

谢晓峰眼中露出笑意，道：“你是不是准备请我喝两杯？”

铁开诚道：“我一向滴酒不沾。”

谢晓峰叹了口气，道：“独饮无趣，看来我只好走了。”

铁开诚道：“现在你还不能走。”

谢晓峰道：“为什么？”

铁开诚道：“你还得留下两样东西。”

谢晓峰道：“你要我留下什么？”

铁开诚道：“留下那朵珠花。”

谢晓峰道：“珠花？”

铁开诚道：“那是我用三百两银子买来送给别人的，不能送给你。”

谢晓峰的瞳孔收缩，道：“真是你买的？真是你叫铁义去买的？”

铁开诚道：“丝毫不假。”

谢晓峰道：“可是那么样一朵珠花，价值最少已在八百两以上，三百两怎能买得到？”

铁开诚道：“天宝号的掌柜，本是红旗镖局的账房，所以价钱算得特别便宜，何况珠宝一业，利润最厚，他以这价钱卖给我，也没有亏本！”

谢晓峰的心沉了下去，却有一股寒气自足底升起。

——难道我错怪了铁义？

——铁开诚要他去追查那四人的来历，难道也是个圈套？

他忽然发现自己的判断实在缺少强而有力的证据，冷汗已湿透了背脊。

铁开诚道：“除了珠花外，你还得留下你的血，来洗我的镖旗。”

他一字字接道：“镖旗被毁，这耻辱只有用血才能洗得清，不是你的血，就是我的！”

冷风肃杀，天地间忽然充满杀机。

谢晓峰终于长长叹了口气，道：“你是个聪明人，实在很聪明。”

铁开诚道：“聪明人一文钱可以买一堆。”

谢晓峰道：“我本不想杀你。”

铁开诚道：“我却非杀你不可。”

谢晓峰盯着他，道：“有件事我也非问清楚不可。”

铁开诚道：“什么事？”

谢晓峰道：“铁中奇老镖头，是不是你的亲生父亲？”

铁开诚道：“不是。”

谢晓峰道：“他究竟是怎么死的！”

铁开诚坚若磐石般的脸忽然扭曲，厉声道：“不管他老人家是怎么死的，都跟你全无干系！”

他忽又拔剑，拔出了两柄剑，反手插在地上，剑锋入土，直没剑柄。

用黑绸缠住的剑柄，古拙而朴实。

铁开诚道：“这两柄虽然是在同一炉中炼出来的，却有轻重之分。”

谢晓峰道：“你惯用的是哪一柄！”

铁开诚道：“这一炉炼出的剑有七柄，七柄剑我都用得很乘手，这一点我已占了便宜。”

谢晓峰道：“无妨。”

铁开诚道：“我的剑法虽然以快得胜，可是高手相争，还是以重为强。”

谢晓峰道：“我明白。”

他当然明白。以他们的功力，再重的剑到了他们手里，也同样可以挥洒自如。可是两柄大小长短同样的剑，若有一柄较重，这柄剑的剑质当然就比较好些。

剑质若是重了一分，就助长了一分功力，高手相争，却是半分都差错不得的。

铁开诚道：“我既不愿将较重的一柄剑给你，也不愿再占你这个便宜，只有大家各凭自己的运气。”

谢晓峰看着他，心里又在问自己。

——这少年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在天下无敌谢晓峰面前，他都不肯占半分便宜，像这样骄傲的人，怎么会做出那种奸险恶毒的事？

铁开诚道：“请，请先选一柄。”

剑柄是完全一样的。剑锋已完全没入土里。究竟是哪一柄剑质较佳较重？谁也看不出来。看不出来又何妨？

有剑又何妨？无剑又何妨？

谢晓峰慢慢地俯下身，握住了一把剑的剑柄，却没有拔出来。

他在等铁开诚。剑锋虽然还在地下，可是他的手一握住剑柄，剑气就似已将破土而出。虽然弯着腰，弓着身，但是他的姿势，却是生动而优美的，完全无懈可击。

铁开诚看着他，眼睛前仿佛又出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一个同样值得尊敬的人。

荒山寂寂，有时月明如镜，有时凄风苦雨，这个人将自己追魂夺命的剑法传授给了他，也时常对他说起谢晓峰的故事。这个人虽然连谢晓峰的面都未见过，可是他对谢晓峰的了解，却可能比世上任何人都深。因为他这一生最大的目标，就是要击败谢晓峰。

他说的话，铁开诚从未忘记。

——只有诚心正意，心无旁骛的人，才能练成天下无双的剑法。

——谢晓峰就是这种人。

——他从不轻视他的对手，所以出手时必尽全力。

——只凭这一点，天下学剑的人，就都该以他为榜样。

铁开诚的手虽然冰冷，血却是滚烫的。能够与谢晓峰交手，已是他这一生中最值得兴奋骄傲的事。他希望能一战而胜，扬名天下，用谢晓峰的血，洗清红旗镖局的羞辱。可是在他内心深处，为什么又偏偏对这个人如此尊敬？

“请。”这个字说出口。铁开诚的剑已拔出，匹练般刺了出去。他当然更不敢轻视他的对手，一出手就已尽了全力。

铁骑快剑，名满天下，一百三十二式连环快剑，一剑比一剑狠。他一出手间，就已刺出三七二十一剑，正是铁环快剑中的第一环“乱弦式”。因为他使出这二十一剑时，对方必定要以剑相格。

双剑相击，声如乱弦，所以这一环快剑，也就叫作“乱弦式”。

可是现在他这二十一剑刺出，却完全没有声音。因为对方手里根本没有剑，只有一条闪闪发亮的黑色缎带。

本来缠在剑柄上的黑色缎带。

谢晓峰并没有拔出那柄剑，只解下了那柄剑上的缎带。

第三十四章 铁骑快剑

是缎带也好，是剑也好，到了谢晓峰手里，都自有威力。

箭已离弦，决战已开始，铁开诚已完全没有选择的余地。

缎带上竟似有种奇异的力量，带动了他的剑。他已根本无法住手。

又是三七二十一剑刺出，用的竟是铁骑快剑中最后一环“断弦式”。这正是铁骑快剑中的精粹，剑光闪动间，隐隐有铁马金戈声、战阵杀伐声。

铁中奇壮年时杀戮甚重，身经百战，连环快剑一百三十二式，通常只要用出八九十招，对方就已毙命在他的剑下。若是用到这最后一环，对手一定太强，所以这一环剑法，招招都是不惜与敌同归于尽的杀手。

所以每一剑刺出，都丝毫不留余地，也绝不留余力。

因为这二十一剑刺出后，就已弦断声绝，人剑俱亡。

剑气纵横，转眼间已刺出二十一剑，每一剑刺出，都像是勇士杀敌，勇无反顾，其悲壮惨烈，绝没有任何一种剑法能比得上。

可是这二十一招刺出后，又像是石沉大海，没有了消息。等到这时，人纵然还没有死，剑式却已断绝，未死的人也已非死不可。曾经跟随过铁中奇的旧部，眼看着他使出最后一招时，都不禁发出惊呼叹息声。

谁知铁开诚这一招发出后，剑式忽然一变，轻飘飘一剑刺了出去。

刚才的剑气和杀气俱重，就像是满天乌云密布，这一剑刺出，忽然间就已将满天乌云都拨开了，现出了阳光。

并不是那种温暖煦和的阳光，而是流金铄石的烈日，其红如血的夕阳。

刚才铁开诚施展出那种悲壮惨烈的剑法，谢晓峰竟似完全没有看在眼里。

可是这一剑挥出，他居然失声而呼，道：“好，好剑法。”

这四个字说出口，铁开诚又刺出四剑，每一剑都仿佛有无穷变化，却又完全没有变化，仿佛飘忽，其实沉厚，仿佛轻灵，其实毒辣。

谢晓峰没有还击，没有招架。

他只在看。

就像是个第一次看见裸女的年轻人，他已看得有点痴了。

可是这四剑并没有伤及他的毫发。铁开诚很奇怪。明明这一剑已对准刺入他的胸膛，却偏偏只是贴着他的胸膛擦过，明明这一剑已将洞穿他的咽喉，却偏偏刺了个空。

每一剑刺出的方式和变化，仿佛都已在他的意料之中。

铁开诚的剑势忽然慢了，很慢。一剑挥出，不着边际，不成章法。可是这一剑，却像是道画龙子的眼，虽然空，却是所有转变的枢纽。无论对方怎么动，只要动一动，下面的一剑就可以制他的死命。

谢晓峰没有动。他所有的动作，竟在这一刹那间全都停顿，只见这笨拙而迟钝的一剑慢慢地刺过来忽然化作了一片花雨。

满天的剑花，满天的剑雨，忽然又化作一道匹练般的飞虹。

七色飞虹，七剑，多彩多姿，千变万化，却忽然被乌云掩住。

黑色的缎带。

乌云如带。

铁开诚的动作忽然停顿，满头冷汗，雨点般落了下来。

谢晓峰的动作也停顿，一字字问道：“这就是燕十三的夺命十三剑？”

铁开诚沉默。沉默就是承认。

谢晓峰道：“好，好剑法。”

他忽又长长叹息：“可惜可惜。”

铁开诚忍不住问：“可惜？”

谢晓峰道：“可惜的是只有十三剑，若还有第十四剑，我已败了。”

铁开诚道：“还能有第十四剑？”

谢晓峰道：“一定有。”

他在沉思，过了很久，才慢慢地接着道：“第十四剑，才是这剑法中的精粹。”

剑的精粹，人的灵魂，同样是虚无缥缈的，虽然看不见，却没有人能否认它的存在。

谢晓峰道：“夺命十三剑中所有的变化和威力，只有在第十四剑中，才能完全发挥，若能再变化出第十五剑，就必将天下无敌。”

他的手一抖，黑色的缎带忽然挺得笔直，就像是一柄剑。

剑挥出，如夕阳，又如烈日，如彩虹，又如乌云，如动又静，如虚又实，如在左，又在右，如在前，又在后，如快又慢，如空又实。

虽然只不过是一条缎带，可是在这一瞬间，却已胜过世上所有杀人的利器。

就在这一瞬间，铁开诚的冷汗已湿透衣裳。他已完全不能破解，不能招架，不能迎接，不能闪避。

谢晓峰道：“这就是第十四剑。”

铁开诚不能开口。

谢晓峰道：“你若使出这一剑，就可以将我所有的退路全都封死。”

铁开诚在悔恨，恨自己为什么一直都没有想出这一着变化。

谢晓峰道：“现在你已看清楚这一剑？”

铁开诚已看清楚。他从小就练剑，苦练。在这方面本就是绝顶的天才，而且还流过汗，流过血。

谢晓峰道：“你再看一遍。”

他将这一剑的招式和变化又重复一次：“现在你是否已能记住？”

铁开诚点点头。

谢晓峰道：“那么你试试。”

铁开诚看着他，还没有完全明白他的意思。

谢晓峰道：“我要你用这一剑来对付我，看是否能破得了我的剑。”

铁开诚眼睛里发出了光，却又立刻消失：“我不能这么做。”

谢晓峰道：“我一定要你这么做。”

铁开诚道：“为什么？”

谢晓峰道：“因为我也想试试，是否能破得了这一剑。”

因为这一剑虽然是他创出的，可是其中的精粹变化，却来自夺命十三剑。

这一剑的灵魂，也是属于燕十三的。

铁开诚已明白他的意思，眼中又露出尊敬之色：“你是个骄傲的人。”

谢晓峰道：“我是的。”

铁开诚道：“可是你实在值得自傲。”

谢晓峰道：“我是的。”

一剑挥出，森寒的剑气立刻逼人而来，连灯都失去了颜色。谢晓峰在往后退。

这一剑已将他所有的攻势全都封死，他只有向后退。他虽然在退，却没有败势。他的身子已被这一剑的力量压得向后弯曲弯如弓。可是弓弦也已抵紧，随时都可能反弹出去，压力愈大，反击之力也愈强。

等到那一刻到来，立刻就可以决定他们的胜负生死。

谁知就在他的力已引满，将发未发时，镖车后、廊柱旁、人丛间，忽然有四道剑光飞出。

他已全神贯注在铁开诚手里的剑上，所有的力量，都在准备迎击这一剑。已完全没有余力再去照顾别的事。

剑光一闪间，三柄剑已同时刺入了他的肩胛、左股、后背。

他所有的力量立刻全都崩溃。

铁开诚的一剑也已迎面飞来，剑尖就在他的咽喉要害间。

他知道自己绝不能再招架闪避，他终于领略到死的滋味。

——那是种什么样的滋味？

——一个人在临死前的一瞬间，是不是真的能回忆起一生中所有的往事？

——他这一生中，究竟有多少欢乐？多少痛苦？

究竟是别人负了他，还是他负了别人？

这些问题，除了他自己外，谁也无法回答。

他自己也无法回答。冰冷的剑尖，已刺入了他的咽喉。他能感觉得到那种刺骨的寒冷，冷得发抖。

谢晓峰终于倒了下去，倒在铁开诚的剑下，倒在他自己的血泊中。

他甚至没有看见在背后突袭他的那四个人是谁。

铁开诚看见了除了曹寒玉和袁家兄弟外，还有一个长身玉立，衣着华丽的陌生人，看来却又显得说不出的悲伤、憔悴、疲倦。

袁次云在微笑，道：“恭喜总镖头，一击得手，这一剑之威，必将名扬天下。”

铁开诚脸上居然还是一点表情都没有，掌中的剑已垂落。

袁次云道：“这一次我们虽也略尽绵薄，真正一击奏功的，却还是总镖头。”

铁开诚道：“你们四剑齐发，都没有伤及他的要害，就是为了要我亲手杀他？”

袁次云并不否认。

铁开诚看着那衣着华丽的陌生人，道：“这位朋友是……”

袁次云道：“这位就是夏侯世家的长公子，夏侯星。”

铁开诚长长叹了口气，喃喃道：“谢谢你们，谢谢你们……”

他的声音愈说愈低，仿佛也很疲倦，一种胜利后必有的疲倦。

袁次云道：“现在他的血还未冷，总镖头为何还不用他的血来为贵局的红旗增几分颜色？”

铁开诚道：“我正准备这么做。”

最后一个字说出口，他低垂的剑忽又挥起，向袁次云刺了过去。

袁次云一惊，挥剑迎击，双剑相交，声如乱弦。

铁开诚大声道：“这件事不是我安排的，铁开诚绝不是这种无耻的小人，这耻辱也只有用血才能洗清，不是他们的血，就是我的。”

这些话好像是说给谢晓峰听的，可是死人又怎么能听见他的话？

夏侯星一直在盯着地上的谢晓峰，目中充满悲愤怨毒，忽又一剑刺出，刺向他的小腹。

谁知谢晓峰忽然从血泊中跃起，蹿了出去。

夏侯星大呼：“他没有死，他没有死……”

声音激动得几乎已接近疯狂，剑法也因激动而变得接近疯狂，疯狂般在后面追杀谢晓峰，每一剑刺的都是要害。

谢晓峰却已拔出了插在地上的那柄剑，反手一剑撩出。

他没有回头，但是夏侯星剑法中每一处空门破绽，他都已算准了，随手一剑挥出，夏侯星剑法中三处破绽都已在他攻击下，无论夏侯星招式如何变化，都势必要被击破。可是他旧创未愈，又受了新伤，他反手一挥，肩胛处就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痛苦。

这一剑的剑虽已胜！

力却败了。

“叮”的一声，双剑相击，他的剑又被震得脱手飞出。

剑光如流星，飞出墙外。

看着自己的剑飞出，谢晓峰只觉得胃部忽然收缩，就像是忽然发现自己的情人已离他远去，又像是忽然一脚踏空，坠下了万丈高楼。他从未有过这种经验，这本是绝无可能发生的事。

冰冷的剑锋，已贴住了脖子，几乎已割入他颈后的大血管里。

夏侯星的手却停顿，一字字问道：“你知道我是谁？”

谢晓峰道：“你的内力又仿佛精进了，可是你本来从不会在背后伤人的。”

夏侯星身子一转，已到了他面前，剑锋围着他脖了划过，留下了一条血痕，就像是小女孩脖子上系着的红线。

刚才被铁开诚刺伤的地方，血已凝结，就像是红线系着一粒珊瑚。

谢晓峰连眉头都没有皱一皱，淡淡道：“想不到夏侯家也有这么利的剑。”

夏侯星冷笑道：“这世上令人想不到的事本就有很多。”

谢晓峰叹道：“的确有很多。”

夏侯星忽然压低声音，道：“她的人在哪里？”

谢晓峰道：“她是什么人？”

夏侯星道：“你应该知道我问的是谁。”

谢晓峰道：“为什么我一定应该知道？”

夏侯星咬紧了牙，恨恨道：“自从她嫁给我那一天，我就全心全意地待她，只希望能跟她终生相守，寸步不离，可是她……她……”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突然颤抖，过了半晌，才能接下去道：“她只要一有机会，就千方百计地要从我身边逃走，去赌钱，去喝酒，甚至去做婊子，好像只要能离开我，随便叫她去干什么她都愿意。”

谢晓峰看着他，已有同情之意，道：“那一定是因为你做错了事。”

夏侯星嘶声道：“我没有错，错的是她，错的是你！”

谢晓峰道：“是我？”

夏侯星道：“直到现在我才明白她为什么会做这种事。”

谢晓峰道：“为什么？”

夏侯星道：“因为……因为……”

他咬了咬牙，身子忽又围着谢晓峰一转，剑锋又在谢晓峰脖子上留下道血痕，看来更美，却又显得那么凄艳，那么可怖。

夏侯星道：“这是柄利剑。”

谢晓峰道：“我知道。”

夏侯星道：“只要我再围着你脖子转三次，你的头颅就要落下来。”

谢晓峰道：“我知道。”

夏侯星道：“那么你就该知道她为的是什么。”

谢晓峰道：“我不知道。”

夏侯星大吼，道：“她为的是你。”

他的声音抖得更厉害，连手都在抖：“她虽然嫁给了我，可是她心里只有你，你知不知道你这一生中，毁了多少个女人？拆散了多少对夫妻？”

谢晓峰的脸忽然也开始扭曲，因痛苦而扭曲。

——一个男人，若是被女人爱上了，这是不是他的错？

——一个女人，若是爱上了一个值得她爱的男人，是不是错？

——他们若没有错，错的是谁？

他无法回答，也无法解释。

袁氏兄弟双剑连手，逼住了铁开诚。

紫衣袁氏传家十余代，声名始终不坠，他们家传的剑法，当然已经过千锤百炼，无论谁要想破他们的连璧双剑，都很不容易。

铁开诚却有几次都几乎已得手了。他的夺命十三剑，仿佛正是这种剑法的克星，只要再使出“第十四剑”来，袁氏兄弟的双剑，就必破无疑。可是他始终没有用出这一剑。

他太骄傲。这一招毕竟是谢晓峰创出来的，他和谢晓峰之间还有笔账没有算清。他虽然不能眼看着谢晓峰因为被这一招所逼而遭人暗算，却也不能用这一招去伤人。

他一向是个有原则的人。

只可惜夺命十三剑，缺少了这一剑，就像是画龙尚未点睛，纵然生动逼真，却还是不能破壁飞去。他和谢晓峰决战时，已使出全力，现在气力已刚刚不支，出手已倒，剑被袁氏兄弟封死。

曹寒玉冷笑着，看着他们，已不屑再出手，奇怪的是红旗镖局的镖师，也都在袖手旁观，没有一个人来助他们的总镖头一臂之力。

剑光闪动，谢晓峰头上又多了条血痕，这次剑锋割得更深，鲜血一丝丝沁出，染红了他的衣领。

夏侯星盯着他，道：“你说不说？”

谢晓峰道：“说什么！”

夏侯星道：“只要你说出她在哪里，我就饶你一命。”

谢晓峰目光注视着远方，仿佛根本没有看见眼前的这个人、这柄剑，过了很久，才缓缓道：“她心里既然没有你，你又何必再找她？找到了又有什么用？”

夏侯星额上青筋一根根凸起，冷汗一粒粒落下。

谢晓峰道：“何况，我也不想要你饶我，要杀我，你还不配。”

夏侯星怒吼，忽然一剑刺向他的咽喉。

可是这柄剑刚一动，就听见“啪”的一响，剑锋已被谢晓峰双掌夹住。

夏侯星想拔剑，拔不出。他也知道自己内力和剑法都有进步，自从败在燕十三剑下之后，他的确曾经刻苦用功，只可惜他还是比不上谢晓峰，连受伤的谢晓峰都比不上。

他已发现自己永远都比不上谢晓峰，无论哪一点都比不上。

要一个人承认自己的失败，并不是件容易事，到了不能不承认的时候，那种感觉已不仅是羞辱，而且悲伤，一种充满了痛苦和绝望的悲伤。他脸上已不仅有汗，也有泪。

他身旁还有个人在叹息。

曹寒玉已缓缓走过，叹息声中充满了同情和惋惜：“若没有这个薄情的浪子，嫂夫人想必能安守妇道，夏侯兄也就不会因为心中气恼而荒废了武功，以夏侯兄的聪明和家传剑法，也未必就比不上神剑山庄的谢晓峰。”

他说的是实话。一个男人娶的妻子是否贤惠，通常就是决定他一生命运的大关键。

夏侯星咬紧牙，这些话正说中了他心中的隐痛。

曹寒玉又笑了笑，道：“幸好这位无情的浪子也跟别人一样，也只有两只手。”

他掌中也有剑。

他微笑着，用剑尖逼住了谢晓峰的咽喉，道：“三少爷，你还有什么话说？”

谢晓峰还能说什么？

曹寒玉道：“那么你为什么还不松开你的手？”

谢晓峰知道自己的手只要一放松，夏侯星的剑就必将刺入咽喉。

可是他不放手又如何？一个人到了应该放手的时候还不肯放手，就是自讨无趣了。

只有最愚蠢的人才会做这种事。谢晓峰绝不是个愚蠢的人，现在已到了他应该放手的时候。

到了这时候，他还不能忘怀的是什么人？

是他的父母双亲？

是慕容秋荻？

还是小弟？

忽然间，铁开诚掌中的剑光暴芒，袁氏兄弟立刻被逼退。

他终于使出了那一剑！

夺命十三剑的第十四剑。

剑光如飞虹，森寒的剑气，冷得深入骨髓。

第三十五章 一朵珠花

忽然已到了曹寒玉和夏侯星的眉睫间。

没有人能招架这一剑。他们也只有向后退，退得很快，退得很远，夏侯星掌中的剑也已撒手。

铁开诚眼睛盯着他们，嘴里却在问谢晓峰，你还能出手？

谢晓峰道：“我还没有死。”

铁开诚道：“刚才那一剑，是你创的剑法，我使出那一剑，只因为要救你。”

谢晓峰明白他的意思。若不是为了要救谢晓峰，他宁死也不会使出这一剑的。

铁开诚道：“所以你也不必谢我，救你的是你的剑法，不是我。”

曹寒玉忽然冷笑，道：“现在你救了他，等一下谁来救你？”

铁开诚转脸去看他的镖师。那其中有很多都是曾经和他共过生死患难的伙伴，有很多都是身经百战的好手。可是现在他的目光从他们脸上看过去时，每一张脸都全无表情，每个人都好像变成了个木头人。

铁开诚的心沉了下去，心里忽然充满了愤怒与恐惧。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他旗下所有的镖师都已被人收买了。

他的红旗镖局早已名存实亡。

看到他脸上的表情，曹寒玉大笑，挥剑，用剑尖指着他：“杀！”

“谁杀了他们都重重有赏。”

“铁开诚的头颅值五千两，谢晓峰的一万。”

镖师们立刻拔刀。红灯映着刀光，刀光如血。

谢晓峰、铁开诚，并肩而立，冷冷地看着刀光向他们挥舞过来。如果在平时，他们根本就不会将这些人看在眼里，可是现在他们一个身负重伤，一个力气将尽，就算他这些叛徒全都刺尽杀绝，也绝对无法再对付曹寒玉和袁氏兄弟的三柄剑了。

——一个人到了自知必死时，心里会想些什么？

谢晓峰忽然问：“你在想什么？”

铁开诚道：“我不服气，你的头颅，为什么要比我贵一倍。”

谢晓峰大笑。

大笑声中，墙外忽然有个人凌空飞坠，冲入了刀光间，两根拇指竖起一指朝天，一指向地，大声道：“天地幽冥，唯我独尊！”

“天地幽冥，唯我独尊！”这八个字就像是某种神秘的符咒，在一瞬就令挥舞的刀光全都停顿。

这个人是谁？

几十个人，几十双眼睛，都在吃惊地看着他。

他的脸也像谢晓峰一样，苍白、疲惫憔悴，却又带着种钢铁般的意志和决心。

“是你！”

谢晓峰、铁开诚、曹寒玉、袁氏兄弟，五个人同时说出这两个字，可是音却不同。

铁开诚的声音里充满惊奇。

曹寒玉和袁氏兄弟不仅惊奇，而且愤怒。

谢晓峰呢？

谁也无法形容他说出这两个字时心里是什么滋味。

什么感觉。

因为这个人竟是小弟。

又有谁知道小弟心里是什么滋味？什么感觉？

曹寒玉已经在大声问：“你来干什么？”

小弟道：“来要你们放人。”

曹寒玉道：“放谁？是铁开诚？还是谢晓峰？”

小弟道：“是他们两个人。”

曹寒玉冷笑，道：“你凭什么要我们放人？你知道这是谁的命令？”

小弟也在冷笑，忽然从怀中拿出根五色的丝绦，丝绦上结着块翠绿的玉牌。

曹寒玉的脸色立刻变了。

小弟道：“你认得这是什么？”

曹寒玉当然认得，只要看他脸上的表情，就知道他一定认得。别人脸上的表情也跟他一样，惊奇中带着畏惧。

小弟再也不看他一眼，慢慢地后退，退到谢晓峰身旁：“我们走。”

谢晓峰转过脸，看着铁开诚：“你也走？”

铁开诚沉默着，终于点了点头。

他只有走。

要在一瞬间断然放弃自己多年奋斗得来的结果，承认自己彻底失败，那不但困难，而且痛苦。

可是他知道自己也没有选择的余地。

要人眼看着一条已经被钓上钩的大鱼再从自己手里脱走，也是件很痛苦的事。

可是没有人敢阻拦他们，没有人敢动。

那块结在五色丝绦的玉牌，本身虽然没有追魂夺命的力量，却代表着一种至高无上，生杀予夺的权力。

门外有车。

快马、新车。那当然是小弟早已准备好的，他决心要做一件事的时候，事先一定准备得极仔细周密。

车马急行，车厢里却还是很稳。

谢晓峰斜倚在角落里，苍白的脸已因失血过多而显得更疲倦、更憔悴。可是他眼睛里却在发着光。

他兴奋，并不是因为他能活下来，而是因为他对人忽然又有了信心。

对一个他最关心的人，他已将自己的全身希望寄托在这个人身上。

小弟却盯着铁开诚，忽然道：“我本不是救你的，也并不想救你！”

铁开诚道：“我知道。”

小弟道：“我救了你，只因为我知道他绝不肯让你一个人留在那里，因为你们不但曾经并肩作战，而且你也曾救过他！”

铁开诚道：“我说过救他的并不是我。”

小弟道：“不管怎么样，那都是你们的事，跟我全无关系！”

铁开诚道：“我明白！”

小弟道：“所以你现在还是随时都可以找我算账。”

铁开诚道：“算什么账？”

小弟道：“镖旗……”

铁开诚打断了他的话，道：“红旗镖局早已被毁了，哪里还有镖旗？”

他笑了笑，笑容中充满了悲痛和感伤：“镖旗早已没有了，哪里还有什么账？”

谢晓峰道：“还有一点账。”

铁开诚道：“什么账？”

谢晓峰道：“一朵珠花。”

他也在盯着铁开诚：“那朵珠花真是你叫人去买的？”

铁开诚毫不考虑就回答：“是。”

谢晓峰道：“我不信！”

铁开诚道：“我从不说谎。”

谢晓峰道：“铁义呢？他有没有说谎？”

铁开诚闭上了嘴。

谢晓峰又问道：“难道那个女人真是你的女人？难道铁义说的全是真话？”

铁开诚还是拒绝回答。

小弟忽然插嘴，道：“我又看见了那个女人。”

谢晓峰道：“哦！”

小弟道：“她找到我，给了我一封信，要我交给你，而且一定要我亲手交给你，因为信上说的，是件很大的秘密。”

他一字字接着道：“红旗镖局的秘密。”

谢晓峰道：“信呢？”

小弟道：“就在这里。”

信是密封着的，显见得信上说的那件秘密一定很惊人。可是谢晓峰并没有看到这封信，因为小弟一拿出来，铁开诚就已闪电般出手，一把夺了去，双掌一揉，一封信立刻就变成了千百碎片，被风吹出了窗外，化作了满天蝴蝶。

谢晓峰沉下脸，道：“这不是君子应该做的事。”

铁开诚道：“我本来就不是君子。”

小弟道：“我也不是。”

铁开诚道：“你……”

小弟道：“君子绝不会抢别人的信，也不会偷看别人的信，你不是君子，幸好我也不是。”

铁开诚变色：“那封信你看过？”

小弟笑了笑，道：“不但看过，而且每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

铁开诚的脸扭曲，就像是忽然被人一拳重重地打在小腹上，打得他整个人都已崩溃。

信上说的究竟是什么秘密，为什么能让铁开诚如此畏惧？

我不是铁开诚的女人。

我本来是想勾引他的，可惜他太强，我根本找不到一点机会。

幸好铁中奇已老了，已没有年轻时的壮志和雄心，已开始对奢侈的享受和漂亮的女人发生兴趣。

我一向很漂亮，所以我就变成了他的女人。只要能躲开夏侯星，比他再老再丑的男人我都肯。

天下最让我恶心的男人就是夏侯星。

有红旗镖局的总镖头照顾我，夏侯星当然永远都找不到我，何况，铁中奇虽然老了，对我却很不错，从来没有追问过我的来历。

铁开诚不但是条好汉，也是个孝子，只要能让他父亲高兴，什么事都肯做，在我生日的那天，他甚至还送了我一朵珠花和两只镯子。只可惜这种好日子并不长，夏侯星虽然没有找到我，慕容狄荻却找到了我。

她知道我的秘密，就以此来要挟我，要我替她做事。我不能不答应，也不敢不答应。

我替她在暗中收买红旗镖局的镖师，替她刺探镖局的消息，她还嫌不够，还要我挑拨他们父子，替她除掉铁开诚。

铁中奇对我虽然千依百顺，只有这件事，不管我怎么说，他都听不进去。

所以慕容秋荻就要我在酒中下毒。

那天晚上风雨很大，我看着铁中奇喝下了我的毒酒，心里多少也有点难受，可是我知道这秘密一定不会被人发觉的，因为那天晚上在后院当值的人，也都已被天尊收买了。

铁开诚事后纵然怀疑，已连一点证据都抓不到。为了保全他父亲的一世英名，他当然更不会将这种事说出来的。

可是现在我却说了出来。因为我一定要让你知道，天尊的毒辣和可怕，我虽然不是个好女人，可是为了你，我什么都肯做。只要你能永远记住这一点，别的事我全不在乎。

这是封很长的信，小弟却一字不漏地念了出来。

他的记忆力一向很好。听完了这封信，铁开诚固然已满面痛泪，谢晓峰和小弟的心里又何尝不难受？

也不知过了多久，谢晓峰才轻轻地问道：“她人呢？”

小弟道：“走了。”

谢晓峰道：“你有没有问她要去哪里？”

小弟道：“没有。”

铁开诚忽然道：“我也要走了，你也不必问我要去哪里，因为你就是问我要去哪里，我也绝不会说。”

他当然要走的。他还有很多事要做，不能不去做的事。

谢晓峰了解他的处境，也了解他的心情，所以什么话都没有说。

铁开诚却又问了他很让他意外的话：“你想不想喝酒？”

谢晓峰笑了。

是勉强在笑，却又很愉快：“你也喝酒？”

铁开诚道：“我能不能喝酒？”

谢晓峰道：“能。”

铁开诚道：“那么我们为什么不去喝两杯？”

谢晓峰道：“这时候还能买得到酒？”

铁开诚道：“买不到我们能不能去偷？”

谢晓峰道：“能！”

铁开诚也笑了。

谁也不知道那是种什么样的笑：“君子绝不会偷别人的酒喝，也不会喝偷来的酒，幸好我不是君子，你也不是。”

夜深，人静，至少大多数人都已静。

在人静夜深的晚上，最不安静的通常只有两种人——赌得变成赌鬼的人，喝得变成了酒鬼的人。

可是就连这两种人常去的宵夜摊子，现在都已经静了。

所以他们要喝酒只有去偷。真的去偷。

“你有没有偷过酒？”

“我什么都没有偷过。”

“我偷过。”

谢晓峰好像很得意：“我不到十岁的时候就去偷过酒喝。”

“偷谁的？”

“偷我老子的。”

谢晓峰在笑：“我们家那位老爷子虽然不常喝酒，藏的却都是好酒，很可能比我们家藏的剑还好。”

“你们家为什么不叫神酒山庄？”

铁开诚居然也在笑。

“因为我们家除了我之外都是君子，不是酒鬼。”

“幸好你不是。”

“幸好你也不是。”

夜深人静的晚上，夜深人静的道路，两个人却还未静。

因为他们的心都不静。

车马已在远处停下，他们已走了很远。

“我们家的藏酒虽好，只可惜我只偷了两次就被捉住了。”谢晓峰还在笑，就好像某些人在吹嘘他们自己的光荣历史，“所以后来我只好去偷别人的。”

“偷谁的？”

“绿水湖对岸有家酒铺，掌柜的也姓谢，我早就知道他是个好人。”

“所以你就去偷他的？”

“偷风不偷月，偷雨不偷雪，偷好人不偷坏人。”谢晓峰说话的表情就好像老师在教学生，“这是偷王和偷祖宗传留下来的教训，要做小偷的人，就千万不可不记在心里。”

“因为就算被好人抓住了也没什么了不得，被坏人抓住可就有点不得了。”

“不是有点不得了，是大大的不得了。”

“可是好人也会抓小偷的。”

“所以我又被抓住了。”

谢晓峰在叹息：“虽然没什么了不起，却也让我得到个教训。”

“什么教训？”

“要偷酒喝，最好让别人去偷，自己最多只能在外面望风！”

“好，这次我去偷，你望风！”

铁开诚真的没有偷过酒，什么都没有偷过，可是不管要他去偷什么，都不会太困难。

他的轻功也许不能算是最好的，可是如果你有两百坛酒藏在床底下，他就算把你全偷光了，你也绝不会知道。

第三十六章 欣逢知己

很少有人会把酒藏在床底下。

只有大户人家，才藏着好酒，大户人家通常有酒窖。要偷酒窖里的酒，当然比偷床底下的酒容易。

铁开诚偷酒的本事虽并不比谢晓峰差多少，酒量却差得不少。所以先醉的当然是他。

不管是真醉，还是假醉，是烂醉，还是半醉，话总是说得要比平时多些，而且说的通常都是平时想说却没有说的话。

铁开诚忽然问：“那个小弟，真的就叫作小弟？”

谢晓峰不能回答，也不愿回答。

小弟真的应该姓什么？叫什么？你让他应该怎么说？

铁开诚道：“不管他是不是叫小弟，他都绝不是个小弟。”

谢晓峰道：“不是！”

铁开诚道：“他已是个男子汉。”

谢晓峰道：“你认为他是？”

铁开诚道：“我只知道，如果我是他，很可能就不会把那封信说出来！”

谢晓峰道：“为什么？”

铁开诚道：“因为我也知道他是天尊的人，他的母亲就是慕容秋荻。”

谢晓峰沉默着，终于长声叹息：“他的确已是个男子汉。”

铁开诚道：“我还知道一件事！”

谢晓峰道：“什么事？”

铁开诚道：“他来救你，你很高兴，并不是因为他救了你的命，而是因为他来了！”

谢晓峰喝酒，苦笑。

酒虽是冷的，笑虽然有苦，心里却又偏偏充满了温暖和感激。感激一个人的知己。

铁开诚道：“还有件事你可以放心，我绝不会再去找薛可人。”薛可人就是那个猫一样的女人。

铁开诚道：“因为她虽然做错了，却是被逼的，而且她已经赎了罪。”

谢晓峰道：“可是……”

铁开诚道：“可是你一定要去找她。”

他又强调：“虽然我不去找她，你却一定要去找她。”

谢晓峰明白他的意思，铁开诚虽然放过了她，慕容狄荻却绝不会放过她的。

连曹寒玉、袁家兄弟、红旗镖局，现在都已在天尊的控制之下，还有什么事是他们做不到的？

谢晓峰道：“我一定会去找她。”

铁开诚道：“另外有个人，你却一定不能去找！”

谢晓峰道：“谁？”

“燕十三。”

夜色如墨，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

谢晓峰边说边注视着远方，燕十三就仿佛站在远方的黑暗中。仿佛已与这寂寞的寒夜融为一体。他从未见过燕十三，但是他却能够想象出燕十三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个寂寞而冷酷的人。一种已深入骨髓的冷漠与疲倦。

他疲倦，只因为他已杀过太多人，有些甚至是不该杀的人。

他杀人，只因为他从无选择的余地。

谢晓峰从心底深处发出一声叹息。他了解这种心情，只有他了解得最深。

因为他也杀人，也同样疲倦，他的剑和他的名声，就像是个永远甩不掉的包袱，重重地压在他肩上，压得他连气都透不过来。

——杀人者通常会有什么样的结果？

是不是必将死于人手？

他忽然又想起刚才在自知必死时，那一瞬间心里的感觉。在那一瞬间，他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燕十三。

说出了这三个字，本已将醉的铁开诚酒意似又忽然清醒。

他的目光也在遥视着远方，过了很久，才缓缓道：“你这一生中，见到过的最可怕的一个人是谁？”

谢晓峰道：“是个我从未见过的陌生人。”

铁开诚道：“陌生人并不可怕。”

——因为陌生人既不了解你的感情，也不知道你的弱点。

——只有你最亲密的朋友，才知道这些，等他们出卖你时，才能一击致命。

这些话他并没有说出来，他知道谢晓峰一定会了解。

谢晓峰道：“但是这个陌生人却和别的人不同。”

铁开诚道：“有什么不同？”

谢晓峰说不出。就因为他说不出，所以才可怕。

铁开诚又问：“你是在哪里见到他的？”

谢晓峰道：“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就在那陌生的地方，他看见那可怕的陌生人，和一个他最亲近的人在一起，在论剑。

论他的剑。

——他最亲近的那个人，是不是慕容秋荻？

铁开诚道：“你想那个陌生人会不会是燕十三？”

谢晓峰道：“很可能。”

铁开诚忽然叹了口气，道：“我这一生中，见到过的最可怕的一个人也是他，不是你。”

谢晓峰道：“不是我？”

铁开诚道：“因为你毕竟还是个人。”

——那也许只因为现在我已改变了。

这句话谢晓峰并没有说出来，因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为何会改变的。

铁开诚道：“燕十三却不是。”

谢晓峰道：“他不是人？”

铁开诚道：“绝不是。”

他沉思着，慢慢地接着道：“他没有朋友，没有亲人，他虽然对我很好，传授我剑法，可是却从来不让我亲近他，也从来不让我知道他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

——因为他生怕自己会跟一个人有了感情。

——因为要做杀人的剑客，就必要无情。

这些话铁开诚也没有说出来，他相信谢晓峰也一定会了解。

他们沉默了很久，铁开诚忽然又道：“夺命十三剑中的第十四种变化，并不是你创出来的。”

谢晓峰道：“是他！”

铁开诚点点头，道：“他早已知道这十四剑，而且也早已知道你剑中有一处破绽。”

谢晓峰道：“可是他没有传授给你？”

铁开诚道：“他没有。”

谢晓峰道：“你认为他是在藏私？”

铁开诚道：“我知道他不是。”

谢晓峰道：“你也知道他是为了什么？”

铁开诚道：“因为他生怕我学会这一剑后，会去找你。”

谢晓峰道：“因为他自己对这一剑也没有把握。”

铁开诚道：“可是你也同样没有把握能破他的这一剑。”

谢晓峰没有反应。

铁开诚盯着他，道：“我知道你没有把握，因为刚才我使出那一剑时，你若有把握，早已出手，也就不会遭人的暗算。”

谢晓峰还是没有反应。

铁开诚道：“我劝你不要去找他，就因为你们全都没有把握，我不想看着你们自相残杀，两败俱伤。”

谢晓峰又沉默了很久，忽然问道：“一个人在临死前的那一瞬间，想的是什么事？”

铁开诚道：“是不是会想起他这一生中所有的亲人和往事？”

谢晓峰道：“不是。”

他又补充着道：“本来我也认为应该是的，可是我自知必死的那一瞬间，想到的却不是这些事。”

铁开诚道：“你想的是什么？”

谢晓峰道：“是那一剑，第十四剑。”

铁开诚沉默着，终于长长叹息，在那一瞬间，他想的也是这一剑。

一个人若已让自己的一生全都为剑而牺牲，临死前他怎么会去想别的事！

谢晓峰道：“本来我的确没把握能破那一剑，可是在那一瞬间，我心里却好像忽然有道闪电击过，那一剑本来的确是无坚不摧无懈可击，可是被这道闪电一击，立刻就变了！”

铁开诚道：“变得怎么样？”

谢晓峰道：“变得很可笑。”

本来很可怕的剑法，忽然变得很可笑，这种变化才真的可怕。铁开诚什么都不再说，又开始喝酒。

谢晓峰喝得更多、更快。

铁开诚道：“好酒。”

谢晓峰道：“偷来的酒，通常都是好酒。”

铁开诚道：“今日一别，不知要等到何时才能再醉。”

谢晓峰道：“只要你真的想醉，何时不能再醉！”

铁开诚忽然大笑，大笑着站起来，一句话都不再说就走了。

谢晓峰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看着他大笑，看着他走。

——铁中奇虽然不是他亲生的父亲，可是为了保全铁中奇的一世英名，他宁可死，宁愿承担一切罪过，因为他们已有了父子的感情。

谢晓峰没有笑。想到这一点，他怎么能笑得出？他已喝完了最后的酒，却已辨不出酒的滋味是甘？是苦？

无论是甘是苦，总是酒，既不是水，也不是血，绝没有人能反驳。

那岂非也正像是父子间的感情一样？

天亮了。

车马仍在，小弟也在。

谢晓峰走回去的时候，虽然已将醉了，身上的血腥却比酒味更重。

小弟看着他上车，看着他倒下，什么话都没有说。

谢晓峰忽然道：“可惜你没有跟我们一起去喝酒，那真是好酒。”

小弟道：“偷来的酒，通常都是好酒。”

这正是谢晓峰刚说过的话。

谢晓峰大笑。

小弟道：“只可惜不管多好的酒，也治不了你的伤。”

不管是身上的伤，还是心里的伤，都一样治不了。

谢晓峰却还在笑：“幸好有些伤是根本就不必去治的。”

小弟道：“什么伤？”

谢晓峰道：“根本就治不好的伤。”

小弟看着他，过了很久，才缓缓道：“你醉了。”

谢晓峰道：“你也醉了。”

小弟道：“哦？”

谢晓峰道：“你应该知道，天下最容易摆脱的是哪种人？”

小弟道：“当然是死人。”

谢晓峰道：“你若没有醉，那么你一心要摆脱我，为什么偏偏又要来救我？”

小弟又闭上了嘴，却忽然出手，点了他身上十一处穴道。

他最后看见的，是小弟的一双眼睛，眼睛里充满了一种谁都无法了解的表情。

这时阳光正从窗外照进来，照着他的眼睛。

谢晓峰醒来时，最先看见的也是眼睛，却不是小弟的眼睛。

有十几双眼睛。

这是间很大的屋子，气派也好像很大，他正躺在一张很大的床上。

十几个人正围着床，看着他，有的高瘦，有的肥胖，有的老了，有的年轻，服饰都很考究，脸色都很红润，显出一种生活优裕，营养充足的样子。

十几双眼睛有大有小，目光都很锐利，每个人的眼睛都带着种很奇怪的表情，就好像一群屠夫正在打量着他们正要宰割的牛羊，却又拿不定主意，应该从什么地方下手。

谢晓峰的心在往下沉。他忽然发现自己的力量已完全消失，连站都站不起来。

就算能站起来，这十几个人只要每个人伸出一根手指轻轻一推，他就又要躺下去。

他们究竟是些什么人？为什么要用这种眼光来看他？

十几个人忽然全都散开了，远远地退到一个角落里去，又聚到一起，交头接耳，窃窃私议。

谢晓峰虽然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却看得出他们一定是在商议一件很重要的事，这件事一定跟他有很密切的关系。

因为他们一面说，一面还不时转过头来，用眼角偷偷地打量他。他们是不是在商量，要用什么法子来对付他？折磨他？

小弟呢？

小弟终于出现了。前些日子来，他一直显得很疲倦憔悴，落魄潦倒。

可是现在他却已换上一身鲜明华丽的衣服，连发髻都梳得很光洁整齐。简直就像换了一个人。

——是什么事让他忽然奋发振作起来的？

——是不是因为他终于想通了其中的利害，终于将谢晓峰出卖给天尊，立了大功？

看见他走近，十几个人立刻全都围了上去，显得巴结而阴沉。

小弟的神情却很严肃，冷冷地问：“怎么样？”

“不行。”

十几个人同时回答。

“没有法子？”

“没有。”

小弟的脸沉了下去，眼中现出怒火，忽然出手，抓住了其中一个人的衣襟。

这个年纪最大，气派不小，手里拿着的一个鼻烟壶，至少就已价值千金。

可是在小弟面前，他看来简直就像是只被猫捉住的耗子。

小弟道：“你就是简复生？”

这人道：“是。”

小弟道：“听说别人都叫你‘起死复生’简大先生？”

简复生道：“那是别人胡乱吹嘘，老朽实在不敢当。”

小弟上上下下打量着他，忽又笑了笑，道：“你这鼻烟壶很不错呀！”

简复生虽然还是很害怕，眼睛里却已不禁露出得意之色。

这鼻烟壶是整块碧玉雕成的，他时时刻刻都带在身边，就连睡着了的时候，都压在枕头下面。他听见有人称赞这鼻烟壶，简直比听见别人称赞他的医术还要得意。

小弟微笑道：“这好像还是用整块汉玉雕出来的，只怕最少也值得上千两银子。”

简复生忍不住笑道：“想不到大少爷也是识货的人。”

小弟道：“你哪里来的这么多银子！”

简复生道：“都是病人送的诊金！”

小弟道：“看来你收的诊金可真不少呀！”

简复生已渐渐听出话风不太对了，已渐渐笑不出来。

小弟道：“你能不能借给我看看？”

简复生虽然满怀不情愿，却又不敢不送过去。

小弟手里拿着鼻烟壶，好像真的在欣赏的样子，喃喃道：“好，真是好东西，只可惜像你这样的人，还不配用这样的好东西。”

这句话刚说完，“吧”的一响，这价值连城的鼻烟壶竟已被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简复生的脸色立刻变了，变得比刚死了亲娘的孝子还难看，几乎就要哭了出来。

小弟冷笑道：“你既称名医，收的诊金比谁都高，却连这么样一点轻伤都治不好，你究竟是他妈的什么东西？”

简复生全身发抖，满身冷汗，嘴里结结巴巴地不知在说什么。

第三十七章 看破生死

他旁边却有个华服少年挺身而出，抗声道：“这绝不是一点轻伤，那位先生伤势之重，学生至今还没有看见过。”

小弟瞪着他，道：“你是什么东西？”

少年道：“学生不是东西，学生是人，叫简传学。”

小弟道：“你就是简复生的儿子？”

简传学道：“是的。”

小弟道：“你既叫简传学，想必已传了他的医学，学问想必也不小。”

简传学道：“学生虽然才疏学浅，有关刀圭金创这方面的医理，倒也还知道一点。”

他指着后面的人，又道：“这些叔叔伯伯，也都是个中的靳轮好手，我等治不好的伤，别人想必也治不好。”

小弟怒道：“你怎么知道别人也治不好？”

简传学道：“那位先生身上的伤，一共有五处，两处是旧创，三处是这两天才被人用利剑刺伤的，虽然不在要害上，可是每一剑都刺得很深，已伤及关节处的筋骨。”

他歇了口气，又接着道：“病人受了伤之后，若是立刻求医疗养，也许还有救，可惜他受伤后又劳动过度，而且还喝了酒，喝得又太多，伤口已经开始溃烂。”

他说的话确实句句都切中要处，小弟也只有在旁听着。

简传学道：“可是严重的，还是那两处旧创，就算我们能把新伤治好，他也只能再活七天。”

小弟脸色变了：“七天？”

简传学道：“最多七天。”

小弟道：“可是那两处旧创看起来岂非早已收了口？”

简传学道：“就因为创痕已经收了口，所以最多只能再活七天。”

小弟道：“我不懂！”

简传学道：“你当然不会懂，懂得这种事的人本就不多，不幸他却偏偏认得一个，而且恰巧是他的朋友。”

小弟更不懂：“是他的朋友？”

简传学道：“他受伤之后，就恰巧遇见了这位朋友，这位朋友身上，恰巧带着最好的金创药，又恰巧带着最毒的化骨散。”

他叹了口气：“金创药生肌，化骨散蚀骨，剑痕收口时，创毒已入骨，七天之内，他的全身一百卅七根骨骼，都必将化为脓血。”

小弟一把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没有药可以解这种毒？”

简传学道：“没有！”

小弟道：“也没有人可以解这种毒？”

简传学道：“没有。”

他的回答简单、明确、肯定，令人不能怀疑，更不能不信。

但是一定要小弟相信这种事，又是多么痛苦，多么残酷。

只有他知道简传学说的这位朋友是谁，就因为他知道，所以痛苦更深。

只有痛苦，没有别的。因为他甚至连恨都不能去恨。

应该爱的不能去爱，应该恨的不能去恨，对一个血还没有冷的年轻人来说，这种痛苦如何能忍受？

他忽然听见谢晓峰在问：“最多七天，最少几天？”

他不敢回头面对谢晓峰，也不想听简传学的答复。

但是他已听见！

“三天。”

简传学的回答虽然还是同样明确肯定，声音却也有了种无可奈何的悲哀：“最少可能只有三天。”

一个人忽然发现自己的生命只剩下短短的三天时，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谢晓峰的反应很奇特。他笑了。

死，并不是件可笑的事，绝不是。

他为什么要笑？

是因为对生命的轻蔑和讥诮？还是因为那种已看破一切的洒脱？

小弟忽然转身冲过来，大声道：“你为什么还要笑？你怎么还能笑得出？”

谢晓峰不回答，却反问：“大家远路而来，主人难道连酒都不招待？”

简传学的手一直在抖，这时才长长吐出口气。

“喝一杯”的意思，通常都不是真的只喝一杯。

三杯下肚，简传学的手才恢复稳定，酒，本就能使人的神经松弛，情绪稳定。

可是终年执刀的外伤大夫，却不该有一双常常会颤抖的手。

谢晓峰一直在盯着他的手，忽然问：“你常喝酒？”

简传学道：“我常喝，可是喝得不多。”

谢晓峰道：“如果一个人常喝酒，是不是因为他喜欢喝？”

简传学道：“大概是的。”

谢晓峰道：“既然喜欢喝，为什么不多喝些？”

简传学道：“因为喝太多总是对身体有损，所以……”

谢晓峰道：“所以你心里虽然想喝，却不得不勉强控制自己。”

简传学承认。

谢晓峰道：“因为你还想活下去，还想多活几年，活得愈久愈好。”简传学更不能否认——生命如此可贵，又有谁不珍惜？

谢晓峰举杯，饮尽，道：“每个人活着时，都一定有很多心里很想去做，却不敢去做的事，因为一个人只要想活下去，就难免会有很多拘束，很多顾忌。”

简传学又长长叹了口气，苦笑道：“芸芸众生中，又有谁能无拘无束，随心所欲！”

谢晓峰道：“有一种人！”

简传学道：“哪种？”

谢晓峰微笑道：“知道自己最多只能再活几天的人。”

他在笑，可是除了他自己外，还有谁忍笑？谁能笑得出？

在人类所有的悲剧中，还有哪种比死更悲哀？

一种永恒的悲哀。

酒已将足。

仍未足。

谢晓峰忽然问：“如果你知道你自己最多只能再活几天，在这几天里，你会做什么？”

这是个很奇妙的问题，奇妙而有趣，却又带着种残酷的讥诮。

也许有很多人曾经在夜深人静、无法成眠时问过自己！

——如果我最多只能再活三天，在这三天里，我会去做些什么事？

但是会拿这问题去问别人的一定不多。

他问的不是某一个人，而是在座的每一个人。

座中忽然有个人站起来，大声道：“如果是我，我会杀人！”

这个人叫施经墨。

在西河，施家是很有名的世家，他的祖先祖父都是很有名的儒医，传到他已是第九代，每一代都是循规守矩的惇惇君子。

他当然也是个君子，沉默寡言，彬彬有礼，现在居然会说出这么一句话来，认得他的人，当然都很吃惊。

谢晓峰却笑了：“你要去杀人？杀多少人？”

施经墨好像被这问题吓了一跳，喃喃道：“杀多少人？我能杀多少人？”

谢晓峰道：“你想杀多少？”

施经墨道：“我本来只想杀一个的，现在想想，还有两个也一样该死！”

谢晓峰道：“他们都很对不起你？”

施经墨咬着牙，目中现出怒火，就好像仇人已经在他眼前，他随时都可以将他们的头颅砍下。

谢晓峰叹了口气，道：“只可惜你还有许多日子可以活，所以你也只有眼看着他们逍遥自在地活下去，很可能活得比你还快活。”

施经墨痴痴地怔了很久，握紧的双拳渐渐放松，目中的怒火也渐渐消失，黯然道：“不错，就因为我还可以活下去，所以也只有让他们活下去。”

他的声音充满了一种无可奈何的悲伤，能够活下去，对他来说，竟似已变成种负担。

他忍不住在心里问自己。

——一个人要继续活下去，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

谢晓峰忽然转过脸，盯着简传学，道：“你呢？”

简传学本来一直在沉思，显然也被这问题吓了一跳：“我？”

谢晓峰道：“你是个很有才能的人，出身好，学问好，而且刚强正直，想必一直都受人尊敬，你自己当然也不敢做出一点逾越规矩礼教的事。”

简传学不能否认。

谢晓峰道：“可是如果你只能活三天，你会去干什么？”

简传学道：“我……我会去好好地安排后事，然后静静地等死。”

谢晓峰道：“真的？”

他目光如利刃，仿佛已刺入他心里：“你说的全是真话？”

简传学点下头，忽又抬起，大声道：“不是真话，完全不是。”

他一口气喝了三杯酒，可大声道：“如果我只能再活三天，我会去大吃大喝，狂嫖烂赌，把全城的婊子都找来，脱光了跟她们捉迷藏。”

他父亲吃惊地看着他，道：“你……你怎么会想到要做这种事？”

谢晓峰道：“这种事本来就很有趣，如果你只能活三天，你说不定也会去做的！”

简传学道：“我……我……”

谢晓峰道：“只可惜你们都还要活很久，所以你们心里就算想得要命，也只能偷偷地在心里想想而已。”

简传学终于叹了口气，苦笑道：“老实说，我简直连想都不敢想。”

一个二十八九岁的俏娘姨，正捧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红焖鸭子走进来。

谢晓峰忽然问她：“如果你只能活三天了，你想干什么？”

这娘姨也被问得吃了一惊，迟迟地说不出话。

小弟沉着脸，道：“谢先生既然在问你，你就要说老实话。”

这娘姨又害羞，又害怕，终于红着脸道：“我想嫁人。”

谢晓峰道：“你一直都没有嫁？”

这娘姨道：“没有。”

谢晓峰道：“为什么不嫁？”

这娘姨道：“我从小就被卖给人家做丫鬟，能嫁给什么样的男人？有什么样的男人肯娶我？”

谢晓峰道：“可是你若只能活三天，就不管什么样的人都要嫁！”

这娘姨道：“只要男人就行，只要是活男人就行。”

她脸上因此已发出兴奋的光，忽然又大笑：“然后我就杀了他。”

二十七八的大姑娘，要嫁人并不奇怪，后面这句话，却叫人想不通了。

大家又吃了一惊：“你既然已经嫁给了他，为什么又要杀了他？”

这娘姨道：“因为我没有做过寡妇，我还想尝尝做寡妇是什么滋味。”

大家面面相觑，想笑，又不能笑，谁都想不到这样一个女人，会有这么荒唐，这么绝的想法。

这娘姨道：“只可惜我还不会死，所以我非但做不了寡妇，还很可能连嫁都嫁不出去。”

她低着头，轻轻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碗，低着头走出了门。

过了很久，座上忽然有个人在喃喃自语：“如果我只能活三天，我一定娶她。”

这个人叫于俊才，也是位名医，却偏偏生得奇形怪状，不但驼背瘤腿，而且满脸麻子。

就因为他有名气——不但有才名，还有丑名，所以做媒的虽然想尽千方百计去为他提亲，对方只要一听见“麻大夫”的大名，立刻就退避三舍，有一次有个媒婆甚至还被人用扫帚赶了出去。

谢晓峰道：“你真的想娶她？”

于俊才道：“这女人又干净，又标致，能娶到这样的老婆，已经算是福气，只可惜……”

谢晓峰道：“只可惜你既然还不会死，就得顾全你们家的面子，总不能把个丫头用八人大轿娶回去。”

于俊才只有点头、叹气、苦笑、喝酒。

谢晓峰又大笑。大家就看着他笑。

谢晓峰道：“刚才你们都想问我，一个明知道自己快要死了的人，怎么还能笑得出？现在你们为什么不问了？”

没有人回答，没有人能回答。

谢晓峰自己替他们回答：“因为现在你们心里都在偷偷地羡慕我，因为你们心里想做，却不敢去做的事，我都可以去做。”

一个人若能痛痛快快，随心所欲过几天，我相信一定会有很多人在心里偷偷地羡慕。

于俊才已经喝了两杯酒，忽然问：“你呢？在这三天里，你想干什么？”

谢晓峰道：“我要你娶她。”

于俊才又一惊：“娶谁？”

谢晓峰道：“我义妹。”

于俊才道：“你义妹？谁是你义妹？”

谢晓峰忽然冲出去，将一直躲在门外偷听的俏娘姨拉了进来。

“我的义妹就是她。”

于俊才怔住。

俏娘姨也怔住。

谢晓峰道：“你姓什么，叫什么？”

这娘姨低下头，道：“做丫头的还有什么姓，主人替我取了个名字，叫芳梅，我就叫芳梅！”

谢晓峰道：“现在你已有了姓，姓谢！”

芳梅道：“姓谢？”

谢晓峰道：“现在你是我的义妹，我姓谢，你不姓谢姓什么！”

芳梅道：“可是你……你……”

谢晓峰道：“我就是翠云峰，绿水湖，神剑山庄，谢家的三少爷谢晓峰。”

芳梅仿佛听过这名字：“谢家的三少爷？谢晓峰？”

谢晓峰道：“不管谁做了谢家三少爷的义妹，都绝对不是件丢人的事！”

他指着于俊才：“这个人虽然不是个美男人，却一定是个好丈夫。”

芳梅的头垂得更低。

谢晓峰拉起她的手，放在于俊才手里：“现在我宣布你们已经成了夫妇，有没有人反对？”

没有，当然没有。

这是喜事，很不寻常的喜事，完全不合规矩，甚至已有点荒唐。

可是无论什么样的喜事，都能使人的精神振奋些，只有施经墨，还是显得很沮丧。

谢晓峰慢慢地走过去，忽然问：“那个人是你的朋友？”

施经墨道：“哪个人？”

谢晓峰道：“对不起你的人。”

施经墨握紧双拳：“我……我一直都拿他当朋友，可是他……”

谢晓峰道：“他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施经墨闭紧了嘴，连一个字都没有说，眼睛里却已有泪将流。

这件事他既不忍说，也不能说。

无论多么大的仇恨，多么深的痛苦，他都可以咬着牙忍受，却无法忍受这件事带给他的羞辱。

谢晓峰看着他，目中充满同情：“我看得出你是个老实人。”

施经墨垂下头：“我只不过是个没有用的人。”

老实人的意思，本来就通常都是没有用的人。

谢晓峰道：“可是你至少读过书。”

施经墨道：“也许就因为我读过书，所以才会变得如此无用！”

谢晓峰道：“有用。”

施经墨笑了，笑容中充满自嘲与讥诮：“有用？有什么用？”

谢晓峰讥道：“有时用笔也一样能杀人的。”

第三十八章 口诛笔伐

施经墨道：“用笔也能杀人？”

谢晓峰道：“你不信？”

施经墨道：“我……”

谢晓峰道：“那边桌上有笔墨，你为什么不过去试试？”

施经墨道：“怎么试！”

谢晓峰道：“只要你去写三个字，就可以将一个人置之于死地。”

施经墨道：“哪三个字？”

谢晓峰道：“那个人的名字。”

施经墨抬起头，吃惊地看着他。直到现在，他才发现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垂死的人，全身都带着种神秘而可怕的力量，随时都能做出别人做不到的事。

谢晓峰道：“快去写，写好了不妨密封藏起，再交给我，我保证这里绝没有人会泄露你的秘密。”

施经墨终于站起来，走过去，提起了笔。

这个人的力量，实在令他不能抗拒，也不敢抗拒，这个人说的话，他也不能不信。

密封起的信封，已在谢晓峰手里，里面只有一张纸，一个名字。

谢晓峰道：“除了你自己之外，我保证现在绝没有人知道这里面写的是谁的名字。”

施经墨点点头，苍白的脸已因兴奋紧张而扭曲，忍不住问：“以后呢？”

谢晓峰道：“以后也只有一个人能看到这名字。”

施经墨道：“什么人？”

谢晓峰道：“一个绝对能为你保守秘密的人。”

他转过身，面对小弟：“你当然已猜出这个人就是你！”

小弟道：“是。”

谢晓峰道：“你看到这名字后，这个人当然就活不长了。”

小弟道：“是。”

谢晓峰道：“他当然是死于意外的。”

小弟道：“是。”

他伸出手，接过谢晓峰手里的信，他的手也和谢晓峰同样稳定。

每个人都在，他们脸上的表情不知是敬畏，还是恐惧。

一封信，一张纸，一个名字，一瞬间就已铁定了一个人的生死！

他们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能有这种权力？

施经墨额上冷汗如豆，忽然冲过去，一把夺下了小弟手里的信，揉成一团，塞入嘴里，嚼碎，咽下，然后就开始不停地呕吐。

谢晓峰冷冷地看着他，并没有阻止。

小弟脸上更全无表情，直到他呕吐停止，谢晓峰才淡淡地问道：“你不忍让他死？”

施经墨拼命摇头，泪水与冷汗同时流下。

谢晓峰道：“你既然恨他入骨，为什么又不忍让他死？”

施经墨道：“我……我……”

谢晓峰道：“那边还有纸，我还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

施经墨又拼命摇头：“我真的不想要他死，真的不想！”

谢晓峰笑了：“原来你恨他恨得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深。”

他微笑着，从地上拉起了几乎已完全软瘫的施经墨：“不管怎么样，你总算已有机会杀过他，却又放过他，只要想到这一点，你心里就会觉得舒服多了。”

屋子里很暗，他脸上却仿佛发着光。

每个人都不由自主在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已只有敬畏，没有恐惧。

——一封信，一张纸，一个名字，一刹那间就化解了一个人心里的怨毒和仇恨。

——他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会有这种神奇的力量？

杯里又加满了酒，每个人都默默举杯，一饮而尽，每个人都明白这杯酒是为谁喝的——也许只有三天了，在这三天里，他还会做出些什么事？

谢晓峰长长吐出口气，笑得更愉快，对这一切，他显然都觉得很满意。

他喜欢好酒，也喜欢别人对他尊敬。这两样事他虽然已摒绝了很久，可是现在却仍可使全身都渐渐温暖起来。

“该走的，迟早总是要走的。”

他看着这些人：“现在你们还有没有人一定要把我留在这里？”

小弟再次举杯，一饮而尽，然后再一字字道：“没有，当然没有。”

每个人都再次举杯，喝下了这杯酒，每个人都在看着谢晓峰。

只有简传学一直低着头，忽然问：“现在你是不是已经该走了？”

谢晓峰道：“是。”

他站起来，走过去，握住简传学的臂：“我们一起走。”

简传学终于抬起头：“我们一起走？你要我跟你去哪里？”

谢晓峰道：“去大吃大喝，狂嫖烂赌。”

简传学道：“然后呢？”

谢晓峰道：“然后我去死，你再回来做你的君子。”

简传学连想都不再想，立刻站起来！

“好，我们走。”

看着他们并肩走出去，每个人都知道谢晓峰这一去必死无疑。

可是简传学呢？他是不是还会回来做他的君子？

已经走出了门，简传学忽又停下来：“现在我们还不能走。”

谢晓峰道：“为什么？”

简传学道：“因为你就是谢家的三少爷，谢晓峰。”

这不成理由。

所以简传学又补充：“这里每个人都知道，谢家三少爷的剑法，是天下无双的剑法，却没有一个人看见过。”

谢晓峰承认。他的名声天下皆知，亲眼看见过他剑法的人却不多。

简传学道：“三少爷若是死了，还有谁能看见三少爷的剑法？”

没有人，当然没有。

简传学道：“大家不远千里而来，要看的也许并不是三少爷的病，而是三少爷的剑，三少爷总不该让大家徒劳往返，抱憾终生？”

这是老实话。三少爷的病并不好看，好看的是三少爷的剑。

谢晓峰笑了。

他微笑着转回身：“这里有剑？”

这里有剑，当然有。

有剑，不是古剑，也不是名剑，是柄好剑，百炼精钢铸成的好剑。一柄好剑是不是能成为古剑使用，成为名剑，通常要看用它的是什么人。剑能得其主，剑胜，得其名剑不能得其主，剑执、剑毁、剑沉，既不能留名于千古，亦不能保其身。

一个人的命运岂非如此？

剑一出鞘，就化作一道光华，一道弧形的光华、灿烂、辉煌、美丽。

光华在闪动、变幻、高高在上，轻云飘忽，每个人都觉得这道光华仿佛就在自己眉睫间，却又没有人能确实知道它在哪里。它的变化，几乎已超越了人类能力的极限，几乎已令人无法置信。

可是它确实在那里，而且无处不在。可是就在每个人都已确定它存在时，已忽然又不见了。

又奇迹般忽然出现，又奇迹般忽然消失。

所有的动作和变化，都已在一刹那间完成，终止。就像是流星，又像是闪电，却又比流星和闪电更接近奇迹。因为催动这变化的力量，竟是由一个人发出来的。

那普普通通，有血有肉的人。

等到剑光消失时，剑仍在而这个人却不见了。

剑在梁上。

大家痴痴地看着这柄剑，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长长吐出口气。

“他不会死。”

“为什么？”

“因为这世上本就有这种人。”

“为什么？”

“因为无论他的人去了哪里，都必将永远活在我们心里。”

夜。

华灯初上，灯如昼。

他们都已有了几分酒意，简传学的酒意正浓，喃喃道：“那些人一定很奇怪，我怎么会忽然想到要做这些事，我一向是个好孩子。”

谢晓峰道：“你是不是人？”

简传学道：“当然是。”

谢晓峰道：“只要是人，不管是什么样的人，要学坏都比学好容易，尤其像吃喝嫖赌这种事根本连学都不必学的。”

简传学立刻同意：“好像每个人都天生就有这种本事。”

谢晓峰道：“可是如果真的要精通这其中的学问，却很不容易。”

简传学道：“你呢？”

谢晓峰道：“我是专家。”

简传学道：“专家准备带我到哪里去？”

谢晓峰道：“去找钱。”

简传学道：“专家做这种事也要花钱？”

谢晓峰道：“因为我是专家，所以才要花钱，而且花得比别人都多。”

简传学道：“为什么？”

谢晓峰道：“因为这本来就是要花钱的事，若是舍不得花钱，就不如回家去抱孩子。”

这的确是专家说出来的话，只有真正的专家，才能明白其中的道理。又想玩个痛快，又要斤斤计较，小里小气的人，才是这一行中的瘟生，因为他们就算省几文，在别人眼中却已变得一文不值了。

专家当然也有专家的苦恼，最大的苦恼通常只有一个字——钱。因为花钱永远都比找钱容易得多，可是这一点好像也难不倒谢晓峰。他带着简传学在街上东逛西逛，忽然逛进了一家门面很破旧的杂货铺，随便你怎么看，都绝不像是个有钱可以找的地方。

杂货铺里只有个老眼昏花、半聋半瞎的老头子，随便怎么看，都绝不像是个有钱的人。

简传学心里奇怪！

——我们既不想买油，也不想买醋，到这里来干什么？

谢晓峰已走过去，附在老头子耳朵边，低低地说了几句话。

老头子的表情，立刻变得好像只忽然被八只猫围住了的老鼠。

然后他就带着谢晓峰，走进了后面挂着破布帘子的一扇小门。

简传学只有在外面等着。

幸好谢晓峰很快就出来了，一出来就问他：“三万两银子够我们花的？”

三万两银子？

哪里来的三万两银子？

在这小破杂货铺里，能一下子找到三万两银子？

简传学简直没法子相信。可是谢晓峰的确已有了三万两银子。

老头子还没有出来，简传学忍不住悄悄地问：“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谢晓峰道：“当然是个好地方。”

他微笑着补充：“有钱的地方，通常都是好地方。”

简传学道：“这种地方怎么会有钱？”

谢晓峰道：“包子的肉不在褶上，一个人有钱没钱，从外表也是看不出来的。”

简传学道：“那老头有钱？”

谢晓峰道：“不但有钱，很可能还是附近八百里内最有钱的一个。”

简传学道：“那么他为什么还要过这种日子？”

谢晓峰道：“就因为他肯过这种日子，所以才有钱。”

简传学道：“既然他连自己都舍不得花钱，怎么会平白送三万两银子给你？”

谢晓峰道：“我当然有我的法子。”

简传学眨了眨眼，压低声音，道：“什么法子？是不是黑吃黑？”

谢晓峰笑了，只笑，不说话。

简传学更好奇，忍不住又问：“难道这老头子是个坐地分赃的江洋大盗？”

谢晓峰微笑着道：“这些事你现在都不该问的。”

简传学道：“现在我应该问什么？”

谢晓峰道：“问我准备带你到哪里花钱去。”

简传学也笑了。

不管怎么样，花钱总是件令人愉快的事。

他立刻问：“我们准备到哪里花钱去？”

谢晓峰还没有开口，那老头子已从破布帘子里伸出头，道：“就在这里。”

这里是个小破杂货铺，就算把所有的货都买下来，也用不了五百两。

简传学当然要问：“这里也有地方花钱？”

老头子眯着眼打量了他两眼，头又缩了回去，好像根本懒得跟他说话。

谢晓峰已笑道：“这里若是没地方花钱，那三万两银子是哪里来的？”

这句话很有理，简传学还是难免有点怀疑：“这里有女人？”

谢晓峰道：“不但有女人，附近八百里内，最好的女人都在这里！”

简传学道：“附近八百里内，最好的酒都在这里？”

谢晓峰道：“在。”

简传学道：“你怎么知道的？”

谢晓峰道：“因为我是专家。”

杂货铺后面只有一扇门。又小又窄的门，挂着又破又旧的棉布帘子。

酒在哪里？

女人在哪里？难道都在这扇挂着破旧棉布帘子的小破门里？

简传学忍不住想掀开帘子看看，帘子还没有掀开，头还没有伸进去，就嗅到一股香气。

要命的香气。

然后就晕了过去。

他醒来的时候，谢晓峰已经在喝酒，不是一个人在喝酒，有很多女人在陪他喝酒。

酒还不知道是不是最好的酒，女人却个个都不错，很不错。

简传学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过去，先抢了杯一饮而尽。

果然是好酒。

女孩子们都在看着他笑，笑起来显得更漂亮。

简传学看看他们，再看看谢晓峰：“你有没有嗅到那股香气？”

谢晓峰道：“没有。”

简传学道：“我嗅到了，你怎么会没有？”

第三十九章 赌剑决胜

谢晓峰道：“我捏住了鼻子。”

简传学道：“为什么要捏住鼻子？”

谢晓峰道：“因为我早就知道那是什么香。”

简传学道：“那是什么香？”

谢晓峰道：“迷香。”

简传学道：“为什么要用迷香迷倒我？”

谢晓峰道：“因为这样才神秘。”

他微笑：“愈神秘岂非就愈有趣？”

简传学看看他，再看看这些女孩子，忍不住叹了口气：“看起来你果然是专家，不折不扣的专家。”

“为什么大家总是说‘吃、喝、嫖、赌’，为什么不说‘赌、嫖、喝、吃’？”

“不知道。”

“我知道。”

“你说是为什么？”

“因为赌最厉害，不管你怎么吃，怎么喝，怎么嫖，一下子都不会光的，可是一赌起来，很可能一下子就输光了。”

“一输光了，就吃也没的吃了，喝也没的喝了，嫖也没的嫖了。”

“一点都不错。”

“所以赌才要留到最后。”

“一点都不错。”

“现在我们是不是已经应该轮到赌了？”

“好像是的。”

“你准备带我到哪里去赌？”

谢晓峰还没有开口，那老头子忽然又从门后面探出头，道：“就在这里，这里什么都有！”

这里当然不再是那小破杂货铺。

这里是间很漂亮的屋子，有很漂亮的摆设，很漂亮的女人，也有很好的菜，很好的酒。

这里的确几乎已什么都有了。可是这里没有赌。

赌就要赌得痛快，如果你已经和一个女孩子做过某些别种很痛快的事，你能不能够再跟她痛痛快地赌？

除了这种女孩子外，这里只有一个谢晓峰。

简传学当然也不能跟谢晓峰赌。朋友和朋友之间，时常都会赌得你死我活，反脸成仇。可是如果你的赌本也是你朋友拿出来的，你怎么能跟他赌？

老头子的头又缩了回去，简传学只有问谢晓峰：“我们怎么赌？”

谢晓峰道：“不管怎么赌，只要有赌就行。”

简传学道：“难道就只有我们两个赌？”

谢晓峰道：“当然还有别人。”

简传学道：“人呢？”

谢晓峰道：“人很快就会来的。”

简传学道：“是些什么人？”

谢晓峰道：“不知道。”

他微笑，又道：“可是我知道，那老头子找来的，一定都是好脚。”

简传学道：“好脚是什么意思？”

谢晓峰道：“好脚的意思，就是好手，也就是不管我们怎么赌，不管我们赌什么，他们都能赌得起。”

简传学道：“赌得起的意思，就是输得起？”

谢晓峰笑了笑，道：“也许他们根本不会输，也许输的是我们。”

赌的意思，就是赌，只要不作假，谁都没把握能稳赢的。

简传学道：“今天我们赌什么？”

谢晓峰又没有开口，因为那老头子又从门后面伸出头：“今天我们赌剑。”

他眯着眼，看看谢晓峰：“我保证今天请来的都是好脚。”

武林中一向有七大剑派——

武当、点苍、华山、昆仑、海南、峨眉、崆峒。

少林弟子多不使剑，所以少林不在其中。

自从三丰真人妙悟内家剑法真谛，开宗立派以来，武当派就被天下学剑的奉为正宗，历年门下弟子高手辈出，盛誉始终不坠。

武当派的当代剑客从老一辈的高手中，有六大弟子，号称“四灵双玉”。

四灵之首欧阳云鹤，自出道以来，已身经大小三十六战，只曾在隐居巴山的武林名宿顾道人手下败过几招。

欧阳云鹤长身玉立，英姿风发，不但在同门兄弟中很有人望，在江湖中的人缘也很好，自从巴山这一战后，几乎已被公认最有希望继承武当道统的一个人，他自己也颇能谨守本分，洁身自好。

可是他今天居然在这种地方出现了，谢晓峰第一个看见的就是他。看来那老头的确没有说谎，因为欧阳云鹤的确是好手。

崆峒的剑法，本与武当源出一脉，只不过比较喜欢走偏锋。走偏锋并不是不好，有时反而更犀利狠辣。剑由心生，剑客们的心术也往往会随着他们所练的剑法而转变。所以崆峒门下的弟子，大多数都比较阴沉狠毒。

所以崆峒的剑法虽然也是正宗的内家功力，却很少有人承认崆峒派是内家正宗，这使得崆峒弟子更偏激，更不愿与江湖同道来往。

可是江湖中人并没有因此而忽视他们，因为大家都知道近年来他们又创出一套极可怕的剑法，据说这套剑法的招式虽不多，每一招都是绝对致命的杀手，能练成这种剑法当然很不容易，除了掌门真人和四位长老外，崆峒门下据说只有一个人能使得出这几招杀手。这个人就是秦独秀。

跟着欧阳云鹤走进来的，就是秦独秀。秦独秀当然也是好手。

华山奇险，剑法也奇险。

华山的弟子一向不多，因为要拜在华山门下，就一定要有艰苦卓绝、百折不挠的决心。当代的华山掌门孤僻骄傲，对门下的要求最严，从来不许他的子弟妄离华山一步。

梅长华却是唯一可以自由出入、走动江湖的一个，因为掌门对梅长华有信心。梅长华无疑也是好手。

昆仑的“飞龙九式”名动天下，威镇江湖，弟子中却只有一龙。

田在龙就是这一龙。

田在龙当然也无疑是好手。

点苍山明水秀，四季如春，门下弟子们从小拜师，在这环境中生长，大多数都是温良如玉的惇惇君子，对名利都看得很淡。

点苍的剑法虽然轻云飘忽，却很少有致命的杀招。

可是江湖中却没有敢轻犯点苍的人，因为点苍有一套镇山的剑法，绝不容人轻越雷池一步。只不过这套剑法一定要七人联手，才能显得出它的威力。

所以点苍门下，每一代都有七大弟子，江湖中人总是称他们为“点苍七剑”。

三百年来，每一代的“点苍七剑”，都有剑法精绝的好手。

吴涛就是这一代七剑中的佼佼者。

吴涛当然也是好手。

海南在南海之中，孤悬天外，人亦孤绝，若没有致胜的把握，绝不愿跨海西渡。

近十年来，海南剑客几乎已完全绝于中土，就在这时候，黎平子却忽然出现了。

这个人年纪不过三十，独臂、跛足、奇丑，可是他的剑法却绝对完美准确，只要他的剑一出手，就能使人立刻忘记他的独臂跛足，忘记他的丑陋。

这么样一个人，当然是好手。

这六个人无疑已是当代武林后起一等一高手中的精英，每个人都绝对是出类拔萃，绝对与众不同的。

可是最独特的一个人，却不是他们，而是厉真真。

峨眉门下的厉真真，被江湖人称为“罗刹仙子”的厉真真。

峨眉天下秀。

自从昔年妙因师太接掌了门户之后，峨眉的云秀之气，就仿佛全集于女弟子身上。

厉真真当然是个女人。

自从妙因师太接掌门户后，峨眉的女弟子就都是削了发的尼姑。厉真真却是例外。唯一的例外。

当代的峨眉掌门是七大掌门中年纪最大的，拜在峨眉门下，削发为尼时，已经有三十年左右。

没有人知道她在三十岁之前，曾经做过些什么事，没有人知道她以前的身世来历，更没有人想得到她能在六十三岁的高龄，还接了峨眉的门户。

因为当时江湖中谣言纷纷，甚至有人说她曾经是扬州的名媛。

不管她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自从她拜在峨眉门下后，做出来的事都是任何一个随便什么样的女人都做不到的。

自从她削发的那一天，就没有笑过——至少从来没有人看见她笑过。

她守戒、苦修，每天只一餐，也只有一小钵胡麻饭，一小钵无根水。

她出家前本已日渐丰满，三年后就已瘦如秋草，接掌峨眉时，体重竟只有三十九公斤，看见过她的人没有一个能相信如此瘦小孱弱的躯体内，能藏着如此巨大的力量，如此坚强的意志。她门下的弟子也和她一样，守戒、苦修、绝对禁欲、绝对不沾荤酒。

她认为每个年轻的女孩子都一定会有很多正常和不正常的欲望，可是她如果经常都在半饥饿的状况中，就不会想到别的了。

她对厉真真却是例外。

厉真真几乎可以做任何一件自己想做的事，从来没有人限制过她。

因为厉真真虽然讲究饮食，讲究衣着，虽然脾气暴躁，飞扬跳脱，却从来不会做错事，就好像太阳从来不会从西边出来一样。

武林中一向是男人的天下，男人的心肠比女人硬，体力比女人强，武林中的英雄榜上，一向很少有女人。厉真真却是例外。

近年来她为峨眉争得的声名和荣耀，几乎已经比别的门户中所有弟子加起来都多。

厉真真还是个美人。今天她穿着的是件水绿色的轻纱长裙，质料、式样、剪裁、手工，都绝对是第一流的，虽然并不很透明，可是在很亮的地方，却还是隐约看得见她纤细的腰和笔直的腿。这地方很亮。

阳光虽然照不进来，灯光却很亮，在灯光下看她的衣裳简直就像是一层雾。

可是她不在乎，一点都不在乎，她喜欢穿什么，就穿什么。

因为她是厉真真。

不管她穿的是什么，都绝对不会有人敢看不起她。

她一走进来，就走到谢晓峰面前，盯着谢晓峰。

谢晓峰也在盯着她。

她忽然笑了。

“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她说：“你一定想知道我是不是经常陪男人上床？”

这就是她说的第一句话。

有些人好像天生就是与众不同的，无论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总喜欢说些惊人的话，做些惊人的事。

厉真真无疑就是这种人。

谢晓峰了解这种人，因为他以前也曾经是这种人，也喜欢让别人吃惊。

他知道厉真真很想看看他吃惊时是什么样子。

所以他连一点吃惊的样子都没有，只淡淡地问道：“你是不是想听我说老实话？”

厉真真道：“我当然想。”

谢晓峰道：“那么我告诉你，我只想知道要用什么法子才能让你陪我上床去。”

厉真真道：“你只有一种法子。”

谢晓峰道：“什么法子？”

厉真真道：“赌。”

谢晓峰道：“赌？”

厉真真道：“只要你能赢了我，随便你要我干什么都行。”

谢晓峰道：“我若输了，随便你要我干什么，我都得答应？”

厉真真道：“对了。”

谢晓峰道：“这赌注倒真不小。”

厉真真道：“要赌，就要赌得大些，愈大愈有趣。”

谢晓峰道：“你想赌什么？”

厉真真道：“赌剑！”

谢晓峰笑了：“你真的要跟我赌剑？”

厉真真道：“你是谢晓峰，天下无双的剑客谢晓峰，我不跟你赌剑赌什么？难道要我像小孩子一样跟你蹲在地上掷骰子？”

她仰着头：“要跟酒鬼赌，就要赌酒，要跟谢晓峰赌，就要赌剑，若是赌别的，赢了也没意思。”

谢晓峰大笑，道：“好！厉真真果然不愧是厉真真。”

厉真真又笑了，道：“想不到名满天下的三少爷，居然也知道我。”

这次她才是真的在笑，既不是刚才那种充满讥诮的笑，也不是侠女的笑。

这次她的笑，完完全全是一个女人的笑，一个真正的女人。

谢晓峰道：“就算从来没有看见过珍珠的人，当他第一眼看见珍珠的时候，也一定能看得出它的珍贵。”

他微笑着，凝视着她：“有些人也像是珍珠一样，就算你从来没有见过她，当你第一眼看见她的时候，也一定能认得出她的。”

厉真真笑得更动人，道：“难怪别人都说谢家的三少爷不但有柄可以让天下男人丧胆的剑，还有张可以让天下女人动心的嘴。”

她叹了口气：“只可惜女人们在动心之后，就难免要伤心了。”

谢晓峰道：“你知不知道一个总是会让别人伤心的人，自己也一定有伤心的时候？”

他的声音虽然还是很平静，却又带着种说不出的哀愁。

厉真真垂下头：“一个总是让别人伤心的人，自己也一定会有伤心的时候。”

她轻轻地跟着他说了一遍，忽又抬起头，盯着他：“这句话我一定会永远记住。”

谢晓峰又大笑，道：“好，你说我们怎么赌才是？”

厉真真道：“我也常听人说，三少爷拔剑无情，从来不为别人留余地。”

谢晓峰道：“三尺之剑，本来就是无情之物，若是剑下留情，又何必拔剑？”

厉真真道：“所以只要你一拔剑，对方就必将死在你的剑下，至今还没有人能挡得住你三招。”

谢晓峰道：“那也许只因为我在三招之间，就已尽了全力。”

厉真真道：“三招之内，你若不能胜，是不是就要败了？”

谢晓峰道：“很可能。”

他微笑，淡淡地接着道：“幸好这种情况我至今还未遇见过。”

厉真真道：“也许你今天就会遇见了。”

谢晓峰道：“哦？”

厉真真转过脸，欧阳云鹤、秦独秀、梅长华、田在龙、吴涛、黎平子，一直都默默地站在她后面，她看了他们一眼：“这几位你都认得？”

谢晓峰道：“虽然从未相见，也应当能认得出的。”

厉真真道：“我赌他们每个人都能接得住你出手的三招！”

谢晓峰道：“每个人？”

厉真真道：“每个人！只要有一个人接不住，就算我输了！”

她也淡淡地笑了笑：“这么样赌，也许不能算很公平，因为你既然在出手三招间就已尽了全力，战到最后一两个人时，力气只怕就不济了。”

谢晓峰道：“高手相争，不是犀牛之斗，用的是技，不是力。”

厉真真眼睛里发出了光，道：“那么你肯赌？”

谢晓峰道：“我今天本就是想来大赌一场的，还有什么赌法，能比这种赌得更痛快？”

他仰面而笑，道：“能够在一日之内，会尽七大剑派门下的高足，无论是胜是败，都足以快慰生平了。”

厉真真道：“好，谢晓峰果然不愧是谢晓峰。”

谢晓峰道：“你是不是准备第一个出手？”

厉真真道：“我知道三少爷一向不屑与女人交手，我怎么敢争先？何况……”

她微笑，接着道：“高手相争，虽然用的是技，不是力，力弱者还是难免要吃亏的，这些位师兄怎么会让我吃亏？”

谢晓峰笑道：“说得有理。”

厉真真嫣然道：“女人们在男人面前，多多少少总是有点不讲理的，所以就算我说错了，大家也绝不会怪我。”

欧阳云鹤、秦独秀、梅长华、田在龙、吴涛、黎平子，还是默默地站在那里，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他们要说的话，都已被厉真真说了出来。

谢晓峰看着他们，道：“第一位出手的是谁？”

一个人慢慢地走出来，道：“是我。”

谢晓峰叹了口气，道：“我就知道一定是你。”

这个人当然是欧阳云鹤。

武当毕竟是名门正宗，在这种情况下，他怎么能畏缩退后？

谢晓峰又叹道：“第一个出来的若不是你，我也许会很失望，第一个出来的是你，我也很失望。”

欧阳云鹤道：“失望？”

谢晓峰道：“据说崆峒近来又新创出一种剑法，神秘奇险，我本以为崆峒弟子会跟你争一争先的。”

无论谁都听得出他的话中有刺，只有秦独秀却像是完全听不出。

欧阳云鹤道：“崆峒武当，本属一脉，是谁先出来都一样！”

谢晓峰慢慢地点了点头，缓缓道：“不错，是谁先出手都一样！”

说到“出手”两个字时，他已经先出手了。

吴涛本来站得最远，他的身子一闪，已拔出了吴涛腰上的佩剑。

说到最后一个字时，他已到了秦独秀面前，忽然侧转剑锋，将剑柄交给了秦独秀。

秦独秀怔了怔，只有接过这把剑，谁知谢晓峰又已闪电般出手，拔出了他的剑。

剑光一闪，已到了秦独秀眉睫间。

秦独秀居然临危不乱，反手挥剑，迎了上去。

只听“呛”的一声龙吟，一柄剑被震得脱手飞出，冲天飞起。

剑光青中带蓝，正是以缅铁之英练成的青云剑。

这种剑一共只有七柄，是点苍七剑专用的，只不过现在却已到了秦独秀手里，又从秦独秀手里被震飞了出去。

等到剑光消失时，这柄剑居然又到了谢晓峰手里，秦独秀的剑，却又回到了秦独秀自己腰畔的剑鞘。每个人都看得怔住了，秦独秀自己更是面如死灰。

对他来说，刚才这一刹那间发生的事，简直就像是场噩梦。

这场噩梦却又偏偏是真的。

谢晓峰再也不看他一眼，走过去，走到吴涛面前，道：“这是你的剑。”

他用两只手将剑捧了过去，吴涛只有接住，接剑的手已在颤抖，忽然长长叹了口气，黯然道：“不必出手，我已败了。”

厉真真道：“你真的承认败了？”

第四十章 预谋在先

吴涛慢慢地点了点头，道：“你放心，我们的约会，我绝不会忘记。”

厉真真道：“我相信。”

吴涛面对谢晓峰，仿佛想说什么，却连一个字都没有说，就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谢晓峰道：“好，胜就是胜，败就是败，点苍门下，果然是君子。”

黎平子忽然冷冷道：“幸好我不是君子。”

谢晓峰道：“不是君子有什么好？”

黎平子道：“就因为我不是君子，所以绝不会抢着出手。”

他的独眼闪闪发光，丑陋的脸上露出了诡笑：“最后一个出手的人，不但以逸待劳，而且也已将你的剑法摸清了，就算不能将你刺杀于剑下，至少总能接住你三招。”

谢晓峰道：“你的确不是君子，你是个小人。”

他居然在微笑：“可是真小人至少总比伪君子好，真小人还肯说老实话。”

梅长华忽然冷笑，道：“那么最吃亏的就是我这种人了。”

谢晓峰道：“为什么？”

梅长华道：“我既不是君子，也不是小人，虽不愿争先，也不愿落后。”

他慢慢地走出来，盯着谢晓峰：“这次你准备借谁的剑？”

谢晓峰道：“你的。”

对某些人来说，剑只不过是一把剑，是一种用钢铁铸成的，可以防身，也可以杀人的利器。可是对另外一些人来说，剑的意义就完全不一样了，因为他们已将自己的一生奉献给他们的剑，他们的生命已与他们的剑融为一体。

因为只有剑，才能带给他们声名、财富、荣耀，也只有剑，才能带给他们耻辱和死亡。

剑在人在，剑亡人亡。对他们来说，剑不仅是一柄剑，也是他们唯一可以信任的伙伴，剑的本身，就已有了生命，有了灵魂，如果说他们宁可失去他们的妻子，也不愿失去他们的剑，那绝不是夸张，也不太过分。

吴涛就是这种人。他认为无论在什么情况下失去自己的剑，都是无法原谅的过错，无法洗雪的耻辱，所以他失剑之后，就再也没有脸留在这里。梅长华也是这种人。

有了吴涛的前车之鉴，他对自己的剑，当然防范得特别小心。

现在谢晓峰却当着他的面，说要借他的剑。

梅长华笑了，大笑。他的手紧握剑柄，手背上的青筋已因用力而一根根凸起。没有人能从他手上夺下这柄剑，除非连他的手一起砍下来！

他对自己绝对有信心，但是他低估了谢晓峰。

就在他开始笑的时候，谢晓峰已出手。

没有人能形容他这出手一击的速度，也没有人能形容这一招的巧妙和变化。他的目标却不是梅长华的剑，而是梅长华的眼睛。

梅长华闪身后退，反手拔剑。拔剑也是剑术中极重要的一环，华山弟子对这一点从未忽视。

梅长华拔剑快，出手更快，剑光一闪，已在谢晓峰左胁下。

谁知就在这一刹那间，他的肘忽然被人轻轻一托，整个人都失去重心，仿佛将腾云驾雾般飞起。

等他再拿稳重心时，他的剑已到了谢晓峰手里。

这不是奇迹，也不是魂法。这正是谢家三少爷的无双绝技“偷天换日夺剑式”。

看起来他用的手法并不复杂，可是只要他使出来，就从未失手过一次。

梅长华的笑容僵硬，在他的脸上凝结成一种奇特而诡秘的表情。

忽然间，一声龙吟响起，仿佛来自天外。一道剑光飞起，盘旋在半空中，忽然闪电般凌空下击。这正是昆仑名震天下的“飞龙九式”，剑如神龙，人如卧云，这一剑下击之力，绝没有任何一门一派的任何一剑可以比得上。

可惜他的对象是谢晓峰。

谢晓峰的剑就像是一阵风，无论多强大的力量，在风中都必将消失无踪。

等到这一剑的力量消失时，就觉得有一阵风轻轻吹到他身上。

风虽然轻，却冷得彻骨。他全身的血液都仿佛已被冻结，他的人就从半空中重重地跌在地上。

风停了。

人的呼吸也似乎已停止。也不知过了多久，欧阳云鹤才长长叹息了一声，道：“果然是天下无双的剑法。”

厉真真冷冷地接着道：“只可惜出手并不正，以谢家三少爷的身份，本不该如此取巧的。”

简传学忽然道：“他受了伤，在你们七位高手的环伺之下，当然要速战速决，出奇制胜！”

厉真真道：“你也懂得剑？”

简传学道：“我不懂剑，这道理我却懂。”

他忽然也叹了口气，慢慢地接着道：“其实他本来并不一定要胜的，只可惜他是谢晓峰，只要他活着一天，就只许胜，不许败！因为他绝不能让神剑山庄的声名，毁在他手上。”

厉真真忽然笑了，道：“有理，说得有理，谢家的三少爷，本来就绝对不能败的。”

简传学道：“他若不败，你就要败了，你高兴什么？”

厉真真道：“你不懂？”

简传学道：“我不懂。”

厉真真嫣然道：“想不到世上居然还有你不懂的事。”

她脸上的表情就像是黄梅月的天气般阴晴莫测，笑容刚露，又板起了脸：“你既然不懂，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黎平子忽然大声道：“我告诉你！”

厉真真的脸色又变了，抢着道：“你们说过的话，算数不算数？”

黎平子道：“我们说过什么话？我早就忘了。”

欧阳云鹤道：“我没有忘。”

他的态度严肃而沉重：“我们答应过她的，胜负未分前，绝不说出这其中的秘密。”

厉真真松了口气，道：“幸好你是个守约守信的君子。”

黎平子冷冷道：“他是君子，他要守约守信，是他的事，我只不过是个小人，小人说出来的话都可以当作放屁。”

他的手已握紧了剑柄：“我有屁要放的时候，谁想拦住我都不行。”

谢晓峰目光闪动，微笑道：“放屁也是人生大事之一，我保证绝没有人会拦住你。”

黎平子道：“那就好极了。”

他的独眼闪闪发光，接着道：“这次我们来跟你赌剑，都是她找来的。”

谢晓峰道：“我想得到。”

黎平子道：“但你绝对想不到，她跟我们每个人也都打了个赌。”

谢晓峰道：“赌什么？”

黎平子道：“她赌我们六个人全都接不住你的三招。”

谢晓峰道：“所以她若输给了我，就反而赢了你们。”

黎平子道：“她只输给你一个人，却赢了我们六个人，她赢的远比输的多得多。”

厉真真又笑了，嫣然道：“其实你们早就知道，吃亏的事，我是绝不会做的。”

谢晓峰道：“她跟你们赌的是什么？”

黎平子道：“你知不知道天尊？”

谢晓峰苦笑，道：“我知道。”

黎平子道：“近来天尊的势力日益庞大，七大剑派已不能坐视，老一辈的人多已闭关不出，我们这一代的弟子，就决议要在泰山聚会，组成七派联盟。”

谢晓峰道：“这是个好主意。”

黎平子道：“在那一天，我们当然还得推出一位主盟的人。”

谢晓峰道：“你们若是输给了她，就得要推她为盟主？”

黎平子道：“一点也不错。”

厉真真柔声道：“就算你们推我做了盟主，又有什么不好！”

黎平子道：“只有一点不好。”

厉真真道：“哪一点？”

黎平子道：“你太聪明了，我们若是推你做了盟主，这泰山之盟，只怕就要变成第二个天尊。”

厉真真道：“现在昆仑、华山、崆峒、点苍，都已在片刻之间，惨败在三少爷的剑下，你难道有把握能接得住他三招？”

黎平子道：“我没有。”

他冷笑，接着道：“就因为我没有把握，所以早已准备对这次赌约当放屁。”

厉真真叹了口气，道：“其实我也早就知道你是个言而无信的小人，幸好别人都不是的。”

欧阳云鹤忽然道：“我也是的。”

厉真真这才真的吃了一惊，失声道：“你？你也像他一样？”

欧阳云鹤脸色更沉重，道：“我不能不这么做，江湖中已不能再出现第二个天尊。”

他慢慢地走过去走到黎平子身旁。

黎平子大笑，拍他的肩，道：“现在你虽然已不能算是真正的君子，却是个真正的男子汉了。”

欧阳云鹤叹了口气，喃喃道：“也许我本来就不是君子。”

这句话还没有说完，他已出手，一个肘拳打在黎平子右肋上。

肋骨碎裂的声音刚响起，利剑已出鞘。

剑光一闪，鲜血四溅。黎平子独眼中的眼珠子都似已凸了出来，瞪着欧阳云鹤。到现在他才知道欧阳云鹤和厉真真是站在一边的。到现在他才知道谁是真正的小人。

可是现在已太迟了。

剑尖还在滴着血。

秦独秀、梅长华、田在龙，脸上却已完全没有血色。

欧阳云鹤冷冷地看着他们，缓缓道：“我欧阳云鹤平生最恨的，就是这种言而无信的小人，只恨不得要他们一个个全都死在我的剑下，各位若认为我杀错了，我也不妨以死谢罪。”

厉真真柔声道：“他们都知道你的为人，绝不会这么想的。”

欧阳云鹤道：“胜就是胜，败就是败，各位都是君子，当然绝不会食言背信。”

田在龙忽然大声道：“我不是君子，现在我只要一听到这个字，就觉得说不出的恶心。”

欧阳云鹤沉下脸，道：“那么田师兄的意思是——”

田在龙道：“我没有什么意思，只不过泰山我已不想去了，你们随便要推什么人做盟主，都已经跟我没关系。”

秦独秀道：“你不去，我也不去。”

梅长华道：“我更不会去。”

田在龙精神一振道：“好，我们一起走，有谁能拦得住我们！”

三个人并肩大步，走了出去。田在龙走在中间，梅长华、秦独秀，一左一右，忽然往中间一夹。等到他们再分开时，田在龙的左右两胁，都已有一股鲜血流了出来。他挣扎着，想拔剑。

剑未出鞘，他的人已倒下。

“你们好狠！”

这就是他说的最后四个字，最后一句话。

没有声音，很久都没有声音。

每个人都在看着谢晓峰，每个人都等着看他的反应。

谢晓峰却在看着自己手里的剑，那本是梅长华的剑。

梅长华忽然道：“这是柄好剑？”

谢晓峰道：“是好剑。”

梅长华道：“这柄剑在华山世代相传，已有三百年，从来没有落在外人手里。”

谢晓峰道：“我相信。”

梅长华道：“你若认为我刚才不该杀了田在龙，不妨用这柄剑来杀了我，我死而无怨。”

谢晓峰道：“他本就该死，我更该死，因为我们都看错了人。”

他的手轻抚剑锋，慢慢地抬起头：“现在点苍的吴涛已经负气而走，海南的黎平子也被杀了灭口，田在龙一死，昆仑门下都在你们掌握之中，泰山之会当然已是你们的天下。”

欧阳云鹤沉声道：“这么样的结果，本来就在我们计划之中。”

谢晓峰道：“你们当然也早已知道我是个快死了的人。”

欧阳云鹤道：“我们的确早已知道你最多只能再活三天。”

厉真真叹了口气，道：“江湖中的消息，本就传得极快，何况是你的消息？”

谢晓峰道：“你们当然也看得出，刚才我一出手，创口就已崩裂。”

厉真真道：“我们就算看不出，也能想得到。”

谢晓峰道：“所以你们都认为，像我这么样一个人，本不该再管别人的闲事。”

欧阳云鹤道：“但是我们还是同样尊敬你，不管你是生是死，都已保全了神剑山庄的威名。”

厉真真道：“至少我们都已承认败了，是败在你手下的。”

谢晓峰道：“我知道，这一点我也很感激，只可惜你们忘了一点。”

厉真真道：“哪一点？”

谢晓峰道：“有我在这里，田在龙和黎平子本不该死的。”

厉真真道：“因为你觉得你应该可以救他们？”

谢晓峰道：“不错。”

厉真真道：“所以你觉得你虽然没有杀他们，他们却无异因你而死？”

谢晓峰道：“是的。”

厉真真道：“所以你想替他们复仇？”

谢晓峰道：“也许并不是想为他们复仇，只不过是想求自己的心安。”

厉真真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你反正要死了，就算死在我们剑下，也死得心安理得，问心无愧。”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慢慢地接着道：“只可惜你还有很多事都不知道。”

谢晓峰道：“哦？”

厉真真道：“你只不过看见了这件事表面上的一层，就下了判断，内中的真相，你根本就不想知道，你连问都没有问。”

谢晓峰道：“我应该问什么？”

厉真真道：“至少你应该问问，黎平子和田在龙是不是也有该死的原因。”

谢晓峰道：“他们该死？”

厉真真道：“当然该死！”

欧阳云鹤道：“绝对该死！”

谢晓峰道：“为什么？”

厉真真道：“因为他们不死，我们的七派联盟，根本就无法成立。”

欧阳云鹤道：“因为他们不死，死的人就要更多了。”

厉真真道：“黎平子偏激任性，本就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人。”

欧阳云鹤道：“我们要成大事，就不能不将这种人牺牲。”

厉真真道：“我对他的死，还有点难受，可是田在龙……”

欧阳云鹤道：“田在龙就算再死十次，也是罪有应得的。”

谢晓峰道：“为什么？”

厉真真道：“因为他本来就是个奸细！”

谢晓峰道：“奸细？”

厉真真笑了。

她在笑，却比不笑的时候更严肃：“你不知道奸细是什么意思，奸细就是种会出卖人的人。”

谢晓峰道：“他出卖了谁？”

厉真真道：“他出卖了我们，也出卖了自己。”

谢晓峰道：“买主是谁？”

厉真真道：“是天尊。当然是天尊。”

厉真真又道：“你应该想得到的，只有天尊，才有资格收买田在龙这种人。”

谢晓峰道：“你有证据？”

厉真真道：“你想看证据？”

谢晓峰道：“我想。”

厉真真道：“证据就在这里。”

她忽然转过身，伸出了一根手指。

她的手指纤细柔美，但是现在看起来却像是一柄剑，一根针。

她指着的竟是简传学。

“这个人就是证据。”

简传学还是很镇定，脸色却有点变了。

厉真真道：“你是谢家的三少爷，你是天下无双的剑客，你当然不会是个笨蛋。”

谢晓峰当然不会承认自己是个笨蛋，也不能承认。

厉真真道：“那么你自己为什么不想想，我们怎么会知道你最多只能活三天的？”

谢晓峰不必想。

——这件事迟早总会有人知道的，天下人都会知道。

——可是知道这件事的人，直到现在还没有太多。

——有什么人最清楚这件事？

——有什么人最了解谢晓峰这两天会到哪里去？

谢晓峰笑。

第四十一章 看轻生死

他在笑，可是任何人却不会认为他是真的在笑。

他在看着简传学。

简传学垂下了头。

“是的，是我说的。

“我是天尊的人，田在龙也是。

“是我告诉田在龙的，所以他们才会知道。”

这些话他没有说出来，也不必说出来。

“我看错了你。

“我把你当作朋友，就是看错了。”

这些话谢晓峰也没有说出来，更不必说出来。谢晓峰只说了四个字。

“我不怪你。”

简传学也只问了他一句话：“你真的不怪我？”

谢晓峰道：“我不怪你，只因为你本来并不认得我。”

简传学沉默了很久，才慢慢地说：“是的，我本来不认得你，一点都不认得。”

这是很简单的一句话，却有很复杂的意思。

——不认得的意思，就是不认识。

——不认识的意思，就是根本不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谢晓峰了解他的意思，也了解他的心情。

所以谢晓峰只说了三个字！

“你走吧。”

简传学走了，垂着头走了。

他走了很久，欧阳云鹤才长长叹了口气，道：“谢晓峰果然不愧是谢晓峰。”

这也是很简单的一句话，而且很俗。

可是其中包含的意思既不太简单，也不太俗。

厉真真也叹了口气，轻轻地、长长地叹了口气，道：“如果我是你，绝不会放他走的。”

谢晓峰道：“你不是我。”

厉真真道：“你也不是我，也不是欧阳云鹤、梅长华、秦独秀。”

谢晓峰当然不是。

厉真真道：“就因为你不是，所以你才不了解我们。”

欧阳云鹤道：“所以你才会觉得我们不该杀了黎平子和田在龙的。”

厉真真道：“我们早已决定了，只要能达到目的，绝不择任何手段。”

欧阳云鹤道：“我们的目的只有八个字。”

谢晓峰还没有问，厉真真已说了出来！

“对抗天尊，维护正义。”

她接着又道：“也许我们用的手段不对，我们想做的事却绝没有什么不对。”

梅长华道：“所以你若认为我们杀错了人，不妨就用这柄剑来杀了我们。”

欧阳云鹤道：“我们非但绝不还手，而且死无怨恨！”

厉真真道：“我是个女人，女人都比较怕死，可是我也死而无怨。”

谢晓峰手里有剑。无论是什么人的剑，无论是什么剑，到了谢家三少爷的手里，就是杀人的剑！

无论什么样的人都能杀，问题只不过是在——

这个人该不该杀！

黄昏。有雾。

黄昏本不该有雾，却偏偏有雾。梦一样的雾。

人们本不该有梦，却偏偏有梦。

谢晓峰走入雾中，走入梦中。

是雾一样的梦？还是梦一样的雾？

如果说人生本就如雾如梦，这句话是太俗，还是太真？

“我们都是人，都是江湖人，所以你应该知道我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是厉真真说的话。所以他没有杀厉真真，也没有杀梅长华、秦独秀和欧阳云鹤。因为他知道这是真话。

江湖中本就没有绝对的是非，江湖人为了要达到某种目的，本就该不择手段。

他们要做一件事的时候，往往连他们自己都没有选择的余地。

没有人愿意承认这一点，更没有人能否认。

这就是江湖人的命运，也正是江湖人最大的悲哀。

江湖中永远都有厉真真这种人存在的，他杀了一个厉真真又如何！又能改变什么？

“我们选她来做盟主，因为我们觉得只有她才能对付天尊慕容秋荻。”

这句话是欧阳云鹤说的。这也是真话。

他忽然发觉厉真真和慕容秋荻本就是同一类的人。

这种人好像天生就是赢家，无论做什么事都会成功的。

另外还有些人却好像天生就是输家，无论他们已赢了多少，到最后还是输光为止。

他忍不住问自己：“我呢？我是种什么样的人？”

他没有答复自己，这答案他根本就不想知道。

雾又冷又浓，浓得好像已将他与世上所有的人都完全隔绝。

这种天气正适合他现在的心情，他本就不想见到别的人。

可是就在这时候，浓雾中却偏偏有个人出现了。

简传学的脸色在浓雾中看来，就像是个刚刚从地狱中逃脱的幽灵。

谢晓峰叹了口气：“是你。”

简传学道：“是我。”

他的声音嘶哑而悲伤：“我知道你不愿再见我，可是我非来不可。”

谢晓峰道：“为什么？”

简传学道：“因为我心里有些话，不管你愿不愿意听，我都非说出来不可。”

谢晓峰看着他惨白的脸，终于点了点头，道：“你一定要说，我就听。”

简传学道：“我的确是天尊的人，因为我无法拒绝他们，因为我还不想死。”

谢晓峰道：“我明白，连田在龙那样的人都不能拒绝他们，何况你！”

简传学道：“我跟他不同，他学的是剑，我学的是医，医道是济世救人的，将人的性命看得比什么都重。”

谢晓峰道：“我明白。”

简传学道：“我投入天尊只不过才几个月，学医却已有二十年，对人命的这种看法，早已在我心里根深蒂固。”

谢晓峰道：“我相信。”

简传学道：“所以不管天尊要我怎么做，我都绝不会将人命当儿戏，只要是我的病人，我一定会全心全力去为他医治，不管他是什么人都一样。”

他凝视着谢晓峰：“就连你都一样。”

谢晓峰道：“只可惜我的伤确实已无救了。”

简传学黯然道：“只要我觉得还有一分希望，我都绝不会放手。”

谢晓峰道：“我知道你已尽了力，我并没有怪你。”

简传学道：“田在龙的确也是天尊的人，他们本来想要我安排，让他杀了你！”

谢晓峰笑了：“这种事也能安排？”

简传学道：“别人不能，我能。”

谢晓峰道：“你怎么安排？”

简传学道：“只要我在你伤口上再加一点腐骨的药，你遇见田在龙时，就会连还击之力都没有了，只要我给他一点暗示，他就出手。”

他抢先接着道：“无论谁能击败谢家的三少爷，都必将震动江湖，名重天下，何况他们之间还有赌约。”

谢晓峰道：“谁杀了谢晓峰，谁就是泰山之会的盟主？”

简传学道：“不错。”

谢晓峰道：“田在龙若能在七大剑派的首徒面前杀了我，厉真真也只有将盟主的宝座让给他，那么七大剑派的联盟，也就变成了天尊的囊中物。”

简传学道：“不错。”

谢晓峰轻轻叹了口气，道：“只可惜你并没有这么样做。”

简传学道：“我不能这么样做，我做不出。”

谢晓峰道：“因为医道的仁心，已经在你心里生了根。”

简传学道：“不错。”

谢晓峰道：“现在我只有一点还想不通。”

简传学道：“哪一点？”

谢晓峰道：“厉真真他们怎么会知道我最多只能再活三天的？这件事本该只有天尊的人知道。”

简传学的脸色忽然变了，失声道：“难道厉真真也是天尊的人？”

谢晓峰看着他，神情居然很镇定，只淡淡地问道：“你真的不知道她也是天尊的人？”

简传学道：“我……”

谢晓峰道：“其实你应该想得到的，高手着棋，每个子后面，都一定埋伏着更厉害的杀手，慕容秋荻对田在龙这个人本就没把握，在这局棋中，她真正的杀招本就是厉真真。”

简传学道：“你早已想到了这一招？”

谢晓峰微笑，道：“我并不太笨。”

简传学松了口气，道：“那么你当然已经杀了她。”

谢晓峰道：“我没有。”

简传学脸色又变了，道：“你为什么放过了她？”

谢晓峰道：“因为只有她才能对付慕容秋荻。”

简传学道：“可是她……”

谢晓峰道：“现在她虽然还是天尊的人，可是她绝不会久居在慕容秋荻之下，泰山之会正是她最好的机会，只要她一登上盟主的宝座，就一定会利用她的权力，全力对付天尊。”

他微笑，接着道：“我了解她这种人，她绝不会放过这种机会的。”

简传学的手心在冒汗。他并不太笨，可是这种事他连想都没有想到。

谢晓峰道：“慕容狄荻一直在利用她，却不知道她也一直在利用慕容秋荻，她投入天尊，也许就是为了要利用天尊的力量，踏上这一步。”

他叹了口气，又道：“慕容秋荻下的这一着棋，就像是养条毒蛇，毒蛇虽然能制人于死，可是随时都可能回过头去反噬一口的。”

简传学道：“这一口也能致命？”

谢晓峰道：“她能够让慕容秋荻信任她，当然也能查出天尊的命脉在哪里，这一口若是咬在天尊的命脉上，当然咬得不轻。”

简传学道：“可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她若想一口致命，只怕还不容易。”

谢晓峰道：“所以我们正好以毒攻毒，让他们互相残杀，等到他们精疲力竭的时候，别的人就可以取而代之了。”

简传学道：“别的人是什么人？”

谢晓峰道：“江湖中每一代都有英雄兴起，会是什么人？谁也不知道！”

他长长叹了口气：“这就是江湖人的命运，生活在江湖中，就像是风中的落叶，水中的浮萍，往往都是身不由主的，我们只要知道，七派联盟和天尊都必败无疑，也就足够了，又何必问得太多。”

简传学没有再问。他不是江湖人，不能了解江湖人，更不能了解谢晓峰。他忽然发现这个人不但像是浮萍落叶那么样飘浮不定，而且还像是这早来的夜雾一样，虚幻、缥缈、不可捉摸。

这个人有时深沉，有时洒脱，有时忧郁，有时欢乐，有时候宽大仁慈，有时候却又会忽然变得极端冷酷无情。简传学从未见过性格如此复杂的人。

也许就因为他这种复杂多变的性格，所以他才是谢晓峰。

简传学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道：“我这次来，本来还有件事想告诉你。”

谢晓峰道：“什么事？”

简传学道：“我虽然不能治你的伤，你的伤却并不是绝对无救。”

谢晓峰的脸上发出了光。

一个人如果还能够活下去，谁不想活下去？

他忍不住问：“还有谁能救我？”

简传学道：“只有一个人。”

谢晓峰道：“谁？”

简传学道：“他也是个很奇怪的人，也像你一样，变化无常，捉摸不定，有时候甚至也像你一样冷酷无情。”

谢晓峰不能否认，只能叹息。

最多情的人，往往也最无情，他究竟是多情？

还是无情？

这连他自己也分不清。

简传学看着他，忽又叹口气，道：“不管这个人是谁，现在你都已永远找不到他了。”

谢晓峰一向不怕死。每个人在童年时都是不怕死的，因为那时候谁都不知道死的可怕。

尤其是谢晓峰。他在童年时就已听过了很多英雄好汉的故事，英雄好汉们总是不怕死的。

英雄不怕死，怕死非英雄。就算“咔嚓”一声，人头落下，那又算得了什么？反正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这种观念也已在他心里根深蒂固。等到他成年时，他更不怕死了，因为死的通常总是别人，不是他。

只要他的剑还在他掌握之中，那么“生死”也就在他的掌握之中。

他虽然不是神，却可以掌握别人的生存或死亡。他为什么要怕死？有时他甚至希望自己也能尝一尝死亡的滋味，因为这种滋味他从未尝试过。

谢晓峰也不想死。他的家世辉煌，声名显赫，无论走到哪里，都会受人尊敬。在他很小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一点。他聪明，在他四岁的时候，就已被人称为神童。他可爱，在女人们眼中，他永远是最纯真无邪的天使，不管是在贵妇人或洗衣妇的眼中都一样。

他是学武的奇才。别人练十年还没有练成的剑法，他在十天之内就可以精进熟练。

他这一生从未败过。

跟他交过手的人，有最可怕的剑客，也有最精明的赌徒。可是他从未输过。赌剑、赌酒、赌骰子，无论赌什么，他都从未败过。像这么样一个人，他怎么会想死？

他不怕死，也许只因为他从未受到过死的威胁。直到那一天，那一个时刻，他听到有人说，他最多只能再活三天。在那一瞬间，他才知道死的可怕。虽然他还是不想死，却已无能为力。

一个人的生死，本不是由他自己决定的，无论什么人都一样。他了解这一点。

所以他虽然明知自己要死了，也只有等死。因为他也一样无可奈何。

但是现在的情况又不同了。

一个人在必死时忽然有了可以活下去的希望，这希望又忽然在一瞬间被人拗断，这种由极端兴奋而沮丧的过程，全都发生在一瞬间。

这种刺激有谁能忍受？

简传学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仿佛已在等着谢晓峰拗断他的咽喉。

——你不让我活下去，我当然也不想让你活下去。

这本是江湖人做事的原则，这种后果他已准备承受。

想不到谢晓峰也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站着，冷冷地看着他。

简传学道：“你可以杀了我，可是你就算杀了我，我也不会说。”

他的声音已因紧张而颤抖：“因为现在我才真正了解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谢晓峰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简传学道：“你远比任何人想象中的都无情。”

谢晓峰道：“哦？”

简传学道：“你连自己的生死都不放在心上，当然更不会看重别人的生命。”

谢晓峰道：“哦？”

简传学道：“只要你认为必要时，你随时都可以牺牲别人，不管那个人是谁都一样。”

谢晓峰忽然笑了笑，道：“所以我活着还不如死了的好。”

简传学道：“我并不想看着你死，我不说，只因为我一定要保护那个人。”

第四十二章 绝处逢生

谢晓峰不懂：“为了保护他？”

简传学道：“我知道他一定会救你，可是你若不死，他就一定会死在你手里。”

谢晓峰道：“为什么？”

简传学道：“因为你们两个人只要见了面，就一定有个人要死在对方剑下，死的那个人当然绝不会是你。”

他慢慢地接着道：“因为我知道你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绝不会认输的，因为谢家的三少爷只要还活着，就绝不能败在别人的剑下！”

谢晓峰沉思着，终于慢慢地笑了笑，道：“你说的不错，我可以死，却绝不能败在别人的剑下。”

他遥望远方，长长吐出口气，道：“因为我是谢晓峰！”

这句话很可能就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因为现在很可能已经是他的最后一天了。

他随时都可能倒下去。因为他说完了这句话，就头也不回地走了。虽然他明知道这一走就再也不会找到能够让他活下去的机会。

可是他既没有勉强，更没有哀求。就像是挥了挥手送走一片云霞，既没有感伤，也没有留恋。

因为他虽然不能败，却可以死！

夜色渐深，雾又浓，简传学看着他瘦削而疲倦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浓雾里。

他居然没有回过头来再看一眼。

——一个人对自己都能如此无情，又何况对别人？

简传学握紧双拳，咬紧牙关：“我不能说，绝不能说……”

他的口气很坚决，可是他的人已冲了出去，放声大呼——

“谢晓峰，你等一等。”

雾色凄迷，看不见人，也听不见回应。他不停地奔跑、呼喊，直到他倒下去的时候。

泥土是潮湿的，带着种泪水般的咸。他忽然看见了一双脚。

谢晓峰就站在他面前，垂着头，看着他。

简传学没有站起来，流着泪道：“我不能说，只因为我若说出来，就对不起他。”

谢晓峰道：“我明白。”

简传学道：“可是我不说，又怎么能对得起你？”

他绝不能看着谢晓峰去死。

他绝不能见死不救。

这违背了这二十年来他从未曾有一天忘记过的原则。

他全身都已因内心的痛苦挣扎而扭曲：“幸好我总算想到了一个法子。”

“什么法子？”

“只有这法子，才能让我自己心安，也只有这法子，才能让我永远保守这秘密。”

他的刀刺入怀里。

微弱的刀光在轻轻浓雾中一闪。

一柄薄而锋利的短刀，七寸长的刀锋已完全刺入了他的心脏。

一个人如果还有良心，通常都宁死也不肯做出违背良心的事。他还有良心。

浓雾、流水。河岸旁荻花瑟瑟。河水在黑暗中默默流动，河上的雾浓如烟。

凄凉的河，凄凉的天气。

谢晓峰一个人坐在河岸旁、荻花间，流水声轻得就像是垂死者的呼吸。他在听着流水，也在听着自己的呼吸。

流水是永远不会停下来的，可是他的呼吸却随时都可能停顿。

这又是种多么凄凉的讽刺？

有谁能想得到，名震天下的谢晓峰，居然会一个人孤独地坐在河岸边，默默地等死？

死，并不可悲，值得悲哀的，是他这种死法。

他选择这么样死，只因为他已太疲倦，所有为生命而挣扎奋斗的力量，现在都已消失。据说一个人在临死的时候，总会对自己的一生有很多很奇怪的回忆，有些本已早就遗忘了的事，也会在这种时候重回他的记忆中。

可是他连想都不敢想。现在他只想找个人聊聊，随便是什么样的人都好。他忽然觉得非常寂寞。有时候寂寞仿佛比死更难忍受，否则这世上又怎会有那么多人为了寂寞而死？

有风吹过。

浓雾弥漫的河面上，忽然传来一点闪动明灭的微弱火花。

不是灯光，是炉火。

一叶孤舟，一只小小的红泥火炉，闪动的火光，照着盘膝坐在船头上的一个老人，青斗笠、绿蓑衣，满头白发如霜。

风中飘来一阵阵苦涩而清冽的芳香，炉上煮的也不知是茶、还是药？

一叶孤舟，一炉弱火，一个孤独的老人。对他说来，生命中所有的悲欢离合，想必都已成了过眼的云烟。他是不是也在等死？

看着这老人，谢晓峰心里忽然有了种说不出的感触，忽然站起来挥手。

“船上的老丈，你能不能把船摇过来？”

老人仿佛没听见，却听见了，他问：“你要干什么？”

谢晓峰道：“你一个人坐在船上发呆，我一个人坐在岸上发呆，我们两个人为什么不坐在一起聊聊，也好打发这漫漫长夜。”

老人没有开口，可是“欸乃”一声，轻舟却已慢慢地溜过来。

谢晓峰笑了。

在这又冷又潮的浓雾里，他们相见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温暖。

炉火上的小铜壶里，水已沸了，苦涩清冽的香气更浓。

谢晓峰道：“这是茶？还是药？”

老人道：“是茶，也是药。”

他看着闪动明灭的火花，衰老的脸上带着很奇怪的表情，慢慢地接着道：“你还年轻，也许还没懂得领略苦茶的滋味。”

谢晓峰道：“可是我早就已知道，一定要苦后才会有余甘。”

老人回过头，看着他，忽然笑了，脸上每一条皱纹里都已有了笑意。

然后他就提起铜壶，道：“好，你喝一杯。”

谢晓峰道：“你呢？”

老人道：“我不喝。”

谢晓峰道：“为什么？”

老人眯着眼，缓缓道：“因为世上各式各样的苦味，我都已尝够了。”这本是句很凄凉的话，可是从他嘴里淡淡地说出来，却又别有一番滋味。

谢晓峰道：“你既然不喝，为什么要煮茶？”

老人道：“煮茶的人，并不一定是喝茶的人。”

他眯着的眼睛里仿佛也有火光在闪动，慢慢地接着道：“世上有很多事都是这样子的，你还年轻，当然还不明白。”

谢晓峰接过已斟满苦茶的杯子，几乎忍不住要笑了出来。

他没有笑，他也不想争辩。

被别人看成是个年轻人也并没有什么不好，不好的是这个年轻人已经快死了。

茶还是滚热的，盛茶的粗碗很小，他一口就喝了下去。无论喝茶还是喝酒，他都喝得很快，无论做什么，他都做得很快。这是不是因为他早已感觉到自己的生命也一定会结束得快？

他终于忍不住笑了，忽然道：“有句话我若说出来，你一定会大吃一惊。”

老人看着他充满讥诮的笑容，等着他说下去。

谢晓峰道：“我已经是个快要死的人。”

老人并没有吃惊，至少连一点吃惊的样子都没有露出来。

谢晓峰道：“我说的是真话。”

老人道：“我看得出。”

谢晓峰道：“你不准备赶我下船去？”

老人摇头。

谢晓峰道：“可是我随时都会死在这里，死在你面前。”

老人道：“我见过人死，也见过死人。”

谢晓峰道：“如果我是你，我一定不愿让一个陌生人死在我的船上。”

老人道：“你不是我，你也不会死在我的船上。”

谢晓峰道：“为什么？”

老人道：“因为你遇见了我。”

谢晓峰道：“遇见了你，我就不会死？”

老人道：“是的。”

他的声音很冷淡，口气却很肯定：“你遇见了我，就算想死都不行了。”

谢晓峰道：“为什么？”

老人道：“因为我也不想让一个陌生人死在我的船上。”

谢晓峰又笑了。

老人道：“你认为我救不了你？”

谢晓峰道：“你只看见了我的伤，却没有看见我中的毒，所以你才认为你能救我。”

老人道：“哦？”

谢晓峰道：“我的伤虽然只不过在皮肉上，毒却已在骨头里。”

老人道：“哦？”

谢晓峰道：“没有人能解得了我的毒。”

老人道：“连一个人都没有？”

谢晓峰道：“也许还有一个人。”

他拍了拍衣裳站起来，慢慢地接着道：“这个人却绝不会是你。”

老人道：“所以你想走？”

谢晓峰道：“我只有走。”

老人道：“你走不了的。”

谢晓峰道：“难道我遇见了你，连走都不能走了？”

老人道：“不能。”

谢晓峰道：“为什么？”

老人道：“因为你喝了我一杯苦茶。”

谢晓峰道：“难道你要我赔给你？”

老人道：“你赔不起的。”

谢晓峰又想笑，却已笑不出。

他忽然发觉手指与脚尖都已完全麻木，而且正在渐渐向上蔓延。

老人道：“你知道你喝下去的是什么茶？”

谢晓峰摇头。

老人道：“那是五麻散。”

谢晓峰道：“五麻散？”

老人道：“那本是华佗的秘方，华佗死后，失传了多年。”

他慢慢地接着道：“可是有个人却决心要将这种配方的秘密再找出来，他花了十七年的工夫，尝遍了天下的药草，甚至不惜用他的妻子和女儿做试验。”

谢晓峰道：“他成功了？”

老人慢慢地点了点头，道：“不错，他成功了，可是他的女儿却已经变成了瞎子，他的妻子也发了疯。”

谢晓峰吃惊地看着他，道：“这个人就是你？”

老人道：“这个人不是我，只不过他在跳河之前，将这秘方传给了我。”

谢晓峰道：“他已跳了河？”

老人道：“你的妻子女儿若是也因你而变成那样子，你也会跳河的。”

他冷冷地看着谢晓峰，冷冷地问道：“像这么样一杯茶，你赔不赔得起？”

谢晓峰道：“我赔不起。”

他苦笑，又道：“只不过我若早知道这是杯什么样的茶，也绝不会喝下去。”

老人道：“只可惜现在你已经喝了下去。”

谢晓峰苦笑。

老人道：“所以现在你的四肢一定已经开始麻木，割你一刀，你也绝不会觉得痛的。”

谢晓峰道：“然后呢？”

老人没有回答，却慢慢地拿出了个黑色的皮匣。

皮匣扁而平，虽然已经很陈旧，却又因为人手的摩擦而显现出一种奇特的光泽。老人慢慢地打开了这皮匣，里面立刻闪出了一种淡青的光芒。

刀锋的光芒。

十三把刀。

十三把形式奇特的刀，有的如钩镰，有的如齿锯，有的狭长，有的弯曲。这十三把刀只有一样共同的特点——刀锋都很薄，薄而锐利。老人凝视这十三把刀锋，衰老的眼睛里忽然露出比刀锋更锐利的光芒。

“然后我就要用它们来对付你。”

老人终于回答了谢晓峰的话：“用这十三把刀。”

谢晓峰又坐了下去。那种可怕的麻木，几乎已蔓延到他全身，只有眼睛还能看得见。

他也在看这十三把刀，他不能不看。

河水静静地流动，炉火已渐微弱。

老人拈起柄狭长的刀——九寸长的刀，宽只七分。

“首先我要用这把刀割开你的肉。”老人说，“你那些已经腐烂了的肉。”

“然后呢？”

“然后我就要用这柄刀对付你。”

老人又拈起柄钩镰般的刀：“用这柄刀撕开你的血肉。”

“然后呢？”

“然后我就要用这把刀挫开你的骨肉。”

老人又另外选了把刀：“把你骨头里的毒刮出来，挖出来，连根都挖出来。”

有人要把他的血肉撕裂，骨头挫开，谢晓峰居然眼睛都没有眨一眨。

老人看着他，道：“可是我保证你那时绝不会有一点痛苦。”

谢晓峰道：“就因为我已喝下了那碗五麻散？”

老人道：“不错，这就是五麻散的用处。”

谢晓峰道：“只有用这种法子才能解我的毒？”

老人道：“到现在为止，好像还只有这一种。”

谢晓峰道：“你早就知道我中了这种毒，所以早就替我准备好这种法子？”

老人道：“不错。”

谢晓峰道：“你怎么会知道的？”

老人道：“我一直都在盯着你。”

谢晓峰道：“为什么？”

老人道：“因为我要用你的一条命，去换另外一条命。”

谢晓峰道：“怎么换？”

老人道：“我要你去替我杀一个人。”

谢晓峰道：“去杀什么人？”

老人道：“一个杀人的人。”

谢晓峰道：“他杀的是些什么人？”

老人道：“有些是该杀的人，也有些是不该杀的。”

谢晓峰道：“所以他该杀？”

老人道：“不该杀的人，我绝不会要你去杀，你也绝不会去杀！”

他眼睛里带着种很奇怪的表情：“我保证你杀了他绝不会后悔的。”

谢晓峰没有说话。

他忽然觉得那种可怕的麻木，已蔓延他的脑，他的心。

他还能听见这老人在问：“你想不想死？”

他也听了他自己的回答：“我不想。”

他最后听见的声音，是一种刀锋刮在骨头上的声音。

是他自己的骨头。

可是他已连一点感觉都没有。

天亮了。阳光普照，大地辉煌。

天黑了。

月光皎洁，繁星在天。

不管是天黑还是天亮，人生中总有美丽的一面，一个人如果能活着，为什么要死？

又有谁真的想死？

谢晓峰没有死。他第一个感觉是有双手在他心口慢慢地推拿。

这双手很干净，很稳定，手心长着粗糙的老茧。然后他就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声音，由微弱渐渐变得稳定。他知道这双手已救了他的命。

老人正在看着他，一双疲倦衰老的眼睛，竟变得说不出的清澄明亮，就像是秋夜里的星光。

他忽然发现这老人远比他想象中年轻。

老人终于吐出口气，道：“现在你已经可以活下去了，只要你愿意，你一定可以比任何人都活得长些，现在你的骨头已经变得像是根刚摘下来的玉蜀黍那么样新鲜干净。”

谢晓峰没有开口。他忽然想起了简传学说的话。

——这世上只有一个人能救你。

——可是他若救活了你，就一定要死在你的剑下。

第四十三章 了如指掌

简传学一定错了。他绝没有任何理由要杀这老人，就算有理由，他也绝不会出手。

简传学说的一定是另外一个人，也许他根本不知道世上还有这么样一个老人存在，更不知道华佗的秘方已留传下来。

谢晓峰松了口气，对自己这解释很满意。

老人道：“有种人好像天生就比别人走运些，连老天爷都总是会特别照顾他。”

他看着谢晓峰：“你就是这种人，你复原得远比我想象中快得多。”

谢晓峰不能否认这一点，任何人都不能否认，他的体力确实比别人强得多。

有些事若是发生在别人身上就是奇迹，却随时可以在他身上发生。

老人道：“只要再过两三天，你就可以完全复原。”

谢晓峰道：“然后我就要替你去杀那个人？”

老人道：“这是我用你的一条命换来的条件。”

谢晓峰道：“所以我一定要去？”

老人道：“一定。”

谢晓峰苦笑，道：“我杀过人，我并不在乎多杀一个。”

老人道：“我知道。”

谢晓峰道：“可是这个人我连他的面都没有见过。”

老人道：“我会让你见到他的。”

他忽然笑了笑，笑得很诡秘：“只要见到他，你也非杀他不可。”

谢晓峰道：“为什么？”

老人道：“因为他该死！”

他的笑容已消失，眼睛里又露出悲伤和仇恨。

谢晓峰道：“你真的这么恨他？”

老人道：“我恨他，远比任何人想象中都恨得厉害。”

他握紧双手，慢慢地接着道：“因为我这一生就是被他害了的，若不是因为他，一定会活得比现在快乐得多。”

谢晓峰没有再问。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的一生，他这一生是幸运？

还是不幸？

他忍不住在心里问自己：“我这一生，怎么会变成这样子的？”

窄小的船舱里，窗户却开得很大，河上的月色明亮。

老人看着窗外的月色，道：“今天已经是十三。”

谢晓峰道：“十三？”

他显得惊讶，因为直到现在，他才知道自己昏睡了两天。

老人道：“月圆的那天晚上，你就会看见他。”

谢晓峰道：“他会到这里来？”

老人道：“他不会来，可是你会去，你一定要去。”

谢晓峰道：“到哪里去？”

老人顺手往窗外一指，道：“就从这条路去。”

轻舟泊岸，月光下果然有条已渐渐被秋草掩没了的小径。

老人道：“你一直往前走，就会看见一片枫林，枫林外有家小小的酒店，你不妨到那里住下来，好好地睡两天。”

谢晓峰道：“然后呢？”

老人道：“等到十五的那天晚上，圆月升起时，你从那酒店后门外一条小路走入枫林，就会看见我要你去杀的那个人。”

谢晓峰道：“我怎么认得出他就是那个人？”

老人道：“只要你看见了他，就一定能认得出。”

谢晓峰道：“为什么？”

老人道：“因为他也是在那里等着杀我的人，你一定可以感觉到那股杀气！”

谢晓峰不能否认。杀气虽然是看不见，摸不到的，可是像他这种人，却一定能感觉得到。也只有他这种人才能感觉得到。

老人道：“他看见你时，也一定能感觉到你的杀气，所以你就算不出手，他也一样会杀你。”

谢晓峰苦笑，道：“看来我好像已完全没有选择的余地。”

老人道：“你本来就没有。”

谢晓峰道：“可是你怎么会知道他在那里？”

老人缓缓道：“我们本就约好了在那里相见的，他不死，我就要死在他手里，这其间也完全没有选择的余地。”他的声音低沉而奇怪，眼睛里又露出了那种悲伤的表情。

过了很久，他才接着道：“这就是我们的命运，谁也没法子逃避。”

谢晓峰明白他的意思。对某些人来说，命运本就是残酷的，可是这老人却不像这种人。

——难道他也有一段悲伤惨痛的回忆？

——他过去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现在又是个什么样的人？”

谢晓峰想问，却没有问。他知道老人一定不会说出来的，他甚至连这老人的姓名都没有问。

姓名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老人的确救了他的命。对他来说，只要知道这一点，就已足够。

老人一直在凝视着他，忽然道：“现在你已经可以走了。”

谢晓峰道：“现在你就要我走？”

老人道：“现在我就要你走。”

谢晓峰道：“为什么？”

老人道：“因为我们的交易已经谈成了。”

谢晓峰道：“难道我们不能交个朋友？”

老人道：“不能。”

谢晓峰道：“为什么？”

老人道：“因为有种人天生就不能有朋友。”

谢晓峰道：“你是这种人？”

老人道：“不管我是不是这种人都一样，因为你是这种人。”

谢晓峰也明白他的意思。有种人好像天生就应该是孤独的，这就是他们的命运。

老人慢慢地接着道：“没有人能够改变自己的命运，如果你一定想改变它，结果只有更不幸。”

他眼睛里又闪出了那种火花的光芒：“你一定要记住这句话，这是我从无数次惨痛经验中得来的教训。”

夜并不完全是漆黑的，而是一种接近漆黑的深蓝色。

谢晓峰走过狭窄的跳板，走上潮湿的河岸，发现自己的腿还是很软弱。

老人道：“你也一定要记住，一定要好好地睡两天。”

他的语气中仿佛真的充满关切：“因为那个人绝不是容易对付的，你需要恢复体力。”

这种真心的关切总是会令一个浪子心酸。

谢晓峰没有回头，却忍不住问道：“我还需要什么？”

老人道：“还需要一点运气，和一把剑，一把很快的剑！”

老人的轻舟已看不见了。

暗蓝色的流水，暗蓝色的夜。

谢晓峰终于走上了这条已将被秋草掩没的小径，一直往前走。他心里什么都不再想，只想快走到那枫林外的小酒店。只想快看见圆月升起。

在圆月下，枫林外等着他的，会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是不是能得到他需要的那一点运气？和那柄快剑？他没有把握。纵然他就是天下无双的谢晓峰，他也一样没有把握！

他已隐隐感觉到那个人是谁了！

只有虎豹，才能追查出另一只虎豹的踪迹。也只有虎豹，才能感觉到另一只虎豹的存在。因为它们本是同一类的。

除了它们自己外，这世上绝没有任何另一类的野兽能将它们吞噬！

这世上也绝没有任何另一类的野兽敢接近它们，连狡兔和狐狸都不敢。

所以它们通常都很寂寞。

“我这一生中有过多少朋友？多少女人？”谢晓峰在问自己。他当然有过朋友，也有过女人。可是又有几个朋友对他永远忠心？又有几个女人是真正属于他的？

他想起了铁开诚，想起了简传学，想起了老苗子。他也想起了娃娃和慕容秋荻。

——是别人对不起他？

还是他对不起别人？他不能再想。他的心痛得连嘴里都流出了苦水。

他又问自己：“我这一生中，又有过多少仇敌？”

这一次他的答案就比较肯定了些。有人恨他，几乎完全没有别的原因，只不过因为他是谢晓峰。恨他的人可真不少，他从来都不在乎。也许他只在乎一个人。这个人在他心目中，永远是个驱不散的阴影。

他一直希望能见到这个人，这个人一定也希望见到他。他知道他们迟早总有一天会相见的。

——如果这世界上有了一个谢晓峰，又有了一个燕十三，他们就迟早必定会相见。

——他们相见的时候，总有一个人的血，会染红另一个人的剑锋。

这就是他们的命运！

现在这一天好像已将来临了！

枫林。枫叶红如火。

枫林外果然有家小小的客栈，附带着卖酒。

旅途上的人，通常都很寂寞，只要旅人们的心里有寂寞存在，客栈里就一定卖酒，不管大大小小的客栈都一样。

这世上还有什么能比酒更容易打发寂寞？

客栈的东主，是个迟钝而臃肿的老人，却有个年轻的妻子，大而无神的眼睛里，总是带着种说不出的迷茫和疲倦。黄昏前后，她总是会痴痴地坐在柜台后，痴痴地看着外面的道路，仿佛在期望着会有个骑白马的王子，来带她脱离这种呆板乏味的生活。

这种生活本不适于活力充沛的年轻人，却偏偏有两个活力充沛的年轻伙计。他们照顾这家客栈，就好像一个慈祥的母亲在照顾她的孩子，任劳任怨，尽心尽力，既不问付出了什么代价，也不计较能得到什么报酬。

他们看到那年轻的老板娘时，眼睛里立刻充满了热情。也许就是这种热情，才使得他们留下来的。谢晓峰很快就证实了这一点。

他忽然发现她那双大而迷茫的眼睛里，还深深藏着种说不出的诱惑。

就在他进这家客栈的那天黄昏时，他就已发现了。

他当然还发现了一些别的事。

黄昏时，她捧着四样小菜和一锅热粥，亲自送到谢晓峰房里去。平时她从来不做这种事，也不知为了什么，今天居然特别破例。

谢晓峰看着她将饭菜一样样放到桌子上。

虽然终年坐在柜台后，她的腰肢还是很纤细，柔软的衣裳，在她细腰以下的部分突然绷紧，使得她每个部分的曲线都凸起在谢晓峰眼前，甚至连女人身上最神秘的那一部分都不例外。

谢晓峰好像背对着她的，他可以毫无顾忌地看到这一点。

她是有心这样的？还是无心？不管怎么样，谢晓峰的心都已经开始跳了起来，跳得很快。

他实在已经太久没有接近过女人，尤其是这样的女人。

开始时他并没有注意到，直到现在他还是不太能相信。

可是这个庸俗的、懒散的，看起来甚至还有点脏的女人，实在是个真正的女人，身上每一个部分都散发出一种原始的，足以诱人犯罪的热力。他还记得她的丈夫曾经叫过她的名字。

他叫她：“青青。”

究竟是“青青”？

还是“亲亲”？

想到那迟钝臃肿的老人，压在她年轻的躯体上，不停地叫着她“亲亲”时的样子，谢晓峰竟忽然觉得心里有点难受。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已回过头，正在用那双大而迷茫的眼睛看着他。

谢晓峰已不是个小孩子，并没有逃避她的目光。一个像他这样的男人，通常都不会掩饰自己对一个女人的欲望。

他只淡淡地笑了笑，道：“下次你到客人房里去的时候，最好穿上件比较厚的衣裳。”

她没有笑，也没有脸红。

她的目光往下移动，停留在他身上某一点已起了变化的地方，忽然道：“你不是个好人。”

谢晓峰只有苦笑：“我本来就不是。”

青青道：“你根本不想要我去换件比较厚的衣裳，你只想要我把这身衣裳也脱光。”

她实在是个很粗俗的女人，可是她说的话却又偏偏令人不能否认。

青青道：“你心里虽然这么样想，嘴里却不敢说出来，因为我是别人的老婆。”

谢晓峰道：“难道你不是？”

青青道：“我是不是别人的老婆都一样。”

谢晓峰道：“一样……？”

青青道：“我本来就是为了要勾引你而来的。”

谢晓峰怔住。

青青道：“因为你不是好人，长得却不错，因为你看起来不像穷光蛋，我却很需要赚点钱花，我只会用这种法子赚钱，我不勾引你勾引谁？”

谢晓峰想笑，却笑不出。他以前也曾听过女人说这种话，却未想到一个女人会用这种态度说这种话。她的态度严肃而认真，就像是一个诚实的商人，正在做一样诚实的生意。

青青道：“我的丈夫也知道这一点，这地方赚的钱，连他一个人都养不活，他只有让我用这种法子来赚钱，甚至连那两个小伙计的工钱，都是我用这种法子付给他们的。”

别的女人用这种态度说出这种话来，一定会让人觉得很恶心。

可是这个女人不同。

因为她天生就是这么样一个女人，好像天生就应该做这种事的。

这就好像猪肉，不管用什么法子炖煮都是猪肉，都一样可以让肚子饿的人看了流口水。

谢晓峰终于笑了。在这种情况下，一个男人如果笑了，通常就表示这交易已成。

青青忽然走过去，用温热丰满的躯体顶住了他，腰肢轻轻扭动摩擦。可是谢晓峰伸出手时，她却又轻巧地躲开了。

现在她只不过让他看看样品而已：“今天晚上我再来，开着你的房门，吹灭你的灯。”

夜。谢晓峰吹灭了灯火。

他身上仿佛还带着她那种廉价脂粉的香气，他心里却连一点犯罪的感觉都没有。他本来就不是普通人，对一件事的看法，本来就和普通人不一样。何况，这本来就是种古老而诚实的交易，这个女人需要生活。

他需要女人。

大部分江湖人都认为在决战的前夕，绝不能接近女色。女色总是能令人体力亏损。

谢晓峰的看法却不一样。他认为那绝不是亏损，而是调合。

酒，本来是不能掺水的，可是陈年的女贞，却一定要先掺点水，才能勾起酒香。他的情况也一样。这一战很可能已是他最后一战。

这一战他遇见的对手，很可能就是他平生最强的一个。在决战之前，他一定要让自己完全松弛。

只有女人才能让他完全松驰。

——他是谢晓峰。

——谢晓峰是绝不能败的！

所以只要是为了争取胜利，别的事他都不能顾忌得太多。

窗子也是关着的。窗纸厚而粗糙，连月光都照不进来。

月已将圆了，屋子里却很黑暗，谢晓峰一个人静静地躺在黑暗里，他在等，他并没有等多久。

门开了，月光随着照进来，一个穿着宽袍的苗条人影在月光中一闪，门立刻又被关起，人影也被黑暗吞没。

谢晓峰没有开口，她也没有。

夜很静，她甚至连脚步声都没有发出来，仿佛是提着鞋，赤着脚走来的。但是谢晓峰却可以感觉到她已渐渐走近了床头，感觉到那件宽袍正从她光滑的胴体上滑落。

宽袍下面一定什么都没有了。

她不是那种会让人增加麻烦的女人，她也不喜欢麻烦自己。

她的胴体温热、柔软、纤细却又丰满。

他们还是没有说话。

言语在此时已是多余的，他们用一种由来已久的，最古老的方式，彼此吞噬。

她的热情远比他想象中强烈。他喜欢这种热情，虽然他已发现她并不是那个叫“青青”的女人！

她是谁呢？她不是那个女人，但她却确实是个女人，一个真正的女人，一个女人中的女人。

她是谁呢？

床铺总是会发出些恼人的声音，他们就转移到地上去。

无声的地板，又冷又硬。

他得到的远比他想象中多，付出的也远比他想象中多。

他在喘息。

等到他喘息静止时，他又轻轻地叹了口气。

“是你。”

她慢慢地坐起来，声音里带着种奇特的讥诮之意，也不知是对他，还是对她自己。

“是我。”

她说：“我知道你本来一定连做梦都想不到会是我的。”

月已将圆。她推了床边的小窗，漆黑的头发散落在她裸露的肩膀上。在月光下看来，她就像是个初解风情的小女孩。

她当然已不再是小女孩。

“我知道你一定很想要个女人，每当你紧张的时候，你都会这样子的。”

她一直都很了解他。

“可是我知道你一定不会要我。”

她轻轻叹息：“除了我之外，什么样的女人都不会拒绝，可是你一定会拒绝我。”

“所以你才会这样做！”

“只有用这种法子，我才能让你要我。”

“你为了什么？”

“为了我还是喜欢你。”

她回过头，直视着谢晓峰，眼波比月光更清澈，也更温柔。

她说的是真话，他也相信。他们之间彼此都已了解得太深，根本没有说谎的必要。

也许就因为这缘故，所以她爱他，所以她要他死！

因为她就是慕容秋荻，但却并不是秋风中的荻花，而是冬雪中的寒梅，温谷中的罂粟，冬日中的玫瑰，倔强、有毒，而且多刺！

蜂针一样的刺。

谢晓峰道：“你看得出我很紧张？”

第四十四章 夺命之箭

慕容秋荻道：“我看不出，可是我知道，你若不紧张，怎么会看上那个眼睛像死鱼一样的女人？”

她又在他身旁坐了下来：“可是我想不到你为什么会如此紧张。”

谢晓峰道：“你也有想不到的事？”

慕容秋荻轻轻叹了口气，道：“也许我已经想到了，只不过不愿意相信而已。”

谢晓峰道：“哦？”

慕容秋荻道：“我一向很了解你，只有害怕才会让你紧张。”

谢晓峰道：“我怕什么？”

慕容秋荻道：“你怕败在别人的剑下。”

她的声音里带着讥诮：“因为谢家的三少爷是永远不能败的。”

虽然垫着被褥，地上还是又冷又硬。

她移动了一下坐的姿势，将身子的重量放在谢晓峰的腿上，然后才接着道：“可是这世上能威胁到你的人并不多，也许只有一个。”

谢晓峰道：“谁？”

慕容秋荻道：“燕十三。”

谢晓峰道：“你怎么知道这次就是他？”

慕容秋荻道：“我当然知道，就因为你是谢晓峰，他是燕十三，你们两个人就迟早总有相见的一天，迟早总有一个人要死在对方的剑下。”

她叹了口气：“这就是你们的命运，谁都没法子改变的，连我都没法子改变。”

谢晓峰道：“你？”

慕容秋荻道：“我本来很想要你死在我手里，想不到还是有个人救了你。”

谢晓峰道：“你知道那个人是谁？”

慕容秋荻苦笑道：“如果我早就知道世上有他这么样一个人，我早就杀了他。”

她又叹了口气：“现在我虽然知道了，却已太迟了。”

谢晓峰道：“现在你已经知道他是谁？”

慕容秋荻道：“他叫段十三，他有十三把刀，却是救命的刀。”

谢晓峰道：“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人。”

慕容秋荻道：“因为燕十三要杀他，只要燕十三活着，他就不敢露面。”

谢晓峰忽然长长吐出口气，就好像放下了一副很重的担子：“现在我总算放心了。”

慕容秋荻道：“放什么心？”

谢晓峰道：“我一直在怀疑他就是燕十三，他救我，只因为要跟我一较高下。”

慕容秋荻道：“可是他偏偏又救了你的命，你怎么能让他死在你的剑下？”

谢晓峰道：“不错。”

慕容秋荻道：“你担心的若是这一点，那么你现在就真的可以放心了。”

她轻抚着他胸膛：“我知道燕十三绝不是你的敌手，你一定可以杀了他的。”

谢晓峰看着她，忍不住问：“你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要让我放心？”

慕容秋荻柔声道：“我到这里来，只因为我还是喜欢你。”

她的声音里真情流露：“有时候我虽然也恨你，恨不得要你死，可是别人想碰一碰你，我都会生气，你要死也得死在我手里。”

她说的也是真话。

她这一生，很可能也是活在矛盾和痛苦中。

她也想寻找幸福，每个人都有权寻找幸福，只不过她的法子却用错了。谢晓峰叹了口气，轻轻推开她的手。

也许他们都错了，可是他不愿再想下去，他忽然觉得很疲倦。

慕容秋荻道：“你在想什么？”

谢晓峰道：“我只想找个地方好好地睡一觉去。”

慕容秋荻道：“你不睡在这里？”

谢晓峰道：“有你在旁边，我睡不着！”

慕容秋荻道：“为什么？”

谢晓峰道：“因为我也不想死在你手里，至少现在还不想。”

慕容秋荻本来绝不会留他的。她当然很了解他的脾气，他要走的时候，无论谁也拉不住。

如果你拉他的手，他就算把手砍断也要走，如果你砍断他的腿，他爬也爬着走。

可是今天她却拉住了他，道：“今天你可以安心睡在这里。”

她又解释：“就算我以前曾经恨不得要你死，可是今天我不想，至少今天并不想。”

谢晓峰笑了：“难道今天是个很特别的日子？”

慕容秋荻道：“今天的日子并不特别好，却有个特别的人来了。”

谢晓峰道：“谁？”

慕容秋荻慢慢地坐起来，将乌云般的长发盘在头上，才轻轻地说道：“你应该记得我们还有个儿子。”

谢晓峰当然记得。

在这段日子里，他已经学会要怎么才能忘记一些不该想的事。

可是这些事他并不想忘记，也不能忘记。

他几乎忍不住要跳了起来：“他也来了。”

慕容秋荻慢慢地点了点头，道：“是我带他来的。”

谢晓峰用力握住她的手，道：“现在他的人呢？”

慕容秋荻道：“他并不知道你在这里，你也绝不会找到他的。”

她忽然轻轻叹息：“就算找到了又有什么用？难道你不知道他恨你，恨你从来没有把他当作自己的儿子，从来没有尽到做父亲的责任？”

她盯着谢晓峰：“难道现在你已有勇气告诉他，你就是他的父亲？”

谢晓峰放松了她的手。他的手冰冷，他的心更冷。

慕容秋荻道：“可是你只要能击败燕十三，我就会带他来见你，而你可以告诉他，你就是他的父亲。”

她眼中忽然露出痛苦之色：“一个男孩子如果永远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不但他一定会痛苦终生，他的母亲也一样痛苦。”

谢晓峰道：“所以你也一直都没有让他知道，你就是他的亲生母亲？”

慕容秋荻承认：“我没有！”

她的神色更痛苦：“可是现在我年纪已渐渐大了，我想要的，大多数都已得到，现在我只想能够有个儿子，像他那样的儿子。”

谢晓峰道：“难道你已决心将所有的事全都告诉他？”

慕容秋荻道：“我甚至还会告诉他，你并没有错，错的是我。”

谢晓峰不能相信，也不敢相信。

他忍不住要问：“既然，你已下了决心，为什么又要等到我击败燕十三之后才告诉他？”

慕容秋荻道：“因为你若不胜，就只有死。”

谢晓峰不能否认。只有战死的谢晓峰，没有战败的谢晓峰。

慕容秋荻道：“你若死在燕十三剑下，我又何必让他知道自己有这么样一个父亲？又何必再增加他的烦恼和痛苦？”

她一字字接着道：“我又何必再让他去送死？”

谢晓峰道：“送死？”

慕容秋荻道：“他若知道自己的父亲是死在燕十三剑下的，当然要去复仇，他又怎能会是燕十三的敌手？不是去送死是什么？”

谢晓峰沉默。他不能不承认她说的话有道理，他当然也不希望自己的儿子去送死。

慕容秋荻又笑了笑，柔声道：“可是我相信你当然不会败的，你自己也应该很有把握。”

谢晓峰沉默着，过了很久，才慢慢地说道：“这一次我没有。”

慕容秋荻仿佛很惊讶：“难道连你都破不了他的夺命十三剑？”

谢晓峰道：“夺命十三剑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第十四剑。”

慕容秋荻道：“哪里还有第十四剑？”

谢晓峰道：“有。”

慕容秋荻道：“你是说他的夺命十三剑，还有第十四种变化？”

谢晓峰道：“不错。”

慕容秋荻道：“就算真的有，只怕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谢晓峰道：“就算他以前不知道，现在也一定知道了。”

慕容秋荻道：“可是我相信这第十四剑，也未必能胜你。”

她对他好像永远都充满信心。

谢晓峰沉默着，过了很久才回答：“不错，他也未必能胜我。”

慕容秋荻又高兴了起来：“我想你说不定已有了破他这一剑的方法。”

谢晓峰没有回答。他又想起了那闪电一击。

——燕十三的第十四剑，本来的确是无坚不摧，无懈可击的，可是被这闪电一击，立刻就变了，变得很可笑。这是那天他对铁开诚说的话，他并没有吹嘘，也没有夸大。

——一个人在临死前的那一瞬间，想的是什么事？

——是不是会想起他这一生中所有的亲人和朋友，所有的欢乐和痛苦？

——他想到的不是这些。

他在临死前的那一瞬间，还在想着燕十三的第十四剑。

他的这一生都已为剑而牺牲，临死前又怎么会去想别的事？

——就在那一瞬间，他心里好像忽然有道闪电击过！那就是灵机。

诗人们在吟出一首千古不朽的名句时，心里也一定有这一道闪电击过。

只不过这种灵机并不是侥幸得来，你一定要先将毕生的心血全都奉献出来，心里才会有这一道闪电般的灵机出现！

看到谢晓峰脸上的神色，慕容秋荻显得很愉快：“我想你现在就已有了破他这十四剑的方法。”

她看着他，微笑道：“你用不着瞒我，你瞒不过我的。”

谢晓峰道：“不错，我可以破他这一剑，只可惜……”

慕容秋荻道：“还可惜什么？”

谢晓峰道：“可惜这一剑还不是他剑法中真正的精粹。”

他的表情严肃而沉重，慕容秋荻也不禁动容：“这一剑还不是？”

谢晓峰道：“绝不是。”

慕容秋荻道：“那么他剑法中真正的精粹是什么？”

谢晓峰道：“是第十五剑！”

慕容秋荻道：“明明是夺命十三剑，怎么会又有第十五剑？”

谢晓峰道：“他这套剑法精深微妙，绝对还应该有第十五种变化，那就像是……像是……”

慕容秋荻道：“像是什么？”

谢晓峰道：“就像是一株花。”

他的眼睛里发着光，因为他终于已想出了恰当的比喻来。

他很快地接着道：“前面的十三剑，只不过是花的根而已，第十四剑，也只不过是些枝叶，一定要等到有了第十五种变化时，鲜花才会开放，他的第十五剑，才是真正的花朵。”

好花固然要有绿叶扶持，要有根才能生长，可是花朵不开放，这株花根本就不能算是花。

谢晓峰道：“夺命十三剑也一样，若没有第十五剑，这套剑法根本就全无价值。”

慕容秋荻道：“如果有了第十五剑又怎么样？”

谢晓峰道：“那时非但我不是他的对手，天下也绝没有任何人会是他的对手。”

慕容秋荻道：“那时你就必将死在他的剑下？”

谢晓峰道：“只要能看到世上有那样的剑法出现，我纵然死在他的剑下，死亦无憾！”

他的脸也已因兴奋而发光。只有剑，才是他生命中真正的目标，才是他真正的生命！只要剑还能够永存，他自己的生命是否能存在都已变得毫不重要。慕容秋荻了解他，却永远无法了解这一点。

她也并不想了解。

——要了解这种事，实在太痛苦，太吃力了。

她只关心一件事：“现在燕十三是不是已创出了这一剑？”

谢晓峰没有回答。这问题没有人能回答，也没有人知道。

夜已渐深，月已将圆。

虽然是不同的地方，却是同样的明月，虽然是不同的人，有时也会有同样的心情。

月下有河水流动，河上有一叶扁舟。

舟头有一炉火、一壶茶、一个寂寞的老人。

老人手里有一根木棍、一把刀——四尺长的木棍、七寸长的刀。

老人正在用这把刀，慢慢地削着这根木棍。

——他想把这根木棍削成什么，是不是想削成一柄剑？

刀锋极快，他手里的刀极稳定。无论谁都看不出像这么样一个衰老的人，会有这么样一双稳定的手。

木棍渐渐被削成形了，果然是剑的形状。

四尺长的木棍，被削成了一柄三尺七寸长的剑，有剑锷，也有剑锋。

老人轻抚着剑锋，炉火闪动在他脸上，他脸上带着种奇怪的表情。

谁也看不出那是兴奋？是悲伤？还是感慨？可是如果你看到他的眼睛，你就会看出他只不过是在怀念。

怀念以往那一段充满了欢乐兴奋，也充满了痛苦悲伤的岁月。他握住剑柄，慢慢地站起来。

剑尖垂落着，他佝偻的身子，却突然挺直。他已完全站了起来，就在这一瞬间，他整个人都变了。

这种变化，就像是一柄被装在破旧皮鞘中的利剑，忽然被拔了出来，闪出了光芒。

他的人也一样。就在这一瞬间，他的人好像也发出了光。这种光芒使得他忽然变得有了生气，使他看来至少年轻了二十岁。

——一个人怎么会因为手里有了柄木剑就完全改变？

——这是不是因为他本来就是个闪闪发光的人？

河水流动，轻舟在水上漂荡。

他的人却像是钉子般钉在船头上，凝视着手里的剑锋，轻飘飘一剑刺了出去。

剑是用桃木削成的，黯淡而笨拙。可是这一剑刺出，这柄剑却仿佛变了，变得有了光芒，有了生命。

他已将他生命的力量，注入了这柄木剑里。

一剑轻飘飘刺出，本来毫无变化。可是变化忽然间就来了，来得就像是流水那么自然。

这柄剑在他手里，就像鲁班手里的斧，羲之手中的笔，不但有了生命，也有了灵气。

他轻描淡写，挥尘如意，一瞬间就已刺出了十三剑。剑法本是轻灵流动的，就像是河水一样，可是这十三剑刺出后，河水上却仿佛忽然有了杀气，天地间仿佛有了杀气。

第十三剑刺出，所有的变化都似已穷尽，又像是流水已到尽头。

他的剑势也慢了，很慢。

虽然慢，却还是在变，忽然一剑挥出，不着边际，不成章法。但是这一剑却像是吴道子画龙点的睛，虽然空，却是所有转变的枢纽。

然后他就刺出了他的第十四剑。

河上的剑气和杀气都很重，宛如满天乌云密布。这一剑刺出，忽然间就将满天乌云都拨开了，现出了阳光。

并不是那种温暖和煦的阳光，而是流金铄石的烈日，其红如血的夕阳。这一剑刺出，所有的变化才真的已到了穷尽，本已到了尽头的流水，现在就像是已完全枯竭。他的力也已将竭了。

可是就在这时候，剑尖忽然又起了奇异的震动。剑尖本来是斜斜指向炉火的，震动一起，炉火忽然熄灭！剑锋虽然在震动，本来在动的，却忽然全都静止。绝对静止。就连一直在小河上不停摇荡的轻舟，也已完全静止。就连船下的流水，都仿佛也已停顿。

没有任何言语可以形容这种情况，只有一个字，一个很简单的字——死！

没有变化，没有生机！这一剑带来的，只有死！

只有“死”，才是所有一切的终结，才是真正的终结！

——流水干枯，变化穷尽，生命终结，万物灭亡！

这才是“夺命十三剑”真正的精粹！这才是真正夺命的一剑！

这一剑赫然已经是第十五剑！

“啪”的一声，木剑断了！

第四十五章 对手相逢

河水又复流动，轻舟又复漂荡。他却还是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满身大汗如雨，已湿透了衣裳。

他脸上带着奇怪之极的表情，也不知是惊？是喜？还是恐惧！

一种人类对自己无法预知，也无法控制的力量，所生出的恐惧！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剑并不是他创出来的。

根本没有人能创出这一剑，没有人能了解这一剑的变化的出现，就好像“死亡”本身一样，没有人能了解，没有人能预测。这种变化的力量，也没有人能控制。

大地一片黑暗。他木立在黑暗中，整个人都好像在发抖，怕得发抖。

他为什么害怕？是不是他知道就连自己都已无法控制这一剑？

河水上忽然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一个人叹息着道：“鬼为什么没有哭？神为什么没有流泪？”

河水上又出现了一条船，看来就像是烟雨湖上的画舫。船上灯火明亮，有一局棋、一壶酒、一张琴、一卷书，灯下还有块乌石。

磨剑石！

一个人站在船头，看着这老人，看着这老人手里的断剑。他眼睛里也带着种说不出的悲伤和恐惧。老人慢慢地抬起头，看着他。

“你还认不认得我？”

“我当然认得你。”

——翠云峰，绿水湖上的画舫，画舫上有去无归的渡人。

这些都是老人永远忘不了的。就在这条画舫上，他沉下了他的名剑，也沉下了他的英雄岁月。就是这个人，曾经叹息过他的愚蠢，也曾经佩服他的智慧。他那么样做，究竟是聪明？还是愚蠢？

“谢掌柜。”

“燕十三。”

他们互相凝视，黯然叹息：“想不到我们居然还有再见的一日。”

谢掌柜的叹息声更重：“仓颉造字，鬼神夜泣，你创出了这一剑，鬼神也同样应该哭泣流泪。”

老人明白他的意思。这一剑的确已泄了天机，却失了天心。天心唯仁。这一剑既已创出，从此以后，就不知要有多少人死在这一剑之下。

老人沉默着，过了很久，才缓缓道：“这一剑并不是我创出来的！”

谢掌柜道：“不是？”

老人摇头，道：“我创出了夺命十三剑，也找出了它的第十四种变化，可是我一直都不满意，因为我知道它一定还有另一种变化。”

谢掌柜道：“你一直都在找！”

老人道：“不错，我一直在找，因为我知道只有将这种变化找出来，才能战胜谢晓峰。”

谢掌柜道：“你一直都没有找到？”

老人道：“我费尽了心血都找不到，谢晓峰却已死了。”

——神剑山庄中漆黑的布幔，漆黑的棺木。

老人黯然道：“谢晓峰一死，天下还有谁是我的对手？我又何必再去寻找？”

他长长叹息，道：“所以我不但沉剑，埋名，同时也将寻找这最后一种变化的念头，沉入了湖底，从那天之后，我连想都没有再想过。”

谢掌柜沉思着，缓缓道：“也许就因为你从此没有再想过，所以才会找到。”

这一剑本就是剑法中的“神”。

“神”是看不见，也找不到的，它要来的时候，就忽然来了。可是你本身一定得先达到“无人、无我、无忘”的境界，它才会来。这道理也正如禅宗的“顿悟”一样。

谢掌柜又道：“现在你当然也已知道三少爷并没有死。”

老人点头。

谢掌柜道：“现在你是不是已有把握能击败他？”

老人凝视着手里的断剑，道：“如果我能有一柄好剑。”

谢掌柜道：“你是不是还想找回你的剑？”

老人道：“我还能找得到？”

谢掌柜道：“只要你找，就能找得到。”

老人道：“到哪里去找？”

谢掌柜道：“就在这里。”

船舷边的刻痕仍在。

谢掌柜道：“你应该记得，这是你亲手用你自己的剑刻出来的。”

——当时的名剑已消沉，人呢？如今人已在这里。

有些人也正如百炼精钢打成的利器一样，纵然消沉，却仍存在。

老人忍不住长长叹息，道：“只可惜这里已不是我当年的沉剑之处。”

谢掌柜道：“刻舟求剑，本就是愚人才会做出来的事。”

老人道：“不错。”

谢掌柜道：“你却并不是愚人，你刻舟沉剑，本不是为了想再来寻剑。”

老人承认：“我不是。”

谢掌柜道：“你那样做，本就是无意的，无意中就有天机。”

他慢慢地接着道：“你既然能在无意中找到你剑法中的精粹，为什么不能在无意中找回你的剑？”

老人没有再说话，因为他已看到了他的剑。漆黑的湖水中，已经有柄剑慢慢地浮了起来，已经能看见剑鞘上的十三颗明珠。

剑当然不会自己浮起来，也不会自己来寻找它昔年的主人。剑的本身并没有灵性。如果剑有灵，只不过因为握剑的人。这柄剑能够浮起来，也只不过因为是谢掌柜将它提起来的。

老人并没有吃惊。他已经看见了系在剑锷上的线，也已看见这根线的另一端就在谢掌柜的手里。世上有很多不可思议，无法解释的事发生，就因为每件事都有这么样一根线，而人们却看不见而已。

在经过许多次痛苦的经验之后，老人已渐渐明白了这道理。

谢掌柜却还是在解释：“那一天你走了之后，我就已替你捞起了这柄剑，而且一直在为你保存着。”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谢掌柜道：“因为我知道你和三少爷迟早还会有相见的一日。”

老人忽然叹息，道：“我也知道这本来就是我们的命运。”

谢掌柜道：“不管怎么样，现在你总算已找回了你的剑。”

剑已在他手里，剑鞘上的十三颗明珠，依然在发着光。

谢掌柜又问：“现在你是不是已经有了击败他的把握？”

燕十三没有回答。现在他的剑已回到他手里，还是和以前同样锋利。

他凭着这柄剑，纵横天下，战无不胜，他一向无情，也无惧。何况，现在他已找到了他剑法中的精粹，必定已将天下无敌。可是他心里却反而有了种说不出的恐惧，他自己说不出，别人却能看得出。

甚至连谢掌柜都已看了出来，忍不住道：“你在害怕？怕什么？”

燕十三道：“夺命十三剑本来就像是我养的一条毒蛇，虽然能致人的死命，我却可以控制它，可是现在……”

谢掌柜道：“现在怎么样？”

燕十三道：“现在这条毒蛇，已变成了毒龙，已经有了它自己的神通变化。”

谢掌柜道：“现在难道连你都已无法控制它？”

燕十三沉默着，过了很久，才缓缓道：“我不知道，谁也不知道……”

就因为不知道，所以才恐惧。

谢掌柜仿佛已明白他的意思。他们同时凝视着远方，眼睛里同样带着种奇怪的表情。

又过了很久，燕十三才问道：“你特地为我送剑来，是不是希望我能击败他？”

谢掌柜居然承认：“是。”

燕十三道：“你不是他的朋友？”

谢掌柜道：“我是。”

燕十三道：“你为什么希望我击败他？”

谢掌柜道：“因为他从未败过。”

燕十三道：“你为什么一定要他败？”

谢掌柜道：“因为败过一次后，他才会知道自己并不是神，并不是绝对不能败的，他一定要受到过这么样一次教训后，才能算真正长成。”

燕十三道：“你错了。”

谢掌柜道：“错在哪里？”

燕十三道：“这道理并没有错，只不过用在他身上就错了。”

谢掌柜道：“为什么？”

燕十三道：“因为他并不是别人，因为他是谢晓峰，谢晓峰只能死，不能败！”

谢掌柜道：“燕十三呢？”

燕十三道：“燕十三也一样。”

燕十三又回到他的轻舟，轻舟已荡开。

谢掌柜默默地站在船头，目送着轻舟远去，心里忽然也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恐惧和悲伤。

这世上永远有两种人，一种人生命的目的，并不是为了存在，而是为了燃烧。燃烧才有光亮。

哪怕只有一瞬间的光亮也好。

另外一种人却永远只有看着别人燃烧，让别人的光芒来照亮自己。哪种人才是聪明人？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的悲伤并不是为了他们，而是为了自己。

还没有到黄昏，夕阳已经很红了，红得就像是已燃烧了起来。

夕阳下的枫林，也仿佛已燃烧。

谢晓峰就坐在燃烧着的夕阳下，燃烧着的枫林外。他的手里没有剑，甚至连用一根木头削成的剑都没有。他还在等。

——是在等人？还是在等着被燃烧？

慕容秋荻远远地看着他，已经看了很久，现在才走过来。

她走路的样子真好看。

就算你明知道她走过来就要杀了你，你也一样会觉得很好看。

“一个女人天生下来就是为了要让别人看的。”

不管在什么时候，她都不会忘了这句话，只要她觉得有道理的话，她就永远不会忘记。

她走到他面前，看着他，忽然问：“就是今天？”

谢晓峰道：“就是今天。”

慕容秋荻道：“就是现在。”

谢晓峰道：“就是现在。”

他要等的人，现在已随时都会来。

慕容秋荻道：“那么你手里至少应该有把剑。”

谢晓峰道：“我没有剑。”

慕容秋荻道：“是不是因为你的心中有剑，所以手里根本不必有剑！”

谢晓峰道：“学剑的人，心中必当有剑。”

若是心中无剑，又怎么能学剑？谢晓峰道：“只可惜心中的剑，是绝对杀不了燕十三的。”

慕容秋荻道：“那么你为什么不去找把剑？”

谢晓峰道：“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会替我送来的。”

慕容秋荻道：“你想要把什么样的剑？”

谢晓峰道：“随便。”

慕容秋荻道：“不能够随便。”

谢晓峰道：“为什么？”

慕容秋荻道：“因为剑也和人一样，也有很多种，每把剑的形式、分量、长短、宽窄，都不会绝对相同，每把剑都有它的特性。”

她叹了口气，又道：“所以一个人要选择一把剑，就好像是在选择一个朋友，绝不能马虎，更不能随便。”

谢晓峰当然也明白这道理。高手相争，连一点都不能差错，他们用的剑，往往就是决定他们胜负的因素。

慕容秋荻忽又笑了，很得意地笑了：“幸好你就算不说，我也知道你心里最想要的是哪柄剑。”

谢晓峰道：“你知道？”

慕容秋荻道：“我不但知道，而且已经替你拿来了。”

她真的已经替他拿来了。乌黑陈旧的剑鞘，形式古雅的剑锷，甚至连剑柄上那一道道已因时常摩擦而发的光黑绸子，都是谢晓峰永远忘不了的。

对他来说，这柄剑就像是一个曾经与他同过生死患难，却又远离了他的朋友。虽然他永远难以忘怀，却从未想到他们还有相见的时候。客栈里那个年轻的伙计，轻轻地将这把剑放在一块青石上，就悄悄地走了。

谢晓峰忍不住伸出手，轻触剑鞘。他的手本来一直在抖，可是只要一握住这柄剑，就会立刻恢复稳定。他紧紧握住了这柄剑，就像是一个多情的少年，紧紧抱住了他初恋的情人。

慕容秋荻道：“你用不着问我这柄剑怎么会在我手里的，你问了我也不会告诉你，因为我不想让你的心乱。”

谢晓峰没有问。

慕容秋荻道：“我也知道如果我留在这里，你也会心乱，所以我就要走了。”

她轻轻一握他的手，柔声道：“可是我一定会在客栈里等你，我相信你一定很快就会回来。”

她真的走了，走路的样子还是那么好看。谢晓峰看着她苗条的背影，却忍不住要在心里问自己：“这是不是我最后一次看见她？”

在这一瞬间，他对她忽然有了种说不出的依恋，几乎忍不住要将她叫回来。但他没有这么样做。

因为就在这时候，他已经感觉到一股逼人的杀气！

就像是一阵寒风，从枫林里吹了出来。

他握剑的手背上，青筋已凸起。他没有回头去看，也用不着回头，就知道他等的人已经来了。

这个人当然就是燕十三！

夕阳红如血，枫林也红如血，天地间本就充满了杀气。

何况天地间又有了这么样两个人！

满山红叶中，已出现了一个黑色的人影。黑色所象征的，是悲伤、不祥和死亡，黑色也同样象征着孤独、骄傲和高贵。它们象征的意思，正是一个剑客的生命。就像是大多数剑客一样，燕十三也喜欢黑色，崇拜黑色。

他行走江湖时，从来都没有穿过别的颜色的衣服。现在他又恢复了这种装束，甚至连他的脸都用一块黑巾蒙住。他不愿让谢晓峰认出他就是药炉边那个衰弱佝偻的老人。他不愿让谢晓峰出手时有任何顾忌。

因为他平生最大的愿望，就是要和天下无双的谢晓峰决一死战。

只要这愿望能够达到，败又何妨？死又何妨？

现在他确信谢晓峰绝对看不出这身子像标枪般笔挺的黑衣剑客，就是腰弯得像虾米一样的衰弱老人。可是谢晓峰认得出他就是自己平生最强的对手燕十三！

因为他的手里握着剑，漆黑的剑鞘上，镶着十三粒晶莹的明珠。这柄剑虽然并不是削铁如泥的利器，却久已名传天下。在江湖人的心目中，这柄剑所象征的，正是不祥和死亡！

谢晓峰一转过身，目光立刻被这柄剑吸引，就像是尖针遇到了磁铁。他当然也知道这柄剑就是燕十三的标志。

他的手里也有剑。两柄剑虽然还没有出鞘，却仿佛已有剑气在冲激回荡。

燕十三忽然道：“我认得你。”

谢晓峰道：“你见过我？”

燕十三道：“没有。”

他露在黑巾外的一双眼睛，锐利如刀：“可是我认得你，你一定就是谢晓峰。”

谢晓峰道：“因为你认得这柄剑？”

燕十三道：“这柄剑并没有什么，它若在别人手里，也只不过是柄凡铁而已。”

他慢慢地接着道：“上次我见到这柄剑时，它仿佛也已经陪着它的主人死了，现在一到了你的手里，就立刻有了杀气。”

谢晓峰终于长长叹息，道：“燕十三果然不愧是燕十三，想不到我们总算见面了。”

燕十三道：“你应该想得到的。”

谢晓峰道：“哦？”

燕十三道：“天地间既然有我们这么样两个人，就迟早必有相见的一日！”

谢晓峰道：“我们相见的时候，是不是就必定会有个人死在对方的剑下？”

燕十三道：“是的。”

他紧握着他的剑：“燕十三能活到现在，为的就是要等这一天，若不能与天下无双的谢晓峰一战，燕十三死不瞑目。”

谢晓峰盯着他露在黑巾外的眼睛，道：“那么你至少也该让我看看你的真面目。”

燕十三道：“你为什么要看我的真面目，你几时让别人看过你自己的真面目？”

他冷笑，接着道：“谢晓峰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江湖中从来就没有人知道。”

谢晓峰闭上了嘴。他不能不承认，他自己的真面目究竟是什么样子，连他自己都已淡忘了。

燕十三道：“不管你是个什么样的人都不重要，因为我已知道你就是谢家的三少爷，谢晓峰。”

第四十六章 大惑不解

谢晓峰道：“所以……”

燕十三道：“所以你只要知道我就是燕十三，也已足够了。”

谢晓峰又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道：“其实我只要能看到你的剑，就已足够了。”

他看见过“夺命十三剑”。对这套剑法中的每一个细节和变化，他几乎都已完全了解。但是这并不足以影响他们这一战的胜负。因为这套剑法在铁开诚手里使出来，无论气势、力量和适度，都一定不会用完全。所以他希望能看到燕十三手里使出来的夺命十三剑。

可是他也知道，真正最重要的一剑，是永远看不到的。

最重要的一剑，必定就是决生死、分胜负的一剑，也就是致命的一剑。如果夺命十三剑已经有了第十五种变化，第十五剑就是这致命的一剑。

他当然看不到。

因为这一剑使出时，他已经死了！只要有这一剑，他就必死无疑。所以他这一生中最希望能看到的一剑，竟是他这一生中永远看不到的。

——难道这就是他的命运？

造化弄人，为什么总是如此无情？

他不愿再想下去，忽然又道：“现在我们手里都有剑，随时都可以出手。”

燕十三道：“不错。”

谢晓峰道：“可是你一定不会轻易出手的。”

燕十三道：“哦？”

谢晓峰道：“因为你一定要等，等我的疏忽，等你的机会。”

燕十三道：“你是不是也一样会等？”

谢晓峰道：“是的。”

他叹了口气，又道：“只可惜这种机会绝不是很快就能等得到的。”

燕十三承认。

谢晓峰道：“所以我们一定会等很久，说不定要等到大家都已精疲力竭时，才会有这种机会出现，我相信我们一定都很沉得住气。”

他又叹了口气，道：“可是我们为什么要像两个呆子一样站在这里等呢？”

燕十三道：“你想怎么样？”

谢晓峰道：“我们至少可以到处看看，到处去走走。”

他的眼睛里闪出了笑意：“天气这么好，风景这么美，我们在临死之前，至少也该先享受一下人生。”

于是他们开始走动，两个人的第一步，几乎是同时开始的。他们谁也不愿占对方的便宜。因为他们这一战，争的并不是生死胜负，而是要对自己这一生有个交代。所以他们不愿欺骗对方，更不愿欺骗自己。

枫叶更红，夕阳更艳丽。

在黑暗笼罩大地之前，苍天总是会降给人间更多光彩，就正如一个人在临死之前，总会显得更有善心，更有智慧。

这就是人生。如果你真的已经能了解人生，你的悲伤就会少些，快乐就会多些。

枫林中已有落叶，他们踏着落叶，慢慢地往前走，脚步声“沙沙”地响，他们的脚步愈走愈大，脚步声却愈来愈轻，因为他们的精神和体能，都能渐渐到达巅峰。

等到他们真正到达巅峰时的一刹那，他们就会出手。

谁先到达巅峰，谁就会先出手。

他们都不想再等机会，因为他们都知道谁也不会给对方机会。

他们几乎是同时出手的。

没有人能看得见他们拔剑的动作，他们的剑忽然间就已经闪电般击出。

就在这一瞬间，他们肉体的重量竟似已完全消失，变得像是风一样可以在空中自由流动。

因为他们已完全进入了忘我的境界，他们的精神已超越一切，控制一切。

剑光流动，枫叶碎了，如血雨般落下来。

可是他们看不见。在他们心目中，世上所有的一切，都已不存在，甚至连他们的肉体已不存在。

天地间唯一存在的，只有对方的剑。

坚实的枫树，被他们的剑锋轻轻一划，就断成了两截。

因为他们眼中根本就没有这棵树。

茂密的枫林，在他们眼中只不过是片平地，他们的剑要到哪里，就到哪里。

世上已没有任何事物能阻挡他们的剑锋。

枫树一棵棵倒下，满天血雨缤纷。流动不息的剑光，却忽然起了种奇异的变化，变得沉重而笨拙。

“叮”的一声，火星四溅。

剑光忽然消失，剑式忽然停顿。燕十三盯着自己手里的剑锋，眼睛仿佛有火焰在燃烧，又仿佛有寒冰在凝结。他的剑虽然仍在手里，可是所有的变化都已到了穷尽。他已使出了他的第十四剑。

现在他的剑已经死了。谢晓峰的剑尖，正对着他的剑尖。

他的剑若是条毒蛇，谢晓峰的剑就是根钉子，已钉在这条毒蛇的七寸上，将这条毒蛇活活地钉死。这一战本来已该结束。

可是就在这时候，本来已经被钉死了的剑，忽然又起了种奇异的震动。

满天飞舞的落叶，忽然全都散了，本来在动的，忽然全都静止。

绝对静止。

除了这柄不停震动的剑之外，天地间已没有别的生机。

谢晓峰脸上忽然露出种恐惧之极的表情。

他忽然发现自己的剑虽然还在手里，却已经变成了死的。

当对方手里这柄剑开始有了生命时，他的剑就已死了，已无法再有任何变化，因为所有的变化都已在对方这一剑的控制中。

所有的生命和力量，都已被这一剑夺去。

现在这一剑已随时都可以刺穿他的胸膛和咽喉，世上绝没有任何力量能阻止。

因为这一剑就是“死”。

当“死亡”来临的时候，世上又有什么力量能拦阻？

可是这一剑并没有刺出来。

燕十三的眼睛里，忽然也露出种恐惧之极的表情，甚至远比谢晓峰更恐惧。

然后他就做出件任何人都想不到，任何人都无法想象的事。他忽然回转了剑锋，割断了他自己的咽喉。

他没有杀谢晓峰，却杀死了自己！

可是在剑锋割断他咽喉的那一瞬间，他的眼睛里已不再有恐惧。在那一瞬间，他的眼神忽然变得清澈而空明。

充满了幸福和平静。

然后他就倒了下去。

直到他倒下去，直到他的心跳已停止，呼吸已停顿，他手里的剑还是震动不停。

夕阳消逝，落叶散尽。谢晓峰还没有走。

他甚至连动都没有动。他不懂，他不明白，他想不通，他不能相信一个人，怎能会在胜利的巅峰杀死自己？

但是他非相信不可。这个人的确已死了，这个人的心跳呼吸都已停止，手足也已冰冷。死的本来应该是谢晓峰，不是他。

可是他在临死前的那一瞬间，心里却绝对没有恐惧怨恨，只有幸福平静。他并没有疯。在那一瞬间，他已经天下无敌，当然也没有人能强迫他。

那么他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他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夜已经很深了，很深很深。

谢晓峰还是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

他还是不懂，还是不明白，还是想不通，还是不明白。这个人在倒下去的时候，脸上的黑巾已经翻了起来。

谢晓峰已经看见了他的脸。这个人就是燕十三，就是药炉边那个衰老的人，就是救过他一命的人。

这个人救他的命，只因为他是谢晓峰。

——若不能与谢晓峰一战，燕十三死不瞑目。

谢晓峰并没有忘记简传学的死，也没有忘记简传学说的话。

——那个人一定会救你，但却一定会死在你的剑下。

长夜漫漫。漫漫的长夜总算已过去，东方第一道阳光从枫林残缺的枝叶间隙照进来，恰好照在谢晓峰脸上，就像是一柄金剑。

风吹枝叶，阳光跳动不停，又仿佛是那一剑神奇的震动。

谢晓峰疲倦失神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忽然长长吐出口气，喃喃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他身后也有人长长叹了口气，道：“我却还是不明白。”

谢晓峰霍然回头，才发现有个人跪在他后面，低垂着头，发髻衣衫都已被露水打湿，显然已跪了很久。

他心神交瘁。竟没有发觉这个人是什么时候来的。

这人慢慢地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满布红丝，显得说不出的疲倦和悲伤。

谢晓峰忽然用力握住了他的肩，道：“是你？你也来了！”

这人道：“是我，我早就来了，可是我一直都不明白！”

他转向燕十三的尸身，黯然道：“你应该知道我一直都希望也能再见他一面。”

谢晓峰道：“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他从未忘记铁开诚说的话。

——他没有朋友，没有亲人，他虽然对我很好，传授我剑法，却从来不让我亲近他，也从来不让我知道他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

——因为他生怕自己会跟一个人有了感情。

——因为一个人如果要成为剑客，就要无情。

只有谢晓峰知道他们之间那种微妙的感情，因为他知道燕十三并不是真的无情。

他长长叹息，又道：“他一定也很想再见你，因为你虽然不是他的子弟，却是他剑法唯一的传人，他一定希望你能看到他最后那一剑。”

铁开诚道：“那一剑就是他剑法中的精粹？”

谢晓峰道：“不错，那就是‘夺命十三剑’中的第十五种变化，普天之下，绝没有任何人能招架闪避。”

铁开诚道：“你也不能？”

谢晓峰道：“我也不能。”

铁开诚道：“可是他并没有用那一剑杀了你。”

谢晓峰道：“那一剑若是真的击出，我已必死无疑，只可惜到了最后一瞬间，他那一剑竟无法刺出来！”

铁开诚道：“为什么？”

谢晓峰道：“因为他心里没有杀机！”

铁开诚又问道：“为什么？”

谢晓峰道：“因为他救过我的命！”

他知道铁开诚不懂，又接着道：“如果你救过一个人的命，就很难再下手杀他，因为你跟这个人已经有了感情。”

那无疑是种很难解释的感情，只有人类，才会有这种感情。就因为人类有这种感情，所以人才是人。

铁开诚道：“就算他不忍下手杀你，也不必死的！”

谢晓峰道：“本来我也想不通他为什么要死！”

铁开诚道：“现在你已想通了？”

谢晓峰慢慢地点了点头，黯然道：“现在我才明白，他实在非死不可。”

铁开诚更不懂。

谢晓峰道：“因为在那一瞬间，他心里虽然不想杀我，不忍杀我，却已无法控制他手里的剑，因为那一剑的力量，本就不是任何人能控制的，只要一发出来，就一定要有人死在剑下。”

每个人都难免会遇见一些连自己都无法控制，也无法了解的事。这世上本就有一种人力无法控制的神秘力量存在。

铁开诚道：“我还是不明白他为什么一定要毁了自己。”

谢晓峰道：“他想毁的，并不是他自己，而是那一剑。”

铁开诚道：“那一剑既然是登峰造极，天下无双的剑法，他为什么要毁了它？”

谢晓峰道：“因为他忽然发现，那一剑所带来的只有毁灭和死亡，他绝不能让这样的剑法留传世上，他不愿做武学中的罪人。”

他的神情严肃而悲伤：“可是这一剑的变化和力量，已经绝对不是他自己所能控制的了，就好像一个人忽然发现自己养的蛇，竟是条毒龙！虽然附在他身上，却完全不听他指挥，他甚至连甩都甩不脱，只有等着这条毒龙把他的骨血吸尽为止。”

铁开诚的眼睛里也露出恐惧之色，道：“所以他只有自己先毁了自己。”

谢晓峰黯然道：“因为他的生命骨肉，都已经和这条毒龙融为一体，因为这条毒龙本来就是他这个人的精粹，所以他要消灭这条毒龙，就一定要先把自己毁灭。”

这是个悲惨和可怕的故事，充满了邪异而神秘的恐惧，也充满了至深至奥的哲理。

这故事听来虽然荒谬，却是绝对真实的，绝没有任何人能否定它的存在。

现在这一代剑客的生命，已经被他自己毁灭了，他所创出的那一招天下无双的剑法，也已同时消失。

谢晓峰看着他的尸身，徐徐道：“可是在那一瞬间，他的确已到达剑法中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巅峰，他已死而无憾了。”

铁开诚凝视着他，道：“你是不是宁愿死的是你自己？”

谢晓峰道：“是的！”

他目中带着种无法描述的落寞和悲伤：“我宁愿死的是我自己。”

这就是人生。

人生中本就充满了矛盾，得失之间，更难分得清。

铁开诚脱下了自己被露水打湿的长衫，蒙住了燕十三的尸身，心里在问：“如果死人也有知觉，他现在是不是宁愿自己还活着，死的是谢晓峰？”

他不能答复。他轻轻扳开燕十三握剑的手，将这柄剑收回到那个镶着十三粒明珠的剑鞘里。

名剑纵然已消沉，可是如今剑仍在。人呢？

旭日东升，阳光满天。谢晓峰沿着阳光照耀下的黄泥小径，走回了那无名的客栈。昨天他沿着这条小径走出去的时候，并没有想到自己还能回来。

铁开诚在后面跟着他走，脚步也跟他同样沉重缓慢。

看看他的背影，铁开诚又不禁在心里问自己！

——现在他还是谢晓峰，天下无双的谢晓峰，为什么他看起来却好像变了很多？

客栈的女主人却没有变。

她那双大而无神的眼睛里，还是带着种说不出的迷茫和疲倦。

她还是痴痴地坐在柜后，痴痴地看着外面的道路，仿佛还是在期待着会有个骑白马的王子，来带她脱离这种呆板乏味的生活。

她没有看见骑白马的王子，却看见了谢晓峰，那双大而无神的眼睛里，忽然露出种暧昧的笑意，道：“你回来了？”

她好像想不到谢晓峰还会回来，可是他既然回来了，她也并没有觉得意外。世上有很多人都是这样的，早已习惯了命运为他们安排的一切。谢晓峰对她笑了笑，好像也已经忘了前天晚上她对他做的那些事。

青青道：“后面还有人在等你，已经等了很久！”

谢晓峰道：“我知道！”

慕容秋荻本来就应该还在等他，还有他们的那个孩子。

“他们人在哪里？”

青青懒洋洋地站起来，道：“我带你去。”

她身上还是穿着那套又薄又软的衣裳。她在前面走的时候，腰下面每个部分谢晓峰都可以看得很清楚。

走出前厅，走进后面的院子，她忽然转过身，上上下下地打量铁开诚。铁开诚很想假装没有注意到她，可是装得一点都不好。

青青道：“这里没有人等你。”

铁开诚道：“我知道！”

青青道：“我也没有叫你跟着来！”

铁开诚道：“你没有。”

青青道：“那么你为什么不到前面去等？”

铁开诚很快就走了，好像不敢再面对她那双大而无神的眼神。

青青眼睛里却又露出那种暧昧的笑意，看着谢晓峰道：“前天晚上，我本来准备去找你的。”

谢晓峰道：“哦？”

青青轻抚着自己腰肢以下的部分，道：“我连脚都洗过了。”

她洗的当然不仅是她的脚，她的手已经把这一点说得很明显。

谢晓峰故意问：“你为什么没有去？”

青青道：“因为我知道那个女人给我的钱，一定比你给我的多，我看得出你绝不是个肯在女人身上花钱的男人。”

她的手更明显是在挑逗：“可是只要你喜欢，今天晚上我还是可以……”

谢晓峰道：“我若不喜欢呢？”

青青道：“那么我就去找你那个朋友，我看得出他一定会喜欢的！”

谢晓峰笑了，苦笑。

这个女人至少还有一点好处，她从来都不掩饰自己心里想做的事。她也从来不肯放过一点机会，因为她要活下去，要日子过得好些。如果只从这方面来看，有很多人都比不上她，甚至连他自己都比不上。

青青又在问：“你要不要我去找他？”

谢晓峰道：“你应该去！”

他说的是真心话，每个人都应该有找寻较好的生活的权利。

也许她用的方法错了，那也只不过因为她从来没有机会选择比较正确的法子。

根本就没有人给过她这种机会。

“等你的人，就在那间屋子里。”

那间屋子，就是谢晓峰前天晚上住的屋子。

青青已经走了，走出了很远，忽然又回头，盯着谢晓峰，道：“你会不会觉得我是个很不要脸的女人？”

谢晓峰道：“我不会。”

青青笑了，真的笑了，笑得就像婴儿般纯真无邪。

谢晓峰却已笑不出。他知道世上还有许许多多像她这样的女人，虽然生活在火坑里，却还是可以笑得像个婴儿。因为她们从来都没有机会知道自己做的事有多么可悲。他只恨世人为什么不给她们一些比较好的机会前，就已经治了她们的罪。

黑暗而潮湿的屋子，现在居然也有阳光照了进来。

无论多黑暗的地方，迟早总会有阳光照进来的。

一个枯老憔悴的男人，正面对着阳光，盘膝坐在那张一动就会“吱吱”作响的木板床上。阳光很刺眼，他那双灰白的眼珠子却连动都没动。

第四十七章 淡泊名利

他是个瞎子。

一个女人，背对着门，躺在床上，仿佛已睡着了，睡得很沉。

慕容秋荻并不在这屋子里，小弟也不在。

这个可怜的瞎子和这个贪睡的女人，难道就是在这里等谢晓峰的？

可是他从来都没有见过他们。

他已经走进来，正想退出去，瞎子却唤住了他。

就像是大多数瞎子一样，这个瞎子的眼睛虽然看不见，耳朵却很灵。

他忽然问：“来的是不是谢家的三少爷？”

谢晓峰很惊讶，他想不到这瞎子怎么会知道来的是他。

瞎子憔悴枯槁的脸上，又露出种奇异之极的表情，又问了句奇怪的话。

“三少爷难道不认得我了？”

谢晓峰道：“我怎么会认得你？”

瞎子道：“你若仔细看看，一定会认得的。”

谢晓峰忍不住停下来，很仔细看了他很久，忽然觉得有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他的确认得这个人。

这个可怜的瞎子，赫然竟是竹叶青，那个眼睛比毒蛇还锐利的竹叶青！

竹叶青笑了：“我知道你一定会认得我的，你也应该想得到我的眼睛怎么会瞎。”

他的笑容也令人看来从心里发冷：“可是她总算大慈大悲，居然还留下了我这条命，居然还替我娶了个老婆。”

谢晓峰当然知道他说的“她”是什么人，却猜不透慕容秋荻为什么没有杀了他，更猜不透她为什么还要替他娶个老婆。

竹叶青忽又叹了口气，道：“不管怎么样，她替我娶的这个老婆，倒真是个好老婆，就算我再割下一双耳朵来换，我也愿意。”

他本来充满怨毒的声音，居然真的变得很温柔，伸出一只手，摇醒了那个困睡的女人，道：“有客人来了，你总该替客人倒碗茶。”

女人顺从地坐起来，低着头下床，用破旧的茶碗，倒了碗冷茶送过来。

谢晓峰刚接过这碗茶，手里的茶杯就几乎掉了下去。

他的手忽然发冷，全身都在发冷，比认出竹叶青时更冷。

他终于看见了这个女人的脸。竹叶青这个顺从的妻子，赫然竟是娃娃，那个被他害惨了的娃娃。

谢晓峰没有叫出来，只因为娃娃在求他，用一双几乎要哭出来的眼睛在求他，求他什么都不要问，什么都不要说。他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甘心做她仇人的妻子？

可是他终于还是闭上了嘴，他从来不忍拒绝这个可怜女孩的要求。

竹叶青忽然又问道：“我的老婆是不是很好？是不是很漂亮？”

谢晓峰勉强控制自己的声音，道：“是的。”

竹叶青又笑得连那张枯槁憔悴的脸上都发出了光，柔声道：“我虽然看不见她的脸，可是我也知道她一定很漂亮，这么样一个好心的女人，绝不会长得丑的。”

他不知道她就是娃娃。

如果他知道他这个温柔的妻子，就是被他害惨了的女人，他会怎么办？谢晓峰不愿再想下去，大声的问：“你是不是在等我？是不是‘夫人’要你等我的？”

竹叶青点点头，声音又变得冰冷：“她要我告诉你，她已经走了，不管你是胜是负，是死是活，她以后都不想再见你。”

这当然绝不是她真正的意思。

她要他留下来，只不过要谢晓峰看看他已变成了个什么样的人，娶了个什么样的妻子。

竹叶青忽然又道：“她本来要小弟也留下来的！但是小弟也走了，他说他要到泰山去。”

谢晓峰忍不住问：“去做什么？”

竹叶青的回答简单而锐利：“去做他自己喜欢做的事。”

他的声音又变得充满讥诮：“因为他既没有显赫的家世，也没有父母兄弟，就只有自己去碰一碰运气，闯自己的天下。”

谢晓峰没有再说什么。该说的话，好像都已说尽了，他悄悄地站起来，悄悄地走了出去。

他相信娃娃一定会跟着他出来的，她有很多事需要解释。

这就是娃娃的解释——

“慕容秋荻逼我嫁给他的时候，我本来决心要死的。

“我答应嫁给他，只因为我要找机会杀了他，替我们一家人报仇。

“可是后来我却没法子下手了。

“因为他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害了我们一家人的竹叶青，只不过是个可怜而无用的瞎子，不但眼睛瞎了，两条腿上的筋也被挑断。

“有一次我本来已经下了狠心要杀他，可是等我要下手的时候，他却忽然从睡梦中哭醒，痛哭着告诉我，他以前做过多少坏事。

“从那一次之后，我就没法子再恨他。

“虽然我时时刻刻在提醒我自己，千万不要忘记我对他的仇恨，可是我心里对他已经没有仇恨，只有怜悯和同情。

“他常常流着泪求我不要离开他，如果没有我，他一天都活不下去。

“他不知道现在我也一样离不开他了。

“因为只有在他身旁，我才会觉得自己是个真正的女人。

“他既不知道我的过去，也不会看不起我，更不会抛弃我，趁我睡着的时候偷偷溜走。

“只有在他身边，我才会觉得安全幸福，因为我知道他需要我。

“对一个女人来说，能知道有个男人真正需要她，就是她最大的幸福了。

“也许你永远无法明白这种感觉，可是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离开他。”

谢晓峰能说什么！他只说了三个字，除了这三个字外他实在想不出还能说什么。

他说：“恭喜你。”

冷月。新坟。“燕十三之墓”。

用花岗石做成的墓碑上，只有这简简单单的五个字，因为无论用多少字，都无法刻画出他充满悲伤和传奇的一生。这位绝代的剑客，已长埋于此。他曾经到达过从来没有别人到达过的剑术巅峰，现在却还是和别人一样埋入了黄土。

秋风瑟瑟。谢晓峰的心情也同样萧瑟。铁开诚一直在看着他，忽然问道：“他是不是真的能死而无憾？”

谢晓峰道：“是的。”

铁开诚道：“你真的相信他杀死的那条毒龙，不会在你身上复活？”

谢晓峰道：“绝不会。”

铁开诚道：“可是你已经知道他剑法中所有的变化，也已经看到了他最后那一剑。”

谢晓峰道：“如果说这世上还有人能同样使出那一剑来，那个人当然是我。”

铁开诚道：“一定是你。”

谢晓峰道：“但是我已经终生不能再使剑了。”

铁开诚道：“为什么？”

谢晓峰没有回答，却从袖中伸出了一双手。他的两只手上，拇指都已被削断。

没有拇指，绝不能握剑。对一个像谢晓峰这样的人来说，不能握剑，还不如死。

铁开诚的脸色变了。谢晓峰却在微笑，道：“以前我绝不会这么做的，宁死也不会做。”

他笑得并不勉强：“可是我现在想通了，一个人只要能求得心里的平静，无论牺牲什么，都是值得的。”铁开诚沉默了很久，仿佛还在咀嚼他这几句话里的滋味。

然而他又忍不住问：“难道牺牲自己的性命也是值得的？”

谢晓峰道：“我不知道。”

他的声音平和安详：“我只知道一个人心里若不平静，活着远比死更痛苦得多。”

他当然有资格这么样说，因为他确实有过一段痛苦的经验，也不知接受过多少次惨痛的经验后，才挣开了心灵的枷锁，得到解脱。

看到他脸上的平静之色，铁开诚终于也长长吐出口气，展颜道：“现在你准备到哪里去？”

谢晓峰道：“我也不知道，也许我已经应该回家去看看，可是在没有回去之前，也许我还会到处去看看，到处去走走。”

他又笑了笑：“现在我已经不是那个天下无双的剑客谢三少爷了，我只不过是个平平凡凡的人，已不必再像他以前那么样折磨自己。”

一个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究竟要做个什么样的人？通常都是由他自己决定的。

他又问铁开诚：“你呢？你想到哪里去？”

铁开诚沉吟着，缓缓道：“我也不知道，也许我应该回家去看看，可是在没有回去之前，也许我还会到处去看看，到处去走走！”

谢晓峰微笑，道：“那就好极了。”

这时清澈的阳光，正照着他们面前的锦绣大地。

这是个单纯而简朴的小镇，却是到泰山去的必经之路。他们虽然说是随便看看，随便走走，却还是走上了这条路。有时候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像是你放出去的风筝一样，不管风筝已飞得多高，飞得多远，却还是有根线在连系着。

只不过这条线也像是系在河水中那柄剑上的线一样，别人通常都看不见而已。

这小镇上当然也有个不能算太大，也不能算太小的客栈。这客栈里当然也卖酒。

铁开诚道：“你有没有见过不卖酒的客栈？”

谢晓峰道：“没有。”

他微笑：“客栈里不卖酒，就好像炒菜时不放盐一样，不但是跟别人过不去，也是跟自己过不去。”

奇怪的是，这客栈里不但卖酒，好像还卖药。

随风吹来的一阵阵药香，比酒香还浓。

铁开诚道：“你见过卖药的客栈没有？”

谢晓峰还没有开口，掌柜的已抢着道：“小客栈里也不卖药，只不过前两天有位客人在这里病倒了，他的朋友正在为他煎药。”

铁开诚道：“他得的是急病？”

掌柜的叹了口气，道：“那可真是急病，好好的一个人，一下子就病得快死了。”

他忽然发觉自己说错了话，赶紧又赔笑解释：“可是他那种病绝不会过给别人的，两位客官只管在这里放心住下去。”

但是一下子就能让人病得快要死的急病，通常都是会传染给别人的。

久经风尘的江湖人，大多都有这种常识。铁开诚皱了皱眉，站起来踱到后面的窗口，就看见小院里屋檐下，有个年轻人正在用扇子扇着药炉。替朋友煮药的时候，身上通常都不会带着兵刃，这个人却佩着剑，而且还用另一只手紧握剑柄，好像随时都在防御着别人暗算突袭。铁开诚看了半天，忽然唤道：“小赵。”

这个人一下子就跳起来，剑已离鞘，等到看清楚是铁开诚时，才松了口气，赔笑道：“原来是总镖头。”

铁开诚故意装作没有看见他紧张的样子，微笑道：“我就在外面喝酒，等你的药煎好，也来跟我们喝两杯如何？”

小赵叫赵清，本来是红旗镖局的一个趟子手，可是从小就很上进，前些年居然投入了华山门下。那虽然是因为他自己的努力，也有一半是因为铁开诚全力在培植他。

铁开诚对他的邀请，他当然不会拒绝的。他很快就来了。

两杯酒过后，铁开诚就问：“你那个生病的朋友是谁？”

赵清道：“是我的一位师兄。”

铁开诚道：“他得的是什么病？”

赵清道：“是……是急病。”

他本来是个很爽快的年轻人，现在说话却变得吞吞吐吐，仿佛有什么不愿让别人知道的秘密。

铁开诚微笑着，看着他，虽然没有揭穿他，却比揭穿了更让他难受。他的脸开始有点红了，他从来没有在总镖头面前说谎的习惯，他想老实说出来，怎奈总镖头旁边又有个陌生人。铁开诚微笑道：“谢先生是我的朋友，我的朋友绝不会出卖朋友的。”

赵清终于叹了口气，苦笑道：“我那师兄的病，是被一把剑刺出来的。”

被一把剑刺出来的病，当然是急病，而且一定病得又快又重。

铁开诚道：“病的是你哪一位师兄？”

赵清道：“是我的梅大师兄。”

铁开诚动容道：“就是那位‘神剑无影’梅长华？”

他的确吃了一惊。梅长华不但是华山的长门弟子，也是江湖中成名的剑客。

以他的剑术，怎么会“病”在别人的剑下？

铁开诚又问道：“是谁让他病倒的？”

赵清道：“是点苍派一个新入门的弟子，年纪很轻。”

铁开诚更吃惊。华山剑杀的威名，远在点苍之上，点苍门下一个新入门的弟子，怎么能击败华山的首徒？

赵清道：“我们本来是到华山去赴会的，在这里遇见他，他忽然跟我大师兄冲突起来，要跟我大师兄单打独斗，决一胜负。”

他叹息着，接着道：“那时候我们都以为他疯了，都认为他是在找死，想不到……谁也想不到大师兄居然会败在他的剑下。”

铁开诚道：“他们是在几招之内分出胜负的？”

赵清脸色更尴尬，迟疑了很久，才轻轻地道：“好像不满十招。”

一个初入门的点苍弟子，居然能在十招内击败梅长华。

这不但令人无法思议，也是件很丢人的事，难怪赵清吞吞吐吐，不想说出来。

何况梅长华一向骄傲自负，在江湖中难免有不少仇家，当然还要防备着别人来乘机寻仇。

赵清又道：“可是他的剑法，并不完全是点苍的剑法，尤其是最后那一剑，不但辛辣奇诡，而且火候老到，看来至少也有十年以上苦练的功夫。”

铁开诚道：“你想他会不会是带艺投师的？”

赵清道：“一定是。”

谢晓峰忽然问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赵清道：“他年纪很轻，做事却很老练，虽然很少说话，说出来的话却都很有分量。”

他想了想，又道：“看样子他本不是那种一言不合，就会跟别人决斗的人，这次一定是为了想要在江湖中立威求名，所以才出手的。”

谢晓峰道：“他叫什么名字？”

赵清道：“他也姓谢，谢小荻。”

谢小荻。这三个字忽然之间就已名满江湖。

就在短短五天之内，他刺伤了梅长华，击败了秦独秀，甚至连武当后辈弟子中第一高手欧阳云鹤，也败在他的剑下。这个年轻人的崛起，简直就像是奇迹一样。

夜。桌上有灯有酒。

铁开诚把酒沉吟，忽然笑道：“我猜现在你一定已经知道谢小荻是谁了。”

谢晓峰并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话，却叹息着道：“我只知道他一定急着想成名，因为只有成名之后，他才能驱散压在他心上的阴影。”

——什么是他的阴影？

——是他那太有名的父母？

还是那段被压制已久的痛苦回忆？

铁开诚道：“他故意找那些名家子弟的麻烦，我本来以为他是想争夺泰山之会的盟主。”

“可是他并没有那么做。”

“因为他知道他的声望还不够，所以他还是将厉真真拥上了盟主的宝座。”

“那已是前两天的事。今天的消息是，他已经娶了新任的盟主厉真真做老婆。”

铁开诚微笑道：“现在我才知道，他远比我们想象中聪明得多。”

厉真真当然也是个聪明人，当然也看得出他们的结合对彼此都有好处。

铁开诚道：“我一直在想，不知道慕容夫人听到他的消息时，会有什么感觉？”

谢晓峰也不知道。

他甚至连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都分不出。

铁开诚忽又笑道：“其实我们也不必为他们担心，江湖中每一代都会有他们这种人出现的，他们在挣扎着往上爬的时候，也许会不择手段，可是等他们成名时，就一定会好好去做。”

因为他们都很聪明，绝不会轻易将辛苦得来的名声葬送。也许就因为江湖中永远有他们这种人存在，所以才能保持平衡。因为他们彼此间一定还会互相牵制，那种关系就好像世上不但要有虎豹狮狐，也要有老鼠蚊蚋，才能维持自然的均衡。

谢晓峰忽然叹了口气，道：“一个既没有显赫的家世，也没有父母可依靠的年轻人，要成名的确很不容易。”

铁开诚道：“但是年轻人却应该有这样的志气，如果他是在往上爬，没有人能说他走错了路。”

谢晓峰道：“是的。”

就在他这么说的时候，忽然有群年轻人闯进来，大声喝问：“你就是谢晓峰？”

谢晓峰点头。

有个年轻人立刻拔出剑，用剑尖指着他：“拔出你的剑来，跟我一分胜负。”

谢晓峰道：“我虽然是谢晓峰，却已经不能再用剑了。”

他让这年轻人看他的手。

年轻人并没有被感动，他们想成名的心太切了。

不管怎么样，谢晓峰毕竟就是谢晓峰，谁杀了谢晓峰谁就成名。

他们忽然同时拔出剑，向谢晓峰刺了过去。

谢晓峰虽然不能再握剑，可是他还有手。他的手轻斩他们的脉门，就像是一阵急风吹过。

他们的剑立刻脱手。

谢晓峰拾起剑柄，用食中两指轻轻一拗，就拗成了两段。

然后他只说了一个字！

“走。”

他们立刻就走了，走得比来的时候还快。铁开诚笑了。

他们都是年轻人，热情如火，鲁莽冲动，做事完全不顾后果。可是江湖中永远都不能缺少这种年轻人，就好像大海里永远不能没有鱼一样。

就是这群年轻人，才能使江湖中永远都保持着新鲜的刺激，生动的色彩。

铁开诚道：“你不怪他们？”

谢晓峰道：“我当然不怪他们。”

铁开诚道：“是不是因为你知道等他们长大了之后，就一定不会再做出这种事？”

谢晓峰道：“是的。”

他想了想，又道：“除此之外，当然还有别的原因。”

铁开诚道：“什么原因？”

谢晓峰道：“因为我也是个江湖人。”

生活在江湖中的人，虽然像是风中的落叶，水中的浮萍。他们虽然没有根，可是他们有血性，有义气。他们虽然经常活在苦难中，可是他们既不怨天，也不尤人。因为他们同样也有多姿多彩、丰富美好的生活。

谢晓峰道：“有句话你千万不可忘记。”

铁开诚道：“什么话？”

谢晓峰道：“只要你一旦做了江湖人，就永远是江湖人。”

铁开诚道：“我也有句话。”

谢晓峰道：“什么话？”

铁开诚道：“只要你一旦做了谢晓峰，就永远是谢晓峰。”

他微笑，慢慢地接着道：“就算你已不再握剑，也还是谢晓峰。”

《三少爷的剑》完

古龙文集·白玉老虎

黄道吉日

第一章 夺命更夫

第二章 三更前后

第三章 卫凤娘与赵千千

第四章 黄道吉日

凶 手

第五章 疑 凶

第六章 上官堡

第七章 活在架子上的人

第八章 赌鬼与僵尸

第九章 两个小孩

赌

第十章 赢 家

第十一章 赌 王

第十二章 巧 计

第十三章 血 战

活 埋

第十四章 毒药与暗器

第十五章 灵山开九华

第十六章 非人间

第十七章 有 鬼

第十八章 鬼屋主人

第十九章 贵 客

第二十章 活 埋

辣椒巷

第二十一章 凤娘的自由

第二十二章 试 剑

第二十三章 你错了

第二十四章 莲花有刺

第二十五章 辣椒店

第二十六章 高 手

第二十七章 针锋相对

第二十八章 阴 劲

步步杀机

第二十九章 狮子林

第三十章 秘 密

第三十一章 鬼 影

第三十二章 穿红裙的姑娘

第三十三章 蚝油牛肉

第三十四章 如意大帝

第三十五章 仙子与罗刹

第三十六章 连一莲的秘密

第三十七章 与虎同行

虎山行

第三十八章 送入虎口

第三十九章 奇 迹

第四十章 第二条羊

第四十一章 第三条羊

第四十二章 虎 口

第四十三章 最后一着杀手

第四十四章 散花天女

第四十五章 小 屋

虎 穴

第四十六章 入 蜀

第四十七章 疑 云

第四十八章 第十个死人

第四十九章 棺中人

第五十章 往 事

第五十一章 唐家堡里

第五十二章 一个朋友

第五十三章 错 误

第五十四章 第二个朋友

第五十五章 难 题

虎 子

第五十六章 西 施

第五十七章 第三个朋友

第五十八章 试 探

第五十九章 是拔剑？还是不拔？

第六十章 还有谁来送死？

第六十一章 上吊的人

第六十二章 黑色的鸽子

第六十三章 花园里

第六十四章 生死呼吸

第六十五章 暗室搏杀

第六十六章 奇 兵

第六十七章 大小姐的威风

第六十八章 大小姐的随从

第六十九章 要命的大小姐

第七十章 别无选择

第七十一章 宝剑双锋

第七十二章 白玉老虎的秘密

第七十三章 活下去

后 记

黄道吉日

第一章 夺命更夫

01

三月二十七日，大吉。

诸事皆宜。

赵无忌倒在床上。

他快马轻骑，奔驰了三百里，一下马就冲了进来，进来就倒在这张床上。

又香又软的床。

这是香香的床，香香是个女人，又香又软的女人，每次看到赵无忌的时候，总会笑得像糖一样甜蜜。

窗外阳光灿烂，天气晴朗，风中带着花香。

赵无忌看看窗外的一角蓝天，终于缓缓吐出口气，喃喃道：“今天真是个好日子。”

香香今天居然没笑，只淡淡地说：“今天的确是个好日子，杀人的好日子。”

赵无忌用一只手支起了头，看看她：“你想杀人？”

香香道：“只想杀一个人。”

赵无忌道：“杀谁？”

香香道：“杀你！”

赵无忌并没有被吓一跳，反而笑了，笑得好像还很开心。

香香咬着嘴唇，道：“我本来真想杀了你的，可是我再想想，今天你居然还想到来看我，已经算很不容易。”

赵无忌道：“你知道？”

香香道：“我当然知道，今天是赵公子大喜的日子。”

她美丽的眼眸里忽然有了泪光：“我也知道赵公子今天到这里来，只不过是为了要告诉我，从今以后，他跟我已经一刀两断了，就算我以后还会看见他，也应该把他当成陌路人。”

赵无忌不能否认，也不能不觉得有点难受：“我还带了样东西给你。”

他从身上拿出串珍珠：“这是我答应给你的，我还没有忘记。”

珍珠晶莹圆润，就好像少女们纯情的泪珠一样。

香香接过来，轻轻抚摸，喃喃道：“我知道你一定会带来给我的，你一向是个很有信用的男人。”

她居然没有流泪。

可是她的手已经在发抖，忽然跳起来，用力将这串珍珠往赵无忌的脸上砸过去，大声道：“可是谁稀罕你这串臭珠子，谁稀罕你这个小王八蛋。”

珠串并没有打到赵无忌的脸，却由窗口飞了出去。

赵无忌又笑了：“小王八蛋多少总有点好处的。”

香香跳起来，道：“有什么好处，你说！”

赵无忌道：“小王八蛋至少总比老王八蛋好，也比死王八蛋好。”

他想让香香也笑一笑。

他们之间，虽然并没有什么条件和誓约，但是分离毕竟总是难免要令人悲伤。

他一直希望他们在离别的时候还能笑一笑。

香香还没有笑出来，刚才被她掷出窗外的那串珍珠却飞了回来。

接着，“夺”的一声响，一根三尺六寸长的箭，将这串珍珠钉在柱子上。

箭杆上，银光闪闪，箭尾的银羽还在颤动，窗外，又有根短箭飞来，钉在这杆箭上。

长箭虽强，短箭更准。

香香看呆了。

像这样的箭法，的确不是时常能看得到的。

赵无忌的笑立刻变成了苦笑，叹息着道：“我的债主们终于来了。”

香香变色道：“他们来干什么啊？”

赵无忌道：“债主当然是来讨债的，你难道看不出今天也是讨债的好日子？”

02

这里是个小楼，现在正是春天。

小楼外春光明媚，百花齐放，有的鲜红，有的嫩绿，有的鹅黄。

两个黑衣人站在鲜艳的花丛间，一男一女，一少一老。

少年人是条身长八尺的壮汉；老妇人的背已驼了，一双眼睛却仍闪闪发光。

两个人，两把弓，金背黑胎，一长一短。

香香站在小楼上的小窗旁，忍不住问：“这两个人是谁？”

赵无忌说道：“是黑婆婆，跟她的儿子。”

香香道：“黑婆婆是什么人？”

赵无忌道：“是个可以用一支箭射中十丈外苍蝇眼睛的人。”

香香脸色变了，道：“这驼背的老太婆，有这么厉害……”

赵无忌道：“她的儿子虽没有她准，可是两膀天生神力，只要他高兴，随时都可以把并排站着的两个人射个对穿。”他叹了口气接着道，“金弓银箭，子母双飞，这母子两个人，谁看见，谁倒霉。”

香香道：“可是，你偏偏欠了他们的债？”

赵无忌苦笑，说道：“我一向都很倒霉。”

香香道：“你欠了他们什么？”

赵无忌道：“欠了他们两个人。”

香香不懂，道：“怎么会欠他们两个人？”

赵无忌道：“有一次我半夜从明湖春喝了酒出来，看见有两个小姑娘在前面逃，她儿子在后面追，有个小姑娘已中了一箭，不停地在喊救命！”

他又叹了口气，道：“看见那么样一个大男人在追小姑娘，我当然要拔刀相助，替她们挡了一阵，让她们逃了。”

香香道：“后来呢？”

赵无忌道：“后来我才知道那两个小姑娘根本不是小姑娘。”

香香更不懂，问道：“不是小姑娘是什么？”

赵无忌道：“是男人。”

香香傻了。

赵无忌道：“江湖中有帮叫‘一窝蜂’的采花贼，专门喜欢扮成小姑娘。”

香香道：“那两个小姑娘，都是采花贼？”

赵无忌点头苦笑：“幸好这母子两个人总算还看得出我不是采花贼的同伙。”

香香道：“他们当然也不会就这样放了你。”

赵无忌道：“他们给了我三个月限期，叫我把那两个采花贼抓回来。”

香香道：“现在限期已经到了？”

赵无忌道：“快到了。”

香香道：“你有没有替他们把人抓回来？”

赵无忌道：“还没有。”

香香看着他，摇头叹气，道：“这世上有种人好像总喜欢把虫子捉来往自己头发里放，你为什么偏偏就是这个人？”

赵无忌道：“只有一两只虫子倒也没有什么关系。”

香香道：“你头发里还有什么？”

赵无忌叹道：“好像还有五六只蝎子、七八条毒蛇。”

香香没有再问。

她已经吓得声音都哑了。

她已经看见了好几条毒蛇！

毒蛇在一个破麻袋里，从破洞里伸出了头，吐着红信。

麻袋在一个人背上。

一个奇形怪状的人，不但鼻子缺了半个，耳朵也被咬得完全不像耳朵，一双眼睛里满布血丝，就像是毒蛇的红信。

可是他身上却偏偏穿着件大红大绿、五颜六色的袍子，更让他显得说不出的诡秘可怖。

有条毒蛇已爬上了他的肩，盘住了他的脖子，伸出红信舐他的脸。

他好像连一点感觉都没有。

香香却已经有感觉了，香香差一点就吐了出来。

“这个人也是你的债主？”

“嗯。”

“你欠他什么？”

“欠他五条蛇！”赵无忌嘴里好像也有点苦水，“五条最毒的蛇。”

香香有点不服气了：“你救了那两个采花贼，是你的错；但像这样的毒蛇，你就是再多杀他几条也是应该的，为什么要还给他？”

赵无忌道：“因为他就是毒菩萨。”

香香道：“毒菩萨？”

赵无忌道：“他虽然满身都是毒，可是他的心却像菩萨一样。”

香香道：“菩萨也养蛇？”

赵无忌道：“别人养蛇，是为了害人，他养蛇却是为了救人。”

他知道香香不懂，所以又解释：“只有用毒蛇的唾液和血炼出来的药，才能解毒蛇的毒。”

香香又道：“你欠他的那五条毒蛇呢？”

赵无忌道：“那五条蛇都是异种，他在滇边的穷山恶水之中找了三年，才总算把这五种毒物抓齐了。”

香香道：“抓齐了又有什么用？”

赵无忌道：“用这五种毒蛇的唾液，就可以合成一种药，能解百毒，但是却一定要在它们活着的时候，让它们自己吐出来的毒液才有用。”

香香道：“我听说毒蛇只有在咬别人的时候，才会把自己的毒液吐出来。”

赵无忌道：“不错。”

香香道：“为了要采这五种毒蛇的唾液，难道他就让它们去咬人？”

赵无忌道：“他只有这法子。”

香香道：“他让它们去咬谁？”

赵无忌道：“咬他自己。”

香香又傻了。

赵无忌道：“我看见他的时候，那五条毒蛇正咬在他身上。”

香香道：“那时你怎么办？”

赵无忌苦笑道：“你说，我还能怎么办？我连想都没有想，就拔出剑把那五种毒蛇都斩断了，每一条蛇，都砍成了七八截。”

香香也不禁苦笑，道：“看来你的剑法倒真不错。”

赵无忌道：“可是我这件事却又做错了。”

花园里很静，黑婆婆和毒菩萨显然都是很沉得住气的人。

就在这时候，远处忽然传来“笃、笃”两声响，声音仿佛很遥远，又好像在耳朵边。

听见这声音，黑婆婆和毒菩萨的脸色都好像有点变了。

香香道：“这是不是打更的声音？”

赵无忌道：“是的。”

香香道：“我真的没有听错？”

赵无忌道：“你没错。”

香香道：“现在还是白天，这个人就打起更来，是不是有毛病？”

赵无忌道：“他没有毛病，他想什么时候打更，就在什么时候打更。”

香香道：“为什么？”

赵无忌道：“因为他打的更和别人不同，不是报时的。”

香香道：“他打的是什么更？”

赵无忌道：“是断魂更。”

香香道：“断魂更？”

赵无忌道：“只要他打过了三更，就有个人必定要断魂。”

他脸上也露出奇怪的表情：“夺命更夫柳三更，一打三更人断魂。”

又有更鼓响起，声音更近了。

虽然也只不过是很普通的更鼓声，可是现在听在人耳里，已变得说不出的诡异。

香香忍不住问道：“现在他打的是几更？”

赵无忌道：“两更一点。”

香香又忍不住激灵灵打了个寒噤，道：“两更一过，三更岂非就快要到了？”

赵无忌道：“不错，两更一过，三更很快就要到了。”

香香道：“他也是你的债主？”

赵无忌道：“是个大债主。”

香香道：“你欠他什么？”

赵无忌道：“欠他一刀！”

香香道：“你还有几个债主？”

赵无忌道：“大债主，就只有这三个。”

香香道：“他们老早知道今天你会在这里？”

赵无忌道：“他们不知道。”

香香道：“可是他们全来了。”

赵无忌道：“是我约他们来的。”

香香几乎叫了出来：“是你约他们来的？你为什么要把这些要命的债主都约来？”

赵无忌道：“因为欠了人的债，迟早总要还的。”

他忽然又笑了笑。“难道你看不出今天也正好是个还债的好日子？”

03

断魂更又响了。

“笃、笃、当。”还是两更一点。要什么时候才到三更？

除了夺命更夫外，没有人知道。

柳三更慢慢地从花丛中走了出来，青衣、白袜、麻鞋、苍白的脸。

花丛中本没有这么样一个人，现在却偏偏有这么样一个人走了出来。

他手里有轻锣、小棒、竹更和一根白色的短杖。

——难道这就是夺命更夫追魂夺命的武器？

终年不见阳光的人，脸色本就是苍白的，这并不奇怪。

奇怪的是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也是白色的，一种奇秘的惨白色，看不见眼珠，也看不见瞳仁。

——难道这个总是令人断魂的夺命更夫，竟是个瞎子？

花丛外是条小径。

弯弯曲曲的小径，铺着晶莹如玉的鹅卵石。

黑婆婆和她的儿子就站在小径旁的一丛芍药里。

瞎子当然看不见他们。

可是柳三更走过他们身旁时，却忽然站下脚步，回过了头，道：“黑婆婆，别来无恙？”

黑婆婆冷冷地看着他，过了很久，才淡淡地回答：“托柳先生的福，我们孤儿寡母，总算还没有被人活活气死。”

柳三更仰面向天，仿佛在沉思，也过了很久，才长长叹了口气，道：“这一别算来已有十三年了，日子过得好快。”

黑婆婆道：“每天都有三更时分，左一个三更，右一个三更，日子怎么能过得不快？”

柳三更慢慢地点了点头，苍白的脸上完全没有一丝表情。

“何况有时候一天还不止一个三更，左一个三更，右一个三更，有的人老了，有的人死了，日子又怎么能过得不快？”

他嘴里在喃喃自语，手里用白色的短杖点着地，慢慢地向前走。

走到毒菩萨面前，他又停了下来。

他没有开口，毒菩萨也没有开口，麻袋里已有两条蛇箭一般窜了出来，完全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瞎子看不见，既然没有声音，瞎子当然也听不见。

可是这两条蛇刚窜过来，他手里的短杖已挥出，恰巧打在这两条蛇的七寸上。

两条蛇立刻像麻绳般凭空掉了下去，躺在地上连动都不会动了。

柳三更叹了口气，道：“我是不是又打死了你两条蛇？”

毒菩萨道：“哼！”

柳三更道：“你是不是想要我赔？”

毒菩萨道：“你赔得出？”

柳三更淡淡地笑了笑，道：“那只不过是一条竹叶青、一条饭铲头而已，你要我赔，我随时都可抓个七八十条给你。”

毒菩萨吃惊地看着他，神色虽变了，声音却很冷淡：“用不着你费心，我自己也会抓。”

柳三更道：“既然你不想要我赔，我倒有句话要劝你。”

毒菩萨道：“你说。”

柳三更道：“你舍身喂蛇，以血肉换它们的毒液，虽然每次都能及时将蛇毒拔出来，可是多多少少总还有些残毒留在你的血里。”

他叹了口气，又道：“天毒尊者的拔毒取毒秘技，并不见得是绝对有效的。”

毒菩萨既没有承认，也不能否认。

柳三更道：“现在你血里的残毒，已经有一百零三种。”

毒菩萨忍不住问：“你看得出？”

柳三更道：“我是个瞎子，怎能看得出？”

他淡淡地接着道：“可是我知道，你血里的毒性只要再多加五种，菩萨就要变成僵尸了。”

赵无忌已走下了楼，站在灿烂的阳光里，看着这个夺命更夫。

他心里在问自己。

这个人究竟是真的瞎子，还是假的？

他不知道。

除了柳三更自己外，没有人知道。

小径上铺着鹅卵般的圆石，短杖点在石头上，发出的声音很奇特。

那绝不是竹木点在石头上的声音，也不是金铁点在石头上的声音。

这根短杖是用什么做成的？

赵无忌也猜不出。

他抬起头，看见柳三更已走到他面前。

第二章 三更前后

01

走到面前，赵无忌才断定柳三更绝对是个真的瞎子。因为他的眼珠是死的。

一个能看得见的人，绝不会有这样的眼珠，就算装也装不出。

柳三更忽然说道：“你在看我的眼珠子？”

赵无忌几乎被吓了一跳。这个人虽然看不见，却仿佛有双神秘而奇异的眼睛，隐藏在他身上某处神秘的地方，任何人的一举一动，都好像瞒不过他。

柳三更接着又道：“你要不要再仔细看看？”赵无忌实在很想再仔细看看。柳三更道：“好，你拿去看。”他竟用一只手指将自己的一个眼珠挖了出来，他的眼睛立刻变成了个黑洞。死灰色的眼珠子，也不知是用玻璃，还是用水晶做成的，不停地在他掌心滚动，就好像活的一样。

就算你明知这种眼珠是假的，还是难免要被吓一跳。

柳三更道：“现在你是不是已经看清楚了？”赵无忌终于吐出了口气，说道：“是的。”

柳三更道：“你最好看清楚些，因为这就是我做错事的代价。”他惨白的脸上忽然露出悲痛之色，慢慢地接着道，“二十年前，我看错了一个人，虽然被他挖出一双眼珠子，我也毫无怨言，因为每个人做错事都要付出代价，无论谁都一样。”

赵无忌道：“我明白。”

柳三更道：“你认为你的朋友那件事是不是做错了？”

赵无忌道：“是的。”

柳三更道：“他是不是也应该付出代价？”

赵无忌道：“应该。”

柳三更道：“就算我那一刀已经砍在他的身上，他也应该毫无怨言？”

赵无忌道：“不错。”

柳三更道：“可是你却情愿替他挨一刀？”

赵无忌道：“我情愿。”

柳三更道：“为什么？”

赵无忌道：“因为他是我的朋友，而且已经受伤，已经不能再挨那一刀了。”

柳三更道：“你知道我那一刀有多重？”

赵无忌道：“不管多重都一样。”

柳三更道：“你不后悔？”

赵无忌道：“我这一生，从未后悔过。”

柳三更慢慢地将那颗眼珠子装了回去，一双死灰色的眼珠，仿佛在凝视着他。

一双假眼珠，能看得出什么？

赵无忌道：“现在，你随时都可以动手。”

柳三更道：“好。”

他的短杖本来已被夹在胁下，他一反手，就拔出了一把刀。

这短杖里藏着刀，雪亮的刀。

赵无忌挺起了胸膛，既然已决心要挨这一刀，又何必退缩？

毒菩萨忽然道：“等一等。”

柳三更道：“等什么？”

毒菩萨道：“他还有别的债主，你至少应该等他先还清了别人的债再说。”

赵无忌道：“欠人的债，迟早总要还的，谁先谁后都一样。”

毒菩萨道：“你真的准备今天就把所有的债都还清？”

赵无忌道：“否则，我为什么找你们来？”

毒菩萨说道：“那么，你就不是赵无忌。”

赵无忌道：“我不是？”

毒菩萨沉声道：“我只知道一个赵无忌。”

赵无忌道：“哪一个？”

毒菩萨道：“大风堂的赵无忌。”

江湖中几乎没有不知道大风堂的人。

大风堂并不是一个普通的帮派，他们的组织庞大而严密，势力遍布各地。

他们所订的宗旨却只有四个字：

“扶弱锄强。”

所以他们不仅令人畏惧，也同样受人尊敬。

毒菩萨道：“大风堂的堂主虽然是云飞扬云老爷子，实际执行命令的，却是赵简、司空晓风和上官刃三个人，我知道的那个赵无忌，就是赵简的公子。”

赵无忌叹了口气，道：“想不到你居然能打听得这么清楚。”

毒菩萨道：“你若是这个赵无忌，今天就不该在这里。”

赵无忌道：“我应该在哪里？”

毒菩萨道：“在赵府大厅的喜堂里，等着别人去道贺。”

他盯着赵无忌，慢慢地接着道：“就连司空晓风和上官刃，今天都一定会赶去的，有他们在那里，天下还有谁敢去问你要债？”

赵无忌道：“我欠了别人的债，我就要还清，而且要自己还清，和大风堂并没有关系，和我父亲也没有关系。”

毒菩萨道：“你若真的就是这个赵无忌，今天就是你大喜的日子。”

赵无忌道：“不错。”

毒菩萨道：“大喜的日子，通常都不是还债的日子。”

赵无忌道：“可是从今以后，我就是另一个人了，因为我已有了自己的家室，有了妻子，自己不能再像以前那么样自由任性。”

他眼睛里忽然发出了光：“我的妻子就是我终生的伴侣，我们一定要彼此互相尊敬，我不愿让她嫁给一个无信无义、只会赖债的男人。”

毒菩萨道：“所以你一定要在她嫁给你之前，把所有的纠纷都了却，把所有的债还清？”

赵无忌道：“是的。”

黑婆婆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道：“我想她一定是个又温柔、又美丽的女人，而且真有福气。”

赵无忌道：“我能娶到她，并不是她的福气，是我的福气。”

黑婆婆道：“所以你一定要让她嫁给一个清清白白、堂堂正正的人？”

赵无忌道：“一个人只要活得问心无愧，就算缺了条腿、断了只手，也没什么关系。”

黑婆婆道：“所以你虽然没有找到那两个采花贼，还是要约我来？”

赵无忌道：“不错。”

黑婆婆慢慢地走过来，淡淡道：“你准备用什么来还我的债？用你的一只手，还是一条腿？”

她的眼睛里在闪着光，甚至比柳三更手里的刀光更冷！

赵无忌并没有逃避她的目光，只问道：“你想要我还什么？”

黑婆婆看了看毒菩萨，道：“你想要他还什么？”

毒菩萨沉吟着，缓缓道：“普天之下，毒蛇的种类何止千百，最毒的却只有九品。”

黑婆婆道：“这种事我当然没有你清楚，我也懒得想。”

毒菩萨道：“他欠我的那五条毒蛇，其中有三条都在这九品之中，除了我之外，世上最多只有两个人能将这三种毒蛇生擒活捉。”

黑婆婆道：“是哪两个人？”

毒菩萨道：“不管这两个人是谁，都绝不是赵无忌。”

黑婆婆道：“所以你算准了他没法子还给你？”

毒菩萨道：“所以我本就不是来讨债的。”

黑婆婆道：“你来干什么的？”

毒菩萨道：“来报恩。”

黑婆婆道：“报恩？”

毒菩萨道：“刚才柳先生说得不错，我血中的毒，的确已到了极限。”

黑婆婆目光一凝，道：“你自己本来并不知道？”

毒菩萨叹了口气，道：“等我发觉时，已经五蛇附体，欲罢不能了。”

黑婆婆问道：“难道，是赵无忌救了你？”

毒菩萨道：“若不是他在无心之中，替我杀了那五条毒蛇，现在我只怕已成了僵尸。”

黑婆婆道：“不管他是有心，还是无心，他总算救了你一命？”

毒菩萨道：“不错。”

黑婆婆道：“所以他非但没有欠你什么，你反而欠了他一条命？”

毒菩萨道：“不错。”

黑婆婆道：“毒菩萨的这条命，总不能太不值钱的，你准备怎么还给他？”

毒菩萨说道：“我可以替他偿还你的债。”

黑婆婆道：“你要替他去把那两个采花贼抓回来？”

毒菩萨道：“我甚至还可以加上点利息。”

黑婆婆道：“加什么利息？”

毒菩萨道：“加上那一窝蜂。”

黑婆婆道：“你有把握？”

毒菩萨笑了笑，道：“我的毒并不是只能救人的，也一样能要人的命。”

黑婆婆也笑了，道：“以毒攻毒，用你的毒蛇，去对付那一窝毒蜂，倒真是再好也没有了。”

毒菩萨道：“你答应？”

黑婆婆道：“我为什么不答应？”

毒菩萨看看赵无忌，微笑道：“那么我们两个人的债，现在你都已还清。”

赵无忌再没有说话，连一个字都没有说。

此时此刻，你叫他说什么？

毒菩萨道：“现在我是不是也不欠你的？”

赵无忌道：“你本来就不欠我。”

毒菩萨道：“那么你就得答应我一件事。”

赵无忌道：“什么事？”

毒菩萨道：“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你总该请我去喝杯喜酒。”

赵无忌笑了：“喝一杯不行，要喝，至少也得喝个三五十杯。”

柳三更忽然道：“你不能喝。”

赵无忌道：“为什么？”

柳三更道：“因为你受了伤。”

赵无忌讶然道：“我受了伤？伤在哪里？”

柳三更冷冷道：“我这一刀砍在哪里，你的伤就在哪里。”

刀还在他手里，雪亮的刀锋，又薄又利。

刀光照着柳三更惨白的脸，他的脸上完全没有任何表情。

无论谁都应该看得出他绝不是个很容易就会被感动的人。

如果你欠他一刀，就得还他一刀，你绝不能不还，他也绝不会不要。

无论什么事都绝不能让他改变主意。

断魂更又响了。

“笃，笃，笃”，是三更。

是用刀锋敲出来的三更。

赵无忌手心已有了冷汗。

他并不是不害怕，只不过他就算怕得要命，也绝不会逃避。

柳三更冷冷地看着他，冷冷地问：“你要我这一刀砍在哪里？”

赵无忌叹了口气，道：“难道我还有什么选择的余地？”

柳三更道：“你没有。”

02

刀光一闪，人就倒了下去。

这一刀正砍在颈上，砍得并不太重。

可是那又薄又利的刀锋，已割断了他左颈后的大血管，飞溅出的血，几乎溅到一丈外。

惨碧色的血。

鲜血怎么会是惨碧色的？是不是他血里已有太多毒？

赵无忌的血里没有毒。

这一刀也没有砍在他身上。

刀光闪起，他已经准备承受，可是这闪电般的一刀，却落到了毒菩萨左颈上。

毒菩萨没有闪避。

他并不是不想闪避，只不过等到他闪避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他做梦都想不到这一刀砍的是他。

黑婆婆母子也想不到，赵无忌更想不到。

他们看着毒菩萨倒下去，看着惨碧色的血从刀锋下溅出来。

他们虽然看得很清楚，但却还是不明白。

赵无忌忍不住问：“你这一刀是不是砍错了人？”

柳三更道：“我生平只错过一次。”

他错的当然不是这一次。自从他眼珠子被人挖出来后，他就没有再错过第二次。

赵无忌道：“欠你一刀的是我，不是他。”

柳三更道：“既然你欠我一刀，随便我把这一刀砍在什么地方都一样。”

赵无忌道：“可是你不该把这一刀砍在他身上。”

柳三更道：“这一刀本就应该砍在他身上。”

赵无忌道：“为什么？”

柳三更道：“因为今天你不能死，也不该死！该死的人是他。”

毒菩萨人已不动了，他背后麻袋里的毒蛇却还在动。

一条条毒蛇蠕动着滑了出来，滑入了他的血泊中，舐着他的血，毒血。

柳三更道：“他背上，是不是有个麻袋？”

赵无忌道：“是。”

柳三更道：“麻袋里有什么？”

赵无忌道：“有蛇。”

柳三更道：“几条蛇？”

赵无忌道：“除了刚才死了的那两条外，还有七条。”

柳三更道：“现在这七条蛇是不是已全都爬了出来？”

赵无忌道：“是的。”

柳三更道：“可是现在麻袋里一定还没有空。”

麻袋的确还没有空。

毒菩萨是扑面倒下去的，麻袋在他背上，毒蛇虽然已爬了出来，麻袋却还是突起的。

柳三更道：“你为什么不抖开来看看，麻袋里还有什么？”

黑婆婆抢着道：“我来看。”

她用她的金弓挑起了麻袋，立刻就有几十粒梧桐子一样的弹丸滚在血泊里。

弹丸到哪里，毒蛇立刻就远远地避开。

赵无忌本来就在奇怪，毒菩萨一向有伏蛇的本事，为什么这些毒蛇在他的麻袋里还不能安服。

现在赵无忌才知道为了什么。

毒蛇碰到了这些弹丸，就像是人碰到了毒蛇。

黑婆婆又用金弓从血泊中挑起了一粒弹丸。

她并没有说什么，也用不着说，他们母子间已有了一种任何人都无法了解的默契。

她挑起了这粒弹丸，她儿子的弓弦已响起，“嗖”的一声，银箭飞来，弹丸粉碎。

她立刻嗅到了一种硝石和硫黄混合成的香气。

柳三更道：“你嗅得出这是什么？”

黑婆婆还在想，赵无忌已经回答：“这是霹雳！”

霹雳就是一声惊雷，一道闪电。

霹雳既不香，也不臭，你可以想得到，看得到，却绝对嗅不到。

赵无忌为什么可以嗅得出来？

因为他说霹雳，并不是天上的惊雷闪电，而是地上的一种暗器。

黑婆婆已经是老江湖了。

她从十六岁的时候开始闯江湖，现在她已经六十一。

她嫁过三次人。

她的丈夫都是使用暗器的名家，她自己也绝对可以列名在当代三十位暗器名家之中——弓箭也算是种暗器。

可是她对这种暗器的了解，却绝没有赵无忌多。

因为这是“霹雳堂”的独门暗器。

霹雳堂能够威镇武林，至少有一半原因是因为这种暗器。

霹雳堂的主人雷震天能够在当代三十位暗器名家中名列第二，也是因为这种暗器。

有关于这种暗器的一切，大风堂的子弟们在孩童时就已知道得很清楚。

因为大风堂和霹雳堂是死敌。

他们至今还能并存，只因为彼此谁也没有战胜对方的把握。

银箭击碎弹丸，去势犹劲，“夺”的一声，钉入了小楼的窗棂上，银羽还在震动。

黑婆婆带着赞许的眼色，看了她儿子一眼，才回过头问：“这就是霹雳？”

赵无忌道：“绝对是。”

他有把握绝不会看错。

黑婆婆道：“可是它为什么没有传说中那种霹雳之威？”

柳三更道：“因为地上的毒血。”

他慢慢地俯下身，用两根手指捡起了滚在他脚边的一粒霹雳子。

他虽然看不见，可是听得见。

风吹树叶声，弹丸滚动声，弓弦震起声——在他周围三十丈之内，所发出的每一种声音，都绝对逃不过他的耳朵。

这一粒霹雳子看起来新鲜而干燥，就像是刚从树上摘下来的硬壳果。

柳三更中指弹出，“嗤”的一响，手指间的霹雳子就箭一般飞了出去。

他这根手指，就像是张三百石的强弓，弹丸远远飞出数十丈，越过宽阔的花园，打在角落里一块太湖石上，立刻就发出石破天惊的一声巨响，烟硝石末，漫天飞舞。

黑婆婆脸色变了。

她终于看见了这霹雳之威，竟远比传说中还要猛烈可怕。

风中又传来那种硝石硫黄的味道，仿佛还带着种胭脂花粉的香气。

霹雳子中本不该有这种香气。

赵无忌道：“这是什么香？”

柳三更道：“你不妨过去看看。”

赵无忌用不着走过去看，脸色也已变了。

烟硝粉末已落下，落在一片开得正盛的牡丹上，鲜红的牡丹，忽然间枯萎，一片片花瓣飘落，竟变成乌黑的。

赵无忌失声道：“香气百毒！”

这一粒霹雳子中，竟混合了一种带着胭脂香气的毒粉。

柳三更道：“若不是地上的毒血，化解了它的毒，刚才那一粒霹雳子中的剧毒，就已经足够致我们于死命了。”

现在这一次虽然是远在三十丈外爆发的，风向虽然并不是正对着他们，可是，他们还是感觉到一阵晕眩，仿佛要呕吐。

柳三更道：“莫忘记毒菩萨的毒并不是只能救人的，也一样可以要人的命！”

这一袋毒粉霹雳，本来当然是为了准备对付去喝赵无忌喜酒的那些宾客。

能够被赵简请到他“和风山庄”去的人，当然都是大风堂的精英。

一盏灯的火焰，就足以引爆三四粒霹雳子，“和风山庄”的大厅里，今天当然是灯火辉煌，也不知有多少盏灯、多少支烛。

如果让毒菩萨也混了进去，悄悄地在每一盏灯旁摆上两三粒霹雳子，等到灯火的热度熔化它外面的蜡壳时，会有什么样的结果？

想到这里，赵无忌全身衣裳都已几乎被冷汗湿透。

柳三更道：“你一定想不到毒菩萨已经投入了霹雳堂。”

赵无忌的确想不到。

柳三更道：“你一定也想不到他们居然敢对和风山庄下毒手。”

他们敢这么样做，无异已经在向大风堂宣战！

只要战端一起，就必将是他们的生死之战，战况之惨烈，赵无忌几乎已能想象得到。

柳三更道：“这件事纵然不成，他们损失的只不过是毒菩萨一个人而已，他并不是霹雳堂的中坚，也许他们根本没有把他的生死放在心上。”

可是这件事若是成功了，大风堂的精英，很可能就要毁于一旦！

赵无忌握紧双拳，道：“其实无论成不成，结果都是一样的！”

柳三更道：“为什么？”

赵无忌道：“他们既然敢这样做，想必已经有了不惜和我们一战的决心！”

他的声音兴奋而沉重：“我们大风堂数千弟子，当然也绝不会畏惧退缩！”

大风堂只有战死的烈士，绝没有畏缩的懦夫！

他几乎已能看见大风堂的子弟，在一声声霹雳的烟硝火石下，浴血苦战。

这些人之中，有他尊敬的长者，也有他亲密的朋友。

这些人随时都可以和他同生死，共患难。

他自己也准备这么做。

也许他们并没有战胜的把握，可是只要战端一起，他们就绝不再问生死胜负！

他相信大风堂的子弟们每个人都能做得到！

柳三更却忽然笑了。

这是他第一次笑，赵无忌吃惊地看着他，想不出他为什么会笑。

柳三更道：“我在笑你。”

赵无忌道：“笑我，为什么笑我？”

柳三更道：“因为你又错了。”

他不让赵无忌开口，接着又道：“现在毒菩萨已死，和风山庄也安然无恙，所以这件事根本就等于没有发生过，霹雳堂只敢派毒菩萨这种人来下手，只不过因为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就算有人去问他们，他们也绝不会承认这件事是他们的主意。”

赵无忌道：“可是……”

柳三更打断了他的话，道：“大风堂和他们对峙的局面，已维持了二三十年，很可能还会再继续二三十年，以后甚至说不定还可能化敌为友，你现在又何必想得太多。”

赵无忌道：“我应该怎么想？”

柳三更道：“你应该多想你那温柔美丽的新娘子，想想那些专程赶去喝你喜酒的好朋友。”

赵无忌眼睛又发出了光。他还年轻。

他本来就是个热情如火的年轻人，很容易被激怒，但也很容易就会变得高兴起来。

柳三更道：“所以你现在就应该赶紧骑着你那匹快马赶回去，换上你的吉服，到喜堂里去拜天地。”

赵无忌道：“可是我……”

柳三更道：“现在你已不欠我的，也已不欠黑婆婆的，可是，你如果还不走，如果还要让你的新娘子着急，我就要生气了。”

黑婆婆道：“我一定会更生气！”

赵无忌看着她，看着柳三更，忽然发现这世界上毕竟还是到处都可找到好人。

这世界毕竟还是充满了温暖，生命毕竟还是可爱的。

他又笑了。

他又高兴了起来。

灾祸毕竟还距离他很远，充满幸福和爱的锦绣前程，却已在他面前。

他跳了起来：“好，我马上就走。”

柳三更道：“可是还有件事你一定要记住。”

赵无忌道：“什么事？”

柳三更道：“你一定要记住，千万不能被别人灌醉。”

他又露出笑容：“新娘子绝不会喜欢一个在洞房花烛夜，就吐得一塌糊涂的丈夫。”

黑婆婆道：“一点都不错。”她衰老的脸忽然变得年轻起来，“我记得我做新娘子的那一天，就把我那喝得烂醉的新郎官踢到床下去睡了一夜，而且至少有三天没有跟他说话。”

她脸上忽然又露出了红晕，轻轻地笑道：“幸好，有些事不说话也一样可以做的。”

柳三更大笑。

赵无忌相信他这一生中很可能都没有这么样大笑过。

赵无忌当然也笑了：“我一定记住，有别人来灌我酒时，我……”

黑婆婆道：“你准备怎么办？”

赵无忌眨了眨眼，道：“我准备先就躲到床底下去，那至少总比被人踢进去的好。”

黑婆婆大笑，道：“这倒真是个好主意。”

03

债已还清，事情都已解决。现在时候还不晚，赶回去正好还来得及。

赵无忌心情愉快极了。

最让他觉得愉快的一点是，香香非但没有再留难他，反而牵着马在门口等他。

她眼睛里虽然难免带着幽怨，可是至少泪痕已经干了。

她垂着头，轻轻地说：“你既然一定要走了，我也不想再留你，反正我要留也留不住的。”

赵无忌道：“谢谢你。”

他心里真的觉得很感激，感激她的了解，更感激她的宽恕。

不管怎么说，他总是多多少少觉得自己有点对不起她。

香香忽又抬起头，凝视着他：“可是我知道你以后一定会再来看我的。”

赵无忌在心里叹了口气，柔声道：“我不会再来了。”

香香道：“为什么？”

赵无忌道：“再来也只有多添些苦恼，我又何必再来？”

每个人年轻的时候，都难免会做出荒唐的事。

年轻人又哪个不风流呢？

可是以后他已决心要做个好丈夫，他有决心一定能做得到。

香香咬着嘴唇：“可是我不信。”

赵无忌道：“你不信？”

香香道：“我不信你以后就永远不再看别的女人。”

赵无忌道：“男人遇着好看的女人，除了真瞎子和伪君子之外，谁都难免要看看的，可是我最多也只不过看看而已。”

香香还不肯放弃，又道：“我也不信就凭她一个人，就能永远管得住你。”

赵无忌道：“她也许管不住我，可是，我知道以后一定有个人，会帮着她来管我。”

香香道：“这个人能管得住你？”

赵无忌道：“只有他能管得住我。”

香香道：“这个人是谁？”

赵无忌道：“就是我自己。”

第三章 卫凤娘与赵千千

01

卫凤娘坐在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人影，心里也不禁对自己觉得很满意。

她实在是个很美的女人，尤其是今天，看起来更是容光焕发，美艳照人。

因为她平时很少会穿这么鲜艳的衣服，脸上也很少抹脂粉。

她一向很懂得约束自己。

她知道只有一个懂得约束自己的女人，才配做赵家的媳妇。

自从她第一次看见赵无忌的那一天，她就决心要做赵家的儿媳妇。

从那一天开始，她就为自己这一生定下了个努力的目标。

她学女红，学烹饪，学治家。

现在她做出来的菜已经可以比得上任何一家酒店的名厨。

她做出来的衣服，无论任何人穿着，都会觉得舒适合身。

就算最会挑剔的人，都不能不承认她的确是个理想的妻子。

她的努力也并没有白费。

现在她总算已经进了赵家的门，已经成了赵家的人。

这并不表示她已准备做个骄纵的少奶奶了。

她决心以后还要做得更好，让赵无忌永远不会后悔娶了这个妻子。

赵无忌英俊、健康、聪明，脾气虽然有点坏，却是个很好的年轻人。

像这样一个男人，当然会有很多女孩子喜欢他的。

她知道他以前也曾风流过。

她甚至还知道他有个叫“香香”的女孩子。

可是她已决心以后要将这些事全部都忘记，因为她也相信他以后一定会收心的。

她看得出他是个诚实的男人，以后也一定会做个很诚实的丈夫。

能嫁给这么样一个丈夫，一个女人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她只不过还有点紧张而已。

一想到今天晚上……想到洞房里那张很大的床她的心就会跳，脸就会红。

现在她的心就跳得好快……

可是她也并不是真的担心这些，每个女孩都要经过这些事的，有什么好担心？

现在唯一让她担心的是，赵无忌今天一早就出去了，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现在天已黑了。

她不仅在担心，已经开始在着急，幸好就在这时候，她已经听见千千欢愉的声音道：

“无忌回来了。”

02

赵千千是无忌的妹妹。

她也像她哥哥一样，健康、聪明、美丽。

她不但是个有名的美人，也是江湖中很有名的侠女。

她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学剑，大风堂中有很多高手都曾经败在她的剑下，甚至连她的哥哥都曾经败给过她。

虽然她也知道她哥哥是故意让她的，还是觉得很高兴。

她今年才十七岁，正是花样的年华。

对她来说，人生正像是杯甜蜜的美酒，等着她去尝试。

可是她也有她的心事。

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子，又怎么会没有心事？

她本来一直都很开心的，直到那一天的黄昏。

那一年的春天，她一个人坐在后园，看着满园鲜花，看着澄蓝的天空、芬芳的大地，看着夕阳慢慢地在远山后消逝。

她忽然觉得很寂寞。

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子的寂寞，通常只有一种法子可以解除——一个可以了解她，而且是她喜欢的男人。她找不到这样的男人。

因为她一直认为世界上真正的男人只有两个，一个是她的父亲，一个是她的哥哥。

其他的男人，她根本就没有把他们看在眼里。

如果她有母亲，她还可以向母亲倾诉她的心事，不幸的是，她的母亲早已去世了。

她跟她的父亲始终有段距离，她唯一可以聊聊天的对象，就是她的哥哥。

现在她的哥哥已将成婚了，她知道自己以后一定会更寂寞。

寂寞。

多么可怕的寂寞。

无忌一早就出去了，直到现在还没有回来，最担心的人就是她。

因为只有她才知道他去干什么。

他们兄妹一向没有秘密。

“我要去还债，一定要去还，可是有些债我未必还得了，如果我天黑没有回来，很可能就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她没有拉住他，也没有劝他。

因为她了解他，知道一个真正的男人，如果决心要去做一件事，别人拉也拉不住，劝也没有用。

她心里一直在为自己有这么样的一个哥哥而骄傲。

从黄昏的时候，她就一直在等，站在后园的角门外面等。

等到天黑的时候，她也开始着急了。

就在这时候，她看见一个人、一匹马，疯狂般冲入了她们家后园外的窄巷。

她还没有看清楚这个人是什么样子，就已经知道这个人是谁了。

只有无忌才会这么疯狂，只有无忌才会这样骑马。

她立刻跳起来欢呼。

“无忌回来了。”

03

无忌在换衣服。

连洗个澡的时间都没有，他就开始换衣服，换新郎官的吉服。

他身上还带着一身臭汗，两条腿不但又酸又疼，而且内侧的皮，都已被马鞍磨破。

他骑回来的马虽然是匹千中选一的快马，现在却已经倒了下去。

他还没有倒下去，已经算很不错了。

现在他才知道，要做一个新郎官，可真不是容易的事。

从换衣服这件事开始，就已经很不容易。

他以前从未想到过新郎官穿的衣服竟是这么麻烦，比小女孩替她的泥娃娃穿衣服还麻烦！

幸好他总算还沉得住气，因为他知道他这一生中，最多也只有这么样一次。

三个人在帮他换衣服。

本来应该是三个女人的，可是他坚持一定要用男人。

三个他既不认得，也不喜欢的女人要帮他换衣服，他受不了。

只不过屋子里还是有个女人。

虽然这个女人在他的眼中看来，并不能算是个女人，可是在别人眼中看来，她却是个标准，漂漂亮亮，完完全全的女人，除了脾气太坏之外，几乎已可以算是个女人中的女人。

千千就坐在屋角里，看着他换衣服，就坐在地上。

屋子里就算有八百张椅子，她也不会坐，因为她喜欢坐在地上。

她喜欢坐在地上。

就算地上有两尺厚的泥，只要她喜欢，还是一样会坐下去。

衣服脏，她一点都不在乎，别人说她坐没有坐相，她更不在乎。

她跟卫凤娘不同。

她一向只做她喜欢做的事。

无忌在摇头：“就凭你这副坐相，看你以后怎么嫁得出去！”

千千从鼻子里“哼”了声：“你管我嫁不嫁得出去？反正我也不会嫁给你！”

无忌苦笑。

他只有苦笑。

千千还不服气：“何况像你这样的男人都能娶到老婆，我为什么嫁不出去？”

无忌忍不住又要表示他的意见了：“可是你是个女人，女人多多少少总得有点女人的样子！”

千千撇了撇嘴：“女人应该像什么样子？像你那个香香？”

提起香香，无忌就不说话了。

千千却得理不饶人：“她是不是真的很香？她究竟有多香？”

她好像对这种问题很有兴趣，无忌只有赶快改变话题。

“今天来的人是不是很多？”

“嗯！”

“来了些什么人？”

“该来的人却没有来，不该来的人都来了。”

无忌用眼角瞟看他的妹妹：“我知道大大爷的儿子一定没有来！”

千千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

无忌故意笑得很阴险的样子：“因为他本来应该来的。”

千千的脸居然红了起来。

“大大爷”，就是大风堂第一位有权力的人，江湖中人人公认的智多星司空晓风。

他的儿子叫司空曲。

司空曲对千千有意思，无论对什么人来说都已经不是秘密。

无忌很得意。

他这一招总算让他这多嘴的妹妹暂时闭上了嘴，可是他忘了自己也有些不是秘密的秘密。

千千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叹了口气，道：“可惜，真可惜！”

无忌也忍不住问：“你可惜什么？”

千千道：“可惜一个人没有来。”

无忌道：“什么人？”

千千说道：“是一个本来更应该来的人！”

无忌道：“谁？”

千千道：“可怜的怜怜。”

无忌道：“她关我什么事？我连她的面都没有见过。”

千千道：“就因为你没有见过她的面，所以才可惜！”

她也用眼角瞟着她的哥哥：“你不一直都很想见见她长得是什么样子？”

无忌没办法否认。

他的确一直都很想见见这个“可怜的怜怜”，长得是什么样子。这也已不是秘密。

这个“可怜的怜怜”，就是他们三大爷上官刃的独生女！

她的名字就叫作怜怜。

上官怜怜。

每个人都知道她是个才女，也是个美女。

可是从来也没有人见到过她。

因为她从小就被她父亲送到黄山去了，有人说她是学艺去的。

“黄山‘妙雨观’妙雨师太的武功，最适于女孩子。”

也有人说她是养病去的。

“她天生就有种奇怪的病，就像她的母亲一样，若不能安心静养，很可能连二十岁都活不到。”

究竟她是为什么去的？

从来没有人知道，从来也没有人问过上官刃。

上官刃一向不是容易接近的人，更不愿别人提到这个问题。

他妻子的死，和他的女儿，都是他从不肯提起的事。

如果上官刃不愿提起一件事，你若提起来，就只有自讨没趣。

不管你是谁都一样。

就连大风堂的主人云飞扬云老爷子，都知道他的怪脾气。

提到怜怜，无忌又只有赶紧改变话题，问道：“老头子今天吃了药没有？”

这个话题，永远是他们最关心的。

因为老头子就是他们的父亲。

“老头子”这称呼，绝对没有丝毫不尊敬的意思，只不过表示他们兄妹和父亲之间那种别人永远无法了解的关心和亲密。

在别人眼中，他们的父亲也许是个很可怕的人，江湖中大多数人提起“金龙剑赵简”这五个字心里都会生出种接近畏惧的尊敬。

可是在他们眼里，他不但是他们的严父，也是他们的慈母。

赵夫人很早就已去世，他一手将他们兄妹抚养成人。

在滴水成冰的寒夜里，会起来为他们盖被的是他。

在风和日丽的春晨，陪着他们在花园里放风筝的也是他。

为了抚养这一双子女，这位昔年以一柄剑纵横江湖，协助他的至友云飞扬创立大风堂的武林健者，脾气就渐渐变了。

近年来虽然他脾气变得更好，身体却渐渐衰弱，变得很容易疲倦。

处理过大风堂繁重的事务后，他常常会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疲倦得连话都说不出，有时，甚至会痛苦得全身都在痉挛抽缩。

他们兄妹渐渐发现了他的痛苦，断定他必定在隐藏着自己的某种病痛。

他们兄妹虽然能勉强他去看大夫，可是这倔强的老人却时常不肯吃药。

他常说：“只有女人才会一天到晚吃药，难道你们要把我当作女人？”

这种想法虽然很不正确，可是只要他认为这是对的，就绝没有任何人能令他改变。

千千轻轻叹了口气，道：“今天他又偷偷地把那碗药倒进阴沟里了！”

无忌苦笑，道：“我真想不通，他为什么总是像小孩一样怕吃药？”

千千道：“听说一个人年纪大了的时候，常常都会返老还童的。”

无忌道：“听说华山的陆老伯也特地赶来了，他的病因别人虽然诊断不出，可是在陆老伯手下，天下还有什么治不好的病？”

陆老伯就是“华山医隐”陆通，不但是华山剑派的名宿，也是江湖中有名的神医。

千千道：“今天中午吃过饭后，陆老伯就已经替老头子把过脉。”

她想了想，又道：“他们两个人还关在书房里，谈了很久。”

无忌道：“他们出来后怎么说？”

千千道：“他们出来的时候，老头子显得很高兴，还特地摆了一桌酒，约了三大爷在后园开怀畅饮。”

三大爷，就是大风堂的三位巨头之一，终日难得说一句话的“铁剑金人”上官刃。

金人还有开口的时候，要他说话，简直比要金人开口还难。

千千道：“他今天也陪老头子喝了很多酒，直到今天我才知道，他的酒量很可能比你还好。”

无忌展颜笑道：“这么样说来，老头子的病一定已有了转机。”

千千道：“可是陆老伯却显得心事重重，连酒都不肯去喝。”

无忌又皱起了眉。

这时候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沉重匆遽的脚步声，一个人在外面问：“大少爷在不在这里？”

无忌和千千都听出这是老姜的声音。

老姜在赵府已经待了几十年，已经由赵简的书僮，变成和风山庄的总管，本来踢毽子踢得比谁都好的两条腿，近年来已被风湿拖垮，走起路来很困难。

可是赵简在他心目中，却永远都是昔年的那个大少爷。

他甚至连称呼都改不过来。

千千从地上一跃而起，推开了窗子，就发现一向最沉得住的老姜，现在居然好像显得很着急，虽然早已停下了身，还在不停地喘息。

她忍不住问：“究竟出了什么大不了的事，你急什么？”

老姜喘着气道：“司空大爷已经从保定府赶来了，正在花厅里等着跟大少爷见面，大少爷却不知道哪里去了。”

千千道：“你去找过？”

老姜说道：“我到处都去找过了，非但找不到大少爷，就连上官三爷，都不见踪影。”

千千也有点着急起来。

老姜跟随她父亲已有四十年，对和风山庄的一草一木，他都了如指掌。

如果连他都找不到人，还有谁能找得到？

无忌忽然道：“我找得到。”

老姜道：“你知道他在哪里？”

无忌笑了：“那地方只有我知道，我替你去找。”

他也不管自己身上已换了新郎官的吉服，一下子就跳了起来，冲了出去。

老姜看着他，摇头叹息道：“小少爷的脾气，真是跟大少爷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虽在叹气，眼睛里却充满了欣慰。

他的大少爷一生从未做过见不得人的事，如今毕竟有了善报。

能够眼看着这位小少爷长大成人、娶妻生子，他自己这一生也没有什么遗憾了。

他只希望这位小少爷能赶紧找到他的大少爷；赶快拜天地、入洞房，他也好喘口气，去找他的老伙伴痛痛快快喝两杯。

千千却有点不服气，忍不住道：“我就不信这里还有连我们都不知道的地方。”

老姜道：“有些地方我们本来就不该知道。”

千千道：“为什么？”

老姜道：“因为那一定是大少爷处理公事的机密重地，大少爷一向公私分明，当然不会让我们知道。”

千千道：“那么无忌怎么会知道？”

老姜道：“小少爷是大少爷的传人，将来大少爷退休了之后，继承他事业的就是小少爷，这些事他当然应该让小少爷知道。”

千千更不服气了：“凭什么只有他才能知道，我难道不是我爸爸亲生的？”

老姜道：“你？你到底是女孩子！”

千千道：“女孩子又怎么样？”

老姜道：“女孩子迟早总要出嫁的，出嫁之后，就是别人家的人了。”

他说的是实话，他一向说实话。

千千想驳他都没法子驳他，只有狠狠瞪了他一眼，道：“我就偏偏不嫁，看你怎么样？”

老姜笑了，道：“我怎么样？我能怎么样？”

他眯着眼笑，又道：“怕只怕到了时候，别人就真想要你不嫁都不行了！”

第四章 黄道吉日

01

大风堂的组织严密而庞大，大风堂的势力不但遍布在中原，而且远及关外。

大风堂能够有今日，除了因为“龙卷风神”云飞扬的雄心和气魄实在非人能及之外，也因为他还有三个一直跟他同生死、共患难，跟他并肩作战，始终奋战不懈的好朋友。

这三个人就是司空晓风、赵简和上官刃。

他们用血汗创立了大风堂，胜利和光荣，当然也应该由他们分享。

自从云飞扬老爷子宣布封关五年，苦练一种绝代无双的剑法之后，大风堂的重担，已完全落在他们肩上。

他们本就是生死之交，不但能共患难，也一样能共富贵。

所以他们之间，从来也没有争权夺利的事发生过，只有一心对外，扶弱锄强。

可是他们三个人的脾气和性格，却绝对是三种不同的典型。

司空晓风年纪最大，脾气最温和，是江湖中有名的“智者”。

他平生不愿与人争吵，更不喜欢杀人流血。

他认为无论什么事都可以用人的智慧解决，根本用不着动刀子。

所以江湖中有的人偷偷地给他取了个绰号，叫他“司空婆婆”。

大风堂门下的弟子，对他虽然都十分尊敬，心里却并不一定真的佩服。

这些血气方刚的热情少年们，总认为他做事未免有点虚伪，有点懦弱。

他们有满心雄志，却偏偏总是施展不出。

因为司空晓风早已决定了对付他们强敌“霹雳堂”的方针——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不到必要时，绝不出手！

大风堂门下的子弟，若是侵入霹雳堂的地界，杀无赦！

02

上官刃是个无论遇着什么事都“三缄其口”的金人。

就连跟随他多年的亲信，都很难听到他开口说一句话。

他始终认为每个人都有权保留些隐私，绝不容任何人过问他的私事。

他的居室一向禁卫森严，从来没有任何人敢妄入一步。

他也像赵简一样，妻子早故，唯一的女儿又被送到远方。

现在他非但没有亲人，甚至连朋友都没有几个。

他的孤僻和高傲，天下皆知，根本就没有人能接近他。

所以他们三个人，最受子弟们爱戴的就是赵简。

赵简少年时跃马江湖，快意恩仇，当街拔剑，血溅五步。

到老来他的脾气虽已渐渐和缓，却仍然是个光明磊落的性情中人。

只要你真是他的朋友，就算要他把头颅割下来给你，他也不会皱一皱眉头。

这种人正是少年们心目中典型英雄。

大家不但对他尊敬佩服，而且真心喜欢他，今天是他独生子大喜的日子，大家当然都要赶来喝他一杯喜酒。

就连那位已经在青石山绝顶闭关两年的云老爷子，都特地派人送了份重礼来道贺。

03

每个人都在等着看新郎官的风采，更想看一看他那又贤惠、又美丽的新娘子。

无忌一出现，大家就围了过来。

虽然他并没有走到大厅去，可是后园里也有人，到处都挤满了人。

大家看到穿吉服的新郎官，还没有拜天地就出来乱跑，都觉得又惊奇、又高兴，绝没有任何人认为他失礼。

赵二爷的公子，本来就应该是这么一个不拘小节，豪爽洒脱的男子汉。

无忌好不容易才摆脱了他们，穿过后园里的一片桃花林，走过一条弯曲的小径，来到一个种满了青竹的小院。

风吹竹叶，宛如听涛，外面的人声笑语，都没有传到这里。

小院里有五间平轩，三明两暗，是和风山庄主人静思读书的地方。

老姜当然知道这地方，当然来找过。

他没有找到他的大少爷，只因为这里根本就没有人，前前后后一个人都没有。

可是无忌并没有觉得失望，因为他知道这地方的秘密。只有他知道。

最后面一间雅室，才是赵简的书斋，四面都是书架，走进来就像是走入了一间书城。

可是这里也没有人。

无忌大步走进来，确定了这里没有人，非但没有着急，反而放心了。

因为只有他知道左壁的书架还有个秘密，那才是他父亲处理大风堂事务的机密重地。

他相信他父亲一定在这里，很可能正在和上官三爷商议什么机密的大事。

他并没有直接进去，先用案上的青铜镇纸，轻轻敲了敲书架的第三格横木。

他一连敲了三次，都没有反应。

这时他才有点着急了，用力扳开了书架旁的扳手，书架刚转开一线，他就已冲进去了。

他的父亲果然就在密室里，身上还穿着特地为他儿子的吉日所裁制的紫缎长袍，手里还拿着他平时爱不释手的一个翠玉鼻烟壶。可是他的头颅却已不见了。

无忌跪了下来，既没有号哭，也没有流泪。

他眼中已没有泪，只有血！

一阵风从外面吹进来，将书桌上一本黄历吹起了两页，就好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翻开了一样，正好翻到第三页，上面正好写着：

三月二十七日，大吉，宜婚嫁。

这一天真是个诸事皆宜，大吉大利的黄道吉日。

凶 手

第五章 疑 凶

01

大风堂的三大巨头之中，名满江湖的“金龙剑客”赵简，竟在他独生子大喜的那一天，神秘地失去了他的头颅。

这当然是件轰动天下的大事。就算不认得，没有见过赵简的人，至少也听过他的名字。

他有朋友，当然也有仇敌。不管是他的朋友还是仇敌，对这件事都会觉得很惊讶，很好奇。

有些对这件事知道得比较清楚的人，无论走到哪里，都会成为被人询问的对象，大家最想知道的一个问题就是：“凶手是谁？”

这问题的答案谁都不知道，谁都不敢妄下断语。因为如果有人说错了一句话，这个人也很可能会在半夜里失去头颅。所以江湖中难免议论纷纷——“赵简真的死了？真的被人割下了他的头？”

“绝对是真的。”

“他是什么时候死的？”

“就在他的儿子成婚的那一天，三月二十七日。”

“听说那一天是个大吉大利，诸事皆宜的黄道吉日？”

“那天的确是个好日子。”

“娶媳妇当然要选个好日子，难道杀人也要选个好日子？”

“那一天诸事皆宜，宜婚嫁，也宜杀人。”

“所以杀他的那个人，直到现在还没有被人找出来？”

“要把这个人找出来，恐怕还不太容易。”

“可是赵家的人多多少少总应该有点线索？”

“好像有一点。”

于是有些热心的人，就开始想替赵家的人找出更多的线索来！

“赵简是死在什么地方的？”

“就死在和风山庄。”

“那一天到和风山庄去贺喜的人一定很多，为什么没有人看见？”

“因为他是死在他的密室里。”

“他那密室真的很秘密？”

“绝对秘密，甚至连他自己的女儿都不知道。”

“有谁知道？”

“听说到过他那密室中去的，除了他自己外，一共只有三个人。”

“哪三个人？”

“司空晓风、上官刃和他的儿子。”

“难道，只有这三个人，有可能杀死他？”

“我实在很难再想出第四个。”

“为什么？”

“赵简并不是个普通人，他还不到二十岁的时候，就凭着他的一柄剑，开始闯荡江湖。”

“我也听说过，他十七岁的时候，就在长安市上，拔剑杀了‘长安虎’。”

“从那时开始，三年之间，他就杀了‘关中七雄’‘黄河四蛟’，还击败了关中最负盛名的剑客笑道人和陶中雄。”

“所以，他不到二十岁，就已经名满天下。”

“他还不到三十岁的时候，就已帮着云飞扬创立了大风堂，你想想，像这么样一个人，总不会随随便便就被人割下头颅去。”

“我根本就想不通。”

“你应该能想得到的，割他头颅的人一定是跟他很熟的人，所以他才会对这个人毫无戒心。”

“这个人的武功一定也很高，出手也一定极快。”

“华山医隐陆通当时也在场，而且还验过赵二爷的尸。”

“他怎么说？”

“他断定杀死赵二爷的凶器绝对是把剑，而且一剑就割下了赵二爷的头颅。”

“司空晓风和上官刃刚好都是用剑的高手。”

“他们都是一等一的高手。”

“赵二爷的儿子是不是那个随时都可以替朋友挨刀的赵无忌？”

“就是他！”

“他当然不会是凶手。”

“绝不会。”

“那么依你看，凶手究竟是上官刃？还是司空晓风？”

“我不知道。”

“你猜猜？”

“我不敢猜。”

这些议论是在公开场所就听得到的。

在半夜三更，小院里的瓜棚藤架下，私室里的小桌酒樽旁，还有些别人听不到的话。

“听说最有嫌疑的一个人，就是司空晓风。”

“为什么？”

“因为他本来是最后到和风山庄的一个人，是三月二十七日那天晚上才到的。”

“最后的一个人，应该是没有嫌疑才对。”

“可是后来又有人调查出来，他在二十五日那一天，就已经离开保定。”

“那么他二十六日就应该已经到和风山庄了。”

“最迟下午就应该到了。”

“从二十六日的下午，到二十七日的晚上，这一天多的时间里，他到哪里去了？”

“没有人知道。”

“所以才有人认为他的嫌疑最大。”

“不错。”

“可是我听说二十七日的那天下午，只有上官刃一个人始终跟赵二爷在一起。”

“所以上官刃的嫌疑也不小。”

“他们两个人呢？”

“直到今天他们还留在和风山庄。”

“谁走了，谁的嫌疑就更大，他们当然是谁都不会走的。”

“其实他们走不走都一样。”

“为什么？”

“因为他们都是赵二爷的生死之交，都没有一点理由要下这种毒手，如果找不到确实的证据，谁也不敢怀疑到他们。”

“现在有找出证据来吗？”

“没有。”

02

今天已经是四月初四。“头七”已经过了。

夜。

现在距离无忌发现他父亲尸体的那天，已经整整有七天。

已经七天了，无忌还没有流过泪，连一滴泪都没有。

他也没有喝过一滴水，当然更没有吃过一粒米。

他的嘴唇已干裂，甚至连皮肤都已经干裂。

他的眼眶已凹下去，健康红润的脸色，已变得像是张白纸。

他的全身都已僵硬麻木。

看见这种样子，每个人都害怕了，甚至连千千都害怕了。

可是没有人能劝他。

他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

最难受的一个人当然是卫凤娘，她一直在流泪，可是现在连她的泪都已干了。

这七天里，每个人都很少说话，每个人都在找，想找到一点线索来查出真凶。

可是他们找不到。

他们将和风山庄每一寸地方都找遍了，也找不出一点可以帮助他们查明真凶的线索来。

谁都不敢怀疑上官刃，更不敢怀疑司空晓风，可是除了他们外，别人更连一点嫌疑都没有。

如果凶手是另外一个人，那么这凶手一定是可以来无影、去无踪的妖魔。

大家虽然很少说话，多多少少总还说过几句。

上官刃却是一个字都没有说。

——赵简被害的那段时间，他到什么地方去了？

他没有解释，也没有人敢要他解释。

后来别人才知道那时候他已醉了，醉倒在姜总管为他安排的客房里。

那是个有五间房的跨院，他和他的随从都安排在那里住宿。

负责接待他们的是赵标。

赵标不但是赵家的老家丁，而且还是赵二爷的远房亲戚。

赵标已经证实，三月二十七的那天，从黄昏以后上官三爷就一直在屋里睡觉。

他醒着时虽然很少出声，醉后睡着却有鼾声。他的鼾声有很多人都曾听过。

江湖中有很多人都认为，司空晓风能够有今天，并不是因为他的武功，而是因为他的涵养。

他的内家锦拳和十字慧剑，都还没有真的练到登峰造极，可是他的涵养功夫却绝对是天下第一。

这些虽然带着些讥讽，却也是事实。

只不过大家似乎都忘了，一个人练气功夫若不到家，又怎会有这么好的涵养？

他知道和风山庄的人对他都难免有些怀疑，因为他的确在三月二十六那一天就已到了。

可是他态度上绝没有露出一点不安的样子，更没有为自己辩白。

他提早一天来，为的是另外一件事。

那绝对是个秘密，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这几天他还是和平常一样镇定冷静，因为他知道在这种情况下，一定要有个人保持冷静，才能使情况不致变得太混乱。

无论在什么样的情况下，他都绝不会忘记分内应该做的事。

他尽力安排赵简的葬殓，劝导大风堂的子弟，他相信这件事的真相，迟早总会水落石出的。

不管别人怎么说，谁也不能否认他的确有种能够使人稳定的力量。

所以大风堂永远不能缺少他。

“头七”已过，最后留下来守灵的一批大风堂子弟，也都回到他们本来的岗位上。

赵简虽然是大风堂的一根柱石，可是大风堂绝不能因为这根柱石断了而整个崩溃。

那就像是座精心设计的坚固建筑，虽然少了根柱石，却依然还是屹立不动，依然还是可以禁得住风吹雨打。

司空晓风已经让他的子弟们明白了这一点，他希望大家都能化悲愤为力量！

设在大厅的灵堂里，除了赵家的人之外，留下来的已不多了。

上官刃忽然站起来，道：“欧阳在等我。”

说完了这句话，他就大步走了出去。

这句话只有五个字，除了司空晓风外，谁也不明白他的意思。

可是只要有一个人明白就已足够。

如果只用五个字就能把自己的意思说出来，上官刃绝不会说六个字。

千千看着他走出去，忍不住问：“难道他就这么样走了？”

司空晓风道：“他非走不可！”

千千道：“为什么？”

司空晓风道：“因为他和欧阳约好了见面的。”

千千道：“欧阳是谁？”

司空晓风道：“就是欧阳平安。”

欧阳平安，就是中原十八家联营镖局的总镖头，他们早已计划，要和大风堂联盟。

这次欧阳平安和上官刃商议的，想必一定就是这件事。

千千没有再问。她也隐约听到过这件事，大风堂的确需要一个有力的盟友。

自从他们知道霹雳堂已和蜀中的唐门结成儿女亲家后，就在希望这盟约能早日签成。

霹雳堂独门火器已经足够可怕，现在又加上了蜀中唐门威镇天下一百六十年的毒药暗器，和他们的独门暗器手法，无疑更是如虎添翼。

这一直是司空晓风心里的隐忧。他只希望欧阳平安不要因为这件事而将原定的计划改变。

03

外面隐隐传来一阵马蹄声，上官刃显然已带着他的随从们离开了和风山庄。

蹄声走远，灵堂显得更沉寂。

无忌还是动也不动地跪在他父亲的灵位前，干裂的嘴唇已沁出血丝。

司空晓风缓缓地道：“这里的事，大致都已有了安排，再过一两天，我也要走了。”

他当然也是迟早都要走的。

云飞扬犹在封关期中，赵简忽然暴毙，大风堂更不能缺少他。

千千垂着头，想说什么，又忍住。

她也不敢随便说话，只要一句话说错，他们很可能就要家破人亡。

可是她心里实在害怕。她父亲死了，哥哥又变成这样子，和风山庄却一定要维持下去。

这副千斤重担，无疑已落在她身上。

她怎么办？

司空晓风看着她，仿佛已看出她的心事，柔声道：“我知道你是个很坚强的女孩子，可是我们真有点担心他。”

他担心的当然是无忌。

每个人都在为无忌担心，却希望他能站起来，挺胸站起来。

可是谁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他才能站起来。

静寂的灵堂，忽然传来一阵笨重的脚步声，千千用不着回头就知道是老姜。

他的呼吸急促，脸上已因兴奋而发红，手里拿着个酒樽，匆匆从外面跑进来。

他是不是又喝醉了？

不是。

酒杯里装的并不是酒，而是尘土。

老姜喘息着道：“这是我从上官三爷住的客房里找到的。”

他又解释：“上官三爷一走，我就带着人去打扫房子。”

“打扫”当然只不过是托词。

上官刃也有嫌疑，只不过他在的时候，没有人敢去搜查他的屋子。

司空晓风道：“你找到的，究竟是什么？”

老姜道：“我正想请大爷您，鉴定鉴定。”

酒杯里只有浅浅半杯褐黄色的粉末，仿佛是从地上刮起来的泥土。

可是这半杯泥土却带着奇特的香气。

司空晓风用两只手指拈起了一小撮，放在手心，用指头慢慢地研磨，又凑近鼻子嗅了嗅。

他脸上立刻露出极奇怪的表情。

老姜道：“酒宴的执事老陈鼻子最灵，我已经叫他嗅过，他说这里面不但有石灰，而且还有麝香和龙角。”

司空晓风慢慢地点了点头。

他也不能不承认那个老陈的鼻子确实很灵，这泥土中的确有麝香、龙角和石灰。

老姜道：“这是我从上官三爷卧房里的桌子底下，用小刀刮起来的。”

他的眼角仿佛在跳，手也在抖！“不但地上有，连桌缝里也有，我……我想不通上官三爷要这些东西有什么用？”

他甚至连声音都在发抖，因为他知道这些东西有什么用。

麝香和龙角，都是很名贵的香料，不但可以入药，也可以防腐。

石灰却是种很普通的干燥剂。

上官刃屋里，有什么东西需要防止腐烂、保持干燥？

赵简的棺木里，也有这三样东西，用来保持他尸体的完整和干燥。

可是他的头颅却不在棺材里。

他的头颅在谁手里？

那个人是不是也同样要用这三样东西来保存他的头颅？

这些问题联起来想一想，就变成一个极可怕的问题——

上官刃的屋里有这些东西，难道就是为了要保存赵简的头颅？

难道他就是杀死赵简的凶手？

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人能确定这件事，甚至连说都不敢说出来！

可是千千的脸上已完全没有血色，全身也已开始不停地发抖。

甚至连司空晓风的脸色都变了。

他勉强使自己保持镇定，沉声问道：“那天是谁看见上官三爷在屋里睡觉？”

老姜道：“是赵标。”

司空晓风道：“去找他来！”

老姜道：“我已经派人去找他了！”

他已经派出去十二个人，十二个人都是赵府家丁中的好手！

现在他们已经回来复命。

“赵标的人呢？”

“就在外面！”

“叫他进来！”

“他已没法子自己走进来！”

“那么就抬他进来。”

四个人用门板把赵标抬进来，老姜虽然跟他同事多年，现在也已几乎认不出他就是赵标。

他全身都已变得乌黑肿胀，一张脸更黑更肿，五官都已扭曲变形。

他进来的时候还在喘息，一看见司空晓风，就立刻断了气。

“是谁杀了他？”

“不知道，他的胸口中了暗器，刚才好像还没什么，想不到一下子就变成这样子！”

抬他进来的人，眼睛里都带着恐惧至极的神色！

这样可怕的变化，他们虽然是亲眼看见的，却还是不敢相信。

司空晓风沉声道：“去找把刀来。”

有人的靴筒里就带着匕首。

司空晓风用刀尖挑破了赵标前胸的衣裳，就看见一枚很小的，像芒刺一样的暗器，打在他左乳房，伤口虽然没有血，却已乌黑腐臭。

老姜倒抽了口凉气，失声道：“好毒的暗器。”

司空晓风看看手里的刀，刀锋只不过沾到伤口上的一点毒脓，现在也已变得发黑。

他的脸色更沉重。

普天之下，只有一种暗器上带着这么可怕的毒。

千千咬着嘴唇，嘴唇已被咬得出血：“这——这就是蜀中唐家的毒蒺藜？”

司空晓风慢慢地点了点头，一字字道：“不错，这就是唐门的独门暗器，见血封喉的毒蒺藜！”

每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蜀中唐门，已经和霹雳堂结成亲家，唐家的人，怎么混入了和风山庄？

这实在太可怕。

抬着门板进来的一个少年家丁，好像想说话，又不敢乱说！

司空晓风已注意到他的神色，立刻道：“你想说什么？”

这少年家丁迟疑着，道：“有件事小人不知道该不该说。”

司空晓风道：“你说。”

这少年家丁又犹疑了半天，才鼓起勇气，道：“上官三爷带来的随从里，好像有个人是从四川蜀中那边来的！”

司空晓风动容道：“你怎么知道？”

这少年家丁道：“因为小的母亲是蜀人，小人也会说几句川话，昨天我无意间听到，上官三爷的那位随从说的就是川话。”

他想了想，又道：“而且川中的人为了纪念诸葛武侯，平时都喜欢在头上包块白布，那个人晚上睡觉的时候，也总是在头上包块白布，我本来想跟他用四川话聊聊，谁知他死也不承认是四川人，到后来几乎跟我翻了脸。”

老姜接着道：“上官三爷这次带来的随从里，的确有个人是我从来没见过的，我本来想问问他是什么时候跟上了上官三爷的，可是我也知道上官三爷的脾气，又不敢问。”

现在当然什么话都不必问了。

所有的证据，都已经等于指明了凶手是谁。

上官刃收买了赵标，替他作伪证，又怕赵标的嘴不稳，就叫他这个从川中来的随从，杀了赵标灭口。

可是川中唐门的弟子，一向骄傲得很，怎么肯做上官刃的随从？

这其中想必还有更大的阴谋。

“难道上官刃已经跟蜀中唐门和霹雳堂有了联络？”

“他杀了赵简，难道就是为了要讨好他们？”

这些问题大家非但不敢说出来，简直连想都不敢去想。

司空晓风的拳紧握，手心也沁出了冷汗。

就在这时候，一直跪在地上的赵无忌，忽然跳起来冲了出去。

第六章 上官堡

01

赵无忌全身都已僵硬麻木。他已完全虚脱，已接近崩溃的边缘。

奇怪的是，他的心里反而变得一片剔透空灵，反应也变得比平时更敏锐，无论多少声音，在他耳中听来都响如雷鸣！

每个人说话的声音，在他听来，都好像是在他耳畔喊叫。

这也许只因为他整个人都已空了，已变得像瓷器般脆弱。

可是他并没有失去判断力。

——为什么一个人在体力最衰弱的时候，思想反而更灵敏？

他已判断出谁是凶手！

他跳起来，冲出去。没有别人阻拦他，只有司空晓风。

司空晓风只伸出手轻轻地一挡，他就已经倒了下去。

刚才他被仇恨所激起的最后一分潜力现在都已用尽了。

现在，竟连个小孩子都可以轻易击倒他！

司空晓风道：“我知道你要到哪里去，我本不想拦阻你，因为我自己也一样想去。”

无忌的眼睛里布满血丝，看起来就像是只负了伤的野兽。

司空晓风道：“可是你现在绝不能去，我不能让你去送死。”

千千的眼睛也红了，大声道：“可是我们却一定要去，非去不可！”

司空晓风道：“上官刃阴鸷深沉，手下本就养了批随时都可以为他卖命的死士，再加上蜀中唐门的毒门暗器，我们就算要去，也不能就这样去。”

千千道：“我们要怎么样才能去？”

司空晓风道：“要等到有了一击必中的把握才能去！”

他叹了口气，又道：“如果一击不中，让他全身而退，以后我们只怕就永远不会再有第二次的机会了。”

他说的是实话。

但是和风山庄的属下却拒绝接受。

片刻间在老姜统率下的一百三十六名家丁，都已聚集到灵堂前的院子里，每个人都有了准备——强弓、硬弩、长枪、快刀。

这一百三十六个人之中，至少有一半曾经苦练过十年以上的武功。

老姜跪倒在司空晓风面前，以头碰地，碰得连血都流了出来。

他血流满面，不住哀求，只求司空晓风能让他们去复仇。

司空晓风当然也看得出无论谁都已没法子改变他们的主意。

他本来一向不赞成使用暴力。

可是以暴制暴，以血还血，就连他也同样无法反对。

他只有同意：“好，你们去，我也陪你们去，可是无忌——”

老姜抢着道：“小少爷也非去不可，我们已经替小少爷准备了一锅参汤、一辆大车，在到达上官堡之前，他的体力就一定可以恢复了。”

无忌一向不喝参汤，但是现在他一定要强迫自己喝下去。

他一定要恢复体力。他一定要手刃杀父的仇人。

只可惜他忘记了一件事——就算他体力在巅峰时，也绝不是上官刃的敌手。

司空晓风却没有忘记这一点。

对于上官刃的剑术、武功，出手之毒辣，判断之准确，没有人能比他知道得更清楚。

他们在少年时就并肩作战，每一年平均都要有三十次。

在创立大风堂以前，他们至少就已身经大小三百战。

他曾经有无数次亲眼看见上官刃将剑锋刺入敌人的咽喉，每次都绝对致命，几乎很少失手过。

有一次他们对付关东七剑，上官刃的对手是当时武林中极负盛名的“闪电快剑”曹迅，一开始上官刃就已负伤七处，有一剑甚至已刺穿了他肩胛。

可是最后曹迅还是死在他手里，他在倒下去之前还是一剑刺穿了曹迅的咽喉。这才是他真正最可怕之处。

他几乎可以像沙漠中的蜥蜴一样忍受痛苦，几乎有骆驼一样的耐力。

有一次他肋骨被人打断了六根，别人在为他包扎时，连床褥都被他痛出来的冷汗湿透了，可是他连一声都没有哼。

当时云飞扬也在旁边看着，曾经说了句大家都不能不同意的话：“无论谁有了上官刃这样的对头，晚上一定睡不着觉。”

这句话司空晓风始终没有忘记过。

云飞扬对他的看法，他当然也不应该忘记。

“如果有一天司空晓风要来找我打架，他一来我就会赶快跑走。”

有人问：“为什么？”

“因为他绝不会打没有把握的架，”云飞扬说，“只要他来了，就表示他一定已有必胜的把握！”

云飞扬绝艳惊才，一世之雄，当然也很有知人之明。

他当然绝不会看错他的朋友。

司空晓风这一生，的确从来也没有做过没有把握的事。

这一次他是不是也有了必胜的把握？

02

老姜也在车厢里。

多年的风湿，使得他既不能走远路，也不能骑马。

车厢很宽大，有足够的地方能让他们四个人都坐得很舒服。

可是他坐得并不舒服，事实上，他几乎等于是站在那里。

他一向都很明了自己是什么样的身份，纵然他的少主人久已将他看成了家人，他却从来也没有超越过他已谨守多年的规矩。

对于这点，司空晓风一向觉得很欣赏，他平生最痛恨的，就是不守规矩的人。

所以他并没有要老姜坐得舒服些，只不过问道：“我们应该用什么法子进入上官堡？应该用什么法子对付上官刃？你是不是已有了计划？”

老姜道：“是的。”

司空晓风道：“你为什么不说？”

老姜道：“因为大爷还没有问。”

司空晓风道：“现在我已经问过了，你说吧！”

老姜道：“是。”

他沉默了很久，将他已经深思熟虑过的计划，又在心里仔细想了一想，确定了这计划中并没有太大的漏洞。

然后他才敢说出来。

上官刃孤僻严峻，在他统辖下的上官堡，当然是禁卫森严，绝不容外人妄入一步。

幸好司空晓风并不是外人。

老姜道：“所以我们如果要安全进入，就一定要由大爷你出面，现在上官刃还不知道他的秘密是否已被揭穿，非但绝不敢阻拦，而且还一定会大开堡门，亲自出来迎接。”

他已大约统计过，上官堡中一共有男丁三百余口，几乎每个人都练过武功，其中还包括了一批久已训练，随时都可以为他卖命的死士。

老姜道：“这次我们只来了一百三十六个人，敌众我寡，我们很可能不是他们的对手。”

司空晓风同意。

老姜道：“可是上官刃如果亲自出迎，身边带的人一定不会太多。”

司空晓风道：“你准备就在那时候动手？”

老姜道：“擒贼先擒王，只要我们能先下手制住上官刃，他的属下绝对不敢轻举妄动！”

司空晓风道：“谁有把握，能够制住他？”

老姜道：“如果由小少爷正面出手，大爷你和二小姐两旁夹击，再由我率领一队人将他和他的随从们隔离，就不难一击而中。”

司空晓风说道：“如果他不出来又如何？”

老姜道：“那么我们也只好冲进去，跟他们拼了。”

司空晓风道：“你怎么拼？”

老姜道：“用我们的命去拼。”

他握紧双手：“他们的人虽多，却未必都肯跟我们拼命。”

“拼命”，这种法子，不管用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都是最可怕的战略之一，而且通常都很有效。

司空晓风叹了口气，道：“事已至此，看来我们也只有用这法子了。”

可是这种法子他们并没有用出来，因为他们根本就没有机会用出来。

就在这时候，他们已看见远方有一片火焰燃烧，烧得半边天都红了。

起火的地方，好像正是上官堡。

等他们到那里时，上官堡竟已被烧成一片焦土，连一个人影都看不见了。

火场里没有一具骸骨，更没有留下一点线索，上官刃和他的属下，男女老幼一共四百多个人，就这么样失了踪，就好像已完全从地面上消失了一样。

这件事做得狠毒、周密，放眼天下，简直没有一个人能比得上。

“这个人的卑鄙、无耻、阴险、毒辣，已经让人觉得不能不佩服他，也不能不怕他！”

这就是司空晓风最后对上官刃所下的结论。

这句话赵无忌也从未忘记。

03

除了已具备一个贤妻良母所有的美德之外，卫凤娘还有个好习惯。

每天临睡之前，她都会将这一天发生的大事和她自己的想法写下来，留作日后的借镜。

她从很小的时候，就已有了这种习惯，就算在她最悲痛的时候，也没有荒废过一天。

这几天发生的事，她当然也记了下来，虽然记得有点零乱，可是她对无忌这个人和某些事的看法，都是别人看不到的。

四月初四，晴。

杀害老爷子的凶手，居然会是上官刃，真是件令人梦想不到的事。

我一直认为他和老爷子的交情比别人好，直到那天下午，他们两个人在花园里喝酒的时候，我还有这种想法。

只不过那天我也觉得有件事很奇怪。

从我住的这个小楼上的窗口，刚好可以看见他们喝酒的亭子。

那天我亲眼看见上官刃好像要跪下去，向老爷子磕头，却被老爷子拉住了。

他们兄弟间的规矩本来就很大，三弟向二哥磕头，并不是很特别的事。

再加上那天我一直在惦记着无忌，后来又发生了那件惨案，所以我也把这件事忘了。

可是我现在想想，才发觉那一拜之间，必定有很特别的理由。

是不是因为上官刃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被老爷子发现了，所以他才会向老爷子磕头谢罪？

老爷子虽然已饶恕了他，他还是不放心，所以才索性将老爷子杀了灭口。

无忌、千千，都已经跟着司空大爷到上官堡去了，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他走的时候，连看都没有看我一眼，可是我并不恨他。

我知道他的心情，我的心，也很乱很乱。

我知道我今天晚上一定睡不着的。

四月初五，晴。

无忌他们今天一早就回来了，每个人都显得很焦躁，脸色都很难看。

后来，我才知道，他们到那里的时候，上官堡已被烧成焦土，上官刃也已经逃走。

他做事一向慎重周密，当然早已算到他的秘密迟早会被人发现的，早已有了准备，否则就算他能逃走，也没法子将他的部属全部带走。

这么多人走在路上，一定很引人注意，多多少少都会留下一点痕迹来。

司空大爷想到了这一点，早已派人分成四路追下去。

可是我认为这次追踪一定不会有什么结果的，因为上官刃一定也能想到这一点，一定会将他的属下化整为零乔装改扮。

今天无忌还是没有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还是不怪他。

反正我已进了赵家的门，已经是赵家的人了，不管他要我等多久，我都没有怨言。

我真希望能炖一锅他最喜欢吃的鸡丝煨猪脚，亲手去喂给他吃。

可是我也知道我不能这么做。

这是个大家庭，我的一举一动，都要特别小心，绝不能让别人说闲话。

我只是希望他自己能够好好地保重自己。

四月初六，阴。

直到现在还是没有上官刃的一点消息，大家的情绪更焦躁。

奇怪的是，无忌反而显得比前几天镇定多了，而且，每天都一大碗一大碗地吃饭。

我从小就在注意他，当然很了解他的脾气，他忽然变成这样子，一定是因为他已经下了决心，要去做一件事。

虽然他自己没有说出来，只是我相信他一定是要亲自去找上官刃，替老爷子复仇。

就凭他一个人的力量去复仇，不但太危险，希望也很小。

可是像他那样的脾气，若是已下了决心要去做一件事，又有谁能劝得住他？

我只希望他能进来见我一面，告诉我，他是准备在什么时候走，也让我能告诉他，不管他到哪里，不管去多久，我都会等他的。

就算要我等一辈子，我也愿意。

四月初七，阴。

出去追踪的四批人，已经有两批回来了，果然连一点结果都没有。

上官刃究竟躲到哪里去了？有什么地方能够让他们藏身？

我想到了一个地方，可是我不敢说。

这件事的关系实在太大了，我绝不会乱说话。

但愿无忌不要想到这地方，因为他如果找去，恐怕就永远回不来了。

天黑了之后，外面就开始下雨，下得我心更乱。

无忌，你为什么不来看看我？你知不知道我多想跟你说说话？哪怕只说一句也好。

昨天我刚写到这里，外面忽然有人敲门，我就停了下来。

这段是我今天补上的，因为昨天晚上无忌走了之后，我就已没法子握笔了。

那么晚还来找我的，当然是无忌。

我看见了他，真是说不出的高兴，又说不出的难受。

我高兴的是，他总算来看我了；难受的是，我已猜出他是来跟我道别的。

我果然没有猜错。

他说他要走了，去找上官刃，就算找遍天涯海角，也要找到上官刃，替老爷子复仇。

他说他见过我之后，就要走了，除了我之外，他没有告诉别人，连千千都不知道。

我本来不想在他面前哭的，可是一听他这些话，我的眼泪就忍不住流了下来。

这件事他只告诉了我一个人，临走的时候，只来跟我一个人告别，这表示他心里还有我，可是他为什么不肯带我走？

其实我也知道他不能带我走，他这一走，前途茫茫，我也不能拖累他。

可是我却不能不难受。

我舍不得让他走，又不能不让他走。

我若不让他去报父仇，岂非变成了赵家的罪人，将来怎么有脸去见老爷子于九泉之下？

他看见我流泪，就安慰我，说他这几年一直在苦练，对自己的武功已经很有把握，而且这次出门，也已有了准备！

他真的有了准备，不但带了不少盘缠路费，还把各地和老爷子有交情的朋友都记了下来。

大风堂在各地的分舵，他也早就记得很清楚，所以他要我放心，在外面绝不会没有照顾。

我真想告诉他，我多么希望能陪在他身旁，能让我自己照顾他。

可是我什么都没有说，我不想让他到了外面，还要因为惦记我而难受。

我宁愿一个人自己在这里流泪。

今天是四月初八，雨已经停了，天气忽然变得很热，就像是夏天。

今天早上我才知道，司空晓风昨天晚上就走了，他走了之后，无忌才走了的。

天刚亮的时候，就已经有好几批人出去找无忌，我希望他们能把他找回来，又希望他们找不到他，让他去做他应该做的事。

不管怎样，我都决心不要再关在房里流泪了，我一定要打起精神来，好好地帮着千千来管家，因为，这也是我自己的家。

我要让老爷子在天之灵知道，我是赵家的好媳妇。

第七章 活在架子上的人

01

夜。夜雨如丝。冰冷的雨丝，鞭子般打在无忌脸上，却打不灭他心里的一团火。

因为仇恨燃烧起来的怒火，连凤娘的眼泪都打不灭，何况这一丝丝夜雨？

他一直在不停地打马狂奔，并不是因为他已有确切的目的地，急着要赶到那里去，只不过因为他要远离凤娘那一双充满柔情和泪珠的眼睛。他不能让任何人的眼睛，打动他的决心。

夜已很深，黑暗的道路上，却忽然出现了一盏灯。在这冷雨如丝的深夜里，路上怎么会还有行人？无忌没有去想，也没有去看，他根本不想管别人的闲事，谁知道这人却偏偏挡住了他的去路。

他坐下的健马惊嘶，人立而起，几乎将他掀下马来。

他已经生气了，却又偏偏不能生气，因为拦住他去路的这个人，只不过是个小孩子。

一个穿着件大红衣裳、梳着根冲天辫子的小孩，左手撑着把油纸伞，右手提着盏孔明灯，正在看着他嘻嘻地笑，笑起来脸上一边一个小酒窝。

你怎能跟这么样一个小孩子生气？可是这么样一个小孩子，为什么三更半夜还在路上走？

无忌先制住了他的马，然后才问道：“你为什么还不让开？难道你不怕这匹马一脚踢死你？”

小孩子摇头，系着丝绳的冲天辫子也跟着摇来摇去，就像是个泥娃娃。无忌本来就喜欢孩子，这孩子也本来就很讨人喜欢。可是他的胆子未免太大了，已经大得不像个小孩子。

无忌道：“你真的不怕？”

小孩子道：“我只怕这马匹被我不小心踩死，我赔不起。”

无忌笑了，又忍住笑，板起脸，冷冷道：“你也不怕你爸爸妈妈在家里等得着急？”

小孩子道：“我没有爸爸，也没有妈妈。”

无忌道：“不管怎么样，现在你都应该回家去。”

小孩子道：“我刚从家里出来的。”

无忌道：“这么晚了，你还出来干什么？”

小孩子道：“出来找你。”

这小孩子说出来的话，虽然每一句都让人觉得很意外，最意外的，却还是这一句。

无忌道：“你是出来找我的？”

小孩道：“嗯。”

无忌道：“你知道我是谁？”

小孩道：“我当然知道，你姓赵，叫赵无忌，是大风堂赵二爷的大少爷！”

无忌怔住。小孩眼珠转了转，又笑道：“可是你一定不知道我是谁。”

无忌的确不知道，他从来也没有看见过一个这么样的小孩子。

他只有问：“你是谁？”

小孩道：“我是小孩。”

无忌道：“我知道你是小孩。”

小孩说道：“你既然知道了，还问什么？”

无忌道：“问你的姓名。”

小孩叹了口气，道：“我连爸爸妈妈都没有，怎么会有姓名？”

无忌也不禁在心里叹了口气，又问道：“你家里有什么人？”

小孩道：“除了我师父外，还有个客人。”

无忌道：“你师父是谁？”

小孩道：“我说出来，你也不会认得的！”

无忌道：“他不认得我，叫你来找我干什么？”

小孩道：“谁说是他叫我来的？”

无忌道：“不是他，难道是那位客人？”

小孩又叹了口气，道：“我还以为你永远猜不出来呢，想不到你也有聪明的时候。”

无忌道：“你们那位客人，难道是司空晓风？”

小孩拍手笑道：“你愈来愈聪明了，再这么下去，说不定有一天会变得比我还聪明。”

无忌只有苦笑。

小孩又问道：“你去不去？”

无忌怎么能不去，司空晓风既然已找到他，他躲也躲不了的。

“你的家在哪里？”

小孩顺手往道旁的疏林一指。

“就在那里。”

02

细雨如丝，雨丝如帘，那一片疏林就仿佛是在珠帘后。

所以你一定要走进去之后，才能看见那两扇窗子里的灯光。

有灯光，就有人家。

那两扇窗子并不大，屋子当然也不大，这本来就是一户小小的人家。

司空晓风怎么会到这里来的？

无忌忍不住问道：“你师父为什么要把房子盖在这里？”

小孩道：“这里有房子？我怎么看不见这里的房子？”

无忌道：“那不是房子是什么？”

小孩子摇摇头，叹着气，说道：“你怎么又变笨了，怎么会连一辆马车都不认得？”

无忌又怔住。

可是他总算已发现那栋“房子”下面，还有四个车轮。

如果那是一栋房子，当然不能算是栋大房子，如果那是马车，就算是辆大马车了。

那真的是辆马车，无忌从来也没见过这么大的马车，简直就像栋小房子。

小孩问道：“你有没有在马车上住过？”

无忌道：“没有。”

小孩道：“所以你才不知道，住在马车里，可比住在房子里有趣多了。”

无忌道：“有什么趣？”

小孩道：“房子能不能到处跑？”

无忌道：“不能。”

小孩道：“可是马车能到处跑，今天在河东，明天就到了河西，就好像到处都有我们的家！”

无忌道：“你们一直把这辆马车当作家？”

小孩点点头，还没有开口，马车里已经有人在问。

“是不是无忌来了？”

这当然就是司空晓风的声音！

宽大的车厢，用紫红色的布幔隔成了两重，布幔后想必就是主人的寝室。

外面有一张长榻，一张桌子，一张短几，几把紫檀木椅；几幅名家字画，几件精美的古玩，另外还有一张凳、一炉香、一局棋。

每样东西显然都经过精心的设计，正好摆在最恰当的地方。

每一寸地方都被利用得很好，就算最会挑剔的人，也找不出一点毛病。

斜卧在长榻上的，是个两鬓已斑白的中年人，修饰整洁，衣着合体，英俊的脸上总是带着温和的笑容。

无论谁都应该看得出，他以前一定是个很受女孩子欢迎的男人。

如果不是因为他的背，他现在一定是同样很受女孩子的欢迎。

可是他的背上却套着个用纯钢打成的支架，他的人就好像是被这个架子支起来的，如果没有这个架子，他整个人都会变得支离破碎。

无论谁第一眼看见他，心里都会有种奇怪的感觉。

那种感觉就好像你第一次看见一个人正在夹棍下受着苦刑一样。

只不过别人受的苦刑，很快就会过去，他却要忍受一辈子。

无忌只看了这个人一眼。

因为他已不想再去看第二眼，也不忍再去看第二眼。

司空晓风就坐在车门对面的一张紫檀木椅上，微笑道：“你总算来了！”

无忌并没有问他：“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这个人好像总会知道一些他本来不应该知道的事。

司空晓风道：“我本来想自己去接你的，可是我——”

无忌忽然打断了他的话，道：“可是你怕淋雨。”

司空晓风显得很惊讶道：“你怎么知道！”

无忌道：“我知道，你最怕的三件事，就是挑粪、下棋、淋雨。”

司空晓风大笑。

无忌道：“我一直不懂，你为什么怕下棋？”

司空晓风道：“因为下棋不但要用心，而且太伤神。”

一个像他这样的人，当然不愿将心神浪费在下棋这种事上。

这世上还有很多事都需要他用心伤神。很多比下棋更重要的事！

榻上的主人忽然笑了笑，道：“一个像我这样流浪四方的废人，就不怕用心伤神了！”

他的笑容虽然温和，却又带着种说不出的寂寞：“我只怕没有人陪我下棋。”

窗外斜风细雨，几上半局残棋！

难道他一直都生活在这种日子里，一直都背着背上的这个架子？

无忌虽然一直都在假装没有看见他的痛苦，却装得不够好。

主人又笑了笑，道：“我当然也很怕我这个要命的架子，只可惜我又不能没有它。”

无忌再也不能假装没有听见，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主人道：“因为我背上有根要命的背椎骨，已经完全碎了，如果没有这个要命的架子，我就会变得像是摊烂泥！”

他微笑着，又道：“所以就连我自己都很奇怪，我居然还能活到现在。”

无忌忽然觉得自己的背脊也在发冷，从背脊冷到了脚底。

虽然他无法了解这个人究竟在忍受着多么痛苦的煎熬，可是一个明知道自己这一辈子都要活在架子上的人，居然还能时常面带笑容，就凭这一点，已经让他不能不佩服。

主人仿佛已看出了他心里在想什么，道：“可是你用不着佩服我，其实每个人身上都有这么样一个架子，只不过你看不见而已。”

他凝视着无忌，就像是一个鉴赏家在端详一件精美的瓷器：“甚至就连你自己也一样。”

无忌不懂：“我也一样？”

主人道：“你也是个病人，你身上也有个架子，所以你没有倒下去。”

无忌显然还是不明白他的意思，只有保持沉默，等着他说下去。

主人道：“你身上穿着重孝，表示你最近一定有个很亲近的人去世了。”

无忌黯然。

想到他父亲的死，他心里就会刺痛，痛得几乎无法忍受。

主人道：“你的脸色苍白憔悴，眼睛里都是血丝，表示你心里不但悲伤，而且充满仇恨。”

他叹了口气，又道：“悲伤和仇恨都是种疾病，你已经病得很重。”

无忌承认。

主人道：“直到现在你还没有倒下去，只因为要复仇，所以不能倒下去。”

无忌握紧着双拳，说道：“你没有看错！”

主人道：“复仇这念头，就是你的架子，没有这个架子，你早已崩溃！”

现在无忌总算已明白他的意思。

这个人的想法虽然奇特，却包含着一种发人深省的哲理，令人无法辩驳。

他的肉体虽然已残废，思想却远比大多数人都健全灵敏。

无忌忍不住想问。

“这个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还没有问出来，司空晓风已微笑道：“这个人是个怪人。”

为什么他是个怪人？

司空晓风道：“我从未看到他赚过一文钱，可是，他过的却是王侯一样的日子。”

无忌看得出这一点。

这马车里每一件摆设和古玩，价值都在千金以上，他身上穿的衣服，无论式样和质料都很高贵。

当然还有些事是无忌看不到的。

司空晓风道：“他自己虽然住在马车上，却至少有三十个人在这辆马车五百步之内等候他的吩咐，其中包括了四个连皇宫御厨都请不到的好厨子，和四个曾经替远征西域的大将军养过马的马夫！”

主人微微一笑，道：“不是四个，是六个。”

他的笑容中没有骄傲之色，也没有自夸的意思。

他说这句话，只不过要改正别人的一点错误。

司空晓风道：“这辆马车的车厢和车轮都是特别精制的，远比平常人家的房子还坚固，所以分量难免重些，拉车的八匹马虽然都是好马，急驰三五百里之后，还是要更换一次。”

无忌忍不住问：“怎么换？”

司空晓风说道：“只要是他常去的地方，每隔三五百里，就有他的一个换马站。”

他叹了口气，又道：“据我估计，他养的马最少也在八百匹以上，而且还是千中选一的好马。”

一个人竟养八百匹马，这几乎已经是神话。

但是司空晓风却说得很认真，无忌也知道他绝不是个会吹嘘夸大的人。

司空晓风道：“就只维持这三十名随从和八百匹马，他每个月的花费，最少也得有五千两！”

无忌道：“可是你却从来没有看见他赚过一文钱？”

司空晓风道：“他甚至连一亩地的家都没有。”

无忌道：“说不定他开了很多家当铺，当铺一向是赚钱的生意。”

主人忽然叹了口气，道：“难道你把我看成了个生意人？难道我看起来那么俗气？”

无忌不能不承认，这个人看来的确不是个生意人，一点也不俗气。

司空晓风道：“他虽然行动不便，连只苍蝇都打不死，可是对他无礼的人，却往往会在第二天无缘无故地突然暴毙。”

主人叹息着道：“一个忍心欺负残废者的人，上天总是会降给他噩运的！”

司空晓风道：“我却一直弄不清楚，降给那些人噩运的究竟是上天，还是他自己？”

他微笑着，又道：“我只知道在他那三十个随从里，至少有十个人绝对可以算是武林中的一流高手。”

无忌听着他说，就好像在听一个神话中人物的故事。

司空晓风道：“现在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了？”

无忌道：“不知道！”

司空晓风苦笑道：“其实我也不知道，我跟他交了很多年的朋友，连他真正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但是我只要知道他在附近，我就会放下一切，赶来看他！”

主人微笑道：“我们已很久不见了，所以你想来看看我。”

他转向无忌：“可是这位年轻人却未必想来看一个像我这样的残废，现在他心里说不定就已觉得很无聊！”

无忌道：“能够见到一位像这样的人，无论谁都不会觉得无聊的！”他说得很诚恳，“只可惜我还有别的事，现在就要走了！”

主人道：“如果你答应留下来，我保证你今天晚上还可以见到许多更有趣的人、更有趣的事！”

无忌迟疑着，他的好奇心已被引起，已无法拒绝这种邀请。

主人笑得更愉快！

一个终年生活在孤独中的人，总是会特别好客的。

他再次向无忌保证：“我想你绝不会失望。”

今天晚上，究竟会有些什么人到这里来？

在这么样一辆奇怪的马车里，面对着这样一个奇怪的主人，已经是种令人很难忘记的经历。

无忌实在想不出今天晚上还会遇见什么更有趣的事！

03

长榻旁边的扶手上，挂着个小小的金钟，主人拿起个小小的金锤，轻轻敲了一下。

他微笑着解释：“这是我叫人用的钟，我只敲一下，就表示我要叫的人是我的管家胡巨。”

钟声刚响起，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胡巨已出现了，就像是个随时随刻都在等着魔法召唤的精灵。

他是个九尺高的巨人，双目深陷，头发鬈曲，黝黑发亮的脸上，带着种野兽般的彪悍之态，一双青筋暴露的大手，腰带上斜插着柄闪亮的波斯弯刀，使得他看来更危险可怕。

但是在他的主人面前，他却显出了绝对的服从与恭顺。

他一出现，就五体投地，拜倒在他主人的脚下，用最恭敬的态度，轻轻吻着他主人一双穿着软绸睡鞋的脚。

对他来说，能够吻到他主人的脚，已经是种莫大的荣宠。

主人对他的态度却是冷峻而严肃的：“现在是不是已将近子时？”

“是。”

“你已经完全准备好了？”

“是。”

主人虽然很满意，却没有露出一点嘉慰之色，只淡淡地吩咐：“那么现在我们就可以开始。”

“是。”胡巨再次五体投地，才退下去。

他虽然只说了一个“是”字，无忌却已听出他的口音非常奇异生硬。

主人又看出了客人的好奇，道：“他的父亲是个波斯商人，他本来是大将军帐下的力士，有一次误犯军法，本当就地处决。”

大将军的军令如山，天下皆知，他怎么能从刀下逃生的？

主人道：“是我用一对大宛名种的汗血马，从大将军那里，把他这条命换回来的。”

大将军爱马成癖，在他眼中看来，一对名种的好马，远比任何人的性命都珍贵得多。

司空晓风叹息着道：“幸亏你有那样一对宝马，才能换得这么样一个忠心的仆人。”

主人道：“他不是我的仆人，他是我的奴隶，我随时都可以要他去死！”

他淡淡地说来，并没有丝毫夸耀的意思，只不过说出了一件事实而已。

可是在别人耳中听起来，却无疑又像是个神话中的故事。

幸好无忌对于这种事已经渐渐习惯了，已不再惊奇，更不会怀疑。

就在这时，黑暗的树林里，就像是奇迹般大放光明。

无忌本来连一盏灯都没有看见，现在四面却已被灯光照得亮如白昼。

本来立在马车前的树木忽然全部倒了下去。倒下去的树木，很快就被一根粗索拖开。

这片树林竟在一瞬间就变成了平地。无忌虽然亲眼看见，几乎还是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主人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满意之色。

对于他的属下们这种办事的效率，没有人还会觉得不满意。

司空晓风又在叹息。他一直希望他的属下做事也能有同样的效率。

他忍不住道：“像胡巨这样的人，就真要用十对宝马去换，也是值得的。”

主人微笑。

这个人虽然不是生意人，却一向很少做亏本的生意。

雨已经停了。

树林外忽然响起了一阵敲竹板的声音，一个人大声吆喝：“五香熟牛肉，菜肉大云吞。”吆喝声中，一个头戴竹笠的胖子，挑着个云吞担子走入了这片空地。

担子前面的一头，一炉火烧得正旺，炉上的锅里热气腾腾，后面的一头除了有个放碗筷作料的柜子外，还有个摆牛肉的纱罩。在江南，在你晚上睡不着的时候，便随时都可以找到这样的小食，叫一碗热乎乎的云吞来吃。

可是无忌做梦也想不到，在这里也会看见这种小食。

这地方有谁会吃他的云吞？

云吞担子刚放下，外面又响起了叫卖声，一个人用苏白唱着：“白糖方糕黄松糕，赤豆绿豆小甜糕。”

一个又高又瘦的老人，背上背着个绿纱柜子，一面唱，一面走进来。

他卖的这几种软糕，都是苏杭一带最受欢迎的甜食。

可是他怎么会卖到这里来了？

来的还不止他们两个。

跟在他们后面，还有卖卤菜的、卖酒的、卖湖北豆皮的、卖油炸面窝的、卖山东大馒头的、卖福州香饼的、卖岭南鱼蛋粉的、卖烧鸭叉烧的、卖羊头肉夹火烧的、卖鱿鱼羹的、卖豆腐脑的、卖北京豆汁的，五花八门，各式各样的小贩挑着各样的担子，用南腔北调各式各样的叫卖声，从四面八方走入了这片灯火通明的空地。

这片平地忽然就变得热闹了起来，就像是个庙会市集。

无忌看呆了。

他从未看见过这许多卖零食点心的小贩，更想不到他们会到这里来。

他们到这里来是干什么的？

这里有谁会去吃他们卖的东西？

没有人吃，他们就好像准备自己吃。

可是他们在还没有开始吃之前，每个人都将自己卖的东西，选了一份最好的送来，送给这辆神秘马车的神秘主人。

卖云吞的先捧着一碗热腾腾的云吞走过来，在车门外跪下，恭恭敬敬地说道：“这是弟子孝敬主人的一点意思，恭祝主人身子康健，事事如意。”

主人只微笑着点了点头，连一个“谢”字都没有说。

可是这卖云吞的已经感激得要命，高兴得要命，因他已看见了他主人的微笑。

然后卖糕的、卖卤菜的、卖酒的、卖豆腐皮的、卖香饼的……

一个接着一个，都过来了，而且，都跪下来，用他们自己的家乡话，说出了他们对主人的感激和祝贺。

听他们的口音，南腔北调都有，显然不是来自同一个地方。

他们不约而同，不远千里赶到这里，难道只为了要送这一卷香饼、一碗云吞？

无忌更奇怪！

等到他看见一个卖油炸五香花生的老太婆，捧着把花生走过来时，他几乎忍不住要叫出声来。

这个卖五香花生的老太婆，赫然竟是以“金弓银弹”名满江湖的黑婆婆。

黑婆婆却好像根本没看见他，更不认得他，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献出了自己的礼物，换得了主人的微笑，就满怀感激地走了。无忌也只好将自己的好奇心勉强压制着。他一向是个很有家教的年轻人，他不愿在这个好客的主人面前失礼。

这时小贩们已经在开怀畅饮，你饮我的酒，我吃你的牛肉，彼此交换，吃得痛快极了。这种吃法的确别致有趣，远比吃整桌的翅席还要痛快得多。

他们彼此之间，不但全都认得，而且还像是很好的朋友。

只不过大家都在为了生活奔波，很难见到一次面，一年中只有在这一天，才能欢聚在一起。开怀畅饮，尽欢而散。

奇怪的是，卖云吞的并不像是卖云吞的，卖香饼的也不像是卖香饼的。

别人的身份虽然不能确定，至少无忌总知道黑婆婆绝不是个卖五香花生的。

难道别人也全都跟她一样，只不过用小贩来掩饰自己的身份？

他们平时是干什么的？

无忌喝了几杯酒，吃了块著名的湖北猪油豆皮，又杂七杂八地吃了很多样东西，都是他平日绝对没法子在同时能吃得到的。

主人看着他，目光充满了笑意：“我喜欢胃口好的年轻人，强壮、不做亏心事的人，才会有好胃口。”

他说的话好像都有点奇怪，却又全都很有道理。

他又问无忌：“你看他们是不是都很有趣？”

无忌承认：“可是我还没有看见什么有趣的事，吃东西并不能算很有趣。”

主人微笑道：“你就会看到的。”

无忌还没有看见一件有趣的事，这些人就已经走了。

临走之前，每个人又向这神秘的主人磕头祝福，然后彼此招呼！

“明年再见！”

招呼的声音还在耳畔，他们的人就已经全都走得干干净净，都将他们带来的担子、橱子、生财的家伙，全都留了下来，难道他们已经醉得连自己吃饭的家伙都忘记了？

司空晓风忍不住道：“你为什么不叫他们把东西带走？”

主人道：“这本就是他们特地带来送给我的，怎么会带走？”

司空晓风道：“他们为什么要送你这些东西？”

主人道：“因为他们知道我要养三十个随从，八百匹马！”

司空晓风忍不住笑道：“可是，你要这些东西干什么？难道你也想改行卖云吞面？”

主人也笑了。

就在这时候，树林外又响起了另外一个人的声音，就像是雷声一样，震得人耳朵“轰隆隆”地响。

一个人大笑着道：“我就知道你一定在这里，你躲不了我的！”

第八章  赌鬼与僵尸

01

笑声开始的时候，还在很远的地方，笑声刚结束，这个人已到了他们的面前。

一个几乎比胡巨还高的大汉，一手提着一个足足可以装得下一石米的麻袋，背上还背着一个，却像是燕子般从树林飞掠而来。

无忌只看见人影一闪，这个人已站在马车门外。

如果他不是亲眼看见，他实在无法相信，这么样的一条大汉，会有这么灵巧的身法。

四月的天气，已经开始热了，这大汉却还穿着件羊皮袄，满头乱草般的头发就用根绳子绑住，赤足上穿着双草鞋。

他的脚还没有站稳，却已指着主人的鼻子大笑道：“好小子，你真有两手，连我都想不到你今年会选在这样一个地方，居然就在大路边，居然叫你那些徒子徒孙扮成卖云吞的小贩。”

对这个人人都很尊敬的主人，他却连一点尊敬的样子都没有。

可是主人并没有见怪，反而好像笑得很愉快，道：“我也想不到你今年还能找来。”

这大汉笑道：“我轩辕一光虽然逢赌必输，找人的本事却是天下第一！”

主人道：“你输钱的本事也是天下第一。”

轩辕一光道：“那倒一点也不假。”

主人道：“你既然知道你逢赌必输，为什么今年又来了？”

轩辕一光道：“每个人都有转运的时候，今年我的霉运已经走光了，已经转了运。”

主人道：“今年你真的还想赌？”

轩辕一光道：“不赌的是龟孙子。”

他忽然将带来的三个麻袋里的东西全都抖了出来，道：“我就用这些，赌你那些徒子徒孙们留下来的担子。”

无忌又呆了。

从麻袋里抖出来的，虽然也是五花八门，什么样的东西都有，却没有一样不是很值钱的。

地上金光闪闪，金烛台、金香炉、金菩萨、金首饰、金冠、金带、金条、金块、金锭、金壶、金杯、金瓶，甚至还有个金夜壶。

只要是能够想得出来，能用金子打成的东西，他麻袋里一样都不少，有些东西上，还镶着比黄金更珍贵的明珠宝玉。

这个人是不是疯子？

只有疯子才会用这许多黄金来博几十担卖零食小吃的生财用具。

想不到主人居然比他更疯，居然说：“我不赌。”

轩辕一光的脸立刻就变得好像挨了两耳光一样，大叫道：“你为什么不赌？”

主人道：“因为你的赌本还不够。”

谁也不会认为他的赌本还不够的，想不到他自己反而承认了，苦着脸道：“就算我这次带来的赌本还差一点，你也不能不赌！”

主人道：“为什么？”

轩辕一光道：“这十年来，我连一次也没有赢过你，你总得给我一次机会。”

主人居然还在考虑，考虑了很久，才勉强同意：“好，我就给你一次机会！”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轩辕一光已经跳起来，道：“快，快拿骰子来。”

骰子早已准备好了，就好像主人早就准备了他要来似的！

用白玉雕刻成的骰子，用黄金打成的碗。

轩辕一光立刻精神抖擞，道：“看见这三颗骰子我就痛快，输了也痛快！”

主人道：“谁先掷？”

轩辕一光道：“我。”

主人道：“只有我们两人赌，分不分庄家？”

轩辕一光道：“不分。”

主人道：“那么你就算掷出个四五六来，我还是可以赶。”

轩辕一光道：“好，我就掷个四五六出来，看你怎么赶。”

他一把从碗里抓起了骰子，用他食指、中指和无名指中间那个关节夹住，“叮，叮，叮”，在碗边敲了三下，然后高高地抓起来，“花郎郎”一把洒下去。

他的手法又纯熟，又漂亮，只看见三颗白花花的骰子在黄澄澄的碗里转来转去，转个不停。

第一颗骰子停下来，是个“四”，第二颗骰子停下来，是个“六”。

轩辕一光大喝一声。

“五！”

第三颗骰子居然真的掷出了个“五”，他居然真的掷出了个“四五六”。

除了三骰同点的“豹子”之外，“四五六”就是最大的了。

掷骰子要掷出个“豹子”，简直比要铁树开花还困难。

轩辕一光大笑，道：“看来我真的转运了，这一次我就算想输都不容易。”

他忽然转脸看着无忌，忽然问：“你赌过骰子没有？”

无忌当然赌过。

他并不能算是个好孩子，什么样的赌他都赌过，他常常都会把“压岁钱”输得精光。

主人道：“你替我掷一把怎么样？”

无忌道：“好。”

只要是他认为并不一定要拒绝的事，他就会很痛快地说“好”！

他一向很少拒绝别人的要求。

主人道：“我可不可以要他替我掷这一把？”

轩辕一光道：“当然可以。”

主人道：“他若掷出个豹子来，你也不后悔？”

轩辕一光道：“他若能掷出个豹子，我就……”

主人道：“你就怎么样？”

轩辕一光断然道：“我就随便他怎么样。”

主人道：“这意思就是说，他要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轩辕一光道：“不错。”

主人道：“你知不知道这句话是不能随便说出来的。”

轩辕一光道：“为什么？”

主人道：“以前我认得一个很喜欢跟我朋友赌气的女孩子，也常常喜欢说这句话！”

轩辕一光道：“结果呢？”

主人道：“结果她就做了我那个朋友的老婆。”

无忌忽然笑了笑，道：“但是你可以放心，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会要你做我老婆。”

他也像轩辕一光一样，抓起了骰子，用三根手指夹住，“叮，叮，叮”，在碗边敲了三下。

“花郎郎”一声，三颗骰子落在碗里，不停地打转。

轩辕一光盯着这三颗骰子，眼睛已经发直。

主人忽然叹了口气，说道：“你又输了。”

这句话说完，三颗骰子都已停下来，赫然竟是三个“六”。

“六豹”，这是骰子中的至尊宝。

轩辕一光怔住了，怔了半天，忽然大吼一声：“气死我也！”凌空翻了三个跟斗，就已人影不见。

他说走就走，走得比来时还快，若不是他带来的那些金杯、金碗、金条、金块还留在地上，就好像根本没有他这么样的一个人来过。

02

司空晓风一直带着微笑，静坐在一旁欣赏，这时才开口，说道：“我记得昔年‘十大恶人’中有个‘恶赌鬼’轩辕三光。”

那当然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在那个多姿多彩的时代里，江湖中英雄辈出。

“恶赌鬼”轩辕三光、“血手”杜杀、“不吃人头”李大嘴、“不男不女”屠娇娇、“迷死人不赔命”蔡咪咪、“笑里藏刀”哈哈儿……

还有那天下第一位聪明人儿小鱼儿和他的那孪生兄弟花无缺，都是当时名动天下的风云人物。

直到现在，他们的名字还没有被人淡忘，他们的光彩也没有消失。

司空晓风道：“但是我却不知道江湖中有个叫轩辕一光的人。”

主人微微一笑，说道：“你当然不会知道他的。”

司空晓风道：“为什么？”

主人道：“因为你不赌。”

司空晓风道：“他也是个赌鬼了？”

主人道：“他比轩辕三光赌得还凶，也比轩辕三光输得还多。”

司空晓风承认：“他的确能输。”

主人道：“轩辕三光要等到天光、人光时，钱才会输光。”

司空晓风道：“他呢？”

主人道：“天还没有光，人也没有光时，他的钱已经输光了，而且一次就输光。”

司空晓风道：“所以他叫作轩辕一光？”

主人微笑道：“难道你还能替他取个更好的名字？”

司空晓风也笑了：“我不能。”

主人又问无忌：“他这个人是不是很有钱？”

无忌只有承认：“是的。”

主人道：“他一定也不会忘记你的，能够一把就掷出三个六点来的人，毕竟不太多。”

无忌应道：“这种人的确不太多。”

主人道：“能够找到你替我捉刀，是我的运气，我当然也应该给你吃点红。”

无忌也不反对。

主人道：“那些担子上的扁担，你可以随便选几根带走。”

无忌道：“好！”

他并没有问：“我又不卖云吞，要那么多扁担干什么？”

他认为这种事既没有必要拒绝，也不值得问。

主人看着他，眼睛里带着欣赏之色，又道：“你可以去选五根。”

无忌道：“好。”

他立刻走过去，随便拿起根扁担，刚拿起来，脸上就露出惊异之色。

这根扁担好重好重，他几乎连拿都拿不住。

他又选了一根，脸上的表情更惊奇，忍不住问道：“这些扁担，难道都是金子打成的？”

主人道：“每一根都是。”

无忌道：“是纯金？”

主人道：“十成十的纯金。”

不但扁担是纯金打成的，别的东西好像也是的，就算不是纯金，也是纯银。

无忌这才知道，轩辕一光并没有疯，主人也没有疯，疯的是那些小贩。

主人笑了笑，说道：“其实他们也没有疯。”

无忌道：“没有？”

主人道：“他们知道我要养三十个随从、八百匹马，也知道我开支浩大、收入全无，所以每年的今天，他们都会送点东西来给我。”

他们当然不是卖云吞的，卖三百年云吞，也赚不到这么样一根扁担。

主人道：“以前他们本是我的旧部，现在却已经全都是生意人了。”

无忌道：“看来他们现在做的生意一定很不错。”

他并不想问得太多，也不想知道太多。

主人却又问他：“你认得黑婆婆？”

无忌道：“认得。”

主人说道：“你知道她是做什么生意的？”

无忌道：“不知道。”

主人道：“你也不想知道？”

无忌道：“不想！”

主人道：“为什么不想？”

无忌道：“每个人都有权为自己保留一点隐私，我为什么要知道？”

主人又笑了：“他们也不想让人知道，所以，他们每年来的时候，行踪都很秘密。”

无忌道：“我看得出。”

主人道：“我们每年聚会的地方，也很秘密，而且每年都有变动。”

无忌沉思着，忽然问道：“可是轩辕一光每年都能找到你！”

主人道：“这是他一年一度的豪赌，他从来都没有错过！”

无忌微笑道：“他输钱的本事，确实不错。”

主人道：“岂止不错，简直是天下第一。”

无忌道：“他找人的本事也是天下第一？”

主人道：“绝对是。”

无忌眼睛亮了，却低下了头，随便选了五根扁担，用两只手抱着走过来。

这五根扁担真重。

主人看看他，淡淡地笑道：“如果他想找一个人，随便这个人藏在哪里，他都有本事找到，只可惜别人要找他却很不容易。”

无忌好像根本没有听见他在说什么，慢慢地将扁担放下来，忽然道：“我的马虽然不是大宛名种，可是我也不想把它压死。”

主人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这五根扁担会把它压死？”

无忌道：“这五根扁担甚至可以把我都压死！”

主人却笑道：“你当然是不想死。”

无忌道：“所以我现在只有把它留在这里，如果我要用的时候，我一定会来拿的。”

主人道：“你能找得到我？”

无忌道：“就算我找不到，你也一定有法子能让我找到的。”

主人道：“你是不是一向都很少拒绝别人？”

无忌道：“很少。”

主人叹了口气，道：“那么我好像也没法子拒绝你了。”

无忌抬起头，凝视着他，说道：“所以，你一定要想法子，让我能够随时都可以找到你。”

主人又笑了，转向司空晓风，道：“这个年轻人，看来好像比你还聪明。”

司空晓风微笑道：“他的确不笨！”

主人道：“我喜欢聪明人，我总希望聪明人能活得长些。”

他这句话又说得很奇怪，其中又仿佛含有深意。

无忌也不知是否已听懂。

主人忽然摘下了扶手上的金钟，抛给了他，道：“你要找我的时候，只要把这金钟敲七次，次次敲七下，就会有人带你来见我的。”

无忌没有再问，立刻就将金钟贴身收起，收藏得很慎重仔细。

司空晓风脸上已露出满意的微笑。

这时，远处有更鼓声传来，已经是二更了。

深夜中本该有更鼓声，这并不是件值得惊奇的事。

无忌却好像觉得很惊奇。

这两声更鼓虽然很远，可是入耳却很清晰，听起来，就好像有人在耳边敲更一样。

他忍不住问道：“现在真的还不到三更？”

没有人回答他的话。

所有的灯光已全都熄灭。

树林里立刻又变得一片黑暗，从车厢里漏出的灯光中，隐约可以看见又有一群人走了过来，还抬着一个很大的箱子。

远远地看过去，这个箱子竟像是口棺材。

主人忽然叹了口气，喃喃道：“他终于还是来了。”

无忌道：“来的是谁？”

主人脸上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过了很久，才一个字一个字地回答：

“是个死人。”

03

死人通常都是在棺材里！

那口箱子，果然不是箱子，是一口棺材。

八个又瘦又长的黑衣人，抬着这口漆黑的棺材走过来。

棺材上居然还坐着一个人，穿着一身雪白的衣服，竟是个十多岁的小孩。

等到灯光照在这小孩脸上，无忌就吃了一惊。

这小孩居然就是刚才带他来的那个小孩，只不过是换了雪白的衣服而已！

他为什么忽然坐到棺材上去？

无忌正想不通，旁边已有人在拉他的衣角，轻轻地问：“你看棺材上那小孩，像不像我？”

无忌又吃了一惊。拉他衣裳的小孩就是刚才带他来的那个小孩，身上还是穿着那套鲜红的衣服。

两个小孩子竟然长得一模一样。

“笃！笃！笃！”

更声又响起，无忌终于看见了这个敲更的人，青衣，白裤，麻鞋，苍白的脸，手里拿着轻锣、小棒、竹更鼓和一根白色的短杖。

“夺命更夫”柳三更也来了！

他没有看见无忌，他什么都看不见。

他还在专心敲他的更。

现在虽然还不到三更，可是两更已经过了，三更还会远吗？

要等到什么时候才是三更？

这次他准备夺谁的魂？

穿白衣裳的小孩端端正正、笔笔直直地坐在棺材上，连动都没有动。

穿红衣裳的小孩正在朝着他笑。

他板着脸，不理不睬。

穿红衣裳的小孩子冲着他做鬼脸。

他索性转过头，连看都不看了。

这两个小孩长得虽然一模一样，可是脾气却好像完全不同。

无忌终于忍不住，悄悄地问道：“你认得他？”

“当然认得。”穿红衣裳的小孩说。

无忌又问：“他是你的兄弟？”

“他是我的对头。”

无忌更惊奇！“你们还都是小孩子，怎么就变成了对头？”

穿红衣裳的小孩道：“我们是天生的对头，一生下来就是对头。”

无忌再问：“棺材里是什么人？”

小孩叹了口气：“你怎么愈来愈笨了，棺材里当然是个死人，你难道连这种事都不知道？”

棺材已放了下来，就放在车门外，漆黑的棺材，在灯下闪闪发光。

不是油漆的光！

这口棺材难道也像那些扁担一样，也是用黄金铸成的？

抬棺材的八个黑衣人，虽然铁青着脸，全无表情，但额上都已有了汗珠。

这口棺材显然重得很，好像真是用金铸成的。

他们用一口黄金棺材，把一个死人抬到这里来干什么？

04

穿白衣裳的小孩还坐在棺材上，忽然向柳三更招了招手。

柳三更就好像能看得见一样，立刻走过来，弯下了腰。

穿白衣裳的小孩慢慢地站起来，居然一脚踩过去，站到他肩上去了。

这位名动江湖的夺命更夫，看来竟对这小孩十分畏惧尊敬，就让他站在自己肩上，连一点不高兴的样子都没有。

穿红衣裳的小孩又在跟无忌悄悄道：“你信不信，他自从生下来，脚上就没有沾过一点泥。”

无忌道：“我信。”

穿红衣裳的小孩叹了口气，道：“可是我的脚上却全是泥。”

无忌道：“我喜欢脚上有泥的孩子，我小时候连脸上都有泥。”

穿红衣裳的小孩又笑，忽然握住他的手，道：“我也喜欢你，虽然你有时候会变得傻傻的，我还是一样喜欢你。”

无忌也想笑，却没有笑出来。

棺材的盖子，已经被掀起，一个人笔笔直直地躺在棺材里，双手交叉，摆在胸口，雪白的衣裳一尘不染，惨白枯槁的脸上更连一点血色都没有，看来就像是已死了很久，已经变成了僵尸。

棺木漆黑，死人惨白，在暗淡的灯光下看来，显得更诡异可怖。

他们为什么要把这口棺材打开，难道是想让这个僵尸，看看那个主人，还是想让那个主人，看看这个僵尸？僵尸闭着眼。

僵尸也没有什么好看的。

可是主人却的确在看着他，忽然长长叹息，道：“一年总算又过去了，你过得还好？”

他居然像是在跟这个僵尸说话。

难道僵尸也能听得见？

僵尸不但能听得见，而且还能说话，忽然道：“我不好。”

听到这三个字从一个僵尸嘴里说出来，连司空晓风都吃了一惊。

他不能不想到在那些神秘古老的传说中，种种有关僵尸复活的故事。

僵尸又问道：“你呢？”

主人道：“我也不好。”

僵尸忽然长叹了口气，道：“萧东楼，你害了我，我也害了你。”

直到现在无忌才知道，这个神秘的主人名字叫萧东楼。

这个僵尸又是什么人呢？

他的声音虽然冰冰冷冷，却又带着种说不出的悲伤和悔恨。

一个人若是真的死了，真的变成了僵尸，就不会有这种感情。

但是他看起来却又偏偏是个死人，完全没有一点生气，更没有一点生机。

他就算还活着，也未必是他自己想活着。

因为他已没有生趣。

萧东楼一直带着微笑的脸，在这瞬间仿佛也变得充满悔恨哀伤，可是他立刻又笑了，微笑道：“我就知道你一来就会说出我的名字。”

僵尸道：“你若是不愿让别人知道你的名字，我可以把听见这三个字的，全都杀了！”

萧东楼说道：“你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吗？”

僵尸说道：“不管他们是什么人都一样。”

他连眼睛都没有睁开，天下根本就没有一个人能被他看在眼里。

而他自己却只不过是个只能躺在棺材里，终年见不到阳光的僵尸。

无忌忽然笑了。笑的声音很刺耳。

他从来不愿拒绝别人的好意，也从来不肯受别人的气。

这僵尸眼睛虽然闭着，耳朵却没有塞上，当然应该听得出他的意思。

僵尸果然在问：“你在笑谁？”

无忌回答得很干脆：“笑你！”

僵尸道：“我有什么可笑的？”

无忌道：“你说的话不但可笑，简直滑稽。”

僵尸眼睛里忽然射出比闪电还亮的光，无论谁都绝不会想到，这么样一个垂死的人，竟有这么样一双发亮的眼睛。

这双眼睛正在瞪着无忌。

无忌居然也在瞪着这双眼睛，脸色居然连一点都没有变。

僵尸道：“你知道我是什么人？”

无忌冷冷道：“不管你是什么人都一样。”

这句话刚一说完，僵尸已直挺挺站了起来。

他全身上下连动都没有动，谁也看不出他是怎么站起来的。

他既没有伸脚，也没有抬腿，可是他的人忽然间就已到了棺材外，伸出一双瘦骨嶙峋的大手，凭空一抓，就有几件金器飞入他手里。

金壶、金杯、金碗，都是纯金的，到了他手里，却变得像是烂泥，被他随随便便一捏、一搓，就搓成了根金棍，迎面一抖，伸得笔直。

无忌手心已沁出冷汗。

看见了这样的气功和掌力，如果说他一点都不害怕，那是假的。

只不过，他就算怕得要命，也绝不会退缩逃避。

僵尸又在问：“现在你信不信我随时都可以杀了你？”

无忌道：“我信。”

僵尸道：“刚才你笑的是谁？”

无忌道：“是你。”

僵尸忽然仰天长啸，一棍刺了出去，这一棍的速度和力量，天下绝没有任何人能招架闪避。

可是这一棍并没有刺在无忌身上。

他刺的是萧东楼。

萧东楼当然更无法闪避。

只见金光闪动，沿着他手足少阳穴直点下去，一瞬间就已点了他正面六十四处大小穴道。

金棍忽然又一挑，竟将他的人轻飘飘地挑了起来，又反手点了他背后六十四处穴道，用的手法之奇，速度之快，不但骇人听闻，简直不可思议。

人身上三十六大穴、七十二小穴，本来就至少有一半是致命的要害，在这种手法下，处处都是要害。

可是萧东楼并没有死。

他已经轻飘飘地落下，落在他的软榻上，脸上反而显出种很轻松的表情，就好像久病初愈，又像是刚放下了副极重的担子。

然后他才长长吐出口气，喃喃道：“看来我又可以再挨一年了。”

僵尸道：“我呢？”

萧东楼道：“只要我不死，你就会不死。”

僵尸道：“因为你知道只有我能保住你的命。”

萧东楼道：“这一点，我绝不会忘记。”

僵尸道：“解药在哪里？”

萧东楼慢慢地伸出手，手里已有了个小小的青花瓷瓶。

吃下了瓷瓶里的药，僵尸脸上也有了萧东楼同样的表情。

然后他就进了棺材，笔笔直直地躺下去，闭上眼睛，仿佛已睡着了。

穿红衣裳的小孩一直紧紧拉着无忌的手，好像生怕他沉不住气，更怕他会多管闲事。

直到僵尸躺下，他才放了心，悄悄道：“刚才我真有点怕。”

无忌道：“怕什么？”

穿红衣裳的小孩说道：“怕你冲过去救我师父，只要你一出手，就害了他。”

无忌道：“为什么？”

穿红衣裳的小孩道：“我也弄不太清楚，我只知道他的真气郁结，非要这僵尸用独门手法替他打通不可，因为他的身子软瘫，根本没法子疏导自己的真气，除了这僵尸外，也绝对没有任何人能一口气打遍他全身一百二十八处穴道。”

他想了想，又道：“最重要的就是这一口气绝不能断，一断就无救了。”

无忌道：“这是你师父的秘密，你本来不该告诉我的。”

红衣裳的小孩道：“我们已经是朋友了，我为什么不能告诉你？”

无忌没有再说什么。

他是很容易就会感动的人，他被感动的时候，总是会说不出话的。

穿红衣裳的小孩眼珠子转了转，忽然问道：“如果那僵尸再来问你，刚才你在笑谁，你怎么说？”

无忌毫无考虑道：“我在笑他。”

穿红衣裳的小孩又问道：“你看不看得出他点穴时用的是什么手法？”

无忌道：“是不是剑法？”

穿红衣裳的小孩道：“不错，是剑法，能够用剑法点穴，并不是件容易事。”

无忌承认。

剑法讲究的是轻灵流动，本就很不容易认准别人的穴道。

穿红衣裳的小孩道：“你有没有看见过那么快的剑法？”

无忌道：“没有。”

他又补充：“我也没有看见过那么准的剑法，不但能够一口气刺出一百二十八剑，而且，每一剑都能够认准穴道，毫厘不差。”

穿红衣裳的小孩说道：“你莫非也佩服他？”

无忌道：“我只佩服他的剑法。”

穿红衣裳的小孩笑了：“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

他相信无忌就算知道，也不会说出来的。

所以他自己说了出来：“你这个人的骨头真硬，硬得要命！”

无忌并没有反对的意思，这一点本就是他常常引以为傲之处。

穿红衣裳的小孩忽然又问：“你看那个小孩是不是一直在瞪着我？”

无忌也早就注意到这一点。

那个脚上从来不沾泥的小孩，一直都在用一双又圆又亮的眼睛瞪着他们。

穿红衣裳的小孩说道：“他一定气死了！”

无忌道：“他为什么生气？”

穿红衣裳的小孩道：“因为他在等我，我却在这里跟你聊天。”

无忌道：“他等你干吗？”

穿红衣裳的小孩道：“他在等着跟我打架。”

无忌道：“打架？”

穿红衣裳的小孩道：“他的师父到这里来除了要解药外，就是为了要他跟我打架。”

他又笑了笑：“我们从八岁的时候开始，每年打一次，已经打了五年。”

无忌道：“你们为什么要打？”

穿红衣裳的小孩道：“因为他的师父跟我的师父已经没法子再打了，所以他们就同时收了个徒弟，师父既然没法子再打，就叫徒弟打，谁的徒弟打赢，就是谁的本事大。”

无忌看看他，再看看那个脚上从来不沾泥的小孩，忍不住问道：“你们是不是兄弟？”

穿红衣裳的小孩板着脸，道：“我们不是兄弟，我们是天生的对头。”

无忌道：“他既然在等你，为什么不叫你过去？”

穿红衣裳的小孩道：“因为他要装得像是个很有风度的人，而且很有修养，很沉得住气。”

无忌道：“所以，你现在故意要激他生气？”

穿红衣裳的小孩道：“他学的是剑法，我学的是内力，如果我不气气他，恐怕已经被他打败了五次。”

无忌明白他的意思。

学剑着重敏悟，内力着重根基，两者虽然殊途同归，学剑的进度，总是比较快些。可是不管学什么的，在交手时都不能生气。

生气就会造成疏忽，不管多么小的疏忽，都可能致命。

穿白衣裳的小孩已经有点沉不住气了，忽然大声道：“喂！”

穿红衣裳的小孩不理他。

穿白衣裳的小孩声音更大：“喂，你几时变成聋子？”

穿红衣裳的小孩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道：“你在跟谁说话？”

穿白衣裳的小孩道：“跟你！”

穿红衣裳的小孩道：“我又不是叫喂。”

穿白衣裳的小孩忽然一纵身，从柳三更的肩头掠上了车顶，道：“不管你叫什么都一样，你过来！”

穿红衣裳的小孩终于慢吞吞地走过去，道：“我已经过来了！”

穿白衣裳的小孩道：“你上来！”

穿红衣裳的小孩摇头道：“我不能上去。”

白小孩道：“为什么？”

红小孩道：“我总不能在我师父的头顶上跟你打架。”

他笑了笑，又道：“你可以没有规矩，但是我不能没有规矩。”

白小孩的脸已气红了，忽然跳了下来，大雨刚停，他的身法虽然轻，还是溅起了一脚泥。

红小孩道：“哎呀！”

白小孩道：“哎呀什么？”

红小孩道：“我在替你的脚哎呀，像你这么样有身份的人，脚上怎么能够沾到泥？”

白小孩冷笑道：“你用不着替我担心，我随时都有鞋子换。”

红小孩道：“你有多少双鞋子？”

白小孩冷冷一笑，道：“至少也有七八十双。”

红小孩大笑，道：“好，好极了，你的鞋子简直比杨贵妃还多！”

他故意作出很诚恳的样子：“只不过我还是有点替你担心。”

白小孩的脸已经气得发白，却忍不住问道：“你担心什么？”

红小孩道：“我怕你长不高。”

这两个小孩看起来本来是一模一样的，等他们站到一起时，别人才能看得出这个红小孩比白小孩至少高出了两寸。

红小孩又说道：“脚上不肯沾到泥的小孩子，总是长不高的，何况，你又太会生气。”一个小孩故意在逗另外一个小孩生气，另外这个小孩虽然拼命想做出大人的样子，不跟那个小孩一般见识，却偏偏还是忍不住气得要命，说出来的还是些孩子话。看着这么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漂亮小孩淘气斗嘴，本来是件很好玩的事。

可是等到他们一出手，就没有人觉得好玩了。

第九章 两个小孩

01

两个小孩玩把戏，

长得有点像兄弟。

一个小孩笑嘻嘻，

一个小孩爱生气。

一个小孩骑马来，

一个小孩满脚泥。

哎呀！

既然你们是兄弟，

相煎何太急？

他们用的是剑，两柄形式、长短、分量、钢质都完全一样的剑。

红小孩先选了一柄。“你是专练剑法的，应该让我三招。”

白小孩连一招都没有让。

他拔剑的动作远比红小孩快，出手也快，一瞬间就刺出十一剑。

红小孩笑了。

这个白小孩又中了他的计，他本来就是要让对方先出手的。

因为他的剑法并不以快取胜，“以静制动，以慢打快，后发制人”，才是他剑法中的精义。

可是白小孩的剑法并没有被制住。

他的出手快、准、狠，每一剑都是致命的杀手，绝不给对方留余地。

他们的人虽然可爱，剑法却远比任何人想象中都可怕得多。

萧东楼看出了司空晓风脸上惊异的表情，微笑着问道：“你看他们俩的剑法如何？”

司空晓风道：“如果昔年那位百晓生还在，这两个小孩的剑，都一定可以在他的兵器谱上排名！”

那就是说，这两个小孩的剑术，都可以列入天下前五十名高手之林。

现在他们只不过才十一二岁。

萧东楼忽然叹了口气，道：“只可惜他们永远也不会成为天下第一高手。”

司空晓风道：“为什么？”

萧东楼道：“因为他们太聪明。”

司空晓风道：“聪明有什么不好？”

萧东楼道：“要做天下第一高手，除了剑法胜人外，还得要有博大的胸襟和一种百折不回的勇气与决心，那一定要从无数惨痛经验中才能得来。”

他苦笑着道：“太聪明的人总是禁不住这种折磨的，就一定会想法子去避免，而且总是能够避得过去。”

司空晓风道：“没有真正经过折磨的，永远不能成大器。”

萧东楼道：“绝对不能。”

司空晓风：“可是受过折磨的人，也未必能成大器。”

萧东楼道：“所以近数十年的武林中，根本已没有‘天下第一高手’这六个字。”

司空晓风道：“昔年曾经和陆小凤陆大侠唯一传人花满天决战于昆仑之巅的西门公子如何？”

萧东楼道：“你知不知道那一战的结果？”

司空晓风道：“据说他们两位都落入了万丈绝壑下，同归于尽了。”

萧东楼道：“西门公子若真是天下第一高手，又有谁能逼得他同归于尽？”

司空晓风目光闪动，道：“此刻躺在棺材里的这位朋友呢？”

萧东楼淡淡地笑了笑，说道：“他若是天下第一高手，又怎么会变成了现在这样子？”

司空晓风没有再问下去。

就在这片刻之间，那两个小孩的搏斗已愈来愈激烈凶险。

他们的出手也愈来愈险恶，照这样打下去，很可能也会像花满天和西门公子一样，落得个两败俱伤，同归于尽。

可是现在他们已欲罢不能，谁都不能先收手。

就在这时候，忽然间“叮”的一声响，一道白光飞来，打断了他们手里的两柄剑。

两截断剑随着一根白色的短杖落下来，两个小孩子人也被震开了。

站在他们中间的，竟是那个什么都看不见的瞎子柳三更。

白小孩脸色铁青，厉声道：“你这是干什么？”

柳三更慢慢拾起地上的短杖，一言不发，垂着头退下去。

萧东楼微笑道：“柳先生为什么不说话？”

柳三更道：“我只不过是个奴才而已，怎么敢说话。”

萧东楼笑道：“名满天下的‘夺命更夫’，怎么会是别人的奴才！”

僵尸忽然道：“他是的。”

直到现在为止，无忌还是不相信柳三更会承认自己是别人的奴才。

可是他的确承认了，脸上甚至连一点愤怒不服的表情都没有。

僵尸道：“他的骨血灵魂都已属于我，我可随时要他去死，我的儿子也可以随时要他去死！”

柳三更脸上全无表情，道：“我随时都在准备着去为侯爷而死。”

白小孩冷笑道：“那么你现在就去吧。”

柳三更毫不考虑，立刻拔出了短杖中的藏剑，往自己咽喉割了过去。

无忌想冲过去救他，已经来不及了。剑锋已割破他的咽喉，鲜血已涌出，白小孩的脸色变了。

僵尸忽然道：“住手！”柳三更的动作立刻停顿。

僵尸冷冷道：“现在，你是不是还要他死？”

他问的是白小孩。白小孩咬着嘴唇，终于摇了摇头。

僵尸道：“很好。”

柳三更的剑垂落，咽喉虽已被割破一道血口，脸上还是连一点表情都没有。

僵尸又问白小孩：“现在你明不明白，你冲口说出来的一句话，就可以定别人的生死？”

白小孩道：“我明白了。”

僵尸道：“明白就好。”

白小孩道：“可是下次他如果还敢打断我的剑，我还是会要他死的。”

僵尸道：“好极了。”

白小孩的气还没有平，又道：“刚才是谁叫他出手的？”

僵尸道：“是我。”

白小孩怔住了。

僵尸道：“下次就算你明知是我叫他出手的，只要他打断了你的剑，你还是可以杀了他。”

他冷冷地一哂，接着道：“无论是谁若打断了你的剑，无论他是为了什么，你都不能放过他，你就算要死，也得先杀了他。”

白小孩挺起胸，大声道：“我明白了，我一定能做到！”

——剑，就是剑客的荣誉。

——剑客的荣誉，远比性命更重要，不管是谁的性命都一样。

这就是僵尸要给这小孩的教训。

他要这小孩做一个绝代的剑客，他要这小孩为自己而骄傲。

萧东楼忽然说道：“你过来。”他叫的是那红小孩，“你的剑是不是也被人打断了？”

红小孩道：“是的。”

萧东楼道：“现在你准备怎么办？”

红小孩道：“这把剑反正是他们带来的，他们要打断自己的剑，跟我有什么关系。”

萧东楼道：“你自己的剑若被人打断了呢？”

红小孩道：“那么我就再去买把剑来练，直练到别人打不断我的剑为止。”

萧东楼大笑，道：“好，好极了。”

他要他的孩子做一个心胸博大的人，不要把一时的成败利害看得太重。

如果不能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又怎么能做绝代无双的剑客？

无忌忍不住在心里问自己。

这两个小孩今日虽然不分胜负，以后呢？

02

东方已微白，远处已有鸡啼。

萧东楼道：“天又快亮了，你又该走了。”

只有死人才是见不得阳光的，这僵尸难道真是个活死人？

白小孩瞪着红小孩，道：“明年我一定能击败你，你等着。”

红小孩笑道：“我只希望你明年能长高些。”

这次无忌没有笑。

他知道这僵尸一定不会放过他的，他一直在等着。

可是他想错了。

僵尸又笔笔直直地躺了下去，阖上了眼睛，似乎已忘了他这么样一个人。

无忌忽然冲了过去，大声道：“刚才我笑的是你。”

僵尸道：“我知道，你已经说过了两次。”

无忌道：“难道你就这么样走了？”

僵尸道：“你是不是一定想要我杀了你？”

无忌道：“是。”

僵尸终于张开眼睛，一个存心要找死的人，无论谁都忍不住想要看看的。

无忌道：“你不肯出手，只因为你根本没有把我看在眼里，人生在世，被人如此轻贱，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僵尸道：“你不怕死？”

无忌道：“大丈夫生而无欢，死有何惧！”

僵尸盯着他，眼睛里寒光如电。

无忌也瞅着他，绝没有一点退缩的意思。

僵尸冷冷道：“你若真的想死，月圆过后，到九华山去，我总会让你称心如意。”

无忌想也不想，立刻说道：“我一定去。”

僵尸的眼睛又阖起，棺材也已盖起。

——复活的僵尸，在天亮之前，就要回到幽冥去。

穿白衣裳的小孩却还在瞪着红小孩，忽然道：“你能不能为我做一件事？”

红小孩道：“什么事？”

白小孩道：“明年今天，你能不能先洗个澡？”

说完了这句话，他就跳上棺材，盘膝坐上，黑衣人抬起棺材，断魂更轻轻一敲，他们走出了这座树林子，忽然就已消失在凄迷的晨雾间。

红小孩却还在痴痴地往前面看，仿佛还想再找那白小孩来斗一斗。

无忌一直在注意着他，故意叹了口气，道：“看来你们真是天生的一对。”

红小孩脸上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忽然摇了摇头，道：“我们不是对头，我们是兄弟，若不是我比他早生半个时辰，他就是我的哥哥！”

他们果然是孪生兄弟。

萧东楼和那僵尸既然要借下一代弟子的手，来较量他们的武功，当然要找两个资质、年纪、智慧都完全一样的孩子。

孪生兄弟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只不过两颗同样的种子，在不同的环境里生长，就未必能开出同样的花朵了。

无忌心里在叹息，只觉得命运对这对兄弟未免太残酷。

红小孩却又笑了。

无忌道：“你在笑什么？又是在笑我了？”

红小孩摇摇头，道：“这次我是在笑我自己，我一直看错了你。”

无忌道：“哦？”

红小孩道：“我一直认为你有点笨笨的，现在才知道，原来你比谁都聪明。”

他瞪着眼睛道：“刚才你去找那僵尸，是不是你早就知道他绝不会出手，别人也绝不会让他杀了你？”

无忌不开口。

红小孩道：“可是你也未必真的有把握。”

无忌忽然问：“你赌过钱没有？”

红小孩偷偷看了他师父一眼，悄悄道：“我偷偷地赌过。”

无忌道：“那么你就应该知道，你若想赢别人的钱，自己也要冒点险。”

他笑了笑，又道：“人生中有很多事都是这样子的，有很多很多事……”

03

天亮了。

拔倒的树林，又被植起，零乱的物件，都已被清理干净。

如果昨天早上来过这里的人，今天又来到这里，绝不会看出这地方在昨夜一夕间曾经发生过那么多事。

这是不是奇迹？

萧东楼叫人替无忌泡了壶武夷铁观音，微笑道：“这不是奇迹，世上根本就没有奇迹，如果有，也是人造成的。”

他的言词中总是带着种令人不得不去深思的哲理。

“只有人才能造成奇迹，”他说，“用他们的恒心、毅力、智慧；用巧妙的方法、严格的训练，用……”

无忌道：“用金钱造成的。”

萧东楼大笑，道：“不错，金钱当然是永远不能缺少的一样东西。”

司空晓风道：“幸好金钱也不是最主要的一样东西，并不是每个有钱人都能做出你做出的这些事。”他的话中也有深意，“钱也像是剑一样，也得看它是在谁的手里。”

无忌却不想再听下去。

他到这里来，并不是为了来听别人讲道理的。

萧东楼仿佛永远都看得出他客人们的心意：“我知道你一定想走了。”

无忌立刻站起来，用行动回答了他的话。

萧东楼道：“我想你一定会到九华山去。”

无忌道：“我一定会去。”

萧东楼道：“九华山南望陵阳，西朝秋浦，北接五溪大通，东际双龙峰口，峰之得名者四十有八，还有二源、十四岩、五洞、十一岭、十八泉，是个很大很大的地方。”

无忌道：“我知道。”

萧东楼道：“那么你为什么不问他要到哪里去？”

无忌道：“我不必问。”

萧东楼道：“你能找得到他？”

无忌道：“我找不到。”

他忽然问：“如果你要到一座山上去，你叫山过来，山会不会过来？”

萧东楼道：“不会。”

无忌道：“那你怎么办？”

萧东楼道：“我自己走过去。”

无忌道：“我做事也常常用这法子，如果我找不到他，我就会想法子让他来找我。”

无忌走了。

他要走的时候，很少有人能拦得住他——几乎从来没有人能拦得住他。

看着他去远，萧东楼才问：“你说这年轻人叫赵无忌？”

司空晓风道：“是。”

萧东楼道：“看来他也是一个很聪明的人。”

司空晓风道：“他绝对是。”

萧东楼道：“可是他看起来又好像有很多解不开的心事，聪明人本不该有这么多心事的。”

司空晓风道：“我要他到这里来，就因为想要他变得聪明些。”

他又解释：“他唯一解不开的心事，就是他还没有找到他的仇人。”

萧东楼道：“他的仇人是谁？”

司空晓风道：“上官刃。”

萧东楼道：“是不是那个用金子打成的金人？”

司空晓风道：“是的。”

萧东楼叹道：“看起来他的确还不够聪明，以他的武功，能招架上官刃十招已经很不容易！”

司空晓风道：“所以我叫他到这里来，好让他知道，江湖中藏龙卧虎，以他的武功，根本就不能够闯荡江湖，何况去复仇？”

他忽然叹了口气，又道：“现在我才知道我错了。”

萧东楼道：“错在哪里？”

司空晓风道：“我不该叫他来的。”

萧东楼道：“为什么？”

司空晓风道：“上官刃心机深沉，既然已远走高飞，要找他简直难如登天。”

萧东楼道：“现在无忌要找他岂非遇见同样的困难？”

司空晓风道：“可是现在无忌又认得轩辕一光。”

如果轩辕一光要找一个人，就算这个人躲到天边去，他还是一样找得到的。

这不仅是传说，也是事实。

司空晓风又道：“上官刃身经百战，内外功都已登峰造极，无忌本来并没有把握能对付他，就算知道他在哪里，也未必敢轻举妄动。”

萧东楼道：“现在呢？”

司空晓风道：“现在他已有了你的金铃，又有了棺材里那位朋友的一句话。”

萧东楼道：“他如果真的到了九华山，如果不死在那位自称九幽侯的朋友剑下，多多少少总会有点好处的。”

司空晓风苦笑道：“所以他的胆子一定又大得多了。”

萧东楼道：“那也是他的运气。”

司空晓风长叹道：“我们不希望他有这样的运气。”

萧东楼道：“我记得以前有位很聪明的人，说过一句很有道理的话。”

司空晓风道：“他说什么？”

萧东楼道：“他说无论一个人是天生机敏，还是天生勇敢，都不如天生幸运的好。”

他微笑，又道：“无忌既然有这样的运气，你又何必为他担心？”

司空晓风没有再说什么，可是神色却显得更忧虑，仿佛心里有什么不能说出来的秘密。

赌

第十章 赢 家

01

食色性也。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每个人都要吃饭，每个人都要做传宗接代的那件“工作”——不管他是不是觉得愉快都一样。

所以每个地方都有饭馆，每个地方都有女人，有的女人只属于一个男人，有的女人每个男人都可以买得到。

还有一部分女人只有一部分男人能买得到——一部分比较有钱、也比较肯花钱的男人。

除了“食色”这两种性外，据说人类还有种“赌性”。

至少有赌性的人总比没有赌性的人多得多。

有很多人通常都在家里赌，在自己家里，在朋友家里。

可惜家里总有不方便的时候，有时候老婆会不高兴，有时候孩子会吵闹，有时候找不到赌友。

幸好还有地方是永远不会有这种“不方便”的时候——

赌场。

所以每个地方都有赌场。

有的赌场在地上，有的赌场在地下；有的赌场公开，有的赌场不能公开；有的赌场赌得很大，有的赌场赌得很小。

可是你只要去赌，就随时都有可能把自己的老婆都输掉。

在几个比较大的城市里，几个赌得比较大的赌场中，最近出现了一个幸运儿。

在赌场里，“幸运儿”的意思，通常都是赢钱的人，也就是“赢家”。

不管别人怎么说，赌场里多多少少总有人会赢点钱的。

在赌场里，输家虽然永远比较多，可是你仍然经常可以看到赢家。

只不过，这个赢家有几样很特别的地方——

他只赌骰子。

只要他抓起骰子，一掷下来，准是三个六。

“六豹”。

这是骰子里的至尊宝，根据一些有经验的赌徒统计，大概要掷九十几万次骰子，才会出现这么样一个点子。

有些人赌了一辈子，每天都赌，每天都掷骰子，也从没有掷出这么样一副点子来。

“他一定是个郎中。”有些人怀疑。

在赌场里“郎中”这两个字的意思，并不是看病大夫，而是“赌钱时会用假手法骗人”的人。

只不过真的郎中绝不会这么招摇，绝不会这么引人注意。

那是郎中的大忌。

真正的郎中绝不会犯这种忌，如果你掷出一个三点来，他最多只掷一个五点。

五点已经赢三点。

对一个真正的郎中来说，他只要能赢你，就已经足够。

有时候他甚至会故意输你一两次，因为他怕你不赌。

可是这个幸运儿从来没有输过。

只要他一拿起骰子，掷出来的准是三个六，从来没有一次掷错过。

“真的有这么样的一个人？”

“真的。”

“他真的每次都能掷出三个六？”

“真的！”

“你看见过？”

“不止是我看见过，好多人都曾看见过。”

“他是怎么样掷骰子的？”

“就是这么样一把抓起三颗骰子来，随随便便地掷了下去。”

“你看不出他用了手法？”

“不但是我看不出，就连大牛都看不出！”

大牛姓张，是个很有名的赌徒，曾经把他一个从小在一起长大的朋友的最后一文钱都赢走了，却只请他那个朋友喝了碗豆汁。

本来对这个幸运儿还有点怀疑的人，现在都不再怀疑了。

“如果连大牛都看不出，还有谁能看得出？”

“没有人了。”

“难道这个人天生走运？天生就是个赢家？”

“唉！”

“如果他真有这样的运气，我情愿折寿十年去换。”

“我情愿折寿二十年。”

“唉！”

“唉！”就是在叹气。

不仅是在叹息自己为什么没有那种运气，多少还有点羡慕嫉妒。

“你见过他？”

“当然见过。”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个年轻英俊的小伙子，听说本来就很有钱，现在他的钱一定多得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应该怎么花了。”

“你知道他叫什么名姓？”

“他叫赵无忌。”

02

这是栋古老的建筑，从外表上看来，就像是个望族的祠堂。

可是有经验的人却都知道，这地方不是祠堂，是个赌场。

附近五百里之内最大的赌场。

就像是别的那些赌场一样，这赌场的老板，也是个秘密帮会的头目。

他姓贾，大多数人都称他为贾大爷，比较亲近的朋友就叫他老贾，所以他本来叫什么名字，渐渐已没有人知道了。

对一个赌场老板来说，姓名本来就不是件很重要的事。

他虽然姓贾，却没有人敢在他赌场里作假，否则他养着的那些打手，就会很客气地请那个人，到外面去。

等到那个人从剧痛中清醒时，往往会发现自己躺在一条臭水沟里。

然后他就会发现自己的肋骨已断了三根。

至少三根。

这样建筑的内部，当然远比外表看来堂皇得多，也有趣得多。

灯火辉煌的大厅里通常都挤满了各式各样的人，成叠的钱票、成堆的筹码、成捧的金银，就在这些人颤抖而发汗的手掌里流动。

其中当然有一大部分到最后都流动到庄家手里去了，所以庄家的手永远都很干燥，很稳定。

赵无忌穿着一身新裁好的春衫，从外面温柔凉爽的晚风里，走入了这灯火辉煌的大厅。

开始时，他觉得有点闷热，可是大厅里热烈的气氛，立刻就使他将这一点不快忘记。

要进入这大厅并不十分容易。

他当然也是被一位有经验的“朋友”带来的，他花了五十两银子和一顿很丰富的晚餐，才交到这个朋友。

合适的衣服，使得他看来容光焕发、修长英俊，正像是个少年多金的风流倜傥公子。

像这么样的一个人，无论走到哪里，本来就会特别引人注意。

何况最近他在赌场里又有了种很不平常的名声——

“行运豹子”。

这就是赌徒们在暗中替他起的名号，因为他是专掷三个六的“豹子”。

赌徒们通常都是流动的，这赌场里也有在别的赌场里见过他的人。

他走进来还不到片刻，人丛中已经起了阵不小的骚动。

“行运豹子来了。”

“你猜他今天会不会再掷出个六点豹子？”

“你是不是想跟我赌？”

“怎么赌？”

“我用一百两，赌你五十两，赌他今天还是会掷出六点豹子来。”

“你怎么这样有把握？”

“因为我已经看见他掷过九次。”

“九次都是三个六？”

“九次都是。”

围在最大一张赌桌外面的人丛忽然散开了，让无忌走过去。

每个人都在看他的手。

这双手上究竟有什么魔法，能够每次都掷出三个六的豹子？

这双手的手指纤长有力，指甲修剪得很干净，看起来，却也跟别人的没什么不同。

这双手的主人看起来也只不过是个斯斯文文、漂漂亮亮的年轻人。

不管你怎么看，他都不像是个郎中。

大家实在都很不希望他被那些皮笑肉不笑的打手们，请到外面去。

每个赌徒的心里，都希望能看到一个能把庄家赢垮的英雄。

无忌就在大家注视下，微笑着走了过去，就像是位大牌名角走上了戏台。

他显得特别从容而镇定，对自己充满了信心，对于演这出戏，他绝对有把握。

庄家却开始有点紧张了。

无忌微笑道：“这张桌子赌的是不是骰子？”

当然是的。

一个巨大而精致的瓷碗里，三粒骰子正在灯下闪闪发光。

无忌接着又问道：“这里限不限赌注大小？”

庄家还没有搭腔，旁边已有人插口。

“这地方从来不限注。”

“可是这里只赌现金和山西票号发出来的银票，连珠宝首饰，都得先拿去折价。”

无忌道：“好。”

他微笑着拿出一叠银票来，都是当时招牌最硬的票号、钱庄发出来的。

他说：“这一注我先押一万两。”

常言道：“钱到赌场，人到法场。”

这意思就是说，人到了法场，就不能算是个人了，钱到了赌场，也不能再当钱花。

但是一万两毕竟是一万两，不是一万两铜钱，是一万两银子。

若是用一万两银子去压人，至少也可以压死好几个。

人群又开始骚动，本来在别桌上赌钱的人，也都挤过来看热闹。

庄家干咳了几声，说道：“一把赌输赢？”

无忌微笑点头。

庄家道：“还有没有别人下注？”

没有了。

庄家道：“两家对赌，一掷两瞪眼，先掷出豹子来的，没得赶。”

无忌道：“谁先掷？”

庄家鼻头上已有了豆珠子，又清了清喉咙，才说出一个他很不愿意说的字：“你。”

平家先掷，同点庄吃，这是赌场里的规矩，不管哪家赌场都一样。

无忌带着笑，抓起了三粒骰子，随随便便地掷了下来。

旁边看的人，已经在替他吆喝！

“三个六。”

“大豹子！”

吆喝声还没有停，骰子已停了下来，果然三个六的大豹子！

吆喝声立刻变成了叫好声，响得几乎连屋顶都要被掀了起来。

庄家在擦汗，愈擦汗愈多。

无忌却连眼睛都没有眨一眨，这结果好像本就在他预料之中。

他好像早就知道自己会掷出这么样一副点子来。

庄家已经在数钱准备赔了，一双眼睛却偏偏又在滴溜溜乱转。

就在这时候，一只手搭上了无忌的肩，一只又粗又大的手，手背上青筋凸起，四根指头几乎同样长短，光秃秃的没有指甲。

就算没练过武的人，也看得出这只手一定练过铁砂掌一类的功夫。

就算没挨过打的人，也想象得出被这只手打一巴掌的滋味一定很不好受。

笑声和喝彩声立刻全都听不见了。

只有这个人还在笑，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无忌，道：“大爷你贵姓？”

无忌道：“我姓赵。”

这人道：“噢，原来是赵公子，久仰久仰。”

他脸上的表情却连一点“久仰”的意思都没有，用另外一只手的大拇指，指着自己的鼻子，道：“我姓孙，别人都叫我铁巴掌。”

无忌道：“幸会幸会。”

铁巴掌道：“我想请赵公子到外面去谈谈。”

无忌道：“谈什么？”

铁巴掌道：“随便谈谈。”

无忌道：“好，再赌几手我就走。”

铁巴掌沉下了脸，道：“我请你现在就去。”

他的脸色一沉，本来搭在无忌肩上的那只手，也抓紧了。

每个人都在为无忌捏了把冷汗。

被这么样一双手这么样一抓，肩头就算不碎，滋味也绝不好受。

谁知道无忌连眉头都没有皱一皱，还是带着微笑道：“若是你一定要现在跟我谈，就在这里谈也一样！”

铁巴掌脸色变了，厉声道：“给你脸，你不要脸，莫非要我在这里把你底细抖露出来，你若不是郎中，凭什么一下子就赌一万两？”

无忌道：“第一，因为我有钱；第二，因为我高兴；第三，因为你管不着。”

铁巴掌怒道：“我就偏要管。”

他的铁巴掌举起，一巴掌往无忌脸上掴了过去。

他没有打中。

因为他的人已经飞了出去。

无忌轻轻一摔他的腕子，一提一甩，他的人就飞了出去，飞过十来个人的头顶，“砰”的一声，撞在一根大柱子上，撞得头破血流。

这下子可真不得了，赌场里立刻闹翻了天，十七八个横鼻子竖眼睛的魁梧大汉，像老虎一样从四面八方扑了过来。

可是这群老虎在无忌眼中只不过是群病狗。

他正准备给这群病狗一点教训时，后面一道挂着帘子的门里，忽然有人轻叱一声：“住手！”

03

门上挂着的帘子，是用湘缎做成的，上面还绣着富贵牡丹。

一个衣着华丽的秃头大汉，手里拿着根翠玉烟管，大马金刀地往门口一站。

所有的声音立刻全都停了下来，大家暗中更替无忌担心。

现在连贾老板都出面了，无忌要想好好地整个人出去，只怕很难。

“退下去。”

这位贾老板果然有大老板的威风，轻轻一挥手，那群病狗一样的大汉立刻乖乖地退走。

贾老板高声道：“没事没事，什么事都没有，大家只管继续玩，要喝酒的，我请客。”

他嘴里说着话，人已走到无忌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无忌两眼，一张长满横肉的阔脸，忽然露出笑容，道：“这位就是赵公子？”

无忌道：“不错，我姓赵。”

贾老板道：“我姓贾，朋友们都叫我老贾，就是这小小场子的东家。”

无忌道：“贾老板是不是想请我到外面去谈谈？”

贾老板道：“不是外面，是里面。”他用手里的翠玉烟管，指了指那扇挂着帘子的门，“里面有位朋友，想跟赵公子赌两把。”

无忌道：“赌多大的？”

贾老板笑笑道：“不限赌注，愈大愈好。”

无忌笑了，道：“要找我谈天，我也许没空，要找我赌钱，我随时奉陪。”

贾老板点点头，道：“那就好极了！”

无忌和贾老板已走进了那扇门，门上挂着的帘子又落下。

大家又在窃窃私议：“是什么人敢跟这行运豹子赌钱？那岂非正像是肥猪拱门，自己送上门来？”

旁边有人在冷笑，压低了声音在说道：“你怎么知道里面真的是有人要跟他赌钱？在里面等着他的，说不定是一把快刀，行运豹子这一进去，只怕就要变成只死豹子了。”

屋子里没有刀，只有人。

连贾老板在内，一共是九个人，八个人站着，一个人坐着。

站着的八个人，不是衣着华丽、神态威猛的彪形大汉，就是目光炯炯、精明练达的中年人，看样子，没有一个不是大老板。

坐在一张铺着红毡的紫檀木椅上的，却是个干枯瘦小的小老头，一张干瘪蜡黄的脸上，长着双小小的三角眼，留着几根稀疏的山羊胡子，花花的头发，几乎已快掉光了。

如果说这老头像只山羊，倒不如说他像是只猴子。

可是他气派却偏偏比谁都大，站在他跟前的八个人，对他也毕恭毕敬，不敢有一点大意。

无忌打心里抽了口凉气。

“难道这个其貌不扬的小老头，就是名震南七北六十三省的赌王？”

第十一章  赌 王

01

每一行中，都有王，赌这一行中，也一样。

赌王姓焦，不管认不认得他的人，都尊称他为焦七太爷。

焦七太爷在这行中，不但大大地有名，而且地位尊贵。

焦七太爷平生大赌小赌不下千万次，据说连一次都没有输过——至少在三十岁以后就没有输过。

焦七太爷今年已七十二。

焦七太爷不但赌得精，眼睛更毒，不管大郎中、小郎中、玩票的郎中、还是郎中的专家，从来没有人敢在他面前玩一点手法，因为不管你用什么手法，焦七太爷一眼就可以看出来。

焦七太爷在过六六大寿的那一天，就已经金盆洗手，退休林下。

——听说焦七太爷又复出了，是被他门下的八大金刚请出来的。

——他老人家那么大的年纪，那么高的身份，还出来干什么？

——出来对付那个行运豹子，他老人家也想看看这个豹子行的究竟是什么运？居然能每次都掷出三个六来？

无忌早已听到了这消息，当然也是从一位“朋友”那里听来的。

但是他却想不到，这位名震十三省的赌王，竟是这么样一个猥琐的小老头。

焦七太爷用一双留着三寸长指甲的手，捧起个纯银水烟壶，“呼噜呼噜”，先抽了两口，才朝无忌笑了笑，道：“坐，请坐。”

无忌当然就坐下，他从来没有在别人面前站着的习惯。

焦七太爷眯着眼打量着无忌，眯着眼笑道：“这位就是赵公子？”

无忌道：“您贵姓？”

焦七太爷道：“我姓焦，在家里的大排行是老七，所以别人就叫我焦七。”

无忌连一点反应都没有，就好像从未听过这名字。

焦七太爷轻轻地笑道：“听说赵公子近来的手气不错？”

无忌道：“还过得去。”

焦七太爷道：“不知道赵公子肯不肯赏脸陪我这小老头赌两把？”

无忌道：“赌什么？”

焦七太爷道：“当然是赌骰子。”

无忌也笑了，道：“赌别的我也许还不敢奉陪，赌骰子我是从来不拒绝的。”

焦七太爷道：“为什么？”

无忌笑道：“因为我赌骰子的时候，手气像是特别好。”

焦七太爷忽然睁开他那双总是眯起来的三角眼，看着无忌。

他眼睛一张开，就好像有两道精光暴射而出，第一次看见的人，一定会吓一大跳。

无忌没有被他吓一跳。

那僵尸张开眼睛来望着他的时候，他都没有吓一跳。

他天生就是个不容易被吓住的人。

焦七太爷瞪着他看了两眼，眼睛又眯了起来，道：“可是手气时常都会变的，好手气有变坏的时候，坏手气有时候也会变好。”

他轻轻地笑了笑，又道：“只有一种人的手气永远不会变。”

无忌道：“哪种人？”

焦七太爷道：“不靠手气的人。”

无忌道：“不靠手气靠什么？”

焦七太爷道：“靠技巧！”

他用他一只保养得非常好的手，做了个很优美的手势，才慢慢地接着道：“只要有一点点技巧就可以了。”

无忌好像完全听不懂的样子，傻傻地问道：“什么技巧？”

焦七太爷就好像当作他真听不懂的样子，居然为他解释道：“操纵骰子的技巧。”

他微笑着，又道：“骰子是样很简单的东西，既没有生命，也没有头脑，只要你有一点这种技巧，你要它怎么样，它就会怎么样。”

无忌笑了，好像还不太相信，又问道：“世上真的有这种事？”

焦七太爷道：“绝对有。”

无忌道：“你会不会？”

焦七太爷眯着眼笑道：“你想不想看看？”

无忌道：“很想。”

焦七太爷道：“好。”

他拍了拍手，贾老板立刻就捧了个大碗来，碗里有三粒玲珑剔透、雕塑完美的骰子。

贾老板道：“这个碗是江西景德镇名窑烧出来的，骰子是京城王寡妇斜街口宝石斋老店做出来的精品。”

焦七太爷显得很满意，道：“很好，赌钱不但是种很大的学问，也是种享受，这工具是千万马虎不得的。”

无忌道：“我完全同意。”

焦七太爷道：“最重要的一点是，宝石斋一向信誉卓著，制出的骰子分量绝对完全合乎标准，而且绝没有灌铅和灌水银的假骰子。”

无忌道：“我相信。”

焦七太爷又伸出他那只留着三寸长的指甲，保护得很好的手，抓起了这三颗骰子。

骰子到了他手里，就好像剑到了昔年天下无敌的一代剑术大师西门吹雪的手里。

在赌这方面，焦七太爷的确不愧为一代宗匠大师。

他把这三颗骰子轻轻掷了下去，他的手法自然、纯熟而优美。

无忌连看都不必看，就知道这三粒骰子掷出来的一定是三个六。

骰子停下，果然是三个六。

无忌长长叹了口气，道：“看来你最近的手气也不错。”

焦七太爷道：“这不是手气，这是技巧，每个人都可以把这三颗骰子掷出三个六来。”

无忌道：“哦？”

焦七太爷道：“你不信？”

无忌在笑。

焦七太爷道：“好，你们就试给这位赵公子看看。”

贾老板第一个试。

他抓起骰子，掷出来的果然也是三个六。

其他七个人每个人都掷了一次，掷出来的全部是三个六。

无忌好像看呆了。

焦七太爷道：“你看不出来这是怎么回事？”

无忌摇头。

焦七太爷就当作他是真的看不出，道：“这骰子里灌了水银，只要稍微懂得一点技巧的人，就很容易掷出三个六来。”

他眯着眼，笑道：“宝石斋的骰子虽然绝没有假，可是我们只要送点小小的礼物给做骰子的老师父，情况就不同了。”

无忌好像已听得发呆。

焦七太爷回头去问一个面色淡黄、颧骨高耸的中年人道：“上次你送给那老师父的是什么？”

这中年人道：“是一栋坐落在西城外的大宅子，前后七进，附带全部家具摆设，再加上每年一千两银子的养老金。”

焦七太爷道：“他在宝石斋里，一年能拿到多少？”

中年人道：“三百六十两工钱，外带花红，加上还不到七百两。”

焦七太爷看着无忌，笑道：“这道理你现在总该明白了吧？”

无忌叹道：“若不是您老指点，以前我真的没想到一颗骰子里还有这么大的学问。”

焦七太爷道：“天下的赌徒，只要一看见宝石斋的骰子，就立刻放心大胆地赌了，所以他们把老婆都输给了别人，还一口咬定输得不冤。”

他也叹了口气，道：“其实十赌九骗，从来不赌的人，才是真正的赢家。”

无忌道：“可是你——”

焦七太爷叹道：“我已经掉下去了，再爬起来也是一身泥！”

他接着又道：“可是我的儿女子孙们，却从来没有一个赌钱的。”

无忌道：“他们都不爱赌钱？”

焦七太爷道：“赌钱是人人都爱的，只不过他们更爱自己的手。”

他淡淡地接着道：“我十三个儿子里，有六个都只剩下一只手。”

无忌道：“为什么？”

焦七太爷道：“因为他们偷偷地去赌钱。”

无忌道：“那么你就砍断了他们一只手？”

焦七太爷道：“焦家的子孙，只要敢去赌钱的，赌一次，我就砍断他一只手，赌两次，我就砍断他一条腿。”

无忌道：“赌三次的呢？”

焦七太爷淡淡道：“没有人敢去赌三次的，连一个都没有。”

无忌苦笑道：“如果我是焦家的子孙，我一定也不敢。”

焦七太爷微微一笑，道：“可是我绝不反对别人赌，就因为这世上赌钱的人愈来愈多，我们这些人的日子，才会愈过愈好。”

他忽然向贾老板说道：“你有几个子女？”

贾老板赔笑道：“不多。”

焦七太爷道：“不多是几个？”

贾老板道：“十七个。”

焦七太爷道：“他们每个人一年要多少钱开销？”

贾老板道：“除了老大外，每个人平均分配，一年五百两。”

他又补充：“老大是一千两。”

焦七太爷道：“你家里一年要多少开销？”

贾老板道：“那就难说了，大概算起来，约莫是七八千两。”

焦七太爷道：“你自己日常的花费还在外？”

贾老板赔笑道：“我差不多每天都有应酬，六扇门里的朋友也得应付，王公大臣府上的哥儿们也得巴结，每年至少也得要上万两的银子才够。”

焦七太爷叹了口气，道：“可是普通人家一年只要有个百把两银子，就可以过得很好了。”

他又问无忌：“你当然应该想得到，他这些花费是从哪里来的！”

无忌点了点头，忽然笑道：“可是我的开销，却是从他这里来的。”

焦七太爷道：“所以我认为你是天才，只要做得不太过分，将来你的日子一定过得比他们都好。”

无忌道：“我不是天才，也没有技巧，只不过手气比较好而已。”

焦七太爷又眯着眼笑了，忽然又从碗里抓起三粒骰子，掷了下去。

这一次他掷出来的居然不是三个六，而是最小的点子——

幺，二，三。

无忌笑道：“你的手气变坏了。”

焦七太爷道：“没有变。”

他明明空着的一只手里，忽然又有三颗骰子掷了出来。

这三颗骰子落在碗里，和前面的三颗骰一撞，把“么二三”撞得滚了滚，六颗骰子就全都变成了六点。

焦七太爷的手一扬，空手里又变出了六颗骰子来，一把掷下去，十二个骰子同时在碗里打滚，停下来时，全都是六点。

无忌好像又看呆了。

焦七太爷微微笑道：“这也是技巧，一个真正的行家，一只手里可以同时捏住好几副骰子，而且别人绝对看不到。”

无忌苦笑道：“我就看不到。”

焦七太爷道：“所以就算碗里摆的明明是副真骰子，被他用手法一换，就变成了假的，他要掷几点，就可以掷几点。”

无忌道：“这十二颗骰子全部灌了水银？”

焦七太爷道：“你试试。”

无忌看了看贾老板，贾老板用两根手指拈起颗骰子，轻轻一捏，比石头还硬的骰子就碎了，一滴水银落了下来，满桌乱滚。

焦七太爷道：“你看怎么样？”

无忌长叹道：“好，好得不得了。”

焦七太爷道：“还有种练过气功的人，手法更妙，就算你明明掷出的是六点，他用气功一震桌子，点子就变了，变成了幺。”他微笑又道，“可是在赌钱这方面来说，这种作风就有点无赖了，一个真正的行家是绝不会用这种手法的。”

无忌道：“为什么？”

焦七太爷道：“因为赌钱是件很有学问的事，也是种享受，就算要用手法，也要用得优雅，绝不能强吃硬碰，让人输得不服。”

他微笑着接道：“你一定要让人输得心服口服，别人下次才会再来。”

无忌叹道：“果然有学问。”

焦七太爷眯着的眼睛里忽又射出精光，瞪着无忌道：“可是我们这次赌钱，当然是不会用这种手法的。”

无忌道：“你就算要我用，我也不会。”

焦七太爷沉着脸，道：“我们要赌，就得赌得公平，绝不能有一点假。”

无忌道：“对。”

焦七太爷又眯起眼笑了，道：“好，那么我就陪赵公子玩几把。”

无忌道：“何必玩几把，一把见输赢岂非更痛快！”

焦七太爷又睁开眼瞪着他，过了很久，才问道：“你只赌一把？”

无忌道：“只要能分出输赢来，一把就够了。”

焦七太爷道：“你赌多少？”

无忌道：“我得看看，我身上带的好像不多。”

他从身上掏出一大把银票来，还有一叠打得很薄的金叶子。

他一面数，一面叹气，喃喃道：“我带的实在不多，连这点金叶子加起来，也只不过才有三十八万五千两。”

除了焦七太爷外，每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这里八个人，虽然每个人都是赌这一行中顶尖的大亨，可是一把三十多万两银子的豪赌，他们连听都没有听过。

无忌忽然笑道：“我想起来，外面桌上我还有两万，刚好可凑满四十万两。”

贾老板变色道：“外面还有两万？”

无忌道：“一万两是我的本钱，庄家还应该赔给我一万。”

焦七太爷居然神情不变，道：“你就到外面去拿两万来给这位赵公子。”

贾老板道：“是。”

焦七太爷道：“你顺便再到账房里去看看，有多少全部拿来。”

贾老板道：“是。”

一个身形最魁伟的紫面大汉，忽然道：“我也陪六哥去看看。”

焦七太爷道：“廖老八陪他去也好，正好你也有生意在这里，账房里若不够，你也去凑一点。”

廖老八道：“是。”

等他们走后，焦七太爷又转向无忌，微笑道：“赵公子想不想先来口水烟？”

02

一走出这扇挂着帘子的门，廖老八就皱起了眉，道：“我真不懂老头子这是干什么？”

贾老板道：“什么事你不懂？”

廖老八道：“老头子为什么要把那些花俏告诉那个瘟生？为什么不用这些法子对付他？”

贾老板道：“因为老头子知道那个瘟生绝不是瘟生。”

廖老八道：“可是老头子的手法他本来连一点都没有看出来。”

贾老板道：“他是在扮猪吃老虎。”

他笑了笑，又道：“可是老头子也不简单，既然明知瞒不了他，就不如索性露两手给他看看，只要他知道厉害，说两句好话，老头子说不定就会放他一马。”

廖老八道：“可是这小子偏偏不知道好歹。”

贾老板道：“所以依我看，老爷子这次已经准备放手对付他了。”

廖老八道：“可是老头子已有七八年没出过手了，那小子……”

贾老板笑道：“你放心，姜是老的辣，孙猴子的七十二变，也变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

他又问：“你跟着老头子也快二十年了，有没有看见他失过手？”

廖老八道：“没有。”

他终于露出了安心的笑容：“从来都没有。”

03

除了从水烟袋里发出的“噗落噗落”声之外，屋子里什么声音都没有。

大家心里都在想。

要用什么样的手法，才能赢这个“行运豹子”？

大家都想不出。

他们所能想出的每一种法子，都没有必胜的把握。

这年轻人实在太稳定，令人完全莫测高深，令人几乎觉得有点害怕。

难道他是真的手气特别好？

还是因为他相信焦七太爷绝不会看出他用的是什么手法？

焦七太爷一口一口地抽着水烟，连眯着的眼睛都闭上了。

他是不是已经有胜算在胸？还是仍然在想着对付这年轻人的方法？

无忌微笑着，看着他，就像是一个收藏家正在研究一件珍贵的古玩，正在鉴定这件古玩的真假；又像是条小狐狸，正在研究一条老狐狸的动态，希望自己能从中学到一点秘诀。

焦七太爷是不是也在偷偷地看他？

贾老板和廖老八终于捧着一大叠银票回来了，先拣了两张给无忌。

“这里是两万。”

“你们已凑够了四十万两？”

“这里是四十万。”贾老板放下银票，脸上也不禁露出得意之色。

能够在顷刻之间凑出四十万银子来，绝不是件容易事。

无忌笑道：“看来贾老板的买卖的确做得很发财。”

贾老板也笑了笑，道：“这本来就是发财的买卖！”

无忌道：“好，现在我们怎么赌？”

那脸色淡黄的中年人先咳嗽了两声，道：“行有行规，赌也有赌规。”

无忌道：“做事本来就要做得有规矩，赌钱的规矩更大。”

脸色淡黄的中年人道：“可是不管什么样的规矩，总得双方同意。”

无忌道：“对。”

脸色淡黄的中年人道：“若是只有两家对赌，就不能分庄家闲家。”

无忌道：“对。”

中年人道：“所以先掷的无论掷出什么点子来，另一家都可以赶。”

无忌道：“若是两家掷出的点子一样呢？”

中年人道：“那么这一把就不分输赢，还得再掷一把。”

无忌忽然摇头，道：“这样不好。”

中年人道：“有什么不好？”

无忌道：“如果两家总是掷出同样的点子来，岂非就要一直赌下去？这样就算赌个三天三夜，也未必能分得出输赢来的。”

中年人道：“你想怎么赌？”

无忌道：“先掷的若是掷出最大的点子来，对方就只有认输。”

最大的点子就是三个六，他只要一伸手，掷出的就是三个六。

八个人都在瞪着他，几乎异口同声，同时问道：“谁先掷？”

无忌道：“这位老爷子年高望重，我当然应该让他先掷。”

这句话说出来，每个人都吃了一惊，连焦七太爷都显得很意外。

这小子是疯了，还是自己觉得太有把握？

无忌神情不变，微一微笑，又道：“你先请！”

焦七太爷又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道：“老大，拿副骰子来。”

脸色淡黄的中年人立刻从身上拿出个用白玉雕成的小匣子来。

匣子里黄缎垫底，三颗白玉骰子。

中年人道：“这是进贡用的玉骰子，是宝石斋老掌柜亲手做的上上极品，绝不会有假。”

焦七太爷吩咐道：“你拿给赵公子去看看！”

中年人道：“是。”

他用双手捧过去，无忌却用一只手推开了，微笑道：“我用不着看，我信得过这位老爷子。”

焦七太爷又盯着他看了半天，才慢慢地点了点头，道：“好，有气派！”

他用两根留着三寸长指甲的手指，将骰子一颗颗拈了出来，把在掌心：“一把见输赢？”

无忌道：“是。”

焦七太爷慢慢地站起来，一只手平伸，对着碗口，轻轻地将骰子放了下去。

这是最规矩的掷法，绝没有任何人还能表示一点怀疑。

“叮”的一声响，三颗骰子落在碗里，响声清脆如银铃。

骰子在不停地转，每个人却似连心跳都停止。

骰子终于停下来。

三个六，果然是三个六！所有点子里最大的至尊宝，通吃！

无忌笑了！

他拍了拍衣裳，慢慢地站起来，道：“我输了。”

说出了这三个字，他就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第十二章 巧 计

01

屋子里已静了很久。这间屋子里有九个人，有九个人的屋子里，通常都不会这么静。

这九个人非但都不是哑巴，而且都是很会说话，很懂得说话技巧的人。

他们都没有开口，只因为他们心里都在想着一件事——那个行运豹子，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谁都想不到他就这么样说了句：“我输了。”然后就走了。这结束实在来得太突然，太意外。

他走了很久以后，焦七太爷才开始抽他的水烟袋，一口一口地抽着，“噗落噗落”地响。

过了很久，才有人终于忍不住要发表自己的意见，第一个开口的人，当然是廖老八。

“我告诉你们这是怎么回事，输就是输，赢就是赢，他输了，所以他就走了。”

“虽然他输得很漂亮，可是他既然输了，不走还赖在这里干什么？”

没有人搭腔。除了他之外，根本没有人开口。

焦七太爷一口一口地抽着水烟，微微地冷笑，忽然道：“老大，你认为这是怎么回事？”

老大就是那脸色发黄的中年人，他姓方，在焦七太爷门下的八大金刚中，他是老大。

方老大迟疑道：“我想不通。”

焦七太爷道：“怎么会想不通？”

方老大道：“老八说的也很有道理，既然输了，不走干什么？”

他又想了想：“可是我总觉得这件事好像并不是这么简单。”

焦七太爷道：“为什么？”

方老大说道：“因为，他输得太痛快了。”

这是实话。无忌本来确实可以不必输得这么快，这么惨，因为他本来不必让焦七太爷先掷的。

廖老八忍不住道：“你认为他别有用意？”

方老大承认。廖老八又道：“那么我们刚才为什么不把他留下来？”

方老大笑道：“人家既然认输了，而且输得那么漂亮，那么痛快，我们凭什么还把人家留下来？”

廖老八不说话了。焦七太爷道：“你也猜出了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方老大道：“我猜不出。”

人家钱也输光了，人也走了，你还能对他怎么样？焦七太爷又开始抽他的水烟，抽了一口又一口，烟早就灭了，他也不知道。他并不是在抽水烟，他是在思索。又过了很久很久，他枯瘦蜡黄的脸上，忽然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

站在他面前的八个人，都已跟随他二十年以上了，都知道他只有在想到一件很可怕的事时，才能有这种表情。但是，谁也不知道他心里想到了什么事。

对一个已经七十二岁，已经经历过无数次大风大浪的老人来说，应该已没有什么可怕的事。

所以每个人的心都拉了起来，吊在半空中，忐忑不定。

焦七太爷终于开口。

他在看着廖老八：“我知道你跟老六的交情最好，他在你的地盘里有场子，你在他的地盘里也有。”

廖老八不敢否认，低头道：“是。”

焦七太爷道：“听说你在这里的场子也不小。”

廖老八道：“是。”

焦七太爷道：“你那场子，有多少本钱？”

廖老八道：“六万。”

在焦七太爷面前，什么事他都不敢隐瞒，所以他又接着道：“我们已经做了四年多，已经赚了二十多万，除了开销外，都存在那里没有动。”

他在笑，笑得却有点不太自然：“因为我那女人想用这笔钱去开几家妓院。”

焦七太爷道：“听说你身边最得宠的一个女人叫媚娥？”

廖老八道：“是。”

焦七太爷道：“听说她也很好赌？”

廖老八赔笑道：“她赌得比我还凶，只不过她总是赢的时候多。”

焦七太爷忽然叹了口气，道：“赢的时候多就糟了！”

——一个人开始赌的时候，赢得愈多愈糟，因为他总是会觉得自己手气很好，很有赌运，就会愈来愈想赌，赌得愈大愈好，就算输了一点，他也不在乎，因为他觉得自己一定会赢回来。

——输钱的就是这种人，因为这种人常常会一下子就输光，连本钱都输光。

这是焦七太爷的教训，也是他的经验之谈，他们八个人都已经听了很多遍，谁都不会忘记。

可是谁都不知道焦七太爷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问这些话。

焦七太爷又问道：“连本钱加上利息，你那场子里，可以随时付出的银子有多少？”

廖老八道：“一共加起来，大概有二十多万两。”

焦七太爷道：“你不在的时候，是谁在管那个场子？”

廖老八道：“就是我那个女人。”

他又赔笑道：“可是你老人家放心，她虽然会吃醋，却从来不会吃我。”

焦七太爷冷冷道：“不管怎么样，她手上多少总有点钱了？”

廖老八不敢搭腔。

焦七太爷接着又道：“你想她大概有多少？”

廖老八迟疑着，道：“大概最少总有七八万了。”

焦七太爷道：“最多呢？”

廖老八道：“说不定，也许已经有十七八万。”

焦七太爷沉默着，看着桌上的银票，过了很久，才缓缓道：“老大，老二，老三，老四，老五，老七，你们每个人分两万。”

六个人同时谢过焦七太爷的赏赐，他们从不敢推辞。

焦七太爷道：“老六出的赌本，也担了风险，老六应该分五万。”

贾老板也谢过，心里却在奇怪，既然每个人都有份，为什么不分给老八？

可是焦七太爷既然没有说，谁也不敢问。

焦七太爷道：“三万两分给我这次带来的人，剩下的二十万，就给老八吧。”

焦七太爷做事，一向公平合理，对这八个弟子，更没有偏爱，这次，廖老八本没有出力，却分了个大份，大家心里，都在诧异。

廖老八自己也吃了一惊，抢着道：“为什么分给我这么多？”

焦七太爷叹了口气道：“因为你很快就会需要的。”

廖老八还想再说，那面色淡黄的中年人方老大忽然失声道：“好厉害，好厉害。”

贾老板道：“你说谁好厉害？”

方老大叹息摇头，道：“这个姓赵的年轻人好厉害。”

贾老板道：“刚才我也已想到，他这么样做，只因为生怕老爷子看破他的手法，又不愿坏了他‘行运豹子’的名声，所以索性输这一次，让别人永远猜不透他是不是用了手法。”

方老大慢慢地点头，道：“只凭这一招，已经用得够厉害了。”

贾老板道：“但是他毕竟还是输了四十万，这数目并不少。”

方老大道：“只要别人没法子揭穿他的手法，他就有机会捞回来。”

贾老板道：“怎么捞？”

方老大道：“他在赌这上面输出去的，当然还是从赌上捞回来。”

一向沉默寡言的老三忽然也叹了口气，道：“他在这里输了四十万，难道不会到别的地方去赢回来？”

廖老八道：“到哪里去赢？”

方老大看着他苦笑摇头，贾老板已跳起来，道：“莫非是老八的场子？”

老三道：“现在你总该明白，老爷子为什么将最大的一份分给老八了。”

贾老板道：“我就不信他的手脚这么快，一下子就能把老八的场子赢倒。”

焦七太爷眨着眼，微微冷笑，道：“你为什么不去看看？”

廖老八已经冲了出去，贾老板也跟了出去。

方老大还在摇头叹息，道：“他若不把场子交给女人管，也许还不会这么快就输光，可惜现在……”

每个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女人输了钱就会心疼，心疼了就想翻本，遇见了高手，就一定会愈输愈多，输光为止。

“翻本”本来就是赌徒的大忌，真的行家，一输就走，绝不会留恋的。

“一输就走，见好就收。”

这两句话一向是焦七太爷的座右铭，真正的行家，从不会忘记。

老三叹了口气，道：“我只希望老八的房契不在那女人手里。”

方老大道：“依我看，那场子老六一定也有份，一定也有笔钱摆在那里。”

他叹息着又道：“说不定还有个女人摆在那里。”

两个女人输得当然比一个女人更快。

02

贾老板回来的时候，果然满头大汗，脸色发青。

方老大道：“怎么样？”

贾老板勉强想笑，却笑不出：“老爷子和大哥果然料事如神！”

方老大道：“他赢走了多少？”

贾老板道：“五十四万两的银票，还有城里的两栋房子。”

方老大道：“其中有多少是你的？”

贾老板道：“十万。”

方老大看看老三，两个人都在苦笑。

贾老板恨恨道：“那小子年纪轻轻，想不到竟如此厉害。”

焦七太爷眯着眼在想，忽然问道：“老八是不是带着人去找他麻烦去了？”

贾老板道：“他把老八场子里的兄弟放倒了好几个，我们不能不去找回来。”

焦七太爷道：“他赢了钱还要揍人，也未免太凶狠了些。”

贾老板道：“是。”

焦七太爷冷笑道：“怕只怕凶狠的不是人家，而是我们。”

贾老板道：“我们……”

焦七太爷忽然沉下脸，厉声道：“我问你，究竟是谁先动手的？”

看见焦七太爷沉下脸，贾老板已经慌了，吃吃地道：“好像是老八场子里的兄弟。”

焦七太爷冷声道：“他们为什么要动手？是不是因为人家赢了钱，就不让人家走？”

贾老板道：“那些兄弟，认为他在作假。”

焦七太爷脸上已有怒容，冷笑道：“就算他做了手脚，只要你们看不出来，就是人家的本事，你们凭什么不让人家走？”

他目中又射出精光，瞪着贾六：“我问你，你们那里是赌场，还是强盗窝？”

贾老板低下头，不敢再开口，刚擦干的汗又流满一脸。

焦七太爷的激动很快就平息了。

赌徒们最需要的不仅只是“幸运”，还要“冷静”。

一个从十来岁时就做了赌徒，而且做了“赌王”的人，当然很能控制自己。

但是有些话他不能不说：“就好像开妓院一样，我们也是在做生意，虽然这种生意并不太受人尊敬，却还是生意，而且是种很古老的生意！”

这些话他已说了很多次。

自从他把这些人收为门下的时候，就已经让他们有了这种观念。

——这种生意虽然并不高尚，却很温和。

——我们都是生意人，不是强盗。

——做这种生意的人，应该用的是技巧，不是暴力。

焦七太爷平生最痛恨的一件事，就是暴力。

他又问：“现在你是不是已明白我的意思？”

贾老板道：“是。”

焦七太爷道：“那么你就该赶快去把老八叫回来。”

贾老板低着头，赔笑道：“现在去恐怕已经来不及了。”

焦七太爷道：“为什么？”

贾老板道：“因为他把郭家三兄弟也带去了。”

焦七太爷道：“郭家三兄弟，是什么人？”

贾老板道：“是我们兄弟里最‘跳’的三个人。”

他又解释：“他们跟别的兄弟不一样，既不喜欢赌，也不喜欢酒色，他们只喜欢揍人，只要有人给他们揍，他们绝不会错过的。”

“跳”的意思，不仅是暴躁、冲动、好勇斗狠，而且还有一点“疯”。

“疯”的意思就很难解释了。

那并不是真的疯，而是常常莫名其妙、不顾一切地去拼命。

郭家三兄弟都很“疯”，尤其是在喝了几杯酒之后。

现在他们都已经喝了酒，不仅是几杯，他们都喝了很多杯。

郭家三兄弟的老二叫郭豹，老五叫郭狼，老么叫郭狗。

郭狗这名字实在不好听，他自己也不太喜欢，可是他老子既然替他起了这么样一个名字，他也只好认了。

他们的老子是个很凶狠的人，总希望能替他的儿子起个很凶的名字，一种很凶猛的野兽的名字。

只可惜他所知道的字并不多，生的儿子却不少。除了虎、豹、熊、狮、狼……之外，他再也想不出还有什么凶猛的野兽。

所以他只有把他的幺儿子叫“狗”，因为狗至少还会咬人。

郭狗的确会咬人，而且喜欢咬人，咬得很凶——不是用嘴咬，是用他的刀。

他身上总带着把用上好缅铁千锤百炼打成的“缅刀”。可以像皮带一样围在腰上。

他的刀法并没有得到真正名家的传授，却很凶狠，很有劲。

就算真正的名家，跟他交手时，也常常会死在他的刀下。

因为，他常常会莫名其妙地去跟人拼命。

因为他很“跳”。

现在他们都已到了平安客栈，赵无忌就住在平安客栈里。

03

平安就是福，旅途上的人，更希望能一路平安，所以每个地方都几乎有家平安客栈。

住在平安客栈里的人，纵然未必个个都能平安，大家还是喜欢讨个吉利。

这家平安客栈不但是城里最大的一家，而且是个声誉卓著的老店。

廖八爷一马当先，带着他的打手们到这里来的时候，正有个陌生人背负双手，站在门外的避风檐下，打量着门口招牌上四个斗大的金字，微微地冷笑。

这人三十出头，宽肩细腰，满脸精悍之色，身上穿着件青布长衫，脚上着布袜草鞋，上面却用一块白布巾缠着头。

廖八一心只想去对付那个姓赵的，本没有注意到这么样一个人。

这人却忽然冷笑着喃喃自语：“依我看，这家平安客栈只怕一点都不平安，进去的人若想再平平安安地出来，只怕很不容易。”

廖八霍然回头，盯着他，厉声道：“你嘴里在嘀咕什么？”

白布包头的壮汉神色不变，冷冷地打量了他两眼，道：“我说我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在这段地面上混的兄弟们，廖八认不得的很少，这人看来却很陌生，显然是从外地来的，说话的口音中，带着很浓的四川音。

廖八还在瞪着眼打量他，郭狗子已经冲过来准备揍人了。

这人又在冷笑，道：“放着正点子不去找，却在外面乱咬人，莫要咬破了自己的嘴。”

郭狗子的拳头已经打了出去，却被廖八一把拉住，沉声道：“咱们先对付了那个姓赵的，再回来找这小子也不迟！”

廖八爷虽然性如烈火，毕竟是见过世面的老江湖了，仿佛已看出了这个外路人并不简单，说的话中也好像别有深意，已不想再多惹麻烦。

郭狗子却还是不服气，临走时，还瞪了这人几眼，道：“你有种，就在这里等着。”

这人背着手，仰着脸，微微地冷笑，根本不望他。

等他们走进去，这人居然真的在门口一张长板凳上坐了下来，用一只手在脚上打着拍子，哼起川中的小调来。

他一支小调还没有哼完，已经听见里面传出了惨呼声，甚至连骨头折断的声音都可以隐约听得见。

这人皱着眉，摇了摇头，嘴里正数着：“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六个……”

跟着廖八进去的一共有十二个人，现在果然已只剩下六个还能用自己两条腿走出来。

廖八虽然还能走，手腕却似已折断了，用左手捧着右腕，痛得直冒冷汗。

这个人眼角瞟着他，又在喃喃自语：“看来这平安客栈果然一点都不平安。”

廖八只好装作听不见。

那行运豹子不但会掷骰子，武功也远比他想象中高得多。

郭家三兄弟一出手立即被人家像打狗一样打得爬不起来，三个人至少断了十根指骨。

他本来对自己的“大鹰爪手”很有把握，想不到人家居然也用“大鹰爪手”来对付他，而且一下就把他手腕拧断。

现在他就算还想找麻烦，也没法子找了，这人说的话，他只有装作听不见。

谁知这人却不肯放过他，忽然站起来，一闪身就到了他面前。

廖八变色道：“你想干什么？”

这人冷冷地一笑，忽然出手。

廖八用没有断的一只手反掴去，忽然觉得肘上一麻，连这条手都垂了下去，不能动了。

后面有两人扑上来，这人头也不回，屈着肘往后一撞，这两人也被打得倒下。

这人出手不停，又抓起了廖八那只本来已被拧断的手腕，轻叱一声。

“着！”

只听“格叱”一声响，廖八满头冷汗如雨，断了的腕子却已被接上。

这人已后退了几步，背负起双手，悠然微笑，道：“怎么样？”

廖八怔在那里，怔了半天，看看自己的腕子，用力甩了甩，才看看这来历不明、行踪诡秘的外路人，忽然道：“我能不能请你喝杯酒？”

这人回答得很干脆：“走。”

04

酒已摆上来，廖八一连跟这人干了三杯，才长长吐出口气，把那只本来已被拧断的手伸出来，大拇指一挑，道：“好，好高明的手法。”

这人淡淡道：“我的手法本来就不错，可是你的运气更好。”

廖八苦笑道：“这算什么鸟运气，我廖八从出生就没栽过这么大的筋斗。”

这人道：“就因为你栽了这个筋斗，才算是你的运气。”

他知道廖八不懂，所以又接着道：“你若把那姓赵的做翻，你就倒霉了。”

廖八更不懂。

这人又喝了两杯，才问道：“你知道那龟儿子是什么来历？”

廖八摇头：“不知道。”

这人道：“大风堂的赵简赵二爷，你总该知道吧！”

赵简成名极早，二十年前就已名震江湖，黄河两岸、关中皖北，也都在大风堂的势力范围之内，赵二爷的名衔，可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廖八道：“我若连赵二爷的名头都不知道，那才真是白混了。”

这人道：“那个姓赵的龟儿子，就是赵简的大公子。”

廖八脸色立刻变了。

这人冷笑道：“你想想，你若真的做翻了他，大风堂怎么会放过你？”

廖八一面喝酒，一面擦汗，忽然又不停地摇头，道：“不对。”

这人道：“什么不对？”

廖八道：“他若真是赵二爷的公子，只要亮出字号来，随便走到哪里去，要找个几十万两银子花，都容易得很。”

这人道：“不错。”

廖八道：“那他为什么要捞到赌场里来？”

这人笑了笑，笑得仿佛很神秘。

廖八道：“难道他存心想来找我们的麻烦，挑我们的场子？”

这人在喝酒，酒量还真不错，连干了十来杯，居然面不改色。

廖八道：“可是我知道大风堂的规矩，一样赌，一样女人，这两行他们是从来不插手的。”

这人微微一笑，道：“规矩是规矩，他是他。”

廖八变色道：“难道想来挑我们的场子这是他自己的主意？难道他也想在这两行里插一脚？又碍着大风堂规矩，所以才不敢亮字号。”

这人淡淡道：“一个像他这么样的小伙子，花钱的地方当然不少，大风堂的规矩偏偏又太大，他若不偷偷地出来捞几文，日子怎么过得下去？”

他悠悠接着道：“要想出来捞钱，当然只有这两行最容易。”

廖八怒道：“大风堂在这里也有人，我可以去告他。”

这人道：“你怎么告？赵二爷在大风堂里一向最有人望。难道还想要大风堂的人帮着你来对付他的儿子？”

廖八不说话了，汗流得更多，忽然大声道：“不行，不管怎么样都不行，这是我们用血汗打出来的天下，我们绝不可能就这么样让给别人。”

这人叹了口气，道：“只可惜看样子你不让也不行，除非——”

廖八道：“除非怎么样？”

这人道：“除非这位赵公子忽然得了重病，去找他老子去了。”

他又替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

“只有死人是永远不会找钱花的。”

廖八盯着他看了很久，压低声音问道：“你想他会不会忽然得重病？”

这人道：“很可能。”

廖八道：“你有法子能让他忽然生这么样一场病？”

这人道：“那就得看你了。”

廖八道：“看什么？”

这人道：“看你有没有五万两银子？”

廖八眼睛里发出了光，道：“如果我有呢？”

这人道：“那么你就只要发张帖子，请他明天中午到城里那家新开的四川馆子‘寿尔康’去吃饭。”

他微笑，接着道：“这顿饭吃下去，我保证他一定会生病，而且病得很重。”

廖八道：“病得多重？”

这人道：“重得要命。”

廖八道：“只要我发帖子请他，他就会去？”

这人道：“他一定会去。”

廖八又问道：“我是不是还要请别人去？”

这人道：“除了贾老板外，你千万不能请别人，否则……”

廖八道：“否则怎么样？”

这人沉下脸，冷冷道：“否则病的只怕就不是他，是你。”

廖八又开始喝酒，擦汗，又喝了三杯下去，忽然一拍桌子道：“就这么办！”

第十三章 血 战

01

“寿尔康”是蜀中一家很有名的菜馆，主人姓彭，不但是个很和气很会照顾客人的生意人，也是个手艺非常好的厨师。

他的拿手菜是豆瓣活鱼、酱爆肉、麻辣蹄筋、鱼香茄子和鱼香肉丝。

这些虽然都是很普通的家常菜，可是从他手里烧出来，却有化腐朽为神奇的本事。

尤其是一尾豆瓣活鱼，又烫，又嫩，又鲜，又辣；可下酒，可下饭，真是叫人百吃不厌，真有人不惜赶一两个时辰的车，就为的要吃他这道菜。

后来彭老板生了儿子，娶了媳妇，又抱了孙子，算算自己的家当，连玄孙子、灰孙子都已经吃不完，所以就退休了。可是“寿尔康”的老招牌仍在，跟他学手艺的徒子徒孙们，就用他的招牌，到各地方去开店，店愈开愈多，每家店的生意都不坏。

这里的“寿尔康”，却还是最近才开张的，掌厨的大师父，据说是彭老板的亲传，一尾豆瓣活鱼烧出来，也是又辣，又烫，又嫩，又鲜。

所以这家店开张虽然不到半个月，名气就已经不小。

无忌也知道这地方。他第一天到这里来的时候，就已在“寿尔康”吃晚饭。

除了一道非常名贵的豆瓣烧黄河鲤鱼外，他还点了一样麻辣四件、一样鱼唇烘蛋、一样回锅酱爆肉、一碗豌豆肚条汤。

他吃喝得满意极了，却被辣得满头大汗，他还给了七钱银子小账。

一个单独来吃饭的客人，能够给几分钱银子小账已经算很大方的了。

所以他今天刚走进大门，堂口上的“幺师”就已经远远地弯下了腰。

幺师是四川话，幺师的意思，就是店小二、伙计、堂倌。

这里的幺师，据说都是货真价实，道道地地的四川人，虽然听不见“格老子”“龟儿子”“先人板板”这类川人常常挂在嘴边的土话，可是每个人头上都缠着白布，正是标准川人的标志。

川人头上喜欢缠白布，据说是为了纪念十月渡泸的诸葛武侯。

七星灯灭，武侯去世，川人都头缠白布，以示哀悼，以后居然相沿成习。

一入川境，只要看见头上没有缠着白布的人，一定是川人嘴里的“下江人”，也就是“脚底下的人”，吃一顿三十文钱的饭，也得多付十文。

幸好这里不是蜀境，今天也不是无忌请客。

所以他走进“寿尔康”大门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愉快得很。

他心里是不是真的愉快，就只有天知道了。

02

主人有两位，贾六、廖八。客人只有无忌一个。

菜却有一整桌，只看前面的四冷盘和四热炒，就可以看出这是桌很名贵的菜。

酒是最好的泸川大曲。

无忌微微一笑，道：“两位真是太客气了。”

贾六和廖八确实很客气，对一个快要死了的人，客气一点有什么关系。

到这里来之前，他们已经把这件事仔细讨论了很久。

“那个人虽然来历不明，行踪诡异，可是他说的话，我倒很相信。”

“你相信他能对付赵无忌？”

“我有把握。”

“你看见过他的功夫？”贾六本来一直都抱着怀疑的态度。

“他不但功夫绝对没问题，而且身上还好像带着种邪气。”

“什么邪气？”

“我也说不出，可是我每次靠近他的时候，总觉得心里有点发毛，总觉得他身上好像藏着条毒蛇，随时都会钻出来咬人一样。”

“他准备怎么样下手？”

“他不肯告诉我，只不过替我们在寿尔康楼上订了个房间雅座。”

“为什么要选寿尔康？”

“他说话带着川音，寿尔康是家川菜馆子，我想他在那里一定还有帮手。”

寿尔康堂口上的幺师一共有十个人，楼上五个，楼下五个。

贾六曾经仔细观察过他们，发现其中有四个人的脚步，都很轻健，显然是练家子。

等到他们坐定了之后，楼上的幺师又多了一个，正是他们的那位“朋友”。

“我们约定好五万两银子先付三万，事成后再付尾数。”

“你已经付给了他？”

“今天一早就付给了他。”

“帖子呢？”

“帖子也已经送给了那个姓赵的，还附了封短信。”

“谁写的信？”

“我那大舅子。”

廖八的大舅子虽然只不过是个监生，写封信却绝不成问题。

信上先对无忌表示歉疚和仰慕，希望无忌必要赏脸来吃顿饭，大家化敌为友。

“你看他会不会来？”

“他一定会来。”

“为什么？”

“因为他天生就是个胆大包天的人，对什么事都不在乎。”

无忌当然来了。

他从不拒绝别人的邀请，不管谁的邀请都一样。

“他们准备什么时候下手？”

“等到第一道主菜豆瓣鲤鱼端上来的时候，只要我一动筷子夹鱼头，他们就出手。”

现在主菜还没有开始上，只上了四冷盘和四热炒，廖八手心里却已开始冒汗。

他并不是没有杀过人，也不是没有看见过别人杀人，只不过等待总是会令人觉得紧张。

他只希望这件事赶快结束，让赵无忌这个人永远从地面上消失。

因为这件事绝不能让焦七太爷知道，所以，一动手就绝不能出错。

无忌一直显得很愉快，好像从未发觉这件事有任何一点值得怀疑。

虽然他“白天从不喝酒”，也吃得不多，话却说得不少。

因为他在说话的时候，别人就不会发现他一直在注视观察。

他看不出这地方有什么不对，几样菜里也绝对没有毒！贾六和廖八也吃了不少。

他们甚至连贴身的随从都没有带，外面也看不到有任何埋伏。

难道他们真的想化敌为友！

唯一有点奇怪的地方是，这里有几个幺师特别干净。

他们上菜的时候，无忌注意到他们连指甲缝里都没有一点油垢。

在饭馆里做事的，很少有这么干净的人。

可是他们如果真的有阴谋，也应该想到这一点，把自己弄得脏一些。

其中还有个堂倌的背影看起来好像很眼熟，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

但是无忌却又偏偏一直想不起来。

他很想看看这个人的脸，可是这个人只在门口晃了晃，就下楼去了。

“这地方的堂倌，我怎么会认得？身材长得相像的人，世上本就有很多。”

他一直在替自己解释，因为他并不是真的想找贾六、廖八他们的麻烦。

他这么样做，只不过因为他要用这法子去找一个人。

他认为，只有用这种法子，才能够找得到。

03

“寿尔康”远近驰名的豆瓣鲤鱼终于端上来了，用两尺长的特大号盘子装上来的，热气腾腾，又香又辣，只闻味道已经不错。

屋子里一直有两个幺师站在旁边伺候，端菜上来的人已低着头退下去。

廖八道：“有没有人喜欢吃鱼头？”

贾六笑道：“除了你之外，只有猫才喜欢吃鱼头。”

廖八大笑，道：“那么我只好独自享受了。”

他伸出筷子，去夹鱼头。

就在这时，桌子忽然被人一脚踢翻，无忌的人已扑起，大喝一声，道：“原来是你！”

上菜的幺师刚退到门口，半转过身，无忌已扑了过去。

就在这同一刹那间，一直站在屋里伺候的两个幺师也已出手。

他们三个人打出来的都是暗器，两个分别打出六点乌黑色的寒星，打无忌的腿和背。

他们出手时，才看出他们手上已戴了个鹿皮手套。

和廖八谈生意的那个壮汉，也趁着转身时戴上了手套，无忌飞身扑过去，他身形一闪，回头望月式，竟抖手打出了一片黑蒙蒙的毒砂。

本已退到角落里的贾六和廖八脸色也变了，失声而呼。

“暗器有毒！”

他们虽然还没有看出这就是蜀中唐门威震天下的毒蒺藜和断魂砂，却知道手上戴着鹿皮手套的人，打出的暗器一定剧毒无比。

无忌的身子凌空，想避开后面打来的十二枚毒蒺藜，已难如登天，何况前面还有千百粒毒砂！

就算在唐门的暗器中，这断魂砂也是最霸道、最可怕的一种。

这种毒砂比米粒还要小得多，虽然不能打远，可是一发出来就是黑蒙蒙的一大片，只要对方在一丈之内、两丈方圆间，休想躲得开，只要挨着一粒，就必将腐烂入骨。

这次行动的每一个步骤、每一点细节，无疑都经过了极周密的计划。

三个人出手的位置应该如何分配？

应该出手打对方的什么部位才能让他绝对无法闪避？

他们都已经算得很准。

可是他们想不到无忌竟在最后那一瞬间，认出了这个头缠白布的壮汉，就是上官刃那天带去的随从之一，也就是把赵标杀了灭口的凶手，曾经在和风山庄逗留了好几天的人。

无忌虽然并没有十分注意到这么样一个人，脑子里多少总有点印象。

就是这点印象，救了他的命。

他抢先了一步，在对方还没有开始发动前，他就已扑了过去。

这壮汉翻身扬手，打出毒砂，惊慌之下，出手就比较慢了一点。

他的手一扬，无忌已到了他胁下，拳头已打在他胁下的第一二根肋骨上。

骨头破裂的声音刚响起，他的人也已被翻起，刚好迎上后面打来的毒蒺藜。

十二枚毒蒺藜，竟有九枚打在他的身上。

他当然知道这种暗器的厉害，恐惧已堵住了他的咽喉，他连叫都叫不出来，只觉得全身的组织一下子全都失去控制，眼泪、鼻涕、口水、大小便一起涌出。

等到无忌将他抛出去时，他整个人都已软瘫，却偏偏还没有死。

他甚至还能听得见他们那两位伙伴的骨头碎裂声和惨呼声。

然后他就感觉到一只冰冷的手在掴他的脸，一个人在问：“上官刃在哪里？”

手掌不停地掴在他的脸上，希望他保持清醒，可是，问话的声音，却已愈来愈遥远。

他张开嘴，想说话，涌出的却只有一嘴苦水，又酸又臭又苦。

这时他自己却已闻不到了。

无忌终于慢慢地站起来，面对着贾六和廖八。

他的脸上全无血色，身上却有血，也不知是谁的血溅上了他的衣服。

那上面不但有别人的血，也有他自己的。

他知道他的脸已经被几粒毒砂擦破，还有一枚毒蒺藜打入他的肩头。

可是他绝不能让别人知道。

现在毒性还没有完全发作，他一定要撑下去，否则他也会死在这里，死在廖八的手下！

廖八的手是湿的，连衣裳都已被冷汗湿透。

刚才这一瞬间发生的事，简直就像是场噩梦，令人作呕的噩梦。

骨头碎裂声、惨呼声、呻吟声，现在一下子全部停止。

可是屋子里却仍然充满了令人无法忍受的血腥气和臭气。

他想吐。

他想冲出去，又不敢动。

无忌就站在他们面前，冷冷地看着他们，道：“是谁的主意？”

没有人开口，没有人承认。

无忌冷笑，道：“你们若是真的要杀我，现在动手还来得及。”

没有人敢动。

无忌冷看着，忽转身走出来：“我不杀你们，只因为你们根本不配我出手。”

他的脚步还是很稳，他绝不能让任何人看出他已将支持不住。

04

伤口一点都不痛，只有点麻麻的，就好像被蚂蚁咬了一口。

可是他的头已经在发晕，眼已经在发黑。

唐家的毒药暗器，绝不是徒具虚名的，这家馆子里，一定还有唐家的人，看起来特别干净的幺师，至少还有两三个。

用毒的人，看起来总是特别干净。

无忌挺起胸，坚步向前走。

他并不知道他受的伤是否还有救，可是他一定要走出去。

他就算要死，也绝不能死在这里，死在他的仇人们面前。

没有人敢拦阻他，这里纵然有唐家的人，也已被吓破了胆。

他终于走出了这家装潢华美的大门。

可是他还能走多远？

阳光灿烂，他眼前却愈来愈黑，在路上走来走去的人，看来就像是一个个跳动的黑影。

他想找辆大车坐上去，可是他找不到，就算有辆大车停在对面，他也看不见。

也不知走了多远，他忽然发觉自己竟撞到一个人的身上了。

这人好像在问他话，可是声音又偏偏显得模糊遥远。

这个人是谁，是不是他的对头？

他用力睁开眼睛，这个人的脸就在他眼前，他居然还是看不太清楚。

这人忽然大声道：“我就是轩辕一光，你认不认识我？”

无忌笑了，用力抓住他的肩，道：“你知不知道我自己跟自己打了个赌？”

轩辕一光道：“赌什么？”

无忌道：“我赌你一定会来找我。”他微笑着又道，“我赢了。”

说出了这三个字，他的人就已倒下。

活 埋

第十四章  毒药与暗器

01

“蜀中唐门”并不是一个武功的门派，也不是一个秘密帮会，而是一个家族。

可是这个家族却已经雄踞川中两百多年，从没有任何一个门派、任何一个帮会的子弟门人，敢妄入他们的地盘一步，因为他们的毒药暗器实在太可怕。

他们的暗器据说有七种，江湖常见的却只有毒针、毒蒺藜和断魂砂三种。

虽然只有三种，却已令江湖中人闻风而丧胆，因为无论任何人中了他们的任何一种暗器，都只有等死，等着伤口溃烂，慢慢地死，死得绝对比其他任何一种死法都痛苦。

他们的暗器并不是没有解药，只是唐家的解药，也和唐家的毒药暗器一样，永远是江湖中最大的秘密之一，除了唐家的嫡系子孙外，绝对没有人知道它的秘密，就连唐家的嫡系子弟中，能拥有这种独门解药的，也绝对不会超过三个人。如果你受了伤，你只有去找这三个人才能求到解药。

那时候你就遇到一个不但非常严重，而且根本无法解决的问题——你根本就不知道这三个人是谁。

就算你知道了他们是谁，也找不到他们；就算你能找得到他们，他们也绝不会给你解药。

所以你如果中了唐家的毒药暗器，就只有等死，等着伤口溃烂，慢慢地死。

很慢很慢——

02

无忌还没死。昏迷中，他一直觉得自己在颠簸起伏，就好像怒海浪涛中的一片叶子。

可是当他醒来时，他却平平稳稳地躺在一张很舒服的床上。

轩辕一光就站在床头看着他，脸上带着种很有趣，又很严肃的表情，使得他这张本来就长得很奇怪的脸，看起来显得很滑稽。看见无忌睁开了眼，这个充满传奇性的人就像孩子般笑了。

他眨着眼笑道：“你知不知道我也跟自己打了个赌？”

无忌舐了舐干裂苦涩的嘴唇，用虚弱的声音问：“赌什么？”

轩辕一光道：“我赌我自己一定能够保住你这条命。”

他的眼睛里发着光，笑得比孩子还愉快，又道：“这次我总算赢了！”

无忌已经开始吃一点用人参和燕窝熬成的甜粥。他嘴里一直在发苦，苦得想呕吐。

吃完这甜粥后，才觉得舒服些。

粥煮得很好，屋子里的布置也像这甜粥一样，不淡也不甜，恰到好处。他相信这绝不会是轩辕一光的家，一个逢赌必输的赌徒，也许还会有栋很好的房子，却绝不会有这么样一个家。

等他的体力稍微恢复了一点之后，他就忍不住问：“这是什么地方？”

轩辕一光道：“这是第八个地方。”

“第八个地方”是什么意思？

无忌不懂。

轩辕一光道：“昨天一夜之间，我已经带你跑了七八个地方。”

他骑了一夜马，骑得很快——这就是无忌为什么一直觉得自己好像在海浪中一样。

他找了七八个有可能替无忌治好伤的人，但是别人只要一听见伤者中的是唐家的独门毒药暗器，就只有对他说“抱歉”了！

轩辕一光又问：“你知不知道你现在为什么还能够活着？”

无忌道：“为什么？”

轩辕一光道：“第一，因为那三个姓唐的龟儿子并不是唐家的高手，用的暗器都是唐家嫡系子弟挑剩下的渣滓。”

他并没有夸张：“打在你身上的那个毒蒺藜若是精品，现在你已经烂成了一堆泥。”

无忌苦笑。

轩辕一光道：“第二，因为这里的主人恰巧有一颗天山的雪莲子，又恰巧是我的好朋友！”

天山雪莲子，正是武林中人人公认的解毒圣药，无上珍品，价值远较体积比它大十倍的珍贵宝石还要贵重得多。

这里的主人居然肯为一个陌生人拿出这样珍贵的药物来，虽然是轩辕一光的面子，无忌对这个人却还是同样感激。

轩辕一光道：“第三，当然是因为我已经跟自己打了个赌，不能让你死。”

无忌忽然点了点头，道：“因为你想知道我为什么总是能掷出三个六来，是不是用了什么手法。你想弄清楚，你那次输得是不是很冤枉？”

轩辕一光瞪着他：“你知道？”

无忌道：“我当然知道。”

轩辕一光道：“难道你是故意这么做的？”

无忌道：“我当然是故意的。”

轩辕一光道：“为什么？”

无忌道：“因为我找不到你，就只有想法子要你来找我。”

轩辕一光道：“你知道我一定会来找你？”

无忌笑道：“不弄清楚这件事，你一定连饭都吃不下去。”

轩辕一光大笑：“好，好小子，你真有两手！”

无忌道：“何止两手而已！”

轩辕一光忽然不笑了，板起脸瞪着无忌，道：“你究竟是不是用了什么手法？我那次究竟输得冤不冤枉？”

无忌微笑道：“你猜呢？”

轩辕一光忽然跳了起来，跳起来足足有一丈高，大声叫道：“好小子，我辛辛苦苦地救了你这条小命，你就这样子报答我？”

无忌并没有被他吓住，反而笑得更愉快：“不管怎么样，当时你既然看不出来，就得认输。”

轩辕一光怒道：“难道你没有看见我输出去的那些金子！”

无忌道：“那是你输给萧先生的，莫忘记你还输了点东西给我。”

轩辕一光道：“我输给你什么？”

无忌道：“输给我一句话。”

轩辕一光的记忆力好像忽然变得很坏，摇头道：“我记不得了！”

无忌道：“你应该记得的，你说只要我能掷出个豹子，你就随便我怎么样！”

轩辕一光再想赖也没法子赖了，他并不是个赖皮的人，记性其实也不坏。

他一下子又跳了起来，大吼道：“你要怎么样？要我嫁给你做老婆？”

无忌道：“我只不过要你替我找一个人。”

他眼睛里露出热切的希望，又道：“你说过，你不但输钱的本事大，找人的本事更是天下第一。”

轩辕一光又有点高兴了，“天下第一”这四个字，总是人人都喜欢听的。

他立刻问：“你要找谁？”

无忌用力握住手，控制住自己的声音，一字字道：“上官刃。”

轩辕一光好像吓了一跳：“大风堂的上官刃？”

无忌点头，额上已因悲愤仇恨沁出冷汗。

轩辕一光道：“你就是赵简的儿子，所以要找上官刃报仇？”

无忌已经点头，黯然道：“你救了我的命，我永远都会记住，我并不是个忘恩负义的人，可是我一定要找到上官刃！”

轩辕一光说道：“你连一点线索都没有？”

无忌道：“一点都没有！”

轩辕一光不说话了，在屋里兜了十来个圈子，忽然大声道：“好，我替你去找，只不过……”

无忌道：“不过怎么样？”

轩辕一光道：“你找到了他又怎么样？以你这点本事，连唐家三个不入流的小王八蛋都几乎要了你的命，你凭什么去对付上官刃？”

无忌沉默着，过了很久，继续道：“这一点我也已想到！”

轩辕一光道：“哦？”

无忌道：“自从我到了萧先生那里之后，就已经知道这世上的武功远比我想象中多得多，我的武功却远比我自己想象中差得多！”

轩辕一光道：“你总算还有点自知之明！”

无忌道：“我是想报仇，不是想去送死。”

轩辕一光道：“你并不笨！”

无忌道：“所以你只要能替我找到上官刃，我就有法子对付他！”

轩辕一光道：“要找上官刃，并不是件容易事！”

无忌道：“我知道。”

轩辕一光道：“他自己一定也知道自己做出来的事见不得人，一定会改名换姓，找个别人绝对想不到的地方，去躲起来！”

无忌道：“我只希望你能在一年之内给我消息！”

轩辕一光道：“你能等一年？”

无忌道：“有的人为了报仇，十年都可以等，我为什么不能等一年？”

他的态度很镇定，已不再是个被仇恨蒙住了眼去乱冲乱闯的无知少年。

他显得充满了自信和决心。

轩辕一光又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伸出手，在他的肩上用力一拍，道：“好，一年之后你再到这里来，我一定有消息给你！”

他不让无忌表示感激，立刻又问道：“现在你是不是可以告诉我了，你是不是用了手法？”

无忌道：“我的确用了点手法，却不是郎中的手法。”

轩辕一光道：“你用的究竟是什么手法？”

无忌道：“是种绝不会被人揭穿的手法，就算我告诉别人我是用了这种手法，别人也只有认输！”

轩辕一光道：“为什么？”

无忌点点头道：“你有骰子？”

轩辕一光道：“当然有。”

就像是大多数真正的赌鬼一样，他身上也带着他最喜欢的赌具。

他最喜欢的是骰子，随手就掏出了一大把。

无忌拈起一粒，道：“骰子上每一面都刻着点数，每一面的点数都不同，六点这一面，通常比五点那一面重些。”

轩辕一光道：“为什么？”

无忌道：“因为点子上的漆，要比做骰子的骨头分量重些。”

他又补充：“如果是用玉石做的骰子，六点那一面就要比五点轻了！”

他观察得的确很仔细，轩辕一光整天在骰子里打滚，这道理却从未想到过。

无忌道：“这种轻重之间的差别当然很小，一般人根本不会注意到，就算能注意到，也觉察不出，可是一个久经训练的人就不同了！”

轩辕一光道：“有什么不同？”

无忌道：“如果你常常练，就可以利用这种分量上的这一点差别，把你想要的那一面掷在上面，也就是说，你想掷几点，就可以掷成几点！”

轩辕一光张大了眼睛在听，就好像在听封神榜中的神话。

无忌道：“我从八九岁的时候就开始练，甚至连睡觉的时候都会带三粒骰子到被窝里去掷，每天也不知要掷多少遍，一直练到二十岁，我才有把握绝对可以掷出我想要的点子来。”

轩辕一光怔了半天，才缓缓吐出口气，说道：“你怎么会想到要练这种玩意儿的？”

无忌道：“我们家一向不许赌钱，只有在过年前后才开禁几天，却还是不准小孩子去赌。”

他点点头又道：“就因为不准我们小孩去赌，所以我们反而愈想去赌。”

这种心理轩辕一光当然很了解。

无忌道：“那时候我的赌运很不好，每年都要把压岁钱输得精光，我愈想愈不服气，发誓要把输出去的钱都赢回来！”

轩辕一光道：“后来，你当然赢回来了。”

无忌笑道：“我练了两三年之后，手气就刚刚开始变好了，到后来每人在掷骰子的时候，只要一看见我走过去，就立刻作鸟兽散，落荒而逃。”

轩辕一光抚掌大笑，笑得连腰都弯了下去。

只要想一想无忌那种“威风”，这个逢赌必输、输遍天下无敌手的赌鬼，就变得像孩子一样兴奋欢喜。

无忌用眼角瞟着他，然后道：“只可惜你现在才开始练，已经来不及了！”

轩辕一光立刻不笑了：“为什么？”

无忌道：“因为大人的手没有小孩那么灵巧，也没法子像小孩那么样整天都睡在被窝里面掷骰子。”

轩辕一光一把抓住无忌，道：“你看在这方面还有没有法子补救？”

无忌不说话，只摇头。

轩辕一光怔了半天，忽然又大笑，就好像又想到了什么得意至极的事。

轩辕一光只笑，不说话。

门是开着的，门外忽然有人在轻轻咳嗽，一个衣着清雅的中年美妇人，扶着一个小女孩的肩走进来，嫣然道：“是什么事让你这么开心？”

小女孩一双大眼睛滴溜溜乱转，吃吃地笑道：“我刚才听见大叔说要嫁给这位赵公子做老婆，现在赵公子一定已经答应了！”

妇人瞪了这孩子一眼，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看见这妇人走过来，轩辕一光居然变得规矩了起来，甚至显得有点拘束。

无忌正猜不透他们之间的关系，轩辕一光已经对他说：“这位梅夫人，才是真正救你命的那一个人……”

那小女孩子抢着说道：“真正救他命的人是我，娘早就已把那颗雪莲子送给我了。”

梅夫人又瞪了她一眼，敛衽道：“小孩子没规矩，赵公子别见笑。”

无忌赶紧站起来，想说几句客气感激的话，又不知应该怎么说。

这种救命的大恩，本不是几句感激话能够表达得出的。

梅夫人道：“若不是大哥及时把赵公子伤口上的腐肉割掉，就算有雪莲子，也一样没法子解得了赵公子的毒。”

她嫣然一笑，又道：“这也是赵公子吉人天相，才会有这种种巧合。”

小女孩又插嘴说道；“只可惜他脸上以后一定会留下个大疤来，一定丑得要命。”她吃吃地娇笑，道，“幸好，他不怕娶不到老婆，因为，至少还有大叔要嫁给他。”

无忌也笑了。

这小女孩聪明伶俐，绝不在那一双孪生兄弟之下，却好像比他们还要调皮，还要会说话。

她的母亲虽然在瞪她，骂她，目光和语气中却连一点责怪的意思都没有，只有欢喜和慈爱。

就连无忌都觉得很喜欢，忍不住问道：“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眼珠子转了转，忽然摇头，道：“我不能告诉你。”

无忌道：“为什么？”

小女孩道：“因为你是个男人，男女授受不亲，女孩子怎么能随便把自己的名字告诉男人？”

轩辕一光大笑，道：“好宝贝，你真是个宝贝。”

小女孩忽然一下跳到他的身上，要去揪他的胡子：“你为什么要把我的名字说出来，我要你赔的。”

原来她就叫作宝贝。

梅宝贝。

无忌记住了这名字，也记住了这母女两个人，她们的恩情，他一辈子都没有忘记。

宝贝道：“我也知道你叫赵无忌。”

无忌向她一笑：“以后，你还会不会认得我？”

宝贝道：“我当然认得，因为你脸上一定会有个大疤。”

03

无忌心里忽然多了几个结。

这绝不是因为他脸上多了块疤，更不是因为他肩膀少了块肉。

这些事他根本不在乎，根本没有想。

可是另外有件事，他却不能不想。

梅夫人为他们准备的宵夜精致而可口，最让赵无忌觉得愉快的是，她并没有留下来陪他们。

一个聪明的女人，总会在合适的时候避开，让男人们去说只有男人听得有趣的话。

她也许并不能算是个很好的母亲，因为她对孩子显然有点溺爱。

但她却无疑是个理想的妻子。

可是她的丈夫呢？

无忌没有看见她的丈夫，也没有听他们提起过她的丈夫。

难道她已是个寡妇？

看她对轩辕一光的温柔亲近，轩辕一光对她的体贴尊重，他们之间的关系显然很不寻常。

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是不是有一段不能对外人诉说的感情？

这些事无忌很想知道。

但是他并没有问，因为他心里有件别的事让他觉得很忧虑，甚至有点恐惧。

那就是唐家的毒药暗器。

一些“被唐家嫡系子弟挑剩下的渣滓”，已经如此可怕，三个唐家门下的普通角色，已经几乎要了他的命。

这一点他只要想起来就难受。

现在唐家和霹雳堂已经结盟，上官刃的随从中，居然有唐家的人。

他们之间是不是已有了什么秘密的勾结？上官刃会不会躲到唐家去？

他当然不能到唐家去搜人，他根本没有证据，何况他就算有证据也不能去找。

以他的武功，就只怕连唐家的大门都进不了。

想到了这一点，他只觉得全身都在发冷。

他只希望轩辕一光能替他找出上官刃确实的下落来，他伺机行刺，全力一搏，才会有成功的机会。

他的仇恨，绝不是单凭一时血气之勇就能够报得了的。

有酒，很好的酒。

受了伤的人不能喝酒，喜欢赌的人不会太喜欢喝酒，一个人喝酒更无趣。

所以酒几乎没有动。

无忌倒了点茶在酒杯里，向轩辕一光举杯：“这次我以茶代酒，下次再陪你喝真的。”

轩辕一光道：“只要再过两三天，你就可以喝真的了。”

无忌道：“我待不了那么久。”

轩辕一光道：“你急着要走？还是急着要赶我走，替你去找人？”

无忌笑了：“我两样都急。”

轩辕一光道：“你急着到哪里去？”

无忌道：“我要到九华山，等人去找我！”

轩辕一光道：“等谁？”

无忌道：“我既不知道他的名字，也不知道他的来历，可是我知道，这世上如果有一个能破唐家武功的人，这个人，就是他。”

轩辕一光道：“他用什么破？”

无忌道：“用剑。”

轩辕一光冷笑，道：“你有没有见过唐家的独门暗器手法‘满天花雨’？”

无忌没有见过，却听说过。

据说，这种手法练到登峰造极时，一双手可以同时发出六十四件暗器来，分别打向六十四个部位，无论你怎么躲都躲不了。

轩辕一光道：“除非他一个人有十只手、十把剑，才能够破得了那一招满天花雨。”

无忌道：“他只有一双手、一把剑，可是已经足够了。”

轩辕一光眼睛忽然发亮，仿佛已猜出了他说的这个人是谁。

无忌又道：“他的剑法之快，我保证连你都没有看见过。”

轩辕一光故意冷笑，道：“就算他的剑法真快，也未必会传授给你。”

无忌道：“他当然不一定要传授给我，因为他随时可以杀了我。”

轩辕一光道：“如果他不想杀你，就一定要传你剑法？如果他不想传你剑法，就一定要杀了你？”

无忌道：“就是这样子的。”

第十五章 灵山开九华

01

曲平在和风山庄大厅外那面光可鉴人的屏风前先照了一下自己的样子，对一切都觉得满意了之后，才大步走了过去。

他是个很英俊的年轻人，修长而健壮，一张永远不会令人觉得衰老疲倦的娃娃脸上，总是带着真诚而讨人喜欢的笑容。

他的装束既不太华丽，也不寒酸，他的举止和谈吐都很得体，绝不会让人觉得憎恶讨厌。

从外表看上去，他无疑是个毫无瑕疵的年轻人，他的身世和历史也绝无可以让人非议之处。

他的父亲是个名气并不响亮的镖师，可是在退休之前却从未有过失镖的记录，退休后就回到家乡，开场授徒，虽然没有教出过什么出类拔萃的弟子，却也没有误人子弟。

他的母亲温柔贤淑，是乡里闻名的贤妻良母，而且会做一手好针线。

在冬日苦寒时，贫苦人家的小孩子们身上，总是穿着曲老太太亲手缝制的棉衣。

他的家世不显赫，可是一家人和和睦睦，一向很受人尊重。

他今年二十三岁，独身未婚，除了偶尔喝一点酒之外，绝没有任何奢侈浪费的不良嗜好。

十六岁那年，他就进了他父亲早年服务过的那家镖局，三年后就升为正式的镖师。

那时候他就知道这家镖局也是隶属于大风堂的，他也顺理成章地投入了大风堂，拜在司空晓风属下的一个分舵舵主的门下。

没有多久，他的才能就使得他脱颖而出，被司空晓风亲自擢升为“分司”。

分司虽然没有固定的地盘管辖，却在三大堂主的直属之下，薪俸和地位都和分舵的舵主完全一样，有时权力甚至更大。

他负责的事务是联络和传讯，其中还包括了侦访和交际。

因为他的特殊才能并不是杀人，也不是武力。

他的人缘极好，无论到什么地方去，都很快就能交到朋友。

而且他观察敏锐，反应极快，做事从不马虎，如果要他去调查一件事，他更不会令人失望。

司空晓风对他的评论是：

“这孩子，总有一天会成为分堂堂主的。”

他见过赵简赵二爷几次，今天却是他第一次到和风山庄来。

今天是司空晓风特地叫他来的，据说是因为“一点私事”。

如果堂主私人有事要他处理，那就表示他已进入这组织的核心。

他外表虽然极力保持平静，却还是掩不住内心的兴奋。

他早就听说赵二爷的千金是个有名的美人，而且至今云英未嫁，自从赵二爷去世，赵公子离家之后，掌理和风山庄的就是这位赵小姐。

“我如果能够成为和风山庄的乘龙快婿……”

这是他心底一个秘密的愿望，他很少去想，因为只要一想起来，他的心跳就会加快。

今天是七月初五，距离赵简之死，已经有整整四个月。

自从四月之后，就没有再听到过赵公子无忌的消息。

赵无忌竟失踪了。

02

天气很热。

和风山庄的大厅虽然高大宽敞，坐久了还是会冒汗。

卫凤娘亲自将一块用井水浸得很凉的面巾送到司空晓风面前，请他擦擦汗。

她一向温柔体贴，最近一段日子里，更表现出她的坚强和能干。

她默默地帮着千千治家，任劳任怨，从来没有摆过一点女主人的架子。

一个女人所能具有的全部美德，你都可以在她身上找到。

可是她未来的夫婿却“失踪”了。

司空晓风心里在叹气——为什么红颜总是多薄命？

千千身上还戴着重孝，经过这几个月来的苦难磨炼，使得她终于完全长成。

现在她已不再是以前那刁蛮任性的小姑娘，已经是个完全可以独立自主的女人。

这种改变使得她看来更成熟美丽。

她发育得本来就很好，很久以前就要用一根布带紧紧束起胸。

这使得她自己很气自己。

每当她发现一些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在偷看她时，她就会无缘无故地生气，气得要命。

外面已经有人传报。

“第一堂堂主下的分司曲平求见。”

司空晓风早已解释过：“是我叫他来的，两个多月以前，我就叫他去打听无忌的消息。”

千千立刻问道：“他已经打听出了什么没有？”

“这正是我要问他的，”司空晓风说，“所以我找他来，让你当面听他说。”

曲平走进来的时候，笑容诚恳，态度稳重，可是，千千对他第一眼的印象并不好。

她不喜欢这种衣裳总是穿得整整齐齐、头发总是梳得一丝不乱的男人。

她总认为这种男人太做作，太没有性格。

像她哥哥那种洒脱不羁、敢作敢为的男人，才是她心目中真正的男子汉。

幸好曲平并没有像别的年轻人那样，用那种眼光去看她，而且一开始就说出了重点！

他道：“三月二十八日那天，还有人看见过赵公子，那好像就是他最后一次露面了。”

司空晓风道：“那天他是在什么地方露面的？”

曲平道：“在九华山一家叫‘太白居’的客栈里。”

他又道：“他先在镇上买了些干粮和酒，将坐骑留在太白居，托客栈的掌柜照顾，还预付了十两银子的草料钱。”

司空晓风道：“这么样看来，他一定是到九华山去了。”

曲平道：“大家都这么想，只不过……只不过……”

千千看着他，厉声叫道：“只不过怎么样？”

她的态度实在很不好，只因为她从不喜欢说话吞吞吐吐的人。

曲平看出了这一点，立刻回答：“他上山之后，就一直没有下来过。”

千千道：“你怎么知道？”

曲平道：“因为那小镇是入山的必经之路，他那匹坐骑，直到现在还留在太白居，我亲自去看过，那是匹好马。”

对无忌这样的男人来说，一匹好马的价值，有时几乎就像是个好朋友。

曲平道：“所以我想，如果赵公子下了山，绝不会把那么样一匹马，留在客栈里。”

他想了想，又补充着道：“可是客栈的韦掌柜并不着急，因为十两银子的草料，至少可以让那匹马吃上一年。”

千千皱起了眉，道：“一年？难道他早已准备到山上去过一年？”

曲平道：“所以我就带了十二个人到山上去找，大大小小的佛寺岩洞都去找过，却连一点线索都没有找到。”

千千道：“难道他一上了山之后，就凭空失踪了？”

曲平沉吟着，道：“也许他根本没有上山去，因为山上所有的寺庙我都去问过，他们都没有看见过赵公子这么样一个人。”

像赵无忌这么样一个人，无论走到哪里，都应该很引人注意的。

司空晓风道：“那天有些什么人看见过他？”

曲平道：“那附近有不少人都认得赵公子。”

司空晓风问道：“他们怎么会认得他的？”

曲平好像并不想说出原因，可是一看见千千的脸色，立刻就改变了主意。

他说得简单而扼要：“从三月初八到三月二十三日那半个月里，赵公子已成了附近一带十三个城镇里有名的人。”

他眼中仿佛也带羡慕之色，接着道：“因为那半个月里，他一共掷出了三十九次‘三个六’，几乎把所有的赌场都赢垮了，连号称‘赌王’的焦七太爷，都曾经栽在他手里。”

他本来不想说出这些事，因为他已知道无忌那时候还在服丧时期，本来绝对不应该到赌场里去掷骰子的。

可是他不想让千千认为他有所隐瞒，他已看出了千千的脾气。

能够在一两眼就看出一个人的性格和脾气，正是他最特别的才能之一。

凤娘的脸色立刻变了，千千已叫起来：“他怎会到赌场里去赌钱？他绝不是这样的人。”

她狠狠地瞪着曲平，又道：“你一定是在胡说八道。”

曲平没有辩驳，也不想辩驳，他知道最聪明的法子就是保持沉默。

司空晓风果然已替他说话了：“他绝不敢胡说的，无忌当然也绝对不会是这么荒唐糊涂的人，他这样做，一定有他的用意。”

其实他当然知道无忌这么做是为了要“钓出”轩辕一光来。

他也知道无忌为什么要上九华山去，是去找什么人。

奇怪的是，他居然没有说出来，也许他认为说出来之后，千千反而会更担心。

千千又瞪了曲平两眼，才问道：“三月二十八日之前，他在哪里？”

曲平道：“三月二十三日的中午，他在县城一家新开张的川菜馆子‘寿尔康’和两个赌场老板吃饭，手刃了三个蜀中唐门的子弟。”

他接着道：“我已调查过他们的来历，除了一个叫唐洪的，是唐二先生的侄孙外，其余两个人，都是唐家的旁支。”

千千冷笑一声道：“唐家的人，到了我们地盘上来，居然要等到我哥哥杀了他们之后，你们才知道，你们平常是在干什么的？”

曲平又闭上了嘴。

千千终于也发觉这句话不但是在骂他，也伤了司空晓风，立刻就改变话题，问道：“他杀了那三个人之后，到哪里去了？”

曲平道：“从二十三日到二十七日这五天，也没有看见过赵公子的行踪，直到二十八日那一天，他才在九华山下露面。”

千千道：“然后他就忽然不见了？”

曲平道：“是！”

千千又忍不住冷笑，道：“这就是你打听出来的结果？”

曲平道：“是。”

司空晓风淡淡一笑，道：“如果他只能打听到这些，我想别人未必能打听出更多。”

千千忽然站起来，大声道：“我为什么一定要叫别人去打听，我自己去。”

司空晓风道：“可是这里的事……”

千千道：“我哥哥的事比什么事都重要。”

司空晓风当然也知道她的脾气，所以并没有阻拦她，只问：“你准备带些什么人去？”

千千还没有开口，凤娘忽然也站起来，道：“她要带我去。”

她的态度虽然温柔，却很坚决道：“因为她不带我去，我自己也会去的。”

03

昔在九江上，

遥望九华峰。

天河挂绿水，

秀出九芙蓉。

我欲一挥手，

谁人可相从。

君为东道主，

于此卧云松。

这是诗仙李白的名句，九华山和这位谪仙人的渊源极深。

寰宇说：“旧名九子山，唐李白以九峰如莲花削成，改为九华山。”

山以诗仙而名，山上山下以“太白”为名的地方很多。

“太白居”就是其中之一。

现在赵千千和卫凤娘已到了太白居。

“这就是赵公子的马，”太白居的掌柜再三强调说，“我们从来不敢缺一顿草料。”

这位胖胖的掌柜无疑是个老实人，千千也看出他说的是老实话。

无忌的马，被养在一个单独的马厩里，马也养肥了，只不过总显得有点无精打采的样子，仿佛也在思念着它的主人。

看见千千，它居然也认得，欢喜地轻嘶着，用头来顶千千的颌。

千千却已几乎落泪。

她回头去看凤娘，凤娘远远地站在一棵孤零零的银杏树下，眼泪早已流满了面颊。

无忌究竟到哪里去了？为什么一去就全无消息？

是吃饭的时候了。

她们并不想吃饭，也吃不下，饭菜却已经摆在桌上等着她们。

六菜一汤：一碟鸡丝炒豆芽、一碟金钩白菜、一碟卤猪肝切片、一碟酸菜炒辣椒、一碟清蒸鱼、一碟醋溜鱼片、一大碗黄瓜川丸子汤。

这都是很普通的家常菜，她们看见却吃了一惊。

因为这六样菜正是她们平常最喜欢吃的，十顿饭里至少有九顿都少不了。

这家客栈的掌柜怎么会知道她们喜欢吃什么？

千千忍不住问道：“这些菜是谁叫你做的？”

掌柜的赔着笑脸，说道：“是西跨院的一位客人，他说他知道姑娘们喜欢吃这几样菜。”

千千的脸立刻气得发红，道：“那位客人是不是叫曲平？”

掌柜的点了点头，还没有开口，千千已经跳起来，大声道：“你叫他到这里来，赶快来，愈快愈好。”

曲平来了，来得很快。

千千看到他的时候，就好像看到了仇人一样，板着脸道：“你跟着我们到这里来干什么？”

曲平道：“我是奉命而来的。”

千千道：“奉谁的命？”

曲平道：“司空堂主。”

千千道：“他叫你来干什么？”

曲平道：“来照顾二位姑娘。”

千千冷笑，道：“你凭什么认为我们需要别人照顾？”

曲平道：“我只知道奉命行事。”

千千道：“你怎么知道我们想吃些什么？”

曲平道：“司空堂主既然要我照顾二位，这些事我都应该知道。”

千千狠狠地瞪着他，忽又冷笑，道：“看起来你倒真像很会办事的样子。”

曲平不开口。

千千道：“你能不能替我做件事？”

曲平道：“请吩咐。”

千千又跳起来，大声道：“你能不能走远一点，走得愈远愈好。”

夜，灯下。

千千好像还在生气，虽然她平常也很会生气，但没有这次气得久。

凤娘柔声问：“你在气什么？”

千千道：“我讨厌那个人。”

凤娘道：“我倒看不出他有什么太让人讨厌的地方。”

千千道：“我看得出。”

凤娘没有再问下去。

她知道如果她再问：“他有什么地方讨厌？”

千千一定会说：“他全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讨厌。”

一个人如果要讨厌一个人，根本就不需要任何理由。

就好像一个人如果要喜欢一个人，也不需要任何理由一样。

有时候没有理由就是最好的理由。

所以凤娘只淡淡地说了句：“不管怎么样，他总是司空大爷派来的，你总得给司空大爷一点面子。”

这句话很有效。

凤娘一向很少说话，可是她说出来的话通常很有效。

千千的态度已经有点转变了，就在这时候，她们听见了一声惊呼。

一声很多人同时发出来的惊呼。

04

赵千千和凤娘住在后面一座跨院间客房里，再往后面去，就是这客栈掌柜和伙计们自己住的地方了，惨呼声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凤娘不是喜欢多事的女人，可是一听见惨呼，千千就冲了出去。

她也只好跟着出去，她不想一个人待在这陌生而冷清的屋子里。

后面的院子比前面简陋得多，也小得多，只有一间屋里燃着灯。

屋子里很窄，只能摆一张木桌和几张板凳，桌上还摆着饭菜。

客栈的掌柜夫妻和四个伙计刚才正在吃饭，吃着吃着，掌柜的忽然倒了下去。

别人去扶他的时候，他整个忽然缩成了一团，不停地抽搐，一张嘴歪斜肿胀，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

他的妻子已经快急疯了，跪在地上，拼命去挖他的嘴，叫他把那根鱼刺吐出来。

每个人都已想到一定是鱼刺有毒，却想不到一根鱼刺怎么会毒得这么厉害。

千千她们赶到的时候，这胖胖掌柜的脸已发黑，眼珠已凸出。

等他的妻子把鱼刺挖出来时，他整个人都已经不会动了。

“都是这根该死的鱼刺。”

他的妻子又急，又害怕，又愤怒，恨不得一口把这根鱼刺嚼碎吞下。

千千忽然大喝：“吐出来，赶快吐出来。”

掌柜娘子又吃了一惊，嘴里的鱼刺掉在地上，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大家这才看出，这根鱼刺并不是鱼刺，而是一根针，比绣花针还小的针。

针尖在灯下闪着惨碧色的乌光。

千千拾起双筷子，夹起这根针，脸色立刻变了，失声道：“这是唐家毒针！”

掌柜娘子骇极而呼：“这怎么会是毒针？鱼里面怎么会有毒针？”

呼声凄厉嘶哑，她的脸忽然也开始扭曲，接着人也缩成了一团，完全跟她的丈夫倒下去时的情况一样。

伙计们看着她，都吓呆了。

千千大声道：“你们有谁吃过鱼？”

伙计们脸上立刻露出恐惧之极的表情，他们每个人都吃过鱼。

每个人都蹲了下去，用手拼命挖自己的嘴，想把刚吃下的鱼吐出来。

他们吐出的只不过是一口口酸水，就算他们能把鱼刺吐出来，也来不及了。

忽然间四个伙计中已有三个倒了下去，身子立刻缩成一团。

没有倒下去的那个伙计也已吓得全身发软，连裤裆都湿了一片。

千千道：“你没有吃鱼？”

这伙计牙齿打战，结结巴巴地说：“我吃……吃了一样，没……没有吃……醋……醋……”

桌上果然有两种做法不同的鱼，一碟清蒸鱼，一碟醋溜鱼片。

他只吃了清蒸鱼，没有吃醋溜鱼片。

毒针就在醋溜鱼片里，针上的剧毒，把一碟子鱼片都染成了致命的毒鱼，只要吃了一片，就必死无救，掌柜的咬到毒针，所以发作得最快。

唐家的独门毒药暗器，绝不会无缘无故地掉在一碟醋溜鱼片里。

这是谁下的毒？想毒死谁？

桌上有六碟菜，一碗汤。

除了这两味鱼外，还有一碟鸡丝炒豆芽、一碟金钩白菜、一碗卤肝切片、一碗酸菜炒辣椒、一大碗黄瓜川丸子汤。

这桌菜本是替千千和凤娘准备的。

掌柜的一向很节省，没有人在的房子里，连灯都舍不得点燃，当然舍不得浪费这一桌好菜。

千千她们既然不吃，他就把老妻和伙计们找来一起享用。

这桌菜就成了他们的催命符。

看着这些无辜的人即将惨死，凤娘全身颤抖，倚在墙上流泪。

“原来他想毒死的是我们。”

这桌菜是曲平特地为他们准备的，曲平为什么要毒死她们？

难道他也已和唐家的人在暗中勾结？

千千脸色铁青，咬着牙道：“你是跟我去？还是在这里等？”

凤娘道：“你……你要到哪里去？”

千千道：“我要去杀人。”

凤娘眼泪又流下。

她一向憎恶流血和暴力，她不敢看别人杀人，可是她更不敢留在这里。

她忽然开始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如此软弱。

她掩着脸冲了出去，刚冲出房门，就撞在一个人身上。

这个人赫然正是曲平。

七月的晚上，繁星满天。

淡淡的星光照着曲平的脸，他脸上那种诚恳的笑容已不见了，显得说不出的残酷邪恶。

千千听到凤娘的惊呼赶出来时，曲平已捏住凤娘的手。

“放开她。”

曲平冷冷地看着她，连一点放手的意思都没有。

千千想扑上去，又停下，凤娘还在他手里，她不能轻举妄动。

她勉强使自己保持镇定，压低声音问：“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曲平的眼睛全无表情，冷冷道：“因为我要让你知道，你并没有什么了不起。”他的声音冷如刀割，“你只不过是个被你老子宠坏了的小婊子而已。”

谁也想不到这种话竟会从平时那么斯文有礼的一个人嘴里说出来。

千千也气得全身发抖。

黑暗的角落里却忽然有人在拍手，吃吃笑道：“说得好，这女娃儿看起来倒真像个婊子，在床上动起来一定很带劲！”

黑暗中有两个人。

比较高的一个宽肩凸肚，满脸淫猥的笑容，眼睛正瞪在千千的腰下。

比较矮的一个脸色阴沉，一双小而尖的眼睛看来就像是条毒蛇。

两个人的腰带上都佩着革囊，右手上却戴着只鹿皮手套。

可是千千的眼睛已红了，什么都不管了，解下了扣在腰带上的软鞭，一个箭步就窜了过去。

虽然赵二爷并不赞成女孩子练武，可是这位大小姐却在偷偷地练。

和风山庄里本就有不少高手，她哥哥偶尔也会偷偷教她几手，加上她又特别聪明，这几年来挨过她鞭子的人可真不少。

只可惜这两个人并不是和风山庄的门下，也用不着故意让她。

毒蛇般的矮子忽然毒蛇般伸出那只戴着鹿皮手套的手，反手一抓，就抓住了鞭梢。

千千虽然吃惊，还不太在意，她的鸳鸯双飞腿也踢倒过不少人。

她双腿齐飞，踢了出去。

等到她发现自己的武功并不如自己想象中那么高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她的足踝已经被一只大手抓住。

比较高的这个人用一只手抓住她纤巧的足踝，把她的腿慢慢往上抬，脸上的笑容更淫猥，吃吃地笑着道：“这姿势倒不错。”

千千虽然还是个很纯洁的女孩子，可是这种话不管多纯洁的女孩子都能听得懂的。

她又羞，又急，又恨，一口口水往他脸上啐了过去。

“猪！”

这人脸色变了，变得说不出的狞恶可怕。

曲平大呼：“不可以。”

这人却已经一拳打在千千的胸脯上，一阵奇异的剧痛，痛得她眼泪涌出，全身抽紧，连叫都叫不出来。

这人的眼睛却发出了光，又开始吃吃地笑，又想挥拳打出去。

他的拳头，却被那较矮的一个人伸手拦住。

这人着急道：“老三，你让我先干了这臭婊子行不行？”

老三道：“不行。”

这人道：“为什么不行？”

老三道：“因为我说不行。”

这人叫了起来：“你是不是一定要老子把这个细皮白肉的女娃儿让给那个龟儿子？”

他们说的本来是普通话，可是他一发脾气，就露出了乡音。

老三沉下脸，冷冷道：“你既不是老子，他也不是龟儿子，是我们的朋友。”

他们的朋友，当然就是曲平。

大个子虽然并没有把曲平当朋友的意思，但对这个老三却好像有点畏惧，虽然气得连脖子都粗了，却还是放开了千千。

唐力道：“我们不远千里从蜀中赶到这里来，只因为我们有笔账要跟赵无忌算一算。”

千千忍不住问道：“你要找他算什么账？”

唐力道：“我们有一个兄弟死在他的手里。”

他们的兄弟就是唐洪。

唐力道：“唐洪要杀赵无忌，所以赵无忌杀了他，这本来是很公平的事，可是他实在死得太惨。”

想到唐洪扭曲残破的尸体和脸上的恐惧之色，他眼睛里的怨毒更深：“我知道你们一个是赵无忌的老婆，一个是他的妹妹，我本来应该杀了你们，让他也难受难受。”

千千道：“你为什么不动手？”

唐力道：“因为我们和这位姓曲的朋友做了件交易。”

千千道：“什么交易？”

唐力道：“用你换赵无忌。”

他阴森森地笑笑，又道：“这交易也很公平，我们要的是赵无忌的脑袋，他要的却是你，要你陪他睡觉。”

千千转着头，狠狠地瞪着曲平，眼睛里像是要冒出火来。

曲平却好像看不见。

唐力道：“我们并不想剥下你的裤子，要你陪他睡觉，这要靠他自己的本事，可是你们最好也老实些，千万不要捣乱生事，更不要想逃走，否则我只好把你们交给唐猛。”

他淡淡地接着道：“唐猛对付女人的法子，我保证你们连做梦都想不到。”

一想到唐猛那双淫猥的眼睛和一双脏手，千千就想吐。

唐猛又吃吃地笑了：“我也喜欢你，尤其喜欢你的腿，你的腿又长又结实。”

他捡起一根木柴，轻轻一拧，干燥坚固的木柴就立刻散裂扭曲。“如果你敢玩一点花样，你的腿就会变成这样子。”

千千也不能不承认，这个人手上的力量实在很吓人。

但是唐力却一定比他更可怕，女孩子落入这么样两个人手里，简直还不如死了的好。

唐力道：“我希望你们也不要想先死，因为我保证你们一定连死都死不了的。”

千千咬着牙，说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唐力道：“我只要你们乖乖地跟着我们，等我们找到赵无忌，我就把你们交给曲朋友，那时不管你们想干什么，都跟我们没关系了。”

千千道：“他能找得到无忌？”

唐力道：“他答应过我们，三天之内，一定替我们找到赵无忌。”

他又用那双毒蛇般的眼睛瞪着曲平：“你是不是这样说的？”

曲平道：“是。”

唐力道：“我希望你说得到就能够做到。”

曲平道：“我一定做到。”

唐猛又吃吃地笑道：“如果你做不到，不但你的身体会忽然变得非常糟糕，这两个女娃儿的身体，也会变得很难看的。”他特别强调“身体”两个字，对别人的身体，他一向很感兴趣。

千千只觉得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就好像全身都爬满了蚂蚁。她也希望他们能找无忌，她相信无忌一定有法子对付这些人的，她对无忌一向有信心。唐力瞪着她，道：“现在我是不是已经把每件事都说得很明白了？”

千千只有点头。

唐力道：“那就好极了。”

他又问曲平：“赵无忌是不是真的躲在九华山上面？”

曲平道：“是。”

唐力道：“我们明天一早就上山，今天晚上就歇在这里。”

他转向凤娘：“你到厨房去弄点东西给我们吃，看你的样子，我就知道你会烧一手好菜。”

千千抢着道：“我陪她去。”

唐力道：“你不能去！”

千千道：“为什么？”

唐力道：“因为你生病了。”这句话说完，他已闪电般出手，点了千千的穴道。他的出手快而狠，千千的武功在他面前，简直就像是个孩子。

唐力脸上露出满意之色，道：“现在我只想舒舒服服吃一顿，再喝一点酒。”

唐猛吃吃地笑道：“这主意好极了。”

第十六章 非人间

01

凤娘缩在屋角里，整个人缩成了一团，只觉得疲倦、伤心，而且绝望。

他们并没有绑住她，也没有点住她的穴道，他们根本不怕她逃走。

那个淫猥而变态的猪，甚至还说不定在希望她逃走。

她已在心里发了誓，绝不逃，绝不做任何一样会激怒他们的事。

她只希望千千也能和她一样明白，在这种情况下，她们只有逆来顺受。

可是，以后怎么样呢？她们要忍受多久？

她连想都不敢想。

屋子里的两个座位已经被唐力和唐猛占据了，喝过酒之后他们就像猪一样睡着。

就连曲平都被他们点了穴道。

他们用一根绳子，把他和千千绑在一起。

唐猛吃吃地笑道：“只要你有本事能动，随便怎么动都没有关系。”

曲平不能动。

唐猛又笑道：“看得到吃不到，这滋味一定不太好受。”

他很得意，这本来就是他的主意，他坚持要把曲平的穴道也点住。

现在还没有找到赵无忌，我们为什么要提早让他先占便宜？

曲平居然还微笑道：“没关系，我不急。”

千千不敢张开眼睛。

她只要一睁眼，就会看到曲平那张无耻的伪君子的脸。

曲平的脸距离她的脸还不到半尺。

不管千千怎么用力挣扎，他们两个人的身子还是紧紧贴在一起。

她恨不得亲手活活地扼死他，她从未见过如此卑鄙无耻的男人。

可是一种男人身上独特的热力和气味，又使得她的心里莫名其妙地觉得很乱。

她只希望能把这一夜赶快熬过去，明天又怎么样呢？

她也不敢想。

极度的疲倦和悲伤，终于使凤娘昏昏迷迷地睡着了。

可是她忽又惊醒，全身立刻僵硬。

一只粗糙的大手，正在她大腿上滑动，沿着她腰肢滑上去，笨拙地解她衣钮。

她想叫，想吐。

她吐不出，又不敢叫，她知道如果激怒了这条猪，后果只有更糟。

可是，这只手的活动，已愈来愈不能忍受。

平生第一次，她想到死，只可惜她连死都死不了。

衣钮已被解开。

粗糙的手掌，已接触到她的细嫩皮肤，一阵带着酒臭的呼吸，慢慢移近她的脖子。

她已无法再控制自己，全身忽然开始不停地发抖。

这种颤抖更激起了这男人的情欲，他的手更疯狂，更用力……

忽然间，手被拉开，人被拉起。

唐猛在怒吼：“这个女娃又不是那个龟儿子的，老子为什么不能动？”

唐力的声音冰冷：“滚回床上去，好好睡觉，否则我就打断你的这双脏手！”

唐猛居然不敢反抗。

凤娘用力咬着嘴唇，已咬出了血，现在全身忽然放松，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那双毒蛇般的眼睛，正在黑暗中盯着她，居然伸出手来替她擦眼泪。

对这个男人，她也不知道是感激？是憎恶？还是害怕？

她怕他得寸进尺，更进一步。

幸好唐力的手轻轻一摸她的脸后，就立刻站起来走了。

她仿似听见他在轻轻叹息。

第二天一早，凤娘就起来煮了一大锅粥，先满满盛了一碗给唐力。

这次唐力居然避开了她的目光，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只冷冷地说：“吃过了粥，我们就上山了。”

02

九华四十八峰并峙，如九朵莲花。

四十八峰中，天台最高，入山第一站为“霞天门”，过此之后，山路更险。

他们经“涌泉亭”“定心石”“半霄亭”；过大小仙桥；再过“望江楼”“梅檀林”；经“八十四梯凌紫霞”；看到了地藏菩萨的肉身塔殿。

他们对菩萨并不感兴趣。

他们终于登上天台峰，只见流水行云，万山迭翠，巨石嶙峋，耸削壁立，黑石苍苔，错迭成趣，石缝间透出青松，也不知是人工所栽，还是天工。

要登上天台绝壁，还得穿过层云雾。

凤娘的脚已经走破了，头发已乱了，衣裳已被汗水沾透。

阴壑里的疾风，像是利箭一样吹来，吹在她身上，她全身都在发抖。

可是她既没有埋怨，也没有叫苦。

唐力看着她，忽然道：“我们一定要到绝顶上去。”

凤娘道：“我知道。”

唐力道：“你一定上不去。”

凤娘垂下头，道：“我……我可以试试。”

唐力道：“用不着试。”

千千道：“我背她上去。”

唐力道：“不行。”

千千道：“为什么不行？”

唐力道：“因为我说过，你们连死都死不了。”

在这种地方，不管从哪里跳下去，都必死无疑。

千千道：“难道你要把她留下来？”

唐力道：“她可另外找人背上去。”

千千道：“找谁？”

唐力道：“除了你之外，随便她找谁都行。”

唐猛抢着道：“我来。”

唐力冷笑，不理他，却去问凤娘：“你要谁背你上去？”

凤娘想也不想：“你。”

云雾凄迷，几尺外就看不见人影。

凤娘伏在唐力背上，忽然问道：“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找你？”

唐力道：“不知道。”

凤娘道：“因为我知道你并不是太坏的人。”

唐力道：“我是。”

凤娘道：“那你为什么要救我！”

唐力沉默，过了很久，才问道：“你真的想知道？”

凤娘道：“真的。”

唐力的声音冰冷：“我救你，只因为我已经被人阉割，根本不能碰你，所以我也不想让别的男人碰你。”

凤娘怔住。

她做梦也想不到一个男人会把这种事说出来。

唐力冷冷道：“如果我还行，现在你已经被我强奸过十次。”

凤娘不知道别的女人听见这种话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她心里只有种谁都无法了解的怜悯和同情，这原本是人类最高贵的感情。

她正不知道应该说什么话来安慰他，眼前已豁然开朗。

他们终于登上了天台峰的绝顶。

一片平岩，一片丛林，一片巨石屹立，一片危崖上刻着三个大字。

“非人间”。

这里是人间？还是天上？

是天上？还是鬼域？

不管这里是什么地方，都绝不是人间，因为极目苍茫，都看不见人影。

唐力已放下凤娘，用那双毒蛇般的眼睛盯着曲平：“再上去还有没有路？”

曲平道：“没有了。”

唐力道：“你是不是带我们来找赵无忌的？”

曲平道：“是。”

唐力道：“赵无忌在哪里？”

曲平指着那片“非人间”的危崖，道：“就在那里。”

危崖那边却看不见人，这里本不是人间。

曲平道：“那后面还有个秘密的洞穴，赵无忌就躲在那里。”

唐力道：“他为什么要躲到这种地方来？”

曲平道：“因为他害怕。”

唐力道：“怕什么？”

曲平道：“他知道只要他还活着，就一定要报父仇，否则，任何人都会看不起他。”

在江湖中，不共戴天的仇恨，是一个为人子者不能不报复的。

曲平道：“他也知道他自己绝不是他仇人上官刃的敌手。”

唐力道：“所以他怕去报仇？怕找到上官刃？”

曲平道：“他怕得要命。”

唐力道：“所以他才躲到这里？”

曲平冷冷道：“人间已经没有他立足之地！”

唐力道：“我希望你说的是真话。”

曲平道：“不管是真是假，都马上就会揭穿，我为什么要说谎？”

唐力道：“好，你带我们去。”

曲平道：“我不能去。”

唐力道：“为什么？”

曲平道：“我出卖了他，他只要一看见我，就一定先杀了我。”

他苦笑又道：“赵无忌的武功虽然并不高明，要杀我却不难，那时你们当然也不会救我。”

唐力冷笑道：“难道你认为我不能杀你？”

曲平道：“反正你们只要一转过那片崖石，就可知道我说的话是真是假，如果他不在那里，你们再回来杀我也不迟。”

唐力盯着他，慢慢地伸出两根手指，去点他腰下的软穴。

曲平完全没有闪避。

唐力的手忽然旋螺般一转，已点在千千的璇玑穴上。

他用的手法并不重，但是非常准。

千千立刻软瘫。

曲平也已倒下，因为唐力的手又一转，也同样点了他的璇玑穴。

唐力冷冷道：“你应该知道，唐家不但有独门暗器，也有独门的点穴手法。”

曲平知道。

唐家的独门点穴，也和唐家的独门暗器一样，除了唐家子弟外，无人可解。

唐力道：“所以如果我不回来，你们也只有在这里等死。”

等死比死更惨。

凤娘忽然道：“如果你找到无忌，能不能让我们见他一面？”

这句话她已想说很久，她没有说，只因为她一直不知道说出来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唐力凝视着她，那双毒蛇般的眼睛里，表情忽然变得很奇怪。

凤娘垂下头，凄然道：“我也不知道你们的仇恨会怎么样了结，我只想再见他一面。”

唐力冷冷道：“只要能再见他一面，你死也心甘情愿？”

凤娘用力咬着嘴唇，慢慢地点点头。

唐力眼睛里的表情更奇怪，也不知是仇恨？是悲伤？还是嫉妒？

千千看着他俩，眼睛里的表情也很奇怪。

她也在等着唐力的答复。

可是唐力什么话都没有说，用力系紧了腰畔的革囊，戴上了鹿皮手套，脸色阴沉得就像是高山上的冷雾。

然后他就走了，连看都没有再看凤娘一眼。

唐猛却忽然回过头，道：“好，我答应你，一定让你再见他一面。”

他轻拍腰畔的革囊，吃吃地笑道：“只不过，那时他是死是活，我就不能担保了。”

天色渐暗。

凤娘孤零零地站在西风里，痴痴地看着危崖上“非人间”那三个大字。

虽然是七月，山上的风却冷如刀刮。

唐家兄弟已转过危崖，他们是不是能找到无忌？

找到了之后又如何？

她虽然不会武功，可是她也知道唐家独门暗器的可怕。

唐力临走时的表情更可怕，何况还有这个残酷变态的疯子。

他们绝不会放过无忌的，等到再见无忌时，只怕已不在人间了。

凤娘慢慢地转过身，看着曲平，黯然道：“大风堂待你并不薄，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曲平不开口。

千千冷笑道：“他根本就不是人，你何必跟他说人话？”

凤娘垂下头，已泪流满面。

千千看着她，眼睛里又露出刚才那种奇怪的表情，忽然道：“你真的是在替无忌担心？”

凤娘转过脸，吃惊地看着她，颤声道：“难道我还会替别人担心？”

千千道：“我并没有别的意思，只不过……”

凤娘不让她说下去，道：“你应该知道，如果无忌死了，我也绝不会活下去。”

千千轻轻叹了口气，道：“如果无忌死了，还有谁能活得下去？”

她又盯着凤娘看了很久：“不管怎么样，你都是我的嫂子！”

凤娘道：“我活着是赵家的人，死了也是赵家的鬼。”

千千道：“那么，我想求你一件事。”

凤娘道：“什么事？”

千千道：“我靴子里有把刀，你拿出来。”

她靴子里果然有把刀，七寸长的刀锋，薄而锋利。

凤娘拔出了这把刀。

千千狠狠地瞪着曲平，道：“我要你替我杀了这个卑鄙无耻的小人。”

凤娘又吃了一惊，失声道：“你……你要我杀人？”

千千道：“我知道你没有杀过人，可是杀人并不难，你只要把这把刀往他心口上刺下去，只要一刀就够了。”

凤娘的脸已吓得惨白，握刀的手已经在发抖。

千千道：“如果你还是我的嫂子，就应该替我杀了他。”

凤娘道：“可是……可是他们万一回来了……”

千千道：“如果他们回来，你就连我也一起杀了，我宁死也不能让这个无耻的小人碰到我。”

凤娘不再流泪，却在流汗，冷汗。

千千连眼睛都红了，嘶声道：“你为什么还不动手？难道你一定要让我被他们欺负？”

凤娘终于咬咬牙，一步步往曲平走了过去，用手里的刀，对准了他的心口。

她忽然觉得很奇怪。

这个卑鄙无耻的小人，本来应该很怕死的，可是现在他脸上却没有一点恐惧之色，反而显得很坦然。

只有问心无愧的人，才会有这种坦然的表情。

凤娘忍不住问道：“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曲平终于开口：“只有一句话。”

凤娘道：“你说。”

曲平道：“你定要想法子生堆火。”

凤娘奇道：“为什么要生火？”

曲平道：“唐家的独门点穴手法，没有人能解，可是不管多恶毒的点穴手法，最多也只能维持一个对时，只要生堆火，你们就可以熬过去了。”

千千又在喊：“你为什么还不动手？为什么要听他的废话？难道你看不出他这是在故意拖时间。”

这次凤娘却没有理她，又问曲平：“难道他们不会回来了？”

曲平笑了笑，笑得仿佛很愉快：“他们绝不会再活着回来了。”

就在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唐猛已经回来了！

03

夕阳残照，晚霞满天。

唐猛已攀过那片危崖，一步步向前走，夕阳正照在他脸上。

他脸上的表情奇特而诡异，仿佛愉快之极，又仿佛恐惧之极。

千千大喊：“现在你还不动手，就来不及了。”

凤娘咬牙，一刀刺下。

就在她刀锋刺入曲平心口时，唐猛已扑面倒了下去。

就像是一根死木头般倒了下去。

凤娘怔住。

千千也怔住。

曲平却在笑，鲜血已经开始从他的心口上往外流，他笑得居然还是很愉快。

就在这里，危崖后又飞出条人影，凌空翻身，向他们扑了过去。

在夕阳最后一抹余光中，正好能看到他的脸和那双毒蛇般的眼睛。

他眼睛里仿佛充满了怨毒和悔恨。

凤娘惊呼，放松了手里的刀，往后退，唐力整个人却已扑在曲平身上。

曲平却笑得更愉快。

唐力喘息着，狠狠地盯着他，嘶声道：“你好，你很好，想不到连我都上了你的当。”

他忽然看见曲平心口上的刀，立刻拔出来，狞笑道：“可惜你还是要死在我手里。”

曲平微笑道：“幸好我死而无憾。”

唐力手里的刀已准备刺下去，忽然回头看了凤娘一眼，脸上忽然又露出那种奇怪的表情。

就在这一瞬间，他脸上的表情忽然僵硬。

然后他的头就垂了下去。

他们回来了，却不是活着回来的。

04

曲平脸色惨白，鲜血已染红了他胸前的衣裳。

凤娘那一刀刺得并不太轻，只要再往前刺半寸，曲平现在也已是个死人。

想到这一点，凤娘的冷汗还没有干，又已开始流泪。

因为她已想到，她刚才要杀的这个人，很可能就是她们的救命恩人。

但她却还是想不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她一定要曲平说出来。

曲平道：“唐力虽然不是唐家的嫡孙，武功却是唐二先生的亲传——”

据说蜀中唐家的内部，一共分成十大部门，其中包括毒药的配方和提炼、暗器的图样和制造、解药的制作和保管，以及警卫防护、训练子弟、分配工作、巡逻出击。

这十大部门分别由唐家嫡系中的十位长老掌管，唐二先生就是这十位长老之一。

没有人知道他掌管的究竟是哪一个部门，只知道他冷酷骄傲，武功极高。

在唐门十大长老中，他出来行走江湖的次数最多，所以名气也最大。

江湖中人只要看见一个身穿蓝布袍，头缠白布巾，嘴里总是衔着根旱烟袋的老头子，不管他是不是唐二先生，都会远远地躲开。

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只要是得罪了唐二先生的人，就绝不会再有一天好日子过。

曲平道：“唐二先生独身到老，收的徒弟也不多，这个唐力不但为唐家出了不少力，而且吃了不少苦，才能得到他的传授。”

凤娘心里在叹息，她知道唐力吃的是什么苦。

对一个男人来说，世上还有什么痛苦比被人阉割更不能忍受？

她的心一向很软，对于别人受到的伤害和痛苦，她也会同样觉得很难受。

曲平道：“我知道我们绝不是他们的对手，我……”

他垂下头，黯然道：“我的出身平凡，又没有得到过名师的传授，这几年来，我的杂务又太多，我连他三招都接不下来。”

凤娘立刻又觉得对他很同情，柔声道：“一个人武功好不好并不是最重要的，我们毕竟不是野兽，并不一定处处都要依靠暴力。”

曲平勉强笑了笑，目中充满感激，道：“我也看得出唐猛是个疯子，绝不能让你们落在他手里，所以我只有想法子带他们到这里来。”

凤娘道：“你知道他们一到了这里，就非死不可？”

曲平道：“上次我来找赵公子的时候，曾经亲眼看见三个武功远比他们还高的人，死在那片危崖下，我正想过去看他们的死因，就听见有人警告我，那里是禁地，妄入者死！”

他说得很简略，其实那天发生的事，直到现在他想起来还觉得心有余悸。

他知道的也远比说出来的多。

那天死在危崖下的三个人，都是成名已久，而且还归隐多年的剑客。

他们到这里来，是为了寻仇。

他们的仇家是个在传说中已死了很久的人，可是以曲平的推测，这个人现在一定还活着，就隐居在这片“非人间”的危崖后。

这个人的剑法，在三十年前就已纵横天下，现在想必更出神入化。

他既然不愿让别人知道他还活着，曲平为什么要泄露他的秘密？

泄人的隐私，本来就是件很不道德的事。

曲平已发誓绝不将这秘密说出来。

凤娘也没有再问，只轻轻地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你刚才心里一定很难受。”

曲平道：“为什么难受？”

凤娘道：“因为我们不但错怪了你，而且还要杀你。”

她握住了曲平的手：“我也知道你刚才为什么不解释，因为那时你就算说出来，我们也不会相信。”

千千忽然冷笑，道：“你怎么知道他现在说的就是真话？”

凤娘转过头，看着她，柔声道：“我不怪你，因为我知道你心里也跟我一样觉得对他很抱歉，也跟我一样难受，所以才会说出这种话。”

千千闭上了嘴，连眼睛都闭上。

夕阳已消逝，黑夜已渐渐笼罩大地，风更冷了。

曲平道：“现在你一定要想法子生堆火。”

凤娘仿佛在沉思，没有开口。

曲平道：“唐力的身上，说不定带着火种。”

凤娘好像根本没听见他在说什么，忽然站起来，道：“我要去看看，一定要去看看。”

曲平道：“到哪里看看？看什么？”

凤娘边望着那一片在黑暗中看来宛如洪荒怪兽般的危崖，道：“那里既然有人，无忌说不定也在那里。”

她嘴里说着话，人已走了过去。

曲平失声道：“那里是禁地，你绝不能去！”

凤娘根本不理他。

看着她一步步朝那片“非人间”的危崖走过去，曲平的冷汗又湿透衣裳。

千千也急了，忍不住道：“那里真的是禁地，任何人进去都会死？”

曲平道：“嗯。”

千千道：“她是个女孩子，又不会武功，那里的人难道也会杀她？”

曲平道：“那里是非人间，怎么会有人？”

千千道：“既然那里没有人，她怎么会死？”

曲平道：“一个人到了非人间，又怎么能不死？……”

第十七章 有 鬼

01

暗夜，荒山，非人间。

凤娘一步步走入黑暗中，终于完全被黑暗吞没。

曲平脸上虽然全无表情，眼睛里却有了泪光，就好像眼看着一个人掉下深不见底的万丈绝壑中，却偏偏没法子去拉他一把。

千千忽然问道：“你是不是在替她难受？”

曲平道：“嗯。”

千千道：“如果到那里去的是我，就一定不会有人觉得难受了，因为我只不过是个不知好歹、蛮横无理的女人，死活都不会有人放在心上。”

曲平不说话。

千千道：“但是她却又温柔，又漂亮，男人只要一看见她，就会喜欢她。”

她又在冷笑：“就连那个姓唐的都喜欢她，我看得出。”

曲平终于忍不住道：“别人喜欢她，只因为她心地善良，不管她长得多美或难看都一样！”

千千道：“对，她心地善良，我却心肠恶毒，又不会拉住人家的手，故意作出温柔体贴的样子，我……我……”

她的声音哽咽，眼泪已流下面颊。

其实她心里何尝不知道自己不应该说这种话的，她心里又何尝不难受？

她正在为自己这种莫名其妙的嫉妒悲伤时，忽然看见一个影子向她飞了过来。

一条淡淡的白色影子，仿佛是个人，一个很小的人。

如果这真是个人的影子，这个人一定是个小孩。

小孩怎么会飞？怎么会有这么快的速度？

她正在惊奇，忽然觉得腰下麻了一麻，一阵黑暗蒙住了她的眼。

她立刻觉得自己好像有十年没有睡过觉一样，仿佛要睡着了。

她真的睡着了。

02

窗外阳光灿烂。

灿烂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一张光亮如镜的桌子上。

屋子里每样东西都跟这桌子一样，光亮洁净，一尘不染。

千千醒来时，就在这屋子里。

她明明是在一个黑暗、寒冷的荒山绝顶上，怎么会到了这里？

难道这是个梦？

这不是梦，她的确已醒了，完全清醒，她也看见了曲平。

曲平本来是在看着她的，等到她看到他时，就避开了她的眼睛，去看窗台上一盆小小的花。

黄花已盛开。

凤娘那间总是收拾得一尘不染的屋子里，窗台上也有这么样一盆花。

这不是凤娘的屋子。

“凤娘呢？”

曲平没有回答，眼睛里却带着任何人都可以看得出的悲伤。

——我们怎么会到这里来的？这里是什么地方？

千千没有问，这些事都已不重要。

她并没有忘记曲平说的话，也没有忘记唐猛临死前的表情。

她一定要去找凤娘，不管那地方是不是人间都一样。

但是她还没有去，凤娘就已经来了。

“我刚走过那片危崖，就看见一个小小的白影子朝我飞了过来，只听见一个人对我说，‘你要找的人不在这里。’然后我就好像忽然睡着了。”

“你醒来时就已到了这里？”千千问道。

凤娘点点头，眼睛里充满迷惘：“这里是什么地方？”

谁也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不管这里是什么地方，都可以算是个好地方。

窗外是个小小的院子，灿烂的阳光正照在盛开的花朵上。

花丛外竹篱疏落，柴扉半掩，假山下的鱼池里养着十几条活活泼泼的鲤鱼，檐下鸟笼里的画眉正在吱吱喳喳地歌唱。

六间屋子三明三暗，布置得简朴而清雅，有书房，有饭厅，还有三间卧室，连床上的被褥都是崭新的。

厨房后的小屋里堆满了柴米，木架上挂满了香肠、腊肉、咸鱼、风鸡。

后面还有个菜园，青椒、豆角和一根根比小孩手臂还粗的大萝卜。

看来这里无疑是户很富足的山居人家，主人无疑是个退隐林下的风雅之士。

日常生活中所需要的东西，只要你能想得到的，这里样样俱全，一件不缺。

可是这里偏偏没有人。“主人也许出去了。”可是他们等了很久，还是没看见主人的影子。

千千道：“住在非人间里面的，究竟是些什么人？”

曲平说的还是那句话：“既然是非人间，怎么会有人？”

现在连曲平自己都知道别人一定能看得出他在隐藏着什么秘密。

他已下了决心，不管怎么样，都绝不把这个秘密说出来。

因为无论谁知道了这秘密都绝对不会有好处。

千千道：“他们是人也好，是鬼也好，既然是他们把我们送到这里来的，我们就可以在这里住下去。”

曲平道：“我们为什么要在这里住下去？”

凤娘道：“因为无忌虽然不在非人间，却一定还在这九华山里，我们只要有耐心，迟早总能听到他的消息！”

她一向很少发表意见，她的意见一向很少有人能反对。

曲平虽然很不想留在这里，也只有闭上了嘴。

卧房有三间，他们每个人都可以单独拥有一间，这地方简直就像是特地为他们准备的。

千千显得像孩子般高兴，她本来一直担心在山上找不到地方住，想不到却忽然凭空出现个这么样的地方。

这实在是件很好玩的事，简直就好像孩子们在玩“家家酒”。

就连凤娘都似已将心事抛开，道：“从今天起，烧菜煮饭是我的事。”

千千道：“我洗衣服洗碗。”

曲平也只有打起精神，道：“我去劈柴挑水。”

屋子左面的山坡后，就有道清泉，山坡上桃李盛开，已结了果实，李子微酸，桃子甜而多汁，正都是女孩子们的恩物。

一个人生活中所需要的一切，这里几乎都已经有了，只不过少了一样而已。

这里居然没有灯。

非但没有灯，连蜡烛、灯笼、火把、灯草、火刀、火镰、火石——任何一样可以取火照明的东西都没有。

这里原来的主人若不是睡得很早，就是晚上从不回来。

幸好灶里居然还留着火种，曲平燃着，凤娘蒸了些风鸡、腊肉，炒了一大盘新摘下的豆角，煮了一大锅白米饭。

千千用小碟子盛满油，将棉花搓成灯芯，就算是灯了。

她得意地笑道：“这样我们至少总不会把饭吃到鼻子里去。”

凤娘道：“外面的风景这么美，如果我们能够有几盏那种用水晶做罩子的铜灯那就更美了。”

她一向是个很爱美的人。总觉得在这依山面水、满园鲜花的小屋里，能燃起这么样一盏灯，是件很有诗意的事。

可是她也知道在这种地方，是绝不会有这种灯的。

所以他们很早就睡了，准备第二天一早就去打听无忌的消息。

晚上凤娘在那个用碟子做成的小油灯下，写她那从无一日间断的日记时心里还在想着这种灯。

第二天她起得最早。

她一推开门，就看见了十盏这么样的灯，整整齐齐地摆在门口，一个个用水晶雕成的灯罩，在旭日下闪闪地发着光。

“这些灯是谁送来的？”

“他怎么知道你想要这样的灯？”

凤娘没法子回答。她看着这些灯，痴痴地发了半天呆，苦笑道：“其实我根本不想要这么多，只要每间屋子有一盏就够了，多了反而麻烦。”

然后他们就出门去寻找无忌，等他们回来的时候，十盏灯果然已只剩下五盏。

每个人都怔住，只觉得仿佛有股冷气从脚底直冒上来。

——是不是一直都有个人躲在这屋子里，偷听他们说的话？

他们嘴里虽然没说，心里却都在这么想。于是他们立刻开始找，把每个角落都找遍了，甚至连床底下、箱子里、屋梁上、灶洞下都找过，也看不到半个人影子。

千千手脚冰冷，忽然道：“你们知不知道我想要什么？”

凤娘道：“你想要什么？”

千千道：“我想要个泥娃娃。”

她又问凤娘：“你呢？今天你想要什么？”

凤娘道：“泥娃娃容易摔破，我想要个布娃娃。”

曲平道：“布做的也容易破，用木头雕成的岂非更好？”

千千说道：“你是不是想要个木头娃娃？”

曲平道：“我想要两个。”

这天晚上，他们睡觉之前，又将自己屋子里每个地方都找了一遍，确定了绝没有人躲着后，才锁好门窗，上床睡觉。

他们睡得都不好。

第二天早上，他们推开门，门外既没有泥娃娃，也没有木头娃娃。

门外只有一个布娃娃，好大好大的一个。

千千瞪着凤娘。

凤娘虽然也怔住了，却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别人无论要什么，这个人都不重视，只有凤娘开口，他才会送来。

——难道他是凤娘的“朋友”？

——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朋友”？为什么不敢露面？

这件事凤娘自己也没有法子解释，因为她自己也想不通。

她在这里连一个认得的人都没有。

千千眼珠子转了转，忽然道：“你做的菜我已经吃腻了，我想换换口味。”

凤娘道：“你想吃什么？”

千千道：“我想吃逸华斋的酱肘子和酱牛肉，还有狗不理的肉包子。”

这些都是京城里的名点。

逸华斋在西城，酱肉用的一锅老卤，据说已有两三百年没熄过火，他们卖出来的酱肉，只要一吃进嘴，就可以辨出滋味不同。

狗不理在陕西巷，包子做得也绝不是别家能比得上的。

京城距离这里远在千里之外，就算是飞鸟，也没法子在半天之间飞个来回。

凤娘知道千千这是故意在出难题，立刻道：“好极了，今天晚上我就想吃。”

千千还不放心：“你想吃什么？”

凤娘一字字道：“我想吃北京逸华斋的酱肘子和酱牛肉，还有狗不理的肉包子。”

他们又出去找了一整天，心里却在想着酱肉和肉包子。

那个人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没法子赶到京城去把这些东西买回来的。

千千心里在冷笑：“我倒要看你以后还有没有脸再玩这种把戏？”

还没有日落，他们就匆匆赶了回去。

桌子上果然摆着一大盘酱肘子、一大盘酱牛肉，二十个包子还在冒着热气。

这还不稀奇。

稀奇的是，酱肉果然是逸华斋的风味，一吃就可以吃出来是用那一锅陈年老卤卤出来的，别的可以假，这一点却绝对假不了。

曲平也喜欢吃这种酱肉，可是现在吃在嘴里，却不知是什么滋味。

千千又在盯着凤娘冷笑道：“看来你这个朋友的本事倒不小。”

凤娘不怪她。

这件事实在太奇怪，本来就难免要让人怀疑的。

千千道：“你这位朋友是谁？既然来了，为什么不来跟我们一起吃顿饭？”

她故意作出笑得很愉快的样子，说道：“不管怎么样，这些东西都是他老远买来的……”

曲平忽然问道：“多远？”

千千道：“很远。”

曲平道：“你能不能在半天工夫里，赶到这么远的地方去买这些东西回来？”

千千道：“我不能。”

曲平道：“你想不想得出天下有什么人能在这半天工夫里，赶到京城去把这些东西买回来？”

千千道：“我想不出。”

曲平道：“我也想不出，因为世上根本就没有人能做得出这种事。”

千千道：“可是现在这些东西明明摆在桌子上。”

曲平叹了口气，道：“我只不过说没有‘人’能做得出这种事。”

他特别强调这个“人”字。

千千忽然又觉得脚底心在发冷：“难道你是说这地方有鬼？”

第十八章 鬼屋主人

01

鬼能够听得见你说话，不管你说的声音多么小，鬼都能听得见，你却听不见鬼说话。

鬼能够看见你，你的一举一动，鬼都能看得见，就算在黑暗中也能看得见，你却看不见鬼，就算鬼在你旁边，你也一样看不见。

鬼不用点灯。这屋子里什么都有，就是没有灯。

鬼可以在瞬息间来去千里，你却要骑着快马奔驰三天三夜才能跑一个来回。

凤娘的“朋友”难道不是人？是鬼？这屋子难道是间鬼屋？

夜，繁星。清澈的泉水在星光下看来就像是根纯银的带子。

凤娘沿着流泉慢慢地向前走。她睡不着，她心里很闷，不但闷，而且害怕，怕得要命。

她并不是怕鬼。如果那真是个鬼，既然对她这么好，她也用不着害怕的。

她从小就不怕鬼，她觉得有些人还比鬼更可怕。

不管是人是鬼，只要真心对她好，她都会同样感激。

她害怕，只因为她忽然想到了无忌。

虽然这世上真的有鬼魂，也只有无忌的鬼魂才会对她这么好。

难道无忌已死了？难道这个鬼就是无忌！

她不敢再想下去，也不敢在千千面前提起，她发觉她们之间已有了距离。

这也许只因为她们本来就不是亲密的朋友，她们之间的关系，只因为无忌才能联系。

千千本不了解她，也不信任她，人们如果不能互相了解，又怎么互相信任？

泉水的尽头，是个小小的水池。四面长满了巨大的针枞树和一些不知名的野花。

满天星光。

她忍不住蹲下去，用手捧起了一掬水，池水还带着白天阳光的温度，又清凉，又温柔。

在她家乡的山坡后，也有这么样一个水池。

她小的时候常常在半夜里偷偷地溜到那里去游水。

她本来是个很顽皮的孩子，只不过一直在尽量约束自己。

现在她无意间想起了那欢乐的童年，那一段无拘无束、自由自在的日子。

她忍不住在心里问自己：“如果时光能倒流，我会不会再做一个像现在这么样的人？”

她心里忽然有了种秘密的冲动。

一个人如果能暂时抛开一切，再重温童年时欢乐的旧梦，这种想法无论对谁来说，都是种不可抗拒的诱惑。

她的心在跳，愈跳愈快。

她实在已被约束得太久，也应该偶尔放松一下自己了。

夜深人静，荒山寂寂，池水又是那么清凉，那么温柔。

她忍不住伸出一只微微颤抖的手，解开了一粒衣钮……

也许就因为童年那一段顽皮的生活，她发育得一向很好。

她的腿修长笔挺，乳房饱满结实，只不过因为很久没有晒过太阳，所以看起来显得有点苍白柔弱，却更衬出了她女性的柔媚。这正是一个少女最值得骄傲珍惜的，她从未让任何人侵犯过，甚至连她自己都很少去看。

她自己看了也会心跳。

她很快就滑入水里，让清凉的池水和童年的梦境将她拥抱。

就在这时候，她看到了一双眼睛。

一双发亮的眼睛，隐藏在茂密的野花和草木间，瞬也不瞬地盯着她，眼睛里充满了惊奇、喜悦和一种淫猥的赞赏。

她立刻觉得全身都已冰冷僵硬，用双手掩住了自己，沉入了水中。

等她再伸出头来呼吸时，这双眼睛还在盯着她，而且在吃吃地笑。

她没有叫。

她不敢把千千和曲平叫来，她只恨自己，为什么这样不小心。

其实她已经很小心地四面看过，在这静夜荒山，本不该有人来的。

这人忽然笑道：“你想不到这里会有人吧？”

凤娘闭着嘴。

她实在不知道应该怎么说，她只希望这人是个君子，能赶快走。

这个人却显然不是君子，非但连一点要走的意思都没有，反而从草丛中站了起来。

他是个很健壮的年轻人，穿着身浅黄色的紧身衣，看来矫健而有力。

凤娘的心沉了下去。

这种年轻人本来就精力充沛，无处发泄，怎么经得起诱惑？

看到她脸上的惊骇与恐惧，这人笑得更愉快：“我也想不到，我居然会有这么好的运气。”

幸好水很暗，他看不见躲在水面下的部分，可是他也在解自己的衣服。

难道他也要跳下来？

他还没有跳下来，凤娘的心已经快跳出来了，失声道：“不可以。”

这人故意眨了眨眼，道：“不可以怎么样？”

凤娘道：“你……你不可以下来。”

这人笑道：“这水池又不是你家的，我为什么不可以下去玩玩？”

他并不急着下水，就像是一只猫已经把老鼠抓住了，并不急着吞下去。

他还想逗逗她。

凤娘已经忍不住要叫起来了。

这人笑道：“你叫吧，你就算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的，这种地方只有鬼，没有人。”

他是想吓吓她，想不到却提醒了她。

她忽然想到了那个有求必应的鬼魂，立刻大声道：“你知道我现在想要什么？”

这人道：“是不是想要我？”

凤娘咬了咬牙，道：“我只想要你变成瞎子。”

这句话刚说完，黑暗中忽然有寒光一闪，就像是闪电下击。

这人一双发亮的眼睛，立刻变成了两个血洞。

他好像还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愣了一愣后，脸上才露出恐惧至极的表情，才开始放声惨呼，抱着脸冲出去，却一头撞在树上，跌下去再也爬不起来。

凤娘也吓呆了。

刚才那道闪电般的寒光，忽然而来，又忽然而去了。

空山寂寂，不见人影，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可是那个人却已明明倒下，忽然间就真的变成瞎子。

凤娘不住放声大呼：“我想看看你，你能不能让我看看你？”

空山寂寂，没有回应。

凤娘实在快吓疯了，不顾一切地跳起来，湿淋淋地穿上衣服，狂奔回去。

这一路上总算没有意外，她总算又奔回了那神秘的小屋。

虽然她又怕，又累，却还是不愿吵醒千千和曲平，等到自己的喘息稍微平静了些，才悄悄地推开门，回到自己的房间。

房里一片黑暗。

幸好她还记得火种在哪里，很快就燃起了灯，光明温暖的灯光，总会使人觉得安全。可是灯光一亮起，她就失声惊叫了起来。

她房里竟赫然有个人。

一个脸色惨白的素衣人，动也不动地坐在角落的椅子上，一双眼睛也是惨白色的，看不见眼珠，也看不见瞳仁。

这人竟然也是个瞎子。

02

千千和曲平也来了。

其实他们也没有睡，凤娘回来的时候，他们都知道。但他们却不知道这瞎子是什么时候来的，他们也吃了一惊。

千千失声道：“你是什么人？”

这瞎子脸上全无表情，冷冷地反问：“你是什么人？”

千千道：“你到这里来干什么？”

瞎子道：“你到这里来干什么？”

千千怒道：“现在是我在问你！”

瞎子道：“我也知道现在是你问我，只不过这话却是我应该问你。”

他冷冷地接着道：“这是我的家，你们是什么人？到这里来干什么？”

千千说不出话来了。有时候她虽然也会不讲理，可是这一次她却连一句强词夺理的话都没法子说出口。

她们实在连一点道理都没有。

她也相信这瞎子并没有说谎，像这么样一栋房子，当然绝不会没有主人。

这地方什么都有，就是没有灯，只因为这地方的主人是个瞎子。

瞎子当然用不着点灯。

曲平赔笑道：“我们是到这里来游山的，只想暂时在这里借住几天！”

瞎子道：“我不管你们是干什么的，只希望你们快走。”

曲平道：“我们能不能多住几天？”

瞎子道：“不能。”

曲平道：“我们愿意出租金，不管你要多少都行。”

瞎子道：“不管你出多少都不行。”

千千又火，大声道：“难道你要我们现在就搬走？”

瞎子在考虑，终于说道：“好，我再给你们一天，明天日落之前，你们一定要走。”

他慢慢地站起来，用一根白色的明杖点地，慢慢地走了出去，嘴里仿佛在喃喃自语：“其实你们还是快走的好，再不走，只怕就要有大难临头了！”

外面依旧一片黑暗。

瞎子一走出去，忽然消失在黑暗里。

一个瞎子怎么会住到深山中来？怎么能将这地方收拾得这么干净？

曲平叹了口气，道：“这瞎子一定不是普通人，我们……”

千千冷笑道：“你是不是想劝我们快点走？”

曲平不否认。

千千道：“我们当然是要走的，反正这种鬼地方，我早就已住不下去了！”

她在跟曲平说话，眼睛却盯着凤娘。

凤娘看起来就好像刚从水里捞起来。

一个人三更半夜跑出去干什么？怎么会掉到水里去？

凤娘自己也知道自己这样子难免要让人疑心，可是千千却连一句都没有问。

不问比问更糟。

她知道她们之间距离已愈来愈远了。

夜更深。

凤娘本来以为自己一定睡不着的，想不到忽然就已睡着。

她睡得并不沉。

晕晕迷迷，她觉得自己身边仿佛多了样东西，这样东西竟仿佛是个人。

这个人睡在她旁边，身材仿佛很矮小，身上带着种很奇异的香气。

她想叫，却叫不出来，想动，也动不了。

这个人仿佛在抱着她，亲她的脸，亲她的嘴。

她又急，又怕，身体却起了种奇怪的反应，她想睁开眼睛看看这个人是谁。

是不是无忌？

她眼睛睁不开，随便怎么样用力都睁不开。

她仿佛听见这个人在说：“你是我的，除了我之外，任何人都不能碰你！”

声音明明在她耳畔，却又仿佛很远。

这个人是不是无忌？听起来为什么不像是无忌的声音？

她忽然又睡着了，醒来时一身冷汗。

03

她是被一阵敲门声惊醒的，当然是曲平去开门。

敲门的居然又是昨天晚上那瞎子，曲平很意外！

“你是不是又来催我们搬走？”

更意外的是，瞎子居然摇摇头，道：“你们不必搬走了。”

这瞎子主意变得好快。

曲平几乎不相信，道：“你是说，我们又可以住下去了？”

瞎子道：“随便你们喜欢住多久，就可以住多久。”

曲平忍不住问：“你为什么忽然改变了主意？”

瞎子道：“因这房子也不是我的。”

曲平道：“这房子的主人是谁？”

瞎子道：“是个朋友。”

曲平道：“朋友？谁的朋友？”

瞎子不回答。

但是曲平已想到了那些用水晶做罩子的灯和逸华斋的酱肉。

曲平觉得呼吸间有点冷，却还是不能不问：“那位朋友答应我们留下来？”

瞎子道：“他有条件。”

曲平道：“什么条件？”

瞎子道：“今天晚上他要来吃饭。”

曲平怔住。

这条件他实在不敢答应，却又不能不答应。

不管怎么样，你住了人家的房子，人家要来吃顿饭，总不能算是苛求。

问题只有一点。

那位“朋友”，究竟是个什么样的朋友？

曲平还在犹疑，千千已经冲出来：“他要吃什么？”

瞎子道：“随便吃什么都行，他知道你们这里有位卫姑娘，能烧一手好菜。”

黄昏。

凤娘在准备晚饭的菜。

风鸡、腊肉、香肠，都已经上了蒸锅，咸鱼是准备用油煎的。

刚拔下来的萝卜可以做汤，虽然没有鲜肉排骨，用咸鱼肉烧起来也一样很鲜。

还有两条刚从池里捞出来的鲤鱼，她本来是想做汤的，可是后来想一想，还是清蒸的好。

鲜鱼如果烧得太久，就会失去鲜嫩，不鲜不嫩的鲤鱼，就好像木头一样索然无味。

如果是鲫鱼，她就会用来做汤了。

配菜也是种学问。

一些并不太好的菜料，在一个很会做菜的人手里，就好像一把并不太好的剑，握在一个很会用剑的人手里一样。

对于这一点，凤娘很有把握。

但是她炒菜的时候，心里却一直很不安定。

——这屋子的主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究竟是“人”？还是鬼魂？

——他是不是无忌？

——如果不是无忌，会是谁，为什么对她这样好？只要她说出口，总是有求必应。

凤娘在洗豆荚。

用紫红色的香肠，炒青绿色的豆荚，也是样色、香、味俱全的好菜。

千千在切香肠，忽然回过头，盯着她，问道：“你是不是我的嫂子？”

凤娘心里在叹息！

虽然她觉得千千不应该问她这句话的，她却不能不回答：“我永远都是你的嫂子！”

千千道：“那么你就应该告诉我，今天晚上要来吃饭的人是谁！”

凤娘道：“我怎么会知道他是谁？”

千千用力切下一片香肠，板着脸道：“你怎么会不知道，难道他不是你的朋友？”

凤娘闭上眼睛，生怕自己流下泪来，纵然她有泪，也只能在腹中流。

她又想到了昨天晚上那个绝不可能向任何人诉说的噩梦。

那奇异的香气，那灼热的嘴——

他究竟是不是无忌？

如不是无忌，为什么要这样子对她？

凤娘的手虽然没在冷水中，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在发抖。

就在这时候，她听见外面有人在说话，正是那瞎子的声音：“你们的客人，已经来了。”

凤娘在炒豆荚，用已经切成片的香肠炒，她平生第一次炒菜忘了放盐。

她心里一直想着那位已经坐在前厅里的“客人”——他应该算是客人？还是主人？她只希望能快点炒好这最后一样菜，好到前面去看看他。

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怎么会有那种神奇的力量，能做到别人做不到的事？

她做梦也想不到这位神秘的客人，只不过是个小孩子。

第十九章  贵 客

01

这小孩高坐在上位，并没有一点不安的样子，就好像久已习惯了受人尊敬。他身上穿着的是件雪白的衣裳，质料高贵，一尘不染。他的态度也很高贵，苍白的脸上带着种王侯般的严肃表情。

这种苍白的脸色和这种冷淡严肃的表情，好像已成了贵族们特有的标志。虽然他在尽量做出大人的样子，可是年纪却很小，最多也不过十二三岁。

看到凤娘走进来的时候，他严肃冷淡的脸上，忽然起了种奇怪的变化，眼睛也露出灼热的光。

曲平正在为他们引见——“这位就是我们的贵客雷公子，这位就是能烧一手好菜的卫姑娘！”

这小孩好像根本没有听见他在说什么，一双灼热的眼睛始终盯在凤娘脸上。

如果是个大男人这样盯着个女孩子看，无疑是件很失礼的事。他却只不过是个小孩子。

凤娘虽然觉得很惊奇，很意外，心里的负担却减轻了。

昨天晚上那个人，当然绝不会是这个小孩，那也许只不过是个梦而已，又荒唐，又可怕的梦。

想到那个梦，她的脸又有些红，等到她发现菜里没有放盐的时候，脸就更红。

可是这位小贵客却好像对这道菜很感兴趣，因为别的菜他几乎连碰都没有碰。

他吃得很少，说得很少。事实上，他根本连一句话都没有说，这屋里的人除了凤娘之外，在他眼中看来简直都像是死人一样，他连看都没有看他们一眼。

他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凤娘。虽然他只不过是个小孩子，凤娘还是被他看得有点难为情了。

千千看着他们的眼神，也让她觉得很不好受。幸好这位贵客已经站起来，好像已准备要走，这顿可怕的晚宴总算已将结束。凤娘心里舒了一口气，这小孩子却忽然道：“你陪我出去走走。”

他想要做什么，就做什么，竟全不顾别人对他的想法。

他认为自己说出来的话就是命令，绝对不容人违抗。

凤娘实在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只希望千千能帮她说句话，千千却显然已决心不管他们的事。

这小孩还在看着她，等着她的答复，眼神中带着种热切的盼望。

凤娘在心里叹了一口气，终于答应：“好，我陪你出去走走！”

她也像无忌一样，从来不忍拒绝别人的要求，何况他毕竟是个孩子。

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能对她怎么样？

02

夜，繁星。

他们沿着银带般的泉水往上走，走了很久都没有开口。

“这孩子实在很特别，很奇怪。”

凤娘实在猜不透他心里在想些什么？有时他看起来还很小，有时看起来又比他实际的年龄要大得多。

又走了一段路，又快走到泉水源头处那个水池了。

凤娘忍不住道：“我们不要往上面走了，好不好？”

小孩道：“为什么？”

凤娘说不出，也不敢说，昨天晚上的事，直到现在还让她心跳，害怕。

小孩盯着她，忽然道：“你用不着害怕，昨天晚上那个人，已经不在那里。”

凤娘吃了一惊：“你说是哪个人？”

小孩道：“就是那个忽然变成了瞎子的人。”

凤娘更吃惊：“你怎么会知道？”

小孩笑了笑，说道：“我怎么会不知道。”

他笑容看来仿佛很神秘，又很得意。

凤娘吃惊地看着他，试探着问道：“难道是你？”

小孩道：“当然是我。”

凤娘问道：“是你刺瞎了那个人的眼睛！”

小孩淡淡道：“他是我们一个仇家派来找我们的人，我本来就不会放过他的，何况，他又对你那样无礼。”

他的表情又显得很严肃道：“只要有我在，就没有人能欺负你。”

凤娘又惊讶，又感激：“那些水晶灯也是你送去给我的？”

小孩点点头，道：“逸华斋的酱肘子也是我送去的。”

凤娘又盯着他看了很久，先叹了口气，然后又笑了：“我怎么看不出你有那么大的本事？”

小孩傲然道：“我的本事比你想象中还要大得多。”

凤娘忽然觉得，他不但神秘，而且有趣极了，道：“那些酱肘子，你是怎么弄来的？”

小孩道：“你不必管我用的是什么法子，只要你说出来的事，我就能够替你做到。”

凤娘又感激，又高兴。

这孩子对她实在很好，有这么一个神奇的小孩做她的保护人，实在是件很有趣的事。

她忍不住要问：“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道：“我的名字就叫雷，雷电的雷。”

凤娘道：“那么你的姓呢？”

小孩脸上忽然露出很悲伤的表情，冷冷地道：“我没有姓。”

他为什么会没有姓？

难道他竟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一生都不知道自己的姓氏么？

凤娘心里立刻充满了怜悯的同情，只觉得自己也应该像这孩子母亲一样来保护这孩子。

她轻轻地拉起了小孩的手，柔声道：“那么，我以后就叫你小雷。”

他的手心忽然变得滚烫，用力握住她的手，喃喃地说道：“你是我的，你是我的……”

也不知是因为他那滚烫的手心，还是那双灼热的眼睛，她竟然觉得自己的心在跳。

她告诉自己：“他只不过是个孩子。”

可是他的手，他的眼睛，都已不像是个孩子。

她想挥脱他的手，又怕伤他的心，只有叹声道：“我知道你的意思，我愿意做你的大姐姐。”

小雷道：“你不是我的姐姐。”

凤娘道：“我不是？”

小雷道：“难道你不知道你是我的人了？自从昨天晚上之后，你就已经是我的人了。”

凤娘的心又几乎要跳出了喉咙，失声道：“昨天晚上是你！”

小雷点点头，道：“你全身上下，每一个地方我都看过，每一个地方我都……我都……”

他的手心更热，把凤娘的手握得更紧。如果是千千，现在早已摔脱他的手，一个耳光打过去。

凤娘不是千千。

凤娘是个温柔而善良的女人，正是典型中国女人的化身。

她很不忍伤任何人的心。

他只不过是个孩子，这只不过是种孩子气的冲动，因为他太孤独，太寂寞，太需要别人的爱。

她希望她能让他冷静下来：“你做的事，我都可以原谅你，只要你以后记得千万不要再那样子做了。因为我已经是有了丈夫的女人。”

小雷却用力摇头，大声道：“我知道你没有丈夫，你那个还没有成婚的丈夫赵无忌已经死了，现在我已经是你的丈夫，除了我之外，谁也不能碰你。”

他忽然紧紧地抱住了她，就像昨天晚上一样，亲她的脸，亲她的嘴。

她完全混乱了。

一种母性的温柔，使得她不忍伤害这孩子，不忍去推他。

何况她要推也推不开。

另一种女性的本能，却使她身体自然有了种奇妙的反应。

她全身也开始发热，发抖，而对方却只不过是个孩子。

她简直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才好。

就在这时候，小雷忽然从她身上凭空飞起，就像是背后有根绳子忽然被人提了起来的木偶。

是不是真的有人把他提了起来？

凤娘没有看清楚。

她只看见了一灰白色的影子，在她眼前一闪而过，就消失在黑暗中。

小雷也跟着这影子消失。

03

一切又都已过去，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凤娘是不是也能把它当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面对着寂寞的空山，闪动的星光，她忽然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悲伤涌上心头，却不知是为了这样的遭遇？还是为了无忌的消息？

难道无忌真的忍心就这样离她而去，连最后一面都不让她再见？

无忌当然不愿死，更不想死。

但是死亡就正如世上所有不幸的事一样，通常都令人无可奈何、身不由主的。

凤娘决心不再哭。

要哭，也要等到看见无忌时再哭。

不管他是死也好，是活也好，等她看见他时，她都要大哭一场。

那么现在又何必哭？现在她就算哭死也没有用。

她擦干眼泪，站起来，忽然发现有个人正站在她面前冷冷地看着她。

这个人当然不能用眼睛看她，因为这个人就是昨天晚上的那个瞎子。

可是这个人却偏偏像是在看着她，用那双看不见的眼睛看着她，忽然问道：“你想不想再见赵无忌？”

凤娘一颗心立刻拎起：“你知道他在哪里？”

“你跟我来。”瞎子转过身，那根白色的明杖点地，慢慢地向前走。

凤娘想也不想，就跟着他走。瞎子穿过一片疏林，又来到那泉水尽头的小水池旁。

“就在这里？”

“是的！”

小池边却没有人，只有一口棺材，崭新的、漆黑的棺材。难道无忌就在棺材里？

棺材是空的。

“无忌呢？”

“你想见无忌，就睡下去。”

“睡进棺材去？”

“是的。”

活人为什么要睡到棺材去？是不是因为别人已将她当作个死人？瞎子脸上全无表情，谁也看不出他心里在打什么主意。可是只要是能见到无忌，就算要她死，她也是心甘情愿的！

她睡了下去，睡进棺材里。

第二十章 活 埋

01

棺材的盖子已经盖了起来，接着，棺材就被抬起。

这瞎子难道准备把她活埋？

凤娘还是很清醒的，恐惧总是能令人清醒。她感觉到抬棺材的绝不止一个人，因为棺材抬得很平稳，走得很快。

开始的时候，他们走的路还很平坦，然后就渐渐陡峭。

虽然躺在棺材里，她还是可以感觉到愈来愈冷，显见他们是在往上走，走了很长的一段路，算来已经接近山顶。

但是他们并没有停下来，走的路却更奇怪，有时向上，有时很直，有时很曲折。

听他们脚步的声音，有时仿佛走在砂石上，有时却是坚硬的石块。

外面的气温忽又转变，变得很温暖，仿佛走入了一个岩洞里。

又走了一段路，外面忽然传来几声奇怪的响声，仿佛岩石在磨擦，又仿佛绞盘在转动。

棺材虽然盖得很严密，却还是有通风的地方，她忽然嗅到了一种芬芳扑鼻的香气。

这时候棺材已被轻轻地放下，好像是放在一片柔软的草地上。

如果他们准备活埋她，为什么要走这么一段路，选在这里？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四下很安静，听不到一点声音。

她躺在墨黑的棺材里等了很久，外面还是没有动静，她敲了敲棺盖，也没有回应。

把棺材抬来的人放下她之后，就似已悄悄地退出去。

她又等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把棺材的盖子抬起，外面果然没有人，连那瞎子都不见了。

她用力移动棺材，坐了起来，就发现自己仿佛已进入了一个神话中的梦境里。

就算这不是梦，这地方也绝非人间。

这是个用大理石砌成的屋子，四面挂满了绣满金红的大红锦缎，门上挂着织锦的门帷。

在屋子的正面，有一个仿佛是天然洞穴一样的神龛，里面却没有供奉任何菩萨和神祇，只摆着一柄剑。

剑身很长，形式很古雅，绝没有用一点珠宝来装饰，和四面华丽的摆设显得有点不衬。

难道这柄剑就是这地方主人信奉的神祇？

屋子里灯火辉煌，灯火是从许多盏形样奇巧的波斯水晶灯中照射出来的。

几上的金炉中散发出一阵阵芬芳扑鼻的香气，地下铺着很厚的波斯地毡，花式如锦绣，一脚踩下去，就像踩在春天柔软的草地上。

凤娘虽然也生长在富贵人家，却从来也没有看见过这么奢侈的地方。

惊奇使得她几乎连恐惧都忘了，她一面看，一面走，忽然发出了一声惊叫。

她又碰到了一口棺材。

一口用古铜铸成的棺材，一个人笔笔直直地躺在棺材里，双手交叉，摆在胸口，雪白的衣裳一尘不染，惨白枯槁的脸上更是连一点血色都没有，看来已死了很久。

她是被人用棺材抬进来的，这里居然另外还有口棺材。

难道这地方只不过是个华丽的坟墓？

02

凤娘只觉得手脚冰冷，一种出于本能的反应，使得她想找样东西来保护自己。

她想到了那柄剑。

她转身冲过去，手指还没触及剑柄，忽然听到一个人说：“那柄剑碰不得！”

声音既冰冷又生涩，赫然竟像是从那口古铜棺材里传出来的。

凤娘吓得全身都已僵硬，过了很久，又忍不住回头去看。

棺材里那个死人竟已站了起来，正在用一双水晶灯般闪烁光亮的眼睛看着她，一字字道：“除我之外，天下没有人能动那柄剑！”

他的声音中带着种令人绝不能相信的慑人之力：“谁动，谁就死！”

凤娘道：“你……”

这人说道：“我不是死人，也不是僵尸。”

他声音里又露出尖锐的讥讽：“有很多人，都认为我已经死了，可惜我还没有死。”

凤娘舒了口气，忍不住问道：“这地方是你的？”

这人道：“你看这地方怎么样？”

凤娘喃喃道：“我不知道，我简直不知道应该怎么说。”

她想了想，又道：“我也没有到皇宫去过，可是我相信这个地方一定是比皇宫更漂亮。”

这人忽然冷笑道：“皇宫？皇宫算什么？”

皇宫的华丽、帝王的尊贵，在他眼里看来，竟算不了什么。

凤娘忽然鼓起勇气，道：“我有句话要问你，不知道你肯不肯告诉我。”

这人道：“你问。”

凤娘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这人沉默着，慢慢地转过身，去看挂在棺材外面的一副对联！

安忍不动如大地，

静虑深思似秘藏。

凤娘反复看了几遍，苦笑道：“我看不懂。”

这人道：“这是地藏十轮经上的两句经文，地藏菩萨因此而得名。”

凤娘吃惊地看着他，道：“难道你就是地藏菩萨？”

这人缓缓道：“这两句话虽然是佛经上的，但是也包含着剑法中的真义。”

他的眼睛更亮：“普天之下，能懂得这其中真义的，只有我一个人。”

凤娘还在等着他回答刚才的问题。

这人又道：“这里就是地藏的得道处，他虽然得道却决不成佛，而是常现身地狱中。”

他的目光忽又黯淡：“这二十年来，我过的日子，又何尝不像是在地狱中。”

凤娘道：“那么你……”

这人终于回答了她的问题：“我不是菩萨，但是我的名字就叫地藏，其他的你都不必知道，知道了对你没有好处。”

凤娘不敢再问了。

她已看出这人一定有段极悲惨的往事，他的身世来历一定是个很大的秘密。

这人仿佛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这么多的话了，仿佛忽然觉得很疲倦。

凤娘正想问他：“是不是你要那瞎子送我来的？无忌的人在哪里？”

他却又躺入棺材，闭上眼睛，双手交叉，摆在胸口，连动都不动了。

凤娘不敢惊动他。

——别人需要休息睡眠的时候，她从没有因为任何原因去惊动过任何人。

她坐下来，眼睛看着这屋里两扇挂着织锦帘帷的门。

她很想出去外面看看，可是，这是别人的家。

——她从来没有在别人家里随便走动过，不管是谁的家都一样。

她当然也不能就像这么样坐在这里待一辈子。

幸好瞎子又出现了。

他掀起那织锦门帷走进来，只说了一个字：“请。”

这个字就像是某种神奇的魔咒，让凤娘不能不跟着他走。

门后是另一个梦境，除了同样华丽的布置外，还多了一张床。

瞎子道：“从今天起，这间房就是你的，你累了，可睡在这里，你饿了，只要摇一摇放在床头的这个铃。随便你想吃什么，都立刻有人送给你。”

他说的就像是神话。

每个人都难免有好奇心，凤娘忍不住问：“随便我要吃什么？”

她想到了逸华斋：“如果我想吃逸华斋的酱肘子呢？”

瞎子用事实回答了她的话，他出去吩咐了一声，片刻后她要的东西就送来了。

凤娘不能相信：“这真是从京城逸华斋买来的？”

瞎子道：“逸华斋的酱肘子，已经不是真的，他们那个铁锅和原汁，已经被我用九千两银子买来了。”

凤娘道：“狗不理的包子呢？”

瞎子道：“在那里做包子的大师父，多年前就已在我们的厨房里。”

听起来这也像是神话，却绝对不是谎话，这至少解释了很多本来无法解释的事。

凤娘道：“我并不想知道狗不理的大师父在哪里，我只想知道无忌在哪里。”

瞎子道：“等到你应该知道的时候，你就会知道的。”

他死灰色的眼睛里一片空茫，也不知隐藏了多少秘密。

凤娘没有再问。

她是个很懂事的女人，她知道世上很多事都是这样子的，都要等待时机。

如果时机未到，着急也没有用。

但是她却可以问：“你为什么要花九千两银子去买个铁锅？”

瞎子道：“我买的不是铁锅，是那一锅陈年的卤汁。”

凤娘道：“我知道那锅汁很了不起，据说就算把一根木头放下去卤，吃起来也很有味道。”

瞎子淡淡道：“我们卤的不是木头，是肉。”

凤娘道：“你花了九千两银子，为的就是要买那锅汁来卤肉？”

瞎子道：“是的。”

如果是千千，她一定会问：“你们是不是想开家酱肉店，抢逸华斋的生意？”

凤娘不是千千，所以她只问：“为什么？”

瞎子道：“因为我的主人随时都可能想吃。”

凤娘道：“你为什么不去买？”

瞎子道：“因为就算是骑最快的马，昼夜不停地奔驰，也要二三十个时辰才能买得回来。”

凤娘道：“你试过？”

瞎子道：“只试过一次。”

凤娘道：“那一次你就连那锅卤汁也买回来了？”

瞎子道：“是的。”

凤娘道：“只要是你主人想吃的，你随时都有准备？”

瞎子道：“是的。”

凤娘道：“如果他想吃……”

瞎子冷冷道：“如果他想吃我的鼻子，我立刻就会割下来，送到他面前去。”

凤娘说不出话了。

瞎子道：“你还有什么事要问？”

凤娘终于叹了口气，道：“其实我并不是真的想问这些事。”

瞎子道：“我知道你真正想问的是什么。”

凤娘道：“你知道？”

瞎子道：“你想问我，他究竟是谁？怎么会有这么大的权力？”

凤娘不能否认。

她忽然发现瞎子虽然连眼珠都没有，却能看透她的心。

瞎子道：“你是个很有教养的女人，很温柔，很懂事，从来不会说让人讨厌的话，更不会做让人讨厌的事，为了别人你宁可委屈自己。”

他居然也叹了口气，又道：“像你这样的女人，现在已经不太多了。”

这本来是句恭维赞美的话，可是他的口气中却带着种说不出的悲伤惋惜。

他那双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睛里，仿佛已看到了她未来的不幸。

这瞎子第二次进来的时候，已经是两天之后了。

凤娘并不能确信是不是真的过了两天，这地方无疑是在山腹里，根本分不出昼夜。

她只知道屋角那铜壶滴漏，已经漏出了二十几个时辰。

她觉得很衰弱。

因为她没有吃过一粒米、一滴水。

虽然她知道只要摇一摇床头的铃，就可以得到她所想要的任何饮食。

可是她没有碰过那个铃，这屋里任何一样东西她都没有碰过。

虽然门没有锁，她只要掀开那织锦的帷帘，就可以走出去。

可是她宁可待在这里。

因为她从来不愿做她明明知道做了也没有用的事。

虽然她很温柔，很懂事，很能够委屈自己，可是她不愿做的事，也从来没有人能勉强她去做。

瞎子仿佛又在“看”着她，可是这一次他也看不透她了。

凤娘对他还是很温柔，很有礼，一看见他就站起来，道：“请坐。”

瞎子没有坐，却掀起了门帷，道：“请。”

凤娘并没有问他这次准备带她到哪里去，对任何事她好像都已准备逆来顺受。

她走出这扇门，就看见那个自称为“地藏”的白衣人已在厅里等着她。

桌上摆满了丰富的酒菜，两个石像般站在桌旁的昆仑奴，手里托着个很大的金盘，堆满了颜色鲜艳、成熟多汁的水果，有并州的梨、莱阳的枣、哈密的瓜、北京的石榴、南丰的蜜橘、海南岛上的香蕉和菠萝蜜。

他坐在饭桌旁，虽然没有站起来，态度却显得很和气，就连那双眼睛中利刃般闪动的光芒，都已变得温和起来。

在这一刻间，他看来已不再是诡异的僵尸，而是个讲究饮食的主人。

他对面还有张铺着银狐皮垫的椅子，虽然是夏日，在这阴寒潮湿的地底，还是很需要的。

他说：“请坐。”

凤娘坐下来。

摆在她面前的晚餐是她生平从未见过的丰盛菜肴。

白衣人凝视着她，缓缓道：“你是个很奇怪的人，无论谁在你这种情况下，都一定不会像你这么样做的。”

凤娘笑了笑，道：“其实我什么事都没有做。”

白衣人道：“你也什么都没有吃。”

他慢慢地接着道：“一个人如果不想吃，谁都不能勉强他，也无法勉强他。”

凤娘道：“我也是这么想。”

白衣人道：“如果我告诉你一件事，不知道你会不会改变主意？”

凤娘等着他说出来。

白衣人道：“赵无忌并没有死，你迟早一定可以看见他的。”

凤娘尽量控制自己，在饭桌上显得太兴奋激动，是件很失礼的事。

白衣人道：“我保证一定让你们相见，我一生中从未失信。”

凤娘什么话都没有再说，什么话都没有再问。

她举起了筷子。

白衣人也像小雷一样，吃得非常少。

凤娘吃得也不多。

一个已经饿了两三天的人，骤然面对这么样一桌丰盛的酒菜，本不该有她这么样的优雅和风度。

她却是例外。

因为她自己知道自己根本没有力量反抗别人，只有用她的意志。

她无论做什么事，都尽量克制自己。

白衣人看着她，目中带着赞赏之色，缓缓道：“你应该看得出我是个很好吃的人，但是我却不能吃得太多，而且时时刻刻都需要休息。”

他语声停顿，仿佛在等着凤娘问他原因。

凤娘果然适时问道：“为什么？”

白衣人道：“因为我中了毒。”

凤娘动容道：“你几时中了毒？”

白衣人道：“几乎已经快二十年。”

他的神情忽然变得悲愤而沮丧：“那实在是种很可怕的毒，这二十年来，时时刻刻都在纠缠着，每年我都要去求一次解药，才能保住我的生命，只不过我还是不能太劳累，更不能妄动真力，否则毒性一发作，连那种解药也无能为力。”

无论谁都可以看出他是个多么骄傲的人，现在居然对凤娘说出了他不幸的遭遇。

这使得凤娘不但同情，而且感激，柔声道：“我想，这些年来你一定受了不少苦。”

白衣人居然避开了她的目光，过了半晌，忽又冷笑道：“那解药并不是我去求来的，而是凭我的本事去换来的，否则我宁死也不会去求他。”

凤娘虽然不知道他和萧东楼之间的恩怨，却绝不怀疑他说的话。

白衣人目中又射出精光，道：“昔年我一剑纵横，杀人无数，仇家遍布天下，就是跟我没有仇的人，也一心想要我的头颅，因为无论谁杀了我，立刻就可以用我的血，染红他的名字。”

他又在冷笑，道：“只可惜我绝不会让他们称心如愿的。”

凤娘现在终于明白，他时时刻刻都像死人般地僵卧不动，并不是为了吓人，而是生怕毒性会忽然发作。

他像死人般住在地下，以棺材为起居处，也并不是在故弄诡秘玄虚，而是为了躲避仇家的追踪。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一点都不可怕了，非但不可怕，而且很可怜。

因为他虽然没有死，却已等于被活埋了。

辣椒巷

第二十一章 凤娘的自由

01

酒也有很多种。

有一种颜色红得像血一样的，是波斯进贡的葡萄酒。

盛在水晶夜光杯里更美，一种神秘而凄艳的美。

白衣人浅浅啜了一口，惨白的脸上仿佛也有了种神秘而凄艳的红晕。

他慢慢地接着道：“我的行踪虽然很秘密，可是近年来好像也渐渐泄漏了出去，我昔年仇家的门人子弟，已有人到九华山来寻找我的下落。”

他故意不看凤娘：“那天被雷仔除去的那一个人，就是我一个极厉害的仇家门下。”

凤娘垂下头，尽量不去想那个奇怪的孩子，不去想那天晚上的事。

她已看出了他和这白衣人间的关系。

白衣人道：“我虽不怕他们，可是我的毒随时都可能发作，那时我就难免要死在他们的手里。”

他脸上的红晕渐渐消褪，终于又转脸凝视凤娘，道：“一旦我死了，跟随我的人，也必死无疑，而且可能死得很惨。”

凤娘没有开口。她实在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他本不该把这些事告诉她的。

白衣人道：“我告诉你这些事，只因为我……我想要你在这里陪着我。”

他忽然说出这句话来，凤娘也吃了一惊。

白衣人道：“这些年来，我一直很寂寞，从来没有找到过一个合适的人能够陪我说说话的。”

像凤娘这样的女人世上的确已不多。

白衣人道：“可是我对你并没有别的意思，你应该看得出我已是个废人。”

他虽然也在尽量控制着自己，可是一种谁也无法控制的痛苦和悲伤，已经从他那双冷酷无情的眼睛里露了出来。

凤娘没有让他再说下去，忽然道：“我答应你。”

白衣人仿佛也吃了一惊，道：“你……你答应我？”

凤娘道：“我可以留在这里陪你。”

现在她还不能见到无忌，不管为了什么原因，这都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她相信千千和曲平都一定能照顾自己，绝不会为她伤心的。

她觉得自己现在唯一能做的事，就是让这个又骄傲、又痛苦、又可怕、又可怜的人，过几天比较快乐的日子。

白衣人脸上又泛起了那种红晕，道：“我并不勉强你。”

凤娘道：“这是我自己愿意的，我不愿做的事，谁也不能勉强我。”

白衣人道：“可是你……”

凤娘道：“我只希望你也能答应我一件事。”

白衣人道：“你说。”

凤娘道：“只要一有了无忌的消息，你就要让我走。”

白衣人道：“你没有别的条件？”

凤娘道：“如果你还要答应我别的条件，你……你就是在侮辱我。”

白衣人看着她，惨白的脸上忽然发出了光，就像是一棵枯萎的树木忽然又有了生机。

对某种人来说，“赐予”远比“夺取”更幸福快乐。

凤娘无疑就是这种人。

瞎子远远地站在一旁，那双看不见的眼睛里，却又仿佛看到某种悲哀和不幸。

02

到了这里之后，凤娘也没有中断她每天写日记的习惯。

她是根据一个精确的“滴漏”来计算日期的，每个月相差不会在半个时辰以上。

那时的历法，每年只有三百六十天。

地底的生活，单纯而平淡，只要选出其中三天的记载，就可以明白她在那几个月之间的遭遇和经历了。

这三天，当然是特别重要的三天，有很多足以改变一个人一生命运的事，就是在这三天中发生的事。

这些事有的幸运，有的不幸。

第一件不幸事，发生在九月二十三。

九月二十三，晴。

在这里虽然看不到天气的阴晴，我却知道今天一定是晴天。

因为那位瞎先生出去的时候，衣服穿得很单薄，回来时身上和脚底都是干的。

他出去，是为了去找小雷。

小雷出走了。

我在这里一直都没有看见过他，“地藏”好像在故意避免让我们相会。

“地藏”实在是个怪人，小雷也实在是个奇怪的孩子。

其实他们的心地都很善良。

尤其是小雷，我从来没有恨过他，他那样对我，也许只因为他从来没有得到过母爱——也许我长得像他母亲。

在孩子们心目中，母亲永远都是天下最温柔美丽的女人。

可是他为什么要出走呢？

我想问“地藏”，他的脾气却忽然变得很暴躁，对我也比平常凶恶。

我也不怪他，我知道他是在为小雷的出走而生气、伤心。

他对小雷的期望很高。

他们在找小雷的时候，我又发现了一件怪事。

这地方一共间隔成了十六间房，后面还有个石门，平时总是关着的，我猜那一定是“地藏”一个秘密的宝库。

今天他们什么地方都去找过，却没有到那里去，难道他们认为小雷绝不会躲在那里，只是因为那地方任何人都去不得？

我忍不住偷偷地去问那位瞎先生，他听了我的话，竟像是忽然被毒蛇咬了一口，话也不说就走了。

我从未见他这么害怕，他怕的是什么？

十一月十五日。

算起来今天又应该是月圆的时候了，不知道今天外面是否有月亮？月亮是否还像以前那么圆？

我已经在这里度过四个月圆之夜了。

我常常想到无忌，天天都在想，时时刻刻都在想，可是我从来没有说起过他。

因为我知道说也没有用。

无忌好像在一种很特别的情况下，我一定要等到某一个时候，才能见到他。

我有这种感觉，所以我定要有耐心。

而且我相信“地藏”，他绝不是个不守信用的人，他对我也很好，从来没有对我“有别的意思”，这一点他就很守信。

可是自从小雷出走了以后，他的脾气愈来愈奇怪，常常一个人躺在棺材里，整天整晚地不说话，我也只有一个人坐在那里发呆。

这种日子自然并不太好过，可是我总算已度过来了。

有人说我很软弱，也有人说我像瓷器一样，一碰就会碎。

我从来没有反驳过。

人身上最软的是头发，最硬的是牙齿，可是一个人身上最容易坏，最容易脱落的亦是牙齿，等到人死了之后，全身上下都腐烂了，头发却还是好好的。

人身上最脆弱的就是眼睛，可是每人每天从早到晚都在用眼睛，不停地在用，眼睛却不会累，如果你用嘴不停地说话，用手不停地动，用脚不停地走路，你早就累得要命。

所以我想，“脆弱”和“坚硬”之间，也不是绝对可以分别得出的。

直到今天我才知道，小雷出走，是为了我。

原来他走的时候，还留了封信，信上只有几句话——

“我喜欢凤娘，你抢走了凤娘，我走，总有一天我会抢回来的。”

小雷真是个奇怪的孩子，我一直不懂他为什么会这样对我。

每个月圆的时候，“地藏”就会变得特别暴躁不安。

今天他脾气更坏，而且还喝了一点酒，所以才会把小雷这封信拿给我看。

现在我才明白，那位瞎先生为什么会有那种眼色。

他一定认为我来了之后，就会带来灾难和不幸，小雷的出走，只不过是个例子而已。

我并没有为小雷担心，像他那样的孩子，无论走到哪里，都不会吃亏的。

我只希望他不会走入歧途，因为他太聪明，剑法又那么高，如果他走入歧途就要天下大乱了。

我是在八月十五那一天开始学剑的，到今天也有三个月了。

我连一点剑术的根基都没有，除了小时候我从三叔那里学了一点内功吐纳的方法之外，我根本连一点武功都不懂。

可是“地藏”偏偏说我可以学剑。

他说我也很古怪，说不定可以练成一种江湖中绝传了很久的“玉女剑法”，因为我的脾气性格很适合练这种剑法。

我从来不知道练剑也要看一个人的性格和脾气，我练了三个月，也不知道究竟练到怎么样了。

只不过“地藏”实在是个了不起的人，他说他以前“一剑纵横，天下无敌”，好像并不是在吹嘘。

他的剑法实在很惊人。

有一次他说，他可以从我头上削断一根头发，只削断一根，然后再把这一根头发削断，随便我要他削成几段都行。

他真的做到了。

我故意把头发梳得很紧，只看见他手里的剑光一闪，我的头发就被他削掉了一根，等到这根头发落在地上时，已变成了十三段。

他的剑光只一闪，我的头发就不多不少恰好被他削掉了一根，而且不多不少恰好断成了十三段。

我虽然不懂剑法，可是我也看得出他的剑法一定很少有人能比得上。

因为他出手实在太快，快得让人没法子相信。

他说我已经把“玉女剑法”中的诀窍全都学会了，只要以后能常常练，别人就算练过十年剑，也未必能比得上我。

我相信他绝对是位明师，却不能相信我会是个这么好的徒弟。

不管怎么样，只要他一躺进棺材，我就会去找把剑来练。

我当然不敢去碰他放在神龛里的那把剑，就连他自己都没有碰过。

他常说，现在就连他自己都不配去用那把剑，因为那把剑从未败过，现在他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天下无敌的剑客了。

三月二十八日。

不知不觉地，在这里已经过了快八个月了，今天已经到了无忌父亲的忌辰。

去年的今天，也正是我要跟无忌成亲的日子，每个人都说那是个大吉大利的黄道吉日。

唉！那是个什么样的黄道吉日？那一天发生的惨案，不但害了老爷子的命，毁了无忌一家人，也毁了我的一生。

如果老爷子没有死，今天我是个多么幸福，多么快乐的人，说不定我已有了无忌的孩子。

可是今天……

在“今天”这两个字下面，有很多潮湿的痕迹，仿佛是泪痕。

难道今天发生的事，比去年的今天还要悲惨可怕？

如果你能够看到她这些秘密的记载，看到这里，你当然一定会看下去。

下面她的字迹，远比平常潦草得多。

今天早上，“地藏”居然起来得比我还早，我起床时他已经在等着我，神情也好像跟平时不一样。

他说在他这个洞府里，我只有一个地方还没有去过，他要带我去看看。

我当然很兴奋，因为我已猜到他要带我去的地方，就是那秘密的宝库。

我猜得果然不错。

他果然叫人打开了后面那个石门，我跟着他走进去后，才知道我还是有一点猜错了。

那地方非但不是个宝库，而且臭得要命，我一走进去，就觉得有股恶臭扑鼻而来，就好像是猪窝里那种臭气。

我虽然被臭得发晕，想吐，可是心里却更好奇，还是硬着头皮跟他走进去。

里面也是间大理石砌成的屋子，本来布置得好像也不错，现在却已经完全变了样子，那些绣着金花的红幔，几乎已变成了乌黑的，痰盂、便桶、装着剩菜剩饭的锅碗，堆得到处都是。

墙壁上，地上，到处都铺满了上面画着人形的剑谱，每张剑谱都很破旧。

一个披头散发、又脏又臭的人，就坐在里面，看到这些剑谱，有时仿佛已看得出神，有时忽然跳起来，比划几下，谁也猜不出他比的是什么招式。

他的人已经瘦得不成人形，而且至少已有几个月没洗过澡。一张又脏又瘦的脸上长满了胡子，我简直连看都不敢看。

他也好像完全不知道有人走了进来，连看都没有看我们一眼，忽然抓起一张剑谱抱在怀里放声大笑，忽然又痛哭了起来。

我看这个人一定是个疯子。

“地藏”却说他并没有疯，只不过痴了，因为他已经被这些剑谱迷住，迷得饭也不吃，觉也不睡，澡也不洗，迷得什么都忘了。

我也分不出“疯”和“痴”有什么分别。

不管他是疯也好，是痴也好，我都不想再留在这种地方。

“地藏”还在盯着他看，居然好像对这个人很感兴趣。

我就悄悄地溜了出去，因为我实在忍不住想吐，却又不愿在他面前吐。

不管怎么样，他到底总是个人。

我躲在屋里好好地吐了一场，喝了杯热茶，“地藏”就来了。

他又盯着我看了半天才告诉我，现在又到了他每年一度要去求解药的时候，这一次路程不近，要一个月左右才能回来。

他问我，是愿意跟他一起去，还是愿意留在这里？

我当然愿意跟他一起去，我已经在这里憋得太久了，当然想到外面去看看。

到了外面，说不定就有了无忌的消息，何况我也想知道千千和曲平的情形。

我总觉得他们两个人倒是很相配的一对，千千的脾气不好，曲平一定会让着她，千千到处惹麻烦，曲平定会替她解决。

只可惜千千对曲平总是冷冰冰的，从来也没有给过他好的脸色看。

“地藏”听到我愿意跟他一起走，也很高兴，就倒了杯葡萄酒给我喝。

我喝了那半杯酒，就睡着了。

等到我醒来的时候，才知道我们已经离开了他的地底洞府。

我坐在一辆马车上，全身披麻戴孝，几个穿黑衣服的人，抬着“地藏”那口古铜棺材，跟在马车后。

我知道他一定在那口棺材里，我这样打扮，也是种掩护。

晚上我们找到了家很偏僻的客栈落脚，而且包下了一整个跨院。

客栈里的伙计，都以为我是个刚死了丈夫的寡妇，对我都照顾得特别周到。

我一个人住一大间房，一直都没有睡，因为我知道“地藏”一定会来的。

深夜时他果然来了，我陪他吃了一点清粥，他又在盯着我看，忽然问了我一句很奇怪的话：“你真的不认得他了？”

开始的时候我还不懂，后来我看到他那种奇怪的表情，心里忽然有了种又疯狂，又可怕的想法——

那个又脏又臭，我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的人，难道就是我不惜牺牲，只想去看一眼的无忌？

“地藏”已看出了我在想什么，就跟我说：“你没有想错，他就是无忌。”

我简直快疯了。

我想大哭，大叫，想把他活活扼死，可是我什么都没有做。

“地藏”并没有失信，他遵守诺言，让我看到了无忌。

他并没有错，错的是我，他并不该死，该死的是我。

我竟不认得无忌了。

我日日夜夜地想见他，等我真的见到他时，竟不认得他了。

我还有什么话可说？

等我情绪稍微平静了一点之后，“地藏”才告诉我，无忌是找他学剑的，他也认为无忌是可造之材。

但是，在他们之间，有一项约定，在无忌剑术还没有学成之前，绝不能会见任何人。

无忌也答应遵守这约定，所以我要见无忌的时候，他总说还没有到时候。

“地藏”又说：“我们以一年为期，约定了今天我要去试他的剑，只要他能够击败我，我就让他走。”

他说出了这句话之后，我才知道他们之间的约定并不简单。

我很了解无忌。

他知道“地藏”一定不会传他剑术的，一定用了种很特别的法子，逼着“地藏”不能不答应把剑术传给他。

所以“地藏”要他答应这条件的时候，他也不能不接受。

可是他又怎么能击败“地藏”呢？他简直连一点机会都没有。

“地藏”显然又看出了我心里在想什么，冷冷地对我说：“他并不是没有机会，因为我的剑术也是从那些剑谱上学成的，我做事一向公平。”

他又说：“可是我见到你之后，我的想法就变了，我生怕他剑术真的练成把你从我身旁夺走，我想杀了他，让你永远也见不到他。”

可是他并没有这么做，因为他绝不是这种卑鄙无耻的小人。

所以他心里也充满了矛盾和痛苦，所以他的脾气才会变得那么暴躁古怪。

这一切都是因为我。

现在我才明白，为什么那个瞎子总认为我会为他们带来不幸。

“地藏”又说：“但是，我也想不到他练剑会练得那么‘痴’，竟好像完全变了个人！”

也许就因为他知道无忌已变了个人，所以才让我去见无忌。

“地藏”盯着我，又说：“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可是你想错了，我本来已下了决心，要让你回到无忌身边去，因为我已看出你对他的真情，你发觉我不让你们相见，一定会恨我一辈子，我不想你恨我一辈子！”

他又说：“可是，现在他既然已变成了那样子，你去见他，反而害了他，如果他剑术能够练成，等到那一天，你们再相见也不迟。”

我没有开口，因为我已发觉他说的并不完全是真心话。

我不怪他，每个人都难免有私心的，他毕竟也是个人。

要等到哪一天无忌的剑术才能练成？才能击败他？

那一天可能永远也等不到。

但是我可以等到他回去的时候，那时候我就可以见到无忌了。

不管无忌是疯了也好，是痴了也好，这一次，我再见到他，却不会再离开他了。

凤娘是三月二十八离开九华山的。

四月初一的晚上，梅檀僧院的和尚们晚课后，忽然发现有个又脏又臭，疲得已不成人形的怪人躺在大殿前的石级上，看着满天星光就好像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过星光一样，竟似已看得痴了。

第二十二章 试 剑

01

四月初二，天气晴朗。

在天气特别好的日子里，廖八总是会觉得心情也特别好。

尤其是今天。

今天他一早起来，吃了顿很丰富的早点后，就去遛马。

晚上他通常都要喝很多酒，有时甚至连午饭的时候都喝，所以他一向很注重这顿早点。

今天早上他吃的是一整只鸡，用酒烧的鸡，一条活鲤鱼，红烧的活鲤鱼，和一大盘用虾米炒的包心菜。

除了可以大把花的钱，漂亮的女人和好酒之外，鸡、鲤鱼、包心菜，很可能就是这位廖八爷最喜欢的三种东西。

今天早上，他在半个时辰之内，就绕着城跑了一个来回。

这是他最快的记录。

他当然不是用自己的两条腿跑的，他是骑着马跑的。

他骑的当然是匹快马，就算不是天下最快的马，至少也是附近十八个城里最快的一匹。

这匹马本来并不是他的。

那天在“寿尔康”楼上，他眼看着无忌击毙了唐家三兄弟之后，他就没有一天能睡得安稳。

他也是江湖人，在江湖之间，这种仇恨是非报不可的。

如果无忌来报仇，他根本没有抵抗之力。

所以他一方面托人到各地去寻访高手来保护他，一方面也在暗中打听无忌的行踪。

等到他听说无忌最后一次露面的是在九华山下“太白居”，他就立刻带着人赶去，太白居的掌柜夫妇却已在一夕间暴毙。

他只看见了一个叫小丁的伙计和这匹马，赵无忌的马。

他和赵无忌之间的梁子既然已结定了，又何妨再多加一样。

所以这匹马就变成了他的。

这一年来，他的日子过得很太平，赵无忌在他心里的阴影早已淡了。

现在他唯一的烦恼，就是他用重金请来，一直供养在这里的三位高手。

他很想打发他们回去，却又生怕得罪了他们，尤其是那位胡跛子，他实在得罪不起。

他决心要在这几天内解决这件事，就算要再多花一笔，他也认了。

供养这三个人的花费，简直比养三个姨太太还贵，他已感到有点吃不消了。

现在他才知道，世上最花钱的事并不是“快乐”，而是“仇恨”。为了这件事，他已花了三十多万两，再加上无忌赢走了那一票，现在他表面看来虽然过得风光，其实已只剩下个空架子。

幸好他的“场子”还在，过年前后又是旺季，所以他还可以撑得下去。

用冷水冲了个澡后，连这个问题好像也变得不是问题。

他换了套干净的衣服，还准备抱着他新娶的小姨太再睡个回笼觉。

就在这时候，费老头忽然来了。

费老头是他场子里的管事，是个不折不扣的老狐狸，在赌这一行里，已经混了好几十年，什么样的花样他都懂，什么样的场面他都见过。

可是今天他却显得有点惊惶的样子，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过来，几乎被门坎绊得摔一跤。

廖八笑骂道：“看你急成这样子，是不是你老婆又偷人了！”

费老头叹了口气，苦着脸道：“我老婆偷人不稀奇，今天这件事才稀奇。”

廖八皱了皱眉，道：“难道今天场子里面又出了事？”

费老头道：“出的事还不小。”

做场子最怕的一件事，就是忽然凭空来了个手气特别好的大赢家，就好像去年来的那个“行运豹子”一样。

可是像“行运豹子”这种人，一辈子也难得碰到一个的。

廖八道：“你先喘口气，坐下慢慢说，就算天塌下来，咱们也撑得住，你急个鸟。”

费老头却好像连坐都坐不住，道：“今天场子里又来了个高手，狠狠地勾了咱们一票。”

“勾”的意思，就是赢了。

廖八什么都不问，先问：“这个人现在走了没有？”

费老头道：“还没有。”

廖八冷笑道：“只要人还没走，咱们就有法子对付他。”

有赌不算输，像费老头这样的大行家，当然应该明白这道理。

可是今天他却不这么想：“就因为他还没有走，所以才麻烦。”

廖八道：“为什么？”

费老头道：“因为他还要赌，而且看样子还要再赢下去。”

廖八道：“你看得出？”

费老头道：“他只带了十两银子本钱，现在已赢了十四把。”

廖八道：“十四把是多少。”

费老头说道：“十六万三千八百四十两。”

廖八脸色变了，用力一拍桌子，大声道：“你是干什么的，怎么会让他连赢十四把！”

费老头道：“我一点法子都没有，因为他把把掷出来的都是三个六。”

廖八一下子就跳了起来，变色道：“是不是那个行运豹子又来了？”

费老头道：“我本来也怀疑是他，可是他们的样子却长得一点都不像。”

他想了想，又道：“那个行运豹子，是个长相很好的年轻小伙子，这个人看起来却像是个痨病儿。”

廖八吼道：“他用的究竟是哪一路的手法？”

费老头道：“我看不出。”

廖八又吼了起来：“他连掷十四把豹子，你连他用的是什么手法都看不出！”

费老头道：“他好像没有用手法！”

其实他心里也知道，天下绝没有运气这么好的，能连掷十四把三个六。

费老头道：“就算他用了手法，场子里也没有人能看得出来，所以我也不敢动他，只有先把他稳住在那里。”

他愁眉苦脸地接着说：“现在场子里根本已没有钱赔给他了，他不但等着拿钱，而且还要赌，八爷你看怎么办？”

廖八冷笑，道：“难道你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费老头道：“可是他既然敢来吃咱们，就一定有点来头。”

廖八怒道：“不管他有什么来头，你先去替我做了他再说。”

费老头道：“就算要做他，也得先把赌注赔给他！”

这是做场子的规矩，规矩一坏，下次还有谁敢来赌？

这一点廖八也不是不明白，只可惜他根本已没有钱可赔了。

“你再去把那小子稳住，我去想法子。”

他唯一能够想得出的法子，就是去找他的贾六哥，可是他也知道这条路未必会走得通。

他们早已疏远了，自从他把贾六投资在他场子里的二十万两银，也算成是输给行运豹子之后，他们就已经疏远了。

贾六的答复果然是：“最近我也很紧，我正在想找你去调动。”

所以他只好去找胡跛子。

你永远不必把赌注赔给一个死人。

这虽然不是做场子的规矩，却绝对是无论谁都不能争辩的事实。

一个人到了没有钱的时候，就会把现实看得比规矩重要得多。

把很多事都看得比规矩重要得多。

02

胡跛子不但有一条腿跛得很厉害，身上其他的部分长得也不能算很健全。

他瘦小，秃头，鼻子有点歪，耳朵缺了一个角，不但其貌不扬，而且脏得要命，看起来实在不是个值得尊敬的人。

这个人唯一的好处就是不太喜欢说话。

他来的时候，不但廖八看不起他，另外两位被廖八重金礼聘来的好手更没有把他看在眼里，甚至不愿跟他同桌吃饭。

这两人以前据说都是辽北地道上的绿林好汉，“丁刚”“屠强”，显然都不是他们的真名实姓。

丁刚使雁翎刀，屠强用丧门剑，两个人手底的功夫都很硬。

他们当然不屑与这个其貌不扬的跛子为伍，决心要把他好好地教训一顿，让他知难而退。

有一天晚上，他们喝了几杯之后，就找胡跛子到后面的暗巷去“谈谈话”。

第二天早上，廖八就发现他们对胡跛子的态度已完全改变了，不但变得极恭敬客气，而且简直像怕得要命。

廖八并不笨，当然可以猜得到他们的态度是为什么改变的。

所以他对胡跛子态度立刻也改变了。

胡跛子却一点都没有变，随便别人怎么样对他，他好像都不在乎。

就算你打了他两个耳光，他好像也不在乎。

他到这里来了一个月之后，有个既输了钱，又喝了酒的镖师，真的打了他两耳光。

这位镖师当天晚上就“失踪”了。

廖八本来以为胡跛子未必肯管这件事的，这种事有屠强和丁刚去解决已足够。

想不到跛子却自动要去看看，因为他想去看看那双能连掷十四把三个六的手。

03

无忌看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虽然并没有变，可是他知道他的样子一定已改变了许多。

这地方居然没有一个人认得出他了。只不过短短的十个多月，一个人怎么会变得这么多？

他照过镜子，几乎连他自己都认不出自己了。

他的脸已因长久不见阳光而变得苍白而透明，他的眼睛已因用脑过度和缺乏睡眠而变得深深陷落，甚至连头发都比以前少了很多。

奇怪的是，他的胡子反而长得特别快，有时甚至可以盖住他脸上的疤。

在热水里泡了整整一个时辰后，他总算把身上的臭气洗掉了。

但是他知道自己已永远无法再恢复以前的样子。

无论谁过了三百天那样的生活之后，都会变成另外一个人的。

他能够支持下去，只因为他对自己还有信心，他相信自己一定能活着走出那地方。

因为他知道那个僵尸在每年的四月之前，都要离开那里去求解药。

只要能够让那僵尸相信他已“痴”了，他就一定有机会逃脱。

这一点他无疑做得很成功。

所以他赢了。

他明知自己就算再练十年，也绝没有击败那僵尸的机会，他把自己一生的自由都押了上去，来赌这一把！

他非赢不可。

现在他又连赢了十四把，赢得轻松痛快。

场子里所有的赌台都已停了下来，但却没有一个人肯走的。

大家都在等着看这场好戏。

无忌也在等。

他一点都不着急，他比谁都沉得住气，屠强和丁刚一走进来，他就知道是唱戏的来了。

04

丁刚走进来的时候，只觉得小腹下仿佛有一团火焰在燃烧。

每次要杀人之前，他都有这种感觉。

他一眼就看到了无忌。

廖八已经将这个人描述得很详细。

“你们要去杀他，只因为他跟你们有仇，并不是我叫你们杀他的，这一点你们一定要记住。”

丁刚当然明白廖八的意思。

他们既然是为了寻仇而杀人的，就跟这场子完全没有关系了，所以谁也不能说廖八破坏了做场子的规矩。

这个人看起来并不像很扎手的样子。

他只希望能赶快解决这件事，让他能赶快去找个女人，解决他自己的问题。

屠强想得更周到。

这个人是不是还有别的帮手？场子里会不会有人伸手来管他们的闲事？

场子里比较惹眼的只有两个人。

一个人身长玉立，相貌堂堂，服饰也极华丽，年纪虽然最多只有三十左右，气派却很大，看起来不但一定很有钱，而且很有权力。

幸好一个人如果身家太大，通常都不大愿意去管别人闲事的。

而且他看起来也绝不像是无忌的朋友，所以屠强已不再顾忌他。

另外一个人，长得更美，不笑的时候，也可以看得出两个深深的酒窝，一双大眼睛明亮灵活，无论在看什么，都会露出很好奇的样子。

如果他真的是个男人，显然是个很少见的美男子，但嫌太娘娘腔一点。

幸好她不是。

像屠强这样的老江湖，一眼就可以看出她是女扮男装的。

对于女人的看法屠强也和丁刚一样。

——女人的可怕之处是在枕头上，不是在拳头上。

所以丁刚用一个箭步窜到无忌面前时，他也立刻跟了过去，冷笑道：“原来是你。”

无忌笑了。

这两个人果然是唱戏的，他早就算准了他们要来唱的是出什么样的戏。

丁刚沉着脸道：“我们找了你五年，今天总算找到了你，你还有什么话说？”

无忌微笑道：“你们找我，是不是因为跟我有仇？”

他问的这句话，恰巧正好是他们准备要说的。

丁刚立刻接道：“当然有仇，仇深如海。”

无忌道：“所以你们今天一定要杀了我？”

丁刚道：“非杀不可。”

无忌道：“我能不能还手？”

丁刚冷笑，道：“只要你有本事，也可以杀了我们。”

无忌道：“真的？”

丁刚已懒得再跟他啰唆了，腰畔的精钢雁翎刀已出鞘。

屠强也拔出了他的丧门剑。

他并不像丁刚那么喜欢杀人，只不过这件事总是愈快解决愈好。

无忌道：“你们又有刀，又有剑，绝不能让我空着手。”

他四面看看：“各位有没有带着剑来的？能不能借给我用一用？”

当然有人带剑来，却没有人愿意惹这种麻烦。

屠强道：“你也会使剑？”

无忌道：“会一点。”

屠强冷笑道：“我手里就有剑，只要你有本事，就可以拿去。”

无忌道：“好。”

这个字说出口，屠强的剑已经在他手里，他的手一转，剑光匹练般飞出。

丁刚和屠强就倒了下去。

丁刚和屠强并不是容易倒下去的人。

在辽北，他们都是有名的“硬把子”，因为他们手底下的确都有真功夫。

可是现在他们非但完全没有招架闪避的机会，他们甚至连对方的出手还没有看清楚，就已经像两块忽然被人劈开的木头一样倒下去。

就在这一刹那间，他们每个人都已被刺了两剑，正好刺在让他们非倒下去不可的地方。

他们倒下去之后，还不能相信这是真的。

无忌几乎也不能相信。

他本来并不想用剑的，可是他实在忍不住想试一试。

试一试他的剑。

他付出了代价，他有权知道他得到的是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05

廖八的心已经开始在往下沉，却还没有完全沉下去，因为他还有希望。

他唯一的希望就是胡跛子。

胡跛子忽然道：“我好像是去年七月二十三到这里来的？”

廖八道：“好像不错。”

胡跛子缓缓道：“今天是不是四月初二？”

廖八道：“是的。”

胡跛子道：“那么我已经在这里待了两百五十天。”

廖八道：“差不多。”

胡跛子道：“我每天吃两顿，连饭带酒，至少也要三两银子。”

廖八道：“我没有算过。”

胡跛子道：“我算过，你前后一共给了我八万七千两银子，再加上七百五十两饭钱，一共是八万七千七百五十两。”

他忽然从身上掏出叠银票，往廖八面前一摆：“这里是整整十万两，就算我还给你的，连本带利都够了。”

善财难舍，十万并不是小数目。

廖八当然觉得很惊奇：“你为什么要还给我？”

胡跛子的回答很干脆：“因为我怕死。”

看了无忌一眼，他又解释：“我不还给你，就要替你去杀人，那么我就是去送死。”

廖八道：“你去是送死？”

胡跛子道：“不管谁去都是送死。”

廖八的脸色变了。

胡跛子道：“今年我已经五十岁了，我本来是准备用这十万两银子去买块地，娶个老婆，生几个孩子，好好地过下半辈子。”他叹了口气，“可是现在我情愿还给你，因为我实在怕得要命。”

廖八看得出他说的不是假话，幸好他拿出来的银票也不假。

对一个已经快要垮了的人来说，十万两银子当然很有用。

廖八一把抓住了这十万两银票，就好像一个快淹死的人抓住了一根木头。

场子里的本钱应该还有七八万两。

他挺起胸，大步走到无忌面前大声道：“这一注我赔给你，我们再赌一把。”

下一把他又输了。

他抢着先掷，很想掷出个“豹子”来，只可惜骰子不能用假的，他又太紧张。

他掷出的是两个六，一个五。

五点也不小。

无忌却又随随便便地就掷出了三个六——骰子不假，他的手法没有假。

他押的赔注更不假：“这一次你要赔我三十二万七千六百八十两。”

廖八的人已经完全沉了下去，冷汗却冒了出来。

无忌道：“你要再赌，就得先把这一注赔给我。”

他淡淡地笑了笑：“你不赌，好歹也得把这一注赔给我。”

廖八在擦汗。

愈没有钱的人，汗反而愈多，钱既然赔不出，汗也擦不干。

廖八终于咬了咬牙，说道：“我赔不出。”

无忌好像觉得很意外，道：“连三十多万两你都赔不出？”

廖八道：“连三万我都赔不出。”

无忌道：“明知道赔不出，为什么还要赌？”

廖八道：“因为我想翻本。”

这是句老实话。

输了钱的人，谁不想翻本？想翻本的人，有谁能不输？

无忌道：“现在你想怎么办？”

廖八道：“我想不出。”

无忌道：“你为什么不去借？”

廖八道：“找谁去借？”

无忌道：“找你的兄弟，或找你的朋友。”

廖八忽然笑了，笑得却像是在哭：“一个人已经要垮了，哪里还有兄弟？哪里还有朋友？”

这是他亲身体验到的惨痛教训，他本来并不想说出来的。

现在他既然说出来，只因为他实在已心灰意冷。

别的人也都认为他实在已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只有一个人是例外。

这个人忽然道：“你错了。”

第二十三章 你错了

01

“你错了！”说话的这个人口音很特别，口气也很特别。

他的口音低沉而生涩，就算是浪迹四海的老江湖，也听不出他是哪一省来的。

他的口气中好像总带着种要强迫别人接受他意思的力量。

如果他说你错了，你就是错了，连你自己都会觉得自己一定是错了。

这一点正和他那种高贵的气派，华丽的服饰完全配合。

他以前绝对没有到这地方来过，以前绝对没有人见过他。

廖八也不认得他：“你说我错了？”

这个异乡来的陌生人道：“你并不是没有朋友，你至少还有一个朋友。”

廖八道：“谁是我的朋友？”

这陌生人道：“我。”

他慢慢地走过来，两边的人立刻自动分开，让出一条路。

他走到无忌面前，只说了一句话：“我替他还你三十二万七千六百八十两。”

说完了这句话，银票就已摆在桌上。

他做事也像他说话一样，简单，干脆，绝不拖泥带水。

廖八怔住。

一个他从未见过的陌生人，居然在他穷途末路的时候，来交他这个朋友，而且随随便便就拿出这么大一笔钱来帮助他。

廖八并不是容易被感动的人，现在却忽然觉得眼睛有点发湿，喉头有点堵塞，忍不住道：“我们真的是朋友？”

这陌生人看着他，缓缓道：“一年前，我有个朋友在这里输得精光，还欠了你的债，可是你并没有逼他，还给了他盘缠上路。”

他伸出手，按住廖八的肩：“从那天起，你就是我的朋友。”

廖八道：“那……那只不过是一件小事。”

这陌生人道：“那不是小事，因为那个人是我的朋友。”

只要一说到朋友这两个字，他的口气就会变得充满尊敬。

他不但尊敬这两个字中包含的意义，而且把这两个字看得比什么都重。

他拉起廖八道：“我们走。”

廖八道：“走？为什么要走？”

陌生人道：“这地方已然垮了，你就应抬起头走出去，再重新奋斗。”

廖八抬起头道：“是，我们走。”

无忌忽然道：“等一等。”

陌生人的目光立刻如刀锋般扫了过来，冷冷道：“你还要赌？”

无忌笑了笑，道：“我本来的确还要赌的，因为只有赌，才能让人家破人亡，一辈子抬不起头。”

他一笑起来，脸上的疤痕仿佛就变成了一个阴沉奇特的笑靥，显得说不出的冷酷。

他慢慢地接着道：“我本来已决心要他赌得家破人亡为止。”

陌生人并没有问“为什么”。

他知道无忌自己一定会解释：“因为一年前，有个人几乎死在他手里，那个人恰巧也是我的朋友。”

无忌淡淡地接着道：“他帮助过你的朋友，所以你帮助他；他想要我朋友的命，我当然也想要他的命。”

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这种报复虽然野蛮而残酷，但是江湖人之间的仇恨，却只有用这种方法解决。

陌生人沉默着，过了很久，才问道：“现在你想怎么样？”

无忌盯着他看了很久，才缓缓道：“你是个好朋友，能够交到你这种朋友的人，多少总有点可爱的地方，所以……”

他慢慢地伸出手，把面前所有的银票都推出去：“所以现在我只要你们把这些东西也带走。”

说完了这句话，他就走了，头也不回地大步走了出去。

02

天气晴朗，风和日丽。

无忌深深吸了口气，心情忽然觉得很愉快，很久以来都没有这么愉快过。

他一向是个有原则的人。

他从不愿勉强别人，也不愿别人勉强他，他从不喜欢欠别人的，也不喜欢别人欠他的。

这就是他的原则。

就像是大多数有原则的人一样，了清一件债务后，他总是会觉得特别轻松。

何况他已试过了他的剑法，连他自己都觉得很满意。

这是条偏僻无人的长巷，快走到巷口时，就听到旁边屋脊上有衣袂带风的声音，很轻很快，显见是个轻功很不错的人。

等他走出巷口时，这个人已站在巷子外面一棵白杨树下等着他，居然就是那个不笑时也有两个酒窝的姑娘。

现在她在笑。

用一只手叉着腰，一只手拎着根乌梢马鞭，看着无忌直笑。

无忌没有笑，也没有望着她。就好像根本没有看见前面有这么样一个人一样，就往她面前走了过去。

他的麻烦已经够多了，实在不想再惹麻烦。

麻烦通常是跟着女人一起来的，尤其是很漂亮的女人。

尤其是女扮男装的漂亮女人。

尤其是这种别人明明全都看得出她是女扮男装，她自己却偏偏以为别人都看不出的女人。

如果这种女人手里拎着鞭子，那么你只要一看见她，最好的法子就是赶快溜之大吉。

无忌选择了最好的一种法子，只可惜再好的法子有时也不灵的。

他才走出几步，忽然间人影一闪，一个人右手拎着根马鞭，站在他面前，他只要再向前走一两步，就可能碰到这个人的鼻子。

不管这个人是男也好，是女也好，他都不想碰到她的鼻子。

他只有站住。

这位女扮男装的大姑娘，用一双灵活明亮的大眼睛瞪着他，忽然道：“我是不是个看不见的隐形人？”

她当然不是。

无忌摇头。

她又问：“你是不是个瞎子。”

无忌当然不是瞎子。

大姑娘的大眼睛还在盯着他，道：“那你为什么不望我？”

无忌终于开口：“因我不认得你。”

这理由实在再好也没有了，无论谁碰了这么样一个大钉子后都应该掉头就走。

这位大姑娘却是很例外。

她反而笑了：“不认得有什么关系？谁也不是一生下来就认得的，你用不着不好意思，我绝不会怪你。”

无忌只有闭上嘴。

他忽然发现，就算你有天大的道理，在这位大姑娘面前也是说不清的。

大姑娘用马鞭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道：“我姓连，叫连一莲，就是一朵莲花的意思。”

她又笑道：“你若以为这是女人的名字，你就错了，从前江湖中有位很有名的好汉，就叫作‘一朵莲花’刘德泰。”

无忌闭着嘴。

这位连一莲大姑娘等了半天，忍不住道：“我已说完了，你为什么还不说？”

无忌道：“我只想说两个字。”

连一莲道：“哪两个字？”

无忌道：“再见。”

“再见”的意思，通常就是说不再见了。

他说了再见，就真的要“再见”，谁知他居然真的又再见了。

这位大姑娘虽然好像不太明白道理，但轻功绝对是一等的。

无忌刚转身，她已经在前面等着他，板着脸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的脸虽然板起来，两个酒窝还是很深。

无忌绝不去看她的酒窝，也板起脸道：“我什么意思都没有，只想赶快再见。”

连一莲道：“我们现在岂非又再见了么？”

说着说着，她居然又笑：“你想赶快再见，我就跟你赶快再见，这还不好？”

无忌傻了。

他实在想不到天下居然真有这种人。

连一莲道：“现在我们既然又再见了，就算已经认得了，你就应告诉我，你姓什么？剑法是从哪里学来的？”

原来她并不是真的不讲理，也不是真的脸皮厚，她只不过想问出无忌的剑法和来历。

无忌当然也不是真的傻了。

他好像在考虑，考虑了很久，才说：“我也很想告诉你，可惜我又怕。”

连一莲道：“怕什么？”

无忌道：“怕老婆，怕我的老婆。”

连一莲道：“怕老婆的人不止你一个，你只管说，我不笑你。”

无忌道：“你不笑我，我更不能说。”

连一莲道：“为什么？”

无忌道：“因为我一向听我老婆的话，她叫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她不准我干什么，我就绝不去干那个什么。”

他不但忽然变得话多了，而且简直说得有点语无伦次，夹缠不清。

连一莲道：“难道她不准你说话？”

无忌道：“她准我说话，可是她不准我在路上跟一些不男不女、女扮男装的人打交道。”

连一莲不笑了，脸已气得发红，忽然跳起来，冷笑道：“你不说，难道我就看不出？”

她一跳就有七八尺高，话没有说完，忽然凌空一鞭子抽下。

她笑得虽然甜，出手却很凶。如果在一年前，无忌就算能躲过这一鞭，也未必能躲过第二鞭。

她一鞭接着一鞭抽过来，出手又快又凶，如果是在一年前，无忌很可能已挨了七八十鞭了。

幸好现在已不是一年前。

她的鞭子快，无忌躲得更快，这根毒蛇般的鞭子，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

他只躲，不还手。

她想看出他的剑法来历，他也一样想看看她的武功来历。

可惜他也看不出，这位大姑娘的武功居然很杂。

也许就因为她学得太杂，所以功力难免不纯，无忌已听出她的喘息渐渐急促，脸色也渐渐发白，忽然站住不动了。

无忌当然也没有乘胜追击的意思。

他只想快走。

他还没有走，只因为这位大姑娘忽然抛下手里的鞭子，用两只手捧住心窝，喘息愈来愈急，脸色也愈来愈可怕，就好像受了重伤。

可是无忌自己知道，连一根小指头都没有碰到她。

连一莲盯着他，好像想说什么，可是连一个字都还没有说出来，就忽然倒了下去，躺在地上不动了。

无忌怔住。

他并不是个疑心病很重的人，可是他不得不特别小心一点。

——这位大姑娘是不是在做戏？

他不想上她的当，又觉得如果就这么一走了之，未免也有点不像话。

——如果她不是做戏？又怎么会忽然变成这样子？

他连碰都没有碰到她，就算她有旧伤复发，也不至于这么严重。

何况她刚才看起来健康得就像是个刚摘下来的草莓一样，又鲜，又红，而且长满了刺。

无忌准备走了。

他不想在他低下头去看她时，反而被她顺手掴个大耳光。

他走出去很远，她还是躺在那里没有动。

能小心谨慎些虽然总是好的，见死不救的事他却做不出。

——就算上当，好歹也得上这么一次。

他立刻走回来，远比他走出去时快得多。

他先弯下腰，听了听她的呼吸。

呼吸很弱。

他再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额角。

额角冰冷。

他立刻拉起她的手。

手冰冷，连指尖都是冰冷的，脉搏已弱得几乎没有了。

无忌也着急了。

——不知道她的心还跳不跳？

想到这一点，他立刻就要查清楚，他没有那么多顾忌，因为他心里没有那么多鬼蜮。

就在他手摆到她胸口上的那一瞬间，他已经证明了两件事。

——她的心还在跳。

——她是个女人，活女人。

可是这个刚才还新鲜得像草莓一样的活女人，现在却已变得像是个风干了的硬壳果了。

他应该怎么办？

他当然应该送她回去，可惜他根本不知道她住在哪里。

他也不能把她带回自己住的地方。

这两天他住在客栈里，抱着一个半死不活的大姑娘回客栈，好像也不像样子。

如果把她抛在这里不管，那就更不像话了。

无忌叹了口气，把她从地上抱了起来，准备先找个大夫看看她的病。

这时候居然有辆空马车出现了。

看到这辆马车，无忌简直就好像一个快淹死的人忽然看到一条船那么高兴。

他赶过去拦住马车：“你知不知道这附近哪里有会治病的大夫？”

赶车的老头子笑了：“你找到我，可真找对人了！”

03

赶车的老头子看来虽然老弱无力，却将一辆乌篷马车赶得飞快。

草莓般的大姑娘，还是像硬壳果一样，又干又冷，全没有半点生气。

无忌忽然想到，他本来应该带她去找乔稳的。

大风堂在这里也有分舵，乔稳就是这分舵的舵主，他的人如其名，是个四平八稳的人，处理这种事正是最恰当的人选。

可是他后来又想，万一乔稳也误会了他跟这大姑娘的关系，岂非更麻烦？

一个人遇见这种事，看来也只有自认倒霉了。

他才刚在心里叹了口气，马车已停下，停在一个荒凉的河湾旁，非但看不见会治病的大夫，连一个人影子都看不见。

赶车的那老头子，难道还是位“上线开扒”的绿林好汉？

只见他把手里的马鞭“劈啪”一抖，大喝道：“带来肥羊两口，一公一母，一死一活。”

河湾里立刻有人响应。

“收到——”

芦花还没有白，光秃秃的芦苇中，忽然荡出了一叶轻舟。

一个蓑衣笠帽的渔翁，手里长篙一点，轻舟就笔直荡了过来。

他的笠帽戴得很低，无忌看不到他的脸。

无忌也不认得渔翁。

他居然没有问那赶车的老头子，他要找的明明是大夫，为什么把他带到渔翁这里来。

他也没有问这渔翁是什么人。

渔翁只说了一句话：“上船来。”

无忌就真的抱起那大姑娘，跳上了渔舟。

一个刚才还事事谨慎的人，现在怎么会忽然粗心大意起来？

渔翁手里的长篙又一点，轻舟就荡开了。

赶车的老头子也打马而去，嘴里还在大声吆喝！

“肥羊带到，老酒几时拿来？”

渔翁也大声回答：“老酒四坛，明日送上，一坛不少。”

车马急行，转眼间就已经绝尘而去，轻舟也已荡入了河心。

无忌刚把连大姑娘放在船舱里，那渔翁居然就放下长篙走过来！

轻舟在河上打转。

渔翁看着无忌，微微冷笑，忽然问道：“你会不会游水？”

无忌道：“会一点。”

渔翁道：“会一点是什么意思？”

无忌道：“会一点的意思，就是说我到了水里虽然沉不下去，可是如果有人拉我的腿，我想不沉下去都不行了。”

渔翁道：“想不到，你倒是个老实人。”

无忌道：“我本来就是。”

渔翁道：“可是有时候老实人也不该说老实话的！”

无忌道：“为什么？”

渔翁道：“因为说了老实话，就要破财。”

无忌道：“好好的怎么会破财？”

渔翁冷笑，道：“你少装糊涂，我问你，你是要钱？还是要命？”

无忌道：“我两样都要。”

渔翁道：“你不怕我先把你弄到水里去，再拉你的腿？”

无忌道：“我怕。”

渔翁道：“那么你最好就乖乖地把银子拿出来，我知道今天你在廖八爷那里刮了不少。”

无忌叹了口气，苦笑道：“原来你早就在打我的主意了。”

渔翁厉声道：“你拿不拿出来？”

无忌道：“不拿。”

渔翁道：“你想死？”

无忌道：“不想。”

渔翁好像有点奇怪了，忍不住问道：“你想怎么样？”

无忌悠然道：“我只想你把那四坛老酒拿出来，请我好好喝一顿。”

渔翁怔住。

这才叫强盗遇见打劫的。

渔翁又忍不住问：“你这人是不是有点毛病？”

无忌道：“我一点毛病也没有。”

渔翁道：“那你凭什么认为我非但不要你的银子，还要请你喝酒？”

无忌又笑了笑，道：“你凭什么认为我是个笨蛋？”

渔翁道：“谁说你是笨蛋？”

无忌道：“我若不是笨蛋，怎么会随随便便地就上你的船？”

渔翁又怔了怔，道：“难道你早就认出了我？”

无忌道：“当然。”

渔翁道：“我是谁？”

无忌道：“你就是那个输遍天下无敌手的倒霉赌鬼。”

渔翁傻了。

无忌大笑，就在他笑得最愉快的时候，忽然听得“啪”的一声响。

响声是从他脸上发出来的，他的脸上已挨了一个又香又脆的大耳光。

无忌也傻了。

那位连大姑娘居然已趁他们不注意的时候站了起来，正用一双大眼睛瞪着他，冷笑道：“你凭什么又摸我，又抱我？我不打你耳光，打谁的耳光？”

无忌没有争辩。

她自己应该知道，他摸她，只不过因为要救她。

跟这种不讲理的女人，还有什么道理好讲？

渔翁还没有弄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忽然又听到“啪”的一声响。

这次响声不是从无忌脸上发出来的，是从大姑娘脸上发出来的。

她也挨了一个大耳光。

她也被打傻了，吃惊地看着无忌，道：“你……你敢打人？”

无忌说道：“你敢打，我为什么不敢打？”

连大姑娘道：“我可以打你，你不能打我。”

无忌道：“为什么？”

连大姑娘道：“因为……因为……”她急得直跺脚，道，“你明明知道我是个女人。”

无忌道：“女人是不是人？”

连一莲道：“当然是。”

无忌道：“那么女人既然可以打男人，男人也一样可以打女人。”

连一莲又急，又气，偏偏又说不过别人。

女人说不过别人时，通常都会用一种法子——撒野。

她忽然跳起来，恨声说道：“你摸我，抱我，还要打我，我不想活，我死给你看！”

她忽然冲出去，“扑通”一声，跳下了水。

第二十四章  莲花有刺

01

水流很急！

她一跳下去，就没有再浮上来过。

无忌忍不住问道：“这里的水，深不深？”

渔翁道：“也不算太深，只不过，要淹死几个像她那样的大姑娘，还不成问题。”

无忌冷笑，道：“又不是我推她下去的，她是死是活跟我有什么关系？”

渔翁道：“没有关系，一点关系都没有。”

无忌道：“何况，像她这种不讲理的女人，死了反倒好。”

渔翁说道：“好，好极了，好得不得了。”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无忌也“扑通”一声，跳下了水。

水很清，而且不太冷。

在这样的天气里，能够在小河里游游水，也是件乐事。

可惜无忌一点都不乐。

他一跳下来，就发现有人在拉他的腿，他一下子就喝了好几口水。

河水虽然又清又凉，这么样喝下去，还是不太好受的。

尤其是喝到嘴里之后，又从鼻子里冒出来的时候，那种滋味更要命。

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喝了多少，有多少灌进了肚子，有多少从鼻子里冒了出来。

现在他才知道，不管多冷静沉着的人，只要一掉下河，被灌了一口水，立刻就会变晕了，晕头转向，不辨东西南北。

好不容易他手里总算抓到了一样东西，好像是一根竹篙，他的头也总算冒出了水面。

那位大姑娘却已经在岸上了，他好像听见她在笑，在骂！

“在地上，我打不过你，只有在水里给你点小教训，看你以后还敢乱打女人？”

等他完全清醒时，大姑娘已不见了，那渔翁却在看着他直笑。

“原来你也是个倒霉鬼，我若是个倒霉赌鬼，你就是个倒霉的色鬼，看样子你比我还倒霉。”

这个倒霉的赌鬼，当然就是轩辕一光了。

02

无忌承认倒霉。

可是他并不生气。

人生本来就是这样子的，有时候倒霉，有时候幸运。

幸运的时候他从来不会太得意，倒霉的时候也绝不会太生气。

轩辕一光笑嘻嘻地看着他，道：“一个人的霉运，通常都是自己找来的。”

无忌道：“我的不是。”

轩辕一光道：“人家一个大姑娘，难道还会无缘无故地找上你？”

事实就是这样子的，那位大姑娘硬是无缘无故就找上了他。

可是无忌不想再讨论这问题：“你为什么不问我，我怎么会认出你的？”

轩辕一光道：“我正想问。”

他把那顶戴得很低的笠帽摘下来，无忌才看出他的脸也完全变了样子，变得阴惨惨的，死眉死眼。

无忌道：“你这副尊容看起来也不太怎么样，不如还是戴上帽子的好。”

轩辕一光道：“但是我这副尊容却比原来那副尊容值钱得多。”

无忌道：“哦？”

轩辕一光道：“难道你看不出我脸上戴着人皮面具？”

他笑笑又道：“这只怕是天下最贵的面具了，据说还是昔年七巧童子亲手炮制的，你看怎么样？”

无忌道：“很好。”

这张面具的确很精巧，如果他自己不说，纵然是在日光下，别人也很难看得出来。

轩辕一光道：“但是你还没有上船，就已经认出了我。”

无忌道：“我用不着看到你的人。”

轩辕一光说道：“你能听得出我的声音？”

无忌道：“对了。”

轩辕一光道：“我们已经快一年不见了，刚才我只说了一句话，你就能听出我是谁？”

无忌道：“就算十年不见，我也一样能听得出。”

轩辕一光叹了口气，道：“看来你的本事非但很不小，而且花样也很不少。”

无忌道：“我的样子，是不是也变了？”

轩辕一光道：“变得很多。”

无忌说道：“是你叫那辆马车去接我的？”

轩辕一光道：“不错。”

无忌道：“你怎么知道我在哪里？难道还有人能认出我是赵无忌？”

轩辕一光道：“别的地方我不知道，这附近好像只有一个人。”

无忌道：“谁？”

轩辕一光道：“我。”他笑道，“你的样子虽然变了，可是你脸上这个疤的样子却没有变，这是我亲手留下来的记号，我怎么会认不出？”

无忌脸上被毒砂刮破，的确是他亲手为无忌割下那一片有毒的血肉，留下这一条仿佛笑靥般的疤痕。

这一点无忌当然永生不会忘记。

轩辕一光又笑道：“你既然记得我输钱的本事天下第一，就不应忘记我找人的本事也是天下第一，连萧东楼我都能找得到，怎么会找不到你！”

无忌道：“今年你又去找过他？”

轩辕一光道：“今年没有。”

无忌道：“为什么？”

轩辕一光道：“因为我不想把麻烦带到他那里去，他的麻烦已够多了。”

无忌道：“所以你也没有到梅夫人那里去？”

轩辕一光道：“我更不能替她惹来麻烦。”

无忌道：“究竟是什么麻烦？”

轩辕一光先不回答，却从身上拿出个油纸小包。

他打开外面的油纸，里面还包着两层粗布，再打开这两层布，才露出一枚闪闪发光的暗器，赫然正是蜀中唐家那名震天下的毒蒺藜。

日色西沉。

在夕阳下看来，这枚毒蒺藜竟是用十三枚细小的铁片组合成的，不但手工精细奇巧，而且每一枚铁片上闪动的光彩都不同，看来就像是一朵魔花，虽然很美，却美得妖异而可怕。

这枚暗器轩辕一光也不知看了多少遍，可是现在他看着它时，还是不禁看得出神。

这种暗器的本身，就仿佛带着种可以摄人魂魄的魔力。

他伸出手，仿佛很想去摸它一下，可是他的指尖还没有触及那些细小的花瓣，就忽然触电般缩了回去。

他终于叹了口气，苦笑道：“这就是我的麻烦。”

无忌道：“唐家也有人找上了你？”

轩辕一光道：“不是他们要找我，是我去找他们的。”

无忌道：“你到唐家去过？”

轩辕一光说道：“我去过，他们也来了。”

无忌动容道：“唐家有人来了？”

轩辕一光道：“这一路上最少有三个人在盯着我，从蜀中一直盯到这里。”

夕阳仍未消沉，他手里的毒蒺藜仍在闪闪发光。

十三片花瓣，十三种光彩，仿佛每一瞬间都在流动变幻。

轩辕一光道：“这是唐门暗器中的精品，只有唐家直系子弟中的高手，才能分配到这种暗器。”

他叹了口气：“在西蜀边境的一家小客栈里，这东西几乎要了我的命。”

无忌道：“这么说来，盯着你的那三个人之中，至少有一个是唐家直系子弟中的高手。”

轩辕一光道：“说不定三个都是。”

无忌道：“你没有看见他们？”

轩辕一光道：“那三个小王八蛋不但都有两条兔子一样的快腿，猎狗一样的鼻子，居然还懂得一点易容术，这一路上三个人最少变了四十六种样子，有一次甚至扮成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孕妇。”

他大笑又道：“幸好我恰巧正是这一行的老祖宗，不管他们怎么样变，我都能看得出他们的狐狸尾巴来。”

其实这一路上他自己也改扮过十八次，有一次甚至扮成了一个大脚村姑。

可是不管他怎么变，人家也一样能看得出他的狐狸尾巴来。

易容术本就不是魔法，绝对没法子把一个人变成另外一个人的。

无忌道：“唐家的直系子弟，人丁一向不旺，这一辈的祖孙三代，成年的一共只有三十多个人，男的好像只有二十个左右。”

对于蜀中唐家，他也了解得不少。

对于任何一个能给大风堂一点威胁的门户和家族，他都了解得不少。

轩辕一光道：“他们的人丁虽然不旺，可是十个人中，至少有七个高手。”

无忌目光闪动，道：“你看他们这次来的三个人之中，会不会有唐傲和唐玉在内？”

听见“唐傲”这名字，轩辕一光好像吓了一跳：“你也知道唐家有这么样两个人？”

无忌道：“我听说过。”

轩辕一光道：“这次他们没有来。”

无忌道：“怎么知道？”

轩辕一光道：“如果他们来了，我还能活到现在？”

无忌眼睛里又闪出了光，道：“他们真的有这么厉害？”

轩辕一光的回答很干脆：“真的。”

无忌沉思着，过了很久，才缓缓道：“如果他们真的是这么厉害，你认为他没有来的时候，他说不定就已经来了。”

——你能够活到现在，也许只因为他们的目标并不是你。

这句话无忌没有说出来。

他忽然冷笑，道：“不管他们来的是哪三个，既然到了这里，我总不能让他们空手而回。”

轩辕一光道：“你想要他们怎么回去？”

无忌道：“要他们提着脑袋回去。”

轩辕一光道：“提着谁的脑袋？”

无忌道：“他们自己的！”

轩辕一光吃惊地看着他，忽然用力地拍一巴掌，大笑道：“好，好小子，有志气！”

无忌道：“现在他们三个人呢？”

轩辕一光道：“昨天我总算把他们甩掉了。”

无忌道：“可是，他们一定还留在附近。”

轩辕一光道：“很可能。”

无忌道：“只要你一露面，他们就会找来的。”

轩辕一光好像又吃了一惊：“你是不是想用我来钓鱼？”

无忌回答得也很干脆：“是的。”

轩辕一光道：“以前我有个朋友也喜欢钓鱼，有一次他钓到了一条大鱼。”他瞪着无忌，“结果你猜怎么样？”

无忌道：“结果他反而被那条大鱼吞了下去。”

轩辕一光道：“一点也不错。”

他叹着气：“我们要钓的那三条鱼不但大，而且有毒，毒得要命。”

无忌道：“你害怕？”

轩辕一光道：“我当然害怕。”

无忌道：“你不敢去？”

轩辕一光又叹了口气：“怕虽然怕，去还是要去的。”

无忌精神一振，道：“现在我还有两件事要问你。”

轩辕一光道：“你问。”

无忌道：“刚才赶车的那老头子，是你的什么人？”

轩辕一光道：“是我的好朋友。”

无忌道：“他是不是可靠？”

轩辕一光没有直接回答这句话，只说出了那老头子的名字。

“他姓乔，叫乔稳。”

“大风堂的乔稳？”

“是的！”

无忌追问：“你没有告诉他我是什么人？”

轩辕一光道：“我只告诉他，你是我的朋友，也是我的债主。”

无忌道：“所以除了你之外，这里没有人知道我就是赵无忌？”

轩辕一光道：“大概没有。”

无忌长长吐出口气，眼睛盯着轩辕一光。

现在他只剩下最后一件事要问了，最后的一件事，通常也是最重要的。

他终于问：“你到唐家去，是不是为了找上官刃？他是不是躲在那里？”

03

这条巷子很深，很长。

根据衙门最近的统计，这条巷子里一共住了一百三十九户人家。

这一百三十九户人家，有一个共同的特点——这里每家人都喜爱吃辣椒。

所以这条巷子就叫作辣椒巷。

有人说：

贫苦的人家都喜欢吃辣椒，因为他们买不起别的菜，只有用辣椒下饭，这条巷子里的人们，都喜欢吃辣椒，因为他们都很穷。

有人说：

滇、桂、蜀一带的人都喜欢吃辣椒，因为那一带的湿气和瘴气太重，这条巷子里的人喜欢吃辣椒，因为他们都是从那一带迁移过来的。

这条巷子里的人究竟为什么喜欢吃辣椒，已经没有人知道了。

可是大家都知道这条巷子叫辣椒巷。

傍晚的时候，胡跛子一跛一跛地走进了辣椒巷。

丁刚和屠强一跛一跛地跟着他走，甚至比他跛得还厉害。

因为他们腿上都受了伤，伤在两边膝盖内侧的软筋上。

他们跟着胡跛子到这里来，并不是因为他们想吃辣椒，而是因为他们想出这口气，他们认为只有胡跛子才能替他们出这口气。

因为他们亲眼看见过胡跛子的功夫。

那天晚上，他们把他叫出去“谈谈”的时候，胡跛子虽然没有给他们吃苦，却露了手很厉害的功夫给他们看。

他们相信胡跛子的功夫绝不在那个连掷十四把三个六的痨病鬼之下。

他宁愿退还十万两银子也不肯出手，一定是另有用意。

所以他们一直跟着他。

开始的时候，胡跛子还在装糊涂，到最后终于答应。

“好，我可以替你们报仇，我甚至可以替你们打断那小子的两条腿，但是我有条件。”

他的条件是：

“不管我要你们做什么，你们都得闭上嘴去做。”

闭上嘴的意思，就是不准发问。

这条件听来有点苛刻，但他们还是答应了，他们绝不能让一个无名小卒在他们腿上刺了两剑之后就扬长而去。

胡跛子脸上露出满意之色，道：“现在你们应该先请我吃顿饭，我想吃豆瓣鲤鱼和辣子鸡丁。”

他又问他们：“你们俩喜不喜欢吃辣的？”

丁刚抢着道：“我们喜欢。”

胡跛子笑道：“那就好极了，我知道有个地方炒的辣子鸡丁，可以把你辣得满脸眼泪，满身冷汗。”

所以他们就到了辣椒巷。

第二十五章 辣椒店

01

傍晚的时候，正是晚饭的时候，辣椒巷里充满了辣椒的香气，家家户户菜锅里都在炒着辣椒。

在这些人眼中看来，吃饭时候如果没有辣椒，简直就好像走到路上不穿裤子一样不可思议。

如果你从来不吃辣椒，最好就不要走进这条巷子，否则你的眼泪立刻就会被辣出来。

屠强正在偷偷地擦眼泪。

他猜不出胡跛子要带他们到什么地方去吃饭，因为他们根本不相信这条巷子里会有饭馆。

他简直不能想象有人会到这种地方的饭馆子里来吃饭。

但是这时候他已经看见了一家饭馆。

一家很小的饭馆，门口挂着十来串鲜红的辣椒，当作招牌。

所以这家饭馆子就叫作“辣椒店”。

辣椒店的掌柜，是个矮小臃肿的胖子，姓朱，天生的好脾气。

就算有人当着他的面前叫他“猪八戒”，他也不会生气。

如果你一年前曾经到过城里最贵的那家大酒楼“寿尔康”去过，你一定会觉得很奇怪。

因为这家辣椒店的掌柜，正是当年“寿尔康”的大老板。

据他自己说，他垮得这么快，就是因为去年四月间发生的那件惨案。

三个专程从蜀中赶来替他“帮忙”的老乡，忽然同时惨死在他们楼上的雅座里。

自从那次之后，客人就很少上门了，“寿尔康”也就关门大吉。

所以他只好到这里来开一家小小的辣椒店。

这辣椒店生意居然还不坏，七八张桌子，居然有一半上了座。

丁刚觉得最奇怪的是，那位一向讲究饮食的赌场大老板贾六居然也来了。

他们刚坐下还没有多久，贾六就来了，是一个瘦小枯干，长得像猴子一样的年轻人陪他来的。

他和胡跛子都见过这位贾老板，贾六却装作不认得他们。

那个瘦猴子一样的年轻人也叫了一样豆瓣鲤鱼，一样辣子鸡丁。

贾六正低着头吃，辣得他满脸眼泪，满身大汗。

丁刚被辣得更惨。

他实在想不通，这些人为什么一定要把自己辣成这样子才觉得过瘾，更想不通胡跛子为什么一定要把他们带到这种地方来。

可是他不敢问。

因为这是他们和胡跛子早已约定好的条件。

胡跛子真不怕辣，不但每样菜都是特别“加重红”的，而且还吃生辣椒，喝烧刀子，脸上连一粒汗珠子都没有。

可是丁刚却发现店里居然另外还有个人比他更不怕辣。

这人是个老头子，腰身特别长，腰板挺得笔直，穿着件已经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腰带上插着根很长的旱烟袋。

跟他同桌的一个小伙子，却连一口辣椒都不吃，只吃了碗用清汤煮的阳春面。

他们就坐在丁刚旁边的一张桌子上，丁刚的座位，正面对着这个小伙子。

他年纪看起来最多也只有二十左右，长得眉清目秀，皮肤白里透红，简直就像是个大姑娘，而且比大姑娘还害羞。

别人只要看他两眼，他的脸就红了，若不是因为丁刚早已注意到他的胸膛很平坦，也没有用布条缠紧，几乎要认为他是女扮男装的。

现在他们已经吃完了，那老头子已经在抽他的旱烟。

客人也都在陆陆续续地结账，店里已经只剩下三桌人。

除了他们这两桌外，贾六和那瘦猴子一样的年轻人也没有走。

和气生财的朱老板，当然也没有催他们，却将门板上了起来。

店已经打烊了，客人为什么还不走呢？

丁刚又在奇怪。

店里忽然变得很静，只有那老头子在慢慢地，一口一口地抽着旱烟。

贾六还是在不停地流汗，擦汗。

丁刚忽然有了种很奇怪的感觉，只觉得这又小又破的辣椒店，忽然变得说不出的阴森诡秘，仿佛很快就要有大祸临头似的。

就在这时候，那瘦猴子一样的年轻人忽然轻轻叫了声：“贾老板。”

贾六好像吓了一跳，立刻站了起来，赔笑道：“有何吩咐？”

这位平日眼睛总是长在头顶上的赌场大亨，对这瘦猴子一样的年轻人居然特别客气。

瘦猴子一样的年轻人道：“我把你请到这里来，只想问你几句话。”

贾六道：“请问。”

这年轻人道：“去年的四月，你是不是和赵无忌一起到寿尔康去的？”

贾六脸色变了，道：“可是我……”

这年轻人冷冷道：“我只问你是不是，别的你都用不着解释。”

贾六道：“是。”

这年轻人道：“那天你是和赵无忌一起走的？”

贾六道：“是。”

这年轻人道：“你是不是亲眼看见他杀死那三个人的？”

贾六道：“是。”

这年轻人道：“事后他自己有没有受伤？”

贾六道：“好像没有。”

这年轻人道：“你真能确定他没有受伤？”

贾六道：“我……我不能确定。”

这年轻人道：“你们就站在那里，看着他扬长而去，因为他就算受了伤，你们也不敢出手对付他？”

贾六道：“我们那时……”

这年轻人沉下了脸，厉声道：“我只问你是不是？”

贾六道：“是。”

这年轻人看着他，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缓缓道：“本来是你们想杀他的，可是，你们看着他走了，却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他忽然叹了口气，挥手道：“我的话已问完了，你走吧。”

贾六好像想不到自己这么容易就能脱身似的，显得又惊又喜，站起来就走。

朱掌柜笑眯眯地看着他，忽然道：“贾老板是不是还忘了一件事？”

贾六道：“什么事？”

朱掌柜道：“你是不是忘了付钱？”

贾六赔笑道：“是是是，我付，一共是多少？”

朱掌柜缓缓道：“今天这一笔账，再加上去年的那一笔，一共是两钱银子，加一条命。”

贾六脸色又变了，道：“一条命，谁的命？”

朱掌柜道：“你的。”

他笑眯眯地伸出手：“两钱银子请先付。”

贾六脸发青，立刻掏出锭银子，用力往朱掌柜脸上掷过去，大喝道：“不必找了。”

喝声中，他的身形已扑起，想从旁边的一扇窗子冲出去。

可是，本来坐在柜台后那矮小臃肿的朱掌柜，忽然间就已挡住了窗口，笑眯眯看着他，道：“剩下的银子是不是都算小账？”

贾六道：“是。”

朱掌柜笑着道：“小账九两八钱，谢了。”

贾六一步步向后退，忽然间仰天倒了下去，无缘无故地就倒了下去。

倒下去后，身子还在地上弹了弹，就不动了。

再看他的脸，已经变得乌黑，舌头伸出，眼珠凸起，就好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绳索勒断了脖子。

02

小店里又变得很静。

又矮又胖的朱掌柜，已坐回柜台，老头子还在一口一口地抽着旱烟。

丁刚和屠强也没有动，两个人都已吓得连腿都软了。

他们一直都张大了眼睛在看，却看不出贾六是怎么死的。

那瘦猴子一样的年轻人慢慢地站起来，手里拿着双筷子，走到贾六面前，忽然伸出筷子，往贾六咽喉上一夹，夹起了一根针。

一根比绣花针还小的针，针尖上带着一点血丝。

贾六的咽喉上也沁出了一滴血珠。

一根针，一滴血，一条命！

好厉害的毒针，好快的出手！

瘦猴子一样的年轻人看着筷子里夹着的毒针，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喃喃道：“可惜，可惜……”

他慢慢地走回去，把这根针在酒杯里洗了洗，掏出一块雪白的手巾来擦干净，再用这块布把这根针包起来，放进怀里。

他连看都没有再看贾六一眼。

他可惜的是这根针，不是贾六的这条命。

丁刚和屠强手心一直在冒冷汗，实在很想赶快离开这里。

胡跛子却偏偏连一点要走的意思都没有，神态居然还好像很悠闲。

抽旱烟的老头子，忽然把烟管交给了他。

胡跛子也不说话，接过来抽了一口，又递了回去。

老头子接过来，抽了一口，又再交给了他。

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默默地抽着这杆旱烟，烟斗里的火光明灭，吐出来的烟雾愈来愈浓，两个人好像都在等着对方开口。

胡跛子终于道：“我等的人已经出现了。”

老头子道：“很好。”

胡跛子道：“今年他又一连掷出了十四把三个六。”

老头子道：“想不到今年他的手气还是和去年一样好。”

胡跛子道：“是的。”

老头子道：“只可惜他永远不会再有这么好的手气了。”

他接着旱烟，抽了一口，又递给胡跛子：“因为现在他当然已经是个死人，死人当然绝不会再有好手气。”

胡跛子道：“他还没有死！”

老头子道：“你没有杀他？”

胡跛子道：“我没有。”

老头子道：“为什么？”

胡跛子道：“因为我没有把握确定他是不是去年那个人。”

老头子道：“你没有把握？”

胡跛子道：“他的样子已变了，连廖八都已认不出他。”

老头子道：“一个人的样子，本来就时常会改变的。”

胡跛子道：“他的武功也变了。”

老头子道：“你怎么知道他的武功变了？”

胡跛子道：“我去看过唐洪他们的尸身，从他们致命的伤口上，就可以看得出那个人的出手虽然狠，力量却不够足，力量不足，当然就不会太快。”

老头子道：“今年这个人呢？”

胡跛子不回答，却转向丁刚、屠强：“你们站起来，让这位老人家看看你们的伤口。”

伤口并不深，所以他们很快就能够站起来走动，而且走到了这里。

可是在当时那一瞬间，他们却非倒下去不可，因为那一剑正好刺在要他们非倒下不可的地方，非但分毫不差，力量也用得恰恰是要他们非倒下去不可的程度，一分也不轻，一分也不重。

老头子凝视着他们的伤口，脸上还是一点表情都没有。

旱烟袋却已灭了。

他慢慢地打出火镰火石，燃起一根纸煤，点着了旱烟，才慢慢地问道：“当时你们是不是空着手的？”

丁刚道：“不是。”

屠强道：“我带着丧门剑，他带着雁翎刀。”

老头子道：“你们没有出手？”

丁苦笑着道：“我们根本来不及出手。”

老头子道：“先中剑的是谁？”

丁刚看看屠强，两个人同时摇头，道：“我们已记不清了。”

老头子道：“是记不清，还是根本分不出？”

屠强看看丁刚，两个人都只有承认。

他们并不是记不清，而是根本分不出，那一剑实在太快，他们就像是同时中剑的。

他们甚至连哪条腿先中剑都分不出。

老头子忽然长长吐出口气，道：“好，好剑法！”

他又把旱烟递给了胡跛子：“你看出了他用的是什么剑法？”

胡跛子摇摇头，道：“我只看出他用的既不是赵简的回风舞柳剑，也不是司空晓风的十字慧剑。”

老头子道：“所以你就断定他不是赵无忌？”

胡跛子沉默着，过了很久，才回答：“我不能断定。”

老头子没有再说话。

旱烟袋在他们之间默默地传递着，吐出来的烟雾更浓。

在一阵阵闪动明灭的火光中，胡跛子额上仿佛已有了汗珠。

又过了很久，老头子才缓缓道：“廖八你好像也没有带来？”

胡跛子道：“我不能带他来。”

老头子道：“为什么？”

胡跛子道：“因为他已经被一个朋友带走了。”

老头子道：“他那朋友是谁？”

胡跛子道：“是南海张七兄弟中的‘玉面小孟尝’张有雄张二哥。”

老头子脸上虽然还是全无表情，可是听见这名字时，眼角却在跳动。

南海七兄弟的侠踪虽然很少出现在江湖，可是他们的侠义、富贵、权势和武功，江湖中却很少有人不知道。

尤其是这位张二哥，仗义疏财，千金一诺，无论谁，都会认为他是个值得交的朋友。

没有人愿意得罪这位朋友。

老头子缓缓道：“你到这里已经快一年了，应该做的事，连一件都没有做。”

胡跛子道：“我不能做。”

老头子又闭上了嘴。

旱烟袋已经传到他手里很久，可是这一次他并没有再交给胡跛子。

丁刚手里已经在为胡跛子捏着一把冷汗。

他看过胡跛子的武功，他相信胡跛子绝对可以算一等一的高手。

可是辣椒店里的这些人，每个人都仿佛有一种神秘而邪恶的力量，可以随他们的意思来主宰别人的生死。

他们好像随时都可以要一个人倒下去似的。

03

夜已很深了。

朱掌柜忽然站起来，清了清喉咙，道：“我不知道跛哥今天看见的那个人是不是赵无忌，可是，我知道那天他一定受了伤。”

抽旱烟的老头子不开口。

瘦猴一样的年轻人也不开口。

那个很害羞的漂亮少侠当然更不会开口了。

胡跛子看看他们，再看看朱掌柜，问道：“你有把握？”

朱掌柜道：“有。”

胡跛子道：“可是，当时你并不在楼上。”

朱掌柜道：“当然我虽然没有亲眼看见，可是我有把握断定他一定受了伤！”

胡跛子道：“你凭哪一点断定？”

朱掌柜道：“唐洪来的时候，我查过他的票布，他出门的前一天，才领到二十三枚毒蒺藜和十两三钱断魂砂。”

他又补充道：“他领到的两种都是第九品的，是缺哥发给他的票布。”

胡跛子道：“不错。”

朱掌柜道：“他跟上官刃到了和风山庄后，为了杀一个赵家的家丁灭口，已经用了一枚毒蒺藜。”

胡跛子道：“他没有把那枚毒蒺藜起出来带走？”

朱掌柜道：“据他说，那时时间紧迫，他已没有机会。”

胡跛子道：“他杀的只不过是个家丁而已，为什么要动用本门暗器？”

朱掌柜道：“所以我已按家规处理过他，他在床上足足躺了半个月。”

胡跛子道：“好，说下去。”

朱掌柜道：“除了那一枚之外，他身上只剩下二十二枚毒蒺藜，十两三钱毒砂还是原封不动。”

胡跛子道：“不错。”

朱掌柜道：“事发前一天晚上，他要我们找人去赶制两个鹿皮手套，给老奶妈那一房的两个兄弟用。”

胡跛子道：“你答应了他？”

朱掌柜点点头，道：“因为他说他要对付的人，是赵简的儿子赵无忌。”

胡跛子道：“老奶妈那一房的人，怎会有本门暗器？”

朱掌柜道：“他把自己的毒蒺藜，分了十六枚给他们，要他们跟他前后夹击，一下子就把赵无忌置之于死地。”

胡跛子道：“后来呢？”

朱掌柜道：“他们失手了之后，我立刻封闭了那地方，一共找回了十五枚毒蒺藜。”

胡跛子道：“他们发出的一共是十六枚？”

朱掌柜道：“不错。”

胡跛子道：“贾六和廖八当时也在场，是不是他们带走的？”

朱掌柜道：“绝对不是，他们根本连碰都不敢去碰。”

胡跛子道：“所以你们判定少掉的那一枚毒蒺藜，一定打在赵无忌身上了？”

朱掌柜道：“而且他走得也很匆忙，有人看见他一走出去后，脚步就走不稳了，还有人说他眼睛已发直。”

他想了想，又道：“奇怪的是，几天之后，又有人在九华山下的太白居看见了他，后来力哥和猛哥到那里去找，竟然一去就没有再回来。”

胡跛子道：“他既然已中了本门暗器，为什么还没有死？”

朱掌柜道：“这一点我也想不通。”

现在丁刚和屠强当然都已明白，这辣椒店里的人，除了他们两个外，都是一家的。

胡跛子既不姓胡，朱掌柜也不姓朱，显然都是蜀中唐家的人。

蜀中唐家的毒药暗器，他们当然是早就知道的，但是他们却想不到唐家的组织也如此严密，派出来的每个人好像都很不简单，所有的行动都能配合一致。

那瘦猴子般年轻人的出手，已令他们吃惊，这位朱掌柜的仔细，更加使他们佩服。

一直在抽旱烟的那个老头子，一直安坐不动，稳如泰山，就凭这一点稳定的功夫，已经可以看出这个人一定更不简单。

除了那个害羞的漂亮小伙子外，现在每个人都已把自己的任务交代清楚。

胡跛子的任务是监视廖八，等那行运豹子再次出现。

瘦猴年轻人的任务是对付贾六。

朱掌柜的任务，是潜伏在这里留守联络。

他们有的能达成使命，有的却失败了，不论是成是败，都要做一个报告总结。

做结论的人，应该就是那位一直在抽旱烟的老头子，但是他也没有开口。

难道他也在等人？

他等的是谁？

04

丁刚忽然有了种奇怪的感觉，觉得这老头子并不是真正的主宰。

真正的主宰一定是另外一个人，一个他们看不见的人。

只有这个人，才是真正能决定别人生死命运的人！

从一开始，这个人就在控制着这里所有的一切。

每个人都要把自己的行动报告给这个人，再等他裁决。

——这个人是谁？为什么他们一直都看不见他？

丁刚的心在跳。他已隐隐感觉到，这个人现在就要出现了。

夜更深，外面忽然刮起了风，风吹着破旧的窗纸，“噗落噗落”地响。

老头子还在一口一口地抽着旱烟，一闪一闪的火光，照着他棺材板一样的脸。

风吹不进窗户，烟也散不出去。

辣椒店里的烟雾更浓了。

第二十六章 高 手

01

烟雾迷漫。

丁刚看见那个害羞的漂亮小伙子，好像已经有点忍受不了的样子，忍不住要哼哼。

他不抽烟，不喝酒，不吃辣椒。

难道他也不是唐家的人？奇怪的是，他刚刚一开始咳嗽，这个烟瘾奇大的老头子立刻就放下了旱烟，而且用大拇指蘸了点口水，把烟斗里的火也按灭了。

漂亮的小伙子看着他一笑，道：“谢谢。”

他说话也是轻言细语，而且一口纯粹的京片子，丝毫不带川音。

他掏出块雪白的丝巾，擦了擦手。

他的手修长柔软，动作更是温柔如处子。

丁刚看着他，几乎看呆了。

丁刚并不是那种对男人也有兴趣的男人。

可是看见这么样一个美男子，连他都有点心动。

这漂亮小伙子居然也看着他笑了笑，道：“我看得出你也不吃辣的，刚才一定没有吃饱。”

丁刚既不敢承认，又不能否认。

漂亮的小伙子道：“我请朱掌柜炒几样不辣的菜来，你们先在这里慢慢地吃，等我先跟他们说几句话，再来陪你们好不好？”

他的声音是那么温柔，态度是那么诚恳，对一个陌生的人，也这么体贴。

丁刚怎么能拒绝？

掌柜已经叫人去准备不辣的菜了，但这漂亮的小伙子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道：“我真不懂，为什么我们每天都有人做错事呢？”

这句话他说得还是同样的温柔，可是朱掌柜听了，脸上立刻有了恐惧之色。

胡跛子额上的汗珠也更大更多了。

这漂亮小伙子看着朱掌柜，道：“那天赵无忌出门之后，是往哪边走的？”

朱掌柜道：“往右边走的。”

漂亮小伙子道：“你右边一共还有几家店面？”

朱掌柜怔了怔，道：“这个我没有算过。”

漂亮小伙子道：“我算过。”

他连想都没有想：“你右首第一家是杂货店，第二家是当铺，第三家是卖古玩字画的……”

他一路说下去，一直说到：“最后一家是棺材店，大小一共是一百二十六家店面。”

朱掌柜面上也冒汗了。

他到本地，已经有一年多了，这小伙子才来两天，对本地的事，却已比他更清楚。

漂亮小伙子又道：“那天赵无忌走出寿尔康的时候，午时才过，每一家店面都是开着的，每一家店里都有人，你有没有问过他们？”

朱掌柜用袖子擦着额上的汗，道：“没有。”

漂亮小伙子道：“我问过。”

他慢慢地接着道：“赵无忌走到第十八家胭脂铺的时候，已经快要倒下去了，那胭脂铺的老板娘亲眼看见的，她常常坐在柜台后面看外面的男人，因为她的丈夫另外还有三个小老婆。”

连这种事他居然也调查得很清楚，朱掌柜又吃惊，又佩服。

漂亮小伙子又道：“那时候正是春天，好像每个人都不愿死在春天里，所以那一阵子棺材店的生意很不好，伙计和木匠都在店里玩纸牌，有个小木匠输光了，正站在门口生闷气，正好看见赵无忌从门口走过去。”

——那个小木匠姓于，那天一共输了三钱五分银子。

——那天他们的店东正好出门，所以他们一吃过饭就开始玩牌。

——据那姓于的小木匠说，赵无忌一转过街角，就撞在一个人的身上。

那个人身材很高大，长得很凶猛，不但认得赵无忌，而且好像还是特地来找他的，立刻叫了一辆马车，把赵无忌带走了。

每一个细节，他都调查得很清楚，最后还下了两点结论：

——赵无忌确实中了我们一枚毒蒺藜，一走出寿尔康毒性就已发作。

——把他救走了的人，就是我们从川中一路盯下来的那个人。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

——中了唐家暗器的人，一个对时内必死无疑，赵无忌为什么还能到九华山去？为什么还没有死？

说完了这些话，这漂亮小伙子就看着朱掌柜，等着他表示意见。

朱掌柜却已听得满身冷汗，连丁刚和屠强都听呆了。

他们本来一直觉得朱掌柜已经是个做事很仔细的人，但是现在和这漂亮的小伙子一比，朱掌柜就真的像是个猪八戒了。

02

不辣的菜已经摆了出来，这家辣椒店里，不辣的菜居然也炒得不错。

可惜丁刚和屠强已经吃不下去，就是吃下去，也吃不出一点味道来。

因为这时候朱掌柜已经躲在一个角落里，偷偷地去呕吐。

他实在太害怕，怕得连苦水都已吐出来。

抽旱烟的老头子迟疑着，终于道：“他的子女很多，家累很重，还有一个老母亲。”

漂亮小伙子道：“我知道。”

老头子道：“他虽然笨了一点，办事总算也已尽了心。”

漂亮小伙子道：“我知道。”

老头子叹了口气，不说话了。

漂亮小伙子忽然说道：“小猴，你过来。”

那瘦猴般的年轻人立刻走过来，毕恭毕敬地站在他面前。

漂亮小伙子道：“贾六是不是这里的名人？”

唐猴道：“是。”

漂亮小伙子道：“如果他忽然失踪了，是不是有很多人要找他？”

唐猴道：“是。”

漂亮小伙子道：“你带他到这里来的时候，路上有没有被人看见？”

当然有。

贾六既然是名人，认得他的人当然不少。

漂亮小伙子道：“除了用暗器外，你还能不能用别的法子杀他？”

唐猴道：“能。”

漂亮小伙子道：“那么你为什么一定要用本门的暗器？你是不是要让别人知道，本门已经有人到了这里？而且就在辣椒巷？”

唐猴说不出话来了，一张瘦猴般的脸已因恐惧而扭曲。

这漂亮小伙子根本没有说要对他们怎么样，他和朱掌柜已经怕得这么厉害。

现在丁刚和屠强当然已知道，谁是这里真正的主宰了。

他们本来连做梦都想不到是这漂亮小伙子。

丁刚那颗本来已经在“动”的心，现在当然早已死了。

漂亮小伙子却又对他笑了笑，忽然问道：“你知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害怕？”

丁刚摇头。

漂亮小伙子道：“因为他们知道自己做错了事，也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微笑着又道：“我想你一定看不出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丁刚承认。

漂亮小伙子道：“以前有人曾经送了我十二个字评语：心狠手辣，翻脸无情，六亲不认。”

他笑得居然很愉快，接道：“那个人实在很了解我，用这十二个字来形容我，真是好极了。”

丁刚吃惊地看着他，怎么看都看不出这个人有他自己说的那么可怕。

漂亮小伙子道：“你不信？”

丁刚摇头。

漂亮小伙子笑道：“有时候连我自己都不信。”

他忽然改变话题：“这些菜都不辣，两位为什么不多吃一点？”

屠强道：“我们都吃饱了。”

漂亮小伙子道：“真的吃饱了？”

屠强道：“真的。”

漂亮小伙子叹了口气，道：“那我就放心了，我总认为让一个人饿着肚子去死，是件很残忍的事，而且很失礼。”

他轻轻地叹息着，忽然伸出三根手指，用指尖在屠强喉结上一点。

丁刚立刻听见一声很清脆的骨头碎裂声，同时也看见屠强的眼珠突然弹出，呼吸突然停顿，整个人突然僵硬。

然后，他就嗅到一阵令人作呕的臭气。

漂亮小伙子又在看着他微笑，道：“现在你信不信？”

丁刚仿佛也已僵硬。

他终于明白朱掌柜刚才为什么会呕吐，现在他也想吐。

恐惧就像是双看不见的大手，把他的肠子和胃都揉成了一团。

漂亮小伙子那三根修长柔软的手指，也已到了他的咽喉。

他忽然用尽了全身力气，大声吼叫道：“你是谁？”

一个人明知自己免不了一死时，总希望知道自己是死在谁的手里。

这是种很可笑的心理，愚蠢而可笑，可以让人笑得把胆汁、苦水、眼泪一起流出来。

漂亮小伙子道：“我就是唐玉。”

唐玉！

听见了这两个字，丁刚就从碎裂的咽喉中吐出了最后一口气，好像觉得自己死得并不冤枉。

一个人遇见了唐玉，当然要死在唐玉手里，那本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的事。

03

唐玉又在用那块雪白的丝巾擦手，就好像一个谨慎的收藏家在擦拭一件精致的瓷器。

他的手看来的确就像是件精致的瓷器，光润、柔软、脆弱。

可是谁也猜不到他这双手在下一瞬间会戳断哪个人的咽喉。

唐猴忽然道：“你快动手吧，是我自己做错了事，我不怪你。”

唐玉道：“你做错了什么事？我怎么连一点也想不起来？”

唐猴吃惊地看着他，道：“你……”

唐玉微笑道：“有些事我很快就会忘记，如果没有人提醒我，我一辈子都不会想起来。”

唐猴的惊讶立刻就变作了欢喜。

唐玉又问朱掌柜：“你记不记得你刚才做了什么事？”

朱掌柜立刻摇头，道：“我不记得，连一点都不记得。”

唐玉拍了拍胡跛子的肩，道：“至于你，你根本就没有错，我若是你，也会这么做的，因我也不愿得罪张二公子，更不愿死在别人的剑下。”

胡跛子看着他，眼中充满了感激和尊敬。

他杀的虽然是别人，却同样让朱掌柜和唐猴得到了永生难忘的教训。

现在他正需要人手，他们都是他的兄弟，随时都会为他去拼命。

他做事的方法虽然很邪异奇特，却同样能达到目的，而且比任何别的方法都有效。

唐玉对这些人表现出的尊敬显然很满意。

尊敬的意思，通常就是服从和忠心。

他需要别人对他忠心，因为他知道，如果他想取代他垂老的父亲成为唐家的宗主，还得从很多对他忠心的人头上爬过去。

他最大的阻碍并不是唐傲。

唐傲太骄傲，骄傲得连争都不会跟他争。

他真正担心的是另外一个人，想到了那个人，连他心里都会觉得有点发冷。

可是他偏偏又忍不住要去想！

“如果唐缺在这里，他会怎么样处理这件事？怎么样对付赵无忌？”

抽旱烟的老头子看着他，眼睛里好像又出现了另外一个人的影子。

这老人一向不喜欢唐玉，却不能不赞同他做事的方法。

因为唐玉做事的方法，几乎和唐缺是完全一样的。

他记得有人说过：“唐玉的样子，就好像是个缩小了的唐缺，这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正如唐紫檀和他的二哥一样。”

唐紫檀就是这抽旱烟的老头，他的二哥就是名满江湖的唐二先生。

老人心里在苦笑。

他的确一直都在模仿他的二哥，可是他知道自己永远也比不上他二哥的。

如果唐二先生在这里，唐玉就绝不敢这么样跋扈嚣张。

老人心里虽然觉得自怜而悲伤，脸上却一点都没有露出来。

他的脸永远都像是棺材板一样，所以他才叫作唐紫檀。

做棺材用的木头，最好的一种就是紫檀。

他不知道自己死了之后，是不是能有一口用紫檀木做的棺材。

这问题他已在心里想过很多遍。

04

如果是唐二先生在抽旱烟，唐玉绝不会咳嗽的，就算真的要咳嗽，也会忍住。

唐紫檀又点起了他的旱烟。

他不愿得罪唐玉。

一个六亲不认、翻脸无情的人，谁也不愿意得罪的。

可是他也不愿让唐玉认为他真的是个完全不值得尊敬的老头子。

一个垂暮的老人，在唐玉这种光芒四射的年轻人面前，心里总难免充满着矛盾和悲哀。

这次唐玉非但没有咳嗽，反而替他拿着纸煤，点着了烟。

唐紫檀心里总算比较舒服一点。

于是唐玉才开口：“现在我们是不是已经能确定赵无忌那天的确中了本门的暗器？”

为了表示对这老人的尊重，这句话当然是问他的。

唐紫檀道：“是的。”

唐玉道：“可是我们也已经能确定，赵无忌没有死。”

唐紫檀道：“不错。”

唐玉道：“我们从川中一路盯下来的人，轻功极高，而且精通易容术，有时连身材的高矮都能改变，显然还精通软骨中最难练的缩骨功。”

唐紫檀道：“不错。”

唐玉道：“这个人一定很好赌，虽然明知道我们在盯着他，还是要偷偷地溜去赌，而且是每赌必输，输得连盘缠都要去偷。”

唐紫檀道：“像他这样的赌鬼的确少见得很。”

唐玉道：“能完全具备他这些条件的赌鬼，好像只有一个。”

唐紫檀眼睛亮了：“你说的是轩辕一光？”

唐玉道：“不错，我说的就是他。”

唐紫檀道：“这个人和我们有没有什么过节？”

唐玉道：“没有过节，他到唐家堡去，只不过为了要替赵无忌找一个人。”

唐紫檀道：“他要找的人是不是上官刃？”

唐玉道：“是的。”

唐紫檀道：“所以你认为那天救了赵无忌的人也是他？”

唐玉道：“绝对是他。”

现在他们已经把第一个扣子扣紧了，扣上一个扣子的时候，也解开了一个结。

现在他们准备解第二个结。

唐玉提出了问题的关键：“这里既没有轩辕一光的朋友，也没有可以让他躲避的地方，他为什么要逃到这里来？”

这问题看来简单，其实却很费解。

唐紫檀毕竟不愧是经验丰富的老江湖，立刻就说出了答案！

“因为赵无忌在这里等他。”

他又解释：“他是替赵无忌打听消息去的，当然要回来把结果告诉赵无忌，说不定他们本来就约好在这里见面。”

唐玉眼中露出了赞赏之色：“完全正确。”

唐紫檀道：“反过来说，他既然到这里来了，赵无忌就一定在这里。”

唐玉道：“完全正确。”

唐紫檀道：“跛子今天遇见的那个人，样子虽然变了，但是也没有人能断定他并不是赵无忌！”

胡跛子同意这一点。

唐紫檀道：“如果他是赵无忌，就一定会想法子去和轩辕一光见面。”

他想了想，又道：“反过来说，如果他们已经见面了，他就一定是赵无忌。”

唐玉道：“完全正确。”

唐紫檀道：“所以……”

所以怎么样，他已接不下去。

这是种非常精密的分析和推理，他日渐衰老的头脑，已不足以应付这些问题。

唐玉替他说下去：“所以我们只要能找到他，就能找到赵无忌。”

唐紫檀道：“我们还能找得到他？”

唐玉笑了笑，道：“就算我们找不到，他也会让我们找到的。”

这一点唐紫檀就不懂了。

唐玉道：“我故意让他把我们甩脱，就是为了要查出他到唐家堡去的真正目的，让他和赵无忌见面。”

唐紫檀还是不懂：“为什么？”

唐玉道：“因为他们见面后，赵无忌就会知道唐家已经有三个人盯着他到了这里。”

唐紫檀道：“不错。”

唐玉道：“你若是赵无忌，知道唐家已经有三个人到了大风堂的地盘里，你会不会再让这三个人活着回去？”

唐紫檀道：“不会。”

唐玉道：“他也不会，可是他如果想杀我们，就一定要先找到我们。”

唐紫檀道：“他也未必一定能找到我们。”

唐玉道：“所以他一定会用轩辕一光做鱼饵，来钓我们这三条大鱼。”

唐紫檀恍然道：“所以我们就算找不到轩辕一光，他也会让我们找到的！”

唐玉微笑道：“所以我们只要找到轩辕一光，就可以找到赵无忌！”

现在第二个结也已解开了，第二个扣子也扣紧。

唐玉道：“在这种情况下，赵无忌一定会安排一个陷阱，让我们上钩的！”

唐紫檀道：“不错。”

唐玉道：“他一定会躲在黑暗中，等轩辕一光把我们引出来后，他就在暗中突击，只要能一击命中，先杀了我们一个人，剩下的两个，以他们的武功就可以应付裕如了。何况他们还可以找这里大风堂分舵的人做帮手。”

唐紫檀冷笑，道：“这是他的如意算盘？”

唐玉道：“对他来说，这算盘并没有打错，因为他绝不会想到我们已算出他在这里。”

唐紫檀道：“这一点很重要。”

唐玉道：“更重要的一点是，他完全不知道我们的虚实。”

唐紫檀道：“他至少知道我们有三个人来了。”

唐玉道：“但他却不知道这三个人是谁，也算不出我们的实力。”

唐紫檀淡淡道：“他们当然更想不到唐玉也来了。”

唐玉好像根本听不出他话中的讥讽，道：“我在川西那小客栈里，故意出手不中，非但让他逃走，还让他带走一枚毒蒺藜，就是为了要让他低估我们的实力，让他以为那种毒蒺藜已经是我们最厉害的暗器。”

他微笑，慢慢地接着道：“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他若低估了我们，就是自找死路！”

唐紫檀轻轻吐出口气，道：“所以这一战他们必败无疑？”

唐玉道：“但是他们也并不是没有对他们有利的条件。”

唐紫檀道：“什么条件？”

唐玉道：“这里是大风堂的地盘，他们至少已占了地利。”

唐紫檀承认。

唐玉道：“他们对唐家的暗器，当然还有点顾虑，所以他们一定会找个对他们最有利的地方，来布下这个陷阱。”

唐紫檀道：“什么样的地方才对他们最有利？”

唐玉道：“第一，那地方一定要很空阔，让他们可以有闪避的余地。”

唐紫檀道：“不错。”

唐玉道：“第二，那地方一定要有很多可以让他们躲避的掩护。”

他接着又解释道：“树木，就是种很好的掩护，如果树木浓密，暗器就很难命中。”

唐紫檀道：“不错。”

唐玉道：“第三，那地方一定要在他们的地盘里，他们就可以把那地方全都埋伏下他们自己的人，譬如说，那地方如果是个酒店，他们就可以把店里的掌柜和伙计全都换上大风堂的子弟。”

唐紫檀道：“不错。”

唐玉道：“可是凡事有其利必有其弊，他们这样做也有坏处。”

唐紫檀又不懂了：“什么坏处？”

唐玉道：“像这样的地方一定不会太多，如果我们能猜到他们选中的地方是哪里，正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也在那里布下埋伏。”

朱掌柜忽然道：“我知道这么样一个地方。”

唐玉微笑道：“我正在等着你说。”

朱掌柜道：“城南有个狮子林，地方很空阔，树木很多，有个露天的酒馆，那地方的老板，正好是乔稳的老朋友。”

他又说明：“乔稳就是大风堂留驻在这里的分舵主。”

唐玉笑道：“对他们来说，这地方真是再好也没有的了。”

朱掌柜好像很想戴罪立功，有所表现，所以显得很热心，很卖力，抢着问道：“现在我们应该怎么样布置人手？”

唐玉道：“我要先到那里去看看才能决定。”

朱掌柜道：“什么时候去看？”

唐玉道：“我想他们一定会选在明天黄昏前后发动这件事，所以我们也用不着太急。”

他笑了笑又道：“从现在，到明天黄昏，还有差不多十个时辰，十个时辰已经可以做很多事了。”

十个时辰的确已经可以做很多事，他们准备做些什么事？

唐玉道：“这是我们第一次在大风堂的心腹地区里正式行动，所以我们不动则已，一动就要惊人，要杀尽他们的锋芒锐气。”

他那双本来很温柔妩媚的眼里，已变得刀锋般锐利。

他淡淡地接着道：“这一次我们不但要杀轩辕一光，杀赵无忌，杀乔稳，还要杀尽大风堂留驻在这里的人……”

他一连说了四个“杀”字，脸上却又露出了温柔的微笑。

这时候风更大了，夜空中忽然响起了一声惊天动地的霹雳。

唐玉声色不动，微笑着道：“这次我们要把大风堂从这里连根拔掉！”

这时候轩辕一光已经给了无忌一个很明确的回答。

“不错，上官刃是在唐家堡。”

第二十七章  针锋相对

01

霹雳一声，大雨倾盆。

无忌还是动也不动地坐在船头，倾盆的大雨，很快就打得他全身湿透。

他从小讨厌下雨，下雨天就要被关在房里，读那些他直到现在还不能完全了解的经书。

可是现在他并不讨厌这场雨，雨水至少可以让他头脑冷静。

“上官刃是在唐家堡。”

现在他已知道了仇人的下落，他应该怎么样去复仇？

“唐家堡的范围很大，我不能确定他究竟在哪里，只不过听说他已经和堡主一个孀居的妹妹订了亲，而且成了唐家内部几个很重要部门的主管之一。”

上官刃早年丧妻。

唐家对外的政策，又正好和汉朝一样，很喜欢用“和亲”来做结交的手段。上官刃的这段婚姻，正好作为他和唐家之间的保证。

“近年来唐家人丁旺盛，高手辈出，和霹雳堂联盟后，势力更大，唐二先生和唐傲、唐玉兄弟，在江湖中的名气虽然比较大，可是唐家堡还有些无名的高手，说不定比他们更可怕。”

其实这些事根本用不着轩辕一光说出来，无忌也早已了解。

经过了这一年艰苦的磨炼后，他已比任何人想象中都成熟得多。

轩辕一光已躲到船篷里，他不想淋雨，可是他也不反对别人淋雨。

无忌终于抬起头，看着他，忽然笑了笑，道：“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轩辕一光道：“哦？”

无忌笑着道：“你怕我到唐家堡去送死！”

轩辕一光承认。

无忌道：“可是你放心，我已经不是那种两眼发直，愣头愣脑，一心只想去找仇人拼命的小伙子了，我绝不会痛哭流涕，红着眼睛，就这么样冲到唐家堡去找上官刃的。”

他的态度沉着而冷静：“因为现在我已经知道，痛苦和冲动根本不能解决任何事，你愈痛苦，你的仇人愈愉快，你愈冲动，你的仇人愈高兴。”

轩辕一光笑了：“我早就看得出你不是那种故作孝子状的小王八蛋。”

无忌道：“你刚才看到我又上了当，可是我保证那绝对是最后一次。”

轩辕一光微笑道：“希望那是最后一次。”

无忌道：“我也可以保证我绝不会平白去送死，只要上官刃活着，我就不会死。”

他并没有咬牙切齿，椎心泣血地发誓，这种冷静的态度，反而更显出了他的决心。

无忌道：“一路盯着你到这里来的那三个人，我也绝不会让他们活着回去。”

轩辕一光道：“你准备怎么做？”

无忌沉思着，没有回答。

轩辕一光道：“要钓鱼也得选个好地方，我知道有个狮子林，地方很大，有很多树……”

无忌打断了他的话，道：“我知道那地方，我去过。”

轩辕一光道：“空阔的地方，容易闪避暗器，树多的地方，容易找到掩护。”

无忌道：“可是空阔的地方，也容易被他们逃脱，而且他们又在暗处，我们的人手却不够。”

轩辕一光说道：“你认为那个地方不好？”

无忌道：“不好。”

轩辕一光道：“那么你——”

无忌又打断了他的话，忽然问道：“你是怎么混进唐家堡的？”

轩辕一光道：“从表面上看来，唐家堡就像是个繁荣的市镇一样，里面有几条街，几十家店铺，只要你说得出来的，那里都有。”

无忌道：“既然有店铺，当然就难免要和外面的生意人来往。”

轩辕一光笑道：“一点都不错，所以我就扮成了一个从辽东来的大商人，带了一大批长白参和一大批皮货，大摇大摆地进了唐家堡。”

无忌道：“后来他们怎么看出了你这位大老板是冒充的？”

轩辕一光道：“唐家有个小王八蛋，赌钱的时候跟我做手脚，被我痛打了一顿，后来——”

他没有说下去。

在那种时候还要赌钱，还要揍人，他自己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无忌微笑道：“我记得赌徒们有句老话。”

轩辕一光道：“老话通常都是好话，多少总有点道理。”

无忌道：“有时候，道理还不止一点。”

轩辕一光道：“你那句老话是怎么说的？”

无忌道：“从赌上输出去的，只有从赌上才能捞得回来。”

轩辕一光笑道：“有道理，实在有道理。”

无忌道：“上次他们从赌上抓住了你的尾巴，这次你不妨再让他们抓一次。”

轩辕一光道：“只要有得赌，我总是赞成的。”

无忌道：“树木虽然是种很好的掩护，可是还有种掩护比树更好。”

轩辕一光道：“那是什么？”

无忌道：“人。”

有赌的地方，当然有人，只要赌得热闹，人就绝不会少。

有轩辕一光在，当然不会不热闹。

轩辕一光忽然摇头，道：“这法子不好。”

无忌道：“为什么不好？”

轩辕一光道：“唐家的暗器又没有长眼睛，若是打在别人身上，那些人岂非死得冤枉？”

无忌道：“唐家堡不是乌合之众，他们也是武林世家，也有他们的家规，他们的暗器更珍贵，绝不会乱放暗器，伤及无辜的。”

他笑了笑，又道：“所以人愈多，愈乱，他们愈不敢随意发暗器。”

轩辕一光道：“可是在混乱之中，我们岂非也一样找不到他们？”

无忌道：“我们可以找得到。”

轩辕一光道：“为什么？”

无忌道：“因为大风堂在这里有个分舵，分舵里至少总有几十个兄弟。”

轩辕一光总算明白了：“所以跟我赌钱的，都是大风堂的兄弟？”

无忌道：“每一个都是。”

轩辕一光道：“你要我先把他们每个人的样子都看清楚？”

无忌道：“我们甚至可以在他们身上做一点我们自己能看得出，别人看不出的标记，唐家的人若是来了，那就……”

轩辕一光抢着道：“就好像三粒老鼠屎掉进了白米堆里，连瞎子都能把他们摸出来！”

无忌笑道：“一点也不错。”

轩辕一光忽又摇头道：“这法子不好，至少有一点不好。”

无忌道：“哪一点？”

轩辕一光大笑道：“跟我赌钱的，既然都是自己兄弟，我就不好意思赢他们的钱了。”

02

霹雳一声，大雨倾盆。

乔稳站在窗口，看见窗外珠帘般的大雨，他本来想关起窗子的，却不知不觉看出了神。

这里是个干燥的地方，已经很久没有下过这么大的雨了。

他还记得上一次暴雨来临时，是在去年的九月底。

他记得这么清楚，因为那天晚上来了两位稀客，一位是曲平，一位是赵家的大小姐赵千千。

那天正是个标准的秋老虎天气，白天热得要命，晚上这场暴雨，正好洗清了白天的燥热，他准备了一点酒菜瓜果，正想喝两杯。

就在那时候，曲平和千千来了，样子看来好像是很狼狈。

后来他才知道，他们已经在九华山上住了两个月，为的是要去找无忌，谁知非但没有找到无忌，凤娘反而失踪了。

那位大小姐的脾气很坏，对曲平总是呼来叱去，很不留面子。

曲平却一点都不生气。

凤娘失踪了之后，他们孤男寡女在深山里，发生了些什么事？

乔稳当然没有问，也不敢问。他一向是个很稳重，很本分的人，虽然没有做过什么大事，却也没有犯过大错。

他虽然觉得曲平未免有点势利，可是也不讨厌这个肯上进的年轻人，如果曲平能够娶到这位大小姐，他也很高兴。

所以，他又叫人加酒，加菜，准备客房。

赵大小姐却坚持当天晚上就要走，他们到这里来，只不过是为了找他要盘缠路费，要三千两。

三千两银子不是小数目，可以走很远的路了，这位大小姐准备到哪里去？

乔稳也没有问。

多做多错，多言贾祸，知道的事愈多，烦恼也就愈多。

这是他做人做事的原则。

就因为他一直把握这原则，所以他能在这职位上一待二十年，过了二十年太平日子。

去年，“行运豹子”那件事，他并不是没有听到风声，也并不是完全不知道那个“行运豹子”就是赵二爷的大公子。

可是无忌既然没有找上他，他就不妨装糊涂。

今天轩辕一光叫他去接的人是谁？他心里多少也有点数。

可是人家既然不说，他又何必多事？

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

一个六十多岁的人，难道还想出什么大风头？难道还想往上爬，去做堂主？

现在他已经有了点积蓄，在城外有了几亩田，分租给几个老实的佃户，每年按时收租。

自从他的妻子得了喘病后，他们就分了房，可是他从没有再娶小老婆的意思，家里的丫头们，他更连碰都不碰。

大风堂的规矩很严，他不能让人说闲话。

可是城里“留春院”如果来了新鲜干净的小姑娘，总会派人来通知他，他偶尔也会安排一个隐秘的地方，去享受半个晚上。

那是银货两讫，彼此都不吃亏的交易，他既不必为此羞愧，也不怕惹上无谓的麻烦。

何况，在他这种年纪，居然还能有“余勇”来做这种事，他心里多少总有点沾沾自喜，每次事后，都会觉得精神特别振奋，活力特别充沛。

对于这种生活，他已经觉得很满足。

天气又开始有点凉了，他想叫保福去准备点酒菜，下大雨的晚上，他总是喜欢喝两杯。

保福是他的忠仆，已经跟了他二十多年，平时总是不离他左右。

可是，今天他叫了两声，居然没有响应。

保福的年纪也不小，耳朵也没有以前那么灵了。再过一阵，也该让他享几年清福。

保福，保福，一个人要知道怎么样保住自己的福气，才真正的有福气。

乔稳心里叹息着，慢慢地走到门口，又大声叫了两遍。

外面果然有了回应。

“来了。”

他刚听见这两个字，就有个人飞了起来。

不是走进来，也不是跑进来，是飞进来的，就像是根木头一样，斜斜地飞了起来，然后又像一根木头般“叭哒”一声，落在地上。

这个人的确是保福，只不过已经没有气了，因为他的脖子已经被人拗断。

乔稳全身冰冷，就好像一下子掉进冰窖里。

又是一声霹雳，闪电一击。

他看见了一个人，手里撑着把油纸伞，站在对面的屋檐下。

可是等到第二声霹雳响起时，这个人忽然就已到了他面前。

一个很年轻的人，生得眉清目秀，皮肤白里透红，看起来就像是个女孩子。

他当然不知道这个人就是唐家子弟之中，心最狠，手最辣的唐玉。

可是以他多年来的经验，他已感觉到这个人一来，他平静的生活就要结束。

他看着这个人慢慢地收起油纸伞，放在门后，他一直在尽力控制着自己，尽量保持镇定。

唐玉终于抬起头，看着他笑了笑，道：“保福已经来了，你还要找谁？”

他笑得很愉快：“你分舵里四十三位兄弟都已经来了，都在外面院子里等着，你一叫就到，只不过他们当然都不会自己走进来了。”

乔稳的心沉了下去。

这个人虽然笑容满面，轻言细语，却带着种刺骨的杀气。

这种人如果说他已经杀了四十三个人，就绝对有四十三个人的尸体躺在院子里，绝不会少一个。

乔稳知道自己全身都在冒着冷汗，甚至连脸上的肌肉都无法控制。

四十三个人，四十三条命，都是和他朝夕相处的兄弟。

这个人是谁？为什么要对他们下这种毒手？

唐玉微笑道：“你看不出我是什么人的，因为我手上没有戴那种又笨又重的鹿皮手套，我的暗器也不会放在那种该死的皮囊里，我不想让人一眼就看得出我的来历。”

乔稳道：“你是唐家的人？”

唐玉道：“我就是唐玉。”

乔稳听见过这个名字，听见过不止一次。

据说这个人曾经创下过一夜间杀人最多的记录——盘踞在川东多年的“斧头帮”中一百零三个兄弟，一夜间全都死在他手里。

乔稳忽然问道：“你真的在一夜间杀过一百零三个人？”

唐玉道：“那是假话。”

他淡淡地接着道：“我只杀了九十九个，还有四个是自己吓死的。”

乔稳叹了口气，道：“看来我好像也不是你的对手。”

唐玉道：“你绝不是。”

乔稳道：“你准备什么时候杀我？”

唐玉道：“我并不一定要杀你。”

乔稳道：“我这个人是不是对你还有点用？”

唐玉道：“有一点。”

乔稳道：“我要替你做什么，你才会饶我这条命？”

唐玉道：“你能为我做什么？”

乔稳道：“大风堂的人都很信任我，现在我的兄弟虽然都死了，可是我只要编个故事，他们还是不会怀疑我的，所以我还是可以在这里做这个分舵的舵主，可以把大风堂的机密供应给你们，你们有人来了，我也可以想法子照应。”

唐玉道：“太好了。”

乔稳道：“我甚至可以替你们把赵无忌诱到这里来，我知道你们一定很想杀了他，斩草除根。”

唐玉道：“完全正确。”

乔稳道：“我虽然已经是个老人，可是愈老的人愈怕死。”

唐玉道：“我了解。”

乔稳道：“我很喜欢过现在这种日子，实在舍不得死，所以，闲时我就常常在想，如果我遇到今天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办？”

唐玉道：“你说呢？”

乔稳道：“我的武功久已荒废，就算跟你动手，也是自取其辱。”

唐玉道：“你很有自知之明。”

乔稳道：“所以我早就决定，如果遇见这种情况，我只有出卖大风堂，保全自己的性命。”

他慢慢地接着道：“一个人只有一条性命，无论什么事，都不如自己的性命珍贵。”

唐玉道：“完全正确。”

乔稳道：“所以，一个人如果为了别的事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这人一定是个笨蛋。”

唐玉微笑道：“你当然不是笨蛋。”

乔稳道：“我是的。”

唐玉显然很意外：“你是笨蛋？”

乔稳道：“直到今天，我真的遇见了这种情况时，我才知道一个人的死并不是最重要的，有时活着还不如死了的好。”

唐玉道：“难道你情愿做个笨蛋？”

乔稳道：“我情愿。”

乔稳已扑上去，用尽全身的力量扑上去，挥拳痛击唐玉的脸。

能够独当一面，主持大风堂的分舵，当然绝不是太无用的人。

他也曾苦练过武功，他的“大洪拳”练得很不错，近年虽然已很少出手，可是出手仍然很快，这一拳他用尽全力，拳势更猛烈。

他是在拼命！

只可惜他的对手是唐玉。

他的拳头挥出时，唐玉的手指已戳断他的喉结。

他慢慢地向后退了两步，慢慢地倒了下去，就好像一个疲倦的人睡到床上去一样，显得出奇地平静。

在临死前的这一瞬间，这个怕死的人竟完全没有一点恐惧。

因为他求仁得仁，现在，终于如愿以偿。

他自觉已对得起大风堂，对得起院子里那四十三个兄弟。

他也已对得起自己。

看着这个自己情愿做笨蛋的人倒下去，唐玉心里怎么想？

他杀人时总是带着微笑，可是这一次他的笑容消失了。

他杀人后总觉得有种残酷的满足和兴奋。

这次他却觉得很空虚。

他甚至觉得自己很无趣。

现在他才明白，一个人是不是真的有勇气，平时是看不出来的。

平时懦弱无用的人，面临生死关头时，往往会显出过人的勇气来，慷慨赴死。

平时总是拍着胸脯说不怕死的人，到了这种时候，反而会临阵脱逃了。

唐玉忍不住问自己：“如果我是乔稳，在今天这种情况下，我会怎么做？”

他不想知道答案。

他很快地大步走了出去。

如果乔稳真的不惜出卖朋友来保全自己的性命，唐玉还是一样会杀了他的。

那时唐玉杀人后的心情就不同了。

他会觉得很愉快，因为他又把“人性”玩弄了一次。

可是现在他已明白，人性中也有尊严的一面，任何人都不能轻侮否认。

这使得他对“人”也生出了一点尊敬——至少在他走出去的时候，他的感觉是这样子的。

第二十八章 阴 劲

01

四月初三，晴。

唐紫檀一夜都没有睡好，醒来时只觉得腰酸骨痛，心情烦躁，很后悔这次跟唐玉一起出来，做这件他并不喜欢做的事。

他出门时一向都住在最高昂舒服的客栈里，这次唐玉却坚决反对。

所以他们只好在这又脏又破的辣椒店后面，那间已被烟熏黑的小木屋里，搭了三张床铺。

唐玉的床好像一夜都是空着的，长得像猴子一样的唐猴，睡着时却会像猪一样打鼾。

隔壁房里的朱掌柜和胡跛子，也一直都在翻来覆去，显然也没有睡好。

直到快天亮时，他才迷迷糊糊睡了一下，起来时唐玉已经在吃早点了。

一大锅油油的蛋炒饭，已经被他吃了一大半。

他的食欲好像经常都很旺盛，总是吃得很多，却从不选择食物。

一向讲究饮食的唐缺，曾经说过：“你就算把一块木头煮熟，他也一样能吃得下去。”

唐傲的说法有点不同。

“就算没有煮熟，他也吃得下去。”

唐家并不是暴发户，唐家的子弟，对衣着饮食都很考究。

唯一的例外就是唐玉。

唐紫檀常常觉得奇怪，这个人是为什么活着的？难道就为了要杀人？

他知道唐玉昨天晚上一定又杀了人，杀人后他的胃口总是特别好。

唐猴和胡跛子他们进来的时候，他已经吃完第七碗。

他总算放下了筷子，看着他们微笑道：“这锅饭是我自己炒的，用了半斤猪油，十个鸡蛋，味道还不坏，你们有没有兴趣吃两碗？”

一大早起来，谁吃得下这么油腻的蛋炒饭？唐紫檀忽然问道：“昨天晚上你杀的是什么人？”

唐玉笑了：“你看得出我杀过人？”

唐紫檀道：“但是我却想不出这地方有什么人值得你连夜去杀的？”

唐玉道：“这地方该杀的人并不少，可惜我只杀了四十四个。”

朱掌柜刚喝了一口茶，听见这句话，吓得一口茶都从鼻子里呛了出来。

唐紫檀却好像已司空见惯，只问了句：“哪四十四个？”

唐玉道：“乔稳和他那分舵里的四十三个兄弟。”

唐紫檀脸色也变了：“你不能等到杀了赵无忌之后再杀他们？”

唐玉道：“不能。”

唐紫檀道：“你不怕打草惊蛇？”

唐玉道：“不怕。”

唐紫檀不说话了，也已无话可说。唐玉自己倒了杯热茶，慢慢地喝下去，才微笑着道：“昨天晚上，我本来已决定要好好睡一觉的，我也不想冒着那么大的雨去杀人。”

唐紫檀忍不住问道：“后来你为什么改变了主意？”

唐玉道：“因为，我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唐紫檀道：“什么事？”

唐玉道：“我忽然想到，树木并不是最好的掩饰，还有一种更好的。”

唐紫檀道：“哪一种？”

唐玉道：“人。”

唐紫檀显然还没有听懂。

唐玉道：“如果赵无忌够聪明，就一定会想到我们绝不会把比黄金还珍贵的本门暗器，浪费在一些不相干的人身上。”

唐紫檀道：“本门的暗器，不到必要时，本来就不能随意出手。”

唐玉道：“如果赵无忌够聪明，就会叫大风堂的子弟，扮成些不相干的人，他和轩辕一光就可以混在那些人里面，让我们不敢发暗器。”

唐紫檀嘴里虽然没有说话，心里也不能不承认他的确想得很周到。

唐玉道：“那些人，都是他们的自己人，我们一去就好像三条黄鼠狼走进了一群老母鸡里去，他们一眼就能够看得出来。”

他叹了口气，又道：“那时候我们非但不能用暗器打他们，反而要变成他们的箭靶子。”

唐紫檀也叹了口气，终于承认：“如果赵无忌够聪明，一定会这么做的。”

唐玉道：“看起来他不像是一个笨人。”

唐紫檀道：“的确不像。”

唐玉道：“所以我只好冒着大雨，连夜赶去杀人了。”

唐紫檀想了想，又忍不住要问：“现在他们岂非还是一样可以混在人丛里？”

唐玉道：“不一样。”

唐紫檀道：“为什么？”

唐玉道：“因为这些人只要不是他们的自己人，他们可以混进去，我们也一样可以混进去，他们认不出我们，我们却认得出他们。”

他笑了笑，又道：“如果赵无忌够聪明，是绝对不会做这种事的。”

想到要这么做的人，当然就不够聪明了。

唐紫檀并不是听不懂他的意思，棺材板一样的脸上却还是全无表情，只淡淡地问道：“你想他会怎么做？”

唐玉道：“我们杀了乔稳后，他一定更想杀我们！”

唐紫檀道：“当然。”

唐玉道：“所以最迟今天晚上，轩辕一光就会露面的。”

唐紫檀道：“他会在哪里露面？”

唐玉道：“狮子林。”

唐紫檀道：“还是狮子林？”

唐玉道：“说不定他也认为这地方不理想，可是他绝对找不到更好的地方。”

朱掌柜忍不住插口，道：“狮子林的地方很大……”

唐玉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立刻道：“今天早上我去过，现在刚回来。”

朱掌柜闭上了嘴。

唐玉道：“狮子林一共有三个门，我想他一定经过最热闹的几条街，从人最多的一道门走进去，因为他本来就是要我们发现他。”

唐紫檀道：“进去之后呢？”

唐玉道：“我想他一定会在‘花月轩’的茶座里找个位子坐下。”

唐紫檀道：“为什么？”

唐玉道：“因为那里背面临水，左右两面都是花圃，所以虽然是个四面敞开的竹栅，却只有正面可以出入，我们一走进去，他就可以看见。”

他又道：“这个人有个最大的本事，不管我们怎么改扮，他总是一眼就能够看穿。”

唐紫檀道：“多年前我就听说过他这个人，据说他是花五姑的门下，暗器、易容和软功都是一流好手。”

唐玉道：“那时候赵无忌很可能已躲在附近，说不定已经在茶座里。”

胡跛子也忍不住插口，道：“我可以认得出他来。”

唐玉道：“如果赵无忌不是你昨天见到的那个人呢？”

胡跛子也闭上了嘴。

唐玉道：“就算他是，经过易容改扮后，你也未必认得出。”

胡跛子不敢辩驳。

唐玉道：“那地方的人很杂，经常有各式各样的小贩走动，要饭的乞丐也不少，每个人都可能是赵无忌，所以我们一定要让他先出手。”

他笑了笑又道：“只要他一出手，他的真面目就要当场现形了。”

唐紫檀沉吟着，道：“从那两个人的伤口上看来，他的剑法不但极快，而且极准，如果让他先出手，岂非太危险？”

唐玉又淡淡地笑了笑，道：“连切肉都有危险，何况是去杀人。”

唐紫檀拿出了火镰火石，准备点他的旱烟了。

唐玉道：“他知道我们有三个人，我们就要让他看见三个人。”

这句话，谁都听不懂，但是谁也没有问。

唐玉又道：“轩辕一光坐下，檀叔，小猴和老朱就去把他围住，甚至可以把身份亮出来，让他知道，是唐家的人来了。”

朱掌柜又忍不住问道：“我也去？”

唐玉道：“赵无忌见过跛哥，所以只有你去。”

朱掌柜道：“可是我……”

唐玉道：“我知道你是临时被拉去充数的，赵无忌却不知道，他只知道唐家来了三个人，现在既然看见有三个人露了面，而且随时都可能要轩辕一光的命，他当然就会出手。”

他笑了笑，又道：“那时候我当然早已到了那里，只要赵无忌一出手，他就死定了！”

这计划的确很周密，每一个细节，每一个步骤，他都算得极准，而且说得很详细。

只有一件事，一个细节，他没有说出来。

——唐紫檀、唐猴、朱掌柜这三个中，很可能有一个人要死在赵无忌剑下。

以赵无忌的剑法和速度，这种可能性很大。

对他来说，这只是个无足轻重的细节而已，只要他能手刃赵无忌，别的事都无关紧要，别人的死活他更不会放在心上。

他知道唐紫檀他们很可能也想到了这一点，只可惜他们根本别无选择的余地。

因为他们绝对想不出更好的计划来。

因为他比他们都聪明。

知道自己比别人聪明，无疑是件很令人愉快的事。

唐玉愉快地舒了口气，道：“吃过饭之后，你们就可以开始准备行动了。”

唐紫檀道：“你呢？”

唐玉道：“现在，我要去睡一觉，可是，你们到花月轩的时候，我一定已经在那里。”

他又笑了笑，道：“可是你们如果看不见我，也不必担心。”

唐紫檀道：“为什么？”

唐玉道：“因为我一定会尽量扮得让你们认不出来。”

唐紫檀又问：“为什么？”

唐玉道：“你们如果认得出我，看到我的时候，神色总难免会有点不同，说不定就会被赵无忌看出破绽来。”

他微笑着又道：“赵无忌是个聪明人，很可能比我们都聪明。”

他嘴里虽然这么样说，心里当然不是这么样想的。

他当然比赵无忌聪明，比任何人都聪明。

他对自己绝对有信心。

02

看到乔稳的尸体时，赵无忌既没有流泪，也没有呕吐。

悲伤使人流泪，恐惧使人呕吐。

他心里只有愤怒。

他并不是不知道愤怒最容易使人造成错误，可是每个人都有无法控制自己的时候。

轩辕一光轻轻抚着乔稳破碎的喉结，忽然问道：“你知不知道，内力中有种阴劲？”

无忌知道。

阴劲是内力中最难练的一种，也是最可怕的一种。

轩辕一光道：“杀乔稳的这个人，用的就是阴劲。”

无忌道：“我看得出。”

轩辕一光道：“这种功夫虽然厉害，可是谁都不愿意练它。”

无忌道：“为什么？”

轩辕一光道：“因为，练阴劲的人，通常会把自己也练得阴阳怪气，不男不女的。”

无忌道：“你是不是想到了这么样一个人？”

轩辕一光道：“我听说过。”

无忌道：“谁？”

轩辕一光道：“唐玉。”

无忌的双掌握紧，道：“我倒希望他也来了。”

轩辕一光道：“你是不是还想要我把他钓出来？”

无忌道：“是的。”

轩辕一光道：“什么时候？”

无忌道：“今天。”

轩辕一光道：“什么地方？”

无忌道：“狮子林。”

轩辕一光道：“还是狮子林？”

无忌道：“我想不出更好的地方。”

他笑着，慢慢地接着道：“我记得那里有座茶座，叫花月轩。”

轩辕一光道：“那是个好地方。”

无忌道：“今天下午，你先在大街上兜两个圈子，然后就到那里去等鱼上钩，我不露面，他们绝不会出手的。”

轩辕一光道：“你呢？”

无忌道：“我先到那里去等。”

乔稳的房里挂着一柄剑，虽然是装饰避邪用的，剑锋还是很利。

无忌解下来，轻抚着冷涩的剑锋。

鲜花需要水露的滋润，剑也一样，要饮过血之后，才会变得更有光泽，更为锋利。

无忌缓缓道：“今日我借你一用，一定让你痛饮仇人的鲜血，你也不要辜负了我。”

他以指弹剑，剑作龙吟。

只可惜纵然剑能通灵，也不能作人语，否则就一定会告诉他：“我虽然不会辜负你，怎奈你的计划每一步都落入别人计算中，你已死定了！”

03

日落之前，正是阳光最灿烂的时候。

阳光把唐紫檀、朱掌柜和唐猴三个人的影子长长地拖至地上，长而弯曲，就像三条鬼魂。

胡跛子看着他们三个人走出去，那眼色也像是看着三个死人一样。

他相信赵无忌这次死定了，可是这三个人也未必能活着回来。

幸好他不必为自己担心，他的任务很轻松，唐玉只不过要他在附近照顾一下而已，而且距离花月轩愈远愈好。

这种任务是绝不会有危险的。

于是他微笑着，一跛一跛地走出了这条辣椒巷。

步步杀机

第二十九章  狮子林

01

四月初三，黄昏。

黄昏的天气，还是和晨午同样晴朗，太阳刚刚开始西沉。一碧如洗的晴空，多彩多姿的夕阳总是令人心情愉快的。

轩辕一光的心情却不太愉快。

他在那两条据说是“附近三百里内最繁华”的街道上，像呆子一样闲逛了半个多时辰，看着一些偷偷从家里溜出来的大姑娘、小媳妇，为了买点便宜货，和花粉店里年轻的伙计们抛着媚眼，吃吃地傻笑。

因为，除此之外，别的事便引不起他的兴趣。

然后他又在一家古玩字画店里逗留了很久，尽力装出很有鉴赏力的样子。

他甚至还去买了一包粽子糖，然后又偷偷地丢进阴沟里。

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这种事。

赵无忌和唐家之间的恩怨，本来跟他完全没有一点关系。

可是他喜欢赵无忌。

每个人都常常会为一些自己喜欢的人，去做一些自己并不喜欢做的事。

现在他总算已坐下来，叫了壶他喜欢喝的香片。

小河里的流水很清，花圃里的鲜花芬芳而美丽，他背后靠着根很大的柱子，用不着担心唐家的毒药暗器，会从后面打过来。

他的手距离桌子很近，随时都可把桌子掀起来当盾牌。

他总算觉得舒服了一点。

——唐家的那三个人是不是已看见了他？会不会跟到这里来？

各式各样的小贩，在茶座里走来走去，手里提着的篮子里，装着各式各样的新鲜瓜果、甜咸茶食、蜜饯精饼。

八九个瘦弱衰老的乞丐，默默地坐在栏杆旁，等着别人的施舍。

他们并没有装出那种令人憎恶的卑贱谄媚的表情，却显得说不出的疲倦，一种已深入骨髓，对自己完全绝望的疲倦。

——在这些人里面，会不会有唐家的人？

三十多个茶座，只有十多个客人。

一个弯腰驼背的老太婆，正在用一块山楂饼哄着她一个哭闹不停的小孙子。

三个肥肥胖胖的生意人，正在为了价目争得面红耳赤。

两个老头子在下棋。

一对年轻的夫妇，远远地坐在一个角落里，喁喁细语。

另外一对中年夫妻，却好像陌生人一样坐在那里，连一句话都没有说，丈夫正在专心对付一个肉包子，妻子却在看着那对年轻的夫妻痴痴地出神。

她想到他们也曾经有过恩爱的时候，可是春去秋来，花开花谢，那种时候早已过去，她的丈夫还可以到外面寻花问柳，她却只有在脏衣服和油腻的锅中度过枯燥的下半生。

还有个身材高大、衣着华丽的男人，背负着双手，站在后面的栏杆外，面对着那弯小河，仿佛正在欣赏着这暮春黄昏。

——这些人里面，不会有唐家的人，也没有赵无忌。

他一直没有看见无忌，他也不想认真地去找，反正无忌一定会在附近的。

一壶茶已经很快喝完了，走了那么多路，总难免会口渴的。

他正想叫人来加水。

就在这时候，他看见三个人从外面那条碎石小径上走了过来。

02

三个人都穿着青衣衫、白布裤，一个肥胖臃肿，一个猴头猴脑。

另外一个高瘦老人，手里托着管烟杆，腰身很长，腰杆挺得笔直，走起路来上半身纹风不动，冷峻严肃的脸上，全无表情。

看见这三个人，轩辕一光的瞳孔立刻收缩。

他已看出这三个人中，至少有两个是从川中一路盯着他下来的。

尤其那猴头猴脑的年轻人，就算扮成个大肚子孕妇，他也能一眼认得出来。

现在他们果然来了。

这年轻人和那胖子都不足虑，最难对付的无疑是那抽旱烟的老头子。

轩辕一光甚至有点担心。

因为他怀疑这个老头子很可能就是名震江湖的唐二先生。

这老头子当然不是唐二先生，而是唐紫檀。

他心里正在冷笑。

因为唐玉虽然决心不让他们认出来，他还是一眼认出来了。

他一眼就看出了两点破绽。

——那个一直在哭的小孩，只穿了袜子，没有穿鞋。

——这小孩哭得太厉害。

一个跟着老祖母出来的小孩，本来绝不应该哭得这么凶。

一个慈祥细心的老祖母，带着小孙子出来玩，也不该忘了替他穿鞋。

唐紫檀立刻断定！

——这老祖母就是唐玉。

——这个小孩是在熟睡中，被唐玉“借”来用的。

唐紫檀很想走过去，给这年轻人一点教训，教给他一点礼貌，让他知道老年人还是应该受到尊敬的。

这种事当然不会真的做出来，他们毕竟都是唐家的人。

唐家内部虽然也像其他的家庭一样，难免会有些争执。

但是他们在对付外人时，却绝对联合一致。

现在他们要对付的是赵无忌。

不管怎么样，能够想到“借用”别人家的一个小孩，来掩护自己，总是件很聪明的事。

唐紫檀相信赵无忌和轩辕一光都绝对不会想到这一点。

所以他对这次行动更有信心。

但是他看不出谁是赵无忌。

谈生意的三个人太肥胖，下棋的两个老头子太衰老。

这些都不是可以伪装的。

那两对夫妻也不像。

两个妻子的确都是女人，两个丈夫，年轻的一个眼神虚弱，显然是因新婚房事过度，年长的一个目光迟钝呆板，都绝不是有武功的人。

剩下的就是两个卖零食的小贩，和一个提着大水壶的堂倌。

这三个人一个缺了半边耳朵，一个满脸麻子，正准备替轩辕一光去加水冲茶的那个堂倌，粗手大脚，显然是劳苦出身。

赵无忌并不是劳苦出身，也没有缺半边耳朵，更不是麻子。

究竟谁是赵无忌？

唐紫檀很想把这些人，再仔细观察一遍，可惜，这时候他们已经走到轩辕一光面前。

如果他知道事实的真相，一定会大吃一惊。

这时候赵无忌根本不在花月轩。

03

轩辕一光一直在注意唐紫檀。

这老人脚步轻健，两边太阳穴微微凸起，走路时双肩纹风不动。

这些都是武功高手的特征。

一个有经验的武林高手，准备要对付一个人时，当然会把全部精神都集中在这个人身上。

现在他的目标是轩辕一光，但是他没有太注意轩辕一光，反而对那个一直在逗着孙子的老太婆显得很有兴趣。

不管多老的老头子，都不会对一个老太婆感兴趣的。

能够让老头子感兴趣的，通常也是年轻的小女孩。

难道这老太婆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轩辕一光也来不及仔细观察了，因为这时候唐紫檀他们已到了他面前。

正在往茶壶冲水的堂倌，仿佛也感觉到这三个人的来意不善，吃惊地向后退了出去。

轩辕一光却很沉得住气，居然对他们笑了笑，道：“请坐。”

他们当然不会坐下去。

唐紫檀冷冷道：“你知道我们是来干什么的？”

轩辕一光道：“不知道！”

他笑了笑，又道：“如果你是个小姑娘，我一定会以为你看上了我，所以才一直盯着我，只可惜你比我还老还丑。”

唐紫檀棺材板一样的脸上，还是丝毫无表情，他不是容易被激怒的人，也不想斗嘴。

唐猴却忍不住道：“我们的确看上了你一样东西，准备把它带回去。”

轩辕一光道：“你们是不是看上了我的脑袋？”

唐猴道：“对了。”

轩辕一光大笑：“这颗脑袋我早就不想要了，你们赶快拿去，愈快愈好！”

可是他们并没有动手。

三个人忽然解开了外面的青布衫，露出了腰畔的一个革囊。

革囊旁边还挂着一只鹿皮手套，唐紫檀的一只已磨得发光。

这正是唐门子弟的标志，江湖中大多数只要一看见，就已魂飞魄散。

轩辕一光却笑了。

无忌的判断一点都没有错，他们的目标并不是他，而是赵无忌。

现在他们也跟他一样，也在故意拖延，等着赵无忌露面。

——无忌为什么还不出手，他还在等什么？

轩辕一光笑道：“你们这个袋里装的是啥子？是不是……”

他没有说下去，他的心却沉了下来。

他终于看到了赵无忌。

赵无忌居然不在这花月轩里，居然还远远地站在一座假山上，好像准备隔岸观火。

他想不通无忌这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这三个人迟早总是会出手的。

只要他们一出手，他就死定了！

04

夕阳满天。

小河里水波闪动，花园里有个女孩子偷偷地摘下了一朵红牡丹。

这时胡跛子也在附近，在一个很奇怪，很特别，绝对没有人想得到的地方。

他相信绝对没有人能看得见他，但是他却可以看到别人。

每个人他都能看得很清楚。

他看见唐紫檀他们三个人走进花月轩，看到唐紫檀对老太婆的那种奇怪眼神。

他心里觉得很好笑。

唯一让他想不通的是，赵无忌为什么直到现在还没有露面？

现在唐紫檀他们都已把鹿皮手套戴上，已经不能再拖下去了。

不管赵无忌是不是出手，他们都要出手了。

就在这时候，忽然又有件奇怪的事发生了，一件胡跛子做梦都想不到的事。

他这一生中，从来也没有像现在这么样吃惊过。

他几乎忍不住想逃走。

但是他绝对不能动，绝不能露出一点吃惊的样子来。

否则他也死定了。

05

唐紫檀慢慢地戴上了他的鹿皮手套。陈旧的皮革，温暖而柔软。

这是只小鹿的皮。

他十七岁的时候，亲手捕杀了这只小鹿，一个辫子上总喜欢扎着个红蝴蝶的小姑娘，亲手为他缝成了这只手套。

他和他二哥都很喜欢她。

后来他虽然得到了她，他的二哥却得到了江湖的声名和荣耀。

现在那个辫子上扎红蝴蝶的小姑娘已在地下，唐二先生的声名和荣耀却仍如日中天。

当时那个小姑娘如果嫁给了他的二哥，情形会变得怎么样？

人生就是这样子的，你得到某些东西时，往往就会失去另外一些。

所以他从不后悔。

每当他戴起这只手套时，他心里就会泛起种异样的感觉，总会想起那些难忘的事，想起那辫子上扎红蝴蝶的小姑娘，在灯下为他缝手套的样子。

在这种情况下，他本没有杀人的心情。

可是每当他戴起这只手套时，总是非杀人不可！

就在这个时候，惊人的变化，忽然发生了！

那个粗手大脚的堂倌，忽然将手里提着的一大壶滚水，往朱掌柜的头上淋了下去。

卖瓜菜的麻子，忽然从篮子抽出把尖刀，一刀刺入了朱掌柜的腰。

缺耳朵的人把一篮子芝麻糖往唐猴脸上洒过去，芝麻糖下面竟藏着石灰。

唐猴大吼，冲天拔起，手里已抓了把毒砂。

他的毒砂还未发出，那三个肥肥胖胖的生意人已扑过来。

三个人身手居然都极矫健，行动配合得更好，一个人以桌子做盾牌，一个人撒出个绳圈，套住了唐猴的腿，另外一个人吐气开声，“砰”的一拳打在唐猴背脊上，力量猛烈惊人。

唐猴的背脊立刻被拍断，落在地上时，整个人都已软瘫如泥。

就在这个同一刹那间，下棋的两个老头子也已出手，竟以江湖少见的打穴手法，用三十二枚棋子打唐紫檀的穴道，手法又快，又重，又准，又狠，竟是一流的暗器高手！

唐紫檀一个肘拳打倒麻子，骨头碎裂声响起。

他的身子已箭一般地窜出，一片黑蒙蒙的毒砂，夹带着四枚毒蒺藜，也同时洒了出去。

这一击是否能得手，他已顾不得了，他的目的并不是伤人，而是自救。

老人的筋骨，虽然已经硬化，可是历久不懈的锻炼，使得他的身手仍然保持敏捷。

他的腰在空中鱼尾般一掠，身子已飞鸟般掠出栏杆外。

他早已算准，只有后面的这条小河，是他唯一的退路。

他相信他在水里的功夫，也仍然和他的轻功提纵术一样，绝不比任何年轻人差，只要他能跃入水里，就绝对安全了。

想不到就在这时候，他忽然听到一声轻叱！

“回去！”

那一直背负着双手，临河远眺的华衣人，忽然转身，挥手，宽大的袍袖卷起一股劲风。

他的气力本已将竭，整个人都被这股劲风带动，身不由主，退了回去，落下地时连脚步都已拿不稳。

被他打断肋骨的麻子还倒在那里，痛得满脸都是黄豆般大的冷汗，这时忽然咬了咬牙，就地一滚，手里的尖刀毒蛇般刺出，刺入了他的腰。

冰冷的刀锋，就像是情人的舌尖般轻轻滑入了他的肌肉。

他甚至完全没有感觉到痛苦。

可是他的心已冷了。

以他多年的经验，当然知道什么地方是致命的要害，这一刀实在比毒蛇还毒。

这麻子的出手好狠。

麻子一击命中，刀已撒手，原地滚了出去。

他知道这老人绝不会放过他的，却没有想到暗器来得这么快，光芒一闪间，两枚毒蒺藜已打在他的左颈后。

他没有感觉到痛苦，可是他的心也已冷了。

中了这种毒药暗器的人，会有多么悲惨的结果，他也听说过。

他的身子突然扑起，夺过那缺耳人手里的刀，一刀就割刺了自己的咽喉。

他不但对别人狠，对自己也狠！

唐紫檀还是标枪般站在那里，只要不拔出这把刀，他就不会倒。

他只要还能够站着，他就绝不肯倒下去。

没有人再出手。

骨头硬的人，无论成败死活，都同样会受到别人的尊敬。

那高大的华衣人忽然叹息，道：“你是条硬汉，不管你是死是活，我的人都绝不会再动你。”

唐紫檀盯着他，道：“你是谁？”

这人道：“我姓张，张有雄。”

唐紫檀哑声道：“南海七兄弟的张有雄？”

张有雄道：“是的。”

唐紫檀道：“我们有仇？”

张有雄道：“没有。”

唐紫檀道：“你是为了赵无忌？”

张有雄道：“是的。”

唐紫檀道：“你为什么要替他做这种事？你不怕唐家报仇？”

张有雄道：“因为他拿我当朋友，为了朋友，我什么事都做。”

对江湖男儿来说，这理由已足够。

唐紫檀忽然长长叹息：“只可惜我没有交到你这种朋友。”

他已将死在这个人手里，奇怪的是，他对这个人并没有怨恨。

他恨的是另外一个人，一个临阵退缩，出卖了他的人。

那小孙子早已吓得连哭都不敢哭了，“老祖母”仿佛也吓得缩成了一团。

唐紫檀本来连看都不想看他的，刚才他如果出手，他们并不是绝对没有机会。

唐紫檀本来还对他抱着希望，想不到他竟是这种懦夫。

现在唐紫檀已完全绝望了，却还是不想出卖他。

他们毕竟都是唐家的人，既然他这么怕死，为什么不索性成全他？

但是，他看见他们因他而惨死，心里有什么感觉？以后他活着是否能问心无愧？

唐紫檀终于还是忍不住看了他一眼，这一眼中包含了气愤和怨恨，也包含着惋惜和怜悯。

这时候他已感觉到内部在大量出血，血并没有从他刀口里流出来，却从他嘴里流了出来。

他忽然笑了。

因为有个他一直无法回答自己的问题，现在终于找到了答案——

他绝不会有一口用紫檀木做的棺材。

于是他拔出腰上的刀！

06

刀锋拔起，刀口里飙出来的鲜血，几乎溅到无忌衣服上。

轩辕一光看着他进来的，虽然他并没有解释为什么直到现在才来的理由，可是轩辕一光知道他一定有很好的理由。

现在唐家的三个人都已倒下去，这件可怕的事终于已结束。

年轻的妻子缩在她丈夫怀里，苍白的脸忽然红了起来。

她又怕，又羞，又急，简直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才好。

她绝不能让别人知道，她的裤裆已湿透。

年纪比较大的那个丈夫情况更糟，几乎每个人都能嗅到他屁股下发出的恶臭。

他的妻子反而比他镇静得多，正在想法子，应该用什么法子，让她的丈夫站起来。

那个老祖母已抱起了她的孙子，一拐一拐地往外走。

无忌忽然道：“请等一等。”

老祖母好像根本没听见他在说什么，无忌却已挡住了她的去路。

她吃惊地抬起头，看着无忌。

无忌却笑了笑，道：“老太太，你贵姓？”

老祖母的嘴，一直在动，却发不出声音。

无忌又问：“这孩子是你的孙子？”

老祖母点点头，把孩子抱得更紧。

无忌道：“晚上天气已渐渐凉了，你为什么不替他穿上鞋子？”

老祖母好像吃了一惊，好像直到现在才发现她的孙子没有穿鞋。

孩子又在她怀里哭起来，无忌脸上虽然在笑，眼睛却冷如刀锋。

老祖母弯下腰，忽然把这孩子拎起，用力往无忌脸上砸过去。

无忌只有伸手接住，这个弯腰驼背的老祖母，却已箭一般窜出了栏杆。

孩子在无忌的手里又哭又叫，又踢又打。

老祖母身形展动，竟施展出“蜻蜓三抄水”的轻功身法，在花圃间接连三个起落，已掠出了六七丈外。

就在这时，忽然有人轻叱！

“漏网之鱼，你想往哪里逃？”

叱声中，一条人影从花圃间飞起，迎上这个老祖母，一拳击出。

看见了这个人，老祖母竟似已吓得完全没有招架闪避之力，一声惊呼还没有发出，咽喉下的软骨和喉结已经被打碎了。

无论他知道什么秘密，都已永远没法子说出来。

他倒下去时，眼泪也已涌出。

因为他做梦也想不到这个人竟会对他下这种毒手！

谁也想不到这个人的出手这么狠！他看起来实在不像是个心狠手辣的人。

他不但年轻，斯文，秀气，而且脸上总是带着温柔动人的微笑。

那个刚才偷偷摘了朵玫瑰的小姑娘，一直在偷偷地看着他，仿佛已看得痴了。

他也看着她，笑了笑，才向无忌这边招呼，叫道：“你们谁过来，把这位老祖母抬走。”

第三十章  秘 密

01

现在老祖母已经被抬进来了，斯文秀气的年轻人也跟着走了进来。

一走进来，他就介绍自己：“我姓李，叫李玉堂。”

这是个陌生的名字，他也是个陌生人，可是每个人都对他很友善。

因为他替他们抓到了一条漏网之鱼。

李玉堂道：“这位老祖母其实并不太老，当然也不是真的祖母。”

他看着无忌微笑：“各位一定也早就看出来了，老祖母绝不会忘记替自己孙子穿鞋的，可是就凭这一点，当然还不够，所以各位还不能出手。”

无忌一旁忍不住问道：“你还看出了什么？”

李玉堂道：“其实我什么都没有看出来，我只不过碰巧知道这孩子真正的祖母是谁。”

无忌道：“你认得她？”

李玉堂点头道：“不但认得，而且很熟。”

他笑得更愉快：“这孩子的祖母刚好是我的阿姨。”

无忌立刻松了口气：“这真是巧极了，而且好极了。”

孩子虽然已经哭累了，暂时安静下来，无忌抱在手里，却还是好像抱着一大包随时都可能爆炸的火药一样。

他平生最受不了的两件事，就是男人多嘴，女人好哭。

现在他才发现，一个好哭的孩子，远比十个好哭的女人还要难对付。

女人哭起来，他还有法子让她们闭上嘴，孩子一哭，他的头立刻就变得其大如斗。

所以，李玉堂从他手里把孩子抱过去时，他好像已感激得连话都不知道怎么说了：“有句话，我说出来，你千万不能生气。”

李玉堂笑道：“我看起来像不像是个很会生气的人？”

他的确不像。

无忌道：“我们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样谢你，你能不能告诉我们应该用什么法子？”

李玉堂道：“如果你们一定要谢我，只有一个法子。”

无忌道：“你说。”

李玉堂道：“把我当作个朋友。”

他的笑容温暖而诚恳：“我喜欢交朋友，也很需要朋友。”

无忌立刻伸出了手。

李玉堂这么样一个人，有谁会拒绝跟他交朋友？

李玉堂终于带着孩子走了，他急着要把这孩子送回他的阿姨那里去，因为“阿姨现在一定担心得要命”。

不等他走出那条碎石小径，轩辕一光就忍不住问无忌：“你真的相信这孩子是他的外甥？你真的相信，天下有这么巧的事？”

无忌道：“我相信。”

轩辕一光道：“你真的愿意交他这个朋友？”

无忌道：“我愿意。”

他的回答虽然明确肯定，轩辕一光却好像还是觉得有点怀疑。

可是就连他自己也想不出李玉堂有什么理由要欺骗他们。

就算他真的骗了他们，骗走的也只不过是个好哭的孩子而已。

老祖母居然还没有死，破碎的咽喉间，仍不时会发出一阵阵“丝丝”作响的声音，就像是条垂死的响尾蛇。

把他抬回来的人，从他的贴身衣服里，搜出了个革囊，里面装的，果然都是唐家的独门暗器，数量虽不多，质量都不差。

想到唐紫檀临死时看着他的那种眼神，这个人无疑就是唐玉。

轩辕一光又问无忌：“你是不是算准唐玉一定已来了？”

无忌道：“是的。”

轩辕一光道：“你也算准他一定想法子先把你诱出来，才会出手，因为他的目标并不是我，是你。”

无忌道：“是的。”

轩辕一光道：“你也想等到他先露面才出手，因你的目标也是他。”

无忌点头道：“所以，我只有去找张二哥。”

张有雄一直都很沉默。

一个从十几岁就开始掌握大权的人，当然不会是个多嘴的人。

他从来不用言语来表现他对别人的友谊，“少说多做”，才是他做人的原则。

直到现在他才开口：“一个人有困难的时候找朋友，绝不是件丢人的事。”

他走过来，紧握无忌的手：“你能够想到来找我，我很高兴。”

说完了这句话，他就走了，带着他的属下一起走了。

那三个肥胖的生意人又恢复了本来的臃肿和迟钝，粗手大脚的堂倌和缺耳朵的小贩也变得和以前一样平凡质朴。

他们默默地把他们同伴的尸体抬了出去。

在刚才那生死一发、惊心动魄的一瞬间，他们所表现出的那种凌厉的锋芒，现在都已看不见。

对他们来说，这种事既不值得夸耀骄傲，也用不着悲伤惋惜。

他们随时随地都愿意为他们的主人做任何事，就正如他们的主人也随时都愿意为朋友做任何事一样。

无忌也没有再说什么！

既然他们是朋友，无论再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轩辕一光却忍不住叹息，道：“能够交到这样的朋友，真是你的运气！”

无忌凝视着他，道：“能够交到你这样的朋友，也是我的运气。”

轩辕一光道：“可是那李玉堂……”

无忌道：“他是不是好朋友，我很快就会知道的。”

轩辕一光道：“你很快就能够再见到他？”

无忌道：“一定能见到。”

轩辕一光道：“你有把握？”

无忌道：“有。”

轩辕一光盯着他看了很久，又叹了口气，道：“你知不知道你是个怪人？”

无忌道：“不知道。”

轩辕一光道：“你最怪的一点，就是你好像总会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连我都看不出你怎么会有这种本事。”

无忌笑了，道：“如果连你都看得出来，那么，一定是因为我根本就没有这种本事。”

轩辕一光大笑，道：“不管你怎么说，我至少总算看出了一点。”

无忌道：“哪一点？”

轩辕一光道：“以后如果还有人想要你上当，绝不是件容易事。”

他笑着站起来，忽然又坐下：“还有件事我也想不通。”

无忌道：“什么事？”

轩辕一光说道：“你一直对唐玉很有兴趣，现在，他就在这里，你为什么不理他？”

无忌道：“因为他根本不是唐玉。”

轩辕一光又吃了一惊：“他不是？你怎么知道他不是？”

无忌道：“因为我碰巧知道他是谁。”

轩辕一光道：“他是谁？”

无忌道：“他是个跛子，别人都叫他胡跛子。”

02

花月轩里发生的每件事，胡跛子都看得很清楚，因为他一直都在这里。

唐紫檀他们还没有来的时候，他就已经来了，带着一个从别人家里“借”来的孩子来了。

一个慈祥的老祖母，带着自己的小孙子来游春，走得累了，就进来喝杯茶，吃点零食点心，本来是绝不会引人注意的。

他能够想到用这种法子来作掩护，连他自己都觉得很得意。

他相信别人绝不会看见他的，他却可以看得见别人。

唯一的遗憾是，这孩子太喜欢哭，哭得他心慌意乱。

唐紫檀看见他时那种眼色，也让他觉得很不舒服。

幸好轩辕一光并没有注意到这些，所以，一直到那时候，他还是认为自己很安全。

想不到事情竟有了他完全无法预料的变化，更想不到赵无忌居然看出了他的破绽。

幸好他遇事临危不乱，随机应变，用这个好哭的孩子挡住了赵无忌。

眼看着他已经可以安全而退，远走高飞了，想不到，半路上又杀出了一个李玉堂来。

他做梦也想不到这个李玉堂会对他下毒手。

看到赵无忌伸出手，表示愿意和李玉堂交朋友的时候，他几乎忍不住要大笑，又几乎忍不住要大哭。

因为只有他知道跟这个人交朋友是件多么可怕的事。

因为他们本来不但是朋友，而且远比朋友更亲密得多。

只有他才知道，这个李玉堂，就是唐玉！

可惜现在他就算想把这个秘密告诉赵无忌，也已经说不出来了。

他相信赵无忌迟早总会知道这秘密的——等到快死的时候就会知道。

03

胡跛子咽下了最后一口气的时候，那声音听起来就好像一块石头掉进泥淖里。

轩辕一光忽然站起来，走出去。

他受不了这种事，但是他偏偏又忍不住要回过头来问：“你算准唐玉一定已来了？”

无忌承认。

轩辕一光道：“现在唐玉的人呢？”

无忌道：“不知道！”

轩辕一光道：“你好像根本就不想去找他。”

无忌也承认：“因为我根本就找不到他。”

轩辕一光道：“你准备怎么办？”

无忌道：“我想找一个人却找不到的时候，通常只有一个办法。”

轩辕一光道：“什么办法？”

无忌道：“等着他来找我。”

第三十一章  鬼 影

01

四月初六，阴。

赵无忌悄悄地回到了和风山庄。

他本来并不准备回来的，可是考虑了很久之后，他的想法改变了。

他想念凤娘，想念千千，想念那些对他们永远忠心耿耿的老家人。

这种刻骨铭心的思念就像是一盆温水，虽然能使人暂时忘记现实的痛苦，也能使人松弛软弱。

所以他一直在控制着自己，尽量不去想他们。

可是在夜深梦回，疲倦失意时，这种思念却往往会像蛛丝一样突然把他缠住，缠得好紧。

只不过这并不是让他决定回来的主要原因。

他并没有听到凤娘和千千的消息，但是他已隐约感觉到，她们都已不在这里。

那天“地藏”带着凤娘到那密室里去的时候，他没有看见她。

他不敢回头去看。

因为他已隐约感觉到“地藏”带来的这个人，一定是他的亲人。

他生怕当时会变得无法控制自己，他不能让“地藏”对他有一点戒心。

现在他终于回来了，悄悄地回来，没有惊动任何人。

这时正是黄昏。

和风山庄本身就是个值得怀念的地方，尤其是在黄昏，更美如图画。

和风山庄和上官堡完全不同，也和云飞扬驻节的“飞云庄大风堂”不一样。

大风堂的建筑鹰扬飞发，庄严雄健，鲜活地反映出云飞扬那种不可一世的雄心伟抱。

上官堡险峻孤拔，在简朴中隐藏着一种森冷的杀气。

和风山庄却是个幽雅而宁静的地方，看不到一丝雄刚的霸气，只适于在云淡风轻的午后，夕阳初斜的傍晚，静静欣赏。

所以一直独身的司空晓风，除了留守在大风堂的时候之外，总喜欢抽暇到这里来作几天客，享受几天从容宁静的幽趣。

可是自从赵二爷去世，无忌出走，千千和凤娘也离开了之后，这地方也变了。

就像是一个人一样，一座庄院也会有变得衰老憔悴、寂寞疲倦的时候。

尤其是在这种阴天的黄昏。

02

每当阴雨的天气，老姜关节里的风湿就会变得像是个恶毒和善妒的妻子一样，开始用各种别人无法想象的痛苦折磨他。

他虽然受不了，却又偏偏甩不脱。

今天他痛得更厉害，两条腿的膝盖里就像有几千根尖针在刺，痛得几乎连一步路都不能走。

他想早点睡，偏偏又睡不着。

就在这时候，无忌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着的门，走进了他的小屋。

老姜立刻跳起来，用力握紧他的手：“想不到你真的回来了。”

看到老姜满眶热泪，无忌的眼泪几乎也忍不住要夺眶而出。

以前他总觉得老姜太迟钝，太顽固，太啰唆，甚至有点讨厌。

可是现在他看见这个讨厌的人时，心里却只有愉快和感动。

“你走了之后，凤姑娘和大小姐也走了，直到现在，连一点消息都没有，自从那天司空大爷找了一个叫曲平的人来，她们……”

听着老姜正喃喃地诉说，无忌心里也觉得一阵阵刺痛。

——她们到哪里去了，为什么至今消息全无？

——那天“地藏”带入密室的人，难道真的是凤娘？

老姜仿佛也已感觉到他的悲痛，立刻展颜而笑，道：“不管怎么样，你总算回来了，我本来还不信，想不到你真的回来了。”

这句话他已经说了两遍。

无忌忍不住问：“有人告诉你，我会回来？”

老姜道：“你那位师妹和那位朋友都是这么说的，说你最迟今天晚上一定会到家。”

无忌没有师妹，也想不出这个朋友是谁。

可是他不想让老姜担心，只淡淡地问：“他们是几时来的？”

老姜道：“一位昨天下午就到了，你那位师妹来得迟些。”

无忌道：“他们是不是还在这里？”

老姜道：“你那位师妹好像身子不大舒服，一来就把自己关在屋里，整整睡了一天，还不许我们打扰。”

他又补充着道：“我把司空大爷常住的那间客房让给她睡了。”

无忌道：“我那位朋友呢？”

老姜道：“那位公子好像片刻都静不下来，不停地到处走来走去，现在……”

这句话他没有说完，脸上忽然现出种很奇怪的表情，就好像有人用一块干泥塞住了他的嘴。

无忌双眼盯住他，再问：“现在他到哪里去了？”

老姜还在犹豫，仿佛很不想把这句话说出来，却又不能不说：“我本来不让他去的，可是他一定要去，非去不可。”

无忌道：“去干什么？”

老姜道：“去打鬼。”

无忌尽量不让自己露出一点会让老姜羞愧难受的样子。

他看得出老姜的表情不但很认真，而且真的很害怕。

可是这种事实在太荒谬，他不能不问清楚：“你是说，他去打鬼？”

老姜叹了口气，苦笑着说道：“我也知道，你绝不会相信的，可是这地方真的有鬼。”

无忌道：“这个鬼在哪里？”

老姜道：“不是一个鬼，是好多个，就在凤姑娘以前住的那座院子里。”

无忌问道：“这些鬼，是什么时候来的？”

老姜道：“凤姑娘走了没多久，就有人听见那地方夜里时常发出一些奇怪的声音，有时候甚至看得见灯火和人影。”

无忌道：“有没有人去看过？”

老姜道：“很多人都进去看过，不管是谁，只要一走进那院子，就会无缘无故地晕过去，醒来时候不是被吊在树上，就是躺在几里外的阴沟里，不是衣服被剥得精光，就是被塞了一嘴烂泥。”

他说的是真话，是真的在害怕，因为他也有过这种可怕的经验。

无忌已经可以想象得到，刚才他脸上为什么会有那种奇怪的表情。

老姜道：“他们对我总算客气些，既没有把我吊在树上，也没有剥光我的衣服。”

——可是，他嘴里一定也被塞了一嘴泥。

他跳过一段可怕的经历，接着道：“我醒来的时候，就看到了这张纸条。”

纸条是一种很少见的黄裱纸，上面写的字歪斜扭曲而古怪，意思很明显：

人不犯我，

我不犯人，

互不侵犯，

家宅安宁。

每个人都希望家宅安宁，就算与鬼为邻，也可以忍受的。

这些鬼倒的确很了解人类的心理。

无忌道：“鬼也有很多种，这些鬼看来不是恶鬼。”

老姜道：“不管是哪类鬼，都有种好处。”

无忌道：“什么好处？”

老姜道：“鬼不会骗人，只有人才会骗鬼。”

无忌苦笑。

这也是真的，任何人都不能否认。

老姜道：“只要我们不到那院子里去，他们也绝不出来，从来都没有惊动过别地方的一草一木。”

所以他们也从来没有再到那院子里去过。

无忌了解这一点，他绝不怪他们，如果他是老姜，他也绝不会再去的。

可是他不是老姜，所以他一定要去看看，不但要去看看那些鬼，也要去看看他那个朋友。

03

阴雨的天气，黄昏总是特别短，忽然间天就黑了，冷飕飕的风吹在身上，令人觉得春天仿佛还很遥远。

无忌避开了有灯光的地方，绕过一条幽静的回廊，从偏门走入后园。

他不想惊动别人，而且坚持不让老姜陪他来。

有很多事都不能让别人陪你去做，有很多问题都必须你一个人单独去解决。

他不信世上真的有鬼，可是他相信世上绝对有比鬼更可怕的人。

有时候一个朋友远比一群鬼更危险。

他一向不愿别人陪他冒险。

庭园深深，冷清而黑暗，昔日的安详和宁静，现在已变成了阴森寂寞。

自从他父亲死了之后，连这地方都似乎已被死亡的阴影所笼罩。

但这里毕竟是他生长的地方，有太多令他永难忘怀的往事。

夏日的蟋蟀，秋日的蝉，春天的花香，冬天的雪，所有欢乐的回忆，现在想起来都只有使人悲伤。

他尽量不去想这些事——就算一定要想，也不妨等到明天再想。

他不愿意让任何一个活着的人，看见他的软弱和悲伤，也不愿让任何一个鬼看见。

凤娘住的那院子，在一个很偏僻的角落里，几乎是完全独立的，无论从哪里走过去都很远。

她父母的丧期一过，赵二爷就把她接到这里来了，在他们还没有成婚之前，她当然要和无忌住的地方保持一段距离。

可是无忌当然不会没有来过。

以前他来的时候，只要一走过桃花林旁的那座小桥，就可以看见她窗口里的灯光，灯光下的人影。

那窗口在小楼上，小楼在几百竿修竹，几十株梅花间。

那人影总是在等着他。

现在他又走过了小桥，桃花已开了，桃花林中，忽然传出一声冷笑。

在一个黑暗凄凉的阴天晚上，在一个阴森宽阔的庭院里，在一个人人都说有鬼的地方，忽然听见这么样一声冷笑，谁都会吃一惊的。

无忌却好像没有听见。

冷笑声是从桃花林里发出的，要到那有鬼的院子里去，就得穿过这片桃花林。

无忌就走入了这片桃花林。

冷笑的声音若断若续，忽然在东，忽然在西，忽然在左，忽然在一株桃花树上的枝叶间，忽然又到了右边一棵桃花树下草丛里。

无忌还是听不见。

忽然间，一个黑黝黝的影子从树枝上吊下来，在他脖子后面吹了一口气。

无忌好像是一点感觉都没有，非但没有被吓得晕过去，也没有回头去看一眼。

这个黑影子反而沉不住气了，身子在树上一荡，从无忌头上飞了过去。凌空一个细腰巧翻云，轻飘飘地落在无忌面前，手叉着腰，用一双大眼睛狠狠地瞪着无忌，虽然是在生气的时候，还是可以看得见脸上那两个深深的酒窝。

无忌根本连看都不必看，就已经猜出她是谁了。他本来以为这个朋友是李玉堂，想不到，连一莲居然阴魂不散，还不肯放过他。

他实在不想再跟这个非但蛮不讲理，而且花样奇多的大姑娘啰唆。

可惜这位大姑娘却要跟他啰唆，忽然问道：“你真的一点都不怕？”

无忌道：“怕什么？”

连一莲道：“怕鬼。”

无忌道：“你又不是鬼，我为什么要怕你，你应该怕我才对。”

连一莲道：“我为什么要怕你，难道你是个鬼？”

无忌道：“难道，你还看不出我是个鬼？”

连一莲想笑，又忍住板着脸，道：“你是个什么鬼？色鬼？赌鬼？酒鬼？”

无忌道：“我是个倒霉鬼。”

连一莲终于笑了，道：“我本来还以为你是个人的，怎会变成了个倒霉鬼？”

无忌道：“因为我碰到了你。”

他往她背后看了看，又说道：“你既然带了一位朋友来，为什么不替我介绍介绍？”

连一莲上上下下看了他两眼，道：“你是不是喝醉了？”

无忌道：“我连一滴酒都没有喝。”

连一莲道：“我明明是一个人来的，哪里来的朋友？”

无忌道：“你后面那个人，不是你的朋友？”

连一莲已经开始笑不出来了，道：“我后面哪有什么人？”

无忌道：“明明有个人，你为什么说没有？”

他忽然一伸手往她后面一指：“难道那不是人？”

连一莲脸色变了，冷笑道：“你是不是想吓唬我？你以为我会害怕？”

无忌看着她，显得很吃惊，道：“难道你不相信你后面有个人？”

连一莲还在冷笑，笑的声音已经开始有点发抖。

无忌道：“你为什么不回头看看？”

连一莲其实早就想回头去看看的，也不知为了什么，脖了却好像有点发硬，忽然冲过来，指着无忌的鼻子道：“你……你说老实话，我后面是不是真的有人？”

她的指尖好冷。

无忌叹了口气，道：“我早就说过了，你不相信我也没法子。”

连一莲咬了咬牙，忽然跳起来，凌空翻身，身法已远不及刚才那么优美灵活。

黑黝黝的桃花林里，哪里看得见半个人影子？

她狠狠地瞪着无忌，又想笑，又想发脾气。

无忌道：“现在你总看见了吧。”

连一莲道：“看见了什么？”

无忌显得更吃惊，道：“难道你还是没有看见？你的眼睛是不是有毛病？”

连一莲的眼睛一点毛病都没有，可惜她的胆子实在不能算很大。

如果她现在还要说“不怕”，就连她自己都知道别人绝不肯相信的。

无忌摇着头，叹着气，好像已准备走了。

连一莲忽然又冲过来，拉住他的手，道：“你……你不能走。”

无忌道：“我为什么不能走？”

连一莲道：“因为……因为……”

无忌道：“是不是因为你知道这地方有鬼，所以有点害怕？”

连一莲居然承认了。

无忌道：“可是现在明明已经有个人陪你，你还怕什么？”

连一莲的脸色发白，好像又要晕过去的样子。

无忌怕她这一招。

现在他才知道，一个随时都会晕过去的女人，实在比一百个好哭的女人还难对付。

连一莲道：“你一定要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在吓我？”

无忌道：“是的。”

连一莲道：“我后面有没有人？”

无忌道：“没有。”

连一莲松了口气，好像整个人都软了，整个人都要倒在无忌身上。

幸好，无忌早已猜到她下一步要干什么。

他果然没有猜错。

连一莲的身子并没有倒在他身上，却有个大耳光往他脸上掴了过来。

这一次她当然没打着。

无忌一下子就抓住她的手，笑道：“这法子已不灵了，你为什么不换个花样？”

连一莲道：“君子动口不动手，你抓住我的手干什么？”

无忌道：“因为我本来就不是君子，你也不是。”

他并没有忘记她另外还有一只手，索性把那只手也抓住。

可是他忘了她还有张嘴。

她忽然张开嘴，狠狠地往他鼻子上咬了过来。

这一招倒真的大出他意料之外，他实在想不到一个大姑娘居然会张开嘴来咬男人的鼻子。

他只有赶快放开她的手往后退，若不是退得快，那鼻子说不定真会被她咬掉半个。

连一莲笑了，吃吃地笑道：“你不是君子，我是君子，你既然动手，我只有动口。”

她笑得开心极了。

她的眼睛本来很大，一笑起来，就眯成了一条线，两个酒窝却更圆更深。

像这么样一个女孩子，你对她能有什么办法？

无忌只有一个办法。

连一莲也知道他这个办法：“现在你是不是想溜了？”

无忌道：“是的。”

连一莲道：“可是你溜不掉的。”

她也有个法子对付无忌：“你走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

无忌道：“你知不知道，我要到哪里去？”

连一莲道：“我用不着知道！”

无忌道：“可是我一定要告诉你，我要到那个有鬼的屋子去。”

连一莲道：“我也去，我本来就准备去的。”

无忌道：“我劝你最好不要去。”

连一莲道：“为什么？我就不信那里真的会有鬼。”

无忌道：“信不信由你，可是——”

他忽然闭上嘴，吃惊地看着她的背后，好像她后面忽然又出现了一个人。

连一莲摇头：“这一次你吓不倒我了，你这法子也不灵，也请换个花样才对。”

她吃吃地笑着，转过了头。

虽然她明知后面绝不会有人的，可是，为了表示她绝不会再害怕，她故意要回过头去看看。她的头刚转过去，就已经笑不出来。

连一莲非但笑不出，连头都已转不回来，因为她的脖子又硬了，两条腿却开始发软。

这次她真的看见了一个人。

第三十二章  穿红裙的姑娘

01

这个人实在并不太像一个人。

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看见的究竟是不是人，她只不过看见了一条灰白色的影子。

好长好长的一条影子，谁都分不清那究竟是人？还是鬼？

影子忽然又不见了。

连一莲的脖子终于又慢慢地开始软了，渐渐地开始可以移动。

为了表示她刚才其实并不害怕，这位胆子奇小，花样却奇多的大姑娘，又准备要想法子来修理修理赵无忌。

除了她自己外，谁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对赵无忌特别有兴趣。

只可惜她转回头来的时候，赵无忌已不见了。

阴森森的晚上，黑黝黝的园林，倏忽来去的鬼影——

她几乎忍不住要大叫起来。

可是她就算真的能把赵无忌叫回来，也未免太没面子。

她用力咬紧嘴唇。

你以为我不敢跟你到那鬼地方去？我偏偏就去给你看。

反正到处都有鬼，到哪里去还不都是一样？

远远地看过去，那个鬼地方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亮起了灯光。

她在心里安慰自己！

——鬼不会点灯的。

——有灯光的地方，绝不会有鬼。

可惜这些理论很快又被她自己推翻。

她本来是往前面走的，推翻了第一点，她的脚步就停了下来，推翻了第二点，她就开始往后退，退了几步，忽然撞到一样软软的东西。

这里是个桃树林，只有一棵棵桃花树，桃花树绝不是软的。

她又几乎要叫出来。

这次她没有叫，只因为她撞到的这样软软的东西先叫了起来。

这样软软的东西原来也是个人，而且是个女人。

一个穿着条红裙子，梳着条大辫子，长得很标致的大姑娘。

看到对方也是个大姑娘，连一莲已经松了口气，看到大姑娘比她怕得还厉害，她的心更定。

穿红裙的姑娘却吓得整个人都缩成了一团，吃惊地看着她，道：“你……你是人是鬼？”

连一莲说道：“你看我像人？还是像鬼？”

穿红裙的姑娘道：“你不像鬼。”

连一莲轻笑道：“你是从哪点看出来的？”

穿红裙的姑娘垂下头，轻轻道：“鬼不会像你这么好看。”

连一莲笑了。

穿红裙的姑娘道：“可是我听说这地方有鬼。”

连一莲道：“有我在这里，你怕什么，就算真的有鬼来了，我也把他打走！”

现在她又变得神气了起来，因为她总算发现了，还有人的胆子比她更小。

穿红裙的姑娘好像也真的觉得她很神气，垂着头笑了笑，又问道：“你是不是我师哥的朋友？”

连一莲道：“你师哥是谁？”

穿红裙的姑娘道：“他叫赵无忌。”

连一莲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叹了口气，道：“想不到赵无忌居然有你这么样一个漂亮的小师妹。”

穿红裙的姑娘脸红了。

看来她不但胆子很小，而且很怕羞。

连一莲心里暗暗好笑，这个大姑娘好像对她很有点意思，简直好像看上她了。

穿红裙的姑娘垂着头道：“公子你……你贵姓？”

连一莲道：“我姓连。”

穿红裙的姑娘低声说道：“连公子，你……”

连一莲道：“不许叫我连公子，要叫我连大哥。”

看见这个大姑娘的脸更红，头垂得更低，她心里也就更得意，故意拉起了她的手，道：“你是他的师妹，当然也练过功夫。”

穿红裙的姑娘道：“嗯。”

连一莲轻抚着她的手心，道：“看你这双手，真不像练过功夫的样子，你的手好嫩。”

穿红裙的姑娘好像很想甩掉她的手，又好像有点舍不得。

连一莲几乎已经忍不住要笑出来了，心里在想：

——如果这小丫头发现我也是个女人，不知道会怎么样？

如果她知道赵无忌根本没有师妹，她还会不会拉住这“小丫头”的手？

穿红裙的姑娘终于又开口，道：“你有没有看见我师哥？我听说他一回来就到这里来了。”

连一莲道：“你是来找他的？”

穿红裙的姑娘道：“嗯。”

连一莲道：“他刚才是来过的，可是一听说这里有鬼，就吓跑了。”

穿红裙的姑娘道：“你难道一点都不怕？”

连一莲道：“怕什么？”

穿红裙的姑娘道：“怕鬼！”

连一莲道：“鬼有什么好怕的，我刚才遇见了一个。”

穿红裙的姑娘道：“后来怎么样？”

连一莲笑道：“我本来想把他抓住，叫他做几个鬼脸给我看看的，想不到我不怕他，他反倒有点怕我……”

她吹牛吹得正得意，脸色忽然变了，笑容也已僵硬。

她又看见了那个鬼影子。

好长好长的一个鬼影子，摇摇晃晃地吊在一根树枝上，阴森森地冷笑。

穿红裙的姑娘也看见了，也不知道是因为太害怕，还是因为太兴奋，全身都在发抖，大声道：“快过去把他抓住，叫他做几个鬼脸给我们看。”

连一莲道：“好……好……”

她嘴里虽然说“好”，可是你就算拿把刀架在她脖子上，她也绝不敢过去的。

鬼影子忽然阴森森地笑道：“我不会做鬼脸，我没有脸。”

他真的没有脸！鼻子、嘴巴、耳朵、眉毛什么都没有。

除了一个平平板板，死灰色的脑袋之外，只有双闪闪发光的眼睛。

他头上戴着顶三尺多高，用白麻布做成的尖帽子，在风中不停地摇来摇去。

穿红裙的姑娘忽然道：“鬼也应该有脸的，你的脸呢？”

鬼影子道：“我的脸还给别人了。”

穿红裙的姑娘道：“你连脸都不要，还有什么好神气的，快滚，滚远一点。”

这两句话居然很有效，这个鬼影子居然好像还有点羞耻之心，用两只又宽又大的衣袖蒙住了那张没有脸的脸，忽然就闪入了黑暗中，看不见了。

连一莲总算松了口气，道：“你的胆子怎么忽然变得大了起来？”

穿红裙的姑娘嫣然一笑，道：“你说过，只要有你在旁边，我什么都用不着害怕的。”

她对她还是这么佩服，这么信任，还是把她当作一个了不起的人。

连一莲却实在没办法再像刚才那么神气了，连一个没有脸的鬼影子都知道难为情，何况她？

她的脸已经有点红。

穿红裙的姑娘笑道：“原来这些鬼并没有我以前想象中那么可怕。”

连一莲道：“可是……可是有些鬼也很凶恶的。”

穿红裙的姑娘道：“有你在旁边，再凶的鬼我也不怕。”

她又拉住连一莲的手，道：“走，我们走。”

连一莲道：“你想到哪里去？”

穿红裙的姑娘道：“抓鬼去。”

连一莲吓了一跳，道：“你……你说什么？”

穿红裙的姑娘道：“我们去抓个有脸的鬼，叫他做鬼脸给我们看。”

连一莲简直吓呆了，两只脚就好像已经钉在地上，八匹马都拉不动。

穿红裙的姑娘道：“难道现在你害怕了？”

连一莲说道：“我害怕？我怎么会害怕？”

她想笑，又笑不出，轻咳了两声，道：“只不过，有脸的鬼并不多，很难找得到。”

黑暗中，忽然又响起了阴森森的笑声：“你用不着去找，我已经替你带了一个来了。”

02

那个没有脸的鬼影子居然阴魂不散，不但自己又回来了，而且，还真的带了一个来。

他带来的这个鬼影头发又黑又长，几乎快拖到地上了，把大半边脸都遮住。

穿红裙的姑娘道：“你真的有脸？”

长头发的鬼影子说道：“你想不想看看？”

穿红裙的姑娘道：“想。”

连一莲想掩住她的嘴都来不及了，长头发的鬼影子已经伸出一只惨白的手，把盖在脸上的长头发挑了起来。

这个鬼是个女鬼，非但真的有脸，而且还很漂亮，唯一可惜的是，她的脸只有半边。

她左面的半边脸就像是一片被烧焦了的肉，又像是一团被砸烂了的泥，衬着右面那半边娟秀好看的脸，显得更加诡秘可怖。

连一莲只觉得心肝五脏都翻来滚去，差一点就要吐出来。

长头发的女鬼格格地笑着道：“我虽然只有半边脸，总比没有脸的好。”

那鬼影子道：“你们若嫌她的脸太少，我再去找个脸多的来。”

黑暗中立刻又传出一声怪异的诡笑，道：“我已经来了。”

这次来的这个鬼不但有脸，而且眼睛、鼻子、耳朵、嘴巴，都长得很全。

这个鬼实在比另外两个好看多了。

长头发的女鬼怪笑道：“你看他怎么样？”

穿红裙的姑娘道：“还不错！”

长头发的女鬼桀桀笑道：“其实，他这张脸还不算怎么样，他另外还有一张更好看的脸。”

这个鬼咧开嘴对她一笑，慢慢地转了个身，后面居然跟前面一样。

他后面居然还有一张脸。

只见他身子不停地打转，究竟哪一面是前，哪一面是后，谁也分不清了。

这个有脸的鬼，实在比没有脸的鬼更可怕。

穿红裙的姑娘忽然转过身，拉住连一莲，道：“我们快跑。”

连一莲虽然已吓呆了，这个“跑”字，却是她最想听的。

她早就想跑了。

穿红裙的姑娘非但轻功很不弱，力气居然也不小，拉着连一莲奔跑如风，好像总算把后面三个鬼甩脱了。

那一阵阵阴森诡异的笑声，现在总算已距离她们很远。

两个人却还是不敢停下来。

这地方她们根本不熟，黑暗中也辨不出方向，跑着跑着，她们忽然发觉迷了路。

到处都是黑黝黝的花草树木，看起来好像完全都是一样的。

再这样跑下去，说不定又会跑回原来的地方去，那才冤枉。

两个人都想到了这一点，这两位大姑娘胆子也许小一点，却一点都不笨。

连一莲停下来，喘着气，道：“现在我们怎么办？”

穿红裙的姑娘道：“你说怎么办？”

连一莲道：“我不是真的怕鬼，只不过……只不过……”

现在鬼已看不见了，她又想找点面子回来，却又偏偏想不出应该说什么。

穿红裙的姑娘道：“我知道你不怕鬼，连我都不怕。”

连一莲又想笑了，原来这位大姑娘也跟她一样，喜欢吹大气。

她忍不住道：“你既然不怕，刚才为什么要拉着我跑？”

穿红裙的姑娘道：“因为我已看出他们不是鬼，是人。”

连一莲怔了怔，道：“刚才三个都是人？”

穿红裙的姑娘道：“三个都是。”

连一莲道：“既然都是人，你还怕什么？”

穿红裙的姑娘道：“那三个人无论哪一个都比鬼可怕得多，三个凑在一起，更不得了，若不是我们刚才跑得快，现在我们恐怕已变成鬼了。”

她叹了口气，又道：“鬼最多只会吓吓我们，那三个人却会要我们的命。”

连一莲道：“你知道他们是谁？”

穿红裙的姑娘道：“如果我说出他们的名字来，你一定也知道。”

连一莲道：“你说。”

穿红裙的姑娘道：“你有没有听说过，南边有个姓公孙的武林世家？”

连一莲道：“我听说过，那家人以八卦剑成名，武功都很不弱。”

她想了想，又道：“听说那家人现在已经全部死光了。”

穿红裙的姑娘道：“你知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

连一莲道：“不太清楚。”

穿红裙的姑娘道：“就是死在那个只有半边脸的女人手里的，她先把他们一家大小几十口人全都捉住，削掉他们的半边脸，再把他们送到一个没有人的深山里去等死。”

连一莲道：“难道她杀人之前，都要先削掉别人的半边脸？”

穿红裙的姑娘道：“通常都是这样子的。”

连一莲叹了口气，道：“这个女人好狠。”

穿红裙的姑娘道：“如果她不狠，怎么会被人称半面罗刹！”

连一莲道：“她就是半面罗刹？有两张脸的那个人难道就是双面人魔？”

穿红裙的姑娘轻声道：“我想一定是的。”

这一个罗刹，一个人魔，的确都比鬼可怕。

连一莲也知道他们的可怕，却想不通他们怎么会在这里出现。

穿红裙的姑娘显然也想不通：“赵家跟他们好像并没有仇恨，他们虽然凶恶，也绝不敢无故来找大风堂的麻烦。”

她叹了口气，又道：“除非是我那师哥又在外面惹了祸，得罪了这几个杀人不眨眼的怪物。”

她显得很担心。

所以连一莲就故意装作一点都不关心的样子，冷笑道：“现在他的半边脸说不定已被削掉了，不知道那个女罗刹准备把他送到什么地方去等死。”

她本来是想吓吓这个大姑娘的，她自己反而先被吓住了。

因为她忽然想到这些事的确很有可能会发生的。

现在赵无忌说不定真的已经被人削掉了半边脸，躺在一个没有人能找到的地方等死。

穿红裙的姑娘看着她，忽然说道：“我看得出，你一定是我师哥很好很好的朋友。”

连一莲在发愣。

穿红裙的姑娘又道：“因为我看得出，你嘴里虽然说得凶，其实心里却对他很关心。”

连一莲道：“你真的看得出我对他很关心？”

穿红裙的姑娘道：“真的。”

连一莲嫣然笑了。

她笑的时候，眼睛又眯成一条线，又露出了那两个又圆又深的酒窝。

可是谁也不知道为了什么，这次她笑的样子，却不太好看，简直就有点像是在哭。

穿红裙的姑娘道：“如果我师哥知道你这么关心他，一定会把你当作最好的朋友。”

连一莲道：“如果我告诉你一件事，你一定会觉得很奇怪。”

穿红裙的姑娘道：“什么事？”

连一莲道：“他从来也没有把我当作朋友，以后也不会跟我交朋友。”

穿红裙的姑娘的确奇怪，道：“为什么？”

连一莲不说话了。

看起来她本来应该是个很开朗的人，却又偏偏好像有很多秘密。

很多绝不能对任何人说出来的秘密。

03

刚才本来已经听不见的笑声，现在又隐隐约约地传了过来。

那三个比鬼还可怕的人好像还不肯放过她们。

连一莲道：“你看我们两个人能不能对付他们三个？”

穿红裙的姑娘道：“不能。”

连一莲道：“你的功夫并不坏，为什么要怕他们？”

穿红裙的姑娘道：“因为我从来不敢跟别人打架，只要一看见血，我就会晕过去。”

原来她也是个随时都会晕过去的人。

唯一比一个随时都会晕过去的女人更坏的，就是两个随时都会晕过去的女人。

幸好她们现在还没有晕过去，所以她们都嗅到了一阵香气。

火爆腰花的香气。

唯一能发出火爆腰花这种香气来的，只有火爆腰花。

要火爆腰花，不但要有腰花，还得要有油，有盐，有火炉，有锅子。

这些情形通常都只有在厨房里。

厨房通常是个让人觉得很安全温暖的地方。

一个正要炒火爆腰花的人，通常都不会想到要去杀人的。

一个想要杀人的人，通常都不会到厨房去。

所以她们决定到厨房去。

第三十三章  蚝油牛肉

01

厨房在一道用红砖砌成的矮墙后，一个小小的院子里。

厨房并不小，门窗却很少。

厨房里灯火明亮，院子里却很黑暗，只有一点点从那两扇小小的门窗中漏出来的灯光，刚好照在一个坐在门外一张竹椅的人身上。

厨房里的人好像不少，院子里却只有坐在竹椅上的这个人。

连一莲和穿红裙的姑娘从矮墙外溜到院子里来时，火爆腰花的香气已经嗅不到了。

因为一盘刚炒好的火爆腰花，已经被人倒进了阴沟里。

刚炒好的火爆腰花，本来是应该倒进人肚子里去的，为什么要倒进阴沟？

因为有个人把这盘腰花端了出来，送到坐在竹椅上的这个人面前，这个人嗅了嗅，叹了口气，就把它倒进了阴沟。

这盘腰花本来炒得并不坏，连一莲和穿红裙的姑娘都认为很香。

可是这个人在嗅着它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却好像在嗅一大盘狗屎。

这个人长得瘦小枯干，看起来总是愁眉苦脸，好像天下每个人都欠了他几千两银子没有还，又好像被厨房里的油烟气熏得随时都会吐出来。

他皱着眉，叹着气，道：“这盘子里装着的是什么东西？”

炒菜的大师父道：“是火爆腰花。”

这个人又叹了口气，道：“这不是火爆腰花，只不过是盘腰花着了火。”

所以一盘刚炒好的火爆腰花就被倒进了阴沟。

这个人叹着气，慢慢地站起来，慢慢地走进了厨房，过了半晌厨房里又传出火爆腰花的香气，这次的香气，果然有点不同。

连一莲也说不出究竟是什么地方不同，只不过刚才她嗅到那盘腰花香气的时候，虽觉得很香，却没有想吃的意思。

因为她肚子根本不饿。

可是这次她嗅到火爆腰花香气的时候，虽然不饿，还是流出了口水。

这个瘦小枯干、愁眉苦脸、嗅到厨房里油烟气就会想吐的人，原来是位手艺奇高的名厨。

只听他在厨房里叹着气说：“现在你开始数，从一数到一百二十的时候，就开始炼油，数到一百八十五的时候，就把这碗已经调好味的牛肉片下锅，用铲子炒七下，不多不少，只能炒七下，锅就要离火，你就要赶快把牛肉装到那个已经烤得有点温热的盘子里，叫个快腿的人送上去，这时候那盘火爆腰花已经不够鲜，不够嫩，也不够热了，刚好吃这盘蚝油牛肉。”

他说话的时候，每个人都在静静地听，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停了停，才接着道：“蚝油牛肉并不是样名贵的菜，可是只有在这种普通家常菜里，才能显得出炒菜的人的真功夫，所以你功夫、火候、时间，都一定要拿捏得特别准，半点都差错不得。”

他在厨房里面说话，躲在厨房外面的两位女人都听呆了。

她们都吃过牛肉，可是她们从来没想到炒一盘牛肉还有这么大的学问。

这时候愁眉苦脸的人已经走出了厨房，后面立刻有两个人跟了出来。

他刚走出门，一个人就赶紧送上了一条雪白的热手巾。

等他用这条热手巾擦了把脸，另外一个人就马上送上了一杯热茶。

这个厨子的气派实在不小。

能够用这么样一个厨子来替他做菜的人，那是什么样的气派！

连一莲几乎已忘记刚才那三个比鬼还可怕的人了。

她已经完全被这个气派奇大的厨子所吸引，更想看看这个厨子的主人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她不怕厨子。

厨子的手里就算有刀，也只不过是把切菜的刀，不是杀人的刀。

穿红裙的姑娘悄悄道：“怎么样？”

连一莲道：“我先过去，问问那厨子这里是什么地方，你跟着我。”

穿红裙的姑娘道：“这次应该让我先过去。”

连一莲道：“为什么？”

穿红裙的姑娘道：“因为他是个男人，男人对女人总比较客气些。”

连一莲笑道：“像你这么好看的女孩子去找他说话，你问他两句，他绝不会只说一句。”

她当然不会说出自己也是个很好看的女孩子，能够骗过这个大姑娘，而且能让这个大姑娘对她这么倾倒，她简直得意极了。

两个人一先一后从墙角后面走出来，穿红裙的姑娘远远就向那厨子嫣然一笑，道：“你好。”

看见这么样一个漂亮的姑娘自动过来跟他搭讪，这厨子居然还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摇头道：“不好。”

穿红裙的姑娘道：“为什么不好？”

厨子叹口气道：“别人请客，又吃又喝，我却像龟孙子一样，在这里替他们做菜，自己连一口都吃不到，这种日子，怎么会好？”

穿红裙的姑娘立刻作出很同情的样子，道：“其实你自己可以先留一点下来，自己先享受。”

厨子道：“不行。”

穿红裙的姑娘道：“为什么不行？”

厨子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道：“我吃不下，一嗅到油烟我就想吐。”

一嗅到油烟就想吐的人，却偏偏要来做厨子，倒也是件怪事。

穿红裙的姑娘又问道：“今天是谁在请客？”

厨子道：“除了他之外，还有谁能请我来这里做菜？”

连一莲忍不住问道：“他是谁？”

厨子瞪了她一眼，冷冷道：“你连他是谁都不知道？你在这里是干什么的？”

连一莲不敢开腔了。

穿红裙的姑娘道：“今天他请的一定是位贵客，所以你才特地炒些家常菜给他吃。”

这句话显然搔着了这厨子的痒处：“一点都不错，整鸭整鸡谁都会做，到处都可以吃得到，要做这种家常菜就得要有点学问了，绝不是时常能够吃得到的。”

穿红裙的姑娘道：“有道理。”

厨子叹了口气，道：“这么简单的道理，有些人却偏偏不懂！”

穿红裙的姑娘道：“却不知今天你们请的那位贵客懂不懂？”

厨子道：“他应该懂的，他好歹也算是个世家子弟，总不会一心只想要吃大鱼大肉。”

穿红裙的姑娘道：“他是哪一家的少爷？”

厨子道：“就是这一家的。”

连一莲又沉不住气了，抢着问道：“是不是赵无忌？”

厨子瞪了她一眼，冷冷道：“不是他，是谁？”

连一莲总算放心了。

赵无忌并没有躺在那里等死，却坐在那里等着吃肉。

厨子道：“你们还有什么事想要问我的？”

穿红裙的姑娘道：“没有了。”

厨子道：“我倒有件事想要问问你们。”

穿红裙的姑娘道：“什么事？”

厨子道：“今天晚上你们谁留下来陪我睡觉？”

02

这个愁眉苦脸的厨子，居然会问出这么样一句话来，实在让人大吃一惊。

连一莲不但吃惊，而且气得脸都红了，怒道：“你在放什么屁？”

厨子道：“难道你们连睡觉是什么都不懂？”

穿红裙的姑娘拦住了连一莲，抢着道：“我懂，可是我不懂你为什么不要我们两个人一起陪你睡觉？”

厨子道：“因为我年纪大了，一天晚上最多只能用一个。”

穿红裙的姑娘问道：“随便哪一个都行？”

厨子道：“不错，好看的小男孩，我也一样喜欢！”

穿红裙的姑娘道：“另外一个呢？”

厨子道：“另外一个我只好用来下酒了。”

穿红裙的姑娘道：“你要用一个人下酒？”

厨子道：“当然不能用整个一个人，最多只能挑几块比较嫩的肉。”

他一双眼睛不停地在她们身上几个最嫩的部分打转，脸上那种表情，就好像在看着两条已经被剥光了的小绵羊。连一莲简直快气疯了，不但气，而且想吐。

穿红裙的姑娘居然还在问：“你准备怎么吃法？”

厨子道：“当然是小炒，人肉一定要用快火小炒，否则肉就老了。”

穿红裙的姑娘道：“想不到你对吃人肉这么有研究。”

厨子道：“我拿手的一样菜就是小炒人肉，正好你们两个都有一身细皮白肉，正好都可以用来小炒。”

他又叹了口气，道：“看来我今天真的有点口福。”

穿红裙的姑娘居然笑了笑，道：“今天不但有口福，艳福也不浅。”

厨子道：“看样子你非但一点都不怕我，而且好像还开心得很。”

穿红裙的姑娘道：“我当然开心，江湖中人人都知道，妙手人厨的眼光，一向很高，我能够被妙手人厨看上，怎么会不开心？”

厨子冷笑，道：“想不到你还有点眼力，居然认出了我。”

穿红裙的姑娘笑得更甜，道：“我不但认出了你，而且还知道用什么法子才能要你的命！”

厨子的脸色忽然变了，瞳孔突然收缩，厉声道：“你……”

只说出这一个字，他的瞳孔忽又扩散，咽喉上忽然冒出一蓬血丝，呼吸已停顿。

连一莲也吃了一惊。

她自己没有动手，这个穿红裙的姑娘好像也没有动手。

她实在想不通这个人怎么会忽然死了的。

穿红裙的姑娘已扭转过头来，用手掩着脸，道：“你去看看他是不是死了？”

连一莲道：“你为什么自己不去看看？”

穿红裙的姑娘道：“我不能看见血，一看见血，我就会晕过去！”

连一莲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问道：“你杀人的时候为什么不会晕过去？”

穿红裙的姑娘道：“因为血流出来的时候，我已经转过头来了。”

她说得很自然，一点没有要隐瞒的意思，好像根本就没有把杀人当作件很重要的事。

连一莲却吃了一惊，道：“真是你杀了他的？”

穿红裙的姑娘道：“如果不是你，就一定是我了。”

连一莲看着她，还是看不出这个文文静静的大姑娘会杀人，杀的还是个江湖中有名的凶人。

妙手人厨不但凶恶狠毒，而且又贼又滑，南七省的武林豪杰几次围捕他都没有伤到他的毫发，这位大姑娘却不动声色，随随便便就要了他的命。

连一莲忍不住叹了口气，苦笑道：“你真行，我佩服你！”

穿红裙的姑娘笑了笑，道：“若不是因为他的眼睛老是盯着不该看的地方看，想杀他还是不太容易。”

她接着又问道：“你看他是不是真的死了？”

连一莲道：“当然真的死了，从头到脚都死了。”

穿红裙的姑娘道：“那我们还待在这里干什么？”

连一莲道：“你想到哪里去？”

穿红裙的姑娘道：“去做我师哥的陪客去。”

她接着又笑道：“如果我们的动作快一点，说不定，还可以赶得上去吃那盘蚝油牛肉。”

连一莲道：“你还能吃得下？”

穿红裙的姑娘道：“吃不下也要吃一点，妙手人厨做的菜，以前就不是时常能够吃得到的，以后更吃不到了。”

03

客厅里的窗子开着的，她们沿着墙角绕过来，刚好可以从一棵梧桐树下的窗户里看到赵无忌，也可以看到那盘蚝油牛肉。

她们很想看看主人是谁，能够让妙手人厨替他做菜的人，总是值得看看的。

主人却不在客厅里。

因为客厅里只有三个人，除了赵无忌外，另外两个人都是站着的。

主人当然不会站着来陪客人吃饭，站在客人旁边的，当然只不过是主人家的奴仆。

一人背对着她们，很高，很瘦，穿着件雪白的长袍，头发已花白。

一个把满头黑发梳成个高髻的妇人，正在为无忌斟酒。

她的身材很苗条，风姿也很美，应该是个很好看的女人。

只可惜她脸上偏偏蒙着块乌纱，让人看不见她的真面目。

穿红裙的姑娘忽然悄悄地问道：“你看这个女人是谁？”

连一莲道：“我看不到她的脸。”

穿红裙的姑娘道：“你看看她的头发，再看看她的手。”

这妇人的头发又长又黑又多，一双手纤秀柔美，却白得可怕。

连一莲忽然想起来：“难道她就是那个半面罗刹？”

穿红裙的姑娘道：“就是她。”

连一莲苦笑道：“我们到处躲她，想不到现在反而送上她的门来了。”

穿红裙的姑娘道：“这里的主人，实在很了不起，居然能够叫妙手人厨替他做菜，还能叫半面罗刹替他为客人倒酒。”

连一莲道：“这里说不定就是那个有鬼的院子。”

穿红裙的姑娘道：“一定是的。”

连一莲道：“听说这里本来是你未来的师嫂卫凤娘住的地方。”

穿红裙的姑娘道：“我也听人这么说过。”

连一莲冷笑道：“这位卫小姐的气派真不小。”

这客厅的气派的确不小。

只要是一个客厅里应该有的东西，这里都有，而且每样东西都是精挑细选过的，每样东西的价值说出来都一定会让人吓一跳。

客厅里不该有的东西，这里也有，珍奇的古董，精巧的摆设，名贵的字画……这些东西的价值简直连说都没法子说出来。

穿红裙的姑娘叹了口气，道：“如果这些东西都是我师哥给她的，我师哥一定发过笔横财。”

连一莲道：“如果这些东西不是你师哥送给她的，你师哥不气死才怪。”

其实这地方已经变得和凤娘住在这里的时候完全不同了。

这些东西凤娘连看都没有看过。

唯一没有变的是凤娘那间卧房，里面每样东西都没有被人动过。

凤娘临走的时候，掉了根发簪在地上，现在这根发簪还在原来的地方。

凤娘临走的时候，曾经在床上躺了一下，现在枕头上那个印子还在，其实，连她落在枕头上的那根头发也都还在原来的地方。

连一莲道：“你是不是真的想吃那盘蚝油牛肉？”

穿红裙的姑娘又叹了口气，道：“现在，我就算想不吃都不行了。”

连一莲道：“为什么？”

穿红裙的姑娘道：“你回头看看！”

连一莲用不着回头去看，只看她脸上的表情，就知道那个没有脸的鬼影子和那个有两张面的鬼影子，已经在她们后面。

她忽然大喊：“赵无忌，你筷下留情，留一点牛肉让我尝尝。”

第三十四章 如意大帝

01

无忌根本没有师妹，一直都猜不出谁会冒充他的师妹。

现在他知道了。

连一莲和他这个穿红裙的师妹出院子时，他笑了，笑得很愉快，好像自己能够有这么样一个师妹，是非常愉快的事。

她们就是从梧桐树下那个窗口掠过来的，连一莲在前，穿红裙的姑娘在后，两人的身子还没有落地，就有股劲风迎面卷来。

一个人用嘶哑干裂的声音，轻叱道：“出去……”

她们都没有出去。

连一莲凌空翻身，整个人已像壁虎般贴在墙上。

穿红裙的姑娘本来好像已被震出窗外，脚尖忽然在窗框上一勾，又轻飘飘地飞了进来。

风声犹劲，一直背对着窗口的白衣人，宽大的衣袖仍在猎猎飞舞。

穿红裙的姑娘娇笑道：“好厉害的气功。”

连一莲道：“只可惜他练的不是大气功，是小气功。”

穿红裙的姑娘道：“气功也有分大小的？”

连一莲道：“如果他练的不是小气功，怎么会这么小器，多两个人吃饭，多摆两双筷子，也没什么了不起，如果他不是小器，为什么一定要把我们赶出去？”

穿红裙的姑娘笑了，可是等到这个人回过头，她们就再也笑不出来。

这个人脸上竟长着比头还大的肉瘤，几乎将面目全都挡住。

他的人一动，这肉瘤便跟着动，看来又像是个很大的气泡。

连一莲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你就算用刀逼着她，她也绝不敢跟这个人动手的，如果一拳打在这个肉瘤上，她自己一定会先晕过去。

她已经在叫：“你千万不能跟我们打架，我是你们这位贵客的好朋友。”

穿红裙的姑娘道：“我是他的师妹，你更不能找上我。”

无忌微笑道：“两个小孩子胡闹，丁先生就饶他们这一次吧。”

这位丁先生用一只从肉瘤旁边露出来的眼睛盯着她们，忽然道：“请坐。”

连一莲坐下很久之后，心还在跳。

她实在不敢去看这个吓人的瘤子，却又偏偏忍不住要偷偷地去看。

这么大的肉瘤，的确不是时常能够看得到的。

穿红裙的姑娘忽然说道：“我知道青城门下有位丁先生，他的混元一杰功天下无双……”

这位丁先生冷冷地打断了她的话，道：“我就是丁瘤子，我的混元一杰功练得不好，所以，才会练出这么样的一个肉瘤来。”

据说他这肉瘤真是练气功练出来的。

这瘤子本来只是小小的一点，他气功愈来愈高，这瘤子就愈来愈大。

现在他的气功虽然不是天下第一，这瘤子却绝对是天下第一了。

丁瘤子又道：“我也不是青城门下，我是如意教的弟子，跟青城派已完全没有半点关系。”

穿红裙的姑娘道：“如意教？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

无忌道：“因为你根本就孤陋寡闻，你没有听见过的事太多。”

穿红裙的姑娘其实绝不孤陋，也不寡闻，她知道的事远比别人多得多。

可是师哥要教训师妹的时候，师妹就算不服气，也只有听着。

连一莲不是他的师妹，所以她还是忍不住要问：“你的教主是谁？”

丁瘤子道：“镇三山，辖五岳，上天入地鬼见愁，如意大帝。”

连一莲几乎听呆了：“你说的就是你们教主的名字？”

丁瘤子道：“是的。”

连一莲几乎忍不住要笑出来。

这名字听来虽然威风，却也有点滑稽。

但是丁瘤子的口气却很严肃，而且充满了畏惧和尊敬。

能够让丁瘤子、半面罗刹、妙手人厨这些人对他这么畏惧尊敬，这位如意大帝当然绝不会是个很滑稽的人。

连一莲总算没有笑出来，只轻轻地说了句：“这名字好长。”

穿红裙的姑娘道：“我想他一定是个很了不起的人。”

丁瘤子道：“他是的。”

穿红裙的姑娘道：“我能不能够看到他？”

丁瘤子道：“能。”

穿红裙的姑娘叹了口气道：“我只希望他不要讨厌我，把我赶出去。”

那个脸上蒙着黑纱，一直都没有开口的半面罗刹忽然道：“他不会讨厌你，他很喜欢你。”

穿红裙的姑娘道：“真的？”

半面罗刹道：“他说你很像一个人，尤其睡着了的时候更像。”

穿红裙的姑娘笑了，道：“他怎么知道我睡着了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半面罗刹道：“昨天晚上你是不是连衣服都没有脱就睡着了？”

穿红裙的姑娘点点头。

半面罗刹道：“昨天晚上你一定是很累，可是又不想睡得太沉，所以你特地找了一根木柴做枕头，还用茶壶顶住了窗户，用凳子顶住了门。”

穿红裙的姑娘道：“他……他怎么会知道的？”

半面罗刹笑了笑，道：“他亲眼看见的，怎么会不知道？”

穿红裙的姑娘笑不出了。

半面罗刹道：“你们虽然没有看见他，他却早就看见过你们。”

连一莲笑道：“他也看见过我？”

半面罗刹道：“你昨天晚上是不是一直都没有睡着？”

连一莲点点头。

半面罗刹道：“你是不是一直都在哭？哭得很伤心？”

连一莲身上的鸡皮疙瘩又冒了出来。

如果你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看得清清楚楚，你却连他的影子都没有看见，你也会害怕的。

半面罗刹道：“他也听见你们说赵无忌公子今天一定会回来，所以今天一早就准备好要请赵公子来吃顿饭。”

穿红裙的姑娘道：“现在客人是不是已经来齐了？”

半面罗刹笑道：“该来的都已经来了，连不该来的都来了。”

穿红裙的姑娘道：“主人呢？”

半面罗刹道：“主人刚巧不在家。”

穿红裙的姑娘道：“主人怎么会不在家？”

半面罗刹道：“因为他刚巧有事要出去。”

穿红裙的姑娘又笑了，道：“这倒真是巧得很，他明明知道有客人来，却刚巧要出去。”

半面罗刹道：“因为有个人刚巧到了附近，他刚巧要去看看这个人。”

她叹了口气，又道：“天下就有这么巧的事，你有什么法子？”

穿红裙的姑娘道：“我一点法子都没有。”

半面罗刹道：“所以你们只好坐在这里等。”

连一莲又忍不住道：“想不到如意大帝要看一个人的时候，也要劳动自己的大驾。”

半面罗刹道：“他知道那个人绝对不会来的，只好自己去了。”

连一莲道：“那个人为什么自己不会来？”

半面罗刹道：“因为那个人并不想看见他。”

连一莲道：“他为什么不要你们去把那个人请到这里来？”

半面罗刹道：“因为他知道我们一定请不动那个人的。”

连一莲道：“连你们都请不动？”

半面罗刹又叹了口气道：“能请得动他的人，南七北六十三省加起来只怕也没有几个。”

连一莲咋舌道：“原来他的派头也不小。”

半面罗刹道：“他的派头本来就大极了。”

连一莲道：“像他派头那么大，南七北六十三省加起来也没有几个。”

半面罗刹道：“一点都不错。”

连一莲道：“这位派头奇大的人究竟是谁？”

半面罗刹道：“其实这人也没什么了不起，也只有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只不过比别人多练几天剑法而已。”

连一莲道：“听你的口气，这人的剑法好像还不错。”

半面罗刹道：“勉强还说得过去。”

连一莲道：“他也算是个剑客？”

半面罗刹笑了笑，道：“如果他还不能算是个剑客，能够算是剑客的人只怕就很少了。”

连一莲道：“他是什么剑客？”

半面罗刹道：“是个潇湘剑客。”

连一莲道：“衡山的潇湘剑客？”

半面罗刹道：“是的。”

连一莲不说话了。

她实在没法子再说什么，一个人如果为了要去看潇湘剑客而让别人久等，无论等多久别人都没有话说的。

潇湘剑客这名字并不特别。

江湖中每一代好像都有个学剑的人叫作“潇湘剑客”。

这本来就是个很平凡的名字。

可是有资格叫作“潇湘剑客”的人，却一定不是个很平凡的人。

每一代的潇湘剑客剑法都极高，而且通常都很潇洒，很高雅，很风流，很洒脱，甚至还会有点骄傲。

因为他们的确都有值得骄傲之处。

尤其是这一代的潇湘剑客，人如玉树，剑如游龙，不但是衡山剑派数一数二的高手，还是江湖中有名的美男子。

穿红裙的姑娘忽然叹了口气，道：“甚至我也早就想见他了。”

忽然间，窗外有样东西飞了进来，一个人道：“你看吧！”

一样东西“扑哧”落在地上，却是个用小牛皮做成的袋子。

丁瘤子和半面罗刹都已恭恭敬敬地退到一边，躬身肃立。

“教主回来了。”

02

潇湘剑客虽然没有来，能够看到如意大帝，也一样是件非常令人兴奋的事。

每个人都张大了眼睛在看——

这位镇三山，辖五岳，上天入地鬼见愁的如意大帝，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们只看见了一个脸色苍白，身上穿着件雪白的袍子，看来显得有点瘦弱的小孩。

连一莲忍不住问：“你们教主呢？”

这小孩年纪虽小，派头却奇大，背负着双手，施施然走进来，根本不理她。

无忌已霍然站起，吃惊地看着他，失声道：“是你？”

这小孩道：“是我。”

无忌叹了口气，道：“当然是你，我早就该想到的。”

连一莲又忍不住问：“他是谁？难道他就是如意大帝？”

无忌道：“是的。”

这个十二三岁的小孩子，居然就是如意教的教主如意大帝。

连一莲又惊讶，又好笑。

她没有笑出来，只因为除了她之外，谁都没有一点觉得好笑的意思。

丁瘤子和半面罗刹连头都不敢抬起来，无忌的表情也很严肃。

因为他知道这小孩子非但一点都不可笑，甚至还真的有点可怕。

半面罗刹、丁瘤子这些闻名江湖的凶人，会对一个小孩子这么服帖，并不是没有原因的。

无忌很了解这一点，也很了解这个小孩。也只有一个像他这样的孩子，才会替自己起这么一个名字——好长的名字。

他本来的名字只有一个字：雷。

他这个人的确也像是雷一样，谁也没法子捉摸，谁也没法子控制。

03

那个用小牛皮做的袋子还在地上。

小雷忽然问连一莲道：“你是不是很想看看潇湘剑客？”

连一莲道：“是。”

小雷道：“现在你为什么不看了？”

连一莲道：“他在哪里？”

小雷道：“就在这里。”

顺着他用手指着的地方看过去，只能看得见那皮袋子，看不见潇湘剑客。

连一莲忽然想到了一件可怕的事，失声惊叫道：“难道潇湘剑客他……他就在这皮袋子里？”

小雷道：“你为什么不自己打开来看看？”

连一莲伸出手，又缩回去。

她不敢看。她已经想到那皮袋子里装的是什么，她全身都在发冷。

小雷道：“你是不是以为这袋子里装着的是个人头？”

连一莲道：“难道不是……”

小雷忽然笑了，大笑道：“看来你的胆子虽然不大，疑心病却不小。”

连一莲道：“这袋子里究竟装的是什么？”

小雷忽然转过头，去问那个穿红裙的姑娘：“她不敢看，你敢不敢？”

穿红裙的姑娘没有开口，却走过去把那皮袋子从地上捡了起来。

她的手好像也有点抖。

小雷道：“看来，你最好还是不要看的好。”

穿红裙的姑娘道：“我要看。”

小雷道：“这里面说不定真有个人头，潇湘剑客的人头。”

穿红裙的姑娘道：“我不怕。”

她虽然说不怕，手却抖得更厉害了，拉了几次，才把系着袋口的那一根皮绳拉开。袋子里就有几样东西掉了出来——半柄断剑，几件衣裳和一双耳朵。

人的耳朵，上面还带着血。

连一莲总算松了口气，这袋子里总算没有人头。

这双人耳朵看起来虽然也很可怕，至少总比一个血淋淋的人头好看得多。

穿红裙的姑娘道：“这真是潇湘剑客的耳朵？”

小雷道：“衣服也是他的。”

穿红裙的姑娘道：“你把他的衣服拿来干什么？”

小雷道：“因为我高兴。”

穿红裙的姑娘道：“你高兴干什么就干什么？”

小雷道：“你难道不知‘如意’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穿红裙的姑娘叹了口气，拿起那半柄断剑，道：“这也是他的剑？”

小雷道：“这上面有几行字，你念出来给大家听听。”

穿红裙的姑娘就念了出来。

衡山宝器，

戒之在杀，

剑在人在，

剑亡人亡。

小雷说道：“你们大家是不是都听见了？”

是的，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

小雷说道：“你们大家有没有嗅到臭气？”

没有。

穿红裙的姑娘道：“我说话又不是放屁，怎么会臭？”

小雷道：“这些话却都是放屁，怎么会不臭？”

穿红裙的姑娘道：“这些话都很有道理，怎么会是放屁？”

小雷道：“他杀的人绝不比别人少，我折断了他的剑，剥光了他的衣服，割下了他的耳朵，他还不肯死。”

他冷笑，又道：“这些话不是放屁是什么？”

穿红裙的姑娘叹了口气，道：“好像的确是在放屁。”

小雷道：“不但是在放屁，而且放的都是臭屁，他自己却偏偏嗅不到，所以我一气之下，就把他的耳朵割了下来。”

穿红裙的姑娘道：“他的鼻子不灵，所以才嗅不到臭气，你应该割下他的鼻子才对。”

小雷道：“他的鼻子既然不灵，我还割下来干什么？”

穿红裙的姑娘笑了：“有道理。”

小雷道：“我说的话当然有理，每一句都有道理。”

他仰起头，傲然道：“因为我就是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如意大帝。”

第三十五章 仙子与罗刹

01

现在连一莲终于也明白，丁瘤子他们这些人为什么会对这小孩这么害怕了。

能够折断潇湘剑客的佩剑，剥光他的衣服，割下他的耳朵，已经是件很骇人的事，可是真正可怕的还不是这些地方。

小雷忽然问她：“你是不是怕我？”

连一莲没有回答，因为她不能否认，又不想承认。

小雷道：“你为什么怕我？”

连一莲也没有回答，因为她根本不知道，她忽然发现这也许就是他真正可怕的地方，别人虽然怕他，却不知道为什么要怕。

小雷又去问那个穿红裙的姑娘：“你呢？你怕不怕我？”

穿红裙的姑娘道：“我不怕。”

小雷道：“别人都怕我，你为什么不怕我？”

穿红裙的姑娘道：“因为我根本不知道为什么要怕你。”

小雷笑了。

他看着她笑了半天，忽然问道：“你嫁给我好不好？”

穿红裙的姑娘道：“好。”

小雷忽然问出了这么样一句话，大家已经吃了一惊。

穿红裙的姑娘居然答应得这么痛快，大家更意外。

连小雷自己都觉得有点意外：“你真愿意嫁给我？”

穿红裙的姑娘道：“我当然愿意。”

她忽然又叹了口气：“只可惜我知道你并不是真的喜欢我。”

小雷说道：“那我为什么还要你嫁给我？”

穿红裙的姑娘道：“因为我很像另外一个人，你真正喜欢的是她，所以，如果我真的嫁给了你，以后你也一定会后悔的。”

小雷道：“为什么？”

穿红裙的姑娘道：“因为我毕竟不是她，以后你一定会发现我们有很多地方不一样，那时候你就会开始后悔了，如果你万一再碰到她，说不定就会一脚把我踢出去。”

小雷想了想，道：“你说的好像也有道理。”

穿红裙的姑娘嫣然道：“我虽然不是如意大帝，可是我说的话，多少也有点道理。”

小雷道：“所以你还是不要嫁给我的好。”

穿红裙的姑娘道：“不是我不想嫁给你，只不过你最好还是不要娶我，因为我不想害你。”

小雷又想了想，忽然转过脸去问无忌：“你看不看得出她像谁？”

无忌道：“我看不出。”

小雷道：“你应该看得出的，她像凤娘，你的那个卫凤娘。”

无忌道：“你喜欢凤娘？”

小雷道：“你难道还不明白我为什么要到这里来？为什么要住在这里？”

他当然是为了凤娘。

因为这地方是凤娘以前住过的，这地方每样东西上面都有凤娘的影子。

现在无忌终于明白了。

他只能苦笑。

小雷那本来应该很孩子气的脸上，忽然露出了一种成人的悲伤，黯然道：“可惜，现在她已经不是你的了，也不是我的了。”

他的悲伤忽然又转变为愤恨：“因为，那个活死人已经把她从我们这里抢了过去。”

他说的这个活死人当然就是地藏，那天给地藏带去的人果然就是凤娘。

无忌无疑也已被刺痛，一种深入心脏，深入骨髓的刺痛。

也许就因为这种痛苦太深，所以表面上反而一点都看不出。

小雷瞪着他，忽然大声道：“你看起来为什么一点都不难受？”

无忌没有开口，那穿红裙的姑娘却叹了口气，道：“能够看得出的难受，也许就不是真的难受了。”

小雷道：“有道理，你说话好像真的都有点道理。”

穿红裙的姑娘嫣然一笑，刚想找双筷子来吃口蚝油牛肉，小雷忽然叫起来，道：“不像了，你一笑起来就不像了，幸好我没有娶你，你也没有嫁给我。”

这时候远处响起了更鼓声，“笃，笃”两响，敲的是两更。

算起来现在正好，差不多是二更。

二更天的时候，听到敲二更的点子，本来是理所应当的事。

小雷的脸色却变了，道：“想不到这死瞎子居然能找到这里来。”

只有赵无忌知道他说的这个死瞎子是谁。

敲更的声音来自远处，可是听在耳朵里，敲更的人却仿佛就在耳边。

除了夺命更夫柳三更之外，世上还有哪个更夫手上有这么深的功力？

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如意大帝，虽然不怕柳三更，对那活死人还是有点害怕的。

静夜中，只听见一声声竹杖点地的声音，自远而近，愈来愈响。

穿着青色的裤，担着竹更小锣的柳三更，终于慢慢地从黑暗中出现。

小雷没有动，大家也都没有动；小雷闭着嘴，大家也都闭着嘴。

无忌明白小雷的意思。

江湖中有很多人都不信这个夺命更夫真的瞎了，有时他能看见的确实比不瞎的人都多。

小雷却知道他的瞎一点都不假。

一个瞎子的感觉和耳力无论多么敏锐，只要大家都不出声，他就绝不会知道有些什么人在这里。

大家静静地看着他穿过院子走进来，蜡黄的脸上茫然全无表情，就好像走入了一间连一个人都没有的空屋子。

屋子里有这么多个人的眼睛在盯着他，他却连一点反应都没有，用白色的竹杖点着地，慢慢地走到桌子前面，深深吸了一口气，喃喃道：“想不到这里居然有酒有菜，别人既然不吃，正好让我享受。”

他摸索着，找了张椅子坐下，把手里的竹杖倚在桌边，居然又在桌上摸到了一双筷子，夹了块蚝油牛肉，放进嘴里慢慢咀嚼，又喃喃道：“这牛肉炒得真不错，只可惜已经凉了。”

他自斟自饮，喃喃自语，就好像一个人在唱独角戏，却不知道自己每吃一口菜，都有一屋子的人在旁边眼睁睁地看着。

连一莲看得几乎连眼泪都要掉了下来。

这种情况在别人看来也许会觉得很滑稽，可是，在她看来，却是世上最悲惨的事。

她几乎忍不住要告诉这个可怜的瞎子，这屋子里并不是只有他一个人。

柳三更忽然放下筷子，长长叹了口气，道：“只可惜小雷不在这里，这样的火爆腰花，和这样的蚝油牛肉正好都是他最爱吃的家常菜，他若在这里，我一定全都留给他吃。”

这几句话也说得正和这两样家常菜一样，虽然平淡无奇，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连一莲几乎又忍不住要告诉他，小雷就坐在他身旁，他只要伸长手就可以摸到。

想不到小雷居然也被感动了，忽然道：“你用不着留给我，你自己吃吧，我知道这两样菜你也喜欢吃的。”

柳三更蜡黄的脸上立刻发出了光，道：“原来你也在这里。”

小雷道：“我早就在这里了，本来不想让你知道的，可是你对我这么好，我怎么忍心再瞒住你。”

柳三更道：“自从你走了之后，不但我天天想你，你师父也在想你。”

小雷道：“他也会想我？”

柳三更道：“他外表看来虽然冷冰冰，可是他想你比我想得更厉害。”

小雷叹了口气，道：“我本来还以为他只不过想利用我，替他去打败萧东楼教出来的那个徒弟，替他争口气。”

柳三更道：“你错了，只要你肯回去，他就已经比什么都高兴。”

小雷道：“可是我还不想回去。”

柳三更道：“为什么？”

小雷道：“我还是个小孩子，总不能像他那样天天躺在棺材里，外面又这么好玩。”

柳三更道：“等你的剑法学好了，再出来玩也不迟。”

小雷道：“难道，你不能留下来陪我多玩几天，我天天都可以叫人炒牛肉给你吃。”

柳三更道：“好，我陪你。”

小雷实在想不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高兴得几乎跳了起来。

柳三更也很高兴，道：“你先过来，让我摸摸你的脸，这几个月来，你是胖了？还是瘦了？”

小雷立刻走过来，笑着道：“我胖了好多，我找到个好厨子。”

在这瞎子面前，他已不再是那个了不起的如意大帝了。

他毕竟还是个孩子。

两个人真情流露，连一莲几乎又被感动得要掉下眼泪来。

就在她的热泪已开始在眼眶里打滚，柳三更的手忽然一翻，已扣住了小雷的脉门。

连一莲吃了一惊，小雷当然更吃惊，失声道：“你干什么？”

柳三更冷冷道：“你在外面已经玩够了，还不如现在就跟我回去吧。”

小雷道：“你刚才全是骗我的？”

柳三更道：“就算我骗你，也是为你好。”

小雷道：“你早就知道我在这里，所以故意说那些话给我听，让我感动，你才好把我抓回去？”

柳三更不想否认，也不必再否认，忽然道：“赵无忌，你也跟我回去吧，凤娘一直还在等着你。”

连一莲又吃了一惊。

原来这瞎子不但早就知道小雷在这里，也知道无忌在这里。

她本来也是个花样奇多的人。

可是现在她忽然发现自己玩的那些花样，跟这瞎子一比，简直就像小孩子玩的把戏。

无忌居然还沉得住气，道：“你为什么要我也跟你回去？”

柳三更道：“你的剑法还没有学好，在外面是会吃亏的。”

无忌道：“你要我回去，也是为了我好？”

柳三更道：“当然是的。”

小雷本来已吓呆了，忽然又笑了笑，道：“只可惜他就算想跟你回去，也不能了。”

柳三更道：“为什么？”

小雷道：“因为你们两个人都已经没法子活着走出这和风山庄。”

他又笑了笑，道：“你死得可能比他还快，因为你的酒比他喝得还多。”

柳三更冷笑道：“难道这壶酒里有什么花样？”

小雷道：“你知道这壶酒早已摆在桌上，当然想不到酒壶会有什么花样，却不知我这壶不是给自己喝的，是早就准备好给赵无忌喝的。”

柳三更道：“你为什么要害他？”

小雷道：“不管怎么样，他总是凤娘的老公，我不害他，害谁？”

柳三更脸色已经有点变了，用另外一只手抓起酒壶嗅了嗅，忽又冷笑，道：“这壶酒里若是有毒，我柳三更不但瞎了眼，连鼻子都应该割下来。”

小雷道：“夺命更夫纵横江湖数十年，要骗过你当然不大容易。”

柳三更冷笑道：“的确不太容易。”

小雷道：“你知道的事情当然也不会少。”

柳三更道：“的确不少。”

小雷道：“那么你一定知道，江湖中有七位女侠，号称七仙女，都是江湖中有名的美人！”

他忽然改变话题，提起跟这件事完全没有关系的七仙女来，别人虽然觉得奇怪，柳三更却不在乎。

如果你已经扣住了一个人的命脉，知道他已经无法逃脱你的掌握，那么不管他说什么，你也会不在乎的。

柳三更道：“我不但知道她们，而且还认得几个。”

小雷道：“那七位仙女之中，是不是有一位也姓柳？”

柳三更道：“不错。”

小雷道：“你也认得她？”

柳三更居然叹了口气，道：“落露仙子人如其名，真的是艳光四射，而且温柔娴静，那样的女人，现在已不多了。”

小雷道：“现在她的人呢？”

柳三更道：“夕阳虽好，只可惜已近黄昏。”

小雷道：“难道她已经死了？”

柳三更叹道：“她实在死得太早。”

小雷道：“现在你虽看不见她的人，一定还可以听得出她的声音。”

柳三更道：“余音绕梁，岂止三日，她的音容美貌，无论是谁都很难忘怀得了的。”

小雷也叹了口气，道：“只可惜她死得太早。”

柳三更道：“实在可惜。”

小雷忽然笑了笑，道：“柳落露，你究竟死了没有？”

半面罗刹道：“没有。”

02

他忽然去问一个已经死了的人“死了没有？”已经让人觉得很奇怪。

想不到居然真的有人回他“没有”，更想不到这个人竟然是半面罗刹。

最令人想不到的是，柳三更听见她的声音，脸色立刻大变。

难道这个凶狠毒辣的半面罗刹，就是那个温柔娴静的落露仙子？

小雷又问道：“你就是落露仙子？”

半面罗刹道：“我就是。”

小雷道：“你还没有死？”

半面罗刹道：“我知道人人都以为我已经死了，可惜我还没有死。”

她的声音中充满悲伤，竟好像真的认为自己还没有死是件很可惜的事。

小雷道：“你本来明明是个仙子，为什么会变成了罗刹？”

罗刹是一种极凶，极恶，极丑的鬼。

半面罗刹道：“自从我的脸被毁了之后，我就变成了罗刹。”

连一莲看过她的脸，现在她的脸确实已不再像是个仙子。

小雷道：“你的脸是被谁毁了的？”

半面罗刹道：“公孙兰。”

小雷道：“公孙兰是什么人？”

半面罗刹道：“就是扬州大侠公孙刚正的独生女儿。”

小雷道：“他们是不是江南四大武林世家之一，公孙世家中的人？”

半面罗刹道：“正是。”

小雷道：“公孙兰为什么要毁了你的脸？”

半面罗刹道：“因为她也爱上了林朝英。”

小雷道：“哪个林朝英？”

半面罗刹道：“就是那个说话像放屁一样的潇湘剑客林朝英。”

小雷道：“他是你的什么人？”

半面罗刹道：“是我的丈夫。”

小雷道：“那个公孙兰怎么会认识他的？”

半面罗刹道：“那时候她经常到我家里去。”

小雷道：“你们本来没有仇恨？”

半面罗刹道：“绝没有。”

小雷道：“她本来是你的什么人？”

半面罗刹道：“是我结拜的姐妹。”

她的声音一直都是冷冷淡淡的，说到这里，才有点改变。

可惜她脸上蒙着的乌纱不但颜色深暗，而且很厚，让人根本看不出她脸上的表情。

小雷道：“你跟她的交情怎么样？”

半面罗刹道：“我本来一直拿她当作我的妹妹，什么事我都让着她。”

小雷道：“可是你不能把丈夫也让给她了？”

半面罗刹道：“我本来一点都不知道，有一年的中秋节，她请我们到她家里去过节，我们去了，她拼命劝我喝酒，我就喝。”

她的声音忽然嘶哑，过了很久，才能接着说下去：“想不到她居然趁我喝醉了的时候，跟我的丈夫上了床。”

小雷道：“你既然喝醉了，怎么会知道的？”

半面罗刹道：“因为他们的胆子也太大了些，就在我隔壁的屋子里做那种事，想不到我半夜忽然惊醒。”

小雷道：“你听见了他们的声音？”

半面罗刹道：“我没有，可是我却好像被鬼迷住了一样，忽然想到那间屋子里去看看。”

小雷道：“女人遇到这种事的时候，都会变得有点怪的。”

半面罗刹道：“我看见他们时，真是气疯了，公孙兰吓得跑了出去，我就在后面追，那时候我真的想把她活活扼死。”

小雷道：“后来呢？”

半面罗刹道：“后来我变成了这样子。”

小雷道：“为什么？”

半面罗刹道：“因为那是她的家，她的父母兄弟看见我要杀她，就一起把我制住，关进她家的烧砖窑里，想把我活活烧死。”

小雷道：“林朝英难道也没有挺身救你？”

半面罗刹道：“那时候他早已跑了，连人影都看不见了。”

对一个女人来说，这实在是种很悲惨的遭遇，这件事本身也很曲折，实在可以算是个凄厉哀伤，动人心弦的大悲剧。

可是大家却仍然想不通小雷为什么要引半面罗刹说起这件事。

这件事和刚才发生的事好像连一点关系都没有，只不过使大家的想法有了一点改变而已——那位潇湘剑客，实在有点该死。

小雷道：“自从那次事发生之后，江湖中人就认为你已经死了。”

半面罗刹道：“因为他们想不到我居然没有死，公孙世家还替我出面，办了个很风光的丧事。”

小雷道：“为什么你还没有死？”

半面罗刹道：“那是天无绝人之路，也是我命不该绝，他们做梦也想不到，那天晚上恰巧有人想去偷他们的砖头。”

小雷道：“是那些偷砖贼把你救出来的？”

半面罗刹道：“可是我不但半边脸被烧毁了，整个人都已被烧得不成样子！”

小雷道：“所以你宁愿让别人认为你已经死了，因为你不愿让人看见你已经变成这个样子。”

半面罗刹道：“我不但样子变了，连心里的想法都变了！”

小雷道：“所以一年之后，江湖中就忽然出现了一个半面罗刹。”

半面罗刹道：“因为，那时候我才知道，做人一定要心狠手辣，才不会吃亏上当。”

小雷道：“听说你后来把公孙兰一家四十几口都绑了起来，先削掉他们半边脸，再把他们送到一个别人找不到的地方去活活等死。”

半面罗刹道：“我在那砖窑里，已经尝过了等死的滋味，我一定要让他们也尝尝，他们那一家没有一个是好东西。”

小雷道：“公孙刚正虽然并不刚正，却是八卦门第一把好手，他们一家人的武功都不弱，你怎么把他们一家人都绑起来的？”

这件事连一莲已经听那穿红裙的姑娘说过，那时她也在奇怪，半面罗刹一个人，怎么能把公孙世家的几十口人全都绑起来，听她宰割？

半面罗刹道：“他们家喝的是井水，后院里的一口井是那附近有名的甜水井，用来泡茶特别好喝。”

她阴森森地一笑，又道：“他们是世家，连仆人都很讲究喝茶。”

小雷道：“你在那口井下了药？”

半面罗刹道：“只下了一点点。”

小雷道：“你下的是什么药？”

半面罗刹道：“那种药叫君子散。”

小雷道：“那是种什么药？”

半面罗刹道：“是种毒药，少则可以令人昏迷无力，多则令人送命！”

小雷道：“那种毒药为什么叫作君子散？”

半面罗刹道：“因为那种药就像是君子一样，温良平和，害了人之后，人家还一点都不知道。”

小雷大笑，道：“好名字！”

他微笑接着道：“看来各位以后对君子还是小心提防一点的好。”

半面罗刹身世孤苦，遭遇悲惨，难免愤世嫉俗，他小小年纪，居然也这么偏激，所以做出来的事总是会让人吓一跳。

小雷又问道：“刚才你是不是也在那壶酒里下了一点药？”

半面罗刹道：“下了一点。”

小雷道：“你下的是什么药？”

半面罗刹道：“君子散。”

最后这句话，才是“画龙点睛”，最后的神来之笔。现在大家才明白，小雷为什么会忽然问起这件事了。

公孙刚正一家人武功都不弱，如果不是因为中了这种君子散的毒，绝不会一个个全都被半面罗刹绑了起来，全无反抗之力。

这种君子散当然是种无色无味、厉害至极的毒药。否则公孙刚正一家人中也有不少老江湖，怎会连一个人都没有发觉？

无忌脸色苍白，忽然用两只手捧住腹道：“不对。”

柳三更脸色也变了，失声道：“什么不对？”

无忌道：“那壶酒……”

柳三更道：“难道……”

他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小雷已挥脱了他的掌握，顺手点了他五六处穴道。

穿红裙的姑娘叹了口气，道：“好厉害的人，好厉害的君子散。”

小雷大笑，道：“你也佩服我？”

穿红裙的姑娘道：“我实在是佩服极了。”

第三十六章  连一莲的秘密

01

无忌坐在那里，两眼发直，好像已经动都不能动了。连一莲跳起来，冲过去，道：“那壶酒里真的有毒？”

无忌道：“假的。”

连一莲怔了怔，道：“那壶酒里没有毒？”

无忌道：“没有。”

连一莲道：“既然没有毒，为什么不对？”

无忌道：“就因为没有毒，所以才不对。”

他叹了口气又道：“他们硬说酒里有毒，说得活灵活现，酒里却偏偏连一点毒都没有，这当然不对！”

小雷大笑，道：“若不是我说得活灵活现，柳三更这老狐狸，又怎么会中我的计？”

连一莲居然还不懂，又问无忌：“酒里既然没有毒，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子？”

无忌道：“我变成了什么样子？”

连一莲道：“好像中了毒的样子。”

无忌笑了笑，说道：“好像中了毒，并不是真的中了毒，这其中的分别是很大的。”

小雷道：“若不是他帮着我来做这出戏，我要得手只怕还没有这么容易。”

连一莲道：“你怎么知道他会帮你做这出戏？”

小雷道：“因为我知道他也不想让柳三更把他带回去。”

连一莲又问无忌：“你怎么知道他是骗人的？”

无忌道：“柳三更若是真的中了毒，他根本就不必说出来了。”

连一莲道：“他至少应该等到柳三更倒下去之后再说。”

无忌笑着说道：“你总算变得聪明了些。”

连一莲闭上了嘴。

她刚才又发觉自己玩的那些花样，跟这些人比起来简直好像孩子玩的把戏。

现在她才知道错了。

那并非“好像”孩子玩的把戏，那根本就“是”孩子玩的把戏。

——这其中的分别是很大的。

半面罗刹又在斟酒，每个人都斟了一杯。

连一莲又忍不住问她：“公孙刚正家的后院里真有口甜水井？”

半面罗刹道：“真的。”

连一莲道：“你真的在那口井里下了毒？”

半面罗刹道：“真的。”

连一莲说道：“可是你没有在酒里下毒？”

半面罗刹看着她，眼睛在乌纱后闪闪发光，忽然笑道：“你是个好孩子，我也喜欢你，所以我要告诉你，有两件事你一定要记住。”

连一莲道：“我听。”

半面罗刹道：“如果你想骗人，就一定要记住，你骗人的时候绝不能完全说谎，你一定要先说十句真话，让每个人都相信你说的真话之后，再说一句谎话，别人才会相信！”

连一莲道：“有道理。”

半面罗刹道：“如果你不想被人骗，就一定要记住，井里有没有毒，和酒里有没有毒，那完全是两回事。”

连一莲叹道：“那的确是两回事。”

半面罗刹道：“这道理明明很简单，却偏偏很少有人明白。”

连一莲道：“如果每个人都明白这道理，还有谁会上当？”

半面罗刹微笑道：“就因为很少有人明白这道理，所以这世上天天都有人在骗人。”

连一莲道：“一点都不错。”

穿红裙的姑娘也叹了口气：“完全正确。”

小雷举杯，无忌也举杯。

小雷看着他，忽然道：“你好像不太容易会上当？”

无忌笑了笑，道：“如果常常上别人的当，就不好玩了。”

小雷道：“你好像已变得不太喜欢说话。”

无忌道：“不该说的话，还是不要说的好，因为……”

小雷道：“因为话说得太多，也不好玩了。”

无忌微笑道：“完全正确。”

小雷道：“你是个聪明人，我们不是对头，如果你跟我走，我一定让你做我的副教主。”

无忌不回答，反问道：“你要走？”

小雷也不回答，也反问道：“一个什么都看不见的瞎子，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怎么会找得到我？”

无忌道：“因为有人告诉他的。”

小雷道：“所以除了他之外，一定还有别人知道我在这里。”

无忌道：“一定有。”

小雷道：“我却不想再让别人来找到我。”

无忌道：“你不想？”

小雷道：“我是不是应该赶快走？”

无忌道：“愈快愈好。”

小雷道：“你跟不跟我走？”

无忌道：“如果你是我，你会不会跟我走？”

小雷道：“不会。”

无忌道：“为什么？”

小雷道：“因为我要做就做教主，做副教主就不好玩了。”

无忌道：“不好玩的事，只有哪种人才会去做？”

小雷道：“只有笨蛋才会去做。”

无忌道：“我是不是笨蛋？”

小雷道：“你不是。”

他慢慢地接着道：“我找别人做我的副教主，如果他不肯，他当然也不能算是个笨蛋，最多也只不过能够算是个死人而已。”

无忌道：“为什么？”

小雷道：“因为就算他那时候不是死人，也很快就会变成个死人的。”

无忌道：“幸好我不是别人。”

小雷又盯着他看了半天，叹了口气，道：“幸好你不是。”

02

有种人是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

如果他要来，谁也不知道他来的时候，他如已经来了，谁也挡不住他。

如果他要走，也没有人能留得住他。

小雷就是这种人。

所以他走了，带着那个就算没有被点住穴道，也被气得半死的柳三更走了。

他问过无忌：“你要不要我把他留给你？”

无忌不笨，所以他不要。

这个人就像是个烫手的热山芋，而且是天下最烫手的一个。

无忌道：“如果你一定要把他留下来，我说不定会杀了他的。”

小雷道：“你不想杀他？”

无忌道：“我不能杀他。”

小雷道：“为什么？”

无忌道：“因为我知道他也绝不会杀我的。”

小雷道：“就因为你知道他绝不会杀你，所以你那天才会找他去算那笔账？”

那天就是去年的三月二十八，那笔账就是那天他准备要还给柳三更的那笔债。

小雷知道这件事：“那天本来是个黄道吉日，也是你大喜的日子，你居然把他找去，只因为你明知像他这种人绝不会在那种日子里把你杀了来还债的。”

无忌道：“我好像有点知道。”

小雷道：“看来，你好像真的一点都不笨。”

穿红裙的姑娘忽然又叹了口气道：“如果他有一点笨，他就活不到现在了。”

03

小雷终于走了。没有人问起过妙手人厨，这些人彼此之间根本漠不关心。

小雷真的有法子控制住他们？还是他们对小雷有什么企图？

不管怎么样，小雷都一定可以照顾自己的。

所以无忌并没有提醒他，只希望他不要太“如意”，一个人如果每件事都要很如意，以后就难免会变得不如意了。

连一莲好像很怕无忌盘问她，不等无忌开口，她就抢着说：“我知道你们师兄妹一定有很多话要说，我可不能陪你们，现在就算天塌下来，我也得先去睡一觉再说。”

所以现在屋子里已经只剩下他们师兄妹两个人。

穿红裙的姑娘勉强笑了笑，道：“你一定想不到忽然有个师妹来找你，你好像根本就没有师妹。”

无忌道：“我没有。”

穿红裙的姑娘道：“你当然更不会想到这个师妹是我。”

无忌道：“我的确想不到。”

他看着她，微笑道：“你实在比真的女人还像女人。”

这个穿红裙的姑娘难道不是女人？

她垂下头，道：“我这么做，实在是不得已。”

无忌道：“你是不是有了麻烦？”

穿红裙的姑娘叹了口气，道：“我的麻烦简直大得要命。”

无忌道：“什么麻烦？”

穿红裙的姑娘道：“有几个极厉害的对头找上了我，我已经被他们逼得无路可走，所以只有来找你。”

无忌道：“他们是些什么人？”

穿红裙的姑娘道：“我并不想要你帮我去对付他们。”

无忌道：“为什么？”

穿红裙的姑娘道：“因为他们都是很不容易对付的人，我绝不能要你为我去冒险。我也知道，你自己一定还有别的事要做。”

无忌并不否认。

穿红裙的姑娘道：“所以我只不过希望你能够让我暂时在这里躲一躲，我相信他们绝不会找到这里来。”

她叹了口气，又道：“我本来不想让你添麻烦的，如果你有困难，我随时都可以走。”

无忌道：“我们是不是朋友？”

穿红裙的姑娘道：“我希望是的。”

无忌道：“一个人有困难的时候，不来找朋友找谁？”

穿红裙的姑娘看着他，目光中充满感激。

可是无忌一转过身，她的眼色就变了，变得阴沉而恶毒。

她到这里来，当然不是真的为了要避仇，她是来杀人的。

她要杀的人，就是赵无忌。

现在她没有出手，只不过因为她没有把握能对付赵无忌。

她在等机会。

因为“她”就是无忌新交的“朋友”李玉堂，也就是唐玉！

无忌一定连做梦都不会想到这位朋友就是唐玉。

他转过身，看看厅外的梧桐，沉思了很久，忽然道：“你不能留在这里。”

唐玉一惊，脱口问道：“为什么？”

无忌道：“因为我明天一早要出门去，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我不放心。”

唐玉道：“那么我……”

无忌道：“你可以跟我一起走，就当作我的家属，我叫人去替你准备一辆大车，我相信，谁也不会到我的车子里去找人的。”

唐玉道：“你准备到哪里去？”

无忌道：“到川中去。”

他微笑，又道：“那些人在两河找你，你却已到了川中，那岂非妙得很？”

唐玉也笑了：“那真是妙极了。”

他真是觉得妙极了。

在路上他的机会当然更多，一到了川中，更是羊入虎口。

连他自己都想不到会有这么好的运气，得来竟完全不费工夫。

他忍不住问道：“我们准备什么时候动身？”

无忌道：“明天一早就走。”

唐玉道：“那位连公子是不是也一起走？”

无忌道：“她不会去的。”

唐玉道：“为什么？”

无忌道：“因为，她害怕我打破她的头。”

无忌也显得很愉快。

他本来就喜欢帮朋友的忙，何况此去川中，千里迢迢，能够有这么样一个朋友结伴同行，更是件令人愉快的事。

他一直把这朋友送回客房才走。

看着他走出去，唐玉几乎忍不住要大笑出来——这次赵无忌真是死定了。

04

夜更深，人更静。

如果在从前，只要无忌一回来，就一定会把每个人都吵醒，陪他聊天，陪他喝酒。

他一向喜欢热闹。可是现在他已变了，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变了。

他虽然不是个愁眉苦脸，悲愤欲绝，让别人看见都会伤心得难受的孝子，但是，他也不再是以前那个风流洒脱，有什么就说什么的赵无忌了。

现在他已学会把话藏在心里，他心里在想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因为他既不想再上当，也不想死。

庭园寂寂。

黑暗的庭园中，居然还有个窗户里仿佛有灯光在闪动。

微弱的灯光，有时明，有时灭。

那里正是赵简赵二爷的书房，自从赵二爷去世后，那地方一直都是空着的，很少有人去，三更半夜时，更不会有人。

如果没有人，怎么会有灯火闪动？

无忌却好像不觉得奇怪，能够让他惊奇的事，好像已不多。

书房里果然有人，这个人居然是连一莲。

她好像在找东西，房里每个书柜，每个抽屉，都被她翻得乱七八糟。

无忌悄悄地进来，在她身后看着她，忽然道：“你在做什么？找到了没有？”

连一莲吃惊地回过头，吓呆了。

无忌道：“如果你没有找到，我可以帮你找，这地方我比你熟。”

连一莲慢慢地站起来，拍了拍衣襟，居然笑了笑，道：“你猜我在找什么？”

无忌道：“我猜不出。”

连一莲道：“我当然是在找珍珠财宝，难道你还看不出我是个独行大盗？”

无忌道：“如果你是个独行大盗，那么你非饿死不可。”

连一莲道：“哦？”

无忌道：“如果你万一没有饿死，也一定会被人抓住，剥光衣服吊起来，活活被打死。”

他冷笑又道：“因为你不但招子不亮，而且笨手笨脚，你在这里偷东西，一里外的人都可以听得到。”

连一莲道：“你现在是不是想把我……把我吊起来？”

“剥光衣服”这四个字，她非但说不出，连想都不敢想。

无忌道：“我只不过想问你几句话而已，可是我问一句，你就得说一句，如果你不说，我就要……”

连一莲道：“你就要怎么样？”

无忌道：“你最怕我怎么样，我就会那样。”

连一莲的脸已经红了，一颗心“扑通扑通”地跳得好快。

无忌道：“我知道你不姓连，也不叫连一莲。”

他沉下脸，冷笑着又道：“你最好赶快说出来，你究竟姓什么？叫什么？到这里来想干什么？为什么总是阴魂不散，要来缠住我？”

连一莲垂下头，眼珠子偷偷地打转，忽然叹了口气，道：“你难道真的一点都看不出？”

无忌道：“我看不出。”

连一莲道：“如果一个女孩子不喜欢你，会不会来找你？”

无忌道：“不会。”

连一莲头垂得更低，作出一副羞人答答的样子，轻轻地说道：“那么你现在总该明白我为什么要来找你了？”

无忌道：“我还是不明白。”

连一莲几乎要跳了起来，大声道：“难道你是个猪？”

无忌说道：“就算我是猪，也不是死猪。”

连一莲忽然笑了。

就在她开始笑的时候，她的人已跃起，手已挥出，发出了她的暗器。

经常在江湖中走动的人，身上差不多都带着暗器，只可惜她的暗器既不毒辣，手法也不太巧妙，比起唐家的独门暗器来，实在差得远了。

如果她笑得很甜，很迷人，让别人想不到她会突然出手，这一招也很厉害。

只可惜她笑得偏偏又不太自然。

她自己也知道用这法子来对付赵无忌，成功的希望并不大。

只可惜她偏偏又没有别的法子。

想不到这个法子居然很有效，赵无忌居然没有追出来。

凉风扑面，夜色阴寒，一幢幢高大的屋脊都已被她抛在身后。

她心里忽然有了种奇怪的感觉，竟仿佛希望无忌能够追上来。

因为她知道，只要一离开这里，以后就永远不会再回来了，也永远不会再看到那个脸上带着条笑靥般刀疤的年轻人了。

也许她根本就不该到这里来，他们根本就不该相见。但是她已经来了，她的心上已留下了个永远无法忘怀的影子。

她忍不住在心里问自己。

——如果他追了上来，把我抓了回去，我会不会把我的秘密告诉他？

——如果他知道了我的秘密，会怎么样对我？

她没有想下去，她连想都不敢想。

现在，她就要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去了，到了那里之后，他们就更不会有再见面的机会。

——不见也好，见了反而烦恼。

她轻轻叹了口气，打起精神，迎着扑面的凉风，掠出了和风山庄。

她决心不再回头去看一眼，决心将这些烦恼全都抛开。

可是她偏偏又觉得心里忽然有了种说不出的悲伤和寂寞。

因她永远不能向人倾诉。

第三十七章   与虎同行

01

暗器已被击落在地上，是几枚打造得很精巧的梭子镖，在黑暗中闪闪地发着银光。这种暗器不但轻巧，而且好看，有时候甚至可以插在头上当首饰。

有很多女孩子都喜欢找人去打造一点这样子的暗器带在身上，她们也并不是真的想用它伤人，只不过觉得很好玩而已。

这种又好看，又好玩的暗器，当然挡不住赵无忌这种人的。

他没有去追她，只因为他根本就不想去追。

——就算追上了又如何，难道真的能把她剥光衣服吊起来，严刑拷问？

不管她究竟是什么来历，不管她有什么秘密，她对无忌绝没有恶意。

这一点无忌当然看得出。

所以他非但不想去追，连她的秘密也不想知道了。

——像她那么样一个女孩子，反正也不会有什么了不起的秘密。

后来，他才知道自己错了，错得很可怕。

书房里乱得简直就像是个刚有一群黄鼠狼经过的鸡窝一样。

无忌没有点灯。

他不想在这么乱的地方找火种，只希望能在这里静静地坐一下，把这些日子里发生的事静静地想一想，因为以后恐怕就不会再有这种机会了。

他想到了他的父亲，想到了那个悲惨可怕的“黄道吉日”，想到了凤娘，想到了司空晓风，也想到了唐玉和上官刃。

他总觉得在这些事里还有一个结没有解开。

如果他一日解不开，这个结迟早总会把他的脖子套住，把他活活地吊死。

不幸的是，虽然他知道这么样一个结，却一直都找不出这个结在哪里。

他忍不住轻轻叹息，院子里也有人在轻轻叹息。

叹息声虽然很静，可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忽然听到，还是会让人吃惊。

无忌却连动都没有动。

他好像早就知道今天晚上还会有人来找他的。

黑暗中果然出现了一个人，走到门口忽然道：“你是不是在等人？”

无忌道：“你怎么会知道我在等人？”

这人道：“因为等人的时候用不着点灯，来的是什么人，你不必看也知道。”

她笑了笑，又道：“你当然想不到这时候会有人到这里来，更不会想到来的是我。”

无忌承认：“我的确想不到。”

来的这个人居然是连一莲，她居然又回来了。

连一莲道：“你心里一定在想我这个人实在是阴魂不散，好不容易才走掉，又回来干什么？”

无忌道：“我正想问你，你回来干什么？”

连一莲叹了口气，道：“这次倒不是我自己愿意回来的。”

无忌道：“难道有人逼你回来？”

连一莲道：“如果不是人，就一定是我又活见了鬼。”

无忌道：“你好像经常会活见鬼。”

连一莲叹道：“那只不过因为你这地方的鬼太多，男鬼女鬼，老鬼小鬼，什么样的鬼都有。”

无忌道：“这一次你见到的又是什么鬼？”

连一莲道：“是个老鬼。”她苦笑，“这个老鬼的本事好像比那个小鬼还大得多，不管我往哪边走，忽然间他就挡住了我的路，我简直连一点法子都没有。”

她的胆子虽然小了一点，出手虽然软了一点，可是她的轻功却很不错。

这次她遇见的，无论是人是鬼，轻功都一定远比她高得多。

轻功比她高的人并不多。

无忌说道：“他一定要逼着你回来找我？”

连一莲道：“他以为我骗了你，要我回来把话老实告诉你！”

无忌道：“你肯不肯说？”

连一莲道：“我说的，本来就是老实话。”

无忌道：“你是个独行大盗，到这里来，只不过是想来捞一票？”

连一莲道：“你不信？”

无忌叹了口气，道：“你真的要我相信？”

连一莲冷笑，道：“你为什么不能相信，难道只有男人才能做独行大盗，女人也一样是人，为什么不能做强盗？”

她愈说愈觉得理直气壮，连自己都不禁有点佩服自己，好像觉得自己总算替女人出了口气，因为她已经替女人争取到强盗的权力。

无忌居然也不反对：“女人当然可以做强盗，除了采花盗之外，什么样的强盗都可以做！”

他又叹了口气：“我只不过觉得你看起来不像是个强盗而已。”

连一莲道：“强盗看起来应该是什么样子？是不是应该在头上挂个招牌？”

无忌道：“你真的是个强盗？独行大盗？”

连一莲道：“当然是真的，如果你还不信，我也没法子。”

无忌道：“我相信。”

连一莲舒了口气，道：“你相信就最好了。”

无忌道：“不好。”

连一莲道：“有什么不好？”

无忌道：“你知不知道我们抓住一个强盗的时候，是用什么法子对付他的？”

连一莲摇头。

无忌道：“有时候我们会把他剥光衣服吊起来，有时候我们甚至会挖出他的眼睛，割下他的耳朵，打断他的腿。”

连一莲脸色变了，勉强笑道：“对女人你们当然不会这样做的。”

无忌道：“女人也一样是人，她既然能做强盗，我们为什么不能这样对她？”

连一莲说不出话来了。

无忌道：“可是，我当然不会这么做的，我们总算是朋友。”

连一莲笑道：“我早就看出你不是这么凶狠的人。”

无忌也笑了，忽然问道：“你有没有听见过司空晓风这名字？”

连一莲道：“没有听过这个名字的人，一定是聋子。”

司空晓风确实是江湖中的名人，非常有名。

无忌说道：“你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连一莲道：“听说他年轻的时候是个美男子，可是谁也不知道他为了什么，一直都没有成婚，而且从来没有跟任何女人有过来往。”

女人最关心，最注意的总是这些事。

对一个男人来说，这些事却绝不是最重要的一部分。

无忌道：“你还知道什么？”

连一莲道：“听说他的内家绵掌和十字慧剑，都可以算是江湖中第一流的功夫，连武当的掌门人都说过，他的剑法绝对可以排名在当今天下十大剑客之中，甚至比他们武当派的名宿龙先生还高一招。”

无忌道：“还有呢？”

连一莲想了想，道：“听说他也是当今十个最有权力的人之一。”

她又解释：“因为他本来就是大风堂的四大巨头之一，自从大风堂的总堂主云飞扬云老爷子闭关练剑之后，大风堂的事，就全都由他作主了，他一声号令，最少有两三万个人会出来为他拼命。”

无忌道：“还有呢？”

连一莲道：“这还不够？”

无忌道：“还不够，因为你说的这几点，并不是他最可怕的地方。”

连一莲道：“哦？”

无忌道：“他的剑法虽然高，却还比不上他的轻功。”

连一莲道：“哦？”

无忌道：“你的轻功也不弱，可是你如果碰到他，不管要从哪里逃，他都可以挡在你的前面，你连一点法子都没有。”

连一莲终于明白了：“刚才把我逼回来的那个人就是司空晓风？”

无忌道：“我也不知道是不是他，我只知道他已经来了。”

连一莲道：“你怎么知道的？”

无忌道：“因为我知道柳三更是个瞎子，的的确确是个瞎子。”

连一莲道：“柳三更是不是瞎子，跟司空晓风有什么关系？”

无忌道：“一个瞎子怎么会知道如意大帝就是他要找的小雷？怎么会知道小雷在这里？就算他的耳朵比别人灵，这些事也不是用耳朵可以听得出来的。”

连一莲道：“所以你认为一定是别人告诉他的？”

无忌道：“一定。”

连一莲道：“这个‘别人’一定就是司空晓风？”

无忌道：“一定。”

连一莲道：“为什么？”

无忌道：“因为，我再也想不出第二个人。”

这个理由并不能算很好，可是对连一莲来说，却已经够好了。

连一莲并不是很讲理的人！

无忌道：“我虽然不会把你吊起来，也不会割你的耳朵，别人却说不定会这样做的。”

连一莲道：“你说的这个‘别人’，也是司空晓风？”

无忌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淡淡地说：“大风堂门下的子弟，并不是很听话的，如果有个人一声号令，就能够让他们为他去拼命……”

他笑了笑，道：“这个人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不说你也应该知道。”

他笑得很温和，可是脸上那条刀疤却使得他的笑容看来仿佛有些阴沉残酷。

他接着又道：“从我十三岁的时候开始，我父亲就叫我每年到他那里去住半个月，一直到我二十岁的时候才停止。”

连一莲道：“那么你一定也学会了他的十字慧剑。”

无忌道：“我父亲叫我去学的，并不是他的剑法，而是他做人的态度，做事的法子。”

连一莲道：“所以，你比别人更了解他？”

无忌道：“所以我知道他要你回来，并不是真的要你跟我说老实话的！”

连一莲道：“为什么？”

无忌道：“因为，他也知道你绝不会说。”

连一莲道：“那么，他为什么一定要逼着我回来找你？”

无忌道：“他知道你是我的朋友，他不愿自己出手来对付你，所以才把你留给我。”

连一莲想笑，却没有笑出来：“他是不是想看看你会用什么法子对付我？”

无忌道：“他也很了解我，我虽然不会剥光你的衣服，把你吊起来，也不会割下你的耳朵，打断你的腿，他知道我绝不会做这种事。”

连一莲又舒了口气，道：“我也知道你不会。”

无忌凝视着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可是我会杀了你！”

他的态度还是很温和，但这种温和沉着的态度，却远比凶暴蛮横更令人恐惧。

连一莲的脸色已发白。

无忌道：“他要你回来，就是要我杀你，因为你的确有很多值得怀疑的地方，我就算杀错了你，也比把你放走的好。”

连一莲吃惊地看着他，就好像第一次看清这个人。

无忌道：“现在我们虽然看不见他，他却一定看得见我们，如果我不杀你，他一定会觉得很惊奇，很意外，却一定不会再拦住你了。”

他忽然又笑了笑，慢慢地接着道：“所以我就要让他惊奇一次。”

连一莲又怔住。

无忌道：“所以你最好赶快走吧，最好永远不要让我再看到你。”

连一莲更吃惊。

她刚才本以为自己已经看清了这个人，现在才知道自己还是看错了。

她忽然道：“我只有一句话问你。”

无忌道：“你问。”

连一莲道：“你为什么要放我走？”

无忌道：“因为我高兴。”

这理由当然也不能算很好，可是对连一莲来说，却已够好了。

02

夜更深，更黑暗。

司空晓风在黑暗中走来的时候，无忌还是静静地坐在那里。

他早就知道司空晓风会来的。

司空晓风也坐了下来，坐在他对面，看着他，过了很久，才长长叹息，道：“你说得不错，柳三更的确是我带来的，我的确希望你杀了那个女人。”

无忌道：“我知道。”

司空晓风道：“小雷是个很危险的孩子，只有让柳三更把他带回去最好。”

无忌道：“我明白。”

司空晓风道：“但是我却不明白，刚才你为什么不杀了她？”

无忌没有回答。

他根本就拒绝回答这句话。

他相信司空晓风一定也知道，如果他拒绝回答，谁也没法子勉强他。

司空晓风等了很久，忽然笑了笑道：“我有很多话要问你，你高兴说的，就说出来，不高兴说的，就假装没有听到。”

无忌笑了笑道：“这样子最好。”

司空晓风道：“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上官刃的下落？”

无忌道：“是的。”

司空晓风道：“你是不是一定要去找他？”

无忌道：“是的。”

司空晓风说道：“你准备在什么时候走？”

无忌道：“明天早上。”

司空晓风道：“你是不是准备一个人走？”

无忌道：“不是。”

司空晓风道：“还有谁？”

无忌道：“李玉堂。”

司空晓风道：“你知道他的来历？”

无忌道：“不知道。”

司空晓风道：“你能不能够把他留下来？”

无忌道：“不能。”

司空晓风道：“你为什么一定要带他走？”

无忌道：“这句话我没有听见。”

司空晓风笑了：“现在我只有最后一句话要问你，你最好能听见。”

无忌道：“我在听。”

司空晓风道：“有没有法子能留住你，让你改变主意？”

无忌道：“没有。”

司空晓风慢慢地站起来，慢慢地走了出去。

他果然没有再问什么，只不过盯着无忌看了很久，仿佛还有件事要告诉无忌。

可是他并没有说出来。

世上绝没有任何人比他更会隐藏自己的心事，也绝没有任何人能比他更会保守秘密。

——他心里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他明明很想说出来，为什么又偏偏不说？

——是他不肯说？还是根本不能说？

他走得很慢，瘦长的身子看来已有些佝偻，好像有一副看不见的重担压在他身上。

看着他微驼的背影，无忌忽然觉得他老了，昔日纵横江湖的美剑客，如今已变得只不过是个心情沉重、满怀心事的老人。这还是无忌第一次有这种感觉。

一个人心里如果有太多不能说出来的心事和秘密，总是会老得特别快的。

因为他一定会觉得十分孤独，十分寂寞。对这个饱经忧患的老人，无忌虽然也很同情，却又忍不住在心里问自己。

——他究竟有什么事要瞒着我？

——我一直找不出的那个结，是不是应该在他身上去找？

已经走出了门，司空晓风忽然又回头，缓缓道：“不管上官刃现在已变成了个什么样的人，以前我们总是同生死，共患难的朋友。”他的声音里充满感伤，“现在我们都已老了，以后恐怕也不会再有见面的机会，有样东西，我希望你能替我还给他。”

无忌道：“你欠他的？”

司空晓风道：“多年的朋友，彼此间总难免有些来往，可惜我们现在已不是朋友，我一定要在我们还没有死的时候，了清这些账。”

他凝视着无忌，又道：“所以你一定要答应我，一定要把这件东西在他临死之前交给他。”

无忌沉思着，道：“如果死的不是他，而是我，我也一定会在我临死之前交给他。”

司空晓风轻轻地叹了口气，说道：“我相信你，你既然答应了，就一定会做到的。”

他好像并不十分关心无忌的死活，也没有故意作出关心的样子。

无忌道：“你要我带走的是什么？”

司空晓风道：“是一只老虎。”

他真的从身上拿出一只老虎：“你一定要答应我，无论发生了什么事，你都不能把这只老虎交给别人，无论在什么情况下，你都不能让它落入别人手里。”

无忌笑了，苦笑。他忽然发觉司空晓风把这只老虎看得远比他的性命还重要。

他说：“我答应你！”

这是只用白玉雕成的老虎。

这是只白玉老虎。

03

四月初七，晴。

无忌终于出发了，带着一个人和一只白玉老虎，从和风山庄出发了。

他的目的地是唐家堡，名震天下的唐门独门毒药暗器的发源地。

唐门的子弟，高手云集，藏龙卧虎，对他来说，那地方正无异是个龙潭，是个虎穴。他要闯龙潭，捣虎穴，取虎子。

他还要把这只白玉老虎送到虎穴去。

陪他同行的，正是只虎视眈眈，随时都在伺机而动，准备把他连皮带骨都吞下去的吃人老虎。

虎山行

第三十八章 送入虎口

01

四月十一，晴。

中原的四月，正如三月的江南，莺飞草长，正是春光最艳，春色最浓的时候，只可惜这时候春又偏偏已将去了。

夕阳最美时，也总是将近黄昏。

世上有很多事都是这样子的，尤其是一些特别辉煌美好的事。

所以你不必伤感，也不用惋惜，纵然到江湖去赶上了春，也不必留住它。

因为这就是人生，有些事你留也留不住。

你一定要先学会忍受它的无情，才会懂得享受它的温柔。

车窗是开着的，春风从垂帘间吹进来，把远山的芬芳也带进车厢里来了。

唐玉斜倚在车厢里，春风刚好吹上他的脸。

他心情愉快，容光焕发，看起来实在比大多数女人都像女人。

风吹垂帘，刚好能看见骑在马上，跟在车旁的赵无忌。

他们已经在路上走了，如果他高兴，赵无忌现在已经是个死人。

这四五天里他至少已经有过十次机会可以下手，就连现在都是个很好的机会。

从车窗里看过去，赵无忌简直就是个活靶子，从后脑，到后腰，从颈子后面的大血管，到脊骨下的关节，每个地方都在他的暗器威力范围之内，只要他出手，要打哪里，就可以打哪里。

他没有出手，只因为他还没有十分把握。

赵无忌不但武功高，反应快，而且并不笨，要对付这种人，绝不能有一点疏忽，更不能犯一点错。

因为，这种人绝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的。

所以你一定要等到绝对有十分把握，可以一击命中的时候再出手。

唐玉一点都不急。

他相信这种机会随时都会出现的，他也相信自己绝不会错过。

他并没有低估赵无忌。

经过了狮子林花月轩那一次事之后，他当然也看得出赵无忌是个什么样的角色。

他当然也不会低估自己。

这次他的计划能进行得这么顺利，看起来好像是因为他的运气不错，所以才会有此机缘巧合，赵无忌才会自投罗网。

可是他并不认为他是靠运气成事的。

他认为“运气好”的意思，只不过是“能够把握机会”而已。

一个能够把握机会的人，就一定是个运气很好的人。

他的确没有错过一次机会。

花月轩的那次行动已经功败垂成，而且败得很惨。

可是他立刻把握住机会，出卖了胡跛子，所以他才有机会和赵无忌交朋友，才能让赵无忌信任他，愿意跟他交朋友。

对他来说，出卖一个人，简直比吃块豆腐还简单，是不是能把握住那次机会，才是最重要的。

只要能把握住那次机会，他甚至不惜出卖他的老子。

因为那的确是成败的关键。

他相信那天绝不会有人怀疑他跟胡跛子是一路，更不会有人想到他就是唐玉。

如果有人一定要认为这是运气，这运气也是他自己造成的。

他对自己很满意。

无忌骑的马，当然是匹千中选一的好马。

千中选一的意思，就是说你从一千匹马中，最多只能选出这么样一匹马。

大风堂的马厩也和大多数城市里的妓院一样，分成上、中、下三等。

上等妓院的女人，绝不是普通人能够“骑”得上去的。

上等马厩里的马也一样。

大风堂门下的子弟，如果不是有极重要，极危险的任务，也休想能骑上“上厩”中的马。

无忌不是普通人。

无忌是赵简赵二爷的独生子，赵二爷是大风堂的创始人，也是大风堂的支柱。

如果没有赵二爷，大风堂说不定早就垮了，如果没有赵二爷，也许根本就没有大风堂。

无忌也许还不懂怎么样去选择朋友，可是他对马一向很有研究，也很有眼光。

他选择一匹马，甚至比一个精明的嫖客选妓女更挑剔。

这匹马他是从三十二匹千中选一的马里选出来的。

唐玉也看得出这是匹好马，可是他的兴趣并不在这匹马身上。

他好像对这匹马的皮鞍很感兴趣。

那是用上好的小牛皮做成的，手工也很考究精致，针脚缝得很密，如果不仔细去看，很难看得出上面有针眼。

可是不管什么样的马鞍都一定要用皮线缝边，再把蜡打在针脚上，磨平打光，让人看不出上面的线脚和针眼来。

唐玉看着骑在马鞍上的赵无忌，忽然想到了一件很有趣的事。

——如果制造这副马鞍的皮匠在缝边的时候，曾经不小心弄断过一根针。

——如果他一时大意，没有把弄断了的针尖从针脚里拿出来，就开始打蜡上光，把这半截针尖也打进针眼，看不见了。

——如果这半截针尖有一天忽然又从针脚里冒了出来。

——如果这时候正好有个人坐在这副马鞍上。

——如果这时候正好是暮春，衣裤都不会穿得太厚。

——那么这半截针尖冒出来的时候，就会刺穿他的裤子，刺到他的肉。

——被针尖刺了一下，并不是什么严重的事，他也许连痛都不会觉得痛，就算觉得有点痛，也绝不会在意。

——可是这半截针尖上如果碰巧有毒，而且碰巧刚好是唐家的独门毒药，那么这个骑在马鞍上的人，走了一段路之后，就会觉得被针刺过的地方开始有点痒，就会忍不住要去抓一抓。

——如果他去抓了一下，那么再走两三百步之后，这个倒霉的人就会莫名其妙地从马上摔下来，不明不白地死在路上。

——如果，这个倒霉人，就是赵无忌……

唐玉笑了。

这些“如果”并不是不可能发生的，就算那个皮匠的针没有断，唐玉也可以替他弄断一根，那绝不是太困难的事。

唐玉实在忍不住要笑，因为他觉得这个想法实在很有趣。

无忌忽然回过头，看着他，道：“你在笑什么？”

唐玉道：“我想起了一个笑话。”

无忌道：“什么笑话？”

唐玉道：“一个呆子的笑话。”

无忌道：“你能不能说给我听听？”

唐玉道：“不能！”

无忌道：“为什么？”

唐玉道：“因为这个笑话太好笑了，上次我说给一个人听的时候，那个人笑得把肚子都笑破了一个大洞，好大好大的一个洞。”

无忌也笑了：“真的有人会笑破了肚子？”

唐玉道：“只有他这种人才会。”

无忌道：“他是哪种人？”

唐玉道：“他也是个呆子。”

他又道：“只有呆子才爱听呆子的笑话，也只有呆子才喜欢说呆子的笑话。”

唐玉还在笑，无忌却笑不出了。

一个呆子，听另外一个呆子说“一个呆子的笑话”。

这件事本来就是个笑话。

可是，你若仔细想一想，就会觉得这个笑话并不太好笑了。因为这个笑话里不但充满了讽刺，而且还充满了悲哀。

一种人类共同的悲哀。

一种无可奈何的悲哀。

如果你仔细想一想，非但笑不出，也许连哭都哭不出来。

无忌道：“这不是笑话。”

唐玉道：“本来就不是。”

无忌道：“我还是想听一听你那个笑话。”

唐玉道：“好，我说。”

他想了想，才说出来。

“从前有个呆子，带着个打扮得标标致致的大姑娘，走到大街上，大姑娘忽然跌了一跤，跌了个四脚朝天。”

无忌道：“下面呢？”

唐玉道：“下面没有了。”

无忌道：“这就是你的笑话？”

唐玉道：“是的。”

无忌道：“这个笑话不好笑。”

唐玉道：“如果你真见一个打扮得标标致致的大姑娘，扭扭捏捏地跟一个呆子走在大街上，呆子没有跌跤，大姑娘却跌了一跤，你会不会觉得好笑？”

无忌道：“如果我真的看见了，我也会觉得好笑。”

唐玉道：“我的笑话都是这样子的，听起来虽然没什么好笑，可是如果真的有人把这个笑话做出来，那就很好笑了。”

他已经开始笑，笑得很愉快：“那时候你的肚子说不定也会被笑出一个洞来的，也许只不过是很小的一个洞。”

无忌道：“不管是大洞，还是小洞，总是个洞。”

唐玉道：“完全正确。”

02

夜。

今天下午在路上，和赵无忌那段有关“一个笑话”的谈话，直到现在还是令唐玉觉得很愉快。

猫捉住老鼠后，定不会马上吞下去的。

唐玉有很多地方都很像一只猫，赵无忌现在已经像是只老鼠一样落入了他的掌握，他也不妨把这只老鼠先捉弄个够，然后才吞下去。

这才是他最大的乐趣。

这是家很不错的客栈，每间客房的门窗都严密合缝，窗纸上也绝没有破洞。

隔壁那间房里的赵无忌，已经很久没有声音了，仿佛已睡着。

唐玉坐下来，从头上拔下根金钗，再从贴身的小衣袋里拿出个绣花荷包。

现在他还是穿着红裙，扮作女装，这两样东西正是每个大姑娘身上都会经常带着的，谁也看不出一点值得怀疑的地方。

但是每天晚上，到了夜深人静时，他都要把这两样东西拿出来仔细检查一遍，甚至比守财奴算账时还要谨慎小心。

每次他都要先关好门窗，用温水洗手，再用一块干净的白布把手擦干。

然后他才会坐在灯下，拔起这根金钗，用两根长而灵巧的手指，捏住钗头，轻轻一转。原来金钗是空心的，里面装满了金粉一样的细砂，正是唐家名震天下的断魂砂，细小如粉末，分量却特别重。

暗器的体积愈小，愈不易躲避；分量愈重，愈打得远。

他用的无疑是唐门暗器中的极品。

钗头也是空的，里面装的是一种无色透明的油蜡，见风就干。

他只要把钗头捏碎，这种油蜡就会流到他手上，保护他的手。

他从来不喜欢像他的兄弟们那样，把暗器装在那种像活招牌一样的革囊里，耀武扬威地挂在身上，就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是唐家的子弟。

他也不喜欢用那种又厚又笨的鹿皮手套，他认为戴着手套发暗器，就好像戴着手套摸女人一样，非但有欠灵敏，而且无趣已极。这种事他是绝不肯做的。

荷包里装着一团线一包针，两个“吉祥如意”金锞子和一块透明发亮的石头。

线是用暹罗乌金炼成的，极细，极韧，不但随时都可以扼断一个人的脖子，而且可以吊得起一个人，如果他万一被困在危崖上，就可以用这团线吊下去，这根线绝不会断。透明的石头，是一种叫作“金刚石”的名贵宝石，据说比最纯的汉玉都珍贵，连最不贪心的人都可以买动。

有钱能使鬼推磨，到了必要时，也许只有这块石头才能救他的命。

可惜识货的人并不多，这种东西的名贵，并不是人人都能看得出的。

所以他定还要带上两个金锞子应急。

每一件事，每一种情况，每一点细节，他都想得很周到。

荷包是缎子做的，正反两面都用发亮的金线和珠片绣了朵牡丹花。

花心居然是活动的，随时都可以摘下来。

唐玉脸上忽然露出种神秘而得意的微笑，这两朵牡丹的花心，才是他最秘密、最得意的暗器。

这种暗器的威力，江湖中非但还没有人亲眼见过，甚至连做梦都想不到。

赵无忌纵然能揭穿他的身份，就凭这两枚暗器，他也可以让赵无忌粉身碎骨，死无葬身之地。

只不过，不到绝对必要时，他是绝不会动用这两枚暗器的。

因为直到现在为止，他们还没有完全掌握到制造这种暗器的秘诀。

他们在这种暗器上投下的资本，数目已非常惊人，甚至还牺牲了七八位专家的性命，连唐家专门负责制造暗器的第一位好手，都几乎因此惨死。

可是直到他离开唐家堡时，这种暗器一共才制造出三十八件，经过检验，保证能够使用的，还不到二十件。

根据他们自己的计算，每一件的价值都绝对在千金以上。

幸好他们对这种暗器的性能，已渐渐有把握可以控制，制造的技术也在渐渐改进。

等到他们能够大量制造这种暗器的时候，大风堂就要被彻底摧毁。

他对这一点绝对有信心。

现在唐玉已经把每样东西都检查过一遍，每样东西都仍然保持完整良好。

他认为完全满意之后，他就把烛台上的熔蜡，涂在他右手的拇指、食指和中指的指尖上，用这三根手指，从那包绣花针中抽出一根针来。

这根针看起来和普通的绣花针也没什么不同，可是连他自己都不敢去碰它。

他一定要先用蜡封住皮肤上的毛孔，否则就算皮肤不破，毒气也会从毛孔中渗入，这三根手指就非要剁下来不可了。

既然做马鞍的那个皮匠并没把一根针留在线脚里，唐玉就决心帮他这个忙。

这计划虽然并不十分巧妙，也未必有绝对可以成功的把握，可是这计划有一点好处——这次就算不成功，赵无忌也绝不会怀疑到他。

因为每个人都可以在半夜溜到那马厩里去，把一根毒针插入马鞍上的针眼里，再用蜡把针眼封住。

这些事赵无忌的每一个对头都能做得到。他的对头实在不少，他怎么会怀疑到他的朋友？何况，这个“朋友”还帮过他的忙，替他抓住了一个眼看就要逃走了的对头。

唐玉甚至已作了最坏的打算。

就算赵无忌怀疑到他，他也有很好的理由反驳！

“我们天天在一起，如果我要害你，随时随地都可以找到机会，我为什么要用这法子，这法子又不能算很好。”

这理由无论对谁来说，都够好了，唐玉实在想得很周到。

每一件事，每一种情况，每一点细节，他都仔细想过，只有一件事，他没有想到。

他没有想到居然另外还有一只羊，一定要来送入他的虎口。

03

有了周密的计划之后，做起来就不难了。

你走遍天下，所有客栈里的马厩，都绝不会是个防卫森严的地方。

赵无忌的马鞍，也像别人的马鞍一样，随随便便地摆在一个角落里。

对唐玉这种人来说，做这种事简直比吃白菜还容易。

夜已深。

“未晚先投宿，鸡鸣早看天”，行路的旅客们，当然早已睡了。

唐玉从马厩回来的时候，居然还有闲情来欣赏这四月暮春的夜色。

月已将圆，繁星满天，夜色实在很美，他心里居然仿佛有了点诗意。

一种和他这个杀人的计划完全格格不入的诗意。

可是等他走回他那间客房外的院子里时，这点诗意又变成了杀机！

房里有灯。

他出来的时候，明明已将灯烛吹灭，这种事他是绝不会疏忽的。

是谁点燃了他房里的灯？

三更半夜，谁会到他房里去？

如果这个人是他的仇敌，为什么要把灯点起来，让他警惕？

难道这个人是他的朋友？

这里他只有一个“朋友”，也只有这个朋友知道他在哪里。

三更半夜，赵无忌为什么要到他房里去？是不是已经对他有点怀疑？

他的脚步没有停，而且还故意让房里的人能听到他的脚步声。

所以他也立刻听到房里有人说：“三更半夜，你跑到哪里去了？”

这不是赵无忌的声音。

唐玉立刻就听出了这是谁的声音，可是他实在想不到这个人会来的。

04

谁也想不到连一莲会到这里来，更想不到她不找赵无忌，却来找唐玉。

可是她偏偏来了，偏偏就在唐玉的房里。

看见这个穿红裙的姑娘走进来，她就开始摇头，叹气，道：“三更半夜，一个大姑娘还要到外面去乱跑，难道不怕别人强奸你？”

说出“强奸”这两个字，她的脸居然没有红，她自己实在很得意。

她的脸皮，实在厚了不少，也老了不少。

只可惜她别的地方还是很嫩，非但还是认为别人看不出她女扮男装，也看不出别人是男是女。

她还是相信这个穿红裙的大姑娘真是个大姑娘。

唐玉笑了。

他笑起来的样子就好像一条老虎看到了一只羊自动送入他的虎口。

第三十九章 奇 迹

01

唐玉的笑容温柔而妩媚，还带着三分羞涩，无论他心里在想什么，笑起来都是这样子的。

这种笑容也不知害死过多少人。

连一莲又叹了口气，道：“幸好你总算太太平平地回来了，否则真要把人活活地急死。”

唐玉道：“谁会急死？”

连一莲指着自己的鼻子道：“当然是我。”

唐玉嫣然道：“你急什么？”

连一莲道：“我怎么会不急？难道你真的看不出我对你有多么关心？”

唐玉的脸居然好像有点红了，其实却已经快要笑破肚子。

——这丫头居然想用美男计，来勾引我这个良家妇女。

唐玉忍住笑，低着头问道：“你有没有看见我师哥？”

连一莲立刻摇头，道：“我根本没有找他，我是特意来看你的。”

唐玉头垂得更低，道：“看我？我有什么好看？”

连一莲道：“我也不知道你有什么好看，我就是忍不住想要来看看你，简直想得要命。”

唐玉愈害羞，她的话就说得愈露骨，胆子也愈来愈大。

她居然拉住了唐玉的手。

——既然大家都是女人，拉拉手又有什么关系？

她当然不在乎。

唐玉当然更不在乎。

虽然他还不知道这丫头心里究竟在打什么主意，可是不管她想干什么，他都不在乎。

反正吃亏的绝不是他。

就算她只不过是想来逗逗这个穿红裙的姑娘，这回也要倒霉了。

看见唐玉“害羞”的样子，连一莲几乎也快要笑破肚子。

——这位大姑娘一定已经对我很有意思，否则怎么肯让我拉住“她”的手？

连一莲忍住笑，道：“我们出去走走好不好？”

唐玉道：“三更半夜的，为什么还要出去？”

连一莲道：“你师哥就住在隔壁，我不想让他知道我来了！”

唐玉道：“为什么？”

连一莲道：“我怕他吃醋。”

唐玉已经开始明白了。

——原来这丫头看上了赵无忌，生怕我跟赵无忌勾三搭四，所以来个釜底抽薪，勾引我，如果我真的看上了她，当然就会把赵无忌甩开了，她正好去捡便宜。

唐玉心里虽然好笑，脸上却作出了很生气的样子，说道：“我只不过是他的师妹而已，他根本就管不着我，他凭什么吃醋？”

连一莲笑得很愉快，道：“其实我也知道你不会看上他的。”

唐玉道：“你怎么知道？”

连一莲笑道：“我哪点不比他强？你怎么会看上他？”

唐玉的脸更红了。

连一莲道：“你跟不跟我出去？”

唐玉红着脸摇头，道：“我怕。”

连一莲道：“你怕什么？”

唐玉道：“怕别人强奸我。”

连一莲道：“有我在你旁边，你还怕什么？”

唐玉道：“我就是怕你。”

连一莲又笑了。

她忽然“发现”这个看起来羞人答答的大姑娘，实在是个狐狸精。

她是个女人。

可是现在连她都好像有点心动了，连女人看见都会心动，何况男人？

如果有个男人天天都跟“她”在一起，不被她迷死才怪。

赵无忌是个男人。

赵无忌天天都跟“她”在一起。

连一莲下定决心，绝不让任何一个狐狸精把赵无忌迷住。

如果有人说她看上了赵无忌，她是死也不会承认的。

她这么做，只不过因为赵无忌对她总算还不错，而且放过她一马。

她既不愿欠他这个情，恰巧又正好没有别的事做，所以就顺便来替赵无忌调查调查，这个大姑娘是不是狐狸精。

这位不动声色就能杀人的大姑娘，不但可怕，而且实在有点可疑。

这是她自己的说法。

所以就算有人对她说的“恰巧”“正好”“顺便”觉得很怀疑，她也不在乎。

因为这本来就是说给她自己听的，只要她自己觉得满意就够了。

02

软绵绵的四月，软绵绵的风，唐玉软绵绵地倚在她身上，好像连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连一莲索性把这个大姑娘搂住，搂得紧紧的，甚至已经可以感觉到这个大姑娘的心跳。

她自己的心好像也在跳。

大姑娘好像在推她，却没有真的用力推。

“你要带我到哪里去？”

“到一个好地方去。”

“我知道那一定不是个好地方。”

“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好人。”

连一莲自己也不能不承认，自己实在不能算是个好人。

她的行为简直就像是个恶棍。

但是这个地方却实在是个好地方——那种只有恶棍才会带女孩子去的地方。

地上绿草如茵，就像是一张床，四面浓密的木叶和鲜花，刚好能挡住外面的视线，空气中充满了醉人的花香。

一个女孩子，如果肯跟男人到这种地方来，通常就表示她已准备放弃抵抗。

连一莲自己也很得意：“你凭良心讲，这地方怎么样？”

唐玉红着脸道：“只有你这种坏人，才会找到这种地方。”

连一莲笑道：“就连我这种人，也找了很久才找到的。”

唐玉道：“你是不是早就计划好，要把我带到这里来？”

连一莲并不否认。

这次她的确早已有了计划，连下一步应该怎么做，她都已计划好了。

她忽然把唐玉拉了过来，在这个冒牌的大姑娘嘴角亲了一下。

唐玉整个人都软了。

她整个人都倒在这个冒牌的恶棍怀里，于是两个人就一起倒了下去，倒在床一样的草地上。

如果说连一莲一点都不紧张，那也是假的。

她非但没有抱过男人，连女人都没有抱过。

她的呼吸也已有点急促，脸也开始发烫，这个冒牌的大姑娘吃吃地笑着，倒在她怀里，顶在她胸口，顶得她心都要跳了出来。

这个冒牌的大姑娘才是个真的恶棍，有了这种好机会，当然不肯错过的。

这个冒牌的恶棍，却是个真的大姑娘，真的全身都软了。

一个恶棍要让一个大姑娘全身发软，绝不是件很困难的事。

他当然知道一个大姑娘身上有些什么地方是“要害”。

连一莲也知道现在已经非采取行动不可了。

这个“大姑娘”的手在乱动，动得很不规矩。

她虽然不怕“她”碰到她的要害，却不愿让“她”发现她是个冒牌男人。

她忽然出手，使出她最后一点力气，扣住了唐玉臂关节的穴道。

她用的手法虽然不如“分筋错骨手”那么厉害，性质却很相像。

这次唐玉真的不能动了，吃惊地看着她，道：“你这是干什么？”

连一莲的心还在跳，还在喘气。

唐玉道：“难道你真的想强奸我？”

连一莲总算镇定下来，摇着头笑道：“你不强奸我，我已经很高兴了，我怎么强奸你？”

唐玉道：“那么你何必用这种手段对付我，我……我又没有推你！”

连一莲叹了口气，道：“我也知道你不会推我的，我只不过想要让你老实一点，因为我不想像那个妙手人厨一样，糊里糊涂地死在你手里。”

唐玉道：“我怎么会那样子对你？难道你还看不出我对你……对你的意思？”

他好像真的受了委屈的样子，好像随时都要哭出来了。

连一莲的心又软了，柔声道：“你放心，我也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唐玉道：“你究竟想怎么样？”

连一莲道：“赵无忌的武功是家传的，我从来没有听说他有师妹，怎么会忽然变出了个像你这么样的师妹来？”

唐玉忽然叹了口气，道：“你看起来明明不笨，怎么会连这种事都不懂！”

连一莲道：“这种事是什么事？”

唐玉道：“师妹也有很多种，并不一定要同师练武的，才算师妹。”

连一莲道：“你是他哪一种师妹？”

唐玉道：“你为什么不问他去？”

他好像有点生气了：“只要他自己承认我是他的师妹，不管我是他哪种师妹，别人都管不着。”

他说的实在很有理，连一莲实在没法子反驳。

唐玉又叹了口气，道：“其实你可以放心，我跟他之间，绝对没什么，他连我的手都没有碰过。”

连一莲道：“你以为我是在吃醋？”

唐玉道：“难道你不是？”

连一莲也有点生气了。

一个人的心事被人揭穿了的时候，总会有点生气的。

她板着脸道：“不管怎么样，我总觉得你的来历有点可疑，所以我要……”

唐玉道：“你要怎么样？”

连一莲道：“我要搜搜你。”

唐玉道：“好，你搜吧，我全身上下都让你搜。”

他红着脸，咬着嘴唇，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如果连一莲真的是个男人，如果她的胆子大些，真的把他“全身上下”都搜一搜，就会发现这个大姑娘是冒牌的了。

只可惜连一莲的胆子既不够大，也没有存心揩油的意思。

唐玉身上的“要害”，她连碰都不敢去碰。

所以她只搜出了那个绣荷包，她当然看不出这个荷包有什么不对。

这荷包就是唐玉的精心得意杰作，就算是一个比连一莲经验更丰富十倍的老江湖，也绝对看不出其中的巧妙。

唐玉咬着嘴唇，狠狠地盯着她，道：“你搜完了没有？”

连一莲道：“嗯。”

唐玉道：“嗯是什么意思？”

其实他也知道，“嗯”的意思，就是觉得有点抱歉的意思。

因为，她的确搜不出一样可疑的东西来。

唐玉冷笑道：“我知道你根本不是真的想搜我，你只不过……只不过想乘机欺负我，找个借口来占我的便宜。”

说着说着，他的眼泪好像已经要流了出来。

连一莲忽然笑了。

唐玉道：“占了别人的便宜就笑，亏你还好意思笑得出。”

连一莲道：“你真的以为我占了你的便宜？”

唐玉道：“难道你没有？”

连一莲道：“好，我告诉你。”她好像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决定把这个秘密说出来，“我也是个女人，我怎能占你的便宜？”

唐玉吃惊地看着她，好像这个“秘密”真的让他吃了一惊。

连一莲笑道：“我常常喜欢扮成男人，也难怪你看不出。”

唐玉忽然用力摇头，道：“我不信，你打死我，我也不信。”

连一莲笑得更愉快，更得意。

直到现在她才“发现”自己易容改扮的技术实在很高明。

她带着笑问：“你要怎么才相信？”

唐玉道：“我要摸摸看。”

连一莲虽然有点不好意思，可是让一个女人抚摸，也没有太大的关系。

所以她考虑了一下之后，就答应了：“你只能轻轻摸一下。”

她甚至还抓着唐玉的手去摸，因为她怕唐玉的手乱动。

唐玉笑了。

连一莲红着脸，放开他的手，道：“现在你还生不生气？”

唐玉笑道：“不生气了。”

他的手又伸了过来，连一莲失声道：“你还想干什么？”

唐玉道：“我还想摸。”

连一莲道：“难道，你还不信我是女人？”

唐玉笑道：“就因为我相信你是个女人，所以我还要摸。”

连一莲终于发觉有点不对了。

这个“大姑娘”的眼神忽然变得好奇怪，只可惜她发觉得迟了一点。

唐玉已闪电般出手，捏住了她手臂关节处的穴道，笑嘻嘻地说道：“因为你虽然是个冒牌的男人，我正好也是个冒牌的女人！”

连一莲惊叫了起来：“难道你是个男的！”

唐玉笑道：“如果你不信，你也可以摸摸看。”

03

连一莲几乎晕了过去。

这个大姑娘居然是个男人！

刚才她居然还抓住这个男人的手，来摸她自己，居然还抱住他，亲他的嘴。

想到这些事，连一莲简直恨不得一头撞死。

唐玉还在笑，笑得就像是刚偷吃了三百只小母鸡的黄鼠狼。

连一莲却连哭都哭不出。

唐玉道：“你不能怪我，是你要勾引我，要把我带到这里来的。”

他笑得愉快极了：“这里实在是个好地方，绝不会有人找到这里来。”

连一莲道：“你……你想干什么？”

唐玉道：“我也不想干什么，只不过想把你刚才做的事，也照样做一遍。”

他真的说做就做，这句话刚说完，就已经亲了连一莲的嘴。

连一莲又羞，又急，又气，又怕。

最该死的是，她心里偏偏又觉得有种说不出的奇怪滋味。

她真想死了算了。

只可惜她偏偏又死不了。

唐玉的手已经伸进了她的衣服。

她搜过他，他当然也要搜搜她，只不过他搜她的时候，当然不会像她那么客气了。

连一莲大声道：“你杀了我吧！”

其实她自己也知道这句话说得很无聊，唐玉当然绝不会这么便宜她的。

唐玉就算要杀她，一定也要先做很多别的事之后才动手。

那些“别的事”，才真的要命。

连一莲哭出来了。

她本来不想哭的，可惜她的眼泪已完全不听她指挥。

唐玉的手在移动，动得很软，很慢。

动得真要命。

他微笑道：“我知道你在怕什么，因为你一定还是个处女。”

听见“处女”这两个字，连一莲哭得更伤心了。

唐玉道：“可是你也应该看得出，像我这样的男人，对女人并没有太大兴趣，所以只要你听话，我说不定会放了你。”

这些话，好像并不是故意说出来哄她的。

他这个男人实在太像女人，说不定是真的对女人没什么兴趣。

连一莲总算又有了一线希望，忍不住问：“你要我怎么听话？”

唐玉道：“我也有话要问你，我问一句，你就要答一句，只要我听出你说了一句谎话，我就要……”

他笑了笑：“那时我就要干什么，我不说你也知道。”

连一莲当然知道。

就因为她知道，所以才害怕。

唐玉道：“我问你，你究竟是什么人，跟赵无忌是什么关系，你怎么知道他有没有师妹，怎么会对他的事知道得这么多，为什么还要来调查我的来历？”

连一莲道：“如果我把这些事都说出来，你就会放了我？”

唐玉道：“我一定会放了你。”

连一莲道：“那么你先放了我，我就说出来，一定说出来。”

唐玉笑了。

就在他开始笑的时候，他已经撕开了她的衣服，微笑道：“我一向不喜欢跟别人讨价还价的，如果你再不说，我就先脱光你的衣服。”

连一莲反而不哭了。

唐玉道：“你说不说？”

连一莲忽然大声道：“不说。”

唐玉反而感到有点意外，说道：“你不怕？”

连一莲道：“我怕，怕得要命，可是我绝不会说出来。”

唐玉更奇怪：“为什么？”

连一莲用力咬着嘴唇，说道：“因为我现在已经知道你是个男人，知道你要害赵无忌，不管我说不说，你都不会放过我的。”

这一点她居然已想通了。

唐玉忽然发觉这个女孩子虽然胆子奇小，但却聪明绝顶。

连一莲道：“不管我说不说，你反正都会……都会强奸我的。”

她居然自己说出了这两个字。

因为她的心已横了，人已豁了出去，大声说道：“你动手吧，我不怕，我就当作被疯狗咬了一口，可是我死也不会放过你！”

唐玉实在想不到她怎会忽然变成这样子，如果别的男人看见她这样子，也许就会放过她了。

可惜唐玉不是别的男人。

他简直不能算是个人。

连一莲终于晕了过去。

就在唐玉伸手去拉她腰带时，她已晕了过去。

04

连一莲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两天之后的事了。

她居然还没有死，居然还能再张开眼睛，已经是怪事。

——有些事比死更可怕，更要命，也许她不如还是死了的好。

可是那些事并没有发生。

——她还是个处女，那种事是不是发生过，当然，她知道得很清楚。

那个不是人的人为什么会放过她？

她真的想不通了。

她醒来的时候，是在一辆马车里，全身仍然软绵绵的，全无力气，连坐都坐不起来。

是谁把她送上这辆马车的？现在准备要送她到什么地方去？

她正想找个人问，车窗外已经有个人伸进头来，微笑道：“大小姐你好。”

这个人不是那冒牌的大姑娘，也不是赵无忌，她虽然不认得这个人，这个人却认得她。

连一莲道：“你是谁？”

这人道：“是个朋友。”

连一莲道：“是谁的朋友？”

这人道：“是大小姐的朋友，也是老太爷的朋友。”

连一莲道：“哪个老太爷？”

这人说道：“当然是大小姐的老太爷呀！”

连一莲的脸色变了。

这个人不但认得她，好像连她的底细都知道。

她的身世并不悲惨，却是个秘密，她不愿让任何人知道这秘密，更不愿让赵无忌知道。

她立刻又问道：“你也是赵无忌的朋友？”

这人微笑，摇头。

连一莲道：“我怎会到这里来的？”

这人道：“是个朋友送来的，他叫我把大小姐送回家去。”

连一莲道：“这个朋友是谁？”

这人道：“他姓唐，叫唐玉。”

听见“唐玉”这名字，连一莲又晕了过去。

第四十章 第二条羊

01

四月十二，晴。

唐玉起来的时候太阳早已照上窗户。

平常到了这种时候，他们早已起程动身了，今天却直到现在还没有人来催他，难道无忌也像他一样，今天起床也迟了些？

其实他睡得并不多，他回来得很迟，上床时已经快天亮了。

他最多只睡了一个多时辰，可是看起来精神却显得特别好。

一个人心情愉快的时候，总是会显得容光焕发，精神抖擞。

他的心情当然很愉快，因为昨天晚上他又做了件很得意的事。

想到连一莲发现他是男人时，脸上那种表情，直到现在他还是觉得很好笑。

他相信连一莲醒来时一定会觉得很奇怪，一定想不通他为什么会放过她。

本来他也不想放过她的。

可是就在他拉下她腰带时，忽然有样东西从连一莲身上掉了出来。

看到这样东西，他立刻就猜出了连一莲的真实身份。

他不但知道这个女孩子的来历，而且还知道她和赵无忌之间的关系。

但是他不能杀她，也不想杀她。

因为这个女孩子活着远比死了对他有用。但是他也不能把她放走，因为他绝不能让她和赵无忌见面。

这本来是个难题，幸好他正好在这里，所以这难题也很快就解决了。

这里虽然还是大风堂的地盘，却已近边界——大风堂当年和霹雳堂划定的地区边界。

霹雳堂和唐家结盟之后，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彻底毁灭大风堂。

现在他们的行动虽然还没有开始，可是在各地都已有埋伏布置。

尤其是在这里。

这里是大风堂最后的一个据点，却是他们发动进击时的第一站。

他们暂时虽然还不能像大风堂一样，在这里正式开舵，但暗地早已有了布置，甚至连大风堂分舵里都已有人被他们收买。

——大风堂绝对想不到这个“奸细”是谁的。

——因为这个人不但一向老实可靠，而且还是大风堂在这里最高负责人之一。

他们收买了这个人，就好像已经在大风堂心脏里种下了一株毒草。

唐玉微笑着，穿上了他的红裙。

现在连一莲当然已经被唐家埋伏在这暗卡中的人送走了。

他们做事一向迅速可靠。

昨天晚上，他把她送去的时候，心里也并不是完全没有一点惋惜。

她还是个处女。

她年轻，美丽，健康，结实。

她的胸脯饱满坚挺，皮肤光滑如丝缎，一双修长雪白的腿，在夜色中看来更迷人。

如果说他不心动，那是骗人的。

他虽然不能杀她，可是先把她用一用，对他也许反而有好处。

一个处女，对她第一个男人，总是会有种特别奇妙的感情。

到了生米已经成熟饭时，女人通常都认命的。

只可惜他已经不能算是个真正的男人了。

自从练了阴劲后，他身上某一部分男人的特征，就开始退化。

他的欲望渐渐已只能用别的法子来发泄，一些邪恶而残酷的法子。

02

唐玉走到外面的大院里来时，大车已套好，马也上了鞍。

看到马上的鞍，想到鞍里的针，他的心情当然更愉快，几乎忍不住要笑出来。

赵无忌知道他就是唐玉时，脸上的表情一定更有趣。

奇怪的是，一向起得很早的赵无忌，今天居然还没有露面。他正想问赶车的马夫，赵无忌已经来了，却不是从房里走出来的，而是从外面走进来的。

原来他今天起得比平常还早，只不过一起来就出去了。

——一清早他就到哪里去了？去干什么？

唐玉没有问。

他从来不过问赵无忌的私事，他不能让赵无忌对他有一点怀疑。

他始终遵守一个原则。

——尽量多听多看，尽量少说少问。

反正马已上好了鞍，赵无忌也已经快上马了，这次行动，很快就已将结束。

想不到赵无忌走进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吩咐那个马夫：“把马鞍卸下来。”

唐玉在呼吸，轻轻地，慢慢地，深深地呼吸，他紧张时就会这样子。

他不能不紧张。

因为赵无忌看起来好像也很紧张，脸色，神情，态度，都跟平时不一样。

——难道他已发现了秘密？

唐玉微笑着走过去。

他的呼吸已恢复正常，他的笑容还是那么可亲，但是他心里已经作了最坏的准备。

只要赵无忌的神色有一点不对，他立刻就要先发制人。

他随时都可以发出那最后的一击。

那一击绝对致命。

无忌的脸色的确很沉重，显然有点心事。

但是他对他这个朋友，并没有一点防范的意思，只不过长长叹了口气，道：“这是匹好马。”

唐玉道：“确实是匹好马。”

无忌道：“到了连朋友都不能救你的时候，一匹好马却说不定能救你的命。”

唐玉道：“我相信。”

无忌道：“好马都有人性，你对它好，它也会对你好的，所以只要能够让它舒服一点，我就会让它舒服一点。”

他忽又笑了笑：“如果我是一匹马，要我在没事的时候也背个马鞍，我也一定会觉得很不舒服很不高兴。”

唐玉也笑了。

无忌又解释：“今天我们既然不走，就正好让它舒服一天。”

其实他不必解释，唐玉也听出来了。

他并没有怀疑他的朋友，只不过怜惜这匹好马而已。

可是今天他为什么不走呢？

无忌道：“我们一定要在这里多留一天，因为有个人今天晚上要到这里来。”

他的表情又变得有点紧张：“我一定非要见到这个人不可。”

这个人当然是很重要的人，他们这次见面，当然有很重要的事要商议。

——这个人是谁？

——这件事是什么事？

唐玉也没有问。

无忌却忽然问他：“你不想知道我要见的这个人是谁？”

唐玉道：“我想知道。”

无忌道：“你为什么不问？”

唐玉道：“因为这是你的私事，跟我完全没有关系。”

他笑了笑又道：“何况，如果你想告诉我，我不问你也一样会告诉我的。”

无忌也笑了。对这个朋友的明理和懂事，他不但欣赏，而且觉得很满意。

他忽然又问：“你早上喝不喝酒？”

唐玉道：“平常我是不喝的，可是如果有朋友喝，我一天十二时辰都可以奉陪。”

无忌看着他，长长叹息，道：“能够交到你这样的朋友，真是我的运气。”

唐玉又笑了。因为他实在忍不住要笑，几乎真的要笑破肚子。

幸好他常常在笑，而且总是笑得那么温柔亲切，所以谁也没法子看出他心里在想什么。

03

有酒，有人，却没有人喝酒，他们甚至连一点喝酒的意思都没有。

无忌道：“我并不是真的想找你来喝酒的。”

唐玉微笑道：“我看得出。”他的笑容中充满了了解和友谊，“我也看得出你一定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无忌手里拿着酒杯，虽然连一滴酒都没有喝，却一直忘记放下。

唐玉道：“无论你心里有什么烦恼，都可以告诉我。”

无忌又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我想你一定知道我跟大风堂的关系。”

唐玉并不否认，道：“令尊大人的侠名，我小时候就听说过。”

无忌道：“你当然也听人说过，大风堂是个什么样的组织。”

唐玉道：“我知道大风堂的总堂主是云飞扬云老爷子，另外还有三位堂主，令尊大人也是其中之一。”

这些都是江湖中人都知道的事，他尽力不让赵无忌发现他对大风堂知道得远比别人多。

说不定他还可以从赵无忌嘴里听到一些他本来不知道的事。

无忌道：“其实大风堂的组织远比别人想象中更庞大，更复杂，只凭他们四个人，是绝对没法子照顾得了的。”

他果然没有让唐玉失望，接着道：“譬如说，大风堂虽然也有收入，可是开支更大，云老爷、司空晓风、上官刃，我先父却都不是善于理财的人，如果不是另外还有个人在暗中主理财务，帮补亏空，大风堂根本就没法支持下去。”

这正是唐玉最感兴趣的事。

无论做什么事都需要钱，大风堂既然不愿像别的帮派那样，沾上娼与赌这两样最容易赚钱的事，当然就得另找财源。

赚钱并不容易，理财更不容易。

视钱如粪土的江湖豪杰们，当然不会是这一行的专家。

他们也早已猜到，暗中一定另外有个人在主持大风堂的财务。

无忌道：“江湖中绝对没有任何人知道他的身份姓名，连大风堂里知道的人都不多，因为他答应做这些事的时候，就已经和云老爷子约法三章——”

任何人都不能干涉他的事务和账目。

任何人都不能透支亏空。

他的身份绝对保密。

无忌道：“云老爷子答应了他这三件事后，他才肯接下这个烫手的热山芋。”

唐玉静静地听着，表面上绝对没有露出一点很感兴趣的样子。

无忌道：“因为他本来并不是武林中人，如果别人知道他和大风堂的关系，就一定会有麻烦找上他的。”

唐玉叹了口气，道：“也许还不仅麻烦而已，如果我是大风堂的对头，我一定会不惜一切，先把这个人置之于死地！”

这句话真是说得恰到好处。

能够说出这种话来的人，就表示他心中坦荡，绝不会做出这种事。

无忌叹道：“如果他有什么意外，对大风堂实在是很大的损失，所以……”

他的表情更紧张，声音压得更低：“所以我今天不能不特别小心。”

唐玉道：“今天要到这里来的人，就是他？”

无忌道：“今天晚上子时之前，他一定会到。”

唐玉虽然一向都很沉得住气，可是现在却连他自己都已感到他的心跳加快了。

——如果能除掉这个人，简直就等于砍掉大风堂的一条腿。

——这个人今天晚上就要来。

对唐玉来说，这实在是很大的诱惑。

可是他一直在警告自己，表面上绝不能露出一点声色来。

无忌道：“他虽然不是武林中人，却是个名人，关中一带的票号钱庄，最少有一半都跟他有来往，所以，别人都叫他财神。”

财神。

这两个字一入唐玉的耳朵，就好像已经用刀子刻在他心里了。

只要有了这条线索，找到这个人已不难。

唐玉立刻作出很严肃的样子，道：“这是你们大风堂的秘密，你不应该告诉我的。”

无忌道：“我一定要告诉你。”

唐玉道：“为什么？”

无忌道：“因为你是我的朋友，我信任你，而且……”

他凝视着唐玉，慢慢地接着道：“有件事我非要你帮忙不可。”

唐玉立刻道：“只要我能做到的，我一定替你做。”

无忌道：“这件事你一定能做得到，也只有你能做得到。”

唐玉没有说什么。他已隐隐感觉到，又有一只羊要自动送入他的虎口。

04

酒杯还在手里，还没有放下去。

无忌终于喝了一口，又香又辣的大曲，沿着他舌头，慢慢流入他的咽喉。

他总算觉得比较振奋了些，总算说出了他的烦恼——

大风堂在这里也有个分舵。

因为这里是大风堂最后一站，也是对敌的前哨，所以这里的分舵不但组织较大，属员也较多。

一山不容二虎。

可是这两位舵主却相处得很好，因为他们都只知道为大风堂做事，并没有争权夺利的私心。

在大风堂最机密的档案里，对他们的记录是——

姓名：樊云山。

绰号：玉面金刀客，半山道人。

年龄：五十六。

武器：紫金刀，三十六枚紫金镖。

师承：五虎断门刀。

妻：彭淑贞（殁）。

子：无

嗜好：少年颇近声色，中年学道。

司空晓风对他的评语是：

聪明仔细，守法负责，才堪大用。

另一位是——

姓名：丁弃。

绰号：独臂神鹰。

年龄：二十九。

武器：剑（断剑）。

师承：无

妻：无。

子：无。

嗜好：好赌，好酒。

司空晓风有知人之明，也有知人之名，大风堂档案里每一个人的记录后，都有他的评语。

只有丁弃是例外。谁也不知道是司空晓风不愿评论这个人，还是这个人根本无法评论。

唐玉道：“我知道这个人。”

无忌道：“你也知道？”

唐玉道：“近几年来，独臂神鹰在江湖中的名气很大，而且做了几件令人侧目的事。”他笑了笑，“想不到他也投入了大风堂。”

唐玉的笑容一向温柔可亲，可是这次却仿佛带着点讥诮之意。

因为丁弃的名气虽然不小，可惜他的名气并不是那种值得别人羡慕尊敬的。

他的家世本来很好。

他的父亲是武当门下的俗家弟子，丁家是江南的世家，有名望，有财产。

但是他十五岁的时候，就被他父亲赶出了家门。

武当四大剑客中，最负盛名的金鸡道人，是他父亲的同胞师兄，看在他父亲的面上，收他为弟子。

想不到他在武林中人人视为圣地的武当玄真观里，居然还是一样我行我素，酗酒滋事。

有一次他居然喝得大醉，竟逼着他师父的一个好朋友下山去决斗。

他的右臂就是在这次决斗中被砍断的，他也被逐出了武当，连他的剑都被折断。

从此之后，他就失去了下落。

想不到七八年后他又出现了，带着他那柄断剑出现了。

他独臂，断剑，练成了一种辛辣而诡秘的剑法，单身上武当，击败了他以前的师父金鸡道人。

所以他自称神鹰。

他仍然我行我素，独来独往，这几年来，的确做了几件令人侧目的事。

可惜他做的这些事，就像他的为人一样，也不能让别人佩服尊敬。

幸好他自己一点都不在乎。

无忌明白唐玉的意思，也看得出他笑容中的讥诮之意。

但是无忌自己的看法却不一样：“不管他以前是什么样的人，自从入了大风堂之后，他的确是全心全力地在为大风堂做事。”

唐玉微笑，道：“也许他已经变了，已经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无忌道：“他是的。”

唐玉道：“玉面金刀客为什么又叫作半山道人？这两个名字应该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无忌道：“樊云山中年丧妻之后，就开始学道，所以玉面金刀就变成了半山道人。”

唐玉笑道：“想不到大风堂的舵主中，居然有个学道的人。”

无忌也不禁微笑。

可是他的笑容很快就又消失：“大风堂的纪律虽严，却从不过问别人的私事，丁弃的喝酒，樊云山的学道，对他们的职务并没有影响，他们一直是大风堂的舵主中，最忠心能干的两个人。”

他的声音更低沉，慢慢地接着道：“但是现在我却发现这两个人中，竟有一个是奸细。”

唐玉好像吓了一跳：“是什么？”

无忌道：“是奸细。”他显得悲惨而愤怒，“这两个人之中，已经有一个被大风堂的对头收买了。”

唐玉好像还不能相信，所以忍不住要问：“你怎么知道的？”

无忌点头道：“因为我们派到对方那边去打听消息的人，全都被出卖了。”

他又解释：“他们本来都有很好的掩护，有的甚至已在那边潜伏了很久，一直都没有被发现，可是最近……”

他的声音忽然哽咽，过了很久，才能接下去说：“最近他们忽然全都被捕杀，竟没有一个人能活着逃回来。”

唐玉也在叹息。

其实这些事他不但全都知道，而且知道得比谁都清楚。

那几次捕杀，他不但全都参加了，而且杀的人绝不比任何人少。

无忌接着又道：“有关他们的事，一直都是由樊云山和丁弃负责联络的，他们的行动和秘密，也只有这两个人知道，所以……”

唐玉接着道：“所以也只有这两个人才能出卖他们？”

无忌道：“不错。”

唐玉道：“这两个人中，谁是奸细？是樊云山？还是丁弃？”

这句话居然是从唐玉嘴里问出来的，连唐玉自己都觉得很好笑。

收买这个奸细的人就是他，负责和这个奸细联络的人也是他。

如果赵无忌知道这件事，脸上会有什么样的表情？心里会有什么样的感觉？

唐玉居然能够忍住没有笑出来，本领实在不小。

无忌一直在看着他，忽然道：“这两个人中，究竟谁是奸细，只有你才能告诉我。”

如果是别人听见这句话，一定会吓得跳起来。

唐玉却连一点反应都没有，他知道这句话一定还有下文。

无忌果然已接着道：“因为只有你才能替我把这个奸细找出来。”

唐玉道：“为什么？”

无忌道：“这两个人你都不认得？”

唐玉道：“当然不认得。”

无忌道：“如果我说你是唐家的人，他们会不会相信？”

唐玉还是不动声色，道：“他们好像没有理由不信。”

无忌道：“唐家既然可以买通大风堂的舵主，大风堂是不是也一样可以买通唐家的人？”

唐玉道：“好像是的。”

他回答得很小心，每句话都加上“好像”两个字，因为他还不十分明了赵无忌的意思。

无忌道：“所以现在樊云山和丁弃都认为我已买通了唐家一个人，我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要跟这个人见面，我们约好了今天见面。”

唐玉道：“如果你这么样说，他们好像也没有理由不信。”

无忌道：“我还再三强调，这个人是个非常重要的人，有样非常重要的东西要交给我，所以我们一定要全力保护他，绝不能让他落在别人手里。”

唐玉道：“他们知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无忌道：“不知道。”

唐玉道：“既然不知道，怎么去保护他？”

无忌道：“因为我也没有见过这个人，所以我们早已约好了辨认的方法。”

唐玉道：“什么方法？”

无忌道：“他一来就会到大街上一家叫同仁堂的药铺里去，买四钱‘陈皮’，四钱‘当归’，然后再到对面一家卤菜店去，买四两烧鸡，四两牛肉，他坚持要掌柜的把分量秤准，一分不能多，一分也不能少。”

唐玉道：“这样的人的确不多，很容易就能认得出来的。”

无忌道：“然后他就用左手提着陈皮和烧鸡，右手提着当归和牛肉，从大街的东边往左转，走到一个桑树林子里，把左手的陈皮和烧鸡吊在树上，右手的当归和牛肉丢到地下，那时候我们就可以去跟他见面了。”

唐玉笑道：“用这种法子来见面，倒真的很有趣。”

无忌道：“不但有趣，而且安全。”

他又解释：“除了跟我约好的这个人之外，谁也不会做这种事的。”

唐玉笑道：“如果还有别人做这种事，那个人一定有毛病，而且，毛病还很重。”

无忌道：“所以我相信樊云山和丁弃绝不会弄错。”

唐玉道：“既然是你跟他约好的，你就应该到那里去等，为什么叫他们去？”

无忌道：“因为我只知道他今天日落之前会来，却不知是什么时候。”

唐玉道：“你的行踪很秘密，当然不能够整天守在街上等，所以，只有叫他们去。”

无忌道：“不错。”

唐玉道：“他带来给你的是些什么东西？”

无忌道：“是一个人的名字。”

唐玉道：“就是那个奸细的名字？”

无忌道：“不错。”

唐玉道：“直到现在为止，你还不知道这名字是樊云山，还是丁弃？”

无忌道：“可是那奸细自己心里一定有数。”

唐玉道：“他当然不能让那个人把这名字交给你。”

无忌道：“绝不能。”

唐玉道：“所以他只要一看见那个人，就一定会想法子把他杀了灭口。”

无忌道：“他不惜一切，都一定要把这个人杀了灭口。”

唐玉道：“其实唐家并没有这么样一个人要来。”

无忌道：“不错。”

唐玉道：“所以这个人就是我。”

无忌道：“我只有找你帮我这个忙，因为他们都不认得你，而且只知道我的同伴是个穿红裙的姑娘。”

唐玉道：“所以我只有换件衣服，改成男装，偷偷地溜出去，到大街上去买点陈皮当归，烧鸡牛肉，就可以替你把那个奸细钓出来了。”

他叹了口气，苦笑道：“这法子实在不错，简直妙极了，唯一不妙的是，如果那条鱼把我这个鱼饵吞下去了怎么办？”

无忌道：“我也知道这样做多少有点冒险，可是我想不出别的法子，我一定要在财神到这里之前把那个奸细查出来。”

唐玉道：“所以你只有来找我？”

无忌道：“我只有找你。”

唐玉又叹了口气，道：“你实在找对人了。”

他表面在叹气，其实却已经快笑破肚子，他实在没想到赵无忌这条肥羊也会自动来送入他的虎口，而且还另外带了一只羊来。

05

赵无忌这个计划本来的确很巧妙，除了用这个法子之外，的确很难把那奸细找出来，只可惜他实在找对人了。

唐玉当然不会把真正的奸细找出来的，这个奸细当然也绝不会想要把唐玉杀了灭口。

他们正好趁这个机会，把不是奸细的那个人杀了灭口。

他们正好把罪名全都推到这个人身上，真正的奸细就可以高枕无忧，继续出卖他的朋友了，因为以后绝不会有人怀疑他。他们还可以趁这个机会把赵无忌和那个财神也一网打尽。

这真是一举数得，妙不可言，连唐玉自己都没有想到自己会有这么好的运气。

所以不是奸细的那个人，也变成了一条羊，被赵无忌送入了唐玉的虎口。

第四十一章 第三条羊

01

四月十二，晨。

平常这时候，樊云山已做完了他的“功课”，从丹室出来吃早饭了。

今天他比平常迟一点，因为今天一早就有个他预想不到的客人来，跟他谈了很久，说了些让他觉得心烦的话。

——这个分舵里居然有奸细，居然连赵简的儿子都知道了。

他主持这分舵已多年，现在居然要一个年轻小伙子来告诉他这件事，而且还教他应该怎么做，这使得他很不满意。

他对年轻人一向没有好感，他一向认为年轻人办事不牢，没有一个可靠。

这也许只不过因为他自己已经不再年轻，虽然这一点他是绝不肯承认的。

他对赵无忌当然还是很客气，直送到大门外，才入丹室。

丹室就是他炼丹的地方，也是完全属于他自己的小天地，没有得到他的允许，任何人都不能进去。

炼丹不是炼金。

虽然有些人认为炼丹也和炼金一样荒谬，他并不在乎。

炼丹就是“烧汞”，也叫作“服石”，是件高雅而神奇的事，非常非常高雅，非常非常神奇，那些俗人当然不会懂。

只有像刘安那样的贵族，韩愈那样的高士，才懂得其中的奥妙和学问。

他通常都在他的“半山轩”里吃早饭，通常都是红薇和紫兰去伺候他。

红薇和紫兰虽然年轻，却很规矩。

可是今天他远远就听见了她们的笑声，其中居然还有男人的声音。

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到樊大爷的私室去，跟他的丫头调笑？

他用不着看，就知道一定是丁弃。

因为谁都知道丁弃是他的好朋友，只有丁弃才可以在他家里穿堂入户，自由出入，甚至还可以吃他的早饭。

他进去的时候，丁弃已经把厨房特地为他准备的燕窝鸡汤吃了一大半，正在跟他两个年轻又漂亮的丫头说笑话。

如果别人敢这么样做，樊云山说不定会打断他的腿。

丁弃却是例外。

他们不但是好朋友，也是好伙伴。

看见他进来，丁弃就大笑，道：“想不到你居然也是吃人间烟火的，而且居然吃得这么好。”

樊云山也笑了：“学道的人也是人，也一样要吃饭的。”

丁弃笑道：“我以前还认为你只要吃点石头就行了。”

樊云山没有再接下去，虽然是好朋友，也不能拿他“炼丹”这件事来开玩笑。

这件事是绝对神圣不可侵犯的。

幸好丁弃已改变话题，忽然问道：“赵公子是不是也到这里来过？”

樊云山道：“他来过。”

丁弃道：“你也已知道那件事？”

樊云山点头。

他当然应该知道，至少他也是这里的舵主之一。

丁弃笑道：“我到这里来，倒不是为了要来喝你的鸡汤的。”

樊云山道：“你现在就要去等待那个人？”

丁弃道：“你不去？”

樊云山道：“我还得等等，莫忘记我也要吃饭的。”

丁弃笑了：“好，你吃饭我先去。”

樊云山也觉得很好笑，现在同仁堂和卤菜店根本还没有开门，那个人就算来了，也没地方去买陈皮当归，牛肉烧鸡。

年轻人做事总是难免沉不住气，年轻人的眼睛也太不老实。

他忽然发现又应该替红薇和紫兰做几件新衣裳穿了。

去年做的衣裳，现在她们已穿得太紧，连一些不该露出来的地方，都被绷得露了出来。

这当然不是因为衣服缩小了，而是因为她们最近忽然变得成熟了起来，男人看见她们的时候，都忍不住要多看两眼。

丁弃是个男人。

他的眼睛实在不能算很老实。

他已走出门，忽然又回头，道：“我发现学道的人非但可以吃饭，而且还有个好处。”

樊云山道：“什么好处？”

丁弃道：“学道的人随便干什么，都不会有人说闲话，如果我也像你一样，找几个年轻的小姑娘来伺候我，别人就要说我是个色狼了。”

他大笑着走出去。

樊云山本来也在笑，可是一看到丁弃走出去，他的笑容就不见了。

他实在受不了这个年轻人的狂妄和无礼。

虽然他们的地位一样，他的资格总比较老些，丁弃至少总应该对他尊敬一点。

不幸的是，丁弃这个人竟似乎从来都不懂“礼貌”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现在他终于开始吃他的早饭了。

红薇和紫兰，一直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红着脸偷偷地笑。

他当然懂得她们的意思。

一个发育良好、身体健康的女孩子，刚刚尝到“那种事”的滋味后，总是特别有兴趣的。

何况他自从“服石”之后，不但需要特别强烈，而且变得特别勇猛，甚至比他新婚时更勇猛，绝对可以满足任何女人的需要。

每天吃过早饭之后，他通常都会带两个年轻的女孩子，到他的丹室去，传授给她们一点神仙的快乐。

现在她们好像已经有点等不及了。

樊云山慢慢地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向他的丹室——

这次从丹室出来的时候，他虽然显得有点疲倦，心情却好了很多，甚至连丁弃的无礼，也变得没有那么讨厌了。

享受过一番“神仙的乐趣”之后，无论谁都会变得比较轻松愉快，宽怀大度。

现在他只需要一壶好茶，最好当然是一壶福建武夷山的铁观音。

他立刻想到了“武夷春”。

02

“武夷春”是家茶馆。

这家茶馆是福建人开的，福建人都讲究喝茶，都喜欢喝铁观音。

这家茶馆的铁观音，据说真是产在武夷绝顶，派人用快马运来的。

这家茶馆在采芝斋隔壁。

采芝斋是家很有名的糕饼茶食铺，就在同仁堂老药铺隔壁，王胖子开的那家卤菜店对面。

所以樊云山今天如果不到武夷春来喝茶，那才真的是怪事。

世界上的怪事绝不会太多，所以他来了！

茶馆里的人认得樊大爷的人当然不少，知道他是大风堂舵主的人却没有几个。

如果他常常仗着大风堂的威名在外面招摇，现在他已经是个死人。

丁弃一定也来了，一定就在附近，他没有看见丁弃，却看见了小狗子。

小狗子不是狗，是人。

虽然大家都把他当作狗一样呼来叱去，他毕竟还是个人。

他是高升客栈十一个店小二里面，做事做得最多，钱拿得最少的一个。

现在也不知是哪位客人，又叫他到王胖子的卤菜店来买卤菜了。

樊云山知道这个赵公子就住在高升客栈，还带着个穿着大红裙子的大姑娘。

这位赵公子原来也是个风流人物。

小狗子提着几色卤菜回去了。

一个卖橘子的小贩，挑着担子走到王胖子的卤菜店门口。

王胖子出来买了几斤橘子给他的女儿吃。

他的女儿并不胖，因为她只喜欢吃橘子，不喜欢吃肉。

王胖子是这个卖橘子小贩的老主顾。

卖橘子的小贩走得累了，又累又渴，就走到茶馆里来，找茶馆里的伙计，讨碗茶喝。

茶当然不能白喝。

他用两个橘子换了一壶茶喝。

茶馆里的伙计把橘子收到后面，分了一个给掌柜的小儿子，就提了个大水壶出来替客人冲水。

樊大爷是老客人，也是好客人，他当然要特别巴结。

他第一个就来替樊大爷冲水，还特地带了个热手巾把子来。

樊云山觉得很满意。

他喜欢别人的恭维奉承，所以他的小账总是给得特别多些。

伙计千恩万谢地走了，他打开这把热手巾，里面就有样东西掉下来，落入他的手心里，好像是个卷起来的纸条。

茶喝得太多，当然难免要去方便方便。所以又喝了几口茶之后，他就站了起来，到后面去方便了。

这些都是很正常的。

这些事无论被谁看见，都绝不会觉得有一点可疑的。

就算被一个疑心病最大的老太婆看见，也绝不会想到，就在这件事进行之中，已经有一件很重要的消息，从住在高升客栈里一个穿着红裙的大姑娘那里，传到了樊云山手里。

03

唐玉现在穿的已经不是红裙子了。

现在他穿的是一套赵无忌的衣裳，青鞋、白袜、蓝衫。质料剪裁虽都很好，却绝不让人觉得刺眼。

赵家并不是暴发户，无忌一向很懂得穿衣服，这一点连唐玉都不能不承认。

唐玉从来不会喜欢一个快要死在他手里的人，可是他居然有点喜欢赵无忌。

他觉得赵无忌这个人很奇怪，有时候看起来虽然很笨，其实却很聪明；有时候看起来虽然很聪明，却偏偏又很笨。

唐玉决定替他买口上好的棺材，叫樊云山把他的尸身送回和风山庄去。

他们毕竟是“朋友”。

“我要买四两烧饼，四两牛肉。”

唐玉用极地道的官话告诉王胖子：“一分也不能多，一分也不能少。”

到同仁堂去买陈皮和当归的时候，他已看到坐在武夷春喝茶的樊云山。

这个一向循规蹈矩，做事一丝不苟，从来都没有出过一点差错的人，居然会是个“奸细”，实在是谁都想不到的事。

他们的对象本来是丁弃，但是唐缺却坚决认为樊云山绝对比丁弃容易打动。

唐缺的理由是：

——像樊云山这种人，对丁弃那种不拘小节的年轻人一定很不满。

——这地方本来是樊云山一个人的地盘，现在大风堂又派了个丁弃这样的年轻人来，而地位居然跟他完全平等，无论他要做什么事，都不能不跟这毛头小伙子去商量，这对一个已经习惯做老大的人来说，也是件不可忍受的事。

唐缺对炼丹居然也有研究！

他知道炼丹是件极奢侈的事，也知道服过丹之后，不但性情会因身体的燥热而改变，连性欲都会变得极亢奋。

这也正是一些“有道之士”，为什么会冒险去炼丹的原因。

所以唐缺认为：

——如果我们能提供给樊云山一点炼丹的灵药和秘诀，把几个随时可以让他“散热”的女孩子送给他，而且保证一定会替他教训教训丁弃，他一定什么事都会肯做的。

后来的事实，果然证明他的看法完全正确。

唐缺看人的眼光确实有独到之处，这一点连唐玉都不能不佩服。

唐玉也看见了丁弃。

丁弃实在可以算是个很好看的年轻人，只可惜太“随便”了一点，看起来简直有点像是个市井中的混混儿。

在四月天，他身上居然就穿起件夏布袍子，把右面一只空荡荡的衣袖束在一根用青布做的腰带里，乱蓬蓬的头发显然也有好几天没梳过。

他甚至还把他那柄断剑插在腰带上，连剑鞘都没有配一个。

一向非常讲究穿衣服的樊云山，对他这副样子当然看不顺眼。

只要一看见他，樊云山就会觉得全身都很不舒服。

四两牛肉、四两烧鸡都已经切好了，用油纸打成了小包。

唐玉用左手提着陈皮和烧鸡，用右手提着当归和牛肉，走过了长街，开始往左转。

他相信樊云山一定已接到了他要小狗子送出来的消息。

为了避嫌疑，他一直都陪着赵无忌待在房里，只不过关照小狗子去打扫他那间客房，监督着小狗子把痰盂倒了出去。

赵无忌一定绝不会想到，小狗子也早就被他们买通了。

——只要一个人对自己的生活觉得不满意，你就有机会收买他的。

这是唐缺的理论。

唐玉发觉唐缺的理论总是很有道理。

桑树林已经在望。

唐玉相信樊云山当然绝不会想“杀他灭口”，但是他们也绝不会先出手对付丁弃。

赵无忌当然会在暗中监视他们。

所以他们现在唯一的问题是，要怎么样才能让丁弃出手来对付他！

只要丁弃一出手，他就是奸细了，随便他怎么否认都没有用的。

就算他们不杀他，赵无忌也绝不会饶他。

唐玉微笑。

他已经有把握要丁弃出手。

为了保护他这个“非常重要的人”，丁弃和樊云山都跟着他走了过来。

——丁弃不是奸细。

——丁弃当然已开始在怀疑樊云山。

——如果这个“重要的人”和樊云山之间有勾结，他交给赵无忌那个名字，当然就不会是真的奸细的名字。

——如果他交出来的名字是丁弃，丁弃也没法辩白。

——丁弃当然也想到了这一点，所以他只要发觉这个“重要的人”和樊云山之间的情况有一点不对，一定就会出手。

这其中的关键看来虽很复杂，其实却像“一加一等于二”同样简单。

所以唐玉忽然转过头去，看着樊云山笑了笑，好像是要他放心！

“我交给赵无忌的名字，绝对不会是你。”

04

天气晴和，阳光明朗。

丁弃也许有很多不太好的毛病，眼睛却连一点毛病都没有，在这么好的天气里，连一里外的麻雀是公的还是母的，他都能看得出。

这也许是他自己吹牛，可是唐玉这样笑，他总不会看不见。

他转过头，就看见樊云山也在笑，他忍不住问：“你认得这个人？”

樊云山摇了摇头。

丁弃说道：“看起来，他却好像认得你？”

樊云山还在笑，虽然没有承认，但是也不再否认。

他并不怕被丁弃看出他们之间的秘密，他本来就想要诱丁弃出手。

想不到的是，丁弃的出手远比他意料中快得多。

他的笑容还没有消失，丁弃的掌缘已猛切在他左颈后的大血管上。

唐玉刚想把左手提着的陈皮和烧鸡挂上树枝，樊云山已倒了下去。

他知道丁弃会出手的，可是他也想不到樊云山竟会被丁弃一击而倒。

这一击不但迅速准确，最可怕的是，出手之前，完全没有一点警兆。

既然已决定攻击，他就绝不再犹疑，绝不让对方有一点预防准备。

唐玉忽然发觉自己以前一直低估了他，这个人实在比别人想象中更危险。

丁弃居然还没有扑过来，还站得远远的，用一双鹰一般的眼睛盯着他。

唐玉慢慢地把陈皮和烧鸡挂上树枝，才回过头：“你就是独臂神鹰？”

丁弃道：“我就是。”

唐玉道：“你知道我是什么人？”

丁弃道：“我知道。”

唐玉道：“你也知道我有样东西要交给赵无忌？”

丁弃道：“我知道。”

唐玉道：“你不想让我交给他？”

丁弃道：“我不想。”

唐玉道：“你想把我杀了灭口？”

丁弃并不否认。

唐玉叹了口气，重重地把右手提着的当归和牛肉，丢在地上，说道：“那你就动手吧。”

丁弃道：“你为什么不动手？”他冷笑，“既然你是唐家的人，为什么还不把你们的独门暗器拿出来？”

唐玉明白了。

丁弃不敢逼近来，只不过因为怕他的暗器——这个“重要的人”既然是从唐家来的，身上当然带着有唐家的独门暗器。

唐玉本来就是唐家的人，本来就带着唐家的独门暗器。

如果他把他的暗器使出来，就算有十个丁弃，也一样要粉身碎骨，死无葬身之地。可惜他不能拿出来。

因为他已经看见了赵无忌。

赵无忌是从一棵粗大的桑树后出现的，现在已逼近丁弃。

他的动作并不快，却极谨慎，绝没有发出一点让丁弃警觉的声音。

丁弃的注意力，已完全集中在唐玉身上。

面对着一个身上很可能带着唐家独门暗器的人，天下间绝没有任何人敢疏忽大意。

唐玉忽然叹了口气，道：“可惜。”

丁弃道：“为什么可惜？”

唐玉道：“现在你看起来简直就像是个活靶子，如果唐家真的有人在这里，就算是个三岁小孩子也可以把你打出七八个透明窟窿来。”

他又叹了口气，说道：“只可惜我身上连一样暗器都没有，我根本就不是唐家的人。”

丁弃的脸色变了，就像是一条忽然发现自己落入虎口的羊，不但惊慌，而且恐惧。

他想拔剑。

他的手刚握住剑柄，无忌的铁掌已猛切在他左颈后的大血管上，用的手法跟他刚才击倒樊云山时同样迅速准确。

唯一不同的是，无忌有两只手，另一只手上还有把刀，短刀。

三寸六分长的刀锋，已完全刺入了丁弃的腰。

第四十二章 虎 口

01

刀柄还在丁弃腰上，正是绝对致命的部位，刀锋已完全看不见了。

唐玉抬起头，吃惊地看着赵无忌，他实在想不到赵无忌的出手会这么狠。

他看起来实在不像这么狠的人。

——左颈后的那一击已经够了，为什么还要加上这一刀？

赵无忌忽然说道：“我本来并不想杀他的。”

他显然已看出唐玉心里在想什么：“我也知道应该留下他的活口来。”

唐玉道：“为什么杀了他？”

无忌道：“因为这个人太危险。”

这一点唐玉也同意。

无忌道：“要对付这种人，就绝不能给他反击的机会。”

唐玉道：“因为他也绝不会给你反击的机会。”

无忌道：“如果他有两只手，他一定也会再给樊云山一刀。”

幸好丁弃只有一只手。

樊云山的胸膛仿佛还有起伏，仿佛还有呼吸，却不知他的心是不是还在跳？

无忌弯下腰，把他的身子扳过来，把耳朵贴上他的胸膛，希望能听到他的心跳声。

唐玉在看着无忌。

无忌的背对着他，距离他还不到三尺。

这才真是个最好的靶子，连三岁的小孩子都不会打不中的靶子。

唐玉的手缩入了衣袖。

现在他是男装，当然不能再把那根金钗插在头发上。

他把那根金钗插在衣袖里。

他的手缩进去，就捏住了金钗，只要他指尖一用力，钗头里的油蜡就会流出来，保护他的手，他就可以把钗头扭断。

他手里立刻就有一满把毒砂，唐家威镇天下的五毒断魂砂。

只要他将这把毒砂洒出去，就算他是闭着眼睛洒出去的，无忌都死定了。

幸好他这把毒砂并没有洒出去，因为他还没有忘记财神。

现在他心目中最大的一条羊已经不是赵无忌，而是财神。

只有赵无忌才能把这条羊送入他的虎口。

财神还没有来，他怎么能死？

唐玉的手又慢慢地从衣袖伸了出来，反正财神已经快来了，赵无忌已经在他掌握之中。

他一点都不急，只不过觉得有种奇异的渴望和冲动，就好像一个贪欢的寡妇，在渴望着男人的拥抱。

樊云山的心还在跳，本来跳得很慢，很微弱，现在已渐渐恢复正常。

他甚至已经可以站起来。

看见了丁弃，他还是显得很悲伤，黯然道：“他是个聪明人，只可惜太聪明了些，如果他笨一点，也许就不会落得这种下场。”

这是句很有哲理的话，无忌却不想跟他讨论人生的哲学。

无忌道：“他是个奸细。”

樊云山道：“我知道。”

无忌道：“他想杀你，如果他活着，非杀了你不可。”

樊云山道：“我知道。”

无忌道：“可是他已经死了。”

樊云山道：“既然他已经死了，不管他生前做错过什么事，都可以一笔勾销，我一定会好好料理他的后事。”

无忌微笑，拍着他肩，道：“你记不记得我们今天晚上还有个约会？”

樊云山道：“我不会忘。”

无忌道：“也记得我们约的是谁？”

樊云山道：“财神！”

无忌道：“他的行踪一向不愿让太多人知道，这次很可能也是一个人来。”

樊云山道：“我懂。”

无忌道：“所以他的安全，我们一定要负责。”

樊云山道：“我一定会尽量调动本门弟兄中的好手保护他，但是……”

无忌道：“但是你还不知道我们约好在什么地方见面？”

樊云山道：“是的。”

无忌道：“其实，你应该可以想得到的。”

他笑了笑，又道：“财神通常都在什么地方？”

樊云山立刻明白了：“财神通常都在财神庙。”

唐玉一直在注意着无忌。

他发现无忌跟樊云山说话时，已经带着命令的味道，樊云山居然也看作理所应当的事。

有些人好像天生就是做首脑的材料，赵无忌好像就是这种人。

幸好他已经快死了，而且死定了。

唐玉看着他的时候，已经好像是在看着个死人。

无忌道：“走，我们现在就到财神庙去。”

唐玉道：“我们？”

他尽量压制着心里的兴奋，道：“我也去？”

无忌微笑道：“难道你不想去见见财神？”

唐玉也笑了：“有没有人不想去见财神的？”

无忌道：“没有。”

唐玉笑得更愉快，道：“我可以保证连一个都没有，不但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02

每个人都想见到财神，所以每个地方都有财神庙。

据说天上地下所有的钱财，都归财神掌握，无论谁只要能见到财神，都会发大财的。

奇怪的是，财神却偏偏好像是个很穷的神，甚至比那位终年为衣食奔波，在“陈蔡之间”几乎连饭都没得吃的孔老夫子都穷！

孔庙通常都是金碧辉煌，庄严雄伟的大庙。

财神庙却通常都是个很穷的庙，又穷又破又小。

这实在是个讽刺，很好的讽刺。

因为它至少使人明白了一点——钱财虽然可爱，却并不值得受人尊敬。

这个地方的财神庙也一样，又穷又破又小，那位长着张黑脸，跨着匹黑虎的财神像，金漆都已剥落，衣服上都好像打着补丁。

“有件事我始终不懂，”唐玉四面打量着，接着道，“为什么财神看起来总是这么穷？”

这问题他只不过是随便说出来的，并没有希望得到答案。

无忌笑了笑道：“如果你看见真正有钱的人，你就会懂了。”

唐玉又问道：“为什么？”

无忌道：“那些人的钱虽然多得连数都数不清，自己却还是视钱如命，穿的衣服上打满补丁，吃的是咸菜干和泡饭，身上挂满了钥匙。”

唐玉道：“他的身上为什么要挂满了钥匙？”

无忌道：“因为他们生怕别人揩油，连柴米油盐都要锁在柜子里，有些人的内衣裤穿得发臭了还不肯洗。”

唐玉又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无忌微笑道：“因为衣服洗多了会破的。”

唐玉也笑了：“难道财神也会像他们这样，把一个钱看得比门板还大？”

无忌道：“不是视钱如命的人，怎么能做财神！”

现在已是黄昏。

他们刚吃过一顿很舒服的饭，在春天温暖的夕阳下，慢慢地逛到这里来。

他们的心情都很愉快。

无忌道：“如果我是财神，就绝不会花几两银子去吃顿饭。”

唐玉笑道：“因为财神是不能乱花钱的。”

无忌道：“绝对不能。”

唐玉叹了口气，道：“幸好我们都不是财神。”

无忌道：“可是你很快就要见到一个财神了，一个活财神。”

唐玉道：“今天他一定会来？”

无忌道：“一定。”

唐玉实在很想告诉赵无忌——这个财神，就是你的瘟神，只要他一来，你就要送命。

他实在很想看看赵无忌发现真相时的表情。

樊云山已经来了。

他的脸色，并不太好，丁弃在他脖子后面的那一击，直到现在，还是让他觉得很不好受，但却绝对没有影响到他做事的效率。

“我已经把本门弟兄中的高手，全部调到这里来，现在这条路上都已有我们的人防守。”

无忌对他的办事能力很满意，唐玉更满意。

樊云山调来的人手，当然都是他们自己的人，那其中很有几个好手。

现在赵无忌已经在他们包围中，他根本用不着再等机会，就凭他和樊云山两个人，已足够要他的命！

何况他身上还有那个荷包——荷包上的牡丹，牡丹的花心。

只要一想到那种暗器的威力，他就会变得像是个孩子般兴奋激动，几乎忍不住要伸手进去摸一摸。

但是他一定要忍住。

无忌又在问道：“在外面防守的兄弟们，是不是都已经知道了我们要等待的人是谁？”

樊云山道：“我只告诉他们，除了一个穿黑披风，提红灯笼的人之外，无论谁走到这条路上来都要把他挡回去。”

他再三保证：“除了他之外，绝没有任何人能混进来。”

这不仅是在对无忌保证，也是在对唐玉保证。

既然没有任何人能混进来，当然也没有人能来救赵无忌。

现在他已完全孤立。

唐玉在心里叹了口气，这计划实在是无懈可击，连他自己都觉得十分满意。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樊云山刚点起盏油灯，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仿佛蝉鸣般的吸竹声。

“财神来了！”

03

这位财神看起来既不穷，也不寒酸。

他身材高大，头发灰白，脸色红润，看起来仪表堂堂气派极大，穿着也极考究，正是那种无论谁看见都会很信任的人。

如果你有钱，你一定也会把钱存进他的钱庄里去。

但是无忌替他引见樊云山和唐玉时，他的脸色却很难看。

无忌道：“他们都是我的好朋友。”

财神板着脸，冷冷道：“我是不是说过，除了你之外，我不见别人？”

无忌道：“是的。”

财神道：“他们是不是人？如果他们是人，就请他们走。”

无忌怔住。他想不到这位财神连一点面子都不给他，幸好樊云山和唐玉都很知趣，都已经在“告辞”了。

无忌更抱歉，很想说几句让他们听了觉得比较舒服一点的话。

唐玉已过来握住他手，微笑道：“你什么都不必说，因为我们是好朋友。”

他真是个好朋友。

他把无忌的手抓得好紧。

无忌好像也觉得有点不对了，正想甩掉他的手，已有另一只手猛切在他左颈后的大血管上。

那当然是樊云山的手。

他倒下去的时候，正好看见财神怒喝着向唐玉扑了过去。

但是他知道那是没有用的。

财神绝不是唐玉的敌手，连唐玉一招都挡不住。

无忌再张开眼时，财神果然已经被人用绳子绑了起来。

他自己也当然被绳子绑住，而且还被点住了穴道——唐玉一放开他的手去对付财神时，樊云山已点了他的穴道。

看见他的眼睛张开，财神就在冷笑，道：“你这两个好朋友，真是好朋友。”

无忌叹了口气，道：“只不过你刚才根本不必请他们出去的。”

财神道：“为什么？”

无忌道：“因为他们根本不是人。”

唐玉笑了，大笑。

他笑得实在愉快极了：“我是个人，只可惜你永远想不到我是什么人。”

无忌道：“哦？”

唐玉指着自己的鼻子，道：“我就是唐玉，就是你恨不得把他活活扼死的那个唐玉。”

无忌不说话了。

到了这种地步，他还有什么话好说？

现在唐玉总算看到了他的表情，他连一点表情都没有。

到了这种地步，他还有什么表情？

唐玉道：“我本来并不一定要杀你的，我也知道活人一定比死人有用。”

无忌道：“现在，你为什么要改变主意？”

唐玉道：“因为有一个人告诉我，一定非把你杀了不可。”

无忌道：“谁告诉你的？”

唐玉道：“就是你自己。”

他笑得更愉快：“你自己教给我，如果要对付一个很危险的人，就绝不能给他反击的机会，你这个人刚好是个很危险的人，我这个人刚好很听话。”

无忌道：“你为什么还不动手？”

唐玉道：“因为我不想你做个糊涂鬼，我们总算是朋友。”

这只老鼠既然已经被他抓住了，他为什么要一下子就吞到肚子里去？

猫捉老鼠，本来就不一定是为了饥饿，而是为了这种乐趣。

他正在享受这种乐趣：“本来说不定还会有人来救你的，可惜你自己偏偏又要再三关照，除了这位财神之外，绝不许任何人来。”

樊云山道：“他不是关照我，而是命令我，就算是我的老子来了，也不能放进去。”

他故意叹了口气，又道：“恰巧我也是个很听话的人。”

唐玉也叹了口气，道：“大风堂有了你这样的人，真是他们的运气。”

他看看无忌：“可是不管怎么样，你总算对我不错，你的后事，我一定也会叫樊云山好好去办的，你临死之前还想什么，只要告诉我，我说不定也会答应。”

无忌沉默着，忽然道：“我只有一件事想问你。”

唐玉道：“什么事？”

无忌缓缓道：“上官刃是不是在唐家堡？”

唐玉道：“是的。”

他毫不考虑就说了出来，因为无忌已经等于是个死人。

在一个死人面前，什么事都不必隐瞒着的。

唐玉道：“上官刃不但在唐家，而且很快就要变成唐家的人了。”

无忌道：“为什么？”

唐玉道：“因为他很快就要入赘到我们唐家来，做唐家的女婿。”

无忌道：“你们为什么要招他做女婿？”

唐玉道：“他是个很有用的人，只有他才能替我们带路。”

无忌道：“带路？”

唐玉笑道：“这里是大风堂的地盘，如果我们要到这里来，是不是要找个带路的人？”

无忌道：“是的。”

唐玉道：“你还能不能找到一个比上官刃更好的带路人？”

无忌道：“不能。”

现在这件事好像已经应该结束了，财神已经进了庙，羊已入了虎口。

奇怪的是，无忌居然又笑起来了。

他笑得实在不像一条已经在虎口里的羊。

他笑得简直有点像是只老虎。

他笑得简直让人分不清究竟是谁在虎口。

第四十三章 最后一着杀手

01

唐玉在笑。

无忌居然也在笑。

唐玉笑得很开心，因为他本来就是真正很开心。

无忌笑得居然也像是真的很开心。

唐玉不笑了。

他忽然问樊云山：“你看不看得出你们的赵公子在干什么？”

樊云山道：“他好像是在笑。”

唐玉道：“现在他怎么还能够笑得出来？”

樊云山道：“我不知道。”

唐玉叹了口气，道：“我一向觉得自己是个很聪明的人，别人也认为我很聪明，可是我也想不通他怎么能笑得出来？”

无忌道：“我本来也不想笑的，可是我实在忍不住要笑。”

唐玉道：“有什么事，让你觉得这么好笑？”

无忌道：“有很多很多事。”

唐玉道：“你能不能说一两件给我听听？”

无忌道：“能。”

唐玉道：“你说，我听。”

无忌道：“我觉得很好笑的事，你未必会觉得好笑的。”

唐玉道：“没关系。”

无忌道：“你还是想听？”

唐玉道：“嗯。”

无忌道：“如果我说，有个明明已被人点住穴道，而且还被绳子绑住了的人，随时都可以站起来，你是不是会觉得很好笑？”

唐玉道：“哈哈。”

无忌道：“如果我说有个明明已被杀死了的人，随时都会从外面走进来，你是不是也会觉得很好笑？”

唐玉道：“哈哈哈。”

他发出的是笑声，可是他脸上那种温柔动人的笑容却不见了。

无忌道：“我记得你说过，有些事情听起来虽然不好笑，可是你若亲眼看见，就会笑破肚子。”

唐玉当然也记得那个笑话。

无忌道：“有些事却刚好相反，听起来虽然很好笑，等你真的亲眼看见时，就笑不出来了。”

他忽然站起来。

他明明已被点住穴道，而且还被绳子绑住，可是他居然真的站了起来。

唐玉亲眼看见他站了起来。

唐玉笑不出来了。

然后他就看见一个明明已被杀死的人走了进来。

他看见了丁弃。

从外面走进来的这个人居然是丁弃。

那把刀的刀柄还在他腰上，刀锷下的那块血渍还是和刚才一样的明显。

可是他却活生生地走了进来。

无忌道：“你还没有死？”

丁弃道：“我看起来，像不像个死人？”

他不像。

他的脸色红润，容光焕发，看起来不但愉快，而且健康。

无忌道：“那一刀没有把你杀死？”

丁弃道：“那一刀，根本就是杀不死人的。”

他忽然从腰上拔出了那把刀，刀锋立即弹出，他再用手指一按，刀锋就缩了进去。

无忌道：“原来这只不过是骗小孩子的把戏。”

丁弃道：“可是这种把戏非但骗不倒小孩，连呆子都骗不倒。”

无忌道：“这种把戏，只能骗倒些什么人？”

丁弃道：“只能骗聪明人，有时候愈聪明的人反而愈容易上当。”

无忌在微笑，道：“原来聪明人也一样可以骗得倒的。”

丁弃道：“而且要用笨把戏才骗得倒，有时候愈笨反而愈好。”

其实这绝不是笨把戏。

这是个完全的计划，复杂、周密、精巧。

就算唐玉这样绝顶聪明的人，也是想过很久之后才能想通其中的巧妙。

但是他居然还能保持镇静。

这不仅因为他天生沉得住气，也因为他还有最后一着杀手没有使出来。

他对缀在他荷包上的那两枚暗器绝对有信心。

他相信无论在什么情况下，只要把那种暗器使出来，立即就可以扭转局势，反败为胜，无论什么人遇到他那种暗器，都会变得粉身碎骨，死无葬身之地！

他绝对有把握。

任何人在这种情况下都会有反应的——惊慌、愤怒、恐惧、轻蔑、辩白、争论、乞怜、讪笑、冲动。

这些反应他完全都没有。

就因为他没有反应，所以别人永远猜不透他心里在想什么，下一步要做什么。

这实在是个可怕的对手，但是无忌却决心要把他彻底摧毁。

无忌看着他，微笑道：“也许你已经想到，我们这把戏中，只有一点关键是最重要的。”

唐玉居然又笑了笑，道：“你说出来，我还是听。”

无忌道：“其实，我早已知道你就是唐玉！”

唐玉道：“哦？”

无忌道：“你击倒胡跛子的时候，我就已经开始怀疑了，只不过那时候我还没有把握能确定！”

——胡跛子的武功并不弱，你一出手就能把他击倒，只因为他认出了你是唐玉，他连做梦也想不到唐玉会出卖他。

——你出卖了胡跛子，带走了那小孩，只因为你要让我相信你绝对不是唐家的人。

——你要交我这个朋友，只因为你要找机会杀我。

——你说你到和风山庄去，为的是避仇，只不过是在掩饰你真正的目的。

无忌道：“这计划本来的确很巧妙，只可惜其中还是有一点最大的漏洞。”

唐玉道：“哦？”

无忌道：“你能想到把那小孩带走，的确是很妙的一着，避仇也是种很好的借口，只可惜，你忘了谎话是一定会被揭穿的。”

他叹了口气，接着道：“一个人要做大事，就不该在这些小事上面说谎，其实你根本用不着把那小孩带走，我还是会交你这个朋友，你来找我，也根本不必说是为了避仇，可惜你偏偏要自作聪明，反而弄巧成拙了。”

唐玉沉默着，过了很久，居然也叹了口气，道：“一个人要做大事，就不该在小事上面说谎，这句话我一定会记住。”

他忽然发现自己实在低估了赵无忌。

那时候他总认为这些事非但无足轻重，而且和赵无忌完全无关。

他实在想不到赵无忌居然连这种事都会去调查追究。

那里还是大风堂的地，大风堂门下什么人都有，要调查这种事当然不难。

无忌道：“如果你要知道一个人是不是在骗你，就一定要从这些不关紧要的小地方去调查，才能查得出真相。”

因为重要的关键处别人一定会计划得很周密，算准你绝对查不出什么来，他才会开始行动。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百里长堤，往往会因一点缺口而崩溃。

无论多么小的疏忽，都可能造成致命的错误。

无忌道：“我揭穿了你的谎话后，原来也不能断定你就是唐玉，可惜……”

可惜唐玉又扮成了女装，扮得甚至比女人还像女人。

只有练过“阴劲”的人，才会扮得这么逼真，因为他男性的特征已渐渐消失。

唐玉忍不住问道：“你怎么知道我练的是阴劲？”

无忌道：“因为，你曾经用阴劲杀了乔稳。”

他淡淡地接着道：“这么多因素加起来，我若还不知道你就是唐玉，我就真的是个呆子。”

02

破旧的财神庙，阴暗而潮湿，甚而还有种令人作呕的腐臭气。

可是他们五个人谁也没有注意到这些事。

唐玉看来还是很镇定，又问道：“你既然已知道我就是唐玉，为什么不先下手为强，先找个机会杀了我？”

无忌道：“因为你还有用。”

唐玉道：“你要利用我查出这里的奸细是谁？”

无忌道：“我还要利用你，把唐家潜伏在这里的人全都找出来。”

现在他已经从唐玉的身上，找出了小狗子、王胖子、卖橘子的小贩、武夷春的堂倌。

从这些人身上，他一定还可以找出更多别的人来。

无忌道：“我们早已怀疑樊云山，但是我们不能确定。”

所以他就和丁弃安排好圈套。

无忌道：“真正的奸细，反而不会想要杀你灭口的，因为只有真正的奸细才知道你的身份和秘密。”

他也算准了他们一定会乘这个机会杀了另外一个不是奸细的人，才好把奸细的罪名推到他的身上，让真正的奸细逍遥法外。

所以他就安排了丁弃的“死”，而且一定要让唐玉相信丁弃真的死了。

无忌道：“所以我除了在他左颈后那一击外，我还要再给他一刀。”

不但这把“刀”是早已安排好的，丁弃的腰上当然也早已做了手脚。

无忌道：“可是你若仔细去看，一定还是会看出破绽来。”

唐玉道：“所以，当时你要赶快把我拉走。”

无忌道：“我知道你对‘财神’一定更有兴趣，一定会跟我走的。”

他把丁弃交给了樊云山，因为丁弃绝对可以制得住樊云山。

无忌道：“我还有另外一件事交给丁弃去做，这件事也是个很重要的关键。”

唐玉道：“什么事？”

无忌道：“一个明明已经被点住穴道，而且被绳子绑住了的人，怎么会忽然就站了起来？”

唐玉道：“因为绳子绑得不紧，穴道也没有真的被点死。”

无忌道：“绳子是谁绑的？”

唐玉道：“是樊云山。”

无忌道：“穴道是谁点的？”

唐玉道：“也是樊云山。”

无忌道：“他为什么不把绳子绑紧？为什么不把穴道点死？”

因为樊云山还不想死。

他还要学道，还要炼丹，还希望能够长生不老，还要继续享受那种“神仙的乐趣”。

无忌道：“其实这一点你也就早应该想到的，他既然可以出卖大风堂，为什么不能出卖你？”

他问丁弃：“你是怎么打动他的？”

丁弃道：“我只不过问他，是想继续学道炼丹，还是想死。”

无忌道：“你一共就只是给他两条路？”

丁弃点头，说道：“他只有这两条路可走！”

无忌道：“我想他一定考虑了很久，才能决定走那条路？”

丁弃微笑，道：“我的话还没有说完，他就已决定了。”

03

樊云山选的是哪条路？就是最笨的人，也该想得出来。

无忌道：“我看见樊云山来了，就知道他走的是哪条路了。”

因为他还活着，还可以炼丹学道。

无忌道：“所以，我刚才故意让你拉住我的手，因为我一定要让他来点我的穴道。”

那时候财神已经往唐玉扑过去，唐玉一定要放开无忌，去对付财神，只有樊云山“刚好有空”出手，去点无忌的穴道。

这计划中每一个细节都算得很准。

无忌道：“樊云山既然已是我们的人，他调到这里来的当然也是我们的人，别人是绝对没有法子混进来的。”

——既然没有人能混进来，当然也没有人能来救唐玉。

——现在唐玉才真的是已经完全孤立了。

无忌微笑道：“这件事做得连我自己都觉得很满意，你还有什么话说？”

唐玉没有话说了。

幸好他还有最后一着杀手！

第四十四章 散花天女

01

——蜀中唐门，以独门毒药暗器威震天下！

——唐门子弟出来闯江湖，每个人身上，都带有他们威震天下的独门毒药暗器。

——唐门子弟大多数都是收发暗器的高手。

——“满天花雨”的手法，更是武林中绝传已久的独门绝技！

——唐玉绝对是唐门子弟中的顶尖高手。

这都是事实，江湖中每个人都知道，无忌也不应该不知道。

所以他应该想得到唐玉一定还有最后一着致命的杀手！

可是他好像一点都不在乎。

他应该注意唐玉的手。

因为这双手上随时都可能发出致命的暗器来。

可是他却在看着那位财神。

他忽然问：“你是不是财神？”

财神居然说：“我不是。”

无忌又问：“你是什么人？”

财神居然说：“我是个小偷。”

做小偷绝不是件光荣的事，这位财神为什么要说自己是小偷？

无忌道：“小偷通常都不会承认自己是小偷的。”

这小偷道：“可是我一定要承认。”

无忌道：“为什么？”

这小偷道：“因为我这个小偷和别的小偷不同。”

无忌道：“有什么不同？”

这小偷道：“我偷的东西和别人不同，我只偷别人不想偷，不敢偷，也偷不到的东西。”

他忽然反问无忌：“别的小偷会不会去偷你家里的老鼠？”

无忌道：“不会。”

这小偷道：“可是我偷。”

他又问无忌：“别的小偷敢不敢去偷御花园里养的老虎？”

无忌道：“不敢。”

这小偷道：“可是我敢去偷。”

他再问无忌：“别的小偷能不能偷得到皇后娘娘的裹脚布？”

无忌摇头。

这小偷道：“可是我偷得到。”

无忌道：“原来你不但是个小偷，还是位神偷。”

这小偷道：“我本来就是。”

无忌道：“可是，这些东西好像都不值钱？”

这小偷道：“我本来就只偷这些不值钱的东西。”

无忌道：“为什么？”

这小偷道：“因为那都是别人请我去偷的。”

无忌道：“你去偷东西还要别人来请你？”

这小偷道：“不但要来请我，而且还要付给我五万两。”

无忌道：“五万两什么东西？”

这小偷道：“五万两银子，先付。”

无忌道：“为什么要先付？”

这小偷道：“因为我的信用一向很好，只要收了钱，不管别人要我偷什么，而且保证一定能偷得到。”

无忌道：“我记得以前好像也有个人是这样子的。”

这小偷道：“谁？”

无忌道：“司空摘星。”

这小偷笑了。

无忌道：“你也知道他这个人？”

这小偷道：“我不但知道他，而且还认得他。”

他笑得连嘴都合不拢：“我碰巧正好是他的徒弟。”

江山代有才人出，武林中也同样是这样子的，每一代都有那一代的名侠，各领风骚，占尽风流。

——西门吹雪。

天下无双的剑客，天下无敌的剑法，孤高绝傲，白衣如雪。

——叶孤城。

天外飞仙——白云城主，约战西门吹雪于紫禁之巅，不战已名动天下。

——老实和尚。

这个和尚，从不说谎，吃冷馒头，穿破衣裳。

——花满楼。

一双眼睛虽然瞎了，一颗心却皎洁如明月。

——木道人。

着棋第一，剑法第三，亦狂亦道，武当名宿。

他们虽然都已是上一代的名侠，但是他们的侠名却绝对可以流传到千载以后。

除了他们之外，当然还有陆小凤。

长着四条眉毛的陆小凤。

贫无立锥，富可敌国的陆小凤。

江湖唯一能够用两根手指夹住叶孤城那一剑“天外飞仙”的人就是陆小凤。

西门吹雪唯一的一个朋友，就是陆小凤。

木道人最佩服的是陆小凤。

花满楼最尊敬的是陆小凤。

老实和尚一见陆小凤就要跑。

可是陆小凤一看见司空摘星就头痛。

陆小凤替司空摘星起的名字是：

——偷王之王，偷遍天下无敌手。

司空摘星什么都偷，什么都偷得到。

司空摘星身材高大，挺胸凸肚，却偏偏有一身天下无双的小巧功夫。

陆小凤曾经跟他比翻筋斗，谁输了谁就要去挖蚯蚓。结果挖蚯蚓的人是陆小凤，挖了十天十夜，挖得一身都是泥。

现在这个小偷居然说他是司空摘星的徒弟。

无忌道：“失敬！失敬！”

这小偷道：“不客气，不客气。”

无忌道：“贵姓。”

这小偷道：“姓郭。”

无忌道：“大名。”

这小偷道：“雀儿。”

无忌道：“你就是这一代的偷王之王，偷遍天下无敌手的郭雀儿？”

这小偷道：“我就是。”

无忌道：“失敬失敬。”

郭雀儿道：“不客气，不客气。”

无忌道：“你到这里来有何贵干？”

郭雀儿道：“也没有什么别的贵干，只不过来偷点东西而已。”

无忌道：“这次，也是别人请你来偷的？”

郭雀儿道：“可是这次我免费。”

无忌道：“例不可破，这次你为什么免费？”

郭雀儿道：“因为你们大风堂的司空晓风碰巧正好是我师父的堂弟，站在你旁边的那个丁弃，又碰巧正是我的朋友。”

无忌道：“是丁弃请你来的？”

郭雀儿叹了口气，道：“本来他也找不到我的，可是我流年不利，正好在走霉运，昨天晚上正好在他那狗窝里喝酒。”

无忌道：“他请你来偷什么？”

郭雀儿道：“偷的只不过是些鸡零狗碎、一文不值的玩意儿。”

无忌道：“你偷到了没有？”

郭雀儿有点生气了：“天下还有我郭雀儿偷不到的东西？”

无忌道：“既然你偷到了，东西在哪里？”

郭雀儿道：“就在这里。”

他的手本来是空的，可是现在他伸出手时，手里已多了两件东西。

一根金钗，一个荷包。

用缎子做成的荷包，上面用金线绣着两朵牡丹，正面一朵，反面一朵。

02

唐玉终于被击倒，他的身子虽然还没有倒，可是他的意志和信心已完全崩溃。

这种内心的崩溃，远比肉体被击倒更可怕。

无忌笑了。

他一直在注意唐玉看到这两样东西时的反应，现在无论谁都看得出这个人已彻底被摧毁。剩下的，已只不过是个空壳子而已。

无忌道：“就只有这两样？没有别的了？”

郭雀儿道：“我本来也以为还有别的，想不到这位唐公子身上居然只有这两样宝贝，这根金钗居然是空心的。”

他叹了口气：“做小偷的人碰到这种空心大少，实在是霉气冲天。”

无忌道：“你怎么知道金钗里面是空的？”

郭雀儿道：“我一拿到手上就知道了，因为分量根本不对。”

无忌的眼睛里发出了光，微笑道：“金钗虽然是空的，但是我可以保证里面装的东西绝对比金子更贵重得多。”

他又补充着道：“据说唐家的断魂砂也可以买得到的。”

郭雀儿道：“我也听人说过，只要你走对门路，而且出得起价钱，就可以买得到。”

丁弃道：“这样还不行。”

郭雀儿道：“还要怎么样？”

丁弃道：“他们还要把你的祖宗三代都调查清楚，才肯卖给你。”

郭雀儿道：“什么价钱？”

丁弃道：“据说是五百两黄金买一两断魂砂。”

无忌道：“毒针呢？”

丁弃道：“大概也要几百两一根。”

无忌忽然拿出了个纸包，里面有半根打断了的绣花针。

他微笑道：“如果是五百两金子一根，这半根针至少也应该值三百两。”

丁弃道：“三百两金子，倒也可以算是发了笔小财。”

郭雀儿道：“你是从哪里找来的？”

无忌道：“从马鞍里。”

他又叹了口气：“我想不到这位唐公子为什么三更半夜到马房去，所以就跟着去看看，他进去转了一圈就出来了，我却足足找了一个多时辰。”

就因为他在马厩里耽误了很久，所以不知道连一莲来了。

现在看起来好像也只不过是件小事，根本无足轻重。

但是有许多本来无足轻重的小事，后来却改变了一个人一生的命运！

郭雀儿道：“一两断魂砂，五百两黄金，好贵的价钱。”

唐玉忽然冷笑，道：“这种价钱我买，有多少我买多少。”

郭雀儿道：“难道连这个价钱还买不到？”

唐玉道：“还差得远。”

郭雀儿道：“应该是什么价钱？”

唐玉道：“一千两金子一钱还不是精品。”

无忌道：“其实，这个价钱也不算太贵。”

丁弃道：“还不算贵？”

无忌道：“一钱断魂砂，说不定可以要好几个人的命。”

唐玉道：“如果用法正确，可以要三个人的命。”

无忌道：“而且你用唐家的断魂砂杀了人之后，别人一定会把这笔账算到唐家身上去，你只要花一千两金子，杀了人之后连后患都没有。”

他笑了笑，道：“如果你想通这道理，就不会觉得这价钱贵了。”

丁弃终于承认：“这价钱好像的确不算太贵。”

这本来就是唐家几宗最大的财源之一，要维持那么大一个家族并不容易。制造这种暗器也是一件花费很大的事。

郭雀儿道：“这么样说来，这根金钗岂非要值好几千两金子？”

唐玉道：“这是无价的，根本就买不到。”

郭雀儿道：“为什么？”

唐玉道：“因为这里面的断魂砂是精品，荷包里面的针也是精品。”

郭雀儿笑道：“这样看来我实在应该小心点，莫要被别人拾去了。”

唐玉道：“你放心，我不会做这种蠢事的。”

他忽然长长叹息，黯然道：“现在我已经认输了。”

郭雀儿道：“肯认输的人，才是聪明的人。”

唐玉道：“金钗里的断魂砂，荷包里的毒针，你们都可以拿去。”

郭雀儿道：“谢了。”

唐玉道：“我这个脑袋你们也随时可以拿去。”

郭雀儿道：“我虽然不想要你的脑袋，可是我知道有人要的。”

唐玉道：“这荷包呢，难道也会有人要？”

郭雀儿看看丁弃，丁弃看看无忌，无忌道：“你是不是要我们把这个荷包还给你？”

唐玉道：“我不想。”

他慢慢地接着道：“因为我知道你绝不会还给我的，你一定会认为我又想玩什么花样。”

无忌并不否认。

唐玉道：“我只不过希望你们能替我把这荷包毁掉。”

这要求虽然很奇怪，却不能算过分。

唐玉道：“我只希望能在临死之前，能亲眼看到你们把这荷包毁掉。”

无忌道：“为什么？”

唐玉道：“因为……”

他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很悲伤：“因为我不愿看着它落入别人手里。”

他虽然没有说出原因，可是每个人都已想到，这个荷包里一定有一段伤心的往事，关系着一个逝去的情人。

一个人临死之前，总是会变得特别多愁善感的。唐玉毕竟也是个人。

郭雀儿显然已经被打动了。

丁弃的脾气虽然硬，心肠却不硬，就连无忌都看不出这其中会有什么诡计。

谁也想不到这两朵牡丹的花心里还有秘密。

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毁掉这荷包，只要这两朵牡丹的花心一碎，不但你这个人完了，附近一丈方圆里的人，也必死无疑。

不管是谁动手毁这个荷包，别的人一定也都会站在附近。

唐玉当然是例外。

他一定已经远远地躲开，因为只有他知道其中的秘密！

他们经过了无数年计划，集中了无数人的智慧，花费了无数的金钱人力，才造成了这个秘密！

他们把这秘密称为——

“散花天女！”

03

制造这暗器的计划，是由唐缺起草，再经过唐家内部所有核心人物的同意，才拟订成的。

计划的第一步，是结交霹雳堂，因为他们一定要取得霹雳堂秘制火药的配方。

这件事说来容易，其实却极困难。

霹雳堂主雷震天绝不是个容易对付的人。

他们花了整整三年工夫，甚至连唐家最美的一个女儿也被当作礼物送给了雷震天，才总算打动他。

计划的第二步，是要把霹雳堂的火药和唐家的暗器配合，制造出一种新的暗器来。

这种暗器要像毒蒺藜一样，能够打得很远，又要像毒砂一样，能够飞散。

毒蒺藜是用十三片叶子配合成的，每片叶子上都有剧毒，每片叶子上的毒性都不同。

如果他们能够把霹雳堂的火药加进去，只要暗器发出，无论碰到什么，火药都会被引爆，这十三片叶子就会飞射而出，那岂非令人防不胜防？

如果他们真的能制造出这种暗器来，那就必将纵横江湖，无敌于天下了。

他们居然真的做出来了。

这种空前未有，超越一切的暗器，就叫作——

散花天女！

04

在闪动的灯光下看来，这两朵牡丹花不但美，而且美得令人注目。

郭雀儿叹了口气，道：“这两朵花绣得真好。”

丁弃也叹了口气，说道：“实在好极了。”

郭雀儿道：“我虽然不知道这是谁绣的，但我可以想象得到。”

丁弃道：“一定是个又多情，又美丽的女孩子……”

一个多情而温柔的少女，瞒着家人，在灯光下偷偷地绣这个荷包，送给她的情郎，不幸的是，荷包绣成，她已香消玉殒了。所以她的情郎至死都带着这个荷包，至死都不愿让它落入别人手里。

这是个多么凄艳，多么动人的故事。

一个感情丰富的年轻人，看到了这么样一个荷包，很容易就会联想到这一类的事。

郭雀儿和丁弃恰巧都是这种人。

他们不但很容易就会被感动，而且充满了浪漫而奇妙的幻想。

何况这个荷包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为什么不成全别人？

郭雀儿道：“你看怎么样？”

丁弃道：“我没意见。”

没有意见，通常就是不反对的意思。

郭雀儿道：“那么你就替唐公子把这个荷包毁了吧。”

丁弃道：“为什么要找我？”

郭雀儿道：“因为我狠不下这个心，下不了手。”

丁弃道：“你怎么知道我就能下得了手？”

他们都没有问无忌。

他们和唐玉之间，并没有仇恨，他们根本不知道唐玉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们甚至已开始有点觉得无忌太无情，因为唐玉看起来实在是很多情的样子。

郭雀儿忽然想到了一个好主意：“我们为什么不把这个荷包还给唐公子？”

反正他的任务已完成，随便赵无忌要怎样对付唐玉，随便唐玉要怎样对付这个荷包，都已不关他的事。

丁弃立刻同意：“好主意。”

这实在是个好主意。

如他们知道这主意有多好，用不着等别人动手他们自己也要一头撞死。

第四十五章 小 屋

01

——郭雀儿已经把这个荷包倒空了，因为他已经决定要把这个荷包还给唐玉。

——他会不会改变主意？

——无忌会不会阻止他？

唐玉的心在跳，跳得好快。

不但心跳加快，而且指尖冰冷，嘴唇发干，连咽喉都好像被堵住。

他第一次有这种感觉，已经是很多很多年以前的事了。

那天是四月，也是春天，那时他还是十四五岁的大孩子。

那天的天气比今天热，他忽然觉得心情说不出的烦躁。

那时候夜已很深了，他想睡却睡不着，就一个人溜出去，东逛逛，西逛逛，逛到他表姊的后园里，忽然听到一阵歌声。

歌声是从他表姊闺房里面一间小屋里传出来的，除了歌声外，还有水声。

水声就是一个人在洗澡时发出来的那种声音。

小屋里有灯光。

不但从窗户里有灯光传出来，门缝里也有。

他本来不想过去的，可是他的心好烦，不是平常那种烦，是种莫名其妙的烦。

所以他过去了。

门下面有条半寸多宽的缝，只要伏在地上，一定可以看见小屋里的人。

他身子伏了下去，伏在地上，耳朵贴住了地，眼睛凑到那条缝上去。

他看见了他的表姊。

他的表姊那时才十六岁。

他的表姊正在那小屋里洗澡。

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子，已经很成熟了，已经有很坚挺的乳房，很结实的大腿。

……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女人成熟丰满的胴体，也是他第一次犯罪。

可是那一次他的心跳还没有现在这么快。

郭雀儿已经把荷包抛出来了。

从他听到唐玉要毁了这荷包，到他抛出这荷包，也只不过是片刻间的事。

可是对唐玉来说，这片刻简直比一甲子还长。

现在荷包已经抛过来了，用金线绣成的牡丹在空中闪闪地发着光。

在唐玉眼中看来，世界上绝没有任何事比这瞬弧光更美的。

他尽量控制着自己，不要显出太兴奋，太着急的样子来。

等到荷包落在地上，他才慢慢地弯下腰捡起来。

他捡起的不仅是一个荷包，一对暗器，他的命也被捡回来了。

不仅是他自己一条命，还有赵无忌的命，樊云山的命，丁弃的命，郭雀儿的命。

就在这一刹那，他又变成了主宰，这些人的性命已被他捏在手里。

这是多么辉煌，多么伟大的一刹那！

唐玉禁不住笑了，大笑。

郭雀儿吃惊地看着他，道：“你在笑什么？”

唐玉道：“我在笑你！”

他已将那两枚超越了古今一切暗器的“散花天女”捏在手里。

他大笑道：“你自己绝不会想到刚才做的是件多么愚蠢的事，你不但害死了丁弃和赵无忌，也害死了自己！”

郭雀儿还是在吃惊地看着他，每个人都在吃惊地看着他。并不是因为他的笑，更不是因为他说的这些话，而是因为他的脸。

他脸上忽然起了种奇怪的变化。

没有人能说出是什么地方变了，可是每个人都看得出变了。

就在这一瞬间，他的目光骤然变得迟钝，瞳孔骤然收缩。

然后，他的嘴角，眼角的肌肉仿佛变得僵硬了，脸上忽然浮起了一种诡秘的死黑色。

但是，他自己却好像连一点都没有感觉到。

他还在笑。

可是，他的眼睛里忽然又露出种恐惧的表情，他已发现，自己又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他忘了他的手上既没有套手套，也没有涂上那种保护肌肤的油蜡。

他太兴奋，就这样空着手去扳下了两枚暗器，他太用力，暗器的针尖已刺入他的指尖。

没有痛楚，甚至连那种麻木的感觉都没有。

这种暗器上的毒，是他们最新提炼的一种，连解药都没有研究成功。

这种暗器根本还没有做到可以普遍使用的程度。

等他发觉自己全身肌肉和关节都起了种奇怪而可怕的变化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他已经不能控制自己，连笑都已控制不住，他甚至已不能运用他自己的手。

他想把手里的两枚暗器发出去，可是他的手已经不听指挥。

就在这一瞬间，这种毒已彻底破坏了他的神经中枢。

看着一个显然已恐惧之极的人，还在不停地大笑，实在是件很可怕的事。

郭雀儿道：“这是怎么回事？”

无忌道：“毒！”

郭雀儿道：“哪里来的毒？”

无忌没有回答，唐玉的手忽然抽起，动作怪异笨拙，就像是个木偶的动作。

刚才由他大脑中发出的命令，现在才传到他的手。

现在他才把暗器发出去。

可是他的肌肉和关节都已经硬了，准确性也已完全消失。

两枚暗器斜斜飞出，就像是被一种笨拙的机弩弹出去的，力量很足，一直飞到这财神庙最远的一个角落撞上墙壁。

然后就是“波”的一响，声音并不太大，造成的结果却惊人。

幸好无忌他们都站得很远，反应也很快。总算没有被那飞激四射的碎片打中。

但是这瞬间发生的事，却是他们一生永远忘不了的。

因为就在这一瞬间，他们等于已到地狱的边缘去走了一趟。

02

漫空飞扬的烟硝尘土，飞激四射的毫光碎片，现在总算都已经落下。

冷汗还没有干。

每个人身上都有冷汗，因为每个人都已亲眼看到这种暗器的威力。

过了很久，郭雀儿才能把闷在胸口里的一口气吐出来。

“好险！”

现在他当然已知道刚才他做的是件多么愚蠢的事了。

他看着无忌，苦笑道：“刚才我差一点就害死了你！”

无忌道：“真是差一点。”

郭雀儿又盯着他看了半天，道：“刚才你差一点就死在我手里，现在，你只有这句话说？”

无忌说道：“你是不是希望我骂你一顿？”

郭雀儿道：“是的。”

无忌笑了：“我也很想骂你一顿，因为我不骂你，你反而会觉得我这个人城府太深，太阴沉，不容易交朋友的。”

郭雀儿居然也承认：“说不定我真会这么想的。”

无忌叹了口气，说道：“可惜我不能骂你。”

郭雀儿道：“为什么？”

无忌说道：“因为，我还没有被你害死。”

郭雀儿道：“我如真的害死了你，你怎能骂我？”

无忌道：“我若被你害死，当然也没有法子再骂人。”

郭雀儿道：“那你现在为什么不骂我一顿？”

无忌笑道：“既然我还没有被你害死，为什么要骂你？”

郭雀儿怔住了，怔了半天，可不能不承认：“你说的好像也有点道理。”

无忌道：“本来就有道理。”

他大笑：“就算你认为我这道理狗屁不通，也没有法子跟我抬杠的。”

郭雀儿道：“为什么？”

无忌道：“因为我说的有道理。”

郭雀儿也笑了，道：“现在我总算又明白了一件事了。”

无忌道：“什么事？”

郭雀儿道：“千万不能跟你讲道理，宁可跟你打架，也不能跟你讲道理。”他大笑，“因为谁也讲不过你。”

刚才他心里本来充满了悔恨和歉意，可是现在已完全开朗。

现在，他心里已完全承认无忌说的有理。

能够让别人心情开朗的话，就算没有理，也是有理的。

唐玉也没有死。

他居然还没有倒下，还是和刚才一样，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

可是他的脸已完全麻木了，刚才骤然收缩的瞳孔，现在已扩散，本来很明亮锐利的一双眼睛，现在已变得呆滞无神，连眼珠都已经不会转动，看起来就像是条死鱼。

丁弃走过去，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他的眼睛居然还是直勾勾地瞪着前面，丁弃伸出一根手指，轻轻一推，他就倒了下去。

但是他并没有死。

他还在呼吸，他的心还在跳，脉搏也在跳。

每个人都应该看得出，他自己心里一定情愿死了算了。

他这样子实在比死还难受，实在还不如死了的好。

可惜他偏偏死不了。

难道冥冥中真的有个公正无情的主宰，难道这就是老天对他的惩罚？

丁弃心里居然也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恐惧：“他为什么还没有死？”

樊云山忽然道：“因为他是唐玉。”

樊云山今年已五十六岁，在江湖中混了大半生，这么样一个人，无论是善是恶，是好是坏，至少总有一样好处。

这种人一定很识相，很知趣。

所以他很了解自己现在所处的地位，他一直都默默地站在旁边，没有开过口。

但是他还想活下去，活得好些，如果有机会表现，他还是不肯放弃。

丁弃道：“因为他是唐玉，所以才没有死？”

樊云山道：“不错。”

丁弃道：“是不是因为老天故意要用这种法子来罚他这种人？”

樊云山道：“不是。”

丁弃道：“是为了什么？”

樊云山道：“因为他是唐家的人，中的是唐家的毒，他对这种毒性，已有了抗力。”

丁弃道：“抗力？”

樊云山道：“如果你天天服砒霜，分量日渐加重，日子久了之后，别人用砒霜就很难毒死你，因为你对这种毒药已有了抗力。”

丁弃说道：“既然唐玉对这种暗器上的毒，已有了抗力，为什么还会变成这样子？”

樊云山道：“唐家淬炼暗器的毒药是独门配方，江湖中从来没有人知道他们的秘密。”

丁弃道：“你也不知道？”

樊云山道：“可是我知道，如果这种暗器上的毒药，是种新的配方，唐玉虽然已对其中某些成分有了抗力，对新的成分还是无法适应。”

他想了想，又道：“而且毒药的配合不但神秘，而且奇妙，有些毒药互相克制，有些毒药配合在一起，却会变成另一种更剧急的毒，这种毒性虽然毒不死他，却可以把他的知觉完全摧毁，甚至可以使他的经脉和关节完全麻木。”

丁弃道：“所以他才会变成这么样一个半死不活的人？”

樊云山道：“因为他身体里大部分器官都已失去效用，只不过比死人多了一口气而已。”

丁弃看着他，道：“想不到你对毒药也这么有研究，你是不是也炼过毒？”

樊云山道：“我没有炼过毒，可是炼毒和炼丹的道理却是一样的。”

他叹了口气，又道：“炼丹的人只要有一点疏忽，也会变成这样子。”

丁弃道：“这岂非是在玩火！”

樊云山苦笑道：“玩火绝没有这么危险。”

丁弃道：“你为什么还要炼下去？”

樊云山沉默着，过了很久，才黯然道：“因为我已经炼了。”

因为他已经骑虎难下，无法自拔。

世上有很多事都是这样的，只要你一开始，就无法停止。

一个半死不活的人，无论是对他的朋友，还是对他的仇敌，都是个问题。

丁弃道：“这个人好像已死了，又好像没有死，我实在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了。”

无忌道：“我知道。”

丁弃道：“你准备怎么样？”

无忌道：“我准备送他回去。”

丁弃道：“回去？回到哪里去？”

无忌道：“他是唐家的人，当然要送回到唐家去。”

丁弃呆了。

他的耳朵和眼睛都很灵，可是现在他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忍不住要问：“你在说什么？”

无忌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我说我准备把他送回去，送回唐家去。”

丁弃道：“你要亲自送他回去？”

无忌道：“是的。”

03

灯油已残了，月色却淡淡地照了进来，这古老的财神庙，竟变得仿佛很美。

他们还没有走。

也不知是谁提议的：“我们为什么不在这里坐坐，聊聊天，喝点酒？”

于是樊云山就抢着去沽酒。

一个五十六岁的老人，居然要去替三个年轻小伙子去沽酒，这种事以前他一定会觉得很荒谬，无法忍受。

可是现在情况不同了。

他相信无忌和丁弃绝不会食言，也不会再重提旧事，找他算账，但是这并不表示他们已经完全原谅了他。

从他们说话的口气里，他听得出他们心里还是看不起他的。

可是现在他已经没法子去计较了。

他只希望他们能让他回家乡去，在那里，谁也不知道他曾经做过奸细，还是会像以前那么样尊敬他，把他当朋友。

现在他才知道，一个人实在不应该做出卖朋友的事，否则连自己都会看不起自己。

他已经在后悔。

唐玉已经被抬到那张破旧的神案上，无忌还扯下了一幅神帐替他盖起来。

郭雀儿也不知从哪里找出了几个蒲团，盘膝坐着，看着无忌，忽然道：“你知不知道最近我常听人说起你？”

无忌笑笑：“想不到我居然也成了个名人。”

一个人开始有名的时候，自己总是不会知道的，就正如他的名气衰弱时，他自己也不会知道一样。

郭雀儿道：“有人说你是个浪子，在你成婚的那天，还去宿娼。”

无忌笑笑，既不否认，也不辩白。

郭雀儿道：“有人说你是个赌徒，重孝在身，就去赌场里掷骰子。”

无忌又笑笑。

郭雀儿道：“有人说你非但无情无义，而且极自私，甚至对自己嫡亲的妹妹和未过门的妻子都漠不关心，有人甚至打赌，说你就算看见她们死在你面前，也绝不会掉一滴眼泪。”

无忌还是不辩白。

郭雀儿道：“所以大家都认为你是很危险的人，因为你冷酷无情，城府极深，而且工于心计，连焦七太爷那种老狐狸都曾经栽在你手里。”

他想了想，又道：“可是大家也都承认你有一样好处，你很守信，从不欠人的债，在你成婚的那天，还把你的债主约齐，把旧账全都算清。”

无忌微笑道：“那也许只因为我算准了他们绝不会在那种日子把我迫得太急，因为他们都不是穷凶极恶的人。”

郭雀儿道：“你的意思是说，这只不过表示你很会把握机会，也很会利用别人的弱点，所以才故意选那个日子找他们来算账？”

无忌道：“这样做虽然有点冒险，可是至少总比提心吊胆地等着他们来找我的好。”

郭雀儿道：“不管怎么样，你对丁弃总算不错，别人都看不起他，认为他是个不孝的孽子，叛师的恶徒，你却把他当朋友看待。”

无忌道：“那也许只不过因为我想利用他来替我做成这件事，所以，我只有信任他，只有找他帮忙，唐玉和樊云山才会上当。”

他笑了笑，道：“何况我早就知道他既不是孽子，也不是叛徒，有关他的那些传说，其中都另有隐情。”

郭雀儿当然也知道，丁弃离家，只因为他发现了他后母的私情。

他杀了他后母的情人，逼他的后母立誓，永不再做这种事，为了不愿他老父伤心，他一定要瞒起这件事。

他父亲却认为他忤逆犯上，对后母无礼。

所以他只有走。

他叛师，只因为有人侮辱了金鸡道人，他不能忍受，替他的师父约战那个人，被砍断了一条手臂，他师父却将他赶出了武当，因为他已是个残废，不配再练武当剑法。

无忌道：“无论谁遇到这种事，都会变成他这种脾气的，可是像他这种人，只要别人对他有一点好，他甚至愿把自己的脑袋割下来。”

郭雀儿道：“就因为这缘故，所以你才对他好？”

无忌道：“至少这是原因之一。”

郭雀儿道：“听你这么样说，好像连你自己都认为自己不是个好人？”

无忌道：“我本来就不是。”

郭雀儿盯着他，忽然叹了口气，道：“可惜可惜。”

无忌道：“可惜什么。”

郭雀儿道：“可惜这世界上像你这样的坏人太少了。”

丁弃笑了：“这个雀儿虽然又刁又狂，但一个人是好是坏，他至少还能分得出的。”

郭雀儿道：“这个雀儿也还能分得出谁是朋友。”

无忌看着他们，道：“你们真的认为我是个朋友？”

郭雀儿道：“如果你不是个朋友，我跟你说这些废话干什么？”

无忌叹了口气，说道：“想不到世界上真有你这样的呆子，居然要交上我这种朋友。”

郭雀儿道：“呆子至少总比疯子好一点。”

无忌道：“谁是疯子？”

郭雀儿道：“你。”

无忌笑了：“我本来以为我只不过是个浪子，是个赌鬼，想不到我居然是个疯子。”

郭雀儿道：“现在上官刃虽然做了唐家的东床快婿，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可是我想他心里一定还有件不痛快的事。”

无忌道：“为什么？”

郭雀儿道：“因为你还没有死。”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没有把无忌也一起杀了，上官刃一定很后悔。

郭雀儿道：“如果唐家的人知道你做的这些事，一定也很希望能把你的脑袋割下来，让唐玉的父母叔伯，兄弟姐妹都去看看。”

他叹了口气：“现在你居然要把唐玉送回去，好像生怕他们找不到你，如果你不是疯子，怎么会做这种事？”

无忌虽然还在笑，笑得却很凄凉。

只有一个隐藏着很多心事，却不能说出来的人，才会这么样笑。

他笑了很久，笑得脸都酸了。

他忽然不笑了，因为他已决定要把这两个人当作朋友。

有很多事虽然不能向别人说出来，在朋友面前却不必隐瞒。

他说：“我不是个孝子，先父遇难后，我既没有殉死，也没有在先父的墓旁结庐守孝，既没有痛哭流涕，哭得两眼出血，也没有呼天号地，到处去求人复仇。”

他看起来实在不像是个孝子，好像已忘记了复仇这件事。

他认为孝子并不是做给别人看的，决心也不是做给别人看的。

他说道：“这是我自己的事，我不想连累任何人，也不想让大风堂为了这件事和唐门正面冲突，因为那样流的血太多。杀人者死，上官刃非死不可，无论为了什么原因我都绝不能放过他。”

郭雀儿道：“所以你一定要自己去找他？”

无忌道：“既然没有别的力量去制裁他，我只有自己动手。”

他又道：“可是唐门组织严密，范围庞大，唐家堡里就有几百户人家，我就算能混进去，也未必能找得到上官刃。”

郭雀儿道：“据说，唐家堡也和紫禁城一样，分成内外三层，最里面一层，才是唐家直系子弟和重要人物住的地方。”

丁弃道：“唐家所有的机密大事，都是在那里决定的，他们自己把那个区称为‘花园’，其实却比龙潭虎穴更危险。”

郭雀儿道：“就算是他们的本门子弟，如果没有得到上头命令，也不能妄入一步。”

丁弃道：“现在上官刃不但要做唐家的姑老爷了，而且已经参与了他们的机密，为了他的安全，他们一定会把他的住处安排在那座花园里。”

郭雀儿道：“你就算能混进唐家堡，也绝对进不去的，除非……”

无忌道：“除非是我能找个人带我进去。”

郭雀儿道：“找谁带你进去？”

无忌道：“当然是要找唐家的直系子弟。”

郭雀儿道：“唐家的直系子弟有谁会带你进去？除非他疯了。”

丁弃道：“就算疯了也不会带你进去的。”

无忌道：“如果他死了呢？”

这句话听起来好像很荒谬，幸好丁弃和郭雀儿都是聪明绝顶的人。

他们本来也听得怔了怔，可是很快就明白了无忌的意思。

无忌道：“唐玉是唐家的直系子弟，如果我把他的尸体运回去，唐家一定会把我召入那后花园去，盘问我他是怎么死的？是谁杀了他？我为什么要把他的尸体运回来？”他笑了笑，“唐玉当然是唐家的核心人物，这些问题他们绝不会放过。”

郭雀儿道：“你跟他是什么关系？”

无忌道：“我当然是他的好朋友。”他微笑，“这一路上，一定有很多人看见我跟他在一起，今天下午，我还跟他在一起吃饭喝酒，无论谁都看得出我们是好朋友，如果唐家派人来打听，一定有很多人可以作证。”

郭雀儿道：“原来你早已计划好了，连吃顿饭都在你的计划之中。”

无忌道：“现在我们虽然已经把唐家潜伏在这里的人查出来，但是我们暂时绝不会出手对付他们，因为——”

郭雀儿道：“因为你要留下他们为你作证，证明你是唐家的朋友。”

无忌道：“因为他们都不认得我，绝没有一个人知道我就是赵无忌。”他又解释，“这一年来，我的样子已改变很多。如果我改个名字，再稍微打扮打扮，就算以前见过我的人都不会认得出我的。”

郭雀儿道：“这计划听起来好像还不错，只不过你好像忘了一件事。”

无忌道：“你说。”

郭雀儿道：“唐玉现在还没有死。”

无忌道：“没有死更好。”

郭雀儿道：“为什么？”

无忌道：“因为这样子唐家的人一定对我更信任，更不会怀疑我是赵无忌。”他微笑，“如果我是，赵无忌怎么会把他活着送回唐家去？”

郭雀儿道：“有理。”

无忌道：“这就叫‘置之于死地而后生’，明明是不可能的事，我却偏偏做了出来，就是因为要让别人想不到。”

郭雀儿叹了口气，道：“现在连我都好像有点佩服你了！”

无忌笑道：“有时候我自己都很佩服自己。”

郭雀儿道：“所以你只要带着唐玉一走，我就会大哭三天。”

无忌道：“为什么要哭？”

郭雀儿道：“明明知道你是去送死，我却偏偏拦不住，我怎么能不哭？”

无忌道：“你刚才也认为我这计划不错，为什么又说我是去送死？”

郭雀儿道：“因为唐玉还没有死，现在他虽然说不出话，也不能动，但是到时却可以被治好的。”

丁弃道：“他中的本来就是唐家的毒，唐家当然有解药救他。”

无忌道：“这一点我并不是没有想到过。”

丁弃道：“你还是要这么样做？”

无忌道：“因为你们说的这种可能并不大，他中毒太深，就算仙丹也未必能把他医好，就算能医好，也绝不是短期能见效的，那时候我可能已经杀了上官刃。”

郭雀儿道：“你只不过是‘可能’杀了上官刃而已。”

无忌道：“不错。”

郭雀儿道：“唐玉是不是也‘可能’很快就被治好？”

无忌道：“可能。”

郭雀儿道：“只要他能开口，只要能说出一句话，你是不是就死定了？”

无忌笑了笑，道：“这种事本来就要冒险的，就算是吃鸡蛋，都‘可能’会被噎死，何况是对付上官刃这种人？”

郭雀儿苦笑道：“你说的话好像总是多少有点道理。”

无忌道：“所以你宁可跟我打架，也不能跟我讲道理。”

他微笑，又道：“你当然不会跟我打架的，因为我们是朋友。”

郭雀儿道：“既然是朋友，我们是不是也应该陪你去冒险？”

无忌沉下脸，道：“那你们就不是我的朋友了。”

他冷酷无情，甚至对千千和凤娘都那么无情，就因为他不愿连累任何人。

郭雀儿忽然大笑道：“其实你就算求我陪你去，我也不会去的，我还活得很好，为什么要陪你去送死？”

无忌道：“其实，我也不一定是去送死。”

郭雀儿道：“就算你能杀了上官刃又如何，难道你还能活着逃出唐家堡？”

无忌道：“也许我有法子。”

郭雀儿道：“你唯一的法子，就是把你自己装进一个鸡蛋里去，再把这个鸡蛋塞回老母鸡的肚子里，让这个老母鸡把你带出来。”

他一直不停地笑，笑得别人以为他已经快要噎死了的时候才停止。

他瞪着无忌，忽然道：“从现在起，我们已不是朋友。”

无忌道：“为什么？”

郭雀儿道：“我为什么要跟一个快要死了的人交朋友？为什么要跟一个快要死了的疯子交朋友？”

他又大笑，大笑着跳了起来，头也不回走了出去。

无忌居然连一点阻拦的意思都没有。

丁弃叹了口气，苦笑道：“他说别人疯，其实他自己才是个疯子，不折不扣的疯子。”

无忌居然在微笑，道：“幸好这里还有一个没有疯也绝不会忽然发疯的。”

丁弃道：“谁？”

无忌道：“唐玉。”

虎 穴

第四十六章 入 蜀

01

四月十九，阴雨。

此生合是诗人未？

细雨骑驴入剑门。

无忌不是诗人，也没有陆放翁那种闲逸超脱的诗情，但是他也在斜风细雨中，撑着把油纸伞，骑着匹青驴，入了剑门，到了蜀境。

剑门关天下奇险，双翼插天，群峰环立，真的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出剑门，沿途古柏夹道，绵延达数十里。替他抬着棺材的脚夫告诉他：“这就是张飞柏，是张三爷亲手种的。”

蜀人最崇拜诸葛武侯，武侯仙去，蜀人都以白巾缠头，直到现在这种习惯还没有改。因为大家都崇拜诸葛，所以张飞也沾了光。

可是无忌怎么会带口棺材来？

崭新的棺材，上好的楠木，无忌特地用重价请了四个最好的脚夫挑着。

因为这棺材里躺着的是最好的朋友——这个朋友绝不会发疯。

棺材里不但安全舒服，而且不会淋到雨，如果有事要静静思索，也绝不会有人打扰。

无忌也很想躺进棺材去。

虽然他不像司空晓风，既不怕挑粪着棋，也不怕淋雨。但是他有很多事都需要静静去想一想。

——到了唐家之后，应该编造一个什么样的故事？

这个故事不但要能打动唐家的人，而且还要让他们深信不疑。

这已经不是件容易事，动人的故事绝不是每个人都能想得出来的。

还有白玉老虎，那只司空晓风一定要他亲手交给上官刃的白玉老虎！

——司空晓风为什么要把这只白玉老虎看得这么重要？

司空晓风绝不是个不知轻重的人，绝不会做莫名其妙的事。

——这只白玉老虎中究竟有些什么秘密？

细雨斜风，扑面而来，不知不觉中，剑门关已经被远远抛在身后。

无忌忽然想起了两句凄凉的歌谣。

一出玉门关。

两眼泪不干。

这里虽然不是玉门，是剑门，可是一出此关，再想活着回来，也难如登天。

无忌忽然想起了千千。

他不敢想凤娘，他真的不敢。

“相思”已经令人缠绵入骨，黯然销魂，“不敢相思”又是种什么滋味？

多情自古空余恨。

如果你已不能多情，也不敢多情，纵然情深入骨，也只有将那一份情埋在骨里，让这一份情烂在骨里，死在骨里。

那又是种什么样的滋味！

无忌忽然抛掉他的油纸伞，让冰冷的雨丝打在他身上。

风雨无情，可是又有几人知道无情的滋味？

他忽然想喝酒。

02

辣酒，好辣的酒。

用辣椒下酒，吃一口鲜辣椒，喝一口辣酒，那才真辣得过瘾。

辣椒红得发亮，额上的汗珠子也红得发亮。

无忌看看也觉得很过瘾，可是等到他自己这么吃的时候，他就发现这种吃法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过瘾了。

他已经被辣得连头发都好像要一根根“站”了起来。

这地方每个人都这么样喝酒。

这地方除了辣椒之外，好像根本就没有别的东西下酒。

所以他虽然已经快要被辣得“怒发冲冠”，也只好硬着头皮挺下去。

他不愿意别人把他看成一个“孬种”。

蜀道难。

蜀境中处处都有山坡，无忌停下来喝酒的地方，也在个山坡上，用碗口粗的毛竹，搭起个凉棚，四面一片青翠，凉风阵阵送爽，在酷热的天气里，赶路赶累了，能够找到这么样一个地方歇脚，实在很不错。

现在天气虽然还不算热，可经过这里的人，大多也会停下来，喝碗凉茶辣酒再上路。

道路太崎岖，行路太艰苦，能有机会享受片刻安逸，谁都不愿错过。

人生亦如旅途。

在崎岖艰苦的人生旅途上，又有几人能找到这样的歇脚处？

有时你就算能找到，也没有法子歇下来，因为你后面有根鞭子在赶着你。

生活的本身就是根鞭子，责任、荣誉、事业、家庭的负担、子女的衣食、未来的保障……都像鞭子般在后面抽着你。

你怎么能歇下来！

无忌一口气喝下了碗里的辣酒，正准备再叫一碗时，就看见两顶“滑竿”上了山坡。

滑竿不是轿子。

滑竿是四川境中一种特有的交通工具，用两根粗毛竹，抬着张竹椅。

人就坐在椅上。

不管你这个人有多重，不管路有多难走，抬滑竿的人都一定可以把你抬过去。

因为干这一行的人，不但都有特别的技巧，而且，每一个人都是经验丰富的老手。

无忌很久以前就已听过有关滑竿的种种传说，却一直不太相信。

现在他相信了。

因为他看见了坐在前面一顶滑竿上的人。

如果他不是亲眼看见，他绝不会相信这么样一个人也能坐滑竿，更不会相信两个骨瘦如柴的竿夫，居然能把这个人抬起来。

他很少看见这么胖的人。

这个人不但胖，而且胖得奇蠢无比，不但蠢，而且蠢得俗不可耐。

这个人看起来简直就像是块活动的肥猪肉，穿着打扮却像是个暴发户，好像恨不得把全副家当都带出来，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钱。

他的同伴却是个美男子。

他不是像唐玉那种文弱秀气，还带着点娘娘腔的美男子。

他高大英俊，健壮，宽肩，细腰，浓眉，大眼，充满了男性的魅力。

现在两顶滑竿都已经停下，两个人都已经走进了这凉棚。

胖子喘息着坐下来，伸出一只白白胖胖，戴满了各式各样宝石翠玉戒指的手。

那高大英俊的美少年立刻掏出块雪白的丝巾递过去。

胖子接过丝巾，像小姑娘扑粉一样地去擦汗，忽然长长叹了口气，道：“我知道最近我一定又瘦了，而且瘦了不少。”

他的同伴立刻点了点头，带着种诚恳而同情的态度说：“你最近又忙又累，吃得又少，怎么会不瘦？”

胖子愁眉苦脸地叹着气，道：“再这么样瘦下去，怎么得了呢？”

他的同伴道：“你一定要想法子多吃一点。”

这个建议胖子立刻就接受了，立刻就要店里的伙计想法子去烧两三个蹄髈，四五只肥鸡来。

他只能吃这“一点”，因为，最近他胃口一直不好。

但是他一定要勉强自己吃一点，因为最近他实在瘦得不像话了。

至于他身上的那一身肥肉，好像根本就不是他的，不但他自己早就忘了，他的同伴更好像根本没有看见。

可惜别人都看见了。

这个人究竟是胖是瘦，这身肥肉究竟是谁的，大家都看得很清楚。

大家都忍不住在偷偷地笑。

无忌没有笑。

他并不觉得这种事好笑，他觉得这是个悲剧。

这个美少年自己当然也知道自己说的话很可笑，他还是这么样说，只因为他要生活，要这个胖子供给他生活。

一个人为了生活而不得不说一些让别人听了可笑，自己觉得难受的话，就已经是种悲剧。

这个胖子更可悲。

他要骗的并不是别人，而是自己。

一个人到了连自己都要骗的时候，当然更是种悲剧。

无忌忽然觉得连酒都已喝不下去。

除了无忌外，居然还有个人没有笑。

他没有笑，并不因为他也有无忌这么深的感触，只不过因为他已醉了。

无忌来的时候，他就已伏倒在桌上，桌上就已经有了好几个空酒壶。

他没有戴帽子，露出了一头斑斑白发，和一身已经洗得发白的蓝布衣服。

人在江湖，人已垂老，喝醉了又如何？不喝醉又如何？

无忌忽然又想喝酒。

就在这时候，他又看见了六个人走上山坡。

六个青衣人，黄草鞋，灰布袜，六顶宽边马连坡大草帽，帽檐都压得很低。

六个人走得都很快，脚步都很轻健，低着头大步走进了这茶棚。

六个人手里都提着个青布包袱，有的包袱很长，有的很短。

短的只不过一尺六七，长的却有六七尺，提在他们的手里时，分量看来都很轻，一摆到桌上，却把桌子压得“吱吱”地响。

没有人笑了。

无论谁都看得出，这六个人绝对都是功夫很不错的江湖好汉。

他们提来的这六个包袱，纵然不是杀人的利器，也绝不是好玩的东西。

六个人同路而来，装束打扮都一样，却偏偏不坐在同一张桌上。

六个人竟占据了六张桌子，正好将茶棚里每个人的去路都堵死。

只有身经百战，经验丰富的老手，才能在一瞬间就选好这样的位置。

六个人都低着头坐下，一双手还是紧紧抓住已经摆在桌上的包袱。

第一个走进来的人高大、强壮，比大多数人都要高出一个头，带来的包袱也最长。

他抓着包袱的那双手，右手的拇指、食指、中指的指节上，都长着很厚的一层老茧。

第二个走进来的人又高又瘦，弯腰驼背，仿佛已是个老人。

他带来的包袱最短，抓住包袱的一双手又干又瘦，就如鸟爪。

这两个人无忌好像都见过，却想不起在那里见过的。

他根本看不见他们的脸。

他也不想看。

这些人到这里来，好像是存心来找人麻烦的，不管他们是来找谁的麻烦，无忌都不想管别人的闲事。

想不到那又高又瘦、弯腰驼背的却忽然问道：“外面这口棺材，是哪一位带来的？”

愈不想找麻烦的人，麻烦反而愈要找到他身上来。

无忌叹了口气，道：“是我。”

无忌已经想起这个人是谁了。

他虽然还没有见到这个人的脸，却已经认出了他的声音。

——白糖方糕黄松糕，赤豆绿豆小甜糕。

——一个又高又瘦的老人，背上背着个绿纱柜子，一面用苏白唱歌，一面走入了这片树林中刚辟出的空地。

——然后卖卤菜的，卖酒的，卖湖北豆皮的，卖油炸面窝的，卖山东大馒头的，卖福州春饼，卖岭南鱼蛋粉，卖烧鹅叉烧饭的，卖羊头肉夹火烧的，卖鱿鱼羹的，卖豆腐脑的，卖北京豆汁的，五花八门，各式各样的小贩，挑着各式各样的担子，从四面八方走了进来。

那天晚上所发生的事，无忌永远都忘不了，这个卖糕的声音，他也记得很清楚。

他也记得萧东楼的话。

——以前他们都是我的旧部，现在却都是生意人了。

这卖糕人现在做的是什么生意？为什么会对一口棺材发生兴趣？

那高大健壮、右手三根手指上都长着老茧的人，忽然抬起头，盯着无忌。

无忌认出了他。

他的眼睛极亮，眼神极足，因为他从八九岁的时候就开始练眼力。

他手指上的老茧又硬又厚，因为他从八九岁时就开始用这三根手指扳弓。

无忌当然认得他，他们见面已不止一次。

金弓银箭，子母双飞，这身长八尺的壮汉，就是黑婆婆的独生子黑铁汉。

——黑婆婆是什么人？

——是个可以用一支箭射穿十丈外苍蝇眼睛的人。

他手上抓住的那个包袱里面，当然就是他们母子名震江湖的金背铁胎弓和银羽箭。

他居然没有认出无忌来，只不过觉得这个脸上有刀痕的年轻人似曾相识而已，所以试探着问：“我们以前见过？”

无忌道：“没有。”

黑铁汉道：“你不认得我？”

无忌道：“不认得。”

黑铁汉道：“很好。”

卖糕人道：“怎么样？”

黑铁汉道：“他不认得我，我也不认得他。”

卖糕人道：“很好。”

听到他们说的这两句“很好”，无忌就知道麻烦已经来了。

这六个人带来的无论是哪种麻烦，麻烦都一定不会太小。

无忌看出了这一点，别人也看得出，茶棚里的客人大多数都已在悄悄地结账，悄悄地溜了，只有那位胃口不好的胖公子还在埋头大吃。

看来就算天塌下来，他也要等吃完了这只鸡才会走。

这种人当然不会多管别人的闲事。

卖糕人忽然站起来，提着包袱，慢慢地走到无忌面前，道：“你好！”

无忌叹了口气道：“直到现在为止，一直都还不错，只可惜现在就好像已经有麻烦了！”

卖糕人笑了笑，道：“你是个聪明人，只要不做糊涂事，就不会有麻烦的。”

无忌道：“我一向很少做糊涂事。”

卖糕人道：“很好。”

他放下包袱，又道：“你当然也不认得我！”

无忌道：“不认得。”

卖糕人道：“你认不认得这是什么？”

他用两根手指提着包袱上的结一抖，就露出对精光闪闪，用纯纲打成的奇形外门兵刃，看来有点像鸡爪镰，又不是鸡爪镰。

无忌道：“这是不是淮南鹰爪门的独门兵刃铁鹰爪？”

卖糕人道：“好眼力。”

无忌道：“我的耳朵也很灵。”

卖糕人道：“哦！”

无忌道：“我听得出你说话的口音，绝不是淮南一带的人。”

卖糕人道：“我在淮南门下，学的本就不是说话。”

无忌道：“你学的是什么？”

卖糕人道：“是杀人！”

他淡淡地接着说道：“只要我能用本门的功夫杀人，不管我说话是什么口音都无妨。”

无忌道：“有理。”

卖糕人忽然用他那双鸟爪般的手拿起了这对鹰爪般的兵刃。

寒光闪动，鹰爪双双飞出，“叮”的一响，无忌面前的酒碗已被钉穿了四个小洞，栏杆上一根毛竿，也被鹰爪硬生生撕裂。酒碗是瓷器，要打碎它并不难，把它钉穿四个小洞却不是件容易事。

毛竹坚韧，要撕裂它也不容易。

何况这种力量完全不同，他左右双手同时施展，竟能使出两种完全不同的力量来。

无忌叹了口气道：“好功夫。”

卖糕人道：“这是不是杀人的功夫？”

无忌道：“是。”

卖糕人道：“你想不想看我杀人！”

无忌道：“不想。”

卖糕人道：“那么你快走吧！”

无忌道：“你肯让我走？”

卖糕人道：“我要的本就不是你这个人。”

无忌道：“你要的是什么？”

卖糕人道：“我要的是你带来的那口棺材。”

第四十七章 疑 云

01

棺材是无忌自己去买的，上好的柳州楠木，加工加料，精选特制。

无忌道：“阁下的眼光真不错，这口棺材的确是口好棺材。”

卖糕人道：“我看得出。”

无忌道：“但是无论多好的棺材，也不值得劳动阁下这样的人出手。”

卖糕人道：“你说不值得，我却说值得。”

无忌道：“阁下若是真的想要这么样一口棺材，也可以再去叫那棺材店加工赶造一口。”

卖糕人道：“我要的就是这一口。”

无忌道：“难道这口棺材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卖糕人道：“那就得看这口棺材里有些什么。”

无忌道：“里面只有一个人。”

卖糕人道：“一个什么样的人？”

无忌道：“一个朋友。”

卖糕人道：“是个活朋友，还是个死朋友？”

无忌笑了：“我这人虽然不能算很讲义气，可是，也不会把活朋友送到棺材里去。”

他说的不是实话，也不能算谎话。

——唐玉还没有死。

——是他亲手把唐玉摆进棺材里面去的。

——唐玉并不是他的朋友。

——但是这口棺材里的确只有唐玉一个人。

——他亲手盖上棺材，雇好挑夫，亲眼看着挑夫们把棺材抬到这里，的确一点不假。

这卖糕人却好像完全不信，又问道：“你这朋友已死了？”

无忌道：“人生百年，总难免会一死的。”

卖糕人道：“死人还会不会呼吸？”

无忌摇头。

他已经想到了一点漏洞，可是他从未想到别人会看出来。

卖糕人显然已看了出来。

他冷笑道：“死人既然已经不会呼吸，你为什么要在这个棺材上，留两个透气的洞？”

无忌叹了口气，苦笑道：“因为我实在想不到会有人这么样注意一口棺材。”

这是实话。

如果有口棺材摆在那里，每个人都免不了要去看一眼的，但却很少有人还会再看第二眼。

女人衣服上如果有个洞，人人都会看得很清楚，但看见棺材上有个洞的人就不多了。

无忌又道：“但是这口棺材的确只有一个人，这个人的确是我的朋友，不管他是死是活，都是我的朋友。”

卖糕人道：“你为什么要把他装进棺材里去？”

无忌道：“因为他有病，而且病得很重。”

卖糕人道：“他患的是不是见不得人的病？”

无忌道：“你想看看他？”

卖糕人道：“我只想看看你说的是不是真话。”

无忌道：“如果棺材里真的只有一个人呢？”

卖糕人道：“那么我就恭送你们的大驾上路，这里的酒账也由我付了！”

无忌道：“不管棺材这个人是谁都一样？”

卖糕人道：“就算你把我老婆藏在棺材里，只要棺材里没有别的，我也一样让你们走。”

无忌道：“你说话算数？”

卖糕人道：“淮南门下，从没有食言背信的人。”

无忌道：“那就好极了。”

他一直在担心，生怕他们要找的是唐玉。

他不愿为了唐玉跟他们动手，也不能让他们把唐玉劫走。

现在他虽然已经知道他们并不是为了唐玉而来的，却还是猜不出他们为什么想要这口棺材。

棺材就摆在凉棚外的栏杆下。

四个挑夫要了壶茶，蹲在棺材旁边，用随身带来的硬饼就茶喝。

茶虽然又冷又苦，饼虽然又干又硬，他们却还是吃得很乐，喝得很乐。

对他们这种人来说，人生中的乐趣本来已经不太多了，所以他们只要能找到一点点快乐，就绝不肯放过。

所以他们还活着。

——快乐本就不是“绝对”的，只要你自己觉得快乐，就是快乐。

奇怪的是，这个卖糕人不但对棺材有兴趣，对这四个挑夫好像也很有兴趣。

他们衣不蔽体，骨瘦如柴，而且蓬头散发，又黑又脏，实在没有什么值得别人去看的地方。

这卖糕人却一直在看着他们，一双眼睛就像是钉子般盯在他们身上，舍不得移开。

他虽然说要看看棺材是否只有一个人，可是他的一双脚像是被钉子钉在地上了，并没有移动一步。

无忌反而忍不住提醒他：“棺材就在那里。”

卖糕人道：“我看得见。”

无忌道：“你为什么还不过去？”

卖糕人枯瘦的脸上，忽然露出种诡秘的冷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了一句让无忌大出意外的话。

“因为我还不想死在雷家兄弟的霹雳弹下。”

无忌立刻问道：“雷家兄弟？霹雳堂的雷家兄弟？”

“不错。”

“雷家兄弟来了？”

“至少有四个人来了。”

“在哪里？”

“就在那里！”

卖糕人冷冷地接着说：“蹲在棺材旁边喝茶吃饼的那四位仁兄，就是雷震天门下的四大金刚。”

02

无忌的脸色变了。

他当然知道霹雳堂有四大金刚，是雷震天的死党，也是大风堂的死敌。

这四个又穷又脏又臭的苦力，就是霹雳堂的四大金刚？

他们为什么要如此作践自己？为什么要来替他抬这口棺材？

纵然他们已经发现他就是赵无忌，也不必这么样做的。

他们至少还有一种更好的法子，可以将他置之于死地。

年纪最大的一个挑夫，忽然叹了口气，慢慢地站了起来。

他左手还是端着个破茶碗，右手还是拿着半块饼，身上穿的是那套又脏又破，几乎连屁股都盖不住的破布衣服。

但是就在这一瞬间，他的样子已完全变了。

他的眼睛里已发出了光，身上已散发出动力，无论谁都已看得出这个人绝不是个卑微低贱的苦力。

卖糕人冷笑，道：“果然是你，你几时改行做挑夫的？”

这挑夫道：“这半年来我们兄弟一直都在干这一行。”

卖糕人道：“你们一直都在替人挑棺材？”

这挑夫说道：“不但挑棺材，连粪都挑。”

卖糕人道：“你们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

这挑夫道：“因为我听说这种事做久了，一个人的样子就会改变的。”

卖糕人道：“你们的样子实在变了不少。”

这挑夫叹了口气，道：“所以我才想不通，你怎么会认得出我们来？”

卖糕人淡淡道：“这也许只因为我的眼力特别好，也许因为有人走漏了你们的消息。”

这挑夫脸色变了，厉声道：“知道这件事的，只有几个人，是谁把我们出卖给你的？”

卖糕人不望他了。

黑铁汉一个箭步蹿过来，沉声道：“我们兄弟和雷家并没有过节，只要你们留下这口棺材，不管你们要到哪里去，不管你们要去干什么，我们兄弟绝对置身事外，不闻不问。”

他想了想，又道：“若是有别人问起你们，我们兄弟也不会说出来，就只当今天我们根本没有见过面。”

在黑婆婆面前，他一向很少开口，现在说起话来，却完全是老江湖的口气，每一句都说在节骨眼上，而且，替别人留了余地。

可惜这挑夫并不领情，冷冷道：“你手里拿着的是金弓银箭，百步穿杨，百发百中，你身旁站着的这个人，虽然连说话的口音都变了，我也能认得他就是这一代的淮南掌门鹰爪王。”

卖糕人并不否认。

这挑夫又道：“你们两位居然肯放我一条生路，我兄弟本该感激不尽，何况陪你们来的那四位也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其中好像还有丧门剑的名家钟氏兄弟和铁拳孙雄。”

卖糕人道：“好眼力。”

这挑夫道：“凭你们六位，今天要把我们兄弟这四条命搁在这里并不难，只可惜……”

卖糕人道：“只可惜怎么样？”

这挑夫冷笑道：“只可惜，人一死了，拳头就会变软了，也就没有法子再使丧门剑了。”

卖糕人微笑道：“幸好，他们还没有死。”

这挑夫道：“他们还没有死？你为什么不回头去看看？”

卖糕人立刻回头去看，脸上的笑容已僵硬。

本来坐在他后面的四个人，现在已全都倒了下去，脑后的玉枕穴上，赫然插着根竹筷，一尺多长的竹筷，已没入后脑五寸。

脑壳本是人身上最坚硬的地方，能够以一根竹筷洞穿脑壳，已经是骇人听闻的事。

更可怕的是，这四个人本都是江湖中的一流高手，竟全都在这一瞬间被人无声无息地夺去性命而没有人发觉是谁下的毒手。

这人的出手好快，好准，好狠！

茶棚里的人早就溜光了，连掌柜和伙计都已不知躲到哪里去了。

除了这个卖糕人和无忌、黑铁汉之外，茶棚里只剩下三个活人。

那位胃口欠佳的胖公子，虽然还活着，却已被吓得半死，整个人都几乎瘫到桌子底下去。

他的同伴情况也好不了多少。

何况，这两人一直都是坐在钟家兄弟和孙雄的前面，竹筷却无疑是从后面飞来的。

他们后面只有一个人。

这个人还没有走，只因为他早已醉了，无忌来的时候，这个人就已伏倒在桌上，桌上已摆满了喝空的酒壶。

他没有戴帽子，露出了一头斑斑白发，显然已是个老人。

他身上穿的一件蓝布衫，不但已洗得发白，而且还打着好几个补丁。

难道这落拓的老人，竟是身怀绝技的武林高手？竟能在无声无息中取人的性命，竟能在挥手间杀人于十步之外！

03

卖糕人手里紧握着他的那对铁鹰爪，一步步向这老人走过去。

他知道他的手在流汗，冷汗。

他手里的这双铁鹰爪，也是杀人的利器，也曾有不少英雄好汉，死在这对铁鹰爪下。

但是现在他的手却在抖，别人也许看不见，他自己却可以感觉得到。

能够以一根竹筷，隔空打穴，贯穿脑壳的人，绝不是他能对付得了的。

一个已经在江湖中混了三十年的人，至少总有这一点自知之明。

但是他不能退缩。

淮南派现在虽已不是个显赫的门派，也曾经有过一段辉煌的历史。

不管怎么样，他总是淮南这一代的掌门人，为了生活，为了把门面支持下去，他可以改变容貌声音来做强盗，却绝不能让淮南派的声名败在他手里。

这正是江湖人的悲剧。

江湖中的辉煌历史，就正是无数个像这样的悲剧累积成的。

弓已在手，箭已在弦。

黑铁汉弯弓拉箭，一双眼睛也盯在那老人的满头白发上。

老人忽然说话了，说得含糊不清，仿佛是醉话，又仿佛是梦呓。

“为什么大家都想要这口棺材？是不是全部都活得不耐烦了，都想躺进棺材里去！”

卖糕人的瞳孔收缩，手握得更紧。

现在他已确定这个老人就是刚才以竹筷洞穿他伙伴头颅的人。

他忽然大声喊道：“前辈。”

老人还是伏在桌上，鼻息沉沉，仿佛又睡着了。

卖糕人冷笑道：“以你的年纪，我本该尊你一声前辈，我还没有忘记江湖中的规矩，你最好也莫要忘记自尊自重。”

老人忽然纵声大笑，道：“好，说得好。”

他干瘪的脸上长满了一块块钱大的白癣，眉毛脱落，醉眼蒙眬，笑起来就像是头风干了的山羊。

他已抬起头，看着卖糕人道：“想不到小小的淮南派中，居然有你这种人，居然还懂得江湖规矩，还有点掌门人的气派。”

卖糕人道：“我不是淮南掌门。”

老人道：“你不是？”

卖糕人道：“我只不过是一个卖糕的人。”

老人笑道：“原来你是来卖糕的。”

卖糕人道：“卖糕的人，有时也会杀人。”

老人道：“你要杀谁？”

卖糕人道：“杀你！”

老人又大笑，道：“你自己也该知道，你绝不是我的对手，又何苦来送死？”

卖糕人忽然也大笑道：“我杀了你，杀的是名震江湖的武林前辈；你杀了我，杀的却只不过是一个卖糕的人，我死又何妨？”

大笑声中，他的铁鹰爪已飞出。

昔年，鹰爪王自淮南出道，名动天下，只凭一双铁拳和十三年苦练而成的大鹰爪力，创立了淮南鹰爪门，从来没有用过兵刃。

可惜他的后人们既没有那么精纯的功夫，也没有他的神力，所以才造出这么样一对奇形外门兵刃，以补功力之不足。

他临死时，看到这种兵刃，就知道，淮南这一派，迟早难免要被毁在这对铁鹰爪下。

因为他知道无论多精巧的兵刃，总不如双手灵巧，他三十六招大鹰爪手，用这种兵刃使出来，绝对没法子发挥出应有的威力。

他也知道他的后人们有了这种兵刃后，更不肯苦练掌力了。

但是这对兵刃却实在很灵巧霸道，两支鹰爪般的钢抓，不但有生裂虎豹之利，而且可以伸缩自如。

如果运用得巧妙，甚至可以用它从头发里夹出一个虱子来。

卖糕人在这对兵刃上也下过多年苦功，一招击出，双爪齐飞，左手的铁爪轻灵变幻流动，右手的铁爪刚烈霸道威猛。

这一招力量间，有巧劲，也有猛力，这一招的招式间，有虚招，也有实招，虚招诱敌，实招打的是对方致命处。

老人一双蒙眬的醉眼中，忽然精光暴射，大喝一声：“开！”

叱声出口，他的身形暴长，袍袖飞卷，铁鹰爪立刻被震得脱手飞出，远远地飞出了二十丈，落在竹棚外的山坡上。

卖糕人居然没有被震倒，居然还是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

但是他的眼珠已渐渐凸出，鲜红的血丝，已沿着他嘴角流下来。

老人盯着他，忽然长长叹了口气，道：“你要杀我，我不能不杀你。”

卖糕人咬紧牙关，不开口。

老人道：“其实你应该知道我是谁，我也知道你是谁。”

卖糕人忽然问：“我是谁？”

他一张嘴，就有口鲜血喷了出来。

老人摇头叹气，道：“鹰爪王，王汉武，你这是何苦？”

卖糕人用衣袖擦干了嘴角的鲜血，大声道：“我不是鹰爪王，不是王汉武。”

刚擦干的血又流出来，他喘息着道：“鹰爪王，王汉武早已死了，没有人能杀他，他……他是病死的，我……我……”

老人眼睛里已露出同情之色，柔声道：“我知道，你只不过是一个卖糕的人而已。”

卖糕人慢慢地点点头，闭上眼睛，慢慢地倒了下去。

他求仁得仁，死而无憾。

因为他并不是王汉武，淮南一派不散的威名，并没有毁在他手里。

——所以没有人能击败鹰爪王，从前没有，以后更没有。

04

黑铁汉满眶热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忽然也霹雳大喝一声：“开！”

弓弦一响，三尺六寸长的银羽箭已随弦飞出，喝声如霹雳惊雷，箭去如流星闪电。

黑铁汉身长八尺，两膀有千斤之力，他的金背铁胎弓是五百石的强弓，他的银羽箭虽然不能开山射月，但也足以穿云裂石。

江湖传说，如有三个人背贴着背站着，他一箭就能射个对穿。

可是银光一闪，箭忽然已到了老人手里，他只伸出两根手指，就把这根穿云裂石的银羽箭捏住了。

在这一瞬间，黑铁汉的面如死灰，雷家四兄弟喜动颜色。

想不到就在这一瞬间，情况忽然又改变。

老人脸上忽然露出种奇怪已极的表情，就好像一个胆小的少妇半夜醒来，忽然发现有个陌生的男人压在她身上，惊讶、恐惧，都已到了极点。他忽然凌空翻身，掠出了竹棚，眨眼间就踪影不见。

要学“射”，一定要先练眼力。

黑铁汉从七八岁的时候就开始练眼力，要练得可以把暗室中的一只蚊子看得和别人看老鹰还清楚，才算略有成就。

无忌的眼力也绝不比他差。

但是他们都没有看出这老人为什么要突然逃走，像他那样的绝顶高手，绝不是很容易就会被骇走的人，除非他忽然看见了鬼，忽然被毒蛇咬了一口。

这里没有鬼，也没有毒蛇。

他怕的是什么？

这挑夫一只手端着破茶碗，一只手拿着块硬饼，脸上的表情由欢喜变为惊讶，由惊讶变为恐惧，由恐惧变为怀疑。

现在他脸上忽然又变得全无表情，忽然唤道：“老板。”

无忌不是老板。

他这一生中奇奇怪怪的事也做过不少，却从来没有做过老板。

可是这四个挑夫一直都叫他老板。

无忌道：“你在叫我？”

这挑夫道：“不管我们姓什么，我们总是你雇来的，你总是我们的老板。”

无忌不能不承认。

这挑夫又道：“你出五钱银子，雇我们做挑夫，要我们替你把这口棺材送到蜀中去？”

无忌道：“不错。”

这挑夫道：“我们这一路上，有没有出过什么差错？”

无忌道：“没有。”

这挑夫道：“我们有没有偷过懒，耽误过你的行程？”

无忌道：“没有。”

这挑夫道：“你花五钱银子雇我们一天，花得冤不冤枉？”

无忌道：“不冤枉。”

他不能不承认这一点，像他们这样的挑夫，实在很难找得到。

这挑夫道：“你花钱雇我们来替你挑这口棺材，我们就全心全意地替你挑这口棺材，而且一定平平安安地替你把这口棺材送到地头。”

无忌道：“很好。”

这挑夫道：“那么别的事你就不必管了，这些事跟你也完全没有关系。”

他的话已说得很明白。

他们并不知道这位老板的身份来历，也不想知道，只不过希望这位老板也不要管他们的闲事。

无忌有点不明白。

他忍不住要问：“你们知不知道这棺材里的人是谁？”

这挑夫道：“是你的朋友。”

无忌道：“你们知不知道我这朋友是谁？”

这挑夫道：“不管你这位朋友是谁，都跟我们无关。”

无忌道：“你们为什么要来替我挑这口棺材？”

这挑夫道：“因为我们愿意。”他淡淡地接着道，“只要我们自己愿意，不管我们干什么，也都跟你没有关系。”

无忌叹了口气，道：“有理。”

他不能不承认他们说的有理，但是他心里却又偏偏觉得很无理。

所有的事都无理，每个人做的每一件事都不能以常理来解释。

但是这些确实发生了，而且已经有五个人为了这些事而死。

生命是绝对真实的，死也是。

无忌又叹了口气，道：“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们究竟还想干什么？”

这挑夫考虑着，终于回答：“我们只不过想杀一个人，一个跟我们完全无关系的人。”

黑铁汉道：“你们想杀的就是我？”

这挑夫道：“是的。”

05

黑铁汉并不能算是无忌的朋友，但是无忌总觉得还欠他们母子一点情。

四个挑夫已经开始行动，很快地逼近黑铁汉，将他包围住。

长弓大箭，只能攻远，距离愈近，愈无法发挥威力。

这四个挑夫无疑都是身经百战的老江湖，当然都很明白这点，以他们的经验和武功，要杀黑铁汉只不过是眨眼间的事。

无忌忽然大声道：“等一等。”

这挑夫沉下脸，道：“难道你还是要来管我们的事？”

无忌反问道：“难道你们一定要杀死他？”

这挑夫道：“一定。”

他的回答斩钉截铁：“如果有人想来阻拦，我们也不妨再多杀一个。”

无忌道：“是不是因为他已知道你们的来历，所以一定要杀了他灭口？”

这挑夫并不否认。

无忌道：“现在我也已知道你们的来历，你们是不是也要杀了我？”

这挑夫道：“我说过，只要你不管这件事，我们就负责把你和这口棺材平安送到地头去。”

无忌叹道：“现在我更不懂了，明明有两个人知道你们的秘密，你们为什么只杀一个？”

这挑夫冷冷一笑，道：“因为我们喜欢你。”

无忌的脸色忽然变了，吃惊地看着他，道：“你……你……”

这挑夫道：“我怎么样？”

无忌看着他，再看看他的三个同伴，眼睛里充满了惊讶和恐惧。

黑铁汉看着他们的眼色居然也跟无忌一样，就好像这四个挑夫这一瞬间忽然变成了魔鬼。

这种表情绝不是装出来的。

他们究竟看见了什么？为什么忽然变得这么吃惊？这么害怕？

第四十八章  第十个死人

01

四个挑夫也有点慌了，无论谁被人用这种眼色看着，都会发慌的。

他们的眼神本来一直在盯着黑铁汉和无忌，现在忍不住彼此看了一眼。

这一眼看过，他们四个人脸上立刻也露出和无忌同样的表情，却显得比无忌更惊惶，更恐惧。

其中一个人忽然转身冲出去，一把抓起了个摆在棺材边的茶壶。

霹雳堂以火药暗器威震江湖，玩火药和玩暗器的人手一定要稳。

但是现在这个人却已连茶壶都拿不稳，忽然张开嘴，想嘶喊，竟已连声音都喊不出来。

只听他喉咙里一阵阵“咝咝”地响，他的人已倒了下去。

他的同伴也转身奔出，两个人奔出竹棚才倒下，一个就倒在凉棚里，一倒下去，整个人就开始萎缩，就像是一片叶子遇到了火焰，忽然间就已枯萎。

下午。

春天的下午，阳光艳丽，远山青葱，但是这山坡上却仿佛已被阴影笼罩。

死的阴影。

连无忌都觉得手脚发冷，黑铁汉额角和鼻尖上已冒出豆大的冷汗。

这四个挑夫临死前那一瞬间，脸上的样子变得实在太可怕。

无忌不是第一次看见这种样子。

唐玉中毒之时脸上也有同样的变化——眼神骤然迟钝，瞳孔骤然收缩，嘴角眼角的肌肉骤然僵硬干裂，脸色骤然变成死黑。

最可怕的是，他们脸上发生这种变化时，他们自己竟连一点感觉都没有，这种致命的毒性竟能让人完全感觉不到。

非但你中毒时全无感觉，毒性发作时，你也完全没有感觉。

就在不知不觉中，这种毒已进入你的身体，毁坏了你的神经中枢，要了你的命！

坐在竹棚里的那位胖公子和他的同伴，蹲在竹棚后面，替他们抬滑竿来的四个竿夫，现在也都已悄悄地溜了。

竹棚后无疑还有一条路，遇到这种事，只要有腿的人，都会溜的。

黑铁汉忽然长长叹了口气，道：“难道真是那壶茶里有毒？”

他是在问无忌。

这里一共只剩下他和无忌两个活人，这使得他们彼此间仿佛忽然接近了很多。

如果你也曾有过他们这样的经验，你也会有这种感觉的。

无忌道：“看起来一定是那壶茶里有毒。”

黑铁汉道：“不是我下的毒。”

无忌道：“我相信。”

黑铁汉道：“是谁下的毒？”

无忌道：“不知道。”

黑铁汉沉默着，脸上带着痛苦挣扎的表情，汗流得更多。

无忌道：“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黑铁汉又沉默了很久，忽然大声道：“我并不想要他们的命，也不想要这口见鬼的棺材，我根本不知道他们四个人会抬一口棺材来。”

他说话的声音大得就像是在呐喊，并不是在对无忌呐喊，是对他自己呐喊。

无忌了解他的心情，所以什么话都没有问，等他自己说下去。

黑铁汉道：“有人告诉我们，这棺材里藏着一批红货，至少值五十万两。”

“红货”这两个字是江湖切口，意思就是“珠宝”。

黑铁汉道：“前一阵子我们有急用，就向这个人借了一笔银子，他一定要我们用这批红货来还他的债。”

无忌道：“你们有什么急用？”

黑铁汉道：“四月十一日，是我们一位大恩人的寿诞，每一年我们都要送一份礼给他老人家。”

无忌当然知道他说的这位大恩人，就是那神秘的萧东楼。

黑铁汉道：“我们以前就跟这个人有约，如果他知道有什么来路不明的红货经过，他自己不便出手，就通知我们，做下了之后三七分账。”

他又补充：“我们虽然是强盗，可是只做‘红货’，而且一定要是来路不明的红货。”

这些话他本来绝不会告诉无忌，但是在死亡、恐惧和极度悲伤的压力下，他忽然觉得一定要把这些话说出来。

如果你在他这种情况下，一定也会做出同样的事。

无忌并没有问“这个人”是谁。

那是别人的秘密，他无权过问，他一向不愿探问别人的隐私。

黑铁汉的声音愈说愈低，显得愈来愈悲伤，黯然道：“现在我虽然已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可惜已太迟了。”

无忌忍不住问：“这是怎么回事？”

黑铁汉道：“这是个圈套。”

无忌道：“圈套？什么圈套？”

黑铁汉道：“他想杀雷家兄弟，自己却不能出手，他也想杀了我们灭口。”

无忌道：“他为什么要杀你们？”

黑铁汉道：“因为只有我们知道他坐地分赃的秘密。”

他的悲哀又变为愤怒：“所以他就设下这个借刀杀人，一石二鸟的圈套，让我们自相残杀，最好全都死得干干净净。”

无忌道：“但是你并没有证据，并不能证明这一定是个圈套。”

黑铁汉道：“你就是证据。”

无忌道：“我？”

黑铁汉道：“这口棺材是不是你的？”

无忌道：“是。”

黑铁汉道：“你有没有把红货藏在棺材里？”

无忌道：“没有。”

黑铁汉道：“既然棺材里根本没有红货，这不是圈套是什么？”

他握紧双拳：“现在雷家兄弟已死了，我们的兄弟也死了，他的计划已成功，只可惜……”

无忌道：“只可惜你还没有死。”

黑铁汉恨恨道：“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我就一定要揭穿他的阴谋毒计。”

无忌沉吟着，道：“我久闻金弓神箭、子母双飞的大名，也知道令堂不但箭法如神，而且足智多谋，这件事你为什么不找她去商量商量？”

黑铁汉道：“家母病得很重，这种事我不能再让她老人家操心。”

无忌道：“黑婆婆病了，你为什么不留在她身边照顾她？”

黑铁汉道：“家母的病情，是在我们那位大恩人的寿诞之日才忽然变得严重起来，那天我们恰巧遇见一位好心的姑娘，一定要把家母留在她那里，让她来照顾，因为……”

无忌道：“因为什么？”

黑铁汉道：“因为她的夫家和我们母子之间，曾经有过一点渊源。”

无忌的心在跳，跳得好快。

现在他当然已能猜得出这位好心的姑娘是谁了，却还是忍不住要问：“这位姑娘贵姓？”

黑铁汉道：“姓卫。”

无忌说道：“她把黑婆婆带到哪里去了？”

黑铁汉道：“到一位隐迹已久的武林异人那里去了，那位异人不但剑法高绝天下，而且极精医道，所以我也很放心。”

无忌没再说什么，也不能再说什么。

他的痛苦，他的悲伤，他的思念，都绝不能在任何人面前说出来。

他甚至连想都不能去想。

他还有很多事要去做，他一定要很坚强，思念却总是会使人软弱。

不管怎么样，他总算已有了卫凤娘的消息，总算已知道她仍然无恙。

等他抬起头，才发现黑铁汉已走出了竹棚，走下了山坡。

他立刻唤道：“等一等。”

黑铁汉停下脚步，回过头。

无忌道：“你不看棺材里有什么？”

黑铁汉勉强笑了笑，道：“我信任你，我相信里面不会有什么的。”

无忌道：“雷家兄弟并不认得我，只不过我花五钱银子一天雇来的。”

黑铁汉道：“我相信。”

无忌道：“一个被人用五钱银子一天雇来抬棺材的苦力，会不会甘心替人去拼命？”

黑铁汉道：“绝不会，除非……”

无忌道：“除非他知道棺材里还有别的秘密。”

黑铁汉眼睛里发出了光。

无忌道：“我虽然没有把红货藏在棺材里，可是他们……”

黑铁汉抢着道：“他们来替你抬这口棺材，也许只不过是想用你这口棺材作掩护，把一批红货运到蜀中去……”

运送红货时，本来就是通常要走“暗镖”，尤其是这批红货来路不明的时候。

江湖中走暗镖的法子，本来就五花八门，光怪陆离，利用死人和棺材作掩护，并不是第一次。

无忌道：“我也知道现在你不会再对这批红货有兴趣了，可是你既然已经做了这件事，至少总该把真相查出来，也算对你的弟兄们有了个交代。”

用不着他再往下说，黑铁汉已经大步走了回来。

他的心也开始在跳，愈跳愈快。

九个人，九条命，只不过为了一口棺材！这口棺材里究竟有什么秘密？

02

上好的楠木棺材，华丽、坚固、沉重。黑铁汉将金弓插在地上，用两只手托起了棺材的盖子。

在这一瞬间，他忽然想起了很多事，很多他久已遗忘了的事。

他自己也不知道此时此刻，他怎么会忽然想起这些事来。

棺盖很沉重，但是以黑铁汉的天生神力，当然轻轻一托就托了起来。

无忌也从竹棚里走了过去。

他本来认为黑铁汉他们很可能是为了唐玉而来的，他们知道这口棺材里的人是唐玉，知道唐玉还没有死，他们想来要唐玉的命。

他会有这种想法，并不奇怪，想要唐玉这条命的人绝不少。

但是现在他已知道这种想法错了。

那么这口棺材里除了唐玉之外，还有些什么别的东西？

是不是真的还有批价值巨万的珠宝？

他也很想知道这答案。

为了这口棺材，牺牲的人已太多，付出的代价已太大。

他希望黑铁汉能够有些收获。

现在他虽然还看不见棺材里有什么，但是，他可以从黑铁汉脸上的表情中看出来。

黑铁汉脸上却忽然露出种任何人都无法想象的表情来。

那不仅是惊讶、恐惧，还带着种说不出的激动和欲望。

如果他看见的是珠宝，他当然会激动，会显出一种人类共有的欲望。

但是他看见的如果是珠宝，就绝不会有恐惧。

如果他看见的是种很可怕的东西，就不会显出这种欲望来。

他看见的是什么？

无忌正想问他，“砰”的一声响，刚掀开的棺盖忽然落下，阖起。

黑铁汉全身上下，所有的动作、表情，全都在这一刹那间骤然停止。

他整个人就像是在这一刹那间完全冻结了。

然后他的喉结上慢慢地沁出了一滴血珠，转瞬间又已凝结。

无忌飞扑过去，大声问道：“怎么回事？”

黑铁汉的呼吸也已停顿，锐利的眼神已变为一片死灰。

他用尽全身气力，只说出了两个字。

“唐缺！”

说出了这两个字，他喉结上凝结的血珠就骤然迸裂，一股鲜血喷泉般飙了出来。他的身子往后退，鲜血一点点洒落在他脸上。

第四十九章 棺中人

01

唐缺。

这是一个人的名字。

无忌好像听过这个名字，这个人无疑也是唐家的子弟。

黑铁汉在临死前的一瞬间，为什么要挣扎着说出这个人的名字来？

他是不是想告诉无忌，这个圈套就是唐缺设计的？

唐缺为什么要他们和雷家兄弟同归于尽？

霹雳堂既然已与唐家结盟，唐缺为什么还要将雷家兄弟置之于死地？

黑铁汉掀开棺盖后，究竟看到了什么？为什么会忽然暴毙？

这些问题无忌都想不通。

他根本连想都没有想，因为他已发现了一件更可怕的事！

他发现了一根针！

一根八分长的银针，随着黑铁汉喉结上喷出的那股鲜血射出来。

黑铁汉无疑就是死在这根银针下的，一根八分长的针，竟是追魂夺命的暗器！

这件暗器竟是从棺材里发出来的！

棺材里的人是唐玉！

一个已经完全麻木僵硬了的人，怎么还能发得出暗器来？

难道他中的毒已消失？已经有了生机，有了力量！

对无忌来说，他的一句话，就是件绝对致命的武器！

只要他还能说出一句话，无忌的计划就完了。

无忌的手也有了冷汗。

他绝不能让唐玉活着，绝不能让唐玉再有开口说话的机会！

他一定要彻底毁了这个人、这口棺材，不管棺材里还有什么秘密，他都已不想知道。

他想到了霹雳堂的霹雳弹。

霹雳堂的火器威震天下，只要有一两个霹雳，就可以毁了这口棺材，将棺材里的人和所有的秘密都化为飞灰。

雷家兄弟既然是霹雳堂的四大金刚，身上当然带着他们的独门暗器。

但是他们蓬头赤足，衣不蔽体，身上好像根本没有可以藏得住暗器的地方。

无忌忽然又想到了他们手里的硬饼。

他们始终都把半块硬饼紧紧地捏在手里，是不是因为硬饼里藏着他们的暗器？

无忌决心要找出来。

他的反应一向很快，在一瞬间就已将所有的情况都想过一遍。

但是他想不到在这时候，棺材里忽然有人在说话了。

一个人叹息着道：“你是不是想用霹雳堂的火器把这口棺材毁了？我们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害我？”

声音娇媚而柔弱，充满了女性的魅力，听起来绝不是唐玉的声音。

但是有些人却可以用内力控制自己喉头的肌肉，发出些别人永远想不到的声音来。

唐玉说不定就能做到这一步。

无忌试探着问道：“我们真的无冤无仇？”

棺材里的人道：“你没有见过我，我也不认得你，怎么会有仇恨？”

无忌道：“真的？”

棺材里的人道：“你只要打开棺材来看看，就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了。”

无忌当然不会做这种事。

黑铁汉的前车可鉴，已经给了他一个很好的教训。

棺材里的人又道：“其实我也想看看你，我想你一定是个很年轻、很英俊的男人。”

无忌道：“我就站在这里，只要你出来，就可以看得见。”

棺材里的人道：“你为什么不打开这口棺材来看看？”

无忌道：“你为什么不自己出来？”

棺材里的人笑了，道：“想不到你年纪轻轻，做事就这么小心。”

无忌道：“听你的声音，你的年纪也不大，而且一定是个很美的人。”

棺材里的人笑道：“原来你这么会说话，我想一定有很多女人喜欢你。”

她忽然又叹了口气，道：“只可惜我已经老了，已经是个老太婆了，已经可以养得出你这么大的儿子来。”

她的人还在棺材里，已经占了无忌一个便宜。

无忌说道：“你怎么知道我有多大年纪？”

棺材里的人道：“你是唐玉的朋友，年纪当然跟他差不多！”

无忌道：“你怎么知道唐玉有多大年纪？你见过他？”

棺材里的人道：“他就躺在我旁边，我怎会没有见过他？”

上好的棺木，总是特别宽大些，的确可以装得下两个人。

无忌道：“我怎么知道唐玉是不是还在这口棺材里？”

棺材里的人道：“你不信？”

棺材下透气的小洞里，忽然伸出一根手指来：“你看看这是不是他的手？”

这的确是唐玉的手。

无忌忽然笑了，道：“原来你就是唐玉，原来你……”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另外一个洞里又伸出一根手指来。

这根手指纤细柔美，柔若无骨，指甲上还淡淡地涂着一层凤仙花汁。

这的确不是唐玉的手。

棺材里果然有两个人。

除了唐玉外，另外一个人是谁？为什么要藏在棺材里？

无忌悄悄地走到棺材另一端，用两只手扳住棺材的盖子，用力一掀。

棺盖翻落，他终于看到了这个人。

现在他才明白，黑铁汉刚才为什么会有那种奇怪的表情。

躺在唐玉旁边的，竟是个几乎完全赤裸的绝色美人。

02

千千是个美人。

凤娘是个美人。

香香也很美。

无忌并不是没有接近过美丽的女人，但是他看见这个女人时，心里竟忽然起了种说不出来的激动和欲望。

这个女人不但美，简直美得可以让天下的男人都不惜为她犯罪。

她美得比千千更艳丽，比凤娘更成熟，比香香更高贵。

她的腰纤细，双腿修长，胸膛尖挺饱满。

她的皮肤是乳白的，仿佛象牙般细致紧密，又仿佛牛乳般的甜腻柔软。

她的头发又黑又亮，一双眼睛却是浅蓝色的，闪动着海水般的光芒。

她身上的衣服绝不比一个孩子多，把她那诱人的胴体大部分都露了出来。

她看看无忌，嫣然道：“我并不是故意要勾引你，只不过这里面太热，又闷又热，我从小就怕热，从小就不喜欢穿太多衣裳。”

无忌叹了口气，苦笑道：“幸好唐玉看不见有你这么样一个人躺在旁边。”

这女人笑着道：“就算他看见也一样。”

无忌道：“一样？”

这女人道：“只要我觉得热，我就会把衣裳脱掉，不管别人怎么想，我都不在乎。”

她笑得又迷人，又洒脱：“我是为自己而活着，为什么要为了别人而委屈自己？”

无忌没法子回答，也没法子反驳。

这女人拍了拍唐玉的脸，道：“幸好你这个朋友是个很干净的人，长得也不难看。”

她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无忌，又笑道：“如果躺在我旁边的人是你，那就更好了，你虽然没有他那样漂亮，却比他有男子气！”

她又道：“漂亮的男人，女人不一定都喜欢的，像你这样的男人我才喜欢。”

她故意叹着气：“只可惜我已是老太婆，已经可以生得出像你这么大的儿子来。”

无忌只有听她说，根本没法子插嘴。

像她这样的女人实在不多，如果你见到一个，你也会说不出话来的。

她却偏偏还要问无忌：“你为什么不说话？”

无忌道：“所有的话都被你一个人说完了，我还有什么话说？”

这女人又叹了口气，道：“现在我才知道，你真是个聪明人。”

无忌道：“为什么？”

这女人道：“因为只有聪明的男人才懂得多用眼睛看，少开口说话。”

无忌也不能不承认，他的眼睛实在不能算很老实。

但是他的脸并没有红，反而笑道：“老天给我们两只眼睛一张嘴，就是要我们多看少说话。”

这女人嫣然道：“这句话我以后一定会常常说给别人听。”

无忌道：“但是老天却很不公平。”

这女人道：“有什么不公平？”

无忌道：“如果老天公平，为什么要给你这样一双眼睛？”他凝视着她那双海水般澄蓝的眼睛，“老天替你做这双眼睛时，用的是翡翠和宝玉，做别人的眼睛时，用的却是泥。”

这女人笑得更迷人，道：“你说得虽然好，却说错了。”

无忌道：“什么地方错了？”

这女人道：“我这双眼睛并不是老天给我的，是我父亲给我的。”

无忌道：“哦？”

这女人道：“我的父亲是胡贾。”

无忌道：“胡贾？”

这女人道：“胡贾的意思，就是从波斯到中土来做生意的人。”

自汉唐以来，波斯就已与天朝通商。

从波斯来的商人，虽然都成了腰缠巨万的豪富，但是在社会中的地位却一直很低，“胡贾”这两个字，并不是个受人尊敬的名词。

这女人道：“我父亲虽然是个有钱人，却一直娶不到妻子，因为善良人家的女儿，都不肯嫁给胡贾，他只有娶我母亲那种人。”

她淡淡地接着道：“我母亲是个妓女，听说以前还是扬州的名妓。”

妓女这两个字，当然更不是什么好听的名词，但是从她嘴里说出来，却完全没有一点自惭形秽的意思，她并不认为这是羞耻。

她居然还是笑得很愉快：“所以我小的时候，别人都叫我杂种。”

无忌道：“你一定很生气？”

这女人道：“我为什么要生气？我就是我，随便别人怎么样叫我，都跟我没关系，我是个什么样的人，还是个什么样的人，也不会因此而改变的。”

她微笑又道：“如果你真是个杂种，别人就算叫你祖宗，你还是个杂种，你说对不对？”

无忌也笑了。

他非但没有因此而看轻她，反而对她生出说不出的好感。

他本来还认为她衣裳穿得太少，好像不是个很正经的女人。

现在他却认为，就算她不穿衣服也没关系，他也一样会尊重她，喜欢她的。

这女人又笑道：“可是我真正的名字却很好听。”

她说出了她的名字：“我叫蜜姬，甜蜜的蜜，胡姬压酒劝客尝的姬。”

蜜姬。

这实在是个很可爱的名字，就像她的人一样。

在这么样一个又可爱、又直率的女人面前，无忌几乎也忍不住要把自己的名字说出来。

想不到蜜姬已经先说了：“我也知道你的名字，你叫李玉堂。”

唐玉曾用过这个假名字，也许只不过临时随口说出来的。

无忌觉得这个名字很好听，很响亮，所以棺材铺里的人问他“客官尊姓大名”时，他也就不知不觉地把这名字说了出来。

但是他却想不到蜜姬居然也知道了，难道那时候她就已在注意他？

蜜姬道：“我们很久以前就已经注意你了。”

无忌道：“你们？”

蜜姬道：“我们就是我和雷家兄弟，还有一位老先生。”

她说的这位老先生，当然就是那身怀绝技的老人。

蜜姬道：“如果我说出他的名字来，你一定会大吃一惊，所以我还是不要说的好。”

无忌也没有问。

蜜姬道：“他是我父亲的老朋友，从我很小的时候，就在保护我，我父亲去世后，他简直就把我当作他的女儿一样。”

她叹了口气，道：“我实在想不出他为什么忽然走了。”

无忌也想不出，只不过觉得那老人临走时，好像忽然受了伤。

蜜姬笑道：“我们注意你，倒不是你长得比别的男人好看。”

无忌道：“你们是为了什么？”

蜜姬道：“为的是唐玉。”

无忌道：“唐玉？”

蜜姬道：“我们发现你带着的那个穿红裙的姑娘就是唐玉时，就已经开始注意你了。”

无忌道：“你认得他？”

蜜姬道：“就因为我们认得他，他也认得我们，所以我们虽然早就在注意你，你却连我们的影子都没有看见过。”

无忌道：“为什么？”

蜜姬道：“因为，我们绝不能被他看见。”

无忌又问：“为什么？”

蜜姬道：“因为他很想要我们的命，我们也很想要他的命。”

无忌道：“雷家兄弟是霹雳堂的人，霹雳堂已经和唐门联盟。”

蜜姬冷冷道：“但是我们并没有和唐玉联盟。”

听她的口气，霹雳堂内部竟似已分裂，而且好像就是因为和唐家联盟而分裂的。

对无忌来说，这当然是件好消息，敌人的内部分裂，对他当然有利。

虽然他并没有追问下去，却已发现这其中一定还有很多不足为外人道的隐秘。

蜜姬道：“我们从看见唐玉的那天起，就想杀了他的。”

无忌道：“你们为什么没有动手？”

蜜姬道：“因为你。”

无忌道：“我？”

蜜姬道：“那位老先生一直认为你是个很可怕的对手，他说你不但武功绝对极高，而且机智、深沉、冷静。”

她笑了笑又道：“我从来没有听过他这么样夸赞过别人。”

无忌笑道：“这位老先生好像很有眼力。”

他虽然在笑，笑得却并不愉快，因为他并不希望别人太看重他。

别人愈轻视他，就愈不会提防他。

他才有机会。

——一个真正的聪明人，绝不会低估自己的敌人，却希望敌人能低估他。

——低估了自己的敌人，绝对是种致命的错误。

——一个人如果能让自己的敌人判断错误，就等于已成功了一半。

这是无忌跟随司空晓风时学到的教训，他永远不会忘记。

蜜姬道：“想不到我们还没有出手，唐玉就已变成了个废人。”

无忌道：“我也想不到。”

蜜姬道：“更想不到你居然很够朋友，要送他回唐家堡去。”

她微笑着又道：“最妙的是，你居然想到用棺材把他送回去，看到你买棺材，雇挑夫，我们就知道机会来了。”

无忌道：“什么机会？”

蜜姬道：“我们也要到唐家堡去，却不能让别人看见，也不能让别人知道。”

无忌说道：“所以，你就想到要雷家兄弟做挑夫，把你和唐玉一起抬到唐家堡去？”

蜜姬笑道：“躲在棺材里虽然热一点，却很安全，很少有人会打开棺材来看看的。”

无忌道：“所以雷家兄弟只希望我不要出手，并不想杀我灭口。”

蜜姬道：“因为他们还想要你护送这口棺材。”

无忌道：“你们自己为什么不能到唐家堡去？”

蜜姬道：“他们好像不大欢迎我。”

无忌道：“为什么？”

蜜姬甜甜地笑了，道：“因为唐家的女人生怕我去勾引她们的丈夫。”

这当然不是真话，真话是绝不能说出来的，这件事的关系太大，“李玉堂”却是唐玉的朋友。

蜜姬道：“如果我是别人，还可以乔装改扮，混到唐家堡去，只可惜，老天偏偏要对我特别好，让我有这么样的一双眼睛。”

她叹了口气：“除非我把这双眼睛挖了出来，否则我随便扮成什么样子，别人还是一眼就可以认出来。”

无忌现在终于明白，她为什么一定要躲在棺材里。

蜜姬道：“这本来是个很妙的法子，想不到还是被唐缺发现了。”

无忌道：“唐缺是个什么样的人？”

蜜姬道：“这个人很少在江湖中走动，非但很少人看过他，连听过他名字的人都不多，但是他却比任何人想象中都厉害得多。”

无忌道：“比唐玉还厉害？”

蜜姬道：“唐玉跟他比起来，简直就好像是个小孩子。”

无忌道：“我只知道唐家后辈子弟中，最出类拔萃的一个是唐傲。”

蜜姬道：“唐傲的确是他们兄弟中武功最高、名气最大的一个，但是唐缺却绝对比唐傲更可怕。”

她叹了口气，又道：“我宁可跟唐傲打架，也不愿跟唐缺说话。”

无忌笑了，道：“听你这么说，这个人岂非是个妖怪？”

蜜姬道：“等你看见这个人的时候，你就知道他是不是妖怪了。”

无忌道：“我宁可不要看见他。”

蜜姬道：“可惜你迟早一定会看见他的。”

无忌道：“为什么？”

蜜姬道：“因为，他跟唐玉是最要好的兄弟，现在他既然已经知道我在这口棺材里，当然也已经知道有你这么样的一个人。”

她淡淡地接着道：“现在你虽然还没有见过他，说不定他已经见过了你。”

无忌道：“你认为黑铁汉他们就是来对付你的？”

蜜姬道：“一定是。”

无忌道：“他自己为什么不露面？为什么不自己来对付你？”

蜜姬又甜甜地笑了笑，道：“因为他知道只要一看见我，就会被我迷死。”

这当然不是真话。

她跟唐家之间，仿佛有种很微妙的关系。

蜜姬又道：“他也知道他弟弟还没有死，就躺在我旁边，我对唐玉这种男人又没有什么太大的兴趣，一生起气来，说不定就会把他活活捏死。”

这些话也是说给无忌听的，因为无忌是唐玉的“朋友”。

无忌现在确实不希望唐玉被捏死，蜜姬现在的确随时都可以把唐玉捏死。

他只有试探着道：“看样子你现在已经不能再用这法子混进唐家堡去了。”

蜜姬叹道：“看样子好像是的。”

无忌道：“你打算怎么办呢？”

蜜姬不回答，忽然问道：“你有没有听过‘好看不好吃’这句话？”

无忌听过。

蜜姬道：“有些东西看起来虽然不错，却吃不得的。”

无忌也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却不明白她为什么忽然说起这句话来。

蜜姬道：“有些人也是这样子的，看起来虽然好看，却吃不得。”

她笑笑又道：“我就是这种人，好看不好吃。”

如果无忌是个孩子，一定会觉得很奇怪，人怎么能“吃”？

幸好无忌已长大了，已经懂得这个“吃”字是什么意思。

但是他不懂得这么样一个水蜜桃一样的女人，为什么不好“吃”。

蜜姬道：“因为我从腰部以下，已经连一点感觉都没有了，两条腿也完全没有一点力气，连动都不能动。”

她吃吃地笑道：“如果你是我老公，你一定会被我活活急死，活活气死。”

原来她竟是残废。

这么年轻、这么美的一个女人，竟是个半身已软瘫了的残废。

如果别人在她这种情况下，也不知会多么伤心，多么痛苦。

但是她却连一点难受的样子都没有，这么悲惨的事，她居然像开玩笑一样地说出来。

因为，她很不愿接受别人的怜悯和同情。

她知道男人最受不了的，就是那种一天到晚唉声叹气，怨天尤人，眼泪随时随地都会掉下来的女人。

无忌没有说话，他心里在想：“如果我是她，我应该怎么办？”

他不知道答案。

一个残废的女人，躺在一口棺材里，她的朋友，虽然在棺材外面，却已都是死人。

她能怎么办？

蜜姬看看他，道：“我知道你刚才一定认为我是个心狠手辣的女人，因为，我完全没有给黑铁汉一点机会，就出手杀了他。”

无忌刚才的确是在这么想。

蜜姬接道：“现在，你一定不会这么想了，因为你若是我，你一定也会这么做的。”

无忌承认。

无论谁在她这种情况之下，都不能不心狠手辣一点，因为她不杀人，人就要杀她。

生存的竞争，本来就是一件很残酷的事。

为了要活下去，有很多善良的人都会被迫做出一些平时他们绝对想不到自己会做出来的事。

蜜姬道：“所以我若用你这朋友要挟你，你一定也不会怪我的。”

无忌道：“你准备怎么样要挟我？”

蜜姬道：“唐玉还没有死，你一定不想要他死。”

无忌说道：“你却随时都可以要他的命。”

蜜姬道：“所以如果我说我要你把我也带走，算不算过分？”

无忌道：“不能算过分。”

蜜姬微笑，道：“我就知道你是个好心的人。”

无忌道：“但是我却不知道应该把你送到哪里去。”

蜜姬微笑道：“你至少应该先把我送到一个没有死人、没有血腥的地方，让我舒舒服服地透口气，吃一点营养可口的东西。”

无忌道：“然后呢？”

蜜姬叹了口气，道：“以后会发生些什么事，又有谁能知道呢？”

03

无忌一个人是绝对没法子把棺材抬下山坡的，幸好他已看见那位胖公子坐来的滑竿，还在竹棚外。

竿夫们都是穷人，一顶用两根长竹扎成的滑竿，就是他们唯一的谋生工具，就是他们的饭碗。

无论谁都不会把自己的饭碗抛下不管的。

无忌相信他们一定还没有走远。

能够抬得动那位胖公子的人，当然也一定能抬得动这口棺材。

蜜姬道：“如果你想找人来抬这口棺材，你只管放心去。”

无忌道：“可是你……”

蜜姬道：“我的腿虽然不能动了，可是我还有一双手。”

她用她那双柔若无骨的手，轻抚着唐玉的脸：“我一定会替你好好照顾他的，因为现在他已经是我的饭碗，没有他，我也活不下去。”

竿夫是那位胖公子雇来的，要用他雇来的人，总得先跟他商量商量。

幸好他看起来并不是那种难说话的人，而且，他现在就算还没有被骇走，一定也已远远地躲了起来，一面发抖，一面流汗。

无忌实在想不到他居然还有胃口躲在厨房里吃馒头。

不是一个小馒头，也不是一个大馒头，是七八个大馒头。

每个馒头里都夹着一大块五花肉，一口咬下去，顺着嘴角流油。

他用一双又白又嫩，保养得极好的手，拿起一个馒头，带着种充满爱怜的表情，看着馒头里夹着的五花肉，然后一口咬下去。

当肥肥的油汁从他嘴角流下来时，他就满足地叹口气。

在这一瞬间，世上所有的烦恼和不幸，都已不存在了。刚才的惊惶和恐惧，也早已忘得干干净净。

无忌的胃口一向很好，可是看见这位胃口不好的人吃东西时的样子，还是觉得很羡慕。

这位胖公子吃完了一个馒头后，居然也看见了他，居然说：“这馒头不错，你也应该吃一个。”

他嘴里虽然这么说，脸上的表情，却好像生怕有人来抢他的馒头。

他满怀希望地看着无忌，只希望无忌赶快拒绝他的好意。

无忌当然不会让他失望，微笑摇头道：“我也看得出这馒头不错，可惜我实在吃不下。”

胖公子舒了口气，对无忌的态度立刻又变得友善多了。

于是他又拿起了一个馒头，很温柔地一口咬了下去，含含糊糊地说道：“其实我的胃口也不好，但是小宝一定要我勉强吃一点。”

小宝显然就是他那个英俊的朋友。

小宝当然就在他身边。

无忌道：“你的确应该勉强自己吃一点，像你这样的人，绝不能太瘦。”

胖公子对这个人的印象更好了，忽然压低声音，道：“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无忌道：“什么秘密？”

胖公子道：“这里的老板还养着十七八只肥鸡，足够我们吃上个两三天。”

无忌问道：“你准备把他的鸡都吃光？”

胖公子道：“当然要吃光。”

无忌道：“为什么？”

胖公子看着他，就好像看见一个呆子一样。

无忌道：“我真的不懂，为什么我们一定要把这里的鸡都吃光？”

胖公子叹了口气，道：“你难道也看不出，刚才我们碰到的那些人，不是土匪，就是强盗？”

无忌道：“我看得出。”

胖公子道：“这条路上既然又有土匪，又有强盗，我们怎么能走？”

无忌道：“你准备留下来？”

胖公子说道：“如果有保镖的人路过，我就跟他们走，否则，我是绝对不走的了。”

无忌道：“对，能小心总是小心点的好。”

胖公子又压低声音道：“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

无忌道：“什么秘密？”

胖公子道：“我知道赵大镖头要回来了，最近这两三天内，定会路过这里。”

无忌道：“赵大镖头是谁？”

胖公子道：“连赵大镖头你都不知道？”

无忌道：“我真的不知道。”

胖公子又叹了口气，道：“赵大镖头就是赵刚，是位很有本事的人。”

无忌道：“现在我知道了。”

他想了想，忽然又说道：“最近我的胃口不好，一顿有两只鸡吃，也就够了。”

无忌道：“一顿两只，一天三顿，就是六只。”

胖公子道：“早上我吃得更少，一天有五只鸡就过得去了。”

无忌道：“不多不多。”

胖公子道：“实在不多。”

无忌道：“我吃鸡吃得也不多。”

胖公子吃了一惊，说道：“你也要吃鸡！”

无忌道：“不吃鸡，吃鸭子也行。”

胖公子道：“这里没有鸭子。”

无忌道：“吃肉也可以对付过去。”

胖公子道：“肉已经被我吃光了。”

无忌道：“吃光还可以去买。”

胖公子道：“这里老板比我胆子还小，早就骇得躲起来，连人影都看不见了，怎么敢到城里去买肉？”

无忌道：“那么我也只好吃鸡了。”

胖公子道：“你一定要吃？”

无忌道：“鸭子没得吃，肉也没得吃，不吃鸡怎么活得下去？”

胖公子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道：“这话倒也不错。”

无忌道：“可是最近我的胃口也不好，吃得也不多。”

胖公子满怀希望地看着他，道：“你一天要吃几只？”

无忌道：“跟你差不多。”

胖公子道：“跟我差不多，就是一天五只。”

无忌道：“我早上也要吃两只。”

胖公子吓呆了，道：“这么样说来，十来只鸡，明天我们就已吃得精光，如果赵大镖头还没有来，那怎么办？”

无忌道：“只有一个办法。”

胖公子道：“什么办法，你快说。”

无忌道：“鸡全让你吃。”

胖公子道：“你呢？”

无忌道：“既然鸡已经全让给你吃了，我当然要走。”

胖公子道：“什么时候走？”

无忌道：“现在就走。”

胖公子道：“可是外面……”

无忌道：“你肯把这些秘密告诉我，就表示你拿我当朋友，为了朋友冒一点险又算得了什么？”

胖公子看着他，感激得简直好像恨不得马上跪下来。

无忌道：“何况，你既然拿我当朋友，我就不能让你为难。”

他忽然叹了口气，道：“只不过有件事我却很为难。”

胖公子立刻问道：“什么事？”

无忌道：“我带着口棺材来。”

胖公子道：“我知道。”

无忌道：“替我抬棺材的人都不在了，我一个人总不能把棺材抬走。”

胖公子笑了：“这件事一点问题都没有。”

无忌道：“真的？”

胖公子道：“替我抬滑竿的人还在，能抬滑竿，就一定能抬棺材。”

无忌道：“你肯让他们跟我走？”

胖公子道：“我们是不是朋友？”

无忌道：“是的。”

于是两个人都笑了，笑得都很愉快。

无忌笑道：“想不到我居然能碰见你这么好的人，想不到我居然有这么好的运气。”

他是真的想不到。

真的！

04

四月十九日，夜。

吉祥客栈。

吉祥客栈是城里最大的一家客栈，负责接待客人的二掌柜叫祥哥。

祥哥是个见过世面的人，甚至还会说几句官话，可是他听见无忌说的话，还是显得很吃惊。

这一行他已做了二三十年，从倒夜壶的小厮做到二掌柜。

他从来没见过像无忌这样的客人。

无忌说：“我要两间房，要最好的，窗子要大，要通风透气。”

祥哥以为另外一间房是给竿夫睡的，就说：“那些哥子们，平常都睡在院子里。”

无忌说：“我知道。”

祥哥问：“你还是要两间房？”

无忌说：“两大间。”

祥哥问：“还有客人要来？”

无忌说：“没有了。”

祥哥问：“另外一间给谁住？”

无忌说：“那间房摆棺材。”

这就是让祥哥吃惊的原因：“棺材也要摆在客房里？”

无忌的回答听起来好像并不是完全没有理由。

他说：“棺材里是我的朋友，我从来不亏待朋友，不管他是死是活都一样。”

祥哥叹了口气，苦笑道：“你这位公子倒真是够朋友。”

——蜜姬究竟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和唐家什么关系？

——她为什么要到唐家堡去？唐家为什么要把她置之于死地？

——她说的话究竟有几句是真？几句是假？

洗脸的时候，无忌在想着这些问题，喝茶的时候，他也在想。

事实上，他一直都在想。

如果你要说，他想的并不是这些问题，而是蜜姬这个人，你也没有错。

如果你看见了一个蜜姬这样的女人，你也会忍不住要时时刻刻想到她的。

有些人天生就好像有种磁力，无论谁见到他，都会被他吸引。

蜜姬无疑就是这种人。

无忌恨不得马上就能看到她，但是他总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去打开棺材，跟躺在棺材里的人说话。

他叫祥哥把晚饭送到屋里去吃，饭菜早已送来，他却连碰都没有碰。

他觉得如果自己在这里大吃大喝，却叫蜜姬饿着肚子，是件很说不过去的事，他实在没法子吃得下去。

可惜他也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去把棺材里的人叫起来吃饭。

他并不怕唐缺会来，现在唐玉还没有死，唐缺绝不敢轻举妄动的。

他只怕蜜姬会觉得太寂寞。

——他们萍水相逢，他怎么会忽然变得对她如此关心？

——这是不是因为他自已太寂寞？

也许他们都已习惯了寂寞，可是两个寂寞的人相遇时，就像两颗流星无意间在穹苍中撞到一起，总难免会发出光，发出热，发出火花来。

纵然这火花在一瞬间就会消失，却已照亮了别人，照亮了自己。

——以后会怎么样呢？

——以后的事，又有谁知道？

05

现在客栈里总算已安静下来，旅途中的人，通常都睡得比较早。

摆棺材的那间房，就在隔壁。

无忌推门走进去，点起了灯，灯光照着漆黑的棺材，也照着床上雪白的被。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心在跳。

棺材里的人知不知道他来了？他走过去，敲敲棺盖，仿佛敲门。

他希望蜜姬能先找件衣服把自己盖起来。

“笃，笃”。

她也在棺材里轻轻敲了两下，表示她已经知道是他来了。

于是他就打开了棺材。

他的心跳骤然停止。

棺材里只有一个人。

虽然只有一个人，却已将这口极宽大的棺材塞得满满的。

棺材里的这个人，赫然竟是那位一天至少要吃五只鸡的胖公子。

他正在吃鸡，吃剩的鸡骨头，一身都是。

他手里还拿着个鸡腿，看着无忌傻傻地笑道：“我现在才知道，躺在棺材里，比坐车坐轿都舒服。”

06

无忌也笑了。

如果是在一年前，他一定会大吃一惊，甚至会被吓得跳起来。

现在他却只不过笑了笑。

——如果有人想让你大吃一惊，你对付他最好的法子，就是看着他笑一笑。

——因为笑不但可以让你冷静松弛，想吓你的那个人看见你居然还能笑得出，说不定反而会被你吓一跳。

——只要你能运用得当，笑也是种很有效的武器。

现在无忌已学会了利用这种武器。

令人遗憾的是，这位胖公子对这种武器也同样精通。

他也在笑。

他的笑容看起来仿佛有点愚蠢，远不如无忌那么动人。

因为他脸上的肉实在太多，眼鼻五官都已被肉挤到一起，使得他看来好像永远带着种愁眉苦脸、六神无主的样子。

幸好无忌现在已经不会再被他这样子骗过去了。

他微笑着道：“你一定想不到我居然会在这口棺材里。”

无忌道：“我的确想不到。”

他也在微笑，又道：“像你这么样的一个人，能够挤进这口棺材，的确不是容易事。”

胖公子道：“幸好最近我又瘦了。”

无忌道：“我看得出你一定瘦了不少，再这么瘦下去，怎么得了。”

胖公子道：“其实，我还应该再瘦一点。”

无忌道：“为什么？”

胖公子愁眉苦脸地叹道：“因为我虽然挤了进来，却挤不出去了。”

无忌看着他，显得很同情，道：“你当然不想一辈子躺在棺材里。”

胖公子立刻摇头，道：“我不想。”

无忌道：“你一定得要赶快想一个法子。”

胖公子道：“我看你好像是不会把我拉起来的。”

无忌承认：“我不会。”

胖公子道：“因为，你怕我乘机暗算你？”

无忌也承认：“一个人做事，能够小心些，总是小心些的好。”

胖公子道：“你能不能够替我想个法子？”

无忌道：“能。”

胖公子道：“什么法子，你快说。”

无忌道：“这个鸡腿，你很快就会吃完的，等你没有鸡吃的时候，就会被饿瘦了。”

他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神情显得很愉快：“照你现在这种体型，最多只要饿上个七八天，就可以爬出来了。”

胖公子又被吓呆了，脸上的表情就好像随时都要哭出来：“饿上个七八天，那岂非要被活活地饿死？”

无忌道：“你办不到？”

胖公子道：“我办不到，绝对办不到，饿一天我就要发疯。”

他可怜兮兮地看着无忌，道：“刚才你还说我们是朋友，你一定要救救我。”

无忌摇着头，叹着气，说道：“我也很想救你，只可惜，我也想不出别的法子来。”

他忽然又拍手笑道：“我想出来了，还有个法子。”

胖公子道：“什么法子？”

无忌道：“只要把你身上的肥肉割一点下来，问题就解决了。”

胖公子又吓了一跳，道：“那要割多少？”

无忌道：“用不着割太多，最多只要割个七八十斤也就够了。”

他自己也觉得这法子真“妙”，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笑了没多久，棺材就开始“吱吱”地发响。

一口用上好楠木做成的棺材，竟忽然一片片碎裂。

无忌不笑了。

楠木的坚固耐久，他知道得很清楚，亲眼看到一个人居然能够用内力将楠木棺材震裂，无论谁都笑不出的。

胖公子已从散裂的棺材里慢慢地坐了起来，吃吃笑道：“看来我已用不着挨刀，也用不着挨饿了，我的运气真不错。”

他站起来，拍着衣服，道：“现在我好像应该介绍自己才对。”

他用一只白白胖胖的手指着自己的鼻子：“我姓唐，叫唐缺。”

第五十章  往 事

01

唐缺？

这个看起来又肥又蠢，总是显得愁眉苦脸、六神无主的人，竟是唐缺！

屋子里宽敞干净，通风透气。

无忌在靠近窗口的一张椅子上坐下来，忽然道：“唐缺，是不是缺德的缺？”

唐缺道：“一点也不错。”

无忌笑道：“这真是个好名字，好得不得了。”

唐缺也已坐下来。

像他这样的人，能够坐下去的时候，当然绝不会站着的。

只可惜他没法子把自己塞进椅子里去，所以只好坐在床上，一面擦汗，一面喘着气，道：“以前你就听过我的名字？”

无忌道：“我听说过你很多事。”

唐缺道：“是些什么事？”

无忌道：“有人说你是唐家兄弟中最可怕的一个，也有人说你是个妖怪，我本来全都不信。”

唐缺道：“现在呢？”

无忌道：“现在我相信了。”

唐缺大笑，笑得连气都喘不过来。

无忌道：“那位装醉的老先生，明明已接住了黑铁汉射去的那一箭，为什么要忽然逃走？这件事，我本来一直都想不通的。”

唐缺又问道：“现在呢？”

无忌道：“现在我已想通了。”

唐缺道：“他为什么要逃走？”

无忌道：“因为他虽然没有中黑铁汉的箭，却中了你的暗器。”

唐缺道：“哦？”

无忌道：“黑铁汉弓强力猛，一箭射出去，风声震耳。”

唐缺道：“那位仁兄的力气，实在不小。”

无忌道：“那位老先生只听见了他的长箭破风声，却没有注意到你的暗器也在那一瞬间乘机发了出来，等他发现时，已经太迟了。”

唐缺叹道：“的确太迟了。”

无忌道：“唐家独门暗器的厉害，他当然也知道，为了要保住性命，就不能不赶快逃走。”

唐缺长叹道：“只可惜他那条性命恐怕是很难保得住的。”

无忌道：“你要黑铁汉去对付他们，为的就是要他们鹬蚌相争，你才好渔翁得利。”

唐缺道：“唐玉是我的兄弟，如果我自己去，他们一定会用唐玉要挟我，我只有用这法子，让他们根本弄不清是怎么回事。”

他又在愁眉苦脸地叹着气：“你是唐玉的好朋友，你应该明白我的苦心，你应该原谅我。”

无忌说道：“你知道我是唐玉的好朋友？”

唐缺道：“我当然知道，不是好朋友，你怎么会辛辛苦苦地把他送回来？”

无忌道：“现在他当然已被你送回了唐家堡。”

唐缺道：“他受的伤不轻，我一定要尽快找人替他疗冶。”

他笑了笑：“我本来想把那位不喜欢穿衣裳的女人留给你，但是我知道你一定也没法子对付她，所以我只好把他们两个人一起用那口棺材抬回去，另外换了口棺材摆在这里。”

无忌道：“这么样说来，你对我倒是一番好意，我应该谢谢你才对。”

唐缺道：“我的确是一番好意。”

无忌道：“谢谢你。”

唐缺道：“不客气。”

无忌道：“再见。”

唐缺怔了怔，说道：“再见是什么意思？”

无忌道：“再见的意思，就是我要请你走了。”

唐缺道：“我为什么要走？”

无忌道：“因为我跟你已经没有什么话好说。”

唐缺道：“为什么没有话好说？”

无忌冷笑道：“你明知我是唐玉的好朋友，可是你什么都瞒住我，处处都要捉弄我，让我连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个呆子，我还有什么话好说？”

他愈说愈气，又大声道：“再见。”

这次他自己先走了，站起来就走，连头都不回。

床是绝不会摆在门口的。

唐缺本来坐在床上，看起来好像连一步路都走不动的样子。

可是等无忌走到门口的时候，唐缺居然已经站在门口了。

就算是一个比唐缺还瘦一点的人站在门口，无忌也没法子走得出去。

无忌道：“再见这两个字的意思，你应该很明白的了。”

唐缺道：“我非常明白。”

无忌说道：“你既然不肯走，我只有走。”

唐缺道：“你千万不能走，如果你走了，我就惨了。”

无忌道：“为什么？”

唐缺道：“因为我们的老祖宗叫我一定要把你带回去。”

无忌道：“这个老祖宗是谁？”

唐缺道：“这位老祖宗，就是我跟唐玉的祖母，也就是我们的爸爸的娘。”

蜀中唐门这一代的掌门人是唐敬。“福寿双全”唐大先生，唐敬。

这位老先生生平从未在江湖中走动，也没有做过一件让人觉得了不起的事，却威镇江湖，名满天下。

这种人当然是有福气的人，而且一定能够长寿的。他娶了三位夫人，生了三个儿子，老大是唐缺，老幺是唐玉。

还有一个就是近年来江湖中名气最大、风头最劲的唐傲。这两年来，唐傲的名气几乎比昔年的唐二先生更响了。

现在无忌却已渐渐相信，唐家兄弟中最可怕的一个人并不是唐傲，而是唐缺。

唐缺道：“我平生最怕的一个人，就是我们的这位老祖宗。”

无忌道：“你怕，我不怕。”

唐缺忽然问道：“你是不是唐玉的好朋友？”

无忌道：“当然是。”

唐缺道：“你好朋友的祖母要看看你，你怎么能不去？”

无忌终于叹了口气，道：“如果真的是她老人家要我去，我只好去。”

他当然要去，他本来就要去，他的目的就是要到唐家堡去。

刚才他只不过是欲擒故纵，欲进先退而已，在唐缺这种人面前，当然要用一点手段的。所以他还要力争：“但是我绝不能就像现在这么样去。”

唐缺道：“为什么？”

无忌道：“因为现在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个呆子，不折不扣的呆子。”

唐缺总算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不是想要我把这件事从头到尾告诉你？”

无忌不说话。

不说话的意思，通常就是默认了。

唐缺道：“这口棺材，你是不是在一家‘老安记’棺材铺买的？”

无忌道：“不错。”

唐缺道：“那家老安记棺材铺的老板，是不是一个姓崔的柳州人？”

无忌道：“不错。”

唐缺道：“他是不是还特地叫他两个儿子，特地把棺材送到你住的那家客栈去，而且还替你把人装进了棺材？”

无忌道：“这件事你怎么知道的？”

唐缺道：“老实告诉你，他们都不姓崔，姓唐，那位崔老板，是我的一个远房堂兄，他们都认得唐玉，你一走，他就用飞鸽传书把这消息告诉我了。”

无忌好像已怔住。

其实这些事他也早就知道，那位崔老板也和卖卤菜的王胖子一样，是唐家潜伏在那里的人。所以他才故意要到那家棺材铺去买棺材，故意让他们看到唐玉。

但是现在他一定要作出非常吃惊的样子。现在他才知道自己一定也很有演戏的天才，连他自己都几乎相信了自己。

唐缺忽然问道：“你知不知道那位忽然逃走的老先生是谁？”

无忌摇头。

现在他还是在很吃惊的情况下，连话都说不出，所以只摇头。

唐缺道：“他姓孙。”

无忌现在可以说话了，他说：“姓孙的人很多。”

唐缺道：“但是在我们祖母那一代，江湖中名气最响的人就姓孙。”

无忌道：“那一代江湖中名气最大的人并不姓孙，姓李。”

唐缺道：“你说的是小李探花？”

无忌道：“是的。”

小李探花就是李寻欢。

“小李飞刀，例不虚发！”他不但是刀神，也是人中的神。

千百年之后，人们也许会创造出一种武器，比李寻欢的飞刀更快，更准，更有威力。但是世界上却永远不会再有第二个小李飞刀！他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也永远没有第二个人能够代替。

唐缺不能不承认无忌的看法正确，任何人都不能不承认。提起“小李飞刀”这个人，甚至连唐缺脸上都露出尊敬之意。

无忌道：“直到现在为止，我还没有听说过江湖中有比他更值得佩服的人。”

唐缺道：“可是在百晓生的兵器谱中，排名第一的并不是小李飞刀，而是天机一棍。”

这是事实，无忌也不能不承认。

百晓生是当时武林中的才子、名士，聪明绝顶，交游广阔，而且博学多闻。

他虽然被聪明所误，在晚年铸下了一件不可挽回的大错，但是他写兵器谱时，态度却是绝对公正的。所以当时江湖中的人，都以能名列兵器谱为荣。

在兵器谱中，天机老人的棍，上官金虹的环，都排名在小李飞刀之上。

后来天机老人虽然死在上官金虹的手里，上官金虹又死在小李探花刀下，却还是没有人认为百晓生的排名不公平。

因为高手相争，胜负的关键，并不完全是武功，天时、地利、人和，和他们当时心情和体力的状况，都是决定胜负的主要因素。

唐缺道：“天机老人就姓孙，那位会装醉的老先生，就是他的后人，认穴打穴的手法，纵然不是天下无双，也很少有人能比得上。”

他慢慢地接着道：“这位孙老先生，就是霹雳堂主雷震天的姑父。”

无忌并没有觉得很意外，他早已看出那老人和雷家有很深的渊源。

唐缺道：“那位不喜欢穿衣裳的女人是谁，你更猜不到的。”

无忌道：“哦？”

唐缺道：“她，就是雷震天以前的老婆。”

这件事倒的确很出人意料。

唐缺道：“我说她是雷震天以前的老婆，你一定会认为，雷震天是为了要娶我那位如花似玉的妹妹，才把她休了的。”

无忌道：“难道不是？”

唐缺摇头，道：“雷震天五年前就把她休了，那时我们根本还没有提起这门亲事。”

无忌问道：“雷震天为什么要休了她呢？”

唐缺叹了口气，道：“一个男人要休妻，总有很多不能对别人说出来的理由，如果他自己不说，别人也不能问。”

他眯起了眼道：“可是我想你一定也看得出，那位已经被休了的雷夫人，并不是个很守妇道的女人，娶到这种女人做老婆，并不是福气。”

无忌显然不愿意讨论这问题，又问道：“她想到唐家堡去，就是为了要找雷震天？”

唐缺道：“她离开了雷震天之后，在外面混得并不好，所以就想去找找雷震天的麻烦。”他又叹了口气，道，“天下的女人都是这样子的，自己的日子过得不好，也不让别人过好日子，如果她已嫁了个称心如意的老公，雷震天就是跪着去求她，她也不会理的。”

无忌没有反驳。

这些话并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唐缺道：“雷震天现在已经是我们唐家姑爷，也是老祖宗最喜欢的一个孙女婿，我们当然不能让别人去找他的麻烦。”

他淡淡地接着道：“何况他最近又住在唐家堡，无论谁想到唐家堡找麻烦，都找错地方了。”

这也是事实。蜀中唐家堡威震天下，想要到那里去惹麻烦的人，就算能活着进去，也休想活着出来。

无忌道：“雷家那四兄弟，为什么也跟着她去找雷震天？”

唐缺又眯起眼微笑道：“像她那样的女人，要找几个男人替她卖命，好像也不是太困难的事，你一定也可以想得到。”

无忌不说话了。

他知道唐缺说的不假。

他又想到了那海水般的眼睛，牛奶般的皮肤，修长结实的腿……

他在问自己：

——如果她要我为她去做一件事，我是不是也会去？

唐缺用一双笑眯眯的眼睛看着他，微笑道：“现在你是不是已经可以跟我回唐家堡去了？”

无忌道：“是的。”

第五十一章 唐家堡里

01

四月二十二，晴。

唐家堡。

江湖多凶险，但是很公平，只要有才能的人，就能成名。

一个人只要能成名，就能得到他所想要的一切，他的生命就会完全改变，变得绚烂辉煌，多彩多姿，只可惜他们的生命却往往短暂如流星。

因为他们是江湖人。

江湖人的生命，本就是没有根的，正如风中的落叶，水上的浮萍。

三百年来，江湖中也不知有多少英雄兴起，多少英雄没落。

其中当然也有些人的生命是永远存在的，这也许是因为他们的精神不死，虽死犹生，也许是因为他们自己虽然已死了，可是他们的后代子孙却在江湖中形成了一股别人无法动摇的力量，他们的声名，也因此而不朽。

三百年来，能够在江湖中始终屹立不倒的力量，除了少林、武当、昆仑、点苍、崆峒，这些历史辉煌悠久的门派外，还有些声势显赫的武林世家。

这些武林世家，有些虽然是因为他们的先人为了江湖道义而牺牲，才换来别人对他们的尊敬，大多却还是因为他们本身有某种特殊的才能和武功，才能够存在。

这其中有以医术传世的京城“张简斋”，有水性精纯的“天鱼塘”，有历史悠久、富可敌国的“南宫世家”，有以刀法成名的“五虎彭家”，也有以火器著称的“霹雳堂”。

在所有的武林世家中，力量最庞大、声名最显赫的，无疑就是蜀中唐门了。

唐家的独门暗器威震天下，至今还没有第二种暗器能取代它的地位。

唐家的门人子弟，只要是在江湖中走动的，都是一时的俊杰。

在渝城外，山麓下的唐家堡，经过这么多年的不断整修扩建，已由简单的几排平房，发展成个小小的城市了。

在这里，从衣食住行，到休闲娱乐，甚至包括死丧婚嫁，每一样东西，都不必外求，每一样东西准备之充足，都令人吃惊。事实上，蜀中一带最考究的酒楼，最时新的绸缎庄，花色最齐全的脂粉铺，就全都在唐家堡里。

唐家的门人子弟全都有一技之长，以自己的才能赚钱，再花到这些店铺里去。

所有的人力、物力、财力，全都仅限于在这个地区内流通。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唐家堡自然愈来愈繁荣，愈来愈壮大。

无忌终于到了唐家堡。

奇怪的是，他心里并没有觉得特别激动，特别紧张。

世上本就有种天生就适合冒险的人，平时也许会为了一点小事而紧张焦躁，可是到了真正危险的时候，反而会变得非常冷静。

无忌就是这种人。

02

晴朗的天气，青葱的山岭，一层层鱼鳞般的屋脊上，排着暗绿色的瓦，从山麓下道路的尽头处，一直伸展到半山。

从无忌站着的地方看过去，无论谁都不可能不被这景象感动。

它给人的感觉不仅是壮观，而且庄严、雄伟、沉厚、扎实，就像是个神话中的巨人，永远不会被击倒。

无论谁想要来摧毁这一片基业，都无异痴人说梦，缘木求鱼。

唐缺道：“这就是唐家堡。”

他的口气中充满了炫耀和骄傲：“你看这地方怎么样？”

无忌叹了口气：“真是了不起。”

这是他的真心话。

只不过他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还有种说不出的恐惧。

他虽然一直没有低估过敌人，但敌人的壮大，还是远远超出他想象之外。

他不能不为大风堂担心，如果没有奇迹出现，要击败这么样一个对手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奇迹却是很少出现的。

道路的尽头处，就是唐家堡的大门，新刷的油漆还没有干透。

唐缺道：“每年端午节以前，我们都要把这扇大门重漆一次。”

无忌道：“为什么？”

唐缺道：“因为端午节也是我们老祖宗的寿诞，老年人喜欢热闹，每年到了那一天，我们都要特别为她老人家祝寿，大家也趁这机会开开心。”

无忌可以想象得到，那一天一定是个狂欢热闹的日子。

在这么开心的日子里，每个人都一定会放松自己，尽量享受，烟火、戏曲、酒，都是绝对免不了的。

有了这三样东西，就一定会有疏忽，他们的疏忽，就是无忌的机会。

唐缺道：“现在离端午已不到半个月，你想不想留下来凑凑热闹？”

无忌笑道：“好极了！”

大门是敞开着的，看不到一点剑拔弩张，戒备森严的样子。

走进大门，就是条用青石板铺成的街道，整齐、干净，每块青石板都洗得像镜子一样发亮。

街道两旁，有各式各样的店铺，门面光鲜，货物齐全。

唐缺微笑道：“别人都以为唐家堡是个龙潭虎穴，其实我们欢迎别人到这里来，任何人都可来，任何人我们都欢迎。”

无忌道：“真的？”

唐缺眯着眼笑道：“你应该看得出，这里是个很容易花钱的地方，有人到这里来花钱，我们才有钱赚，能够赚钱的事，总是人人都欢迎的。”

无忌道：“如果他们除了来花钱之外，还想做些别的事呢？”

唐缺道：“那就得看他想做的是什么事了。”

无忌道：“如果是来找麻烦的？”

唐缺道：“我们这里也有棺材铺，不但卖得很便宜，有时甚至免费奉送。”

他又笑道：“可是除了棺材外，这里每家店铺里东西卖得都不便宜，有时候连我都会被他们狠狠敲一记竹杠。”

无忌看得出这一点，每家店铺里的货物，都是精品。

店里的伙计和掌柜，一个个全都笑脸迎人，看见唐缺走过来，远远地就招呼，显得说不出的热闹，说不出的高兴。

无忌微笑道：“看起来这里每个人好像都很喜欢你。”

唐缺叹了口气，道：“你错了。”

他故意压低声音：“他们不是喜欢我的人，是喜欢我荷包里的银子，如果你想要一个人把荷包里的银子拿出来给你，你就一定要装出很喜欢他的样子。”

无忌笑了，两旁店铺的人也大笑，他说话的声音刚好能让他们听得到。

看来他的人缘实在好极了。

装潢最考究、门面最漂亮的一家店铺，是卖奇巧玩物和胭脂花粉的，气派简直比京城里字号最老的“宝石斋”还大。

一排六开间的门面外，停着两顶软轿，一个青衣小帽，长得非常俊的年轻后生，用一口极漂亮的官话向唐缺打招呼。

这里好像很流行说官话，尤其是店铺里的伙计，说话更很少有川音，走在这条街道上，简直就好像到了京城的大栅栏一样。

唐缺看着那两顶软轿，道：“是不是三姑奶奶又来照顾你们的生意了？”

那俊俏后生赔笑道：“三姑奶奶总是不会忘记来照顾我们的，不像大倌你，一年也难得来照顾我们一回生意。”

唐缺笑道：“我又没有要出嫁，买胭脂回去干什么？擦在屁股上？”

只听店铺里一个人道：“外面是谁说话，这么不干净？快去找个人来替他洗洗嘴。”

说话的声音又娇又脆，就好像新剥莲蓬，生拗嫩藕。

唐缺伸了伸舌头，苦笑道：“不得了，这下子我可惹着马蜂窝了。”

这次他真的压低了声音，因为他实在惹不起这位姑奶奶。

03

胭脂店铺里，已有两个长裙及地，风姿绰约的妇人走了出来。

她们的身材都很高，很苗条，穿着极合身的百褶裙，走起路来婀娜生姿，却又在妩媚中带着刚健，温柔中带着英气。

走在前面的一个，年纪比较大些，颀长洁白，一张长长的清水鸭蛋脸，带着几粒轻俏的麻子，一双凤眼里光芒流动，神采飞越。

唐缺看见她，居然也恭恭敬敬地弯腰招呼，赔着笑道：“姑奶奶，你好！”

这位姑奶奶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我还当是谁，原来是你，你几时学会把胭脂擦在屁股上？”

她的人也像她的声音一样，爽脆利落，绝不肯让人占半分便宜。

另一个女人吃吃地笑道：“大倌要是真的把胭脂擦在……擦在那个地方，三斤胭脂恐怕都不够。”

这个女人的笑声如银铃，一双眼睛也像是铃铛一样，又圆又大。

但是她一大笑起来，这双大眼睛就眯成了一条线，弯弯曲曲的线，绝对可以绑住任何一个男人的心。

在她们面前，唐缺又变得乖得很，不但乖，而且傻。

他一直在傻傻地笑，除了傻笑外，连一句话都说不出。

无忌也笑了。

他从来没有想到，唐家堡也有这么可爱，这么有趣的女人。

这个眼睛像铃铛的女人，年纪虽然比较小，也不怎么太小，看起来却像是小姑娘，人人看见都忍不住想要抱起来亲亲的小姑娘。

那位姑奶奶更可爱。

她虽然不能算太美，但是她爽脆，明朗，干净，就像是一个刚从树枝上摘下来的梨。

而且她们都很懂得“适可而止”这句话，并没有给唐缺难堪。

她们很快就上了轿子，轿子很快就抬走了。

唐缺总算松了口气，却还是在叹气，道：“你知不知道这位姑奶奶是谁？”

无忌道：“不知道。”

唐缺道：“她是我的克星。”

无忌道：“你怕她？”

唐缺道：“不但我怕她，唐家堡里不怕她的人大概还没有几个。”

无忌道：“她看起来好像不太可怕，你们为什么要怕她？”

唐缺道：“她是我们老祖宗最喜欢的一个人，年纪虽不大辈分却大，算起来她还是我的姑姑，她天生喜欢管闲事，什么事她都要管，什么人她都看不顺眼，如果有人惹了她，老祖宗就会生气！”

他又叹了口气，苦笑道：“这么样一个人，你怕不怕？”

无忌道：“怕。”

唐缺道：“幸好，她总算就快要嫁人了。”

无忌道：“这么样一个可怕的人，有谁敢娶她？”

唐缺道：“本来是没有人的，现在总算有了一个。”

无忌道：“谁？”

唐缺道：“我不能说。”

无忌道：“今天的天气真不错。”

唐缺道：“我们是在说那位姑奶奶嫁人的事，你为什么忽然说起天气来？”

无忌道：“因为那位姑奶奶嫁人的事，你已经不能说了。”

唐缺道：“你想不想知道？”

无忌道：“我想！”

唐缺道：“那么你就应该逼我说出来的。”

无忌道：“我怎么逼？”

唐缺道：“如果你警告我，我不说你就不交我这个朋友，我就说了。”

无忌道：“你不说我就不交你这个朋友。”

唐缺道：“我说。”

无忌道：“是谁敢娶她？”

唐缺道：“上官刃！”

上官刃，上官刃，上官刃！

无忌已经把这个名字刻在心上，用一把叫作“仇恨”的刀，一面刻，一面流泪，一面流血！

但是现在他听到这名字，却连一点反应都没有，无论任何人都绝对看不出他和“上官刃”这个名字有一点关系。

唐缺道：“你知不知道，上官刃这个人？”

无忌道：“我知道。”

唐缺道：“你真的知道？”

无忌道：“他是大风堂的三大巨头之一，他杀了他最好的朋友赵简，把赵简的人头送给了大风堂的对头雷震天。”

他居然还笑了笑。“我虽然很少在江湖上走动，这种事我总听人说过的。”

唐缺道：“你听谁说的？”

无忌道：“唐玉就说过。”

唐缺叹道：“我现在才知道，唐玉对你真不错，居然连这种事也肯告诉你。”

无忌道：“我现在才知道，你对我真不错，居然连这种事都肯告诉我。”

唐缺笑了。

无忌也笑了。

唐缺道：“你知不知道唐家堡除了她之外，还有位小姑奶奶？”

无忌道：“不知道。”

唐缺道：“这位小姑奶奶，也一样地喜欢管闲事，也一样是我的克星。”

无忌道：“你为什么怕她？”

唐缺道：“因为她是我的妹妹。”

哥哥怕妹妹并不奇怪，有很多做哥哥的人都很怕妹妹。

那当然并不是因为妹妹真的可怕，而是因为妹妹刁钻调皮。

唐缺道：“幸好，我这位妹妹也嫁人了。”

无忌道：“嫁给了谁？”

唐缺道：“雷震天。”

“雷震天”是“大风堂”的死敌，雷震天是霹雳堂的主人。

上官刃与无忌间的仇恨更不共戴天。

现在无忌虽然还没有看见他们，却已在无意中看见了他们的妻子。

他居然还觉得她们很可爱。

她们对他的态度都很奇怪。

两个人都盯着他看了几眼，然后又彼此交换了一个很奇怪的眼色。

可是她们并没有问唐缺这个人是谁，难道她们已经对他知道得很清楚？

临走的时候，唐缺的妹妹仿佛还看着他笑了笑，那双美丽的大眼睛又眯成了一条线，弯弯曲曲的一条线，仿佛想把他的心也绑住。

这么样一个女孩子，这么样一双眼睛，雷震天却已是个老人。

大风堂里当然也有关于雷震天的资料，无忌记得他今年好像已有五十八九。

他娶到这么样一个妻子，不知是不是他的福气。

无忌又想到了蜜姬。

他忽然想到了很多事，正想把这些事整理一个头绪来，忽然听到了一阵悦耳的铃声。

他抬起头，就看到了一群鸽子。

04

澄蓝的天空，雪白的鸽子，耀眼的金铃。

每只鸽子都系着金铃，一大群鸽子在蓝天下飞来，飞上半山。

街道上立刻起了阵骚动，每个人都从店铺里奔出来，看着这群鸽子欢呼。

“大少爷又胜了。”

每个人都在笑，唐缺也在笑，看起来却好像没有别人笑得那么愉快。

无忌已经注意到这一点，立刻问道：“这位大少爷，是哪一家的大少爷？”

唐缺道：“当然是唐家的大少爷，唐傲。”

无忌道：“他是大少爷，你呢？”

唐缺道：“我是大倌。”

无忌道：“你们是亲兄弟？”

唐缺道：“嗯。”

无忌道：“你们两个究竟是谁大？”

唐缺道：“不知道？”

无忌道：“怎么会连你都不知道？”

唐缺道：“因为我母亲说，是我先生出来的，他母亲却说，是他先生出来的，究竟是谁先生出来的，谁都不知道，可是谁也不愿做老二，所以我们唐家就有一位大少爷，一位大倌。”

他眯着眼笑道：“如果你父亲也有好几位夫人，你就会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了。”

他的笑眼中仿佛有一根针。

无忌没有再问。

他已看出了他们兄弟之间的矛盾和裂痕，他已经觉得很满意。

唐缺道：“鸽子飞回来，就表示这一战他又胜了，连胜四战，击败了四位名满江湖的剑客，实在是可喜可贺。”

无忌道：“四位名满江湖的剑客？是哪四位？”

唐缺淡淡道：“反正都是剑法极高，名头极响的人，否则也不配让唐家的大少爷出手。”

无忌道：“他和这四个人有仇？”

唐缺道：“没有。”

无忌道：“他为什么要去找他们？”

唐缺道：“因为他要让别人知道，唐家的子弟，并不一定要靠暗器取胜。”

无忌道：“他是用什么取胜的？”

唐缺道：“用剑。”

他淡淡地接着道：“只有用剑法击败以剑成名的高手，才能显得出唐家大少爷的本事。”

无忌道：“他的剑法极高？”

唐缺笑了笑，道：“你也是用剑的，等他回来，很可能也要找你比一比剑，那时你就知道他的剑法怎么样了。”

无忌也笑了笑，道：“看来我最好还是永远不知道。”

鸽子刚飞走，唐缺那英俊的朋友小宝就来了。

他已经先回到唐家堡，显然是押着唐玉和蜜姬那口棺材回来的。

他大步走过来，显得既兴奋，又愉快，远远地就大声道：“可喜可贺，这实在是可喜可贺。”

唐缺用眼角瞟着他，道：“唐家的大少爷战胜了，跟你有什么关系。”

小宝道：“没有关系。”

唐缺冷冷道：“那你高兴什么？”

小宝道：“我是在替唐家的三少爷高兴。”

唐家的三少爷就是唐玉。

小宝道：“他的伤已经被老祖宗治好了，已经能起来喝人参汤了。”

第五十二章 一个朋友

01

唐玉已经可以喝人参汤了。

一个人如果已经可以喝人参汤，当然也已经可以说出很多事。

很多只要他一说出来，无忌就要送命的事。

但是无忌并没有被吓得惊慌失措，冷汗也没有被吓出来。

他居然连一点反应都没有。

唐缺又在用眼角盯着他，忽然道：“唐玉是你的好朋友？”

无忌道：“是。”

唐缺道：“你的好朋友伤好了，你一点也不替他高兴？”

无忌道：“我替他高兴。”

唐缺道：“可是我却连一点都看不出来。”

无忌道：“因为我已跟你一样，无论心里是高兴，还是害怕，别人都看不出来的。”

唐缺道：“就算你心里害怕得要命，脸上还是会笑，就算你笑得开心极了，心里未必高兴。”

无忌道：“完全正确。”

唐缺笑了，大笑：“我喜欢你这样的人，我们以后也一定会成为好朋友。”

无忌道：“不一定。”

唐缺道：“为什么？”

无忌道：“因为我也跟你一样，嘴里说‘一定’的时候，心里未必真是在这么想的。”

唐缺道：“你嘴里说‘不一定’的时候，也许已经把我当作了好朋友。”

无忌道：“不一定。”

唐缺又大笑：“想不到除了我之外，世上居然还有这种人。”

无忌没有笑。

有些人扮演的角色应该笑，随时随地都要笑，有些人扮的角色却是不该时常笑的。

等唐缺笑完了，无忌才问道：“现在你是不是要带我去见唐玉？”

唐缺的笑眼中又露出尖针般的光，道：“你想不想去见他？”

无忌反问道：“他若知道我来了，是不是一定会要你们带我见他？”

唐缺承认：“他一定很想见你。”

无忌道：“所以我就是真不想去见他，也非去不可的。”

唐缺道：“完全正确。”

他忽然又笑了笑，道：“其实等着要见你的，还不止他一个人。”

无忌道：“除了他还有谁？”

唐缺道：“还有一位朋友，很好的朋友。”

无忌道：“谁的朋友？”

唐缺道：“我的。”

无忌道：“你的朋友，他为什么要见我？”

唐缺道：“因为他认得你。”

他的笑眼尖针般盯着无忌，一字字道：“你虽然不认得他，他却认得你。”

02

街道很长。

长街的尽头，是个建筑很宏伟的祠堂，祠堂后是一片青绿的树林。

林木掩映中，露出了小楼一角。

唐缺道：“他们都在那里等着你。”

无忌道：“他们就是唐玉和你那朋友？”

唐缺道：“是的。”

一直到现在，他都没有盘问过无忌的来历，他甚至连提都没有提。

这是不是因为他的那个朋友，已经将无忌的来历告诉了他？

所以他根本不必问。

他一直不动声色，一直在笑，因为他不能让无忌有一点警戒，才会跟他到这里来。

来送死！

——他那朋友是谁？是不是真知道无忌的来历？

现在这些问题都已不重要，因为唐玉已经“复活”了。

唐玉当然知道无忌是什么人。

现在无忌也应该知道，只要一走入那小楼，就要死在那里，必死无疑。

他应该赶快逃走的。

不管他现在是不是还能逃得了，他都应该试一试。

那至少有一两分机会。

可是他没有逃，甚至连脸色都没有变，他好像很愿意死在这里。

青葱的林木，幽静的小楼。

春天。

一个人能死在如此美丽的地方，如此美丽的季节，的确不能算太坏了。

小楼下有花将开，有花已开。

小楼下的门都没有开。

唐缺伸出手去，也不知是要去敲门，还是要去推门。

他既没有敲门，也没有推门。

他忽然转过身，面对无忌，忽然道：“我佩服你。”

无忌道：“哦？”

唐缺道：“你敢跟我到这里来，我实在佩服你。”

无忌道：“哦？”

唐缺道：“因为我知道你绝不是唐玉的朋友！”

无忌的脸色没有变。

唐缺道：“我是唐玉的亲兄弟，他从小就跟着我，我比谁都了解他，可是到了必要时，他就算把我卖给别人去做人肉包子，他也不会皱一皱眉头，我也不会觉得奇怪。”

他笑了笑：“像他这种人，怎么会有朋友？你怎么会是他的朋友！”

无忌还是面不改色，只淡淡地问道：“如果我不是他的朋友，我是什么人？”

唐缺道：“不是朋友，就是敌人。”

无忌道：“哦？”

唐缺道：“敌人也有很多种，最该死的一种，就是奸细。”

无忌道：“我是哪一种？”

唐缺道：“你就是最该死的一种。”

他叹了口气：“一个奸细，居然敢跟我到这里来，我实在不能不佩服。”

无忌道：“其实这也没什么值得佩服的。”

唐缺道：“哦？”

无忌道：“就算我是奸细，我也一样会跟你到这里来。”

唐缺道：“哦？”

无忌道：“因为我知道唐玉并没有醒，你们只不过想用这法子来试探我。”

唐缺道：“哦？”

无忌道：“你们既然还要用这法子来试探我，就表示你们还没有把握能确定我究竟是不是奸细。”

唐缺又笑了，又用那尖针般的笑眼，盯着他，说道：“你怎能知道唐玉还没有醒？”

无忌道：“因为人参是补药，一个中了毒的人，就算已经醒了，也绝不能喝人参汤，否则他身体里残留的毒就难免还会发作。”

他淡淡地接着道：“唐家是用毒的专家，怎么会连这种道理都不懂？”

唐缺不能否认，道：“这道理我们的确应该懂得的。”

无忌道：“只可惜他不懂。”

他冷冷地看了小宝一眼：“你这位朋友并没有他外表看来那么聪明。”

小宝一张非常英俊的脸已涨红了，紧紧地握住拳头，好像恨不得一拳打在无忌的鼻子上。

只可惜他这一拳实在没法子打出去，因为唐缺居然也同意！

唐缺又叹了口气，苦笑道：“我这位朋友的确没有他外表看来那么聪明，你却好像比外表看来聪明得多。”

无忌道：“所以我来了。”

唐缺道：“只可惜你忘了我另外还有个认得你的朋友。”

无忌道：“哦？”

唐缺道：“你不信？”

无忌已不能不信，因为唐缺已经推开了小楼下的门。

门一开，无忌就看见了一个朋友。

他看见的这个人不但是唐缺的朋友，本来也是他的朋友。

他看见了郭雀儿！

唐缺这个朋友，赫然竟是郭雀儿。

03

屋子里清凉而幽静。

郭雀儿正在喝酒，大马金刀，得意洋洋地坐在一张雕花椅子上喝酒。

这个人清醒的时候好像不多。

可是一看见无忌，他就立刻清醒了，一下子跳了起来。

“是他！果然是他！”

他盯着无忌，阴森森地冷笑：“想不到你居然有种到这里来！”

无忌的脸色没有变。

他全身上下，每一根神经都好像是钢丝，用精铁炼成的钢丝。

唐缺道：“你认得这个人？”

郭雀儿道：“我当然认得，我不认得谁认得？”

唐缺道：“这个人是谁？”

郭雀儿道：“你先杀了他，我再说也不迟。”

唐缺道：“你先说出来，我再杀也不迟。”

郭雀儿道：“那就太迟了。”

他指着无忌：“这个人不但阴狠，而且危险，你一定要先出手。”

唐缺并没有动手的意思。

无忌也没有动。

小宝却已悄悄地掩过来，闪电般出手，一拳往无忌鼻子上打了过去。

“噗”的一声，一个鼻子碎了。

碎的不是无忌的鼻子，是小宝的。

小宝的拳头刚打出去，无忌的拳头已经到了他鼻子上。

他整个人都被打得飞了出去，碰上墙壁。

眼泪、鼻涕、血，流得满脸都是！

郭雀儿叫了起来：“你看，这个人是不是该死？他明明知道小宝跟你的关系，他居然要下毒手，你现在不杀了他，你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唐缺居然还没有出手的意思，却在看着小宝摇头叹息！

“看来你这人不但没有外表聪明，而且比我想象中还笨。”

郭雀儿替小宝问道：“为什么？”

唐缺道：“他明明知道这个人又狠毒，又危险，为什么还要抢着出手？”

郭雀儿道：“难道，他这一拳是白挨的？”

唐缺道：“好像是白挨的了。”

郭雀儿又问道：“你为什么不替他出气？”

唐缺眯着眼，看着无忌：“因为我对这个人已经愈来愈有兴趣。”

郭雀儿道：“你知道他是什么人？”

唐缺道：“不知道。”

郭雀儿道：“他是个凶手，已经杀了十三个人的凶手！”

唐缺道：“他真的杀了十三个人？”

郭雀儿道：“绝对一个不少。”

唐缺道：“他为什么要杀他们？”

郭雀儿道：“因为有人给了他五万两银子。”

唐缺道：“无论谁只要给他五万两银子，他就去杀人？”

郭雀儿说道：“他一向只认钱，不认人。”

唐缺忽然转身，盯着无忌，道：“他说的是不是真话？”

无忌道：“只有一句不是。”

唐缺道：“哪一句？”

无忌道：“他说的价钱不对。”

他淡淡地接着道：“现在我的价钱已经涨了，没有十万两，我绝不出手。”

唐缺又叹了口气，道：“要十万两银子才杀一个人，这价钱未免太贵了。”

无忌道：“不贵。”

唐缺道：“十万两还不贵？”

无忌道：“既然有人肯出我十万两，这价钱就不贵。”

唐缺道：“这次是不是又有人出了你十万两，叫你到这里来杀人？”

无忌道：“我一向只杀有把握能杀的人，杀人之后，一定要能全身而退。”

他冷冷地接着道：“可杀的人很多，杀人的地方也不少，我还不想死，为什么要到唐家堡来杀唐家的人？”

唐缺大笑：“有理。”

郭雀儿又大声道：“可是他到这里来，也没有存什么好心。”

唐缺道：“哦？”

郭雀儿道：“他杀人，别人当然也要杀他，他到这里来，一定是为了避风头的，你若以为他真是唐玉的朋友，好心把唐玉送回来，你就错了，你若留下他，一定会有麻烦上身！”

唐缺微笑，道：“你看我是不是怕麻烦的人？”

郭雀儿怔了怔，叹了口气，苦笑道：“你不是。”

唐缺道：“其实你们本来应该是好朋友的。”

郭雀儿怒道：“我为什么要跟这种杀人的凶手做朋友？”

唐缺眯起眼，笑道：“因为你也只不过是个小偷而已，并不比他强多少。”

郭雀儿不说话了，却还是在狠狠地瞪着无忌。

无忌不理他。

唐缺大笑，用一双又白又胖的手，握住了无忌的手道：“不管你是为什么来，既然已经来了，我就绝不会赶你走。”

无忌道：“为什么？”

唐缺道：“因为我喜欢你。”

他眯着眼笑道：“就算你是来杀人的，只要你杀的不是我，就没关系。”

他的手还在无忌手上，就在这时，忽然有刀光一闪，直刺无忌的后背。

刀是从小宝靴筒里拔出来的。

他一直在狠狠地盯着无忌，就像是一个嫉妒的妻子，在盯着丈夫的新欢。

他用尽全身力气一刀刺过来。

无忌的手被握住。

无忌根本没有回头，忽然一脚踢出，小宝就被踢得飞了出去。

他背后也好像长了眼睛。

唐缺又大笑，道：“要十万两才肯出手杀人的手，果然有点本事。”

无忌冷冷道：“要十万两才肯杀人的人，不但要有本事，还要有规矩。”

唐缺道：“什么规矩？”

无忌道：“有人要打碎我的鼻子，我一定要打碎他的鼻子。”

唐缺道：“有人要杀你，你一定也要杀了他？”

无忌道：“我不杀他。”

唐缺道：“为什么？”

无忌淡淡地道：“因为我从不免费杀人。”

小宝流着鼻涕，流着血，嘶声道：“可是我一定要杀了你。”

他冲过来：“你记住，迟早总有一天，我要杀了你。”

他又冲了出去。

郭雀儿忽然笑了，大笑道：“李玉堂，李玉堂，看来你不管躲到哪里，都一样有人要杀你，你这人要能活得长，才是怪事。”

无忌忽然转身，冷冷地看着他，一字字道：“你是例外。”

郭雀儿道：“什么事例外？”

无忌道：“我从不免费杀人，可是为了你，我却很可能会破例一次。”

郭雀儿不笑了，也在冷冷地盯着他，冷冷地道：“你也是例外。”

无忌道：“哦？”

郭雀儿道：“我从不免费偷人的东西，可是为了你，我也随时都可能会破例一次。”

无忌冷笑道：“你能偷我的什么？”

郭雀儿道：“偷你的脑袋！”

两个人同时转身，好像谁也不愿意再多看对方一眼。

可是就在他们转身的那一瞬间，两个人都悄悄交换了个眼色。

在这一瞬间，郭雀儿闪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充满了喜悦，也充满了赞美。

无忌的确值得赞美。

他这出戏演得实在不错，看来已经可以一直演下去。

在这一瞬间，无忌的眼睛里闪露出的，只有感激。

他不能不感激。

没有郭雀儿，他根本没法演出这出戏，连这角色都是郭雀儿为他安排的。

他已看出这是个很讨好的角色——至少能讨好唐缺。

唐缺正需要一个随时都能替他去杀人的人！

郭雀儿无疑已看出了这一点，所以才会替无忌安排这么样一个角色。

现在无忌当然也已相信唐缺的话，这里的确有个朋友在等着他。

幸好这个朋友并不是唐缺的朋友，而是他的朋友。

像这样的朋友，只要有一个，就已足够。

无忌从未想到他在这里另外还有个朋友，而且也是个好朋友。

第五十三章 错 误

01

这小楼并不能算很小，楼上居然有四间房，四间房都不能算很小。

唐缺把无忌带到左面的第一间：“你看这间房怎么样？”

房里有宽大柔软的床，床上有新换过的干净被单，推开窗外一片青绿，空气干燥而新鲜。

无忌道：“很好。”

唐缺问道：“你想不想在这里住下来？”

无忌道：“想。”

唐缺道：“我也很想让你在这里住下来，你高兴住多久，就住多久。”

无忌道：“那就好极了。”

唐缺说道：“只可惜，还有一点不太好。”

无忌道：“哪一点？”

唐缺不回答，反而问道：“你住客栈，客栈的掌柜是不是也会问你贵姓大名？是从哪里来的？要往哪里去？到这里有何公干？”

无忌道：“是。”

唐缺道：“我有没有问过你？”

无忌道：“你没有。”

唐缺道：“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没有问过？”

无忌道：“你为什么？”

唐缺道：“因为，我不能给你机会练习。”

无忌道：“练习什么？”

唐缺道：“练习说谎。”

他又眯起了眼：“谎话说的次数多了，连自己都会相信，何况别人。”

无忌道：“有理。”

唐缺道：“所以这些事我们只能问你一次，不管你是不是说谎，我们都一定能看得出。”

无忌道：“你们？”

唐缺道：“我们的意思，就是除了我之外，还有些别的人。”

无忌道：“别的人是些什么人？”

唐缺道：“是些一眼就看得出你是不是在说谎的人。”

他又用那双又白又胖的手握住了无忌的手：“其实我知道你是绝不会说谎的，可是你一定要通过这一关，才能在这里住下来。”

无忌道：“你们准备什么时候问？”

唐缺道：“现在。”

这两个字说出口，他已点住了无忌的穴道。

无忌让他握住手，就是准备让他点住穴道。

无忌一定要唐缺认为自己完全信任他，绝对相信他。

——一个自己心里没有鬼的人，才会去信任别人。

他一定要唐缺认为他心里坦然。

——如果你要别人信任你，就得先让别人认为你信任他。

他一定要唐缺信任他，否则他根本没法子在这里生存下去。

02

强烈的灯光，直射在无忌脸上。

四面一片黑暗。

他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得见黑暗中有轻微的呼吸声，而且绝对不止一个人。

他既不知道这些人是些什么人，也不知唐缺把他带到什么地方来了。

他也不知道这些人准备用什么法子盘问他。

黑暗中又有脚步声音起，又有几个人从外面走了进来。

其中有人只淡淡说了四个字就坐下。

“我来迟了。”

他并不想为自己的迟到解释，更完全没有抱歉的意思。

他好像认为别人都应该明白，如果他迟到，就一定有理由。

他好像认为别人都应该等他的。

他的声音低沉，冷漠，充满自信，而且还带着种说不出的骄傲。

听见这个人的声音，无忌全身的血一下子就已冲上头顶，全身都仿佛已被燃烧。

他当然听得出这个人的声音。

就算把他打下万劫不复的十八层地狱里，就算把他整个人都剁成肉泥，烧成飞灰，他也绝不会忘记这个人。

上官刃！

这个人赫然竟是上官刃。

上官刃终于出现了。

无忌虽然还看不见他，却已经可以听得到他的呼吸。

不共戴天的仇恨，永远流不完的血泪，绝没有任何人能想象的苦难和折磨……

现在仇人已经跟他在同一个屋顶下呼吸，他却只有像个死尸般坐在这里，连动都不能动。

他绝不能动。

他定要用尽所有的力量来控制自己。

现在时机还没有到，现在他只要一动，就死无葬身之地！

死不足惜！

可是如果他死了，他的仇人还活着，他怎么能去见九泉下的亡父？

他甚至连一点异样的表情都不能露出来！

绝没有任何人能了解这种忍耐是件多么艰难，多么痛苦的事。

可是他一定要忍！

他心头就仿佛有把利刃，他整个人都仿佛已被一分分、一寸寸地割裂。

可是他一定要忍下去。

上官刃已坐下。

灯光是从四盏制作精巧的孔明灯中射出来，集中在无忌脸上。

无忌脸上已有了汗珠。

他虽然看不见上官刃，上官刃却绝对可以看得见他，看得很清楚。

他从未想到自己会在这种情况下遇到上官刃。

他相信自己的样子已经变了很多，有时连他自己对镜时都已认不出自己。

但他却没有把握能确定，上官刃是不是也认不出他了。

上官刃如果认出了他，那后果他连想都不敢想。

他坐的椅子虽然宽大而平实，他却觉得好像坐在一张针毡上，一个烘炉上。

冷汗已湿透了他的衣裳。

03

黑暗中终于有声音传出，并不是上官刃的声音，上官刃居然没有认出他。

“你的姓名。”黑暗中的声音在问。

“李玉堂。”

“你的家乡。”

“皖南，绩溪，溪头村。”

“你的父母？”

“李云舟，李郭氏。”

问题来得很快，无忌回答却很流利。

因为只要是他们可能会问的事，他都已不知问过自己多少遍。

他相信就算是个问案多年的公门老吏，也绝对看不出他说的是真是假。

他说的当然不是真话，也并不完全是假的。

——如果你要骗人，最少要在三句谎话中加上七句真话，别人才会相信。

他没有忘记这教训。

他说的这地方，本来是他一个奶娘的家乡，他甚至可以说那里的方言。

那地方距离这里很远，他们就算要去调查，来回至少也得要二十天。

要调查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更花费时间，等他们查出真相时，最早也是一个月以后的事，在这一个月里，他已可以做很多事。

他一定要尽量争取时间。

他说：

他的父亲是个落第的秀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已父母双亡。

他流浪江湖，遇见了一个躺在棺材里的异人，把他带回一个坟墓般的洞穴里，传了一年多武功和剑法。

那异人病毒缠身，不能让他久留，所以他只好又到江湖中去流浪。

那异人再三告诫，不许他以剑法在江湖中炫耀，所以他只有做一个无名的杀人者。

以杀人为业的人，本来就一定要将声名、家庭、情感，全部抛却！

他和唐玉能结交为朋友，就因为他们都是无情的人。

最近他又在“狮子林”中遇见了唐玉，两人结伴同行，到了蜀境边缘那小城，唐玉半夜赴约，久久不归，他去寻找时，唐玉已经是个半死的废人。

他将唐玉送回来，除了因为他们是朋友之外，也因为他要找个地方避仇。

他相信他的对头就算知道他在唐家堡，也绝不敢来找他的。

这些话有真有假，却完全合情合理。

他说到那棺材里的异人时，就听到黑暗中每个人的呼吸都仿佛变粗了些。

他们无疑也听过有关这个人的传说。

可是他们并没有多问有关这个人的事，就好像谁也不愿意提及瘟神一样。

他们也没有再问边境上那小城里，令唐玉送命的那次约会。

唐缺无疑已将这件事调查得很清楚，无忌在那里安排好的一着棋并没有白费。

他们争议的是，是不是应该让一个有麻烦的人留下来。

黑暗中忽然响起一声轻轻的咳嗽，所有的争议立刻停止。

一个衰弱而苍老的声音，慢慢地说出了结论。

“不管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总是唐玉的朋友，不管他是为什么把唐玉运回来的，他总算已经把唐玉送回来了。

“所以他可以留下来，他愿意在这里待多久，就可以待多久。”

所以无忌留了下来。

04

夜。

窗户半开，窗外的风吹进来，干燥而新鲜。

唐缺已经走了，临走的时候，他眯着那双笑眼告诉无忌：“老祖宗对你的印象很好，而且认为你说的都是真话，所以才让你留下来。”

要瞒过一个已经做了曾祖母的老太婆，并不是件很困难的事。

能瞒过上官刃就不容易了。

这也许只因为他做梦也想不到赵无忌敢到唐家堡来，也许是因为无忌的声音、容貌，都的确变了很多。

无忌只能这么想。

因为他既不相信这是运气，也想不出别的理由。

他很想看看上官刃是不是也变了，可惜他什么都看不见。

他只能感觉到那地方是个很大的厅堂，除了唐缺和上官刃外，至少还有十个人在那里。

这十个人无疑都是唐家的首脑人物，那地方无疑是在“花园”里，很可能就是唐家堡发号施令的机密中枢所在地。

去的时候，他被唐缺点了晕睡穴，唐缺点穴的手法准而重，他什么都没有感觉到。

回来的时候，唐缺对他就客气了，只不过用一块黑帕蒙住他的眼，而且还用一顶滑竿之类的小轿把他抬回来。

他虽然还是看不见出入的路径，却已可感觉到，从他住的这小楼到那地方，一共走了一千七百八十三步。

每一步他都计算过。

从那里回来，走的是下坡路，有三处石阶，一共是九十九级，经过了一个花圃，一片树林，还经过了一道泉水。

他可以嗅到花香和木叶的气息，也听到了泉水的声音。

经过泉水时，他还嗅到一种硝石硫黄的味道，那泉水很可能是温泉。

蜀中地气暖热，很多地方都有温泉。

现在推开窗户，就可以看见刚才他们经过的那片树林。

走出树林，向右转，走上一处有三十八级的石阶，再转过一个种满了月季、芍药、山茶和牡丹的花圃，就到了那个温泉。

一到温泉，距离他们问话的地方就不太远了。

他相信自己一定可以找到。

这一路上当然难免会有暗卡警卫，可是现在夜已很深，防守必定比较疏忽。

何况他今天才到这里，别人就算怀疑他也绝对想不到他今天晚上就有所行动。

他认为这是他的机会，以后就未必会有这么好的机会了。

他决定开始行动。

窗子是开着的，窗外就是那片树林，窗户离地绝不超过三丈。

可是他并没有从窗户跳下去。

如果有人在监视他，最注意的一定就是这扇窗户。

所以他宁可走门、走楼梯，就算被人发现，他也可以解释。

“新换的床铺，还不习惯，所以睡不着，想出去走走。”

他已学会，无论做什么事，都先要替自己留下一条退路。

门外有条走道，另外三间房，门都关着，也不知是不是有人住。

这里想必是唐家接待宾客的客房，郭雀儿很可能也在这里。

但是无忌并不想找他。

他绝不能让唐家的任何一个人看出他们是朋友。

这也是他为自己留下的一条退路。

小楼内外果然没有警卫，树林里也看不出有暗卡埋伏。

近年来，江湖中已没有人敢侵犯唐家堡。太平的日子过久了，总难免有点疏忽大意，何况这里已接近唐家的内部中枢，一般人根本就没法子进入这地区。

无忌却还是很小心。

树木占地很广，以他的计算，要走四百一十三步才能走出去。

他相信自己计算绝对精确。

就算走的步子，大小有别，期间的差别也不会超过三十步。

他算准方向，走了四百一十三步。

前面还是一片密密的树林。

他又走了三十步。

前面还是一片密密的树林。

他再走五十步。

前面还是一片密密的树林。

无忌手心已有了冷汗。

这树林竟像是忽然变成了一片无边无际的树海，竟像是永远走不出去了。

难道这树林里有奇门遁甲一类的埋伏？

他看不见。

浓密的枝叶，挡住了天光夜色，连星光都漏不下来。

他决定到树梢上去看看。

他这个决定错了。

在这种情况下，无论多小的错误，都足以致命！

第五十四章  第二个朋友

01

如果树林里没有暗卡埋伏，树梢上当然更不会有。

这是种很合理的想法，大多数人都会这样想，可是这想法错了！

无忌一掠上树梢，就知道自己错了，却已太迟。

忽然间，寒光一闪，火星四射，一根旗花火箭，直射上黑暗的夜空。

就在这同一刹那间，已有两排硬弩，夹带劲风射过来。

他可以再跳下树梢，从原路退回去。

但是他没有这么做。

他相信他的行踪一现，这附近的埋伏必定全部发动，本来很安全的树林，现在必定已布满杀机，如果能离开这片树林，可能反而较安全。

他决定从树梢上蹿出去。

这是他在这一瞬间所作的另一个判断，他自己也不知道这判断是否正确。

他脚尖找着一根比较强韧的树枝，借着树枝的弹力蹿了出去。

急箭般的风声，从他身后擦过。

他没有回头去看。

现在已经是生死呼吸，间不容发的时候，他只要一回头，就可能死在这里。

他的每一分力量，每一刹那，都不能浪费。他的身子也变得像是一根箭，贴着柔软的树梢向前飞掠。

又是两排弩箭射来，从他头顶擦过。

他还没有听见一声呼喝，没有看见一条人影，但是这地方已经到处都布满了致命的杀机。

太平的日子，并没有使唐家堡的防守疏忽，唐家历久不衰的名声，并不是侥幸得来的。

从树梢上看过去，这片树林并不是永远走不完的。

树林前是一片空地，三十丈之外，才有隐藏身形之处。

无论谁要穿过这片三十丈的空地，都难免要暴露自己的身形。

只要身形一暴露，立刻就会变成个箭靶子。

无忌既不能退，前面也无路可走，就在这时，树梢忽然又有一条人影蹿起。

这个人的身法仿佛比无忌还快，动作更快。弩箭射过去，他随手一拨就打落，身形起落间，已在十丈外。

——这个人是谁？

——他故意暴露自己的身形，显然是在为无忌将埋伏引开。

这个人当然是无忌的朋友。

无忌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郭雀儿，除了郭雀儿，也没有别人。

他没有再想下去，身子急沉，“平沙落雁”“燕子三抄水”“飞鸟投林”，连变了三种身法后，他已穿过空地，蹿入了花圃。

伏在一丛月季花下，他听到一阵轻健的脚步声奔过去。

这里的暗卡虽然也被刚才那个人影引开了，但是这花圃也绝非可以久留之地。

他应该往哪里走？

他不敢轻易下决定，无论往哪里走，他都没有把握可以脱身。

就在这时，他忽然看到了一个奇迹！

02

繁星满天。

他忽然看到一株月季花在移动，不是枝叶移开，是根在移动。

根连着土，忽然离开了地面，就好像有只看不见的手把这株花连根拔了起来。

地上露出个洞穴，洞穴里忽然露出个头来。

不是地鼠的头，也不是狡兔的头，是人的头，满头蓬乱的长发已花白。

无忌吃了一惊，还没看清他的面目，这人忽问：“是不是唐家的人要抓你？”

无忌不能不承认。

这人道：“进来，快进来！”

说完了这句话，他的头就缩了回去。

这个人是谁？怎么会忽然从地下出现？为什么要无忌到他的洞里去？这个洞里有什么秘密？

无忌想不通，也没有时间想了。

他又听见了一阵脚步声，这次竟是往他这边奔过来的。

花丛间仿佛还有火花闪动。

他只有躲到这个洞里去，他已经完全没有选择的余地。

因为他已听见了唐缺的声音。

洞穴里居然有条很深的地道，无忌一钻进去，就用那株月季花将洞口盖住，里面立刻变得一片黑暗，连自己伸出来的手都看不见。

地面上脚步声更急、更多，过了很久，才听见刚才那人压低声音说道：“你跟我来。”

无忌只有摸索着，沿着地道往前爬，窄小的地道，只容一个人蛇行一般爬行。

前面那个人爬得很慢。

他不能不特别小心，因为他只要稍微爬得快些，无忌就会听见一阵铁链震动的声音。

后来无忌才知道，这个人手脚已被铁链锁住，连利刃都斩不断的铁链。

——他是不是唐家的人？

——如果是唐家的人？为什么会被人用铁链锁住，关在地底？

——如果他不是唐家的人，他是谁？怎么会到这里来的？

03

地道仿佛很深，却不知有多深，仿佛很长，却不知有多长。

无忌只觉得本来很阴冷的地道，已经渐渐燠热，隐隐还可以听到泉水流动的声音，他可以猜想到这里已在温泉下。

然后他听见那老人说：“到了。”

到了什么地方？

这里还是没有灯，没有光，无忌还是什么都看不见。

但是他已经可以站起来，而且可以感觉到这地方很宽敞。

他又听见老人说：“这就是我的家。”

这里还是地下，这老人的家怎么会在地下？难道他不能见人？不愿见人？

还是别人不让他见人？

这里还是唐家堡，如果他不是唐家的人，他的家怎么会在唐家堡？

如果他是唐家的人，为什么要住地下？

这老人说话的声音低沉而嘶哑，仿佛充满了痛苦，不能对人说出来的痛苦。

无忌有很多问题要问他，可是他已经先问无忌：“你有没有带火折子？”

“没有。”

“有没有带火镰火石？”

“也没有。”

没有火，就没有光，没有光，就看不见。

在这种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没有光亮实在是件很痛苦的事。

无忌道：“这里是你的家，你应该有可以引火的东西。”

老人说道：“我要引火的东西干什么？”

无忌道：“点灯。”

老人道：“我为什么要点灯？”

无忌道：“你从来不点灯？”

老人道：“我从来不点灯，这里也不能点灯。”

无忌怔住。

他实在不能想象一个人怎么能终年生活在这种暗无天日的地方。

老人又在问道：“你是什么人？怎么会到这里来的？你找唐家是不是有什么仇恨？”

他一连问了三个问题，无忌连一个问题都没有回答。

无忌连一个字都没有说。

老人道：“你为什么不说话？”

无忌道：“因为我看不见你，我绝不跟一个看不见的人说话。”

老人道：“如果你不太笨，现在已经应该想到我是个瞎子。”

无忌的确已想到这一点。

老人道：“你看不见我，我也看不见你，这样岂非很公平？”

无忌又不说话了。

他好像已真的下定决心，绝不跟一个看不见的人说话。

老人也不说话了。

一个年轻人，被一个神秘怪异的老头子，带到一个这么样的地方，怎么能忍得住不开口？

他算准无忌迟早总会忍不住的，他想不到无忌这个年轻人和别人完全不同。

无忌非常沉得住气。

也不知过了多久，老人自己反而忍不住了，忽然道：“我佩服你，你这小伙子实在了不起。”

无忌不开口。

老人道：“你当然和唐家有仇，可是你居然能混入唐家堡来，居然有胆子到唐家堡的禁区里来刺探，就凭这一点，已经很了不起。”

无忌不开口。

老人道：“到了这种时候，这种地方，你居然还能沉得住气，好像算准了我这里一定有灯，如果你坚持不开口，我就会把灯点着的。”

他叹了口气，又道：“像你这样的年轻小伙子实在不多，我实在很需要你这么样一个朋友。”

无忌还是不开口。

无论这老人说什么，他连一点反应都没有。

就在这时候，灯火已点起。

灯火是从一盏制作极精巧的水晶灯里照出来的，无论在任何情况之下，无论有多大的风，都绝对吹不动水晶灯罩中的火焰。

对于灯火，他一定要特别谨慎，因为这地方到处都堆满了硫黄、硝石、火药，只要有一点大意，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老人坐在一张很大的桌子后，桌上摆满了一些无忌从未看见过的器具，有的像银针，有的像根管子，有些像是桂圆的空壳，有的弯弯曲曲，像是根扭曲的金钗。

地室中阴暗而潮湿，除了这张桌子外，角落里还摆着一张床。

这老人就像是只地鼠般在这洞穴里活动，手脚都被人用一根很粗的铁链锁住，苍白的脸上已因潮湿而长满了铜钱般的癣，看来就像是戴着个拙劣的面具，从他身上发出的臭气推断，他至少已有一年没有洗过澡。

他身上穿的衣服已经破得连叫花子都不屑一顾。

他活得简直比狗都不如。

可是他的神情，他的动作，却偏偏带着种说不出的傲气。

这么一个人还有什么值得骄傲之处？

无忌在看着他的手。

他全身又脏又臭，这双手却出奇地干净，不但干净，而且稳定。

出奇地稳定。

他虽然瞎得像是只蝙蝠，活得比只狗都不如，这双手却保养得很好。

他把这双手伸在桌上，也不知是为了保持干燥，还是在向别人炫耀。

无忌不能不注意这双手。

他从未想到这么样一个人会有这么样一双手。

水晶灯中的火焰极稳定。

老人道：“现在你是不是已经看见了我？”

无忌道：“嗯！”

老人道：“现在你是不是已经可以说话了？”

无忌道：“你是谁？”

这句话他本来不想问的，却又忍不住要问，因为他心里忽然有了种很奇怪的想法。

不但奇怪，而且可怕。

老人仿佛也被这句话问得吃了一惊，喃喃道：“我是谁？我是谁？……”

他的脸上虽然完全没有表情，声音里却带着种无法形容的痛苦和讥诮。

他忽然长长叹息，道：“你永远想不到我是谁，因为我自己都几乎忘记我是谁了。”

无忌又在看着他的手，心里又有了那种奇怪而可怕的想法。

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想法，却又偏偏忍不住要这么想。

因为这老人骄傲的神情，因为这双出奇稳定的手，也因为蜜姬……

——她为什么一定要到唐家堡来？唐缺为什么一定要将她置之于死地？

无忌忽然道：“我知道你是谁。”

老人冷笑道：“你知道？”

无忌道：“你姓雷。”

他眼睛盯在老人的脸上，老人的脸色果然变了，变得很可怕。

无忌竟不敢再去看他的脸，大声道：“你是雷震天！”

老人的全身突然绷紧，就像是有根针忽然刺入了他的脊椎。

过了很久很久，他整个人又像是忽然崩溃，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不错，我就是雷震天！”

04

江南雷家以独门火药暗器成名、致富，至今已有两百年。

这两百年来，江湖中的变化极多，他们的声名却始终保持不坠。

江南霹雳堂不但威震武林，势力雄厚，而且也是江湖中有名的豪富，雷家的子弟无论走到哪里，都十分受欢迎尊重。

尤其是这一代的堂主雷震天，不但文武双全，雄才大略，而且是江湖中有名的美男子。

这个比蝙蝠还瞎，比野狗还脏的老人，竟是江南霹雳堂的主人雷震天？

这种事有谁能相信？谁敢相信？

无忌相信。

他早已想到这一点，但他却还是不能不惊讶，不能不问：“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子？是不是唐家的人出卖了你？”

其实他不必问，也知道这是唐家的手段。

虽然他也想得到，霹雳堂和唐家联婚结盟后，会有如此悲惨的下场。

但他也知道，唐家的财富和权势，是绝不容别人分享的。

现在霹雳堂的财富和权势，既然都已变成了唐家的囊中物，雷震天当然已失去了利用的价值。

现在他活得虽然比狗不如，可是他能活着，已经是奇迹。

无忌又问：“他们为什么还没有杀了你？”

“因为我还有这双手。”

雷震天伸出了他的手，他的手还是那么稳定，那么灵巧，那么有力。

他又挺起了胸，傲然说道：“只要我有这双手在，他们就不能杀我，也不敢杀我。”

无忌道：“为什么不敢？”

雷震天道：“因为我若死了，他们的‘散花天女’也死了！”

无忌问道：“散花天女？谁是散花天女？”

雷震天道：“散花天女不是一个人，是一种暗器。”

他慢慢地接着又道：“一种空前未有的暗器，这种暗器只要一在江湖中出现，世上所有的暗器，都会变得像是孩子们的儿戏！”

世上真的有这么可怕的暗器，有谁相信？

无忌相信。

他想起了唐玉荷包上的暗器。

那两枚暗器虽然没有害死别人，反而害了唐玉自己，但是它的威力却是人人都看得到的。

唐玉只不过是指尖被刺破一点，已成了废人，他将暗器随手抛出，已震毁了庙宇。

那种暗器不但有唐门的毒，也有霹雳堂独门火器的威力。

能够将两家威震天下的独门暗器混合在一起，世上还有谁能抵挡？

无忌掌心已有了冷汗。

雷震天道：“唐家早就有称霸天下的野心，只要这种暗器一制造成功，他们称霸天下的时候就到了。”

无忌道：“现在时候还没有到？”

雷震天道：“还没有。”

他傲然接着道：“没有我，就没有散花天女，就因为现在这种暗器还没有完全制造成功，所以他们绝不敢动我。”

无忌问道：“如果，他们制造成功了呢？”

雷震天道：“有了散花天女，就没有我雷震天了。”

无忌道：“所以你绝不会让他们很快成功的。”

雷震天道：“绝不会。”

无忌终于松了口气。

雷震天道：“像我这么样活着，有些人一定会认为我还不如死了的好，但是我还不想死。”

无忌道：“如果我是你，我也绝不会死，只要我还能活下去，就一定要活下去，只要能多活一天，就多活一天！”

雷震天道：“哦？”

无忌道：“因为我还要等机会报复，机会是随时都会来的，只要人活着，就有机会。”

雷震天道：“对！”

他忽然变得很兴奋：“我果然没有看错你，你果然正是我要找的人。”

无忌还不能完全明白他的意思，只有等着他说下去。

雷震天道：“现在我的眼睛已经瞎了，又被他们像野狗般锁在这里，就算有了机会，我也未必能把握住，所以我一定要找个能帮我忙的朋友。”

他摸索着，紧紧握着无忌的手：“你正是我需要的这种朋友，你一定要做我的朋友！”

无忌的手冰冷。

他从未想到霹雳堂的主人，会要求他做朋友，他忍不住问：“你知道我是什么人？”

雷震天道：“不管你是什么人，都一样！”

无忌道：“你怎么知道我会做你的朋友？”

雷震天道：“我不知道，可是我知道唐家对人有个原则。”无忌道：“什么原则？”

雷震天道：“不是朋友就是仇敌。”

无忌道：“我听过这句话。”

雷震天道：“我也有我的原则，只要你不是唐家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接着，他问无忌道：“你是不是唐家的朋友？”

无忌道：“我不是。”

雷震天道：“那么，你就是我的朋友了。”

第五十五章 难 题

01

灯光照着雷震天的脸，他的脸上充满了渴望和恳求。

他渴望一个这么样的朋友。他恳求这个人做他的朋友。

但他却连这个人是谁都不知道。

而无忌终于叹了口气，道：“不错，我既然不是唐家的朋友，当然就是你的朋友。”

他更未想到自己会答应霹雳堂主人的要求，答应做他的朋友。

他答应，只因为现在雷震天已不是雷震天，已只不过是个受尽了痛苦挫折，受尽了凌侮欺骗的瞎眼老人。

他已无法再将这可怜的老人当作他的仇敌。

他答应，只因为他知道现在他们的确是在同一条阵线，如果他们做了朋友，对彼此都有好处。

现在赵无忌已经不再是一个冲动少年了，就算他还没有学会利用别人，至少他已能分得出利害，已经知道应该怎么做才对自己有利。

这是很重要的一点。

利己而不损人的事，只要是有理智的人，就绝不应该拒绝。

现在雷震天已经放开了他的手，却还是显得很兴奋，喃喃道：“你绝不会后悔的，你交了我这个朋友，我保证你绝不会后悔的。”

无忌淡淡道：“我想，你现在一定后悔。”

雷震天道：“我后悔什么？”

无忌道：“后悔你交了唐家这样的朋友。”

雷震天脸色又阴沉了下来，黯然道：“可是我并不怪他们，我只恨我自己。”

无忌道：“为什么？”

雷震天道：“因为我低估了他们。”

他握紧双拳，一字字接着道：“无论谁低估了自己的对手，都是种绝对不可原谅的错误，绝不值得同情。”

这是他从痛苦经验中得来的教训。

无忌道：“这句话，我一定会永远记住。”

雷震天道：“你既然知道我这个人，一定也听说过我的事。”

无忌承认。

雷震天说道：“你若以为我是贪图唐娟娟的美色，才答应这件婚事的，你就错了。”

无忌现在才知道，那个一笑起来眼睛就眯成了一条线的女人叫娟娟。

娟娟的确是个很美的女人，不但美，而且有种可以让男人着迷的吸引力。

像她这样的女孩子，就算有男人为她去死，无忌也不会觉得奇怪。

无忌道：“你不是为了她？”

雷震天冷笑道：“我不是没有见过美色的男人，我的妻子也是个美人。”

他以前的妻子就是蜜姬。

蜜姬的美，蜜姬的魅力，无忌都已经感受到。

雷震天道：“可是现在我已经将她抛弃了，我知道她一定不会原谅我的，因为我也不能原谅我自己。”

他黯然又道：“世上有很多事都是这样子的，你只有在失去它时，才知道它的可贵。”

这也是他从痛苦经验中得到的教训。

无忌道：“你为什么要抛弃你的妻子？为什么要答应这门婚事？”

雷震天道：“因为我的野心。”

无忌道：“称霸天下的野心？”

雷震天道：“唐家想利用我称霸天下，我也同样想利用他们，只可惜……”

无忌道：“只可惜你低估他们，唐家的人还比你估计中更厉害。”

雷震天承认：“所以我的眼睛才会瞎，才会像狗一样被人用铁链锁在这里。”

他又用力握住了无忌的手：“所以我一定要你帮助我。”

无忌道：“我能为你做什么？”

雷震天道：“我还有朋友，霹雳堂还有弟子，如果他们知道我现在的情况，一定会想法子救我出去。”

无忌道：“你现在的情况他们都还不知道？”

雷震天道：“他们完全不知道，他们还以为我一直都在温柔乡里。”

他又道：“唐家已经将我和别人完全隔离，这十个月来，你是我第一个看见的活人。”

这十个月来，他所看见的唯一一样能活动的东西，就是一个篮子。

这个篮子将他所需要的食物和饮水从上面吊下来，再把他在这一天内配好的火器吊上去。

如果这一天没有火器，第二天他就只有挨饿。

这是种很现实的交易。

唐家的作风一向很现实，所以一向很有效。

这十个月来，他所做的唯一一件让自己觉得满意的事，就是挖了一条地道。

他并不是真的想挖一条地道逃出唐家堡，他知道那是不太可能的事。

他挖这个地道，只不过让自己有点事做，让自己有点希望。

一个人如果连希望都没有了，怎么能活得下去？

雷震天道：“我做了十个月苦工，虽然距我的目标还很远，这条地道虽然只挖到花圃，但我却还是有了收获。”

无忌道：“你救了我。”

雷震天道：“我也因此，找到一个朋友。”

无忌叹了口气，道：“只可惜你这个朋友已经活不长了。”

雷震天道：“为什么？”

无忌道：“你当然知道，要混进唐家堡并不容易。”

雷震天道：“非常不容易。”

无忌道：“我并不是混进来的，我是唐家的客人，是唐缺把我带进来的，我住的地方是唐家招待贵宾的客房。”

雷震天道：“你的本事不小。”

无忌道：“如果唐缺发现他的客人忽然不见了，你想我还能活多久？”

雷震天道：“他不会发现的。”

无忌道：“为什么？”

雷震天道：“因为他还没有发现你不在客房里，我已经把你送了回去。”

无忌苦笑道：“你怎么把我送回去，给我吃点隐形的药？把我变成苍蝇？”

这的确是个难题。

雷震天却好像早已成竹在胸，道：“我先把你从这地道中送到那花圃。”

无忌道：“然后呢？”

雷震天道：“然后我就先冲出去。”

他又解释：“埋伏在那里的暗卡发现了我，一定会动用全力去追捕我。”

无忌道：“这一来，你一定会被他们追到的。”

雷震天道：“我没关系，现在散花天女还没有制造成功，他们就算抓住了我，最多也只不过送我回来，再加两条铁链锁住而已。”

无忌道：“他们一定会问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雷震天道：“我可以不说。”

他傲然道：“我是雷震天，他们也应该知道雷震天不是无能之辈，如果我真的想冲出这洞穴，也并不是办不到的事。”

无忌不能不承认，无论怎么算，雷震天都可以算是当今天下的一流高手。

雷震天道：“不管怎么样，我都绝不会把这条地道说出来。”

无忌道：“为什么？”

雷震天道：“因为我还要你用这条地道来跟我联络。”

他又道：“只要你一有了消息，就要想法子来告诉我。”

无忌道：“如果我忘了呢？”

雷震天道：“你绝不会忘记的，因为我绝不会忘了你。”

——既然我还没有忘记你，就随时可以把你的秘密告诉唐缺。

这些话他并没有说出来，也不必说出来。

无忌并不是笨蛋。

雷震天道：“他们去追我的时候，你就可以趁机冲入那片树林。”

无忌道：“进了那树林，我还是回不去。”

雷震天道：“为什么？”

无忌道：“那树林是个迷阵。”

雷震天道：“你只要记住，进三退一，左三右一，就可以穿出树林了。”

无忌道：“就这样简单？”

雷震天道：“世上有很多表面看来很复杂的事，说穿了都很简单。”

这也是个很好的教训。

一个人在经过无数挫折打击后，总会变得聪明些。

无忌道：“你想我有多大机会？”

雷震天道：“至少有七成。”

无忌虽然不是真正的赌徒，可是对他来说，有七成机会已足够。

雷震天问道：“现在，你还有什么问题？”

无忌道：“还有一个。”

雷震天道：“你问。”

无忌道：“这地道是你自己一个人挖出来的？”

雷震天道：“除了我还有谁？”

无忌道：“除了你之外，应该还有一个人。”

雷震天道：“一个什么人？”

无忌道：“一个帮你把挖出来的泥土运出去的人。”

他慢慢地接着道：“这条地道不短，挖出来的泥土一定不少，如果没有人运出去，那些泥土到哪里去了，难道你能把它吞到肚子里去？”

这不但是个难题，而且是很重要的关键。

无忌的双拳已握紧。

如果雷震天不能回答这问题，就表示他说的全是假话。

那么无忌这双握紧的拳头立刻就会打在他喉结要害上。

这一拳必定致命！

雷震天却笑了笑，道：“这问题实在问得很好，好极了。”

他的声音很得意：“其实我自己也想了很久，如果这问题不能解决，我根本就不能挖这条地道，因为我总不能把挖出来的泥土吞下去。”

无忌说道：“要解决这问题，并不容易。”

雷震天道：“的确很不容易。”

无忌道：“你已经解决了。”

雷震天道：“如果你以前来过这里，如果你把这洞穴用尺量过，就会发觉这洞穴一天比一天小，现在，至少已小了好几尺。”

无忌恍然道：“是不是因为这洞穴的四壁已愈来愈厚了？”

雷震天微笑道：“你确实不笨。”

挖出来的泥土用水混合，再敷到壁上去。这个穴本就是个泥穴，四壁本来全都是泥土，谁也不会特地来计算这个洞穴是不是小了些。

谁也不会想到这一点。

这法子说穿了虽然很简单，若不是绝顶聪明的人，却绝对想不出来。

无忌忽然发现雷震天远比他想象中更有智慧。

但是现在他已被唐家像野狗般锁在这里，唐家的人岂非更可怕？

现在唐缺是不是已经发现无忌不在客房里？

如果他已经发现了，无忌现在回去，岂非正好自投罗网？

但是无忌又怎么能不回去？

他既然不能像雷震天一样，一辈子躲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洞里，也没有别的路可走。

他只有冒险。

一次又一次的冒险，时时刻刻都在冒险，每一次冒险都可能是最后一次。

无论对谁来说这种压力都太大了些。

02

雷震天的估计完全正确。

他一蹿出了地道，那附近所有的埋伏和暗卡立刻全都发动，全力追捕他。

对唐家来说，雷震天实在太重要，远比任何人都重要得多。

他们绝不能冒被他逃走的危险。

所以无忌有了机会。

他把握住那一瞬间的机会，蹿过那片空地，蹿入了树林。

——进三退一，左三右一。

这方法想必也是绝对正确的。

东方已白，乳白色的晨雾已渐渐在林木间升起，无忌数着树干往前走，进三退一，左三右一……

忽然间，他听见一个人冷冷地说道：“像你这么样的走法，一辈子都走不出去的。”

虎 子

第五十六章 西 施

01

四月二十三，晴。

晨有雾。

晨雾迷漫。

乳白色的迷雾中，有一条乳白色的人影，看来仿佛幽灵。

如果真的是幽灵鬼魂，无忌反而不怕了，他已看出这影子是个人。

一个女人，很美很美的女人。

看到无忌吃了一惊，她就笑了，笑的时候，一双美丽的眼睛就眯成了一条线，一条弯弯曲曲的线，绝对可以系住任何一个男人的心。

无忌看过她，在那胭脂铺门外看见过她，而且已听雷震天说起过她的名字。

这女人竟是唐娟娟。

雷震天新婚的妻子唐娟娟。

她的丈夫被人像野狗般锁在地洞里，她却在这里笑得像个仙子。

无忌的心沉下去。

他知道有些女人看来虽然像是个仙子，却总是要把男人带下地狱。

幸好他已经恢复镇定，脸上立刻露出愉快的笑容，道：“早。”

唐娟娟道：“现在的确还早，大多数人都还睡在床上，你怎么起来了？”

无忌道：“你好像也没有睡在床上，你好像也起来了。”

唐娟娟眼珠转了转，道：“我起来，只因为我的老公不在，我一人睡不着。”

无忌道：“如果我有了你这么样的一个妻子，就算用鞭子抽我，我也不会让你一个人睡在床上的。”

唐娟娟忽然沉下了脸，道：“你好大的胆子，你明明知道我是谁，居然还敢调戏我。”

无忌道：“我只不过把我心里想说的说了出来而已，说真话好像并不犯法。”

唐娟娟用一双大眼睛瞪着他，道：“你心里还有什么话想说出来？”

无忌道：“你真的要我说？”

唐娟娟道：“你说。”

无忌道：“如果我不知道你是谁，如果这里不是唐家堡，我一定……”

唐娟娟咬着嘴唇，道：“你一定会怎么样？你说呀？”

无忌笑笑道：“一定要你陪我去睡觉。”

唐娟娟忽然冲过去，一个耳光往无忌脸上掴过去。

无忌的动作比她更快，一下子就抓住了她的手，把她的手拧到她的背后，

唐娟娟的身子忽然软了，嘴唇微微张开，轻轻地喘息。

她好像已准备无忌下一步要干什么。

她的态度并不是在拒绝。

可惜她算错了。

无忌又在冒险。

他并没有忘记自己扮的是个什么角色，他也相信自己不会看错唐娟娟是个什么样的人。

对什么样的人，就应该做什么样的事情。

但他却还是不敢做得太过分，他已经把她的手放开了。

唐娟娟非但不感激，反而冷笑道：“你既然敢说，为什么不敢做？”

无忌道：“因为这里是唐家堡，因为我惹不起雷震天。”

唐娟娟冷笑道：“你当然惹不起雷震天，谁都惹不起雷震天。”

无忌道：“所以，我现在只有两个字可说。”

唐娟娟道：“哪两个字？”

无忌道：“再见。”

说完了这两个字，他调头就走，他实在不想再跟这位姑奶奶纠缠。

可惜唐娟娟却偏偏不让他脱身。

她的腰纤细而柔软，轻轻一扭，就挡住无忌的路，冷冷地说道：“我说过，像你这么样走法，一辈子都走不出这片树林里。”

无忌道：“那么我就在这片树林里逛逛，天气这么好，我正好散散步。”

他趁机解释：“我本来就是想出来散散步的。”

唐娟娟冷冷道：“你真的是出来散步吗？”

无忌道：“当然是真的。”

唐娟娟道：“你知不知道这里昨天晚上来了个奸细？”

无忌笑了，道：“我这人有个毛病，我很容易就会相信别人的话，尤其是漂亮的女孩子，不管她说什么，我都相信。”

他忽又板起脸，道：“只可惜你说的话我却连一个字都不信。”

唐娟娟道：“你为什么不信？”

无忌冷冷道：“唐家堡怎么会有奸细？有谁敢到唐家堡来做奸细？”

唐娟娟盯着他，道：“就算你不是奸细，如果被人抓住了当奸细办，岂非更冤枉？”

她悠然接着道：“如果你知道唐家堡抓住奸细后是怎么处治的，你一定就会求我了。”

无忌道：“求你干什么？”

唐娟娟道：“求我把你带回你的那间房，求我把你送上床去。”

无忌道：“那么，我应该用什么法子求你？”

唐娟娟道：“你应该用什么法子，你自己应该知道的。”

她又咬住了嘴唇。

她的眼睛又眯成了一条线。

无忌也在看着她，用一种并不太正经的眼光看着她，看了半天，忽然又叹了口气，道：“可惜！”

唐娟娟道：“可惜什么？”

无忌说道：“可惜我还是惹不起雷震天。”

唐娟娟眼珠子又转了转，道：“如果雷震天忽然死了呢？”

无忌道：“他有病？”

唐娟娟道：“没有。”

无忌道：“他受了伤？”

唐娟娟道：“也没有。”

无忌道：“既然无病、无痛，怎么会死？”

唐娟娟道：“如果有人用一把剑刺进他的咽喉，他就死了。”

无忌道：“有谁敢用一把剑刺进他咽喉？”

唐娟娟道：“你。”

无忌好像吓了一跳：“我？”

唐娟娟冷冷道：“你用不着瞒我，也用不着在我面前装佯，我知道你是干什么的。”

无忌道：“我是干什么的？”

唐娟娟道：“你是杀人的，只要给你十万两银子，什么人你都杀。”

无忌道：“可是你总不会要我去杀你的丈夫吧。”

唐娟娟道：“那倒不一定。”

无忌吃惊地看着她，道：“你……”

唐娟娟道：“我虽然一时拿不出十万两银子来，可是，我也不会让你白去杀人的。”

她的身子已靠了过来，一双手已搂住了无忌的脖子，在无忌身边轻轻地说：“只要你肯听我的话，什么事我都依你。”

她的呼吸芳香。

她的身子柔软而温暖。

她实在是个非常非常让男人受不了的女人。

无忌好像也已受不了，忽然倒下去，倒在潮湿的泥地上。

他忽然想起了他身上的泥。

无论谁在那么长的一条地道里爬出爬进，都难免会有一身泥的。

现在雾很浓，唐娟娟虽然没有注意到，可是迟早会有人注意到的。

现在他躺下去，在这潮湿的地上动一动，正好可以解释，他这一身泥是怎么来的。

唐娟娟当然想不到他心里是在打什么主意。

她以为他是在打另外一种主意，仿佛又吃惊，又欢喜。

“你……你难道想在这里？”

“这里不行？”

“这里当然不行，因为……”

她没有说下去，有人替她说了下去：“因为这种事是绝不能让别人参观的。”

02

唐缺来了。

唐娟娟走了。

不管她有多凶，不管她的脸皮有多厚，她还是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无忌已站起来，正在拍身上的泥。

唐缺忽然叹了口气，道：“这女人是个花痴。”

无忌道：“你不该这么说的。”

唐缺道：“为什么？”

无忌道：“因为这女人是你妹妹。”

唐缺道：“不错，我的确不该这么说，我应该说，我妹妹是个花痴。”

无忌想笑，却没有笑。

因为唐缺的脸色实在不太好看，又板着脸道：“只要是长得还不错的男人，她都想试试，唐家堡的男人不敢碰她，她就去找外面来的。”

无忌道：“我是外面来的，我长得还不错。”

他不等唐缺说，自己先说了出来。

唐缺反而笑了，道：“其实我并没有反对你的意思，只不过……”

无忌道：“只不过你刚巧在旁边，这种事又刚巧是不能让别人参观的。”

唐缺大笑，道：“完全正确，正确极了。”

他忽然又压低笑声，道：“但是你以后一定要特别小心。”

无忌道：“为什么？”

唐缺道：“因为我虽然不反对你们，可是一定有人会反对。”

无忌道：“你说的是雷震天？”

唐缺笑了笑，道：“如果你是我的妹夫，你反不反对我的妹妹找别的男人？”

无忌道：“天下绝没有一个男人喜欢戴绿帽子的。”

唐缺道：“所以刚才来的如果不是我，如果是雷震天。”

他叹了口气，道：“那么我现在如果要见你，恐怕已经要一片片把你拼凑起来。”

无忌也叹了口气，道：“我也知道霹雳子的厉害，可是有件事我却不明白。”

唐缺道：“什么事？”

无忌道：“他们新婚还不久，他为什么要让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娇妻独守空闺？”

唐缺道：“这道理很简单，你应该会想得到的。”

无忌道：“为什么？”

唐缺说道：“因为他已经另外有了新欢。”

无忌故意作出很吃惊的样子，道：“你说他另外又有了一个女人？”

唐缺道：“他已经吃尽了女人的苦头，怎么会再去找一个女人。”

无忌道：“他找的不是女人，难道是男人？”

唐缺微笑，说道：“如果你也有他那么多经验，你就会知道，男人比女人好得多了。”

他笑得眼睛也眯成了一条线，就像是他妹妹看着无忌的时候一样。

无忌忽然觉得想吐。

他忽然想到了“小宝”，忽然想到了唐缺和小宝之间的关系。

他居然没有吐出来，实在很不容易。

唐缺居然还拉起他的手，道：“还有件事你也应该特别小心。”

无忌勉强忍耐住，总算没有把他这只手拧断，只问道：“什么事？”

唐缺道：“这几天你最好不要随便出来走动。”

无忌道：“为什么？”

唐缺道：“因为昨天晚上，我们这里来了奸细。”

无忌失声道：“真的？”

唐缺道：“我怎么会骗你。”

无忌道：“什么人敢到唐家堡来做奸细？”

唐缺道：“当然是些不怕死的人。”

无忌道：“你知道是谁？”

唐缺道：“现在我们还没有查出来，所以只要是昨天晚上留宿在唐家堡的外来客，都有嫌疑。”

无忌道：“这么样说来，我当然也有嫌疑。”

唐缺道：“只有你是例外。”

无忌道：“为什么？”

唐缺道：“因为我昨天晚上去看过你，你睡得就像是个小孩子，而且还在说梦话。”

他轻轻拍着无忌的手，微笑道：“我知道你一定在担心我们会要你走的，连做梦时候都求我，其实你根本用不着担心，只要有我在，绝没任何人敢要你走。”

无忌没有做梦，也没有说梦话。

昨天晚上，他根本没有睡。

是谁睡在他床上，替他说梦话？

他第一个想到的人当然又是郭雀儿，可是郭雀儿如果睡在他的床上，那个替他将埋伏暗卡引开的人又是谁呢？

无忌想不通。

可是他脸上居然还是不动声色，淡淡地问了句：“你有没有想到那个小鸟？”

唐缺道：“你说的是郭雀儿？”

无忌道：“除了他还有谁？”

唐缺道：“也不是他。”

无忌道：“你怎么知道不是他？”

唐缺道：“因为我有件事托他去做，天还没有黑他就走了。”

昨天晚上，替无忌将埋伏暗卡引开的那条人影竟不是郭雀儿，睡在无忌的床上，替无忌说梦话的人当然也不是郭雀儿，因为他根本不在唐家堡。

无忌没有开口。

他虽然还能保持镇静，可是在这一瞬间，他实在说不出话来。

唐缺又在用那双尖针般的笑眼盯着他，道：“看来你好像很希望他是奸细？”

无忌淡淡道：“我只希望你们能快点把这个奸细找出来。”

唐缺说道：“你放心，不管他是谁，不管他有多大的本事，都休想活着离开唐家堡。”

他的态度仿佛很悠然，就像是个已经挥起了杀人大斧的刽子手，只要他的斧头一落下，那奸细的头颅也必将落下。

他显得十分有把握。

无忌忍不住说道：“你已经有了线索。”

唐缺悠然道：“就算现在还没有线索，也可以找得出线索来。”

无忌道：“哦？”

唐缺道：“昨天晚上应该在房里睡觉，却没有在房里的人，每个都有嫌疑，这就是条很好的线索。”

无忌道：“你已经查出了几个？”

唐缺道：“现在已查出了七八个。”

无忌道：“奸细却只有一个。”

唐缺冷笑道：“宁可杀错，也不能放错。”

他笑得就像是个天真的孩子：“杀错了七八个人，也不能算太多。”

无忌明白他的意思。

如果找不出真正的奸细是谁，这七八个人都难免要因此而死。

他们并不怕错杀无辜。

唐缺道：“就算这七八个人都不是奸细，真正的奸细还是逃不了的。”

无忌道：“哦？”

唐缺道：“就在奸细出现的那一刻，我已下了禁令，在奸细还没有被捕之前，只要是在唐家堡里的人，无论是谁，都绝不准离开这地区一步。”

无忌道：“我听说唐家堡的门户一向开放，并不禁止新人进来。”

唐缺道：“不错。”

无忌道：“那么昨天晚上一定也有些普通的商旅和游客留宿在唐家堡。”

唐缺道：“一共有二十九个。”

无忌道：“你的禁令还没撤除之前，连他们都不能走？”

唐缺道：“我说过，无论谁只要走出唐家堡一步，就格杀勿论。”他又用那双又白又胖的小手握住了无忌的手。“你一定要相信我的话，我发出的命令一向很有效。”

无忌不说话了。

唐缺道：“我想你现在一定很饿了，现在正好是吃早点的时候，最近我的胃口虽不好，多少也可以陪你吃一点。”

他笑得更愉快：“我也可以保证，这里的虾爆鳝面和汤包，做得绝不比杭州奎元馆差。”

一个真正会说谎的人，在没有必要的时候，是绝不会说谎的。

唐缺说的果然都不假。

这里的虾爆鳝面和小笼汤包，做得果然不比杭州奎元馆差。

无忌的床上也果然有人睡过。

他的睡相一向很好，昨天晚上他虽然也在床上睡过，可是他临走时，床褥还是很整齐，现在却已凌乱不堪，正像是有人在上面做过噩梦的样子。

这个人是谁？

除了郭雀儿外无忌又想到一个人。

——西施。

这是他的秘密。

他一直将这个秘密埋藏在心底，连想都不敢去想，因为他生怕自己会露出痕迹，生怕会被唐缺那双尖针般的笑眼看出来。

大风堂曾经派出无数“死士”到敌方的地区来做“死间”。

他们不但随时都准备为他们的信仰效忠效死，而且绝对不惜牺牲一切——男的不惜牺牲名誉，女的不惜牺牲贞操。

可是他们大多数都失败了，其中只有一个人已渗入唐家堡的内部。

这个人就是大风堂埋伏在唐家堡里的唯一一着棋。

这个人是男是女？叫什么名字？

无忌完全不知道。

因为这是大风堂机密中的机密。

这件事是由司空晓风亲自负责的，这个人也由司空晓风直接指挥。

有关这个人的秘密，除了司空晓风外，绝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无忌只知道他和司空晓风联络时所用的一个极秘密的代号。

——西施。

古往今来，最成功的一个奸细就是西施，牺牲最大的一个也是西施。

因为她不但牺牲了自己的名誉和幸福，也牺牲了自己的情感和贞操，牺牲了一个女人所最珍惜的一切。

大风堂的这个“西施”呢？

第五十七章 第三个朋友

01

谁是西施？

这问题无忌一直拒绝去想，拒绝猜测，就算有人告诉他，他也会拒绝去听的。

他根本不想知道这秘密。

因为这秘密的关系实在太大，知道了之后，心里难免会有负担。

他更不想让这个人，为了他而受到连累。

可是现在这“西施”仿佛已出现了，而且正是为了救他而出现的。

如果不是“西施”替他引开埋伏，现在他很可能已死在树林里。

如果不是“西施”睡在他床上，替他掩护，现在他无疑是嫌疑最重的一个人，唐缺很可能已对他下手。

但是“西施”只有一个。

替他引开埋伏，替他作掩护的却有两个人，另外一个人是谁？

无忌又混乱了。

不但混乱，而且后悔！昨天晚上，他实在不该冒险的。

他的轻举妄动，不但让“西施”受到连累，而且连累了无辜。

如果唐缺要杀唐家的人，不管杀错了多少，他都不会难受。

那二十九个外来的商旅和游客，如果也因此而死……

他不愿再想下去。

他发誓，从今以后，绝不再做没有把握的事。

但是“有把握”的机会要等到什么时候才会来呢？他要用什么方法才能接近上官刃？就算有了机会，是不是就能有把握将上官刃置之于死地？

他还是没有把握，完全没有把握。

现在他虽然已到了唐家堡，距离他的目标却还是很远。

前面还有好长好长的一段路要走，这段路无疑要远比他以前走过的更艰难，更危险。

他是不是能走得过去？

无忌忽然觉得很疲倦，疲倦得甚至想抛开一切，疲倦得甚至想哭。

他不能抛开一切，也不能哭。

但是他至少可以睡一下。

他闭上了眼睛，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往下沉，沉得很慢，却很深，很深……

02

窗户半开。

窗外一片青绿，空气干燥而新鲜。

忽然间，一个人燕子般从那一片青绿中掠入这窗户。

一身华丽的紧身衣，一张英俊的脸，行动轻捷而灵活，远比他平时的表现快得多。

他的手里紧握着一把刀。

他一步就蹿到无忌床头，他手里的刀锋对准了无忌的咽喉。

阳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雪亮的刀锋在阳光下闪动。

可是这一刀并没有刺下去。

无忌也没有动。

他并没有睡着，这个人一进来他就已发觉。

他在奇怪。

以这个人现在行动的轻捷灵活，他那一拳是绝不可能打在他鼻上的。

那一拳却的确打在鼻子上了，他的鼻子已经被打得破碎而扭曲。

他为什么要挨这一拳？是不是因为他故意要无忌低估他，他才有机会来行刺？

无忌的确低估了他。

也许大多数人都低估了他，都认为“小宝”只不过是唐缺一个没有用的“朋友”而已——也许对唐缺有用，对别人来说，却是绝对无用的。

可是现在这个没有用的人，却表现得远比任何人想象中都矫健冷静。

他握刀的手绝对稳定，他的脸上连汗珠子都没有一粒。

无忌已张开眼，冷冷地看着他。

“你……”

“当然是我。”

小宝的声音也同样镇定：“我说过，我一定要杀了你！”

无忌道：“我记得。”

小宝道：“我现在来杀，只因为白天杀人比晚上容易。”

无忌道：“哦？”

小宝道：“因为无论谁在白天都比较疏忽，晚上的警戒反而严得多。”

无忌道：“有理。”

小宝道：“所以现在如果有人来，有人发现了我，我就是来杀你的。”

这句话说得很怪。

无忌忍不住问：“如果没有人发现你，也没有人到这里来呢？”

小宝忽然一笑，道：“如果我真的要杀你，又何必自己出手？”

他笑得很奇怪，也很神秘，忽然压低声音：“你知不知道唐家堡里有多少人想要你项上这颗头颅？”

无忌也笑了笑，道：“他们要我的头颅干什么？”

小宝笑得更神秘，声音压得更低，又道：“你知不知道赵无忌的头颅现在市价是多少？”

无忌的脸色没有变。

他已经把自己训练得变成一个完全没有表情的人。

但是他的瞳孔已收缩。

“你究竟是什么人？”

“你应该知道我的。”小宝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就是西施。”

03

无忌还是没有什么表情。

虽然他已有八分相信小宝就是西施，但他已养成绝不把任何情感表露到脸上的习惯。

小宝道：“昨天晚上我已来过。”

无忌道：“哦？”

小宝道：“我过来的时候，你刚好出去。”

无忌道：“哦！”

小宝道：“我看见你走入树林，可是我知道你一定走不出去的，因为要穿过这片树林，也有个秘诀。”

他说的秘诀也是：“进三退一，左三右一。”

无忌现在才知道今天早上他为什么回不来了，因为这是从小楼这边走出去的方法，要从外面走回来，就得用相反的法子。

雷震天在匆忙中疏忽了这一点，竟几乎要了他的命。

——无论多么小的疏忽，都可能造成致命的错误。

他也从痛苦的经验中得到个教训。

小宝道：“那时你已经走得很远，我想赶过去告诉你，你已掠上树梢，我知道你只要一上去，行踪就会被发现。”

无忌道：“所以你也蹿了上去，想替我把埋伏引开？”

小宝道：“我本来是想这么做的，可是已经有人比我快了一步。”

无忌道：“那个人不是你？”

小宝道：“不是。”

他显然很惊讶：“难道你也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无忌苦笑，摇头。

小宝沉思着，过了很久，才接着道：“我也知道你的行踪一露，立刻就会有人来查看你是不是还留在房里。”

无忌道：“所以你就来代替我睡在这张床上？”

小宝道：“我用棉被蒙住了头，假装睡得很熟，不久之后，外面果然就有人来了。”

无忌道：“但是你并不一定要说梦话的。”

小宝道：“我也知道并不一定要说梦话，只不过我刚好有种本事。”

无忌道：“什么本事？”

小宝说道：“我会模仿别人的声音，无论谁说话的声音，我都能够模仿得逼真。”

他又道：“跟我同时派出来的一批人，都受过这种训练。”

无忌道：“你知不知道来的是什么人？”

小宝道：“我没有看见他，也不敢去看，可是我猜想大概是唐缺。”

他又补充：“因为唐家堡的警卫和治安，都是由他负责的。”

无忌道：“那么你也应该想到，他很可能也会去查看你是不是留在房里。”

小宝道：“他绝不会怀疑我。”

无忌道：“为什么？”

小宝笑了笑道：“你应该看得出，我跟他的关系不同。”

他在笑，笑容中却充满了痛苦。

为了自己誓死效忠的目标和信仰，他虽然不惜牺牲一切，可是这种牺牲无论对谁来说都太大了些。

想到他和唐缺之间那种不寻常的亲密，想到“西施”这两个字中所包含的那种特别的意思，无忌当然也可以想象到他所忍受的是种多么惨痛的屈侮。

无忌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道：“不管怎么样，你都不该露面的，也不该跟我联络，你付出的代价太大了，绝不能冒险。”

小宝又笑了笑道：“可是，你付出的代价也不小，我怎么能眼看着你身份暴露？”

无忌看着他，心里充满了歉疚、感激和佩服。

直到现在他才相信，世上的确有不惜为了别人牺牲自己的人。

就因为世上有这种人，所以正义和公理才能永远存在。

所以人类才能永存。

小宝微笑道：“何况我们之间已经有了种很好的掩护，别人都以为我恨你入骨，时时刻刻都想要你的命，怎么会想到我们是朋友？”

无忌道：“我也想不到，我在这里，还有你这么样一个朋友。”

他在这里已经有了三个朋友。

小宝的态度变得很严肃，道：“有几件事，我一定要告诉你，你一定要特别注意。”

他说：“唐家和霹雳堂的联盟，本来就是因为他们要互相利用，现在他们的关系已经变得很恶劣，雷震天很可能已经被软禁！”

“这是我们的机会，如果我们能好好利用，让他们自相残杀，我们就一定可以从中得利的。”

雷震天的被禁，显然还是件极机密的事，连小宝知道得都不太清楚。

想不到无忌却已经知道了。

小宝又说：“现在霹雳堂的人虽然已被瓦解，有的已被暗算惨死，没有死的也被驱出了唐家堡，但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我相信他们一定还有人潜伏在唐家堡里，伺机而动。”

无忌道：“这一点，我一定会特别留意。”

小宝道：“唐玉中的毒极深，短期内绝不会复原，这一点你倒可以放心。”

无忌忍不住问：“蜜姬呢？”

小宝道：“蜜姬？”

无忌道：“蜜姬就是和唐玉一起被那口棺材运回来的人。”

小宝问道：“是不是雷震天以前的妻子？”

无忌点头，又问道：“她是不是已经遭了毒手？”

小宝道：“她还没有死，但是她的下落我却不知道。”

这种事他当然不会注意。

他当然绝不会想到雷震天的前妻和无忌之间，会有那种微妙的感情。

小宝道：“我知道你到这里来，是为了要手刃上官刃为令尊报仇。”

无忌承认。

小宝道：“无论你能不能得手，七天之内，都一定要离开唐家堡。”

无忌道：“为什么？”

小宝道：“因为他们昨天已派人连夜赶到皖南绩溪去，查证溪头村是不是有你这么样一个人。”

无忌动容道：“你认为他们派出去的人，七天之内就能赶回来？”

小宝道：“人虽然赶不回来，鸽子却一定可以飞得回来。”

鸽子。

无忌立刻想到，那群将唐傲战胜的消息带回来的鸽子。

他的心沉了下去。

小宝道：“我也知道，你这次行动的艰险，要想在七天之内完成，几乎是件不可能的事，但是，你已经完全没有选择的余地。”

他想了又想，又道：“严格来说，最安全的期限还不到七天。”

无忌问道：“你认为安全的期限是几天？”

小宝道：“五天。”

他算了算，又说道：“今天是二十三，二十八的黎明之前，你一定要离开唐家堡！”

无忌道：“我会记住。”

小宝道：“时间虽然仓促，但你却还是不能贪功急进，轻举妄动。”

他的表情更严肃：“你自己白送了性命，死不足惜，如果因此而影响了大局，那就连死都不足以赎罪了。”

无忌道：“我怎么会影响大局？”

小宝道：“唐家早已有进犯大风堂的野心，他们特意结纳上官刃，就是为了要让上官刃做他们的带路人。”

无忌道：“这一点我已想到。”

小宝道：“现在他们自己虽然认为时机还没有完全成熟，可是，根据我的判断，以他们现在的实力，要毁灭大风堂并不难。”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接着道：“以我的估计，最多只要三个月，他们就能毁了大风堂！”

无忌手心又有了冷汗。

小宝道：“你若轻举妄动，万一触怒了他们，使得他们提前出手，那么……”

他没有说下去，也不必说下去。

无忌的冷汗已湿透了衣服。

小宝沉思着，忽然道：“还有一件事。”

无忌道：“什么事？”

小宝道：“除了我之外，我相信还有一个人潜伏在唐家堡。”

无忌道：“你怎么知道的？”

小宝道：“因为我有几次遇到了困境，都有人在暗中替我解决了。”

他又道：“我本来还不敢确定，直到昨天晚上，我才相信我的推测没有错。”

无忌道：“因为除了你之外，还有个人在暗中维护我，替我引开了埋伏。”

小宝反问道：“你有没有看清那个人的样子？”

无忌摇头，道：“我只看出了那个人的武功极高，身法极快。”

小宝道：“他是男是女？”

无忌道：“大概是男的。”

他想了想，忽又摇头：“但是他说不定是个女的，只不过身材比较高大些。”

小宝又在沉思，表情显得很奇怪。

无忌道：“你是不是已经想到可能是谁？”

小宝点点头，又摇摇头，喃喃道：“我不敢说，可是如果我猜得不错……”

他没有说下去。

外面的楼梯上，仿佛已有脚步声响起，小宝的人已蹿出窗户。

临走的时候，他还再三叮咛：

“小心，珍重，莫忘记二十八以前一定要走。”

现在已经是二十三日的正午，无忌的期限已经剩下四天多了。

他只有一把剑和三个朋友，他要对付的人却不知有多少。

第五十八章 试 探

01

正午，正是吃午饭的时候，唐缺正是来找无忌去吃饭的。

只要是人，就要吃饭。

所以唐缺最近的胃口虽然很不好，却还是要勉强自己吃一点。

因为他最近实在太瘦了。

无忌也不能说他胖，比起某些动物来，他的确不能算胖。

他至少比河马瘦一点，他的腰围至少比河马要少一两寸。

为了补救这种不幸，今天中午他一定要勉强自己，努力加餐。

可惜他的胃口实在不好，所以他只吃了四个猪蹄、三只鸡、两碗大卤面和一只跟他差不多瘦的香酥鸭子。

最后当然还要吃点甜食，否则怎么能算吃饭？

所以他又吃了十二个豆沙包子、六个猪油桂花千层糕和三张枣泥锅饼。

饭后当然还要吃点水果，他也只不过吃了十七八个香瓜而已。

无忌实在不能不佩服。

他简直无法想象，这个人胃口好的时候要吃多少。

他的胃口一向很好，可是他这半个月来吃的东西，加起来还没有唐缺这一顿吃得多。

唐缺还在发愁，看看桌上还没有吃完的几个香瓜发愁。

他摇着头，叹着气，喃喃道：“怎么办？我吃不下了，怎么办？”

无忌道：“我有个办法。”

唐缺道：“什么办法？你快说。”

无忌道：“吃不下了就不吃。”

唐缺想了想，抚掌大笑，道：“好主意，吃不下，就不吃，这么好的主意我怎么想不到？”

他笑得不但像一个孩子，而且像个傻子。

他看来简直就像是个白痴。

幸好无忌现在总算已经知道这个白痴是什么样子的白痴了。

这个白痴把你出卖的时候，你说不定还会替他点银子。

现在唐缺总算已吃完了。

在一个铜盆里洗过他那双又白又胖的小手之后，他忽然问无忌：“你会不会看相？”

“看相？”

无忌就算知道看相是什么意思，也要装作不知道。

因为唐缺这问题问得很奇怪，他回答时不能不特别小心。

唐缺又道：“看相的意思，就是能从别人的相貌上看出来那个人是什么样的人。”

无忌道：“哦？”

唐缺道：“一个人是好是坏，是善是恶，会看相的人一眼就能看得出来。”

无忌道：“我明白了。”

唐缺微笑，道：“我就知道你一定会看相的。”

无忌道：“为什么？”

唐缺道：“因为你会杀人。”

无忌道：“会杀人的人，一定会看相？”

唐缺道：“如果你不会看相，怎么知道什么人该杀？什么人不该杀？什么人能杀？什么人不能杀？”

无忌不能不承认，他说的多少有点道理。

一个以杀人为业的人，确实要有一种善于观察别人的能力。

不但要能察言观色，还要能看透别人的心——这就是看相。

一个能够卜卦算命，能够说出别人过去和未来的术士，所倚仗的也就是这种本事。

唐缺说道：“你能不能够替我去看看相？”

无忌在笑：“你这人多福多寿，又富又贵，只可惜最近胃口有点不好。”

唐缺大笑，道：“你看得准极了。”

无忌道：“我当然看得准，因为我早就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不必看我也知道。”

唐缺笑笑又道：“我也不是要你看我的相。”

无忌道：“你要我看谁的？”

唐缺道：“你还记不记得二十九个人？”

无忌道：“你说的是昨天晚上住在这里的那二十九个人？”

唐缺道：“我说的就是他们。”

无忌道：“我记得唐家堡好像也有客栈？”

唐缺道：“唐家堡什么都有。”

无忌道：“我也记得，你说过的一句话。”

唐缺道：“什么话？”

无忌道：“你说过，一个人就算住在客栈，客栈的掌柜也会问他，贵姓大名？是从哪里来的？要往哪里去？到这里来有何公干？”

唐缺确实说过这句话，他只有承认无忌的记忆力确实不错。

无忌道：“昨天晚上，这二十九个人是不是住在你们的客栈里。”

唐缺道：“是。”

无忌道：“你们是不是也已问过他们的姓名和来历？”

唐缺道：“是。”

无忌道：“现在你既然已经知道他们是些什么样的人，又何必再要我去看。”

唐缺道：“因为有件事随便我们怎么问，都问不出的。”

无忌道：“哦？”

唐缺道：“我们总不能去问他们是不是奸细？”

无忌道：“就算你们问了，他们也绝不会说。”

唐缺道：“所以我要请你去看看他们究竟是不是奸细？”

他微笑又道：“做奸细的人，总难免心虚，心虚的人，样子看起来总有点不同，我相信你一定能够看得出的。”

他的笑眼中又闪出尖针般的光，一个白痴眼睛是绝不会有这种光的。

毒蛇的眼睛才有。

——他又有什么阴谋？

——那二十九个中，是不是有大风堂的子弟？

难道他已对无忌的身份开始怀疑？

无忌的反应并不慢，就在这一瞬间，他已将每种可能发生的情况都想过。

他只问：“那些人在哪里？”

唐缺道：“他们也在吃饭，每个人都要吃饭的。”

02

二十九个人，分成三桌在吃饭。其中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他们装束打扮都不同，吃饭的样子也不同，有的在狼吞虎咽，埋头苦吃，有的却吃得很斯文秀气，只看他们吃饭的样子，已经可以看出他们的身份。

其中吃得最慢，吃相最好的一个人，赫然竟是曲平！

无忌的心提了起来。

他已听说过曲平和千千间的事，曲平既然在这里，千千想必也在附近。

他们到这里来干什么，难道是来找他的？

他既然认得曲平，曲平当然也能认得他！

只要曲平露出一点异样的神色，他就死定了！

三个大圆桌，摆在一个很阴凉的院子里，六菜一汤，四荤两素。

曲平正在吃一盘榨菜、豆干、红辣椒炒肉丝。

他看见了无忌。

但是他脸上连一点表情都没有，筷子也夹得很稳，连一根肉丝都没有掉下来。

曲平一向是个非常沉得住气的人，而且很可能也已认不出无忌。

无论谁都看不出他和无忌之间会有一点点关系。

千千不在这里。

和曲平同桌吃饭的三个女人，都是无忌从来没有见过的。

无忌的心总算定了下来。

唐缺悄悄地问他：“你看这些人怎么样？”

无忌说道：“我看，这些人都不怎么样。”

唐缺道：“你看不看得出他们之间有谁可能是奸细？”

无忌道：“每个人都可能是的，每个人都可能不是。”

唐缺道：“那么你说我是该杀，还是该放？”

无忌淡淡道：“你说过，宁可杀错，不可放错。”

唐缺道：“你肯不肯替我杀他们？”

无忌道：“有钱可赚的事，我为什么不肯？二十九个人，两百九十万两。”

唐缺伸出了舌头，半天缩不回去，苦笑道：“要我拿出这么多银子来，还不如杀了我算了。”

无忌道：“那么你就只有自己动手，我知道你杀人一向免费的。”

唐缺道：“我杀人免费？你几时看见过我杀人？”

无忌的确没有看见过，有些人杀人是不用刀的，他用不着自己出手。

唐缺忽然叹了口气，道：“其实我不该找你来看的。”

无忌道：“你应该找谁？”

唐缺道：“上官刃！”

只要一听见上官刃的名字，无忌的血就在沸腾，心跳就会加快。

如果上官刃真的来了，如果他看见了上官刃，他是不是还能控制住自己？

他完全没有把握。

如果他忍不住出手了，是不是能将上官刃刺死在他的剑下？

他更没有把握。

唐缺道：“据说上官刃是个武林中百年难见的奇才，不但文武双全，而且还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只要被他看过一眼的人，他一眼就能认得出，大风堂门下的子弟他大多都看过，如果我找他来，他一定能看得出谁是奸细。”

无忌道：“你为什么不去找他来？”

唐缺又叹了口气，道：“现在他的身份已不同了，怎么会来管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

他忽然走过去，向吃饭的人拱了拱手，眯着眼笑道：“各位远道而来，我没有尽到地主之谊，实在抱歉，今天的菜虽然不好，饭总要多吃一点。”

有人忍不住在问：“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走？”

唐缺道：“各位如果要走，吃完了饭，就可以走了。”

这句话说完，已经有一半人放下筷子，连嘴都来不及擦就想走了。

唐缺居然没有阻拦。

于是别的人也纷纷离座而起。

大家都知道唐家堡有了奸细，谁都不愿意被牵连，谁都不愿意再留在这是非之地。

唐缺忽然又问无忌：“你真的没有看出谁是奸细？”

无忌摇头。

唐缺道：“幸好我看出来了。”

他又眯起了眼，微笑道：“其实我早就知道这里有个奸细。”

无忌道：“是谁？”

唐缺道：“赵无忌。”

03

赵无忌。

听见这名字，最吃惊的一个人当然就是赵无忌自己。

唐缺却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二十九个人几乎已全都走出了院子，只有一个人走得最慢。

唐缺那双尖针般的笑眼就盯在这个人身上。

这个人赫然竟是曲平！

唐缺忽然冷笑，道：“别的人都可以走，赵无忌，你也想走？”

曲平没有反应。

他不能有反应，也不会有反应，因为他本来就不是赵无忌。

他还在继续往前走，走得虽然并不快，脚步却没有停。

再走两三步，他就可以走出这院子。

但是他没有走出去，因为唐缺忽然就已挡住了他的去路。

这个身材长得像河马一样的人，身法竟比燕子还轻巧，动作竟比豹子还矫健。

曲平显然也吃了一惊。

唐缺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好几眼，眯着眼笑道：“我佩服你，你真沉得住气。”

曲平道：“我？”

唐缺道：“我本也不敢请你留下来的，可惜我又怕别人知道。”

曲平道：“知道什么？”

唐缺道：“如果有人知道赵无忌公子到了唐家堡，唐家竟没有一个人好好地接待你，我岂非要被天下人耻笑？”

曲平道：“可是我既不姓赵，名字也不叫无忌。”

唐缺道：“你不是赵无忌？”

曲平道：“我不是。”

唐缺叹了口气，道：“如果你不是赵无忌，谁是赵无忌？”

他忽然回头，吩咐家丁：“你们能不能派个人去替我把牛标请回来？”

牛标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秃顶大汉，一双眼睛很有神，显然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江湖。

他刚才也在这里吃饭，就坐在曲平对面，吃得又多又快，好像一点都不担心自己会被牵连到这件是非中。

唐缺也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好几眼，才问道：“你就是牛标？”

牛标道：“我就是。”

唐缺道：“你是干什么的？”

牛标道：“我是三泰镖局的镖师，已经在三泰待了十来年。”

唐缺道：“你到这里来有何公干？”

牛标道：“我常来，因为这家客栈的管事是我的大舅爷。”

唐缺微笑，道：“原来你也是唐家的女婿。”

这家客栈是属于唐家堡的，客栈的管事叫唐三贵，也是唐家的旁系子弟。

唐缺道：“你虽然是唐家的女婿，但是我若有话问你，你也得实说，绝不能有半句虚言。”

牛标道：“江湖中的朋友都知道，我牛标别的好处没有，却从来不敢说谎。”

唐缺道：“好，好极了。”

他忽然指着曲平，道：“我问你，你以前见过这个人没有？”

牛标毫不考虑，立刻回答道：“我见过。”

唐缺道：“在什么地方见过？”

牛标道：“是在保定府的一家酒楼上。”

直到现在，无忌才明白唐缺为什么要找这个人来问话。

保定府正是大风堂的主力所在地。

唐缺道：“那是多久以前的事？”

牛标道：“算起来已经是两年以前的事了。”

唐缺道：“两年前见到过的一个人，你两年后还能记得？”

牛标道：“我对他的印象特别深。”

唐缺道：“为什么？”

牛标道：“因为当时还有个人跟他在一起，那个人我永远都不会忘记。”

唐缺道：“那个人是谁？”

牛标道：“那个人就是大风堂三大堂主之一，江湖中人人看见都害怕的老狐狸——司空晓风！”

他说的是实话。

赵无忌都看得出他说的不假，因为曲平的脸色已有点变了！

牛标道：“那天我们是特地去向司空晓风赔罪的，因为我们有趟镖经过保定时，一时疏忽，忘了到大风堂去投帖子，大风堂就有人传出话来，说我们这趟镖的安全，大风堂不再负责。”

唐缺叹了口气，道：“你们也未免太大意了，江湖中谁不知道大风堂的规矩一向比衙门还大，你们有多大的本事？敢这么张狂？”

牛标道：“我们自己也知道闯了祸，所以才急着去找司空大爷赔罪。”

唐缺道：“他怎么说？”

牛标道：“他一句话都没有说。”

唐缺道：“那你们岂非惨了？”

牛标道：“幸好当时有这位公子在旁边，若不是他替我们求情，我们那趟镖只怕休想能走得出保定府。”

唐缺指着曲平，道：“替你们求情的人就是他？”

牛标道：“是的。”

唐缺道：“你没有看错？”

牛标道：“我绝不会看错。”

唐缺道：“就因为有他替你们求情，司空晓风才没有追究你们的无礼？”

牛标道：“不错。”

唐缺笑了笑，道：“这么样看来，他说的话连司空晓风都要买账的。”

他又用那尖针般的笑眼盯着曲平：“这么样看来，你的本事倒不小。”

曲平一向非常镇定，非常沉得住气，可是现在他的脸色也已发白。

那天司空晓风故意要让他替“三泰”求情，本来是为了要建立他在江湖中的地位，让江湖中的朋友对他尊敬感激。司空晓风的作风一向是这样子的，随时都不会忘记提携后进。

当时他当然绝不会想到，这么做竟反而害苦了曲平。

唐缺悠然道：“如果你不是赵无忌，你是谁？和司空晓风是什么关系？他为什么要听你的？”

现在曲平还能说什么？他只能说：“我不是赵无忌！”唐缺道：“你还不肯承认？”

曲平道：“我不是赵无忌。”

唐缺道：“你还不肯承认？”

曲平道：“我不是赵无忌。”

他已下了决心，不管唐缺问他什么，他都只有这一句回答。因为他的确不是赵无忌。

只有无忌才知道他不是赵无忌。

他是不是也知道站在唐缺身旁的这个人才是真的赵无忌？

如果他把真的赵无忌指认出来，他当然就可以安全脱身了。

每个人都只有一条命，每个人都难免怕死的，到了不得已的时候，他是不是会把无忌出卖？

无忌不敢确定，连曲平自己恐怕都不能确定。

这时唐缺居然又暂时放过了他，又回头去吩咐他的家丁：“你们能不能派个人去把唐三贵找来？”

第五十九章 是拔剑？还是不拔？

01

唐三贵是唐家旁系子弟中很出色的一个人，和死在“非人间”的唐力是叔伯兄弟。他今年三十九岁，精明能干，做人圆滑，对于饮食穿着都很考究，看来就像是个买卖做得很成功的生意人。

事实上，他也的确将这家客栈经营得很成功，而且做得很规矩。

唐家堡里这条街上一共有三十多家店铺，每一家都是在规规矩矩做生意，和任何一个市镇里任何一家店铺都没有什么不同。因为唐家的规矩是：

“你干什么，就得像干什么的，你卖什么，就得吆喝什么。”

这也是唐家的成功之处。

唐缺已经开始在问，指着曲平问：“你见过这个人？”

“见过。”

唐三贵的回答也和牛标同样肯定：“这位公子已经不是第一次住在这里了。”

“他以前来过？”

“来过四次。”

唐三贵说得明确详细：“他第一次来是在去年年底十一月十九，以后每隔一两个月他就会来一次，每次停留两三天。”

唐缺道：“你有没有问过他，在哪里高就，到这里来有何公干？”

唐三贵道：“我问过。”

唐缺道：“他怎么说？”

唐三贵道：“他说他做绸布生意的，他的店开在县城里，店号叫‘翔泰’，他到这里来是为了要卖货。”

唐缺道：“他是不是带了货来？”

唐三贵道：“每次他都有货带来，每次都能卖光。”

他微笑：“因为他卖得实在太便宜了，比大盘批发的价钱还要便宜三成。”

唐缺也笑了：“杀头的生意有人做，赔本的生意没人做，他为什么要做赔本生意？”

唐三贵道：“所以我也奇怪，他第二次来的时候，我就去调查过。”

唐缺道：“调查的结果如何？”

唐三贵道：“县城里的确有家叫‘翔泰’的绸布庄，老板却不是他。”

他又道：“可是老板却知道有他这么样一个人，因为他每隔两个月就要去买一批货，再亏本卖给我们。”

唐缺道：“你还调查到什么？”

唐三贵道：“我在翔泰那里留下了几个人，扮成那里的伙计，那几个弟兄本来就是在德哥那里的，学的本来就是绸布生意。”

“德哥”叫唐德，是唐家堡绸布庄里的大管事。

唐三贵道：“所以他再到翔泰去买货的时候，送货到他家去的就是我们的兄弟了。”

唐缺笑道：“你这件事办得很好。”

唐三贵道：“根据送货到他家去的那些兄弟说，他也住在县城里，住的是王老爹的房子，花了二十三两银子的顶费，每年十两租金。”

唐缺道：“看来那房子还不小。”

唐三贵道：“是不小。”

唐缺道：“他一个人，住那么大的房子？”

唐三贵道：“他不是一个人，还有个女人跟他住在一起。”

唐缺道：“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唐三贵道：“是个很年轻、很漂亮的女人，说的是北方话。”

他又道：“他们还托王老爹替他们买了个叫‘桂枝’的丫头，今年已经十八岁了，人长得胖胖的，而且还有点傻。”

唐缺道：“十七八岁的大姑娘，再傻也应该懂事了。”

他眯起眼笑道：“就算别的事不懂，有件事总应该懂的。”

那件事是什么事？就算他没有说出来，别人也能想得到的。

唐三贵道：“所以我就叫小九去了，小九对付女人一向最有本事。”

唐缺笑道：“你倒真会选人。”

唐三贵道：“不到半个月那丫头就已对小九死心塌地，什么话都说了出来。”

唐缺道：“她怎么说？”

唐三贵道：“她说那位姑娘的脾气大得要命，这位公子怕她怕得要命。”

他慢慢地接着又道：“她还告诉小九，这位公子平时称呼那位姑娘的名字是千千。”

千千！

无忌的心沉了下去。

千千果然也在附近，果然还是跟曲平在一起。

唐缺又眯起眼笑道：“千千，这名字真不错，这名字实在好极了。”

唐三贵道：“可是叫这名字的女人却不多，我一共只听说过两个。”

唐缺道：“哪两个？”

唐三贵道：“我老婆姨妈的女儿就叫千千。”

唐缺道：“还有一个呢？”

唐三贵道：“我听说大风堂赵二爷的千金，赵无忌的妹妹也叫千千。”

唐缺道：“你知不知道，我也有个妹妹？”

唐三贵道：“我当然知道。”

唐缺道：“你知不知道我也很怕她，也怕得要命？”

唐三贵道：“哥哥怕妹妹并不出奇，有很多做哥哥的人都怕妹妹的。”

唐缺吐出口气，微笑道：“这么样看来，这件事已经应该很明白了。”

02

曲平的脸上已经连一点血色都看不见了。现在他也知道自己犯了个不可原谅的、致命的错误。

他低估了他的对手，低估了唐三贵。

他更低估了唐缺。

唐缺道：“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说？”

曲平说道：“我不姓赵，我不是赵无忌。”

唐缺叹了口气，道：“这么样看来，我好像只有去把那位千千小姐请来了。”

他转向唐三贵：“我想你一定已经派人去请了。”

唐三贵答道：“我已经派人去过，可是……”

唐缺道：“可是怎么样？”

唐三贵道：“我派去的人身体好像都不大好，忽然都生了急病。”

唐缺道：“你派去的是什么人？”

唐三贵说道：“是阿力以前的那批兄弟。”

阿力就是唐力。

他本来也是直接归唐缺统辖的管事之一，他们那一组人负责的是行动。

在唐家的旁系子弟中，只有他们那一组人可以领得到暗器。

他们每一个都是经验丰富，反应灵敏的好手，而且身体也好得很。

唐缺道：“他们怎么会忽然生病的？生的是什么病？”

唐三贵道：“生的是种很奇怪的病，有的人脖子忽然断了，有的人咽喉上忽然多出个洞来，就好像被人刺穿的一样。”

唐缺道：“那当然不会被人刺穿的，千千小姐当然不会无缘无故刺穿他们的咽喉，拧断他们的脖子。”

唐三贵道：“所以我说他们是生了急病，一种很奇怪的病。”

唐缺道：“一定是的。”

唐三贵道：“一定。”

唐缺道：“现在他们的人呢？”

唐三贵道：“得了这种病的人，当然都是必死无救的。”

唐缺道：“他们已死在这位不是赵无忌的赵公子家里？”

唐三贵道：“昨晚上他们就死了。”

唐缺道：“那位千千小姐呢？”

唐三贵道：“家里忽然死了那么多人，她当然没法子再住下去。”

唐缺道：“所以她只好走。”

唐三贵道：“她非走不可。”

唐缺道：“她当然没有留话告诉你们，是到什么地方去了。”

唐三贵道：“她没有。”

唐缺叹了口气，道：“这实在不巧，他们病得实在太不是时候。”

他摇着头，喃喃地说道：“我只希望千千小姐莫要也被他们传染上那种怪病才好，一个那么漂亮的大姑娘，脖子如果忽然断了，岂非难看得很。”

唐三贵叹了口气，道：“那一定难看极了。”

两个人不但都很有演戏的天才，而且配合得也非常好。

无忌和曲平总算都松了口气，千千总算还没有落在他们手里。

她本来虽然不该出手伤人的，但在那种情况下，她也许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

现在她的行藏虽然已暴露，至少总比落在他们手里好。

唐缺背负着双手，慢慢地踱着方步，忽然停在无忌面前，道：“你还记不记得我说过的那句话？”

无忌道：“什么话？”

唐缺道：“宁可杀错，不可放错。”

无忌道：“我记得。”

唐缺道：“你懂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无忌道：“我懂。”

唐缺道：“那么你就替我杀了这个赵无忌吧。”

03

这句话他说得轻描淡写，连一点火气都没有。

但是无论谁都知道，唐大爷如果要杀一个人，这个人就已死定了。

对他来说，杀人绝不是件很严重的事，不管是不是杀错都没关系。

无忌忽然也问他：“你还记不记得我说过的一句话？”

唐缺道：“什么话？”

无忌道：“我从不免费杀人的。”

唐缺道：“我记得。”

无忌道：“我想你一定也懂得这句话的意思。”

唐缺道：“所以我并不想要你免费杀人。”

他在笑，笑得非常愉快。

他已经从身上拿出了一叠银票：“两百九十万两虽然太多了些，十万两我还有的。”

很少有人会把十万两银子随时带在身上的，可是他居然带了。

看来他好像随时都在准备着要无忌替他杀人。

这是山西大钱庄里发出来的银票，这种银票一向最硬，无论在什么地方，都绝对可以十足十当现金使用。

这叠银票正好是十万两。

无忌已经接过来，慢慢地数了一遍。

他的脸色没有变，手也没有抖。

他的手稳定而有力，正是一双非常适于杀人的手，杀人的时候也绝不会抖的。

但是他怎么能杀这个人？

这个人是大风堂的忠实子弟，也是和他妹妹千千非常接近的一个人。

这个人到唐家堡来，无疑是为了要寻访他的行踪。

这个人并不是赵无忌，他自己才真正是唐缺要杀的人。

他怎么能对这个人下手？

但是现在他扮演的这个角色，是个为了十万两银子就能杀人的人。

现在十万两银子已经在他手里。

如果他还不肯出手，唐缺一定会对他怀疑，他的身份也难免要暴露。

如果他的身份暴露了，非但救不了曲平，他自己也必死无疑。

上官刃还活着，他怎么能死？

他怎么能不杀这个人？

曲平苍白的脸上已有了冷汗。

他从来没有正视着无忌，是不是因为他已猜出了无忌的身份？

他当然也不想死。

就算他不愿出卖无忌，可是等到无忌要杀他的时候，他会不会改变？

无忌没有佩剑。

但是唐缺并没有疏忽这一点，已经示意唐三贵，送了一柄剑给无忌。

一柄三尺六寸长的青钢剑，虽然不是宝剑利器，却铸造得完全合于规格。

这柄剑是绝对可以杀得死人的。

现在剑已到了无忌手里，他的手已握住了剑柄，他的手还是同样稳定。

唐缺正在盯着他这只握剑的手，曲平也在盯着他的手。

每个人都在盯着他的手。

他应该怎么办，是拔剑？还是不拔？

第六十章 还有谁来送死？

01

无忌拔剑！

“锵”的一声，剑已出鞘。

无忌拔剑，只因为他已别无选择，就算他不惜暴露身份，也同样救不了曲平。

但他却可以杀了唐缺，和曲平一起冲出去。

这样做虽然冒险，却值得一试。

他是不是应该这么样做，还是应该牺牲曲平？为了顾全大局，又何妨牺牲一个人！

可是他自己又怎么能问心无愧？

他只有冒险。

只要他今天能冲出去，以后就一定还有机会。

他这一剑不能失手！

剑锋薄而利，剑锷、剑柄、轻重、长短，都铸造得完全合于规格，绝不是普通的铁匠可以铸造得出来。

他相信这一定是唐家堡里铸造暗器的工匠所铸成的剑，用的一定是他们铸造暗器时所剩下的精铁。

用唐家的剑，杀唐家的人，岂非也是人生的一大快事！

他已准备出手。

曲平忽然道：“等一等。”

唐缺道：“你还想说什么？”

曲平道：“我已经没有什么好说了，我只不过想替你省下十万两银子而已。”

唐缺道：“哦！”

曲平道：“我也会杀人，而且是免费的，要杀人又何必找他？”

唐缺道：“你难道要我找你？”

曲平道：“杀别人我也许还没有把握，要杀我自己，我保证绝没有任何人比我杀得快。”

他是不是已经看出了无忌的痛苦？所以决心牺牲自己？

唐缺大笑，道：“好，好极了。”

他忽然出手，用两根又白又胖又短的手指，捏住了无忌手里的剑尖。

他的出手快而准确。

这个看来比河马还笨的人，身手竟远比任何人想象中都高得多。

无忌刚才那一剑若是出手，如果想一剑刺中他的咽喉，几乎是不可能的。

现在无忌已不能出手了，这是他的幸运，还是他的不幸？

唐缺正在用那双尖针般的笑眼看着他，悠然道：“我想你一定不会跟一个快要死的人抢生意的。”

无忌只有松开手。

无忌倒提起这柄剑，将剑柄慢慢地递给了曲平。

曲平慢慢地伸出手。

他还是连看都没有去看无忌一眼，他的神色已变得很平静。

因为他已下定了决心。

他确信自己的决定绝对正确，确信自己的牺牲是值得的。

曲平的指尖，已触及了剑柄。

无忌没有阻拦，也不能阻拦，他求仁得仁，死已无憾。

想不到唐缺却又不让他死了。

唐缺的手轻轻一抖，一柄三尺六寸长的青钢剑，忽然就从中间断成了两截。

他用的是阴劲！

他的阴劲练得远比唐玉高得多。

曲平吃了一惊，道：“你干什么？”

唐缺道：“我忽然发现这柄剑可以断，你这个人却不能死。”

曲平道：“你为什么忽然间改变了主意？”

唐缺笑了，眯着眼笑道：“我这个人的主意本来就随时会改变的，变得比谁都快。”

曲平道：“我为什么不能死？”

唐缺道：“因为你活着对我更有用。”

曲平道：“有什么用？”

唐缺道：“我至少可用你来钓鱼。”

曲平的反应并不慢，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要钓的鱼当然是千千，如果用曲平做饵，千千无疑会上钩的。

曲平的人已飞扑而起，向唐缺扑了过去。

然后他就发现了一件事——

他忽然发现自己的武功远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差得多。

他一直认为一个人并不一定要靠武功才能成功，机智、镇定、人缘，都比武功重要。

现在他才知道他错了。

因为他干的是这一行，在他生存的这个环境里，武功不但是极重要的一环，而且是一个人的根。

如果你是一个商人，你就绝不会放下你的算盘；如果你是个文人，就绝不能放下你的笔。

因为那是你的根。

如果你忽略了这一点，不管你有多聪明，不管你的人缘多好都一定会失败的。

现在曲平终于明白了这一点了，他已经从痛苦的经验中获得了教训。

他的身子刚扑起，唐缺那双又白又胖的小手已经到了他的穴道上。

他倒下去时，正又听见唐缺在说：

“如果我不让你死，你想死只怕还不太容易。”

02

院里很阴凉，因为院里有很多树。

唐缺就站在一棵枝叶很浓密的树下，也不知是槐？是榕？还是银杏？

对于树，无忌知道得并不多，对于人，他知道得却已不少。

虽然他不知道这棵树是什么树，却已知道这个人是个什么样的一个人了。

这个人无疑是他平生所见过的人之中，最可怕的一个人。

他从未想到这个人有这么高的武功，这么快的身手。

这还不是唐缺可怕的地方。

最可怕的，是他的变化。

他的主意随时随地都在变，让别人永远猜不透他心里真正的想法是什么。

他这个人也随时随地都在变，有时聪明，有时幼稚，有时仁慈，有时残酷。

有时候他做出来的事比白痴还可笑，有时候做的事让人连哭都哭不出。

现在曲平已经落入他的手里，以千千的脾气，如果知道曲平的消息，一定会不顾一切，冒险到唐家堡来救人的。

她能救得了谁？

到了唐家堡之后，她唯一能做的事，恐怕就是等着别人把绳子套上她的脖子。

无忌只希望能在她还没有听到这消息之前，就把曲平救出来。

如果他是个三头六臂的隐形人，说不定能够做到的。

只可惜他不是。

银票都是崭新的。

虽然大多数胖子都比较脏，比较懒，唐缺却是例外。

他有洁癖。

不喜欢女人的男人好像都有洁癖，他们都认为男女间的那件事是件很脏的事。

无忌慢慢走过去，把银票还给唐缺。

唐缺道：“你不必还给我。”

无忌道：“我从不免费杀人，也从不无故收费。”

唐缺道：“我要杀的人并不是只有那位赵公子一个。”

无忌道：“你还要我替你杀谁？”

唐缺笑了笑，道：“我要你去杀的这个人，你应该只收半价才对。”

无忌道：“为什么？”

唐缺道：“因为你讨厌他，他也讨厌你，你不杀他，他就要杀你。”

无忌道：“你说的是小宝？”

唐缺道：“除了他还有谁？”

这实在是件很意外的事，谁也想不到唐缺居然会要人去杀小宝的，但是谁也不会反对，小宝并不是很讨人喜欢的人。

这么样一个人如果死了，谁也不会为他掉一滴眼泪。

无忌更不会。

如果唐缺昨天就要他杀小宝，他绝不会觉得有一点为难。

现在情况却不同了。

他已经知道小宝就是“西施”，也是他唯一一个可以完全信任的人。

他忽然发现唐缺每次要他去杀的人，都是他绝对不能杀的。

可惜他又偏偏不能拒绝。

唐缺道：“你想不到，我会要你去杀他？”

无忌道：“我想不到，我以为你们是朋友，很好的朋友。”

唐缺道：“好酒会变酸，好朋友也会变坏的。”

无忌道：“为什么？”

唐缺道：“因为我不喜欢一个没有鼻子的朋友。”

他眯着笑眼，悠悠地问道：“你是不是认为这理由还不够好？”

无忌道：“好像还不够。”

唐缺道：“对我来说却已足够了。”

无忌道：“为什么？”

唐缺道：“以前我喜欢他，只不过因为他有一张长得很好看的脸。”

他说得已经很露骨。

无论多好看的一张脸上，如果没有鼻子，也不会好看的。

他当然不愿再看到这么样一个人，更不愿再被这个人纠缠。

这理由已足够。

唐缺忽笑道：“我记得你杀人好像只问有没有十万两可拿，并不问理由的。”

无忌淡淡道：“我只不过想知道你是不是真的想杀他而已。”

唐缺道：“如果我是真的要杀他，你怎么样？”

无忌道：“有钱可赚的事，我当然不会拒绝。”

唐缺微笑，道：“那么这笔钱你就已赚定了，而且赚得很容易。”

无忌也不能不承认：“要杀他的确不难。”

唐缺道：“三天够不够？”

无忌道：“你想要他什么时候死？”

唐缺道：“最好不要过三天。”

无忌冷冷道：“那么他就绝对活不到第四天早上。”

唐缺笑道：“我就知道你绝不会让我失望的。”

无忌道：“但是我还有条件。”

唐缺道：“什么条件？”

无忌道：“我总不能坐在房里等着他送上门来让我宰。”

唐缺道：“你要怎么样？”

无忌道：“你至少应该通知附近的暗卡警卫，让我可以自由行动。”

唐缺说道：“这一点，我当然会做到的。”

他笑得更愉快：“现在，好像又到了吃晚饭的时候，我们是不是已经可以吃饭去？”

无忌道：“现在我的胃口虽然不好，多少总可以陪你吃一点。”

唐缺道：“那就好极了。”

03

夜。夜凉如水。

这一天就这么糊里糊涂地过了，除了肚子里塞满了用各式各样方法烧成的鸡鸭鱼肉外，无忌简直连一点收获都没有。

非但没有收获，而且多了难题，曲平、小宝都是他的难题。

现在他的行动虽然已比较自由了些，却更不敢大意。他提出了那条件后，唐缺一定会更注意他的。

唐缺绝不会真的让一个身份还没确定的陌生人，在他们的禁区中随意来去。

他答应无忌这条件，很可能也是种试探。他做的每一件事好像都有用意，无忌不能不特别小心。现在限期已经剩下四天了，无忌却只能躺在床上，瞪着房顶发呆。

他很想好好睡一觉，睡眠不但能补充体力，也能使人松弛。

可惜他偏偏睡不着，愈想睡，就愈睡不着，世上有很多事都是这样子的。

这里一向很安静，到了晚上，很少还能听到什么声音。

可是现在窗外却忽然有声音响了起来，有人在呼喝，有人在奔跑，就在无忌已经准备放弃睡眠，准备快不睡了，却偏偏睡着的时候，这些声音就响了起来。

他觉得很可笑，一个人在无可奈何的时候，除了笑一笑，还能怎么样？

他也觉得很奇怪！声音是从窗外那片树林里发出来的，好像又有奸细出现，惊动了暗卡埋伏。

这次他明明还睡在床上，难道唐家堡真的还有别人是奸细？

他忍不住披衣而起，推开窗户看出去，树林中果然有人影火光闪动。

除了他之外，还有谁会是奸细？还有谁冒险到唐家堡的禁区里来？

不管是谁来了，都是来送死的！

第六十一章 上吊的人

01

火光还在闪动，呼喝的声音却渐渐小了。

就在这时候，无忌忽然又听见另外一种声音。声音是从一棵树的枝叶中发出来的，并不是风吹枝叶的声音，是铁链子震动的声音。

树林里怎么会有铁链子震动？

无忌立刻想起了雷震天脚上的铁链子。

火光在远处闪动，他已蹿出了窗户，蹿入了另外一棵树的枝叶中。

两棵树的距离很近。

他虽然看不见隐藏在枝叶间的人，却看见了一只手。

一只戴着铁锁的手。

一只瘦长、有力、稳定，洗得很干净，指甲剪得很短的手。

这是雷震天的手。

无忌立刻蹿过去，扣住了这只手的脉门，稳住了手上的铁链子。

雷震天居然没有挣扎，只问：“谁？”

“是我。”

他只说了两个字，雷震天已听出了他的声音：“我知道一定是你。”

无忌冷笑：“如果不是我，现在你就已死定了！”

雷震天道：“可是我早就知道是你，我知道你住在对面的小楼上，我已经听见你推开窗户的声音。”

他的耳朵真灵：“我也听见你蹿过来了，所以我才伸出手，刚才我摇了摇铁链子，本来就是要你听见的。”

无忌道：“你怎么前来找我？你怎么能做这种事？”

雷震天道：“我一定要来找你。”

星光于枝叶间漏下来，照在他脸上，他本来全无表情的一张脸，现在却显得很焦急：“我非要找到你不可！”

无忌问道：“是不是已经有人发现了你？”

雷震天道：“没有，我很小心。”

无忌道：“可是这里的暗卡已经被惊动了。”

雷震天道：“他们发现的是另外一个人。”

无忌道：“什么人？”

雷震天道：“一个上吊的人。”

无忌道：“上吊？”

雷震天道：“就因为有个人刚才在这树林里上吊，惊动了这里的暗卡埋伏，所以我才有机会溜到这里来。”

无忌道：“这个人是谁？”

雷震天道：“不知道。”

他叹了口气：“我只知道唐家堡里想上吊的人绝不止他一个。”

无忌又问道：“你为什么一定要来找我？”

雷震天的手冰冷，道：“因为蜜姬来了。”

无忌道：“蜜姬？”

雷震天道：“蜜姬，就是我以前的老婆！”

无忌道：“你怎么知道她来了？”

雷震天道：“因为今天有人把她一绺头发送来给我。”

每天都有个篮子从上面吊下来，把食物和饮水送给他。

今天，这只篮子里不但有一只卤鸡、十个馒头和一大瓶水，还有一绺头发。

雷震天道：“我虽然看不见，可是我摸得出那是蜜姬的头发。”

他所制作的，是世上最危险的暗器，只要有一点疏忽，就可能爆炸。

他已经是个瞎子，只能凭双手的感觉来操作一切。

这双手的感觉当然极灵敏。

蜜姬是他的妻子，他们同床共枕多年，他所抚摸的，又何止是她的头发而已。

他抚摸她的头发也不知有多少次了，当然能感觉得出。

想到这一点，无忌心里竟忽然觉得有点酸酸的，忍不住道：“你既然连她的人都抛弃了，又何必在乎她的头发？”

雷震天道：“我不能不在乎。”

无忌道：“哦？”

雷震天道：“他们已经看出了我是在故意拖延，所以这次给了我十天限期。”

无忌道：“什么限期？”

雷震天道：“他们要我在十天之内，完成他们交给我的任务。”

无忌道：“如果你做不到呢？”

雷震天道：“那么他们就会每天给我一样蜜姬身上的东西！”

他的声音已变了：“第一天他们给我的是头发，第二天很可能就是一根手指，第三天也许就是鼻子耳朵了。”

第四天会是什么？第五天会是什么？他不敢说，无忌连想都不敢想。

雷震天道：“我离开了她，的确有我不得已的苦衷，别人虽然不谅解，她却不会不明白的。”

无忌道：“哦？”

雷震天道：“她知道我信任她，除了我之外，只有她知道我的秘密。”

无忌道：“什么秘密？”

雷震天没有直接回答这句话：“不防一万，只防万一，这是每个江湖人都应该明白的道理，只要是在江湖中混过的人，不管做什么事的时候，都一定会先为自己留下退路。”

无忌也明白这一点。

雷震天道：“我也可以算是个老江湖了，所以我在和唐家堡联盟之前，已经为我自己留下了一条后路。”

他说得虽然不太明白，可是无忌已经了解他的意思。

他到唐家之前，一定已经将霹雳堂火器的秘密和历年积存的财富隐藏在一个极秘密的地方，除了他自己之外，只有蜜姬知道这秘密。

雷震天道：“兔死狗烹，鸟尽弓藏，如果我替唐家做成了散花天女，他们绝不会再让我活下去。”

无忌道：“如果你做不成，他们就一定会杀了蜜姬。”

雷震天道：“所以我一定要来找你，我也只能来找你。”

无忌道：“你要我去救她？”

雷震天道：“我也知道这是件很难做到的事，可是你一定要替我想法子。”

无忌沉默着，过了很久很久，忽然问道：“你知不知道上官刃这个人？”

雷震天道：“我当然知道，可是我一向看不起这个人。”

无忌道：“为什么？”

雷震天冷冷道：“因为，他出卖了大风堂。”

无忌诧声道：“大风堂岂非是你的死敌？”

雷震天道：“那是另外一回事，我一向认为，一个人宁可去卖屁股，也不该出卖朋友。”

无忌道：“你知不知道他现在也快要做唐家的女婿了？”

雷震天道：“我知道。”

他冷笑，又道：“现在他住的屋子，就是我以前住的地方，我只希望他以后的下场也跟我一样。”

无忌眼睛亮了：“我也希望你能替我做件事。”

雷震天道：“什么事？”

无忌道：“唐家堡的地势和道路你一定很熟悉，我希望你能告诉我，那座屋子在哪里？有几间房？上官刃会住在哪一间？一路上的埋伏暗卡在哪里？”

雷震天道：“你要去找他？”

无忌道：“只要你能帮我做到这件事，不管你要我干什么，我都答应。”

雷震天忽然不说话了，脸上忽然又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忽然道：“我知道你是谁了！”

无忌道：“我是谁？”

雷震天道：“你是不是姓赵？是不是赵简的儿子赵无忌？”

无忌道：“不管我是谁，反正你我现在已经是一条战线的朋友。”

他握紧了雷震天的手：“我只问你，你肯不肯为我做这件事？”

雷震天道：“我肯。”

他的回答毫无犹疑：“我不但可以把那栋房子的出入途径告诉你，而且还可以替你画一张图，我虽然是个瞎子，但是我还有手，现在我虽然已经看不见，但是唐家堡的每一条路，每一处暗卡，我都记得很清楚。”

无忌道：“你什么时候可以把这张图画给我？”

雷震天道：“明天。”

他想了想，又道：“有时候他们白天的防守反而比较疏忽，尤其是在午饭前后，你一定要想法子找机会到我那里去。”

无忌道：“那条地道还在？”

雷震天道：“当然在。”

无忌道：“他们没有到你那地室里去找？”

雷震天说道：“没有人敢到我那地室里去，你就是借给他们一个胆子，他们也不敢。”

无忌道：“为什么？”

雷震天又挺起了胸，傲然道：“因为我是雷震天，江南霹雳堂的第十三代堂主雷震天！”

现在他虽然已一无所有，可是他那地室中还有足够令很多人粉身碎骨的火药。

雷震天道：“没有我的允许，无论谁进去了，都休想能活着出来。”

他冷冷地接着道：“因为只要我高兴，我随时都可以跟他们同归于尽。”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狮虎虽死，余威仍在。

他的确是有他值得骄傲之处，不管在任何情况下他都绝不是个容易对付的人。

无忌轻轻吐出口气，道：“好，我一定会去找你，只要一有机会，我就会去找你。”

雷震天道：“你交到我这么一个朋友，我保证你绝不会后悔的。”

02

无忌又回到了房里，躺上了床。

他相信雷震天一定能够平安回去，有些人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不会失去保护自己的能力。

雷震天无疑就是这种人。

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就没有人能够轻易击倒他。

快天亮的时候，无忌终于睡着。

可是他睡得并不安稳，朦胧中，他仿佛看见了一个人在他面前上吊。

他本来明明看见这个人是上官刃，可是忽然竟变成了他自己。

第六十二章 黑色的鸽子

01

四月二十四，晴。

无忌从噩梦中惊醒时，阳光已经照在窗户上。

唐缺居然已经来了，正在用那双又白又胖的小手，替他把窗户支起。

窗外一片青绿，空气清爽而新鲜。

唐缺回过头，看见他已张开眼睛，立刻伸出一根又肥又短的大拇指，道：“要得，你硬是要得。”

无忌道：“要得？”

唐缺笑道：“要得的意思，就是你真行，真棒，真了不起。”

这是川话。

无忌道：“你说我硬是要得，就是说我真是了不起？”

唐缺道：“完全正确。”

无忌道：“我有什么了不起？”

唐缺又眯起了眼，微笑道：“你当然了不起，连我都没有想到你这么快就能得手的。”

无忌道：“哦？”

唐缺道：“我也想不到你居然会用这种法子，除了我之外，绝不会有人知道是你杀了他。”

无忌道：“哦？”

他实在听不懂唐缺是在说什么。

唐缺道：“现在我才知道，我那十万两银子付得实在不冤。”

无忌道：“哦？”

唐缺道：“你快起来，我们一道吃早点去。”

他笑得更愉快：“今天我的胃口虽然还不太好，可是我们一定要好好吃一顿，以资庆祝。”

无忌终于忍不住问道：“我们庆祝什么？”

唐缺大笑，道：“你做戏做得真不错，可是你又何必做给我看呢？”

他大笑着，拍着无忌的背：“你放心，在别人面前，我也会一口咬定，他是自己上吊死的，可是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你我心里都明白，就算是他自己要上吊，也是你替他打的绳结。”

无忌道：“然后我再把他的脖子套进去？”

唐缺大笑道：“完全正确。”

无忌不说话了。

现在他已经听懂了唐缺的话。

——昨天晚上在树林里上吊的人，赫然竟是小宝。

——唐缺已经认定了小宝是死在无忌手里的。

——因为他知道小宝这种人，绝不是自己会上吊的人。

——因为他已经给了无忌十万两，要无忌去杀小宝。

——会杀人的人，总会让被杀的人看来是死于意外。

这几点加起来，事情已经像水落后露出了石头那么明显。

连无忌自己都几乎要怀疑小宝是死在他手里的，因为他也确信小宝绝不会自己上吊。

现在他已知道小宝有极机密、极重要的使命，现在任务还没有完成，他怎么会无故轻生？

可是无忌自己当然知道，他没有杀小宝。

是谁逼小宝上吊的？

为的是什么？

这件事又在无忌心里打了个结，这个结他一直都没法子解开。

02

早点果然很丰富。

唐缺开怀大嚼，足足吃了半个时辰，连筷子都没有放下过。

无忌从来都没有看见过一顿早点就能吃这么多东西的人。

这茶楼也跟其他地方的那些茶楼一样，来吃早点的当然不止他们两个人。

可是现在吃早点的时候已过去，别的客人也大半都散了。

唐缺终于放下筷子，在一个铜盆里洗过了他那双又白又胖的小手，用一块雪白的丝巾将他那张小嘴擦得干干净净。

他的确是个很喜欢干净的人。

无忌道：“现在，我们是不是可以走了！”

唐缺摇摇头，忽然压低声音，道：“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你去杀小宝？”

无忌道：“因为你讨厌他。”

唐缺笑了：“如果我讨厌一个人，就要花十万两银子去杀他，现在我早就破产了。”

他又压低声音：“我要你杀他，只因为他是个奸细！”

无忌的心一跳，道：“他是奸细，像他那么样一个人，怎么会是奸细？”

唐缺道：“他看来的确不像，可惜他偏偏就是奸细。”

他笑了笑，道：“真正好的奸细，看起来都不会像是个奸细。”

无忌道：“有理。”

唐缺又在用那双尖针般的笑眼盯着他，道：“譬如说你……”

无忌道：“我怎么样？”

唐缺笑道：“你就不像是个奸细，如果派你去做奸细，真是再好也没有了。”

他吃吃地笑着，笑得就像是条被人打肿了的狐狸。

无忌也在看着他，连眼睛都没有眨，淡淡道：“你也怀疑我是奸细？”

唐缺道：“老实说，我本来的确有点怀疑你，所以我才叫你去杀小宝。”

无忌道：“哦？”

唐缺道：“到这里来的奸细，都是大风堂的人，因为别的人既没有这种必要来冒险，也没有这么大的胆子。”

无忌道：“哦？”

唐缺道：“如果你也是个奸细，也是大风堂的人，就绝不会杀他的。”

无忌道：“那倒未必。”

唐缺道：“未必？”

无忌道：“如果我也是奸细，为了洗脱自己，我更要杀他！”

唐缺大笑，道：“有理，你想得的确比我还周到。”

他又道：“可是，有一点你还没有想到。”

无忌道：“哪一点？”

唐缺道：“他自己并不知道我们已经揭破他的秘密，你也不知道。”

无忌承认。

他们一直都认为小宝把自己的身份掩护得很好。

唐缺道：“你们既然都不知道我们已发现了他的秘密，你的理由就根本不能成立。”

他又解释：“所以如果你是奸细，就算杀了他，也不能洗脱自己；如果你不是奸细，当然也不会知道他是奸细，所以你才会杀他。”

这本来是种很复杂的推理，一定要有很精密的思想才能想得通。

他的思想无疑很精密。

只可惜这其中还有个最重要的关键，是他永远想不到的。

无忌并没有杀小宝！

是谁杀了小宝？

为的是什么？

这还是个结，解不开的结。

知道唐缺要杀小宝的原因之后，这个结非但没有解开，反而结得更紧了。

幸好这个结是唐缺永远都看不见的。

唐缺道：“你既然杀了小宝，就绝不会是大风堂的奸细。”

他微笑，又道：“所以我又找了件差事给你做。”

无忌道：“什么差事？”

唐缺忽然问道：“你知不知道上官刃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为什么会忽然提起上官刃来？

无忌想不通，脸色也没有变，道：“我知道一点，可是知道得并不太清楚。”

唐缺道：“这个人阴阴沉沉，冷酷无情，而且过目不忘。”

无忌道：“这点你都说过。”

唐缺道：“这个人只有一点最可怕的地方。”

无忌道：“哪一点？”

唐缺道：“他好像从来都不相信任何人，他到这里已经来了一年，竟没有任何人能接近他，更没有人能跟他交朋友。”

无忌的心在往下沉。

如果连唐家的人都无法接近上官刃，他当然更无法接近。

如果他不能接近这个人，怎么能找到复仇的机会？

唐缺道：“不过这个人却的确是武林中一个很难得的奇才，现在他在这里的地位已日渐重要，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他已不管了，所以……”

无忌道：“所以怎么样？”

唐缺道：“所以他要找个人替他去管管那些小事。”

他又道：“我也认为他的确有很多事情需要一个人去照顾，所以我准备推荐一个人给他。”

无忌道：“你准备推荐谁？”

唐缺道：“你。”

无忌的脸上没有表情，可是他的心已经跳得好像打鼓一样。

他一直在找机会接近上官刃，一直在想法子到上官刃的住处去。

想不到这么好的一个机会竟忽然从天上掉下来了。

唐缺道：“你不是唐家的人，你跟他完全没有一点利害关系，你聪明能干，武功又高，他说不定会喜欢你的。”

无忌道：“如果我能够接近他，我就会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我就要来告诉你？”

唐缺大笑，道：“完全正确，正确极了。”

他又大笑着，拍着他的肩：“我就知道你是个聪明人，聪明绝顶。”

无忌道：“如果我真的是个聪明人，我就不会去做这件事。”

唐缺道：“为什么？”

无忌道：“对自己没有好处的事，聪明人是绝不会去做的。”

唐缺道：“这件事，对你当然也有好处。”

无忌道：“什么好处？”

唐缺道：“我知道你有仇家，想要你的命。”

无忌当然承认。

唐缺道：“如果，你做了上官刃的管事，不管你的仇家是谁，你都不必再担心了。”

无忌不说话了。

其实他心里早已千肯万肯，可是他如果答应得太快，就难免会让人疑心。

唐缺道：“上官刃虽然阴险，却不小器，你在他身边，绝不会没有好处的。”

他眯着眼笑道：“你当然也应该看得出，我也不是个很小器的人。”

无忌已经不必再做作，也不能再做作了。

他立刻问道：“我们什么时候去见他？”

唐缺道：“我们还要等一等。”

无忌道：“还要等什么？”

唐缺道：“要到唐家堡来并不难，要到‘花园’里去，却难得很。”

无忌道：“花园？”

他的心又在跳，他当然知道‘花园’是什么地方。

但是他不能不问。

唐缺道：“花园是唐家堡的禁区，上官刃就住在花园里，没有老祖宗的话，我也不敢带你到花园里去。”

他叹了口气：“现在我虽然已完全相信你，老祖宗却一定还要我等一等。”

无忌问道：“等什么？”

唐缺道：“等消息。”

无忌道：“什么消息？”

唐缺道：“老祖宗已经派了人到你家乡去调查你的来历，现在我们就在等他们的消息。”

他微笑，又道：“可是你放心，我们不会等太久的，今天他们就会有消息报回来。”

今天才二十四，距离无忌自己订下的限期还有三天。

唐缺道：“别人去做这件事至少也要五六天，但是我们怕你等得着急，所以特别叫人加急去办，恰好我们最近从一个破了产的赌棍廖八那里，买来了一匹快马，又恰巧有个人能骑这匹快马。”

廖八的那匹马，就是无忌的马。

无忌虽然知道那匹马有多快，但却做梦也想不到这匹马竟落入唐家。

唐缺道：“我们派去的那个人，不但身轻如燕，而且精明能干。”

他笑得非常愉快：“所以，我可以保证，最迟今天正午，他一定会有消息报回来。”

03

无忌脸上还是完全没表情。

如果他有表情，很可能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会是种什么样的表情。

他付出的代价，他经过的折磨，他忍受的痛苦，现在却已变得不值一文。

因为现在他已没有时间了。

没有时间，就没有机会。

没有时间，就什么都完了。

现在已将近正午，距离他的限期已经只剩下一个多时辰。

在这短短的一个多时辰里，他能做什么？

他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等死。

如果换了别人，也许会立刻跳起来，冲出去，冲出唐家堡。

他没有这样做。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能忍，比任何人都能忍得住气。

他知道冲出去也是死！

不到最后关头，他绝不放弃！

除了他们之外，茶楼上还有六桌人，每桌上都有两三个人。

这六桌人位子都坐得很妙，距离无忌这张桌子都不太近，也不太远。

无忌这张桌子，刚好就在这六桌人中间。

如果他要出去，不管他往那个方向出去，都一定要经过他们。

如果他们要拦住无忌，绝不是件困难的事。

这六桌人年纪有老有少，样貌有丑有俊，却都有一种相同之处。

每个人眼睛里的神光都很足，长衫下靠近腰部的地方，都有一块地方微微的凸起。

这六桌人无疑都是唐家子弟的高手，身上无疑都带着唐门追魂夺命的暗器！

无忌忽然笑了：“你们的那位老祖宗，做事一定很谨慎。”

唐缺微笑道：“无论谁能够活到七八十岁，做事都不会不谨慎的。”

无忌道：“那些人当然都是她派来监视我的？”

唐缺并不否认：“那六桌人都是的，每个人身上都带着老祖宗亲手发条子派下来的暗器。”

无忌道：“既然是老祖宗亲手发的条子，派下来的暗器当然都是精品。”

唐缺道：“绝对是的。”

他又道：“不但他们身上带的暗器都是见血封喉的精品，他们的身手，在江湖中也绝对可以算是第一流的，连我的几位堂叔都来了。”

他叹了口气，苦笑道：“这当然不是我的主意，我绝对信任你。”

无忌道：“哦？”

唐缺道：“可是你在老祖宗面前说的若是谎话，那么非但我救不了你，普天之下，恐怕再也没有一个人能救得了你。”

无忌道：“你既然相信我，又何必为我担心。”

唐缺又笑了：“我不担心，我一点都不担心。”

他当然不担心，要死的又不是他，他担心什么？

茶楼四面都有窗子，窗子都是敞开着的。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有一群鸽子飞了过去，飞在蔚蓝色的天空下。

一群黑色的鸽子。

第六十三章 花园里

01

每个人都抬头看了这群鸽子一眼，然后每个人的眼睛都盯在无忌身上。

唐缺道：“这些黑色的鸽子，是我七叔特别训练出来的，比普通的鸽子飞得快一倍，远三倍，在黑夜中飞行，很不容易被发现。”

无忌静静地听着，他希望唐缺多说话，听别人说话，也可以使得自己的神经松弛。

他不能不承认自己很紧张，直到现在，他还没有想出对策。

唐缺道：“我七叔训练出这批鸽子，虽然是为了传递秘密的消息，但是据他说，在天下养鸽子公认的鸽谱中，这种鸽子也已被列为一等一级的特优品种！”

他眯着眼笑道：“但是我可以保证，这种鸽子一点都不好吃。”

无忌道：“你吃过？”

唐缺道：“只要是能吃的东西，我想尽千方百计，也要弄几只来尝尝滋味的，否则我晚上恐怕连觉都睡不着。”

无忌道：“据说人肉也可以吃的，你吃过人肉没有？”

他并不想知道唐缺吃过人肉没有，只不过在故意逼唐缺说话。

无论谁在说话的时候，注意力都难免分散，何况他们现在说的，正是唐缺最有兴趣的话题。

如果他现在冲出去，并不是完全没有希望，可是成功的机会却不大。

如果他趁机制住唐缺，以唐缺做人质，他的机会就好得多了。

可惜他实在没有把握。

这个长得好像比猪还蠢的人，不但反应灵敏，武功也深不可测。

唐缺正在发表他有关人肉的心得：

“据说人肉有三不可吃：有病的人不可吃，太老的人不可吃，生气的人也不可吃！”

无忌问道：“生气的人，为什么不可吃？”

唐缺道：“因为人一生气，肉就会变酸的。”

无忌已准备出手。

虽然没有把握，他也要出手，因为他已没有第二种选择。

想不到唐缺竟忽然站起来，道：“这些话我们以后再谈，现在我们走吧！”

无忌的心沉了下去。

既然连唯一最后的机会都已错过，他只有问：“我们到哪里去？”

唐缺道：“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无忌道：“去见谁？”

唐缺道：“老祖宗！”

他又道：“她老人家已经吩咐过，鸽子一飞回来，就要我带你去见她。”

无忌立刻站起来，现在他最想去见的一个人，就是老祖宗。

他忽然想到这才是他的机会。

如果能制住老祖宗，以她为人质，唐家的人不但要把他恭恭敬敬地送出唐家堡，说不定他还可以用她多换一条人命。

上官刃的命。

要对付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太婆，至少比对付唐缺容易些。

无忌微笑道：“你是不是还要蒙上我的眼睛？”

唐缺道：“不必了。”

他又眯起了那双尖针般的笑眼：“如果你说的不假，那么你就是我们的自己人了，以后就可以在花园里自由出入。”

无忌说道：“如果我说的，不是真话呢？”

唐缺淡淡道：“那么你这次一进去，恐怕就不会再活着出来，我又何必蒙上你的眼睛？”

无忌道：“你的确不必。”

02

看到了唐家堡的规模和声势，无论谁都可以想象得到，他们的“花园”一定是个范围极大，警卫极森严的地方。

等你真正进去了之后，你才会发现，你想得还是不太正确。

花园的范围之大，远比任何人想象中都要大得多，但却完全没有一点警卫森严的样子。

走过一座朱栏绿板的小木桥，穿过一片千红万紫的花林，你就可以看见建筑在山坡上的，一栋栋规模宏伟的宅第。

从外表上看来，每栋屋宇的格式，都几乎是完全一样的，外貌完全没有特色，当然更不会有门牌路名。

所以你就算知道你要找的人住在哪一栋屋子里，还是很难找得到。

用青石块铺成的小路两旁，都是灰扑扑的高墙，看上去根本没有什么分别。

每条路都是这样子的。

唐缺带着无忌三转两转，左转右转，终于停在一道极宽阔高大的黑漆大门前。

“就在这里。”他说，“老祖宗一定已经在等着我们了。”

大门后面是个很大很大的院子，穿过院子，是个很大很大的厅堂。

大厅里摆着很宽大的桌椅，高墙上挂着大幅的字画。

唐家堡的每样东西好像都要比普通的规格大一点，甚至连茶碗都不例外。

唐缺道：“坐。”

等无忌坐下后，他的人就不见了。

无忌本来以为他一定是进去通报，很快就会出来的，想不到他竟一直都没有露面。

庭院寂寞，听不见人声，更看不见人影。

无忌一个人坐在这个空阔无人的大厅中，有几次都已忍不住要冲出去。

此时此刻此地，他更不能轻举妄动。

他虽然看不见人，可是老祖宗既然在这里，这里绝不会没有警卫的。

看不见的警卫，远比能够看见的更可怕。

他明白这道理。

他远比大多数人都能“忍”！

刚才由一个垂髫童子送上的一碗茶，本来是滚烫的，现在已经凉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大厅中终于响起了一个衰弱温和，却又充满威严的声音。

“请用茶。”

无忌听得出这是老祖宗的声音，上次他被盘问时，已经听过她的声音。

这次他还是只能听见她的声音，还是看不见她的人。

无忌的心又沉了下去。

如果他连她的人都看不见，怎么能够制住她？

他端起茶碗来喝了一口。

好苦的茶。

老祖宗的声音又在说：“唐家以毒药暗器成名，你不怕这碗茶里有毒？”

无忌笑了笑，道：“如果老祖宗不想让我再活下去，随时都可以把我置之于死地，何必要在这碗茶下毒？”

老祖宗笑了，至少听起来仿佛在笑。

“你很沉得住气，”她说，“想不到你年纪轻轻，就这么能沉得住气！”

无忌保持微笑。

连他自己都有点佩服自己，在这种情况之下，居然还能四平八稳地坐在这里喝茶。

老祖宗又说：“你是个好孩子，我们唐家正需要你这种人，只要你好好地待下去，我绝不会亏待你。”

她居然绝口不提鸽子带回来的消息。

难道这又是个圈套？

她这样做是不是另有阴谋目的？

可是她的口气不但更温和，而且绝对听不出一点恶意。

无忌虽然并不笨，也不是个反应迟钝的人，也不禁怔住了。

他实在猜不透她的用意，也不知道老祖宗下面还要说什么？

想不到老祖宗居然从此不开口了。

庭院寂静，四下无人。

又不知过了多久，唐缺居然又笑嘻嘻地走过来，道：“你过关了！”

无忌茫然，道：“我过关了？”

唐缺手里拈着个纸卷，说道：“这是那些鸽子带回来的调查结果，你想不想看看？”

无忌当然想看。

摊开纸卷，上面只有八个字：

“确有其人，证实无误。”

03

无忌想不通，就算把他头打破一个大洞，他也想不通。

——难道绩溪的溪头村真的有“李玉堂”这么一个人？

——难道唐家派出去调查的那个人，敷衍塞责，根本没有去调查，就胡乱写了这份报告送回来？

——难道这个人在路途中就已被无忌的朋友收买了，虚造了这份报告？

这种情况只能有这三种解释。

这三种解释好像都能讲得通，可是仔细一想，却又绝无可能。

——就算溪头村真的有个人叫李玉堂，身世背景也绝不可能跟无忌所说的相同，世上绝不会有这么巧的巧合。

——唐家门规严谨，派出去的子弟绝不敢敷衍塞责，虚报真情的，更不可能被收买。

——这件事根本没有别人知道，根本就不可能有人会去收买他。

如果这三种推断都不能成立，这又是怎么回事呢？

无忌没有再想下去，这几天他已遇到好几件无法解释的事。

这些事之中必定有一个相同的神秘关键。

只不过现在还没有能找到而已。

不管怎么样，他总算又过了这一关。他只有抱着“得过且过”的心理，静观待变。

他还要“忍”。

就因为他能忍，他已经度过了好几次本来绝对无救的危机。

无忌慢慢地将纸条卷起，还给了唐缺，淡淡地问道：“老祖宗呢？”

唐缺道：“老祖宗已经看过了你，对你已经很满意。”

无忌道：“你不让我拜见拜见她老人家？”

唐缺道：“我也想带你去拜见她老人家，只可惜连我自己都见不到。”

他叹了口气，苦笑道：“连我自己都已有很久没有看见过她老人家了！”

无忌道：“她很少见人？”

唐缺道：“很少很少。”

——她为什么不见人？

——是不是因为她长得奇形怪状，不能见人？

无忌还有另一种想法，想得更绝。

真的老祖宗已经死了，另外有个人为了想要取代她的权力地位，所以秘不发丧，假冒她的声音来发施命令，号令唐家的子弟。

那么她当然就不能够让人看见“老祖宗”的真面目。

这种想法虽然绝，却并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世上本来就有些荒唐离奇的事，真实的事有时甚至比“传奇说部”更离奇。

无忌也没有再想下去。

唐家内部权力的争斗，跟他并没有切身的利害关系。

他只问：“现在我们是不是已经该走了？”

唐缺道：“到哪里去？”

无忌说道：“我们难道不去见上官刃？”

唐缺道：“当然要见的。”

无忌道：“那么我们现在是不是就应该到他住的地方去？”

唐缺笑了，道：“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

无忌道：“他就住在这里？”

唐缺没有开口，门外已经有人回答：“不错，我就住在这里。”

无忌的心又在跳，全身的血液又已沸腾。

他听出这是上官刃的声音，他也听见了上官刃的脚步声。

不共戴天之仇人，现在就要跟他见面了。

这次他们不但是同在一个屋顶下，而且很快就会面对面地相见。

这次，上官刃会不会认出他就是赵无忌？

第六十四章 生死呼吸

01

四月二十四，正午。

赵无忌终于见到了上官刃！

上官刃身高八尺，宽肩长臂，每跨出一步，都要比别人多五寸。

他自己计算过，他每一步跨出，都正好是一尺七寸，绝不多一寸，也绝不会少一寸。

他对自己做的每件事都精确计算过，他做的每件事都绝对像钟表般精确。

他的生活极有规律，自制极严，每日三餐，都有定时定量。

他不但吃得很少，连水都喝得不多，平时连滴酒都不沾唇。

现在他还是独身，从不接近女色，别人沉迷的事，他完全都没有兴趣。

他的兴趣只有两个字——

权力！

无论谁看见他，都绝对可以看得出他是个极有权力的人。

他沉默寡言，态度稳重冷酷，无论在什么时候出现，都显得精力充沛，斗志旺盛，一双炯炯有光的眼睛，更好像随时都能看透别人的心。

但是他居然没有看出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就是赵无忌。

无忌实在变得太多了。

无忌又坐下。

他一直在心里告诉自己：

要忍！要等！不等到绝对有把握的时候，绝不轻易出手。

上官刃正在用一双利刃般的锐眼盯着他，忽然问道：“刚才你心里在想什么？”

无忌道：“我什么都没有想！”

上官刃道：“那么你早就应该知道我是住在这里的。”

他转过头去看墙上挂的一副对联。

满堂花醉三千客，

一剑光寒四十州。

笔法苍劲而有致，上款写的正是：

刃公教正。

上官刃冷冷道：“如果你心里什么事都没有想，怎会连这种事都没有注意到？”

无忌淡淡道：“那也许是因为我在别人家里时，一向很少东张西望。”

上官刃不说话了。

无忌道：“我也不是个喜欢吟诗作对的风雅之士，所以……”

上官刃道：“所以怎么样？”

无忌忽然站起来抱拳道：“再见。”

上官刃道：“你要走？”

无忌道：“阁下要找的既然不是我这种人，我为什么还不走？”

上官刃盯着他道：“你是哪种人？”

无忌道：“阁下若是有知人之明，用不着我说，阁下该看得出我是哪种人，阁下若连知人之明都没有，我又何必说？”

上官刃又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道：“很好。”

他转过身，面对唐缺，态度已变得比较温和：“这正是我要找的人！”

唐缺笑了。

上官刃道：“我叫人去收拾后院，明天他就可以搬过来。”

唐缺笑道：“那么现在我就可以去吃饭了。”

上官刃道：“大倌为何不留在舍下便饭？”

唐缺立刻摇头道：“你叫我做什么事都行，叫我在这里吃饭，我可不敢吃。”

上官刃道：“不敢？”

唐缺道：“我怕生病。”

上官刃道：“怎么会生病？”

唐缺道：“吃多了素菜，我就会生病，一顿没有肉吃，我也非病不可，而且一定病得不轻。”

他叹了口气：“今天你午饭的四样菜，没有一样是荤的。”

上官刃道：“你怎么知道？”

唐缺道：“刚才我已经去打听过，民以食为天，对于这种事，我怎么能不关心？”

02

大鱼大肉又堆满了一桌子，唐缺又在开怀大嚼。

无忌实在不能想象，一个刚吃过那么样一顿早点的人，现在怎么能吃得下去。

唐缺吃得下去。

等到两只鸡都已变成骨头，一碗粉蒸扣肉也已踪影不见了的时候，唐缺才停下来，看着无忌，忽然道：“我同情你。”

无忌道：“你同情我？”

唐缺道：“我非常非常同情你。”

无忌道：“为什么？”

唐缺道：“因为，你就要搬到上官刃那里去了，如果我是你，连一天都住不下去。”

无忌笑了。

唐缺道：“那里不但菜难吃，人也难对付。”

他叹了口气：“你现在总该看得出了，上官刃是个多么难对付的人。”

无忌不能不承认。

唐缺道：“可是那里最难对付的一个人，还不是他。”

无忌道：“不是他是谁？”

唐缺道：“是怜怜。”

无忌道：“怜怜？怜怜是什么人？”

唐缺道：“怜怜就是上官刃的宝贝女儿，连我看见她都会头大如斗。”

无忌当然知道上官刃有个独生女儿叫“怜怜”。

怜怜当然也知道赵简赵二爷有个独生儿子叫“无忌”。

可是无忌并不担心怜怜会认出他。

怜怜生出来没多久，她的母亲就去世了，也许就因为爱妻的亡故，所以上官刃对这个女儿并不像别的人对独生女那么疼爱。

有很多人都会因为妻子的亡故而怨恨儿女，虽然他心里也明白孩子是无辜的，但他却还是会想，如果没有这个孩子，他的妻子就不会死。

每个人都会有迁怒诿过的想法，这本来就是人类最原始的弱点之一。

怜怜从小就多病，多病的孩子总难免会变得有点暴躁古怪。

一个像上官刃那么忙的父亲，当然没法子好好照顾这么样一个女儿。

所以她很小的时候，上官刃就把她送到华山去养病、学艺。

其实养病、学艺很可能都只不过是借口，真正主要的原因，很可能是他根本不想看见这个女儿，因为他看见她，就会想到自己的亡妻。

这是无忌的想法。

上官刃自己的想法怎么样，谁也不知道。

人类的心理本来就很微妙复杂，绝不是局外人所能猜测得到的。

无忌也想不到怜怜居然又回到她父亲这里来了。

唐缺又开始在吃第三只鸡。

他吃鸡的方法很特别，先吃胸脯上的死肉再吃头和腿，最后才吃翅膀和脖子。

因为鸡的翅膀和脖子活动的时候最多，所以肉也最好吃。

最好吃的部分，当然要留到最后吃。

唐缺还特别声明：“没有人跟我抢的地方，最好的一部分，我总是会留到最后才吃的。”

无忌道：“如果有人跟你抢，你就会先吃最好吃的那部分？”

唐缺道：“就算有人跟我抢，我也不会先吃的。”

无忌道：“为什么？”

唐缺道：“先把最好吃的吃掉了，再吃别的部分还有什么意思？”

无忌道：“难道你肯把好吃的那一部分让给别人吃？”

唐缺道：“我当然不肯。”

他又道：“如果你把最好的让给别人吃，你就是个呆子。”

无忌道：“你自己不肯先吃，又不肯让给别人吃，你怎么办？”

唐缺笑道：“我当然有法子，天下最好的法子，你想不想知道？”

无忌道：“想。”

唐缺道：“在那种情况下，我就会先把最好的那一部分抢过来，摆在自己面前的小碗里，再去跟人抢其余的部分，抢光之后，我再吃自己碗里的。”

无忌道：“好法子。”

唐缺道：“如果你也要学我这种吃法，有件事你千万不能忘记。”

无忌道：“什么事？”

唐缺道：“你一面在吃的时候，一面还要去教训别人。”

无忌道：“我已经把最好吃的都抢来吃了，为什么还要去教训别人？”

唐缺道：“因为像你这种吃法，别人一定看不顺眼，所以你就要先发制人，去教训他。”

无忌道：“我应该怎么教训？”

唐缺道：“你要板起脸来告诉他，做人一定要留后福，所以好吃的东西一定要留到最后吃，你的态度一定要很严肃，很诚恳，吃得一定要很快，别人还没有想通这道理的时候，你一定要把自己面前碗里的东西吃光，然后赶快溜之大吉。”

他正色道：“这是最重要的一点，你更不能忘记。”

无忌问道：“我为什么要赶快溜之大吉？”

唐缺道：“因为你若还不快溜，别人很可能就会揍你了。”

无忌大笑。

他是真的在笑。

这么多日子以来，这还是他第一次笑得如此愉快。

现在他的“限期”已经无限期地延长了，现在他已进入了唐家堡的心脏地带，明天他就要搬到上官刃的家里去，随时都可以见到上官刃，随时都可能会有下手的机会。

现在他虽然还没有真正达到目的，可是距离已经不太远了。

这是他的想法。

现在他当然会这么想，未来究竟会发生些什么事，谁也不能预测。

如果他能预测到以后发生的事，那么他非但笑不出，恐怕连哭都哭不出来。

03

夜，静夜。

今天实在可以算是无忌最有收获的一天，吃过午饭，他总算摆脱了唐缺，好好地睡了一觉，因为他晚上还有事做。

明天他就要到上官刃那里去了，进了花园禁区后，行动想必不会再有现在这么方便。

所以今天晚上他一定要和雷震天联络，要雷震天把那栋房子的详图画给他，想法子让雷震天给他一点霹雳堂的火器。

他并不想用这种火器去对付上官刃，可是身上如果带着些这种破坏力极强的火器，迟早总是有用的，到了必要时，不但可以用它脱身，还可以把自己做的事嫁祸给霹雳堂。

他相信雷震天一定不会拒绝。

多日的焦虑，现在总算有了结果，这一觉他睡得很熟，醒来时天已黑了。

唐缺居然没有来找他去吃晚饭，也没有别人来打扰他。

他披衣而起，推开窗子，外面一片沉寂，夜色仿佛已很深。

他决定立刻就去找雷震天。

现在他虽然已经知道要用什么法子才能走出这片树林，但却还是不知道要怎么样才能通过树林外面的那片空地。

这又是个难题。

他用一种最简单、最直接的方法，解决了这个难题。

他就这么样大摇大摆地走了过去。

果然没有人阻拦他。

唐缺想必已吩咐过这附近暗卡上的人，对他的行动不要太限制。

今天的天气很好，看样子他就像是在散步赏花，何况这里还不到唐家堡禁区。

花开得正盛，他故意在花园里兜了几个圈子，确定没有人注意他。

然后他才找到那棵月季，先用脚拨开下面的泥土，用最快的动作拔起花根，钻了进去。

这条地道的长度他已精确算过，身上还带了个火折子。

他相信只要自己一接近那地室的入口，雷震天就会发觉的。

一个眼睛瞎了的人，耳朵总是特别灵敏。

可是他想错了。

在他的计算中，现在明明已到了地室的入口，里面却还是毫无动静。

他又往前面爬了几尺，甚至还轻轻咳嗽了一声，雷震天还是没有反应。

就算他睡着了，也不会睡得这么沉。

难道他又溜了出去？

无忌身上虽然带着火折子，却是备而不用，以防万一的。

这里到处都是一点就燃的火药，不到万不得已时，他绝不冒险。

他又摸索着往前移动，他的手忽然摸到一样东西，正是雷震天那张大木桌脚。

他伸出中指，弹了弹这根桌脚，弹了两次，都没有反应。

空气中除了那股刺鼻的硝石硫黄味道之外，仿佛还有种很奇怪的气味。

他好像嗅到过这种气味，他又深深地呼吸两次，就已完全确定。

这是腥气！

他的鼻子也很灵，他确信自己的判断不会错。

是不是雷震天有了意外？唐家终于还是派人来杀了他？

可是就在这时候，无忌又听到了有人在呼吸。

这个人显然已屏住呼吸，憋了很久，现在终于憋不住了，所以开始时的两声呼吸，声音特别粗重。

这个人屏住呼吸，当然是为了不想让无忌发现这地方中另外还有个人。

这个人当然绝不会是雷震天。

这个人是谁？

雷震天是不是已遭了他的毒手？

如果他是唐家的人，他来杀雷震天，一定是奉命而来的。

既然是奉命而来的，就用不着怕别人发现。

如果他不是唐家的人，他怎么能进入这地室？他为什么要来杀雷震天？

无忌又想起了雷震天的话。

“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敢到这里来……只要我高兴，随时都可以跟他同归于尽。”

这地室中的火药仍在。

雷震天发现这个人来杀他的时候，为什么没有将火药引发？

难道这个人是雷震天自己找来的？

就因为雷震天绝对想不到他有恶意，所以才会遭他的毒手！

无忌想得很多，也想到了最可怕的一点。这个人既然不愿被人发现，一定要杀了无忌灭口。

他当然也已听到了无忌的声音，现在很可能已开始行动。

无忌立刻也开始行动。

只可惜呼吸声又已听不见了，他根本不知道这个人在哪里。

他悄悄地绕过这根桌子脚，正想从桌底下钻过去——

忽然间，风声骤响，一股尖锐的冷风，迎面向他刺了过来。

第六十五章 暗室搏杀

01

这是剑气！

无忌虽然看不见，却可以感觉到。

剑锋还没有到，森寒的剑气已直逼他的眉睫而来，不但迅急准确，功力也极深厚。无忌还没有看见这个人，已经知道自己遇见了一个极可怕的对手。

如果他手上也有剑，以他出手之快，并不是接不住这一剑。

可惜他手无寸铁，就算能闪过这一剑，也躲不过第二剑。

这个人的剑上既然能发出如此森寒的剑气，剑法之高，不难想象。

不管无忌怎样闪避，他的动作绝不会比这把剑的变化快。

幸好他还没有忘记那根桌子脚。

他的人忽然向左滚了出去，挥手砍断了那根桌子脚。

只听“哗啦啦”一声响，一张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东西的大木桌已倒了下来。

这张桌子替他挡了第二剑。

无忌伏在黑暗中连喘息都不敢喘息。

但是以这个人武功之高，还是很快就会觉察出他在什么地方的，等到第三剑、第四剑刺来时，他是不是还能闪避？

他实在没有把握。

这种森寒凛冽的剑气，犀利迅急的剑法，他赤手空拳，根本无法招架抵御。

这地室很可能就是他的葬身之地。

经过了那么多困苦挫折之后，眼看着事情已经有了希望时，如果竟真的要死在这里，连对手是什么人都不知道！

他死也不会瞑目的。

现在他只有等，等着对方的第三剑刺过来，他准备牺牲一只手，抓住这个人的剑。他不惜牺牲一切，也得跟这个人拼一拼。生死搏杀，已经是瞬息间的事，这一战的凶险，绝不是第三者所能想象到的。

更令人想不到的是，他等了很久，对方竟完全没有动静。

——这个人明明已经占尽了先机，为什么不乘势追击？

一片黑暗，一片死寂。

无忌又等了很久，冷汗已湿透了衣裳，就在这时候，他忽然听见一个人说：“是我来了，我早就想来看看你。”

02

声音是从地室上方传下来的，温柔而娇媚，仿佛充满了关怀和柔情。

又有谁到这里来了，来看的是谁？

无忌还是伏在角落里，没有动，可是他已听出了这个人的声音。

来的是娟娟。

雷震天新婚的娇妻唐娟娟。

她当然是来看雷震天的，她生怕雷震天在黑暗中误伤了她，所以先表明自己的来意。只可惜雷震天已永远听不见了。

黑暗的地室中，忽然有了灯光。

娟娟手里提着个小小的灯笼，坐在一个很大的篮子里，从上面慢慢垂落下来。

篮子上面显然有辘轴，轴木滚动篮子垂落，灯光照亮地室，娟娟失声惊呼。

地室中一片凌乱，就在刚才被无忌推翻的桌子下倒卧着一个人。

人已死了，咽喉上的鲜血已凝结，无忌到这里来的时候，他就已经死了。

死的是雷震天！

是谁杀了他？

当然就是刚才在黑暗中出剑如风的那个人。

桌子上的剑痕犹在，无忌身上的冷汗未干，刚才这地室中无疑另外还有一人。

可是这个人现在却已不见了。

他杀了雷震天，为什么不索性把无忌也杀了灭口？

他明明已将无忌逼入死地，为什么不乘势追击，反而悄悄地退了出去？

灯光正照在雷震天脸上，他脸上还带着临死前的惊讶和恐惧，仿佛至死还不信这个人会对他下毒手！

这个人是谁，为什么要杀他？为什么不杀无忌？

娟娟手里提着灯，照着雷震天的尸体，虽然也显得很惊讶，惊讶中却又带着欢喜。她到这里来，很可能就是为了要杀他的，想不到已经有人替她下了毒手。

无忌慢慢地站了起来，淡淡地说道：“你好像已经来迟了一步。”

娟娟骇然转身，看见无忌，苍白的脸上立刻露出春花般的笑容。

“是你。”

她吐出口气，用一只纤纤玉手轻轻拍着心口：“你真把我吓了一跳。”

无忌道：“我真的把你吓了一跳？”

娟娟眼珠子转了转，嫣然道：“其实我早就应该想到是你的。”

无忌道：“哦？”

娟娟道：“我早就看出来了，你当时虽然没有答应我，可是一定会来替我做这件事的，对你来说，多杀一个人，简直就像多吃块豆腐那么容易。”

她已认定了雷震天是死在无忌手里。

无忌没有否认，也无法辩白。

娟娟又轻轻叹了口气，道：“看起来现在我好像已经是个寡妇了。”

她看看无忌，媚眼如丝：“你准备怎么样来安慰我这个可怜的小寡妇呢？”

03

夜更静。

娟娟睡了，睡着又醒。

她睡着时在呻吟，醒的时候也在呻吟，一种无论谁听见都会睡不着的呻吟。

无忌当然也睡不着。

因为无忌就睡在她身旁，不但可以听见她的呻吟，还可以感觉到她的心跳。

她的心跳得好快，快得仿佛随时都将停止。她实在是个很容易满足的女人。

虽然她满足之后还要，但却很容易又会满足，直到只能躺在那里呻吟为止。

有经验的男人都知道，真正最能令男人动心的，就是这种女人。

因为男人满足她时，她也同时满足了男人——不但满足了男人的需要，也满足了男人的虚荣和自尊！

现在娟娟已醒了。

她轻轻地喘呻着，用一只柔若无骨的手，轻抚着无忌的胸膛。

她的呻吟声中充满了幸福和欢愉。

“刚才我差一点就以为我也死了，”她在咬他，“你为什么不索性让我死在你下面？”

无忌没有开口。他也觉得很疲倦，一种极度欢愉后，无法避免的疲倦。

可是一听见她声音，他立刻又振奋。

他年轻，健壮。

他已经有很久没有接触过女人。

——她也是唐家的核心人物，征服她之后，无论做什么事都会方便得多。

——她既然已开口，他就不能拒绝，否则她不但会怀疑，还会记恨。

——一个女人的欲望被拒绝时，心里一定会充满怨毒的。

——一个像“李玉堂”这样的男人，本不该拒绝一个像娟娟这样的女人。

无忌有很多理由可以为自己解释，让自己觉得心安理得。

可惜他并不是个伪君子。

既然已经做了，又何必解释？

娟娟又在轻轻地问：“现在你是不是在后悔？”

“后悔？”无忌笑了笑，“我为什么要后悔？我做事从不后悔的。”

“那么明天晚上我是不是还可以到这里来？”娟娟的手又在挑逗。

“你当然可以来。”无忌推开她的手，“可是明天晚上我已经不在这里了。”

“为什么？”

“明天一早，我就要搬走。”

“搬到哪里去？”

“搬到上官刃那里去。”无忌道，“从明天开始，我就是上官刃的总管。”

娟娟笑了：“你以为我不敢到那里去找你？你以为我怕上官刃？”她忽然支起身子，盯着无忌，“你为什么要到他那里去？是不是因为他有个漂亮女儿？”

无忌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娟娟冷笑，道：“如果你真想打他那宝贝女儿的主意，你就惨了。”

无忌道：“哦？”

娟娟道：“那个小丫头是谁都碰不得的。”

无忌道：“为什么？”

娟娟道：“因为她已经被一个人看上了。”

无忌道：“这个人是谁？”

娟娟道：“是个无论谁都惹不起的人，连我都惹不起的。”

无忌故意问：“你也怕他？”

娟娟居然承认：“我当然怕他，简直怕得要命。”

无忌忍不住问：“你为什么怕他？”

娟娟道：“因为他不但本事比我大得多，而且心狠手辣，翻脸无情。”

她叹了口气：“我虽然是他的妹妹，可是我若得罪了他，他一样会要我的命。”

无忌道：“你说的是唐缺？”

娟娟又在冷笑，道：“唐缺算什么，唐缺看见他，也一样怕得要命。”

她又道：“他从小就是我们兄妹中最聪明，最漂亮，最能干的一个，他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从来也没有人敢去跟他抢，如果他知道你想打上官刃那女儿的主意，那么你就……”

无忌道：“我就怎么样？”

娟娟道：“你就死定了，谁也救不了你！”她伏在无忌胸膛上，轻轻地接着道，“所以我一定要好好保护你，让你全心全意地对我，让你根本没有力气再去打别人的主意。”

现在无忌当然已知道她说的就是唐傲。

唐傲的剑，唐傲的无情，难道真的比唐缺更可怕？

司空晓风的机智深沉，老谋深算，也许可以对付唐缺。可是唐傲呢？

大风堂里，有谁可以对付唐傲？

就算上官刃已被消灭，留下唐傲，迟早总是大风堂的心腹之患！

无忌心里又动了杀机。

不管他是不是能活着回去，都绝不让上官刃和唐傲两个人留下来。

就算他要被打下十八层地狱去，也要把这两个人一起带走。

娟娟忽然道：“你的手好冷！”

无忌道：“哦？”

娟娟道：“你的手为什么忽然变得这么冷？”

无忌笑了笑，道：“因为我害怕。”

娟娟道：“怕什么？”

无忌道：“怕你刚才说的那个人。”

娟娟道：“他的确很快就要回来了，他回来的时候，说不定真的会去找你。”

无忌道：“可是我并没有想去打上官刃那位千金的主意。”

娟娟道：“他还是一样会去找你！”

无忌道：“为什么？”

娟娟道：“因为你也是学剑的，而且大家好像都说你剑法很不错。”

无忌道：“所以他一定要击败我，让大家知道，他的剑法比我更高？”

娟娟道：“他一向是个宁死也不肯服输的人。”

无忌道：“他若不幸败在我剑下，难道真的会去死？”

娟娟道：“很可能。”她握住无忌冰冷的手，“但是你绝不会是他的对手，你只要一拔剑，就死定了，所以……”

无忌道：“所以怎么样？”

娟娟道：“他来找你的时候，你若肯服输，他也不会逼着你出手的！”

无忌道：“如果我碰巧也是个宁死都不肯服输的人呢？”

娟娟忽然跳起来，大声道：“那么你就去死吧。”

04

娟娟已走了很久，无忌还没有睡着，小宝的死、雷震天的死，都让他没法子睡得着。他们很可能是死在同一个人手里，这个人看来并不是唐家的子弟，所以行动才那么诡秘。这个人本来有机会可以杀了他的，但却放过了他，所以他几乎已经可以断定这个人对他并没有恶意。

前天晚上，替他引开了埋伏，很可能也是这个人。

这人究竟是谁？

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无忌想得头都要裂开了，还是连一点头绪都想不出来。

他只有先假定这个人是他的朋友。

因为，这个人知道的秘密，实在太多了，如果不是他的朋友，那么，就太可怕了。

第六十六章 奇 兵

01

四月二十五，晴。

院子里百花盛开，阳光灿烂，无忌已经在阳光下站了很久。

这里是上官刃的后园，上官刃就站在他对面一棵银杏树下的阴影里，甚至可以把他脸上每一个毛孔都看得很清楚。

因为太阳正照在他脸上。

阳光刺眼，他几乎连上官刃的容貌五官都看不太清楚。

这种位置当然是上官刃特地安排的，无忌根本无法选择。

就算后园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在这种情况下，他也不能出手。

他根本看不清上官刃的动作，可是他的每一个动作都逃不过上官刃的眼。

他不能不佩服上官刃的谨慎和仔细。

上官刃终于开口。

他忽然道：“无论多巧妙的易容术，到了阳光下，都会露出破绽来。”

无忌道：“哦？”

上官刃道：“人皮面具也一样，死人的皮，究竟跟活人的不同。”

无忌道：“哦？”

上官刃道：“你脸上若有一张死人的皮，现在你也已是个死人。”

无忌忽然笑了。

上官刃道：“这并不好笑。”

无忌道：“可是我忽然想到一件好笑的事。”

上官刃道：“什么事？”

无忌道：“听说有很多人皮面具，是用死人屁股上的皮做成的，因为屁股上的皮最嫩。”

他还在笑：“难道你认为我会把别人的屁股戴在脸上？”

上官刃冷冷道：“你并不是一定不会这么做的，我看得出你这种人，到了必要时，什么事你都做得出。”

无忌道：“我真的是这种人？”

上官刃道：“就因为你是这种人，所以我才要你到这里来。”

无忌道：“为什么？”

上官刃道：“因为这种人通常都很有用。”

无忌又笑了：“可惜这种人，通常都有个毛病。”

上官刃道：“什么毛病？”

无忌道：“这种人跟你一样，都不喜欢晒太阳。”

上官刃道：“一个时辰之前，太阳还没有晒到这里。”

无忌道：“我知道。”

上官刃道：“你本该早点来的。”

无忌道：“只可惜我一个时辰之前，还没有醒。”

上官刃道：“你通常都睡得很迟？”

无忌道：“有女人的时候，我就会睡得很迟。”

上官刃道：“昨天晚上，你有没有女人？”

无忌道：“只有一个。”

上官刃道：“你明知今天早上要来见我，为什么还要找女人？”

无忌道：“因为我高兴。”

上官刃不说话了。

无忌很希望能看看现在他脸上是什么表情，如果无忌真的看见了，一定会觉得很奇怪。

因为现在他脸上的表情，无论谁看见了都会觉得很奇怪。

幸好无忌看不见，别人也没有看见。

过了很久，上官刃才冷冷地说道：“这里是唐家堡。”

无忌道：“我知道。”

上官刃道：“在这里找女人，并不容易。”

无忌道：“我知道。”

上官刃道：“你怎么找到的？”

无忌道：“我也一样找不到，幸好我有法子能让女人找到我。”

上官刃道：“是那个女人来找你？”

无忌道：“嗯。”

上官刃道：“她为什么要找上你？”

无忌道：“因为她高兴。”

上官刃又不说话了。

这次他脸上的表情，一定比刚才更精彩，只可惜无忌还是看不见。

这次不等他开口，无忌已经抢着道：“我希望你能明白一点。”

上官刃道：“你说。”

无忌道：“你既然看得出我是个什么事都能做得出的人，就应该知道，我不但贪财，而且好色，有时候甚至会喝得烂醉如泥。”

上官刃道：“说下去。”

无忌道：“只不过这些都是我的私事，我做事一向公私分明。”

上官刃道：“很好。”

无忌道：“你要我留下，就不能过问我的私事，否则你现在就最好要我走。”

上官刃又盯着他看了很久，一双锐眼在阳光下看来就像是兀鹰。

一种专吃死人尸体的鹰。

在这一瞬间，无忌几乎认为上官刃已经准备对他出手。

但是上官刃只简单地说出了四个字，就忽然闪没在树下的阴影中。

他说：“你留下来。”

02

三明两暗五开间的一栋屋子，坐落在一个很阴冷的院子里。

院子里种着几十盆海棠，几棵梧桐。

这就是上官刃为无忌安排的住处，是一个叫“老孔”的人带他来的。

老孔并不姓孔。

老孔也姓唐，据说还是唐缺和唐傲的堂叔，只不过除了他自己之外，谁也没有把他们这种亲戚关系看得太认真。

老孔有一张红通通的脸，脸上长着红通通的酒糟鼻子。

无忌问他：“你明明姓唐，别人为什么不叫你老唐？”

老孔的回答很有理：“这里人人都姓唐，如果叫‘老唐’，应答的人也不知道有多少。”

无忌又问道：“别人为什么叫你‘老孔’？”

老孔的回答更妙：“孔的意思，就是一个洞，我这人就是一个洞，随便什么样的酒，都可以从这个洞里倒下去。”

老孔的职务很多，不但是无忌的跟班，而且还是无忌的厨子。

无忌的一日三餐，每餐六菜一汤，都是老孔做出来的。

他做菜的手艺实在不能算太高明，炒出来的牛肉简直像牛皮。

每天每顿饭他都要炒一碟这样的牛皮，无忌已经连续吃了七八顿。

除了吃饭外，无忌唯一的工作就是记账，把十来本又厚又重的账簿，一张张、一条条、一样样，登记到另外的账簿上。

这就是上官刃交给他的工作，这种工作简直比老孔炒的牛肉还乏味。

无忌实在很想一把揪住上官刃的衣襟，问个清楚。

“你特地把我请来，就是为了要我来做这种鸟事的？”

只可惜这两天他连上官刃的影子都没有看见。

这栋宅院不但外表上看来大得多，也比无忌想象中大得多。

无忌可以活动的范围却很小。

不管他出门之后往哪个方向走，走不出一百步，就会忽然出现一个人，很客气地告诉他：“这条路不能向前走了。”

“前面是禁区，闲人止步。”

这地方的禁区真多，上官刃的书房、大小姐住的院子，甚至连仓库都是禁区。

每一个禁区的附近，都至少有七八个人看守。

要打倒这些人并不难，可是无忌绝不会这么样做的。

“小不忍则乱大谋。”

这句话以前对无忌来说，只不过是句陈旧的老调而已。

可是现在无忌却已经深切地体会到其中的含意，上官刃这么样对他，很可能也是种考验。

所以他只有忍耐。

所以他只有每天待在他的房里，吃牛皮，记账簿，看院子里的海棠和梧桐。

他已经待了三天。

唐缺居然也没有露面。

无忌忽然发觉自己居然好像有点想念这个人了。陪他一起吃饭，至少总比吃牛皮好些。

那条热闹的街道，那些生意兴隆的店铺，也比这里有趣得多。

无忌实在很想到外面去逛逛，但是老孔却阻止了他。

“你不能出去。”

“为什么？”无忌有点生气，“我又不是囚犯，这里又不是监狱。”

“可是你最好还是不要出去。”老孔显得忠心耿耿的样子，解释着道，“大老爷特地把你请来，绝不会为了要你做这些事，他一定是想先试试你。”

这一点无忌也已想到。

老孔道：“所以他随时都可能交下别的事让你做，你若不在，岂不是错过了机会？”

无忌同意。

机会是绝不能错过的，无论什么样的机会，都不能错过。

现在他已到达成功的边缘，随时都可能会有刺杀上官刃的机会出现。

所以他只有每天待在他的房里，吃牛皮，记账簿，看窗外的海棠和梧桐。

他几乎已经快闷出病来了。

老孔的日子却过得很愉快。

他用一顿饭的工夫，就可以把三顿饭都做好，因为每顿饭的菜都是一样的。

吃早饭的时候，他就开始喝一点酒，吃午饭的时候，他喝得多一点。

睡过一个午觉之后，酒意已醒，他当然要重新开始喝。

吃过晚饭，他就带着六分酒意走了，回来的时候通常已是深夜，通常都已喝得烂醉如泥。

第四天晚上，他正准备出去的时候，无忌忍不住问他：“你要到哪里去？”

“只不过出去随便走走。”

“每天晚上你好像都有地方可以去，”无忌在叹气，“可是我好像什么地方都去不得。”

“因为你跟我们不同。”

“有什么不同？”

“你是大老爷特地请来的，又是大倌的朋友，是个上等人。”

上等人就该去上等地方，只可惜这里的上等地方都是禁区。

老孔眯着眼笑道：“我们就不同了，我们有很多地方可以去，因为我们是下等人，那些地方是只有下等人才能去的。”

无忌道：“为什么？”

老孔道：“因为，那本来就是下等地方。”

无忌问道：“你们通常都在那里干什么？”

老孔道：“在下等地方，做的当然都是些下等事。”

无忌道：“下等事是些什么事？”

老孔笑道：“其实也没有什么，只不过喝喝酒，赌赌钱，吃吃小姑娘的豆腐而已。”

无忌笑了：“这些事上等人也一样做的。”

老孔道：“同样的一件事，如果是上等人在上等地方做出来的，就是上等事，如果是下等人在下等地方做出来的，就变成了下等事了，上等人就会皱起眉头，说这些事下流。”

他说的不但有理，而且还有点哲学味道。

无忌道：“那里都有些什么人？”

老孔道：“当然都是些下等人，左右不外是些家丁警卫、厨子丫头而已。”

无忌的眼睛亮了。

如果能跟这些人混熟，他的行动就一定会方便得多。

他忽然站起来，拍了拍老孔的肩，道：“我们走吧。”

老孔道：“你要到哪里去？”

无忌道：“你到哪里去，我就到哪里去。”

老孔道：“你是个上等人，怎么能去那些下等地方？”

无忌道：“就算我白天是个上等人，到了晚上，就变成了下等人了。”

他微笑又道：“我知道有很多上等人都是这样子的。”

老孔也笑了。

他不能不承认无忌说得有理。

“但是有一点我要事先声明。”

“你说。”

“到了那里，你就也是个下等人了，喝酒、赌钱、打架，都没关系，有机会的时候，你甚至可以趁机摸摸鱼。”

“摸鱼？”无忌不懂。

“那里有很多长得还不错的小丫头。”老孔又眯起眼，“她们也喝酒，也赌钱，只要喝酒，就会喝醉；只要赌钱，就会输光。”

无忌已经明白他的意思：“只要她们一喝醉，一输光，就是我们摸鱼的时候到了。”

老孔笑道：“原来你也是行家。”

无忌也笑道：“有关这方面的事，上等人绝对比下等人更内行。”

老孔道：“只有一个人的鱼你千万不能摸，你连碰都不能去碰她。”

无忌道：“为什么？”

老孔道：“因为这个人我们谁都惹不起。”

无忌道：“这个人是谁？”

老孔道：“她叫双喜。”

无忌道：“双喜？”

老孔道：“她就是我们大老爷的大小姐的大丫头。”

他叹了口气，苦笑道：“惹了她，就等于惹了大小姐，谁惹了我们那位大小姐，就等于自己把自己的脑袋塞到一个特大号的马蜂窝里去。”

有关这位大小姐的事，无忌已经不是第一次听见了，现在他虽然还没有见到她的人，却已领教到她的大小姐威风。

其实无忌并不是没有见过她，只不过那已是十多年以前的事了。

那时她还是个很瘦弱、很听话的小女孩，总是梳着两条小辫子，一看见陌生人就脸红。

现在她已变成个什么样的人了？长的是什么样子？别人为什么会如此怕她？

无忌忽然很想看看这位人见人怕的大小姐，究竟有多么威风、多么可怕。

他先看到了双喜。

这位大丫头的威风，已经让人受不了。

03

屋子里乌烟瘴气，味道嗅起来就像是个打翻了的垃圾桶。

可是屋子里的人却好像完全没有感觉到。

一间本来只能容得下十来个人的屋子，现在却挤进了好几十个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的打扮得花枝招展，有的精赤着脊梁，有的臭烘烘，有的香喷喷，可是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一样。

每个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双喜，等着双喜把手里的骰子掷出来。

双喜的手又白，又软，又小，就像一朵小小的小白花。

她的人也一样白白的，小小的，俏俏的，甜甜的，脸上还有两个好深好深的酒窝。

她的小手里抓着三颗骰子，领子上的纽扣解开了两颗，一只脚跷在板凳上，一双大眼睛滴溜溜直转。

这一把下注的人可真不少，下得最多、押得最重的，是个大麻子。

无忌见过这个人，这人是上官刃书房附近的警卫，曾经把无忌挡回去两次。

平常他说话的时候，总是带着种皮笑肉不笑的样子，可是现在他却连假笑都笑不出了，一张大圆脸上，每粒麻子都在冒汗。

这一注他押了十三两银子，这已经是他的全部财产。

忽然间，一声轻叱，“叮”的一响，三颗骰子落在碗里。

“四五六！”双喜跳了起来大喝一声，“统杀！”现在她的样子看起来已经不像一朵小白花，现在她看起来简直就像一条大白狼。

无忌从未想到一个像她这样子的小姑娘，会变成现在这样子。

麻子的脸色也变了，悄悄地伸出手，想把已经押下去的赌注收回来。

只可惜他的手脚不够快。

双喜忽然转过头，盯着他。

“你干什么？是不是想赖？”

麻子的手已经抓住了那锭十两头的银子往回收，已经骑虎难下了，只有硬着头皮道：“这一把不算，我们再掷过。”

双喜冷笑，忽然出手，一个耳光往麻子脸上掴了过去。

她出手已经够快了，可是她的手还没有掴在麻子脸上，就已被无忌一把抓住。

无忌本来还远远地站在一边，忽然间就已到了她面前。

双喜的脸色也变了。

她从来没有看见过这个人，也从来没有看见过这么快的身手。

她勉强忍住火气，道：“你是来干什么的？”

无忌笑了笑道：“我也不是来干什么的，只不过想来说句公道话而已。”

双喜道：“你说。”

无忌道：“刚才那一把，本来就不能算。”

双喜道：“为什么？”

无忌道：“因为这副骰子有假，这副骰子每一把掷出来的都是四五六。”

双喜的火气又冒上来，只可惜随便她怎么用力，都挥不脱无忌的手。

一个聪明的女孩子，眼前亏是绝不会吃的。

双喜是个聪明的女孩子，眼珠转了转，忽然笑了：“你说这副骰子每一把都能掷出四五六？”

无忌道：“不错。”

双喜道：“随便谁掷都是四五六？”

无忌道：“随便谁都一样。”

双喜道：“你掷给我看看。”

无忌笑了笑，用另外一只手抓起碗里的骰子。

双喜忽然又道：“你掷出的如果不是四五六呢？”

无忌道：“我掷十把，只要有一把不是四五六我就替他赔给你一百三十两。”

双喜笑了。

她本来就喜欢笑，除了在赔钱的时候之外，没事也会一个人笑上半天。

现在她更忍不住笑。

连掷十把四五六？天下哪里有这种事？这个人一定有毛病。

无忌道：“你若输了呢？”

双喜道：“你若能一连掷出十把四五六，你要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无忌道：“好。”

他的手一放，三粒骰子落在碗里。

“四五六”。

他一连掷了十把，都是四五六。

双喜笑不出来了。

无忌微笑道：“你看清楚了没有？”

双喜点点头。

无忌道：“你刚才不是说，我要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双喜又点点头，脸忽然红了。

她忽然想通了这句话的含意——这句话本来就不是女孩子能随便说的。

无忌看着她的那种眼色，实在不能算很规矩。

双喜忽然大声道：“可是现在不行。”

无忌故意问道：“现在不行？什么事不行？”

双喜的脸更红，道：“现在随便你要我干什么都不行。”

无忌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行？”

双喜眼珠子又转了转，道：“你住在什么地方？等一会儿我就去找你。”

无忌道：“你真的会去？”

双喜道：“不去的是小狗。”

无忌终于放开了她的手：“我就住在后面角门外那个小院子里，我现在就回去等你。”

老孔一直在愁眉苦脸地叹着气，就好像已经眼看着无忌把脑袋塞进了马蜂窝，想拉都拉不出来了。

双喜一走，麻子就过来用力拍着无忌的肩，表示已经决心要跟无忌交个朋友。

老孔却在不停地跺脚：“我叫你不要惹她，你为什么偏偏要惹她，现在她一定回去请救兵去，等到大小姐去找你的时候，看你怎么受得了。”

无忌微笑，笑得非常愉快。

老孔吃惊地看着他，道：“看起来，你好像一点都不怕那位大小姐？”

无忌笑道：“我只怕她不去找我。”

不管那位大小姐是个什么样的人，不管她有多凶，也只不过是个十八九岁的女孩子而已。

对付女孩子，无忌一向有把握。

他这么样做，为的就是要让双喜带着那位大小姐去找他。

他不想一辈子坐在那小屋里吃牛皮，记账簿，他一定要出奇兵，他算来算去，这样做对他不会有什么害处。

只可惜这一次他算错了。

第六十七章 大小姐的威风

01

老孔又开始在喝酒，一回来就开始喝，今天他回来得比平时早得多。

经过双喜那次事之后，大家赌钱的兴趣好像都没有了。

唯一的一副骰子，也已被劈开，每个人都想看骰子里是灌了水银，还是灌了铅。

里面什么都没有，这副骰子根本连一点假都没有。

大家都想问问无忌，怎么会一连掷出十把“四五六”来的！

可是无忌已经悄悄地走了，他急着要赶回来等双喜和那位大小姐。

他相信现在她们一定也急着想见他。

无忌也在喝酒，坐在老孔对面，陪老孔喝。

今天他忽然想喝点酒。

他不能算是个酒鬼，虽然他从十来岁的时候就开始喝酒，虽然他的酒量很不错，跟别人拼起酒来，很少输过。

可是他真正想喝酒的时候并不多。

今天他忽然想喝酒，并不完全是因为喝了酒之后胆子比较大，有很多平时不敢做，也做不出来的事，喝了酒之后就可以做得出了。

今天他忽然想喝酒，只因为他真的想喝。

一个并不是酒鬼的人忽然想到要喝酒，通常是因为他想到了很多别的事。

他想到了他所经历过的种种痛苦和灾难、危险和挫折。

现在他总算已来到唐家堡，进入了“花园”，看到了上官刃。

他的计划进行得好像还不错。

至少直到现在还不错。

但是直到现在，他还是没法子真正接近上官刃。

他可以看得见上官刃，可以跟上官刃面对面地说话，但却始终没法子接近这个人。

上官刃实在是个了不起的人，不但机智敏捷，思虑深沉，做事更谨慎小心，绝不给任何人一点可以暗算他的机会。

要接近他，一定要有个桥梁，他的女儿无疑是最好的桥梁。

要占据一座桥梁，就得先了解有关这座桥梁的种种一切。

无忌对这位大小姐了解的有多少？

这位大小姐叫怜怜，上官怜怜。

今年她最多只有二十岁。

她是华山派的弟子，练剑已有多年，可是她从小就体弱多病，以她的体质和体力，她的武功剑法绝不会太高。

她从小很聪明，长大了也不会太笨。

小时候她是个很可爱的小姑娘，长大了当然也不会太难看。

她一定很寂寞。

上官刃一向跟她很疏远，到了唐家堡，她更不会有什么朋友。

就因为她的寂寞，所以连她的丫头双喜都成了她的好朋友。

如果听见有人欺负了她的朋友，一定会来找这个人算账的。

连上官刃都已认不出无忌，她当然更不会认出来，他们已有十多年未曾见面。

要对付这样一个女孩子并不难，因为她有个最大的弱点——

她寂寞。

对一个十八九岁，又聪明又漂亮的女孩子来说，“寂寞”是件多么可怕的事！

无忌又喝了口酒，忽然觉得自己这种想法简直像是个恶棍。

老孔一面喝酒，一面叹气，喝一口酒，叹一口气，不停地喝酒，不停地叹气。

能喝这么多酒的人已经不多，这么喜欢叹气的人更少。

无忌忍不住笑道：“我见过喝酒比你喝得还多的人。”

老孔道：“哦？”

无忌道：“可是像你这么样会叹气的人，我实在从来都没有见过。”

老孔叹了口气，道：“其实我也不是天生就喜欢叹气的。”

无忌道：“你不是？”

老孔道：“我是在为你担心。”

无忌道：“可是我一点都不担心。”

老孔道：“那只因为你根本不知道那位大小姐有多大的威风。”

无忌道：“难道她的威风比她的老子还大？”

老孔道：“大得多了。”他又喝了口酒道，“她的老子出来时，最多也只不过带三四个随从，可是她无论走哪里，至少也有七八个人在暗中做她的保镖。”

无忌道：“这些人都是她老子派出来的？”

老孔道：“都不是。”

无忌道：“是她自己找来的？”

老孔道：“也不是。”

无忌道：“那我就不懂了。”

老孔道：“什么事你不懂？”

无忌道：“她只不过是个小姑娘而已，身份既不特别，地位也不重要，难道唐家堡还会特地派出七八个人来保护她？”

老孔道：“她的身份虽然不特别，可是她这个人却很特别。”

无忌道：“哦？”

老孔道：“在你看来，她虽不重要，可是在别人眼里看来，她却重要得很。”

无忌道：“她这个人有什么特别？”

老孔道：“她长得特别漂亮，心地特别好，脾气却特别坏。”他又叹了口气，“不但特别坏，而且特别怪！”

无忌道：“怎么坏法？怎么怪法？”

老孔道：“她好起来的时候，简直好得要命，不管你是什么人，就算是个像我这样没用的老废物，只要你开口求她，什么东西她都会送给你，什么事她都会替你做。”

无忌笑道：“小姐脾气本来就是这样子的。”

老孔道：“可是如果她的脾气真的发了起来，不管你是什么人，不管在什么地方，如果她说要打你三个耳光，绝不会只打两个！”他苦笑，又道，“就算她明知打完了之后就要倒大霉，她也要打的，先打了再说。”

无忌道：“她打过谁？”

老孔道：“谁惹了她，她就打谁，六亲不认，绝不会客气。”

无忌道：“可是这地方却有些人好像是绝对打不得的。”

老孔道：“你说的是些什么人？”

无忌道：“譬如那两位姑娘如何？”

老孔道：“别人的确惹不起她们，可是这位大小姐却不在乎。”

他又在叹气：“她到这里来的第二天，就跟那位小姑奶奶干起来了。”

无忌道：“她倒有种。”

老孔道：“她到这里来的第三天，就把一碗滚烫的鸡汤，往唐大倌脸上泼了过去。”

无忌道：“你说的这位唐大倌就是唐缺？”

老孔道：“这里只有他这一位唐大倌，除了他还有谁？”

无忌笑了：“像他这么大的一张脸，想泼不中的确很困难。”

老孔也忍不住笑：“实在很困难。”

无忌道：“可是得罪了他们兄妹之后，麻烦绝不会少的。”

老孔道：“所以大少爷才担心。”

无忌道：“你说的这位大少爷，就是唐傲？”

老孔道：“这里也只有一位大少爷，除了他还有谁？”

无忌道：“做她保镖的这七八个人，就是他派来的？”

老孔道：“不错。”

无忌笑了笑，道：“看来她在这位大少爷眼里，一定是个很重要的人。”

老孔道：“重要极了。”

无忌道：“可惜唐大倌和那位姑奶奶真要找她麻烦，这些人还是只有看着。”

老孔道：“为什么？”

无忌道：“大少爷派出来的，当然也是唐家的子弟，唐家的人又怎么敢跟唐大倌和那位姑奶奶过不去？”

老孔道：“你错了。”

无忌道：“这些人不是唐家子弟？”

老孔道：“都不是。”

无忌道：“他们都是些什么人？”

老孔道：“这位大少爷的眼睛虽然一向长在头顶上，可是出手却大方极了，对人不但特别慷慨，而且非常讲义气。”

无忌笑道：“少爷脾气本来就是这样子的。”

老孔道：“所以他行走江湖的时候，结交了一些朋友。”

无忌道：“哦？”

老孔道：“他交的这些朋友，每个人武功都很高，看起来好像有点邪门外道的样子，可是大家全都对他很服气。”

无忌道：“他叫这些人干什么，这些人就会干什么？”

老孔道：“那是绝对没有话说的。”

无忌道：“现在替这位大小姐做保镖的人，就是大少爷交的这些朋友？”

老孔道：“现在经常跟在大小姐身边的人，就算没有七八个，也有五六个，不管她走到哪里，这些人都一定会在她附近三丈之内，只要她一声招呼，他们立刻会出现。”

他又叹了口气：“所以无论谁得罪了这位大小姐，都一定非倒霉不可。”

无忌居然也在叹气。

老孔道：“现在你也知道担心了？”

无忌道：“我倒不是为自己叹气。”

老孔道：“你是为了谁？”

无忌道：“为了那位大小姐。”

他叹着气道：“一个十八九岁的大姑娘，一天到晚被这些邪门外道的大男人盯着，这种日子一定很不好过。”

老孔歪着头想了想，道：“你说的倒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他压低声音道，“我想她最近也许连澡都不敢洗了。”

无忌道：“她怕什么？”

老孔道：“怕人偷看。”

“看”字是开口音。

他刚说到“看”字，外面忽然有样东西飞过来，塞住了他的嘴。

02

无忌笑了。

老孔做梦也想不到外面忽然飞进块泥巴来，飞进他的嘴。

无忌却早已想到。

窗外的院子里，已经来了三四个人，他们的脚步声虽然轻，却瞒不过无忌。

动作最轻的一个人，现在已到了窗外，无忌连他从地上挖块泥巴来的声音都听得很清楚。

可是第一个走进来的却不是这个人。

第一个走进来的，是个很高很高的女人，穿着一身鲜红的衣裳。

无忌已经不能算矮了，可是这个女人看起来好像比他还要高一个头。

这么高的一个女人，身材居然还很好，应该凸起来的地方绝不平坦，应该平坦的地方也绝没有凸起来，只要把她整个缩小一号，她实在可以算是很有诱惑力的女人。

她的年纪已经不能算很小了，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已有了皱纹。

可是她笑得还是很媚，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更叫人受不了！

她吃吃笑着，扭动着腰肢，走到老孔面前道：“我佩服你，我真的佩服你！”

老孔满嘴是泥，吐都吐不出，实在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好让别人佩服的地方。

这女人笑道：“我实在没有法子不佩服你，你怎么知道胡矮子专门喜欢偷看大姑娘洗澡的，难道你是个诸葛亮？”

她的话还没说完，窗外已有人大吼：“放你的屁！”

吼声就像是半空中忽然打下个霹雳，震得人耳朵“嗡嗡”地响。

接着又是“砰”的一声，只支起一半的窗户也被震开了，一个人就像是一阵风般扑了进来，瞪着这个女人。

他一定要仰着头才能瞪着她！

因为他站在这个女人旁边时，还没有她一半高。

谁也想不到那么响亮的一声大吼，竟是从这么样一个矮子嘴里发出来的。

这女人吃吃地笑道：“你是说谁在放屁？除了你之外，还有谁的屁能从嘴里放出来！”她笑得就像是个小姑娘，“你的屁不但放得特别臭，而且特别响。”

胡矮子气得脖子都粗了，红着脸道：“一丈红，你说话最好说清楚些！”

这个女人原来叫“一丈红”。

无忌不能不承认这名字实在起得不错，可是他从来没有听过这名字。

如果他常在西南一带走动，只要听见到这名字，就会吓一跳。

胡矮子又道：“别人怕你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王，我胡大鼎可不怕你。”

一丈红道：“我本来就不要男人怕我，我只要男人喜欢我。”

她向胡矮子抛了个媚眼：“不管怎么样，你也不能不算是个男人呀。”

胡矮子道：“你刚才说谁喜欢偷看女人洗澡？”

一丈红道：“当然是说你。”

胡矮子道：“我几时偷看过别人洗澡，我偷看过谁洗澡？”

一丈红道：“你常常都在偷看，只要一有机会你就会看。”

她格格地笑着道：“你不但偷看过别人，连我洗澡你都偷看过。”

胡矮子又跳起来：“放你的屁。”

他跳起来总算比一丈红高了些：“你就算跪下来求我，我也绝不会去看你。”

一丈红道：“我就算让你看，也没有用。”她笑得全身都在动，“因为你最多也只不过能看到我的肚脐眼而已。”

无忌实在很想笑，这一高一矮，一男一女两个人，简直好像是天生的对头克星，无论谁看见他们，都会忍不住要笑的。

可是看到了胡矮子脸上的表情，就没有人能笑得出了！

胡矮子的脸已经涨成紫红色，头发也好像要一根根竖起来，本来最多只有三尺多高的身子，现在好像忽然长高了一尺。

这个人长得虽然貌不惊人，一身气功却实在练得很惊人。现在他显然已运足了气，准备要找一丈红拼命了。

这一击出手，必定非同小可，连无忌都不禁有点替一丈红担心。

一丈红却一点都不在乎。

胡矮子忽大吼一声，一拳打了出去。

他打的居然不是一丈红。

他打的是老孔。

无忌怔住。

这矮子明明是被一丈红气成这样子的，他打的却是别人。

这是不是因为他惹不起一丈红，所以只好拿别人来出气？

不管怎么样，老孔是绝对挨不住这一拳的。

这一拳就算不把他活活打死，至少也得打掉他半条命。

无忌已经不能不出手了。

但是他还没有出手，忽然间人影一闪，已经有个人挡在老孔面前。

第六十八章  大小姐的随从

01

胡矮子这一拳气力已放尽，已经没法子再收回去，只听“卜”的一声响，这一拳已着着实实打在这个人肚子上，听声响却好像打到了一块硝过的牛皮。

这个人硬碰硬挨了一拳，居然还是面不变色，连眼睛都没有眨。

可是他的脸色本来就已经很可怕，就好像他身上穿着一件蓝布长衫一样，已经洗得发白，白中透蓝，蓝中透青。

他的肩极宽，臂极长，可是全身都已瘦得只剩下皮包骨。

这件又长又大的蓝布衫穿在他身上，就好像空空荡荡地挂在一个衣架上。

像这么样一个人，怎么能挨得住胡矮子那一拳？不是亲眼看见的人，实在很难相信。

胡矮子一拳击出，倒退了三步，抬起头，才看见这个人的脸。

这个人脸上还是完全没有表情。

胡矮子脸上的表情却很绝，好像很想对他笑一笑，却又笑不出，明明笑不出，却又偏偏想拼命挤出一点笑容来。

一丈红却已笑得弯下了腰。

无论谁都看得出她笑得有点幸灾乐祸，不怀好意。

胡矮子总算也笑出来了，干笑着道：“幸好我这一拳打的是你。”

这人冷冷道：“是不是因为我比较好欺负？”

胡矮子立刻拼命摇头，道：“我发誓，绝没有这种意思。”

这人道：“你是什么意思？”

胡矮子赔笑道：“江湖中有谁不知道，金老大你是打不死的铁金刚，我这一拳打在金老大身上，简直就好像在替金老大捶背。”

胡矮子长得虽然比谁都矮，可是性如烈火，脾气比谁都大。

想不到他一看见这个人就变了，居然变得很会拍马屁。

金老大却还是板着脸，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胡矮子松了口气，道：“只要金老大明白就好了！”

金老大道：“你的意思是不是说我只会挨揍，不会揍人？”

胡矮子立刻又拼命摇头，道：“不是，我绝不是这意思。”

一丈红忽然格格笑道：“他的意思是说，金老大已经是金刚不坏之身，就算挨了他一拳，也不会在乎的，更不会跟他一般见识。”

胡矮子又松了一口气，道：“想不到今天你总算说了句人话。”

金老大冷笑道：“现在你总该明白，她究竟还是帮着你的。”

外面忽然响起了一阵咳嗽声，一个人叹着气道：“夜深露重，风又这么大，你们明明知道我受不了的，为什么偏偏还要在里面吵架，是不是想要我大病一场，病死为止？”

这人说话尖声细气，说两句，咳嗽几声，一口气好像随时都可能接不上来似的，显然是个病人，而且病得很不轻。

可是一听见这人说话，连金老大的态度都变了，变得很谦和有礼，道：“这屋子里还算暖和，你快请进来。”

外面的病人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像我这种身份的淳淳君子，有人吵架的地方，我是绝不进去的。”

胡矮子抢着道：“我们的架已经吵完了。”

这病人道：“还有没有别的人准备要吵架？”

胡矮子道：“没有了。”

这病人终于唉声叹气地走了进来。

现在，已经是四月底，天气已经很暖，他身上居然还穿着件皮袍子，居然还是冷得脸色发青，一面咳嗽，一面还在流鼻涕。

其实他年纪还不太大，却已老病侵寻，像是个行将就木的人。

他看起来简直全身都是毛病，别人只要用一根手指就可以把他摆平。

但是别人却偏偏对他很尊敬。

金老大居然搬了张椅子请他坐下，等他的咳嗽喘息停下来的时候，才赔着笑问道：“现在你是不是好一点了？”

这病人板着脸道：“我总算还活着，总算还没有被你们气死。”

金老大道：“现在你是不是可以看看，这地方大小姐是不是能来？”

这病人叹了口气，从狐皮袍子的管袖里伸出一根手指，指着无忌，道：“这个人是谁？”

一丈红道：“他就是大小姐要来找的人。”

这病人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无忌，忽然道：“你过来。”

无忌就走了过去。

他觉得这些人都很有趣。

这病人又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很久，忽然说出句很绝的话。

他居然命令无忌：“把你的舌头伸出来给我看看。”

02

无忌从小就不是个难看的人，常常都有人喜欢看他。可是从来也没有人要看他的舌头的，他的舌头也没有被人看过。

他不想惹麻烦，可是也不想被人当作笑话。

他没有伸出舌头来。

一丈红又在吃吃地笑，道：“你一定从来都没有想到有人要看你的舌头。”

无忌承认。

一丈红道：“他第一次要我把舌头伸出来让他看的时候，我也觉得很奇怪。”

无忌道：“哦？”

一丈红道：“常常都有人要我让他们看看，有人要看我的脸，有人要看我的腿，也有人要求我，要我让他们看看我的屁股。”

无忌也不能不承认，她说的这些部分，确实都值得一看。

一丈红笑道：“那时候我也跟你一样，实在想不通他为什么要看我的舌头。”

无忌道：“现在你想通了？”

一丈红道：“那时候我想不通，只因为我还不知道他是谁，可是现在……”

她媚笑着，又道：“现在随便他要看我什么地方，我都给他看。”

无忌注意到胡矮子又在那里瞪眼，忍住笑问道：“他是谁？”

一丈红道：“他就是当今江湖中的四大神医之一，‘泥菩萨’病大夫。”

无忌笑了。

他实在想不到这个全身都是病的人，居然是位名满天下的神医。

他觉得“泥菩萨”这个外号起得实在不错。

一丈红笑道：“泥菩萨过江，自身虽然难保，可是别人不管有什么病，他一眼就可以看出来。”

金老大冷冷道：“平日别人就算跪下去求他，他也懒得看的。”

一丈红道：“可是今天大小姐一定要到这里来。”

金老大道：“大小姐的千金之体，绝不能冒一点风险。”

一丈红道：“所以我们要先来看看，这地方是不是有危险的人，是不是有人生病。”

金老大道：“因为这里若是有人生病，很可能会传给大小姐。”

一丈红道：“所以他要你伸出舌头来，看看你是不是有病。”

无忌叹了口气，苦笑道：“看来这位大小姐的派头实在不小。”

病大夫也叹了口气，道：“她的派头若是小了，像我这么有身份的人怎么会替她做事？”

无忌道：“有理！”

病大夫道：“可是现在你已经用不着把舌头伸出来给我看了。”

无忌道：“为什么？”

病大夫道：“因为你的病我已经看出来了。”

无忌道：“我的病？”

病大夫道：“病得还不轻。”

无忌道：“什么病？”

病大夫道：“心病。”

无忌笑了，脸上虽然在笑，心里却在暗暗地吃惊。

他的心里确实有病，病得确实不轻，可是从来也没有人看出来过。

病大夫说道：“你的脸上已有病象，显见得心火郁红，肝火也很盛，想必是因为心里有件事不能解决，只不过你一直都在勉强抑制，所以，别人是绝对看不出来的。”

这位自身难保的泥菩萨，居然真的有点道行，连无忌都不能不佩服。

病大夫道：“幸好你这种病是绝不会传给别人的。”

老孔忽然站起来，道：“我呢？你为什么不替我看看？我是不是也有病？”

病大夫道：“你的病用不着看，我也知道。”

老孔道：“哦？”

病大夫说道：“酒鬼通常都只有两种病。”

老孔道：“哪两种？”

病大夫道：“穷病与懒病。”

他接着道：“这两种病虽然无药可治，幸好也不会传给别人。”

老孔道：“那么大小姐现在是不是已经可以来了？”

病大夫道：“现在还不行。”

老孔道：“为什么？”

病大夫道：“因为我还在这里。”

他又叹了口气：“我全身都是病，每一种都会传给别人的。”

老孔也轻叹了口气，说道：“你既然会替别人治病，为什么不把你自己的病治好？”

病大夫道：“我的病绝不能治。”

老孔道：“为什么？”

病大夫道：“因为我的病一治好，我这个人就要死了。”

这是什么道理？

老孔不懂，无忌也不懂，也忍不住要问：“为什么？”

病大夫不回答，却反问道：“你刚才看我是不是有点不顺眼？”

无忌不否认。

病大夫道：“可是不管你怎么讨厌，却绝不会对我无礼的。”

他自己解释：“因为我全身都是病，随便谁只要用一根手指头就能把我打倒，你打了我非但没有光彩，而且丢人。”

无忌也承认这一点。

病大夫道：“可是我的病如果治好了，别人对我就不会这么客气了，以前我得罪过的人，一定也会来找我的麻烦，我怎么受得了？”

他摇着头，叹着气，慢慢地走出去。“所以我的病是千万不能治好的。”

03

无忌忽然发觉这位全身都是病的泥菩萨其实也很有趣。

这些人好像都不是恶人，好像都很有趣。

最有趣的当然还是那位大小姐。无忌道：“现在她是不是已经可以来了？”

金老大道：“现在还不行。”

无忌道：“为什么？”

金老大道：“因为我还要让你明白一件事。”

无忌道：“什么事？”

金老大道：“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无忌道：“我只知道你姓金，好像有很多人都叫你金老大。”

金老大道：“你看看我的脸。”

无忌看了半天，也看不出他这张脸上有什么值得让人看的地方。

金老大道：“你看我的脸色是不是跟别人有点不同？”

这一点无忌也不能不承认，他的脸色确实很奇怪。

他的脸看来好像是蓝的，就像是块已经快洗得发白的蓝布。

金老大道：“其实我的脸色本来跟别人也没什么不同。”

无忌问道：“现在，怎么变成这样子的？”

金老大道：“是被别人打出来的。”

无忌道：“你常挨别人打？”

金老大道：“这十年来，差不多每隔一两个月就要挨一两次。”

无忌道：“别人打你的时候，你没有闪避？”

金老大道：“没有。”

无忌道：“别人打你，你为什么不躲开？”

金老大道：“因为我不想躲。”

无忌道：“难道你情愿挨打？”

金老大冷笑道：“我本来就是心甘情愿的，否则又有谁能打得到我？”

别人要打他，他居然情愿挨打，连躲都不躲。

这是什么道理？

无忌又不懂了，忍不住又要问：“为什么？”

金老大忽然问道：“你知不知道出手打我的是些什么人？”

无忌道：“不知道。”

金老大道：“我让你看看。”

他身上穿的是件已经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就好像他的脸色一样。

他忽然将这件蓝布长衫脱了下来。

他这人长得本来就不好看，脱了衣服之后更难看。

他的肩特别宽，骨架特别大，衣服一脱下，只剩下一张皮包着骨头。

可是无忌却不能不承认，他这张皮上确实有很多值得让人看的地方。

他全身上下，前后左右，到处都是伤痕。

各式各样的伤痕，刀伤、剑伤、枪伤、拳伤、掌伤、外伤、内伤、青肿、瘀血、暗器伤……

只要是你能想得出的伤疤，他身上差不多都有了。

最奇怪的是，每个伤痕旁边，都用刺青刺出了一行很小的字。

幸好无忌的眼力一向不错，每个字都能看得相当清楚。

在一个暗赤色的掌印旁边，刺着的字是：

甲辰年，三月十三，崔天运。

今年是乙巳，这个掌印已经是多年前留下来的，可是瘀血仍未消。

金老大指着这掌印，问无忌：“你知道这是什么掌力？”

“这是朱砂掌。”

“你也知道这个崔天运是谁？”

“我知道。”无忌回答，“除了‘一掌翻天’崔天运外，好像已没有第二个人能够将‘朱砂掌’练得这么好。”

金老大冷笑，道：“那也许只因为近年练朱砂掌的人已不多。”

无忌承认。

这种掌力练起来十分艰苦，用起来却没有太大的实效。

江湖中的后起之秀们已将之归纳为“笨功夫”一类，所以近年来已渐渐落伍。

因为这种掌力打在人身上虽然可以致命，但是谁也不会像木头人一样站在那里，等着对方运气作势，一掌拍过来的。

只有金老大却好像是例外。

无忌道：“能够挨得起这一掌而不死的人，世上大概也没有几个。”

金老大道：“我挨了他这一掌后，也在床上躺了半个月。”

无忌道：“你明知他用的是朱砂掌，还是没有闪避？”

金老大道：“没有。”

无忌道：“为什么？”

金老大道：“因为我挨了他这一掌，他也要挨我一招。”

他又解释：“崔天运的武功不弱，我若以招式的变化跟他交手，至少要三五百招之后才能分得出高下胜负。”

无忌道：“也许三五百招都未必能分得出胜负。”

金老大道：“我哪有这么大的闲工夫跟他缠斗！”

无忌道：“所以你就拼着挨他这一掌，一招就分出了胜负？”

金老大道：“我挨了他这一掌，虽然也很不好受，他挨了我那一招，却足足在床上躺了半年。”

他淡淡地接着道：“从那次之后，无论他在什么地方看见我，都会恭恭敬敬、客客气气地过来跟我打一声招呼。”

一丈红笑道：“我早就说过，金老大揍人的功夫虽然不算太高明，挨揍的本事却绝对可以算是天下无双，武林第一。”

无忌道：“要学揍人，先学挨揍，只可惜要练成这种功夫并不容易。”

金老大道：“所以近年来能练成这种功夫的人也已不多。”

这当然也是种笨功夫，很可能就是天下最笨的一种功夫。

可是谁也不能说这种功夫没有用。

金老大道：“铁砂掌、朱砂掌、金丝锦掌、开碑手、内家小天星，什么样的掌力我都挨过，可是对方吃的苦头也绝不比我小。”

无忌笑了笑，道：“我想近年来还敢跟你交手的人恐怕也不多了。”

金老大道：“确实不多！”

一丈红笑道：“无论谁跟他交手，最多也只不过能落得个两败俱伤，这种架你愿不愿打？”

无忌立刻摇头，忽然道：“我想起一个人来了。”

一丈红道：“谁？”

无忌道：“二十年前，关外出了个‘大力金刚神’，一身十三太保横练童子功，已经刀枪不入了。”

一丈红道：“你也知道这个人？”

无忌道：“我听别人形容过他。”

一丈红道：“别人是怎么说的？”

无忌道：“别人都说他长的样子和庙里的金刚差不多。”

一丈红道：“所以你想不到这位大力金刚神，就是金老大？”

她吃吃地笑，又道：“本来，我也想不到的，这十年来，他最少已经瘦了一两百斤。”

无忌道：“我已深算过，他受到的内伤外伤加起来至少有五十次，每一次受的伤都不轻。”

他叹了口气，苦笑道：“像这样的揍我只要挨上一次，现在恐怕就已是死人了，他怎么会不瘦？”

金老大道：“但是这十年来也从来没有人能在我手上占得了一点便宜。”

他忽然也叹了口气：“只有一个人是例外。”

无忌道：“谁？”

金老大指着胸膛上一道剑痕，道：“你看。”

这剑痕就在他的心口旁，距离他的心脉要害还不到一寸。

剑痕旁也用刺青刺着一行字。

乙未年，十月初三，唐傲。

金老大道：“你知道这个人是谁？”

无忌道：“我知道。”

金老大道：“你当然也听说过，他的剑法相当不错。”

无忌承认。

金老大道：“但是他的剑法究竟有多高，你还是想不到的。”

一丈红忽然也叹了口气，道：“没有亲眼看见过的人，实在很难想得到！”

金老大道：“当代的剑客名家，我会过的也不少，海南、点苍、昆仑、崆峒、巴山、武当，这几大剑派中的高手，我也都领教过。”

无忌道：“他们的剑法，都比不上唐傲？”

金老大冷笑，道：“他们的剑法和唐大公子比起来，就好像皓月下的秋萤，阳光下的烛光。”

他指着心上的剑痕：“他刺了我这一剑，我根本完全没有还手的余地，他这一剑本来可以取我的性命，我死在他剑下也无话可说。”

无忌道：“我也知道他的剑下一向无情，这次为什么放过了你？”

金老大道：“因为他的无情，对付的都是无情的人。”

一丈红道：“金老大面冷心热，出手从未置人于死。”

金老大道：“但是为了唐大公子，我却随时都会破例的。”

他冷冷地看着无忌，道：“现在你是不是已经明白我的意思？”

一丈红道：“他的意思就是说，你若不想跟他交手，最好就对大小姐客气些，千万不能有一点粗暴无礼的行为。”

无忌笑了笑，道：“你看我像不像是个粗暴无礼的人？”

一丈红嫣然道：“你不像！”

她笑得媚极了：“你外表看来虽然冷冰冰，其实却是个很温柔体贴的人，我相信一定有很多女人喜欢你。”

无忌道：“你看得出？”

一丈红媚笑道：“我当然看得出，我又不是没见过男人的小姑娘。”

无忌没有再搭腔。

他注意到胡矮子又瞪起了眼，握紧了拳，好像已准备一拳往他肚子打过来。

他不是金老大，也没有练过金钟罩、铁布衫、十三太保横练那一类功夫。

这一拳他不想挨，也挨不起。

看样子金老大这次也绝不会抢在他面前，替他挨这一拳的。

幸好就在这时候，外面已有人在低呼：“大小姐来了。”

04

无忌一直在盼望着她来，一直都很想看看，十多年前那个面黄肌瘦、弱不禁风的小女孩，现在，已经变成了个什么样的人。

他相信现在她一定已出落得很美，所以连那么骄傲的唐大公子都会为她倾倒。

一个真正的美人，本来就是男人们全都想看看的，不管什么样的男人，都不例外。

现在这位大小姐终于来了。

现在无忌终于看见了她。

可是现在无忌希望自己这一辈子从来都没有见到她。

他宁愿去砍三百担柴，挑六百担水，甚至宁愿去陪一个比唐缺还胖十倍的大母猪躺在烂泥里睡一觉，也不愿见到她。

如果有人能让他不要见到这位大小姐，不管叫他做什么事，他都愿意。

可是他并没有疯，也没有毛病，他是为了什么呢？

第六十九章 要命的大小姐

01

屋子里充满了一种淡淡的香气，仿佛是莲花，却比莲花更甜美。

大小姐一来，就带来了一屋子香气。

她的人也比莲花更甜美。

在这些人心目中，她不仅是个大小姐，简直就是位公主。

虽然每个人都很喜欢她，可是从来也没有人敢冒渎她。

她自己也知道这一点。

她年轻、美丽、尊贵，她的生命正如花似锦。

也不知有多少个像她这么大年纪的女孩子，在偷偷地妒忌她，羡慕她。

她应该很快乐。

可是，谁也不知道为了什么，这些日子，她眉目间仿佛总是带着种说不出的忧郁。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忧郁，是因为她心里有个解不开的结。

她心里还有个忘不了的人。

这个人偏偏又距离她那么遥远，他们之间总是隔着千山万水。

现在夜已很深，一个像她这样的大小姐，本来已经应该睡了。

可是她偏偏睡不着。

她太寂寞，总希望能找点事做。

到了这里来之后，除了双喜外，她几乎连一个可以聊聊天的朋友都没有。

她从来都没有把双喜当作一个丫鬟。

双喜是她的朋友。

她的朋友，是绝不能被人欺负的。

所以她来了。

双喜用一只手拉着她的衣角，用另外一只手指着无忌！

“就是他！”

这里的人明明都知道双喜是大小姐身旁最亲近的人，想不到居然还有人敢欺负她。

“我知道他为什么要我到这里来，他想要我陪他……陪他……”

下面的话，双喜虽然没法子说出口来，可是每个人心里都很明白。

连大小姐心里都很明白。

所以她来的时候，已经准备好好地给这个人一个教训。

可是等她看见了这个人之后，她却好像呆住了。

无忌也呆住了。

因为他连做梦都没有想到，这位大小姐就是那个随时随地都在找他的麻烦，随时随地都会突然晕过去的连一莲。

连一莲居然就是上官怜怜。

连一莲居然就是上官刃的女儿！

她虽然知道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就是一心要杀她父亲的赵无忌。

她早就知道了，所以才会追到和风山庄去。

那天晚上，唐玉放过了她，就因为已经发现她是上官刃的女儿。

所以，他才会叫人连夜把她送回唐家堡。

这些事无忌现在当然也想通了。

他还没有逃出去，是因为他知道就算能逃出这屋子，也休想逃得出唐家堡。

他也知道现在只要她说一句话，他就会死在唐家堡，必死无疑。

02

怜怜什么话都没有说。

无忌能说什么？

怜怜一直都在用那双美丽的大眼睛瞪着他，她的眼睛好像比以前更大。

这是不是因为她又瘦了？

她是为什么瘦的？又是为了谁消瘦？

无忌还在看着她。

他不能不看她，他想从她眼睛里的表情中，看出她准备怎么对付他。

他看不出。

她眼睛里的表情太复杂，非但无忌看不出，连她自己都不了解。

双喜也没有再说话了。

她是个很聪明的女孩子，她已经有十八九岁，懂得的事已经不少。

她已经看出她的大小姐和这个男人之间，好像有点不对。

究竟是什么地方不对？

她也说不出来——就算她知道，也不敢说出来。

所以她也只有闭上嘴。

每个人都闭上了嘴，这屋子里的人绝没有一个是笨蛋。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大小姐忽然转过身，慢慢地走了出去。

她为什么连一句话都不说就走了？

无忌正在奇怪，每个人都正在觉得奇怪的时候，她忽然说了一句话。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过头，看着无忌，轻轻地说出了四个字。

她说：“你跟我来。”

她要无忌跟她到哪里去？去干什么？

无忌没有问，也不能问。

就算他明知她要带他上绞架，下油锅，他也只有跟她去。

他已别无选择。

03

花园里黑暗而安静。

怜怜走在前面，走得很慢很慢，仿佛心里也有个不能解决的难题。

她一直都没有回头。

无忌也走得很慢，跟她总是保持着一段相当的距离。

她的背影看来苗条而纤柔，只要他一出手，她立刻就会倒下去，永远倒下去，这里就再也没有人会说出他的秘密。

有几次他都已忍不住要出手。

但是他一定要勉强控制住自己，因为他绝不能出手。

黑暗中到处都可能有埋伏，金老大和一丈红那些人一定也都在暗中监视着他。

胡矮子的硬功和掌力，已经不是容易对付的。

一丈红无疑也是个极可怕的对手，只看她那柔软而灵活的眼睛，修长结实的手和腿，就可以看出她的身手必定极灵敏。

女人的出手通常都比男人更毒辣，因为她们如果想在江湖中混下去，就一定要比男人更坚强，而且一定要有几招特别厉害的功夫。

那位病大夫虽然全身都是病，但是眼睛里，神光内蕴，想必有一身极精深的内功。

金老大当然更可怕。

他身经百战，也不知会过多少武林高手，不说别的，就只这种从无数次出生入死的艰苦战役中得到的经验，已经没有人能比得上。

要对付这四个人已经很不容易，何况除了他们之外，还不知有多少更可怕的高手在暗中跟着她，保护她。

如果她死在无忌手里，无忌还能活多久？

他怎么能轻举妄动？

可是就算他不出手，又能活多久？

无忌忍不住在心里问自己：

——如果我是她，我明明知道他是来杀我父亲的，我会把他带到哪里去？

这答案无论谁都可以想象得到，因为现在她也别无选择的余地。

她只有带着他去死。

他明明知道自己只要跟她往前走一步，距离死亡就近了一步，但是他却偏偏不能停下来。

怜怜忽然停了下来，停在一个小小的月门外，门里有个幽雅而安静的小院。

她终于回过头。

但是她并没有看无忌一眼，只是面对着黑暗，轻轻地说：“这个人是我以前就认识的老朋友，我想跟他安安静静地聊聊天，不管有谁来打扰我们，我都会非常非常不高兴的。”

谁也不敢让大小姐不高兴，谁也不会闯进去打扰他们的。

可是她为什么要跟无忌单独相处？她究竟有什么话要对他说？

她准备用什么法子对付他？

如果一个人已经走上绝路，不管别人要用什么法子对付他，都没什么分别了。

04

院子里有个小小的莲池。

荷花虽然还没有开，风中却充满了莲叶的清香。

风从窗外吹进来，烛火在摇曳。

窗子是开着的。

窗下有张精巧而舒服的椅子，她想必常常坐在这张椅子上，看着窗外的莲池发呆。

现在她却没有在这张椅子上坐下来，反而招呼无忌：“坐。”

无忌坐下。

既然已经到了这里，是站着也好，是坐下也好，都已没什么分别。

对面还有扇窗子，怜怜站在窗子下，背对着他，过了很久，才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道：“四月已经过去了，荷花又要开了。”

无忌没有开口，也没法子开口，他只有等。

又不知过了多久，怜怜终于回过头，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盯着他忽然道：“我知道你是谁。”

无忌也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你知道。”

怜怜道：“我也知道，你是为什么来的。”

无忌道：“你应该知道。”

他不再否认：“我是来杀上官刃的。”

怜怜道：“我想现在你也应该知道，你要杀的人，就是我的父亲。”

无忌道：“我也知道世上绝没有任何人会让别人来杀自己的父亲。”

怜怜道：“绝没有。”

无忌道：“现在，你准备怎么样对付我？”

怜怜沉默着，忽然又轻轻地叹了口气，道：“我不知道。”

无忌道：“你怎么会不知道？”

怜怜道：“因为，你这么样做并没有错。”

无忌道：“哦？”

怜怜道：“如果我是你，有人杀了我的父亲，我也会杀了他的。”

无忌道：“只可惜你不是我。”

怜怜道：“如果你要杀的是别人，我一定会用尽所有的力量帮助你！”

无忌道：“只可惜我要杀的人，就是你的父亲。”

他淡淡地接着道：“所以不管你准备怎么对付我，我都不会恨你，因为如果我是你，我也会同样这么做的。”

怜怜又沉默了很久，才慢慢地说道：“就因为我是他的女儿，所以我一直都不相信他真的杀死了你的父亲。”

无忌道：“哦？”

怜怜道：“他一向是个非常正直的人，有时虽然冷酷无情，却绝对正直，我实在没法子相信他会做出这种事。”

无忌道：“哦！”

怜怜道：“所以我一定要亲自到和风山庄去看看，其中是不是另有隐情。”

无忌道：“现在你已经去过了。”

怜怜黯然道：“我甚至还偷偷地到你父亲的书房里去过，站在你父亲被害的地方。”

她眼睛里充满了痛苦和悲伤：“那时候夜已很深了，四下寂无人声，就跟现在一样，我一个人站在那里，在心里问自己，如果有一天你要来杀我的父亲报仇，我应该怎么办？”

这是个死结。

只要一想到这问题，她就算在睡梦中也会突然惊醒，流着冷汗惊醒。

因为她知道她的父亲错了。

怜怜道：“我一直在告诉我自己，他没有做错事，他这么样做，一定有很好的理由，可惜，这些话我自己都没有法子相信。”

她笑了笑：“你可以骗得过任何一个人，却永远没法子骗过自己的。”

她的笑容也充满了痛苦：“所以那时候我一直在想法子接近你，希望能化解开你跟我父亲之间的仇恨，只要你能原谅他，随便对我怎么样，随便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无忌冷冷地看着她，心里忽然也觉得有种说不出的刺痛。

他不能不承认，她实在是个很善良的女孩子，实在值得同情。

因为她已不惜牺牲自己。

只可惜这种仇恨永远都解不开的。

他只有硬起心肠，冷冷道：“如果那时候我就知道你是上官刃的女儿，我一定会杀了你！”

怜怜凄然道：“如果那时候你就杀了我，我非但绝不会怪你，也许反而会感激你！”

无忌道：“为什么？”

怜怜黯然叹息，道：“因为现在我忽然觉得自己还不如早点死了的好！”

她幽幽地接着道：“如果我已经死了，哪里还会有现在这种烦恼痛苦？”

无忌道：“现在你还是不该有什么烦恼，这件事并不难解决！”

怜怜道：“哦？”

无忌道：“现在我如果能杀你，还是一定会杀了你的。”

怜怜道：“我相信。”

无忌道：“刚才在花园里，我至少已有三次想杀你。”

怜怜道：“你为什么不动手？”

无忌道：“因为我虽杀了你，我也绝对没法子活着离开这里。”

怜怜承认。

无忌道：“我虽然要杀你，你当然也可以杀我，这本来就是天公地道的事。”

怜怜说道：“你至少可以跟我同归于尽。”

无忌笑了笑：“我跟你之间并没有仇恨，上一代的仇恨，跟下一代完全没有关系，我为什么要你陪我死？”

他的笑容看来还是很镇静：“我这次来，本来就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决心，现在我已尽了力，虽然没有成功，我死而无怨。”

怜怜看着他，过了很久很久，才问道：“你说的是真心话？”

无忌道：“是。”

怜怜又轻轻叹息道：“一个人只要能死而无怨，死得问心无愧，死又何妨？”

无忌忽然大笑，道：“想不到你居然也明白我的意思！”

怜怜道：“我常常听人说，千古艰难唯一死，所以我一直认为，死是件很困难的事。”

无忌道：“那的确不太容易。”

怜怜道：“可是我现在已经明白，有时候活着反而比死更困难得多。”

无忌也不禁长叹，道：“有时的确如此。”

怜怜道：“所以一个人若是真心想死的时候，就不如还是让他死了的好。”

无忌道：“是的。”

墙上挂着一柄剑，一柄三尺七寸长的乌鞘剑。

怜怜摘下了这柄剑，“锵”的一声，拔剑出鞘，剑锋寒如秋水。

她忽然将这柄剑交给了无忌，她的态度冷静而镇定。

她忽然说：“你杀了我吧！”

第七十章 别无选择

01

剑是真实的。

当你的手握住了冰冷的剑柄时，那种感觉也是真实的。

对一个学剑的人来说，世上几乎已没有任何事能比这种感觉更真实。

无忌是学剑的人。

现在他手里已经握住了这柄剑，但是这次他心里却没有这种真实的感觉。

他几乎不能相信这是真实的事。

怜怜凝视着他，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地说：“这是真的，我真的要你杀了我。”

无忌忍不住要问：“为什么？”

怜怜道：“因为我父亲已经杀了你父亲，我绝不能再伤害你。”她又补充，“我父亲已经错了，我绝不能再错。”

无忌还是不能了解。

怜怜道：“我若不死，你就难免要死在我手里，因为我绝不会让你去伤害我父亲。”

无忌苦笑，道：“你死了又怎么样？又能解决什么事？”

怜怜道：“我死了之后，你和我父亲才能活下去。”

无忌又问：“为什么？”

怜怜道：“因为我死了之后，就没有别人能揭穿你的秘密。”

她又道：“金老大他们绝对想不到你会杀我的，所以你杀了我之后就赶快走，他们绝不会阻拦你，现在你的秘密既然还没有被揭穿，要离开唐家堡还不难！”

无忌承认。

如果现在他立刻就走，的确还有机会逃出去。

怜怜道：“可是你杀了我之后就一定要赶快走，绝不能再停留片刻，所以你就没法子再去找我父亲了。”

她又笑了笑：“何况，你杀了我之后，心里多少总难免有点难受，我们两家的仇恨，说不定也会因此而渐渐冲淡。我自己当然也死得问心无愧，所以我想来想去，只有用这法子解决。”

这件事本来就是个死结，只有用“死”才能解得开。

无忌如果死了，这个结，也同样能解开。

她为什么不让无忌死？

她宁可牺牲自己，也不愿伤害无忌？为的是什么？

无忌就算是个不折不扣、无可救药的呆子，也应该明了她这种情感。

无忌就算真的是个冷酷无情、心肠如铁的人，对这种情感也应该感激。

只可惜现在他根本没有资格被别人感动，根本没有资格拥有情感。

因为他这个人根本已不属于他自己。

自从他父亲惨死之后，他就已经将自己出卖给一个恶魔——

一个名字叫“仇恨”的恶魔。

这个恶魔在人间已横行多年，已不知奴役过多少人的心。

02

窗外有风。

闪动的灯光，照着怜怜苍白的脸，她已不再是以前那个任性活泼的女孩子。

无忌忽然道：“你是个笨蛋。”

他绝不让自己脸上露出任何情感：“只有笨蛋，才会想得出这种笨法子！”

怜怜自己也承认。

这法子的确很笨，但却是她唯一能想得出的一种法子。

无忌道：“笨蛋都该死，我的确应该杀了你的。”

怜怜道：“你为什么还不出手？”

杀人的剑已经在手里，应该杀的人已经在面前。

无忌为什么还不出手？

只有一种理由解释，但是这个理由他既不愿承认，也不愿说出来。

有人替他说了出来。

他忽然听见一个人冷冷道：“他还不出手，只因为他也是个笨蛋。”

这个人赫然竟是上官刃！

无忌回过头时上官刃已经在他眼前。

03

无忌的脸色没有变。

上官刃的脸上也同样没有任何表情。

他们虽然是不共戴天的仇人，可是他们至少有一点相同之处。

他们都不配拥有情感。

不共戴天的仇人已在面前。

这已经不是他们第一次见面，却无疑是最后一次。

无忌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机会。

上苍对他总算不薄，又给了他最后一次机会，他一定要把握住。

他绝不能再有任何顾忌，绝不能为了任何人、任何事将这次机会放过。

同情、怜悯、仁恕……这些高贵的情感，他都得远远抛开。

为了复仇，他只有不择手段。

剑光一闪，剑尖已到了咽喉。

上官刃冷冷地看着他，冷冷地看着他手里的剑，连眼睛都没有眨。

无忌冷笑，道：“你真的以为我不敢杀她？”

上官刃道：“你当然不敢！”

无忌道：“为什么？”

上官刃道：“因为你要杀的是我，不是她，你若杀了她，就再也不会有机会杀我！”

赵无忌也不能不承认，他看得的确很准。

上官刃道：“所以，你根本没法子用她来要挟我，我也绝不是个会受人要挟的人。”

无忌道：“我看得出。”

上官刃道：“我也看得出你绝不会轻易放了她的。”

无忌道：“我绝不会。”

上官刃道：“所以我只有让你用她来跟我做个交易。”

无忌道：“你也知道我要跟你做什么交易？”

上官刃道：“你放了她，我就给你一次机会。”

无忌道：“什么样的机会？”

上官刃道：“公平交手的机会。”

无忌道：“这交易听来倒不坏。”

上官刃道：“我保证你绝对再也找不到更好的主顾了。”

无忌道：“但是我怎么知道你说的话算数？”

上官刃道：“你不知道。”

无忌道：“只可惜现在我好像没什么选择的余地。”

上官刃道：“一点也不错。”

无忌盯着他，心里在问自己：“我是不是真的已别无选择？”

答案几乎是绝对肯定的。

是！

他的父亲就因为信任这个人，所以才会死在这个人手里。

只要他还有一点选择的余地，他绝不会信任这个人。

可惜他没有。

窗外有风，闪动的灯光，照着怜怜的脸，森寒的剑光也照着她的脸。

她的脸色忽然变成一种仿佛透明般的惨白色。

她不能眼看着无忌再受她父亲欺骗，她不能让无忌死。

她更不能眼看着她的父亲死在别人剑下。

可惜她偏偏无能为力。

无忌手里的剑锋，距离她的咽喉仿佛渐渐远了，她忽然大喊：“求求你，放了他吧。”

她忽然把自己的咽喉送上了剑锋。鲜血涌出，她倒了下去。

——这是个死结，只有“死”才能解得开！

她也已别无选择的余地。

第七十一章 宝剑双锋

01

别无选择！无可奈何！

人生中最悲惨的境界不是生离，不是死别，不是失望，不是挫败。

绝不是。

人生中最悲惨的境界，就是到了这种无可奈何、别无选择的时候。

只有身历其境的人，才知道那是种多么可怕的痛苦。

无忌了解。

看到怜怜自己将咽喉送上他手里的剑锋，看到鲜血从怜怜咽喉里涌出。

他也同样觉得一阵刺痛，仿佛也同样被人刺了一剑。

这一剑没有刺在他的咽喉上，这一剑刺到了他的心底深处。

——求求你，放了他吧。

她是在求她的父亲放了赵无忌？还是在求无忌放了她的父亲？

谁也不知道。

但是这句话的力量，却远比世上任何一柄宝剑的力量都大。

她只希望能以自己的死，换回这两人心里的仁爱与宽恕。

对她来说，死，根本算不了什么。

她只希望能让他们知道，生死之间，并不如他们想象中那么严重。

在这一瞬间，无忌整个人都已被她这种伟大的情感所震慑。

在这一瞬间，他几乎已忘记了一切，甚至连那种深入骨髓的仇恨都已忘记。

在这一瞬间，上官刃举手间就可以杀了他。

奇怪的是，上官刃偏偏还要再给他一次机会。

等他从这种震慑中惊醒时，他忽然发现自己梦想中的机会赫然就在眼前。

02

怜怜已倒了下去，倒在地上。

上官刃已冲过来，伏下身子去看她。

他的背对着无忌。

他的背宽阔，无论谁一剑刺过去，都绝对不会错过。

年轻人都喜欢做梦，各式各样的美梦。

无忌还年轻。

在他做过的最美好的一个美梦里，就看见过这样的情况。

——他的手里有剑，他的仇人正好背对着他，等着他一剑刺下去。

可是这个梦境实在太荒唐——美丽的梦总难免有些荒唐。

他从来也没有期望这梦境有实现的时候，想不到现在梦竟已成真。

他的仇人正好背对着他！

他的手里正好有剑，这种机会他怎么能错过？怎么会错过？

他所受到过的苦难，他心里的悲痛仇恨，都绝不容他将这机会错过。

剑光一闪，剑已出手。

奇怪的是，这一剑并没有刺下去。

幸好这一剑没有刺下去。

幸好上苍对他总算不薄，没有让他将这一剑真的刺下去。

怜怜咽喉上的血渍仍未干。

他这一剑没有刺下去，并不完全是因为这原因。

司空晓风曾经交给他一只白玉老虎，要他在杀上官刃之前，将这只老虎还给上官刃。

他这一剑没有刺下去，也并不完全是为了这原因。

他一向是个很守信用的人，他已答应过司空晓风，可是在这一瞬间，他根本已忘了这件事。

他这一剑没有刺下去，只因为他是赵无忌。

也不知有多少种原因，才使得赵无忌变成了现在这么样一个人。

同样的，也不知有多少种原因，才使得他这一剑刺不下去。

有因必有果，有果必有因。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这虽然是佛堂的禅理，但是世上有很多别的事也都是这样子的。

03

这一剑虽然没有刺下去，剑锋距离上官刃左颈后的大血管却已不及一寸。

上官刃当然可以感觉到这种砭人肌肤的森寒剑气。

但是他完全没有反应。

无忌握紧剑柄，每一根青筋都已因用力而凸起。

他尽量不去看倒在地上的怜怜，一字字道：“上官刃，你回过头来，看着我，我要让你看清楚我是谁。”

上官刃没有回头，冷冷道：“我早已看清了你，从你十岁时我就已把你看得清清楚楚，现在又何必再看。”

无忌动容道：“你已知道我是谁？”

上官刃道：“从你第一步踏入唐家堡，我就已知道你是谁。”

他忽然长长叹息了一声：“赵无忌，你根本不该来的。”

无忌脸色变了。

如果上官刃那时就已知道他是谁，为什么不将他的身份揭穿？

他拒绝去想这个问题。

他根本拒绝相信这件事。

上官刃道：“你若以为你真的能骗过我们，你就错了，你不但低估了我，也低估了唐家的人。”

他的声音冰冷：“现在你本该已经死过四次。”

无忌在冷笑。

他还是拒绝相信，上官刃无论说什么，他都拒绝相信。

上官刃道：“你说你叫李玉堂，是绩溪溪头村的人，那一次，你本来已经死定了。”

无忌道：“哦？”

上官刃道：“你还没有死，只因为派去调查你身份的人早已被人收买，替你隐瞒了实情。”

无忌忍不住问：“是谁收买了他？”

上官刃道：“是一个还不想让你死的人。”

这件事是正是无忌始终都想不通的，他不能不承认，这一次的确是死里逃生。

上官刃道：“你第一天晚上到这里来，居然就敢孤身涉险，夜探唐家堡。”

他的声音里似乎有了怒意：“你将唐家堡看成了一个什么样的地方？你的胆子也未免太大了些！”

无忌也不能不承认，那一次他本来也已经死定了。

他没有死，只因为有人替他引开了埋伏——一个还不想让他死的人。

上官刃道：“若不是有人替你杀了小宝，你也死定了。”

无忌又忍不住问：“为什么？”

上官刃道：“因为你绝不会杀他的，你一定会想法子让他脱身，因为你已经知道他是大风堂潜伏在这里的人。”

他冷冷地接着道：“但是你不杀他，你就必死无疑。”

无忌道：“难道唐缺也已查出他的身份？”

上官刃道：“他要你去杀了小宝，就是在试探你，他远比你想象中厉害得多。”

他忽又冷笑：“雷震天也比你想象中厉害得多。”

无忌道：“雷震天？”

上官刃道：“你以为他会跟你同仇敌忾，对付唐家堡？其实他已经准备把你出卖给另一个人，因为对他来说，那个人远比你有用。”

无忌道：“幸好有人知道了这件事，又替我杀了雷震天？”

上官刃道：“不错。”

无忌问道：“小宝也是被这个人杀了的？”

上官刃道：“是。”

无忌道：“那个不想让我死的人就是他？如果不是他，我已死过四次？”

上官刃道：“是的。”

无忌忽然闭上了嘴。

他本来还有很多话要问的，至少他应该问。

——这个人究竟是谁？

——上官刃怎么会知道这些事的？

他没有问。

其实他根本不必问，就已应该知道这两个问题的答案。

但是他拒绝相信，拒绝承认。

不管怎样，他都一定要杀了上官刃！

他付出的代价已太大！

他绝不能因任何理由改变他的决心！

只可惜他毕竟是个人，是个有思想的人，有很多事，他可以不问，却不能不去想。

他忽然发现自己的手在抖，手中的剑也在抖，因为他毕竟还是想到了那可怕的问题。

——难道那个救过他四次的人就是上官刃？

可是上官刃为什么要救他？

他想不出一点理由。

剑光闪动，他不能不在心里问自己。

——剑有双锋，这件事是不是也有正反两面？

第七十二章 白玉老虎的秘密

01

宝剑有双锋，一枚铜钱也有正有反，很多事都有正反两面的——除了“正义”外，几乎每件事都有。

这件事无忌所看到的一面是：

上官刃谋杀了他的父亲，背叛了大风堂，不忠不义，罪无可恕。

这都是事实，铁证如山，没有人能推断，他实在想不出这件事怎么还会有另外一面。

不管上官刃是不是救过他，不管上官刃是为了什么救他都一样。

他还是要杀这个人！

但是就在他已决心下手的时候，他忽然想到了那只白玉老虎！

——司空晓风为什么一定要他出手前将这只白玉老虎交给上官刃？

——这只白玉老虎中有什么秘密？

白玉老虎仍在。

他随时随地都将这只白玉老虎带在身边，一伸手就可以拿出来。

现在他已将这只白玉老虎捏在手里。

他的另一只手里握着剑。

——不管怎样，先杀了上官刃再说。

——不管怎么样，都得先将这只白玉老虎交给上官刃！

他心里充满了冲突和矛盾，他的两只手都已因用力而凸起了青筋。

忽然间，“波”的一声响，他竟将这只白玉老虎捏碎了。

这只外表看来坚实细密的白玉老虎，竟像是一些外表看来温良如玉的君子一样，是空心的。

唯一不同的是，它心里藏着的不是伪善和罪恶，而是一卷纸，一个秘密。

一个惊人的秘密。

一个足以改变很多很多人命运的秘密，也改变了赵无忌的一生。

02

宝剑有双锋，一枚铜钱也有正有反，很多事都有正面反面的。

现在无忌终于看到了这件事的另外一面，这一面才是真正的事实。

白玉老虎中藏着的这张纸，是他父亲的手笔，是赵简临死前亲手写出来的。

他写出的绝对是个令人做梦都想不到的秘密。

他写出的当然绝对是事实。

这件事发生时，就是在一年前那个诸事皆宜的黄道吉日。

那时霹雳堂已经和蜀中唐家联盟，势力倍增，已绝不是大风堂所能抗拒的。

那时，大风堂的情况已日渐衰败，大风堂门下弟子的情绪也都很低落。

如果没有奇迹出现，霹雳堂和唐家只要一发动攻击，不出三个月，大风堂就要彻底被毁灭。

那时大风堂的堂主云飞扬云老爷子正在坐关，要怎么样才能拯救大风堂，这责任就落在赵简、司空晓风和上官刃三个人身上。

他们不能坐在那里等着奇迹出现。

他们更不能眼看着大风堂被毁灭。

奇迹既然不会出现，他们只有用“奇计”。

他们想起了春秋战国时，那些英雄志士为了保全自己的家国所作的壮烈牺牲。

他们想起了聂政、荆轲、高渐离和勾践的故事。

这些人之中，有的为了刺杀暴君，不惜血溅五步，和对方同归于尽；有的为了复国复仇，只能忍辱负重，卧薪尝胆。

这些人所用的方式虽然不同，所作的牺牲却同样惨烈。

为了大风堂，他们也同样不惜牺牲自己。

计划就是这么样决定的。

要挽救大风堂的危机，必须先做到几件事。

——阻延对方发动攻势的日期，争取时间加强自己的力量。

——隔离霹雳堂和唐家的联络，收买对方的部下，造成对方内部的冲突。

——刺探对方内部机密，找出对付唐家独门毒药暗器的方法，和唐家独门解药的配方。

——查出大风堂自己内部的奸细。

要做到这几件事，就一定要潜入对方的内部，获得对方的信任。

大风堂门下，有谁能做到这一点？

唐门和天下所有别的帮派都不同。

因为他们并不是一个因为利害关系而组成的帮派，而是一个巨大的家族，不但先天就有血亲作为维系的力量，而且还有多年的历史基础。

要打进他们的内部绝不是件容易事，除非这个人能使他们绝对信任。

要获得他们信任，最好的法子，就是先替他们做几件久已想去做，却做不到的事，把一样他们久已想得到，却没法子得到的东西带去给他们。

——唐家最想得到的是什么？

于是司空晓风、上官刃、赵简又想到另一个故事。

他们想到了樊于期樊将军的头。

赵简和唐家有宿仇。

如果有个人能把赵简的头颅送去，唐家也一定会很感激。

为了要让聂政能有行刺的机会，樊将军不惜牺牲自己的大好头颅。

为了同样的理想，赵简也不惜把自己的头颅割下来。

最重要的问题是：

——谁把赵简的头颅送到唐家去？

这个人所作的牺牲，所付出的代价，远比赵简的死更大。

为了自己的理想，为了自己誓死效忠的组织，引刀成一快，赵简的死已经有了代价。

这种事并不痛苦。

可是这个人却要忍受天下的骂名，被天下英雄所不耻。

在真相还不能公开的时候，他一定要自认为叛徒。

这还不够。

这个人不但要能忍辱负重，忍受各种试探和侮辱，还要沉着冷静，机敏过人，才能在获得唐家的信任后，深入他们的内部，绝不能被人看出一点破绽来，绝不能被任何人怀疑。

这个人所作的牺牲实在太大，所负担的任务实在太重。

大风堂门下，有谁能做得到？

只有上官刃！

就在那个喜气洋溢的黄道吉日，他们决定了这个计划。

——赵简壮烈牺牲。

——上官刃潜入敌后。

——司空晓风坐镇留守。

为了大风堂，三个人都同样要有牺牲，只不过牺牲的方式不同而已。

他们选择在这个黄道吉日开始行动，只因为这一天是赵简的独生子赵无忌的吉期。

——又有谁能想得到，一个人竟会在自己儿子成婚的那一天做这种事？

为了要获取唐家的信任，他们实在已经把每一件能做到的事都做“绝”了。

他们还替这次行动计划取了一个秘密的代号——

白玉老虎！

这计划当然是绝对机密。

参与这计划的，只有他们三个人，他们决定连无忌都要瞒住。

——上官刃杀了赵简，赵简的儿子如果不去找他复仇，是不是会引人怀疑？

所以他们绝不能让无忌知道这秘密，他们要无忌去找上官刃复仇。

到必要时，甚至连无忌都可以牺牲。

但是上官刃却绝不能死！至少在任务还未完成之前，绝不能死！

所以他们又考虑到一点。

万一无忌真的能排除万难，潜入了唐家堡，有了刺杀上官刃的机会，那怎么办？

唯一的办法是，让无忌知道这件事的真相，可是不到最后的关头，还是不能让他知道。

所以赵简临死前，就将这秘密留在这只白玉老虎里。

所以无忌临行前，司空晓风就把这只白玉老虎交给了他。现在无忌才明白，司空晓风为什么会将这只白玉老虎看得比他生命还重。

第七十三章 活下去

01

现在这只白玉老虎已经粉身碎骨。

可是它的任务已完成，它的牺牲已经得到了代价。

无忌得到的是什么？

他的父亲已经死了，不管在任何情况下，都已不能复生。

他的家也被毁了，兄妹亲人离散，生离随时都可能变为死别。

他未来的妻子现在很可能已在别人的怀抱中。

以前这一切他还可以忍受，因为他觉得他的牺牲是有价值的。

现在他已经知道了这秘密，他的一切牺牲却反而变得很可笑。

他几乎真的忍不住要笑出来，把心肝五脏全都笑出来，再用双脚踏烂，用剑割碎，用火烧成灰，再洒到阴沟里去喂狗，让赵无忌这个人彻底被消灭，生生世世永远不再存在。

只有这么样，他的痛苦才会消失。

可惜他做不到，因为他已经存在了，他的痛苦也已经存在了。

这事实已经没有任何人、任何事、任何方法能改变！

他的手里还握着剑。

他要杀的人还在他剑下。

可是他要杀的这个人，却是曾经救过他四次性命的人。

这个人明明是他不共戴天的仇人。

但是这个人偏偏又是他的恩人。

这个人明明是个不仁不义的无耻叛徒，却偏偏又是个忍辱负重，一身肩负着大风堂千万子弟安危的英雄壮士。

他要杀这个人，本来是为了替他父亲复仇，可是现在他若杀了这个人，他父亲死在九泉下也不会瞑目。

他本来不惜一切牺牲，不择任何手段，都要杀了这个人。

但是现在他就算被千刀万剐，也绝不能伤害这个人的毫发。

这是多么痛苦的矛盾？

这种痛苦和矛盾，有谁曾经历过？有谁能想象得到？

02

剑仍在无忌手里，但剑上已无杀气！

一柄剑上若是没有杀气，就已不能再威胁任何人。

上官刃虽仍在剑下，但是已转过身。

他知道这柄剑已不能伤人。“我也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无忌道：“哦？”

上官刃道：“如果你是别人，也许你已经杀了我。”

无忌道：“哦？”

上官刃道：“你不杀我，只因为你是赵无忌，不管在什么情况下，你都有理智，因为你已受过太多苦难，太多折磨，你已经跟别人不同了。”

无忌道：“哦？”

上官刃道：“所以你知道，你绝不能杀我，我绝不能死。”

无忌道：“我绝不能杀你？你绝不能死？”

他虽然在响应着上官刃的话，可是他自己在说什么，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他虽然发出了声音，可是他的声音连他自己听来都很遥远，就像是另一个人说出来的。

上官刃道：“既然我不能死，你就只有希望自己死了。”

无忌道：“哦？”

上官刃道：“因为你认为你的痛苦只有死才能解脱，因为你以为你可以死。”

无忌道：“我不能死？”

上官刃道：“你不能！你绝不能！”

无忌道：“哦？”

上官刃道：“你不能死，因为你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无忌道：“什么事？”

上官刃道：“你要保护我，要尽所有的力量保护我。”

无忌笑了。

他的仇人居然要他用所有的力量保护他，这实在是件很可笑的事。

至少他自己觉得自己仿佛是在笑，别人却觉得他仿佛是在哭。

上官刃道：“你以前要杀我，是为了要替你父亲复仇，是为了要尽到一个做人子的责任，为了要让你父亲死能瞑目。”

无忌道：“哦？”

上官刃道：“可是我若死了，你父亲的死就变成全无价值了。”

无忌道：“所以我不能杀你。”

上官刃道：“你非但不能杀我，也不能让我死在别人手里。”

无忌道：“哦？”

上官刃道：“如你要尽到一个做人子的责任，你就要保护我，像你以前要杀我那样尽力保护我，让你父亲死能瞑目。”

无忌没有再开口。

因为他已忽然清醒，被这种极强烈的矛盾中所产生的刺激所惊醒。

上官刃道：“除了我之外，还有个人也要你保护。”

他在看着他的女儿：“你也不能让她因你而死，否则你也将遗恨终生。”

怜怜还没有死，她伤口上的血已凝结，她的父亲已在她伤口上抹了药。

每个江湖中的大行家，都有一种从无数次痛苦经验中得来的救伤止血金创药，而且一定都会时常带在身边。

上官刃也不例外。

无忌转过头，看着她，仿佛同时也看到了凤娘和千千的影子。她们也同样随时都可能因他而死，为他而死。

她们都不能死，因为她们都是无辜的。

现在白玉老虎虽然已碎，可是“白玉老虎”这计划却一定要完成。

无忌忽然回头，面对上官刃，一字字道：“我绝不会死的。”

上官刃并没有觉得意外，他对无忌本来就有信心。

无忌道：“我一定要活下去。”

他的声音里充满决心：“不管怎么样活下去，我都一定会活下去。”

上官刃道：“我相信。”

后 记

“白玉老虎”这故事，写的是一个人内心的冲突，情感与理智的冲突、情感与责任的冲突、情感与仇恨的冲突。

我总认为，故事情节的变化有穷尽时，只有情感的冲突才永远能激动人心。

这故事中主要写的是赵无忌这个人。

现在赵无忌内心的冲突已经被打成了一个结，死结。

所以这故事也应该告一段落。

《白玉老虎》完

古龙文集·风铃中的刀声

第一部 序 幕

第一章 白色小屋中的白色女人

第二章 黑色的男人

第三章 死亡之前

第四章 死之戏

第二部 因 梦

第一章 侯门重重深几许

第二章 雅 座

第三部 丁 丁

第一章 死 党

第二章 神秘的“班沙克”

第三章 你真能睡觉

第四部 姜断弦

第一章 死之尊严

第二章 杀人者的影子

第三章 杀人者

第四章 与鬼为伴

第五章 行刑日的前夕

第六章 行刑日

第七章 法 场

第五部 风 眼

第一章 秘道的秘密

第二章 游女·游魂·游丝

第六部 花错·丁宁与姜断弦

第一章 二十八个月之前的月圆之夜

第七部 伴 伴

第一章 情到深处无怨尤

第二章 刀魂与花魂

第三章 风铃的声音

第四章 冬笋烧鸡酒

第八部 下 场

第一章 恩怨似茧理不清

第二章 尾 声

第一部 序 幕

若说人生如梦，万事万物皆因梦而生，亦因梦而灭。梦如何？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白棉布长袍，骑着白马，驰骋在这片广阔的荒漠上。光怪的岩石和仙人掌像奇迹般在她眼前分裂。

她乌黑的长发飞扬，白袍在风中起伏如海浪，长袍下几乎是完全赤裸的。

因为她希望能够完全体验到风的激情、马的跃动、生命的活力，否则她早就已经是个死人。

等她静下来时，她全身都已被汗水湿透。

她脱下长袍，走到井边，将冰冷的井水，一桶桶从头冲下。她不怕被看见，因为这里永远没有人来，没有流浪在天涯的过客，也没有她已期待多年的归人。

她的名字叫“因梦”。

01

酷热，无风。

连一丝风都没有，檐下的风铃像垂毙的兀鹰吊在那里。非但嗅不到生的气息，甚至连死的气息都远不可及。

没有生命，哪有死亡，生死之间，本来就是息息相关的。

她独坐在屋檐下。

放眼可及的荒漠，已经被烈日烤焦，她的脸上却连一粒汗珠都没有。她那纤巧细致的鼻尖仍然光滑洁白如透明。

现在她已经完全静下来。

除了偶然一次彻底狂野的发泄外，她久已习惯这种寂寞安静的生活。因为她的生活就是等待，除了等待已别无意义。

02

烈日将逝，黄昏黑夜将临。她静静地坐在檐下，静静地看着远方的荒漠和檐下的风铃，以为这一天又将像以前数百日、数百夜那么样安静度过。

就在她准备到厨房去为自己煮一碗面吃的时候，风铃忽然响了。

在这个没有风的晚上，风铃居然响了。

她刚站起，又坐下，吃惊地看着振动的风铃。她隐约可以感觉到一阵奇异的风声响过，但却又可以感觉到那一阵风声并不是风，而是刀。

刀锋破空时，岂非也会带起一阵风声。

对于这种声音，她久已熟悉，她的瞳孔立刻因这种声音而收缩。然后她就看到了一条熟悉的人影，在荒漠边缘一轮其红如血的红日下奔来。

一条矫健修长的人影，用一种奇特剽悍的姿态在夕阳下奔跑。

她又站起，明亮的眼睛里已开始燃烧起一股夕阳般的火焰。

就在这时候，这条人影忽然断了。一个完整的人忽然断成了两截，从腰上断成了两截。

他的腰忽然向后折断，一股鲜血忽然从他的腰身折断处飞溅而出，洒出了满天血花。

第一章 白色小屋中的白色女人

01

丁丁看到这栋白色小屋的时候，已经精疲力竭。

小屋是用白石砌成的，看起来平凡而朴实。可是小屋外却有一道和小屋极不相配的非常幽雅的前廊，廊前的屋檐下，居然还挂着一串只有在非常悠闲的人家里才能看得到的风铃。

丁丁的人快垮了，他的马也快垮了。

他这个人和他牵着的这匹马都不是容易垮的，他们都已经过千山万水、千难万苦，才到达这里。

他看到这栋白色的小屋和檐下的风铃时，几乎认为自己已经回到了江南。

春水绿波柳荫花树掩映下的小屋，屋檐下擦得发亮的风铃。

他仿佛已经可以听见那清悦的风铃声，在带着一种远山草木芬芳的春风中响起。

然后他就看见了那个白色的女人，白如雪，静如岩，飘逸如风，美如幽灵。

02

“我知道你已经走了很远的路，我看得出你现在一定又累又饥又渴。”

她用一种很冷淡又很关切的态度，看着这个从远方来的陌生年轻人：“你到这里来，是不是想来找一顿饭吃？”

丁丁点头，又垂下头：“吃饱了我还想找个地方好好地睡一觉。”

他腼腆地笑了笑：“只可惜，直到现在我还不知道能不能找得到。”

她又静静地看了他半天，才柔柔慢慢地说：“你好像已经找到了。”

吃完了三大碗用咸菜和腌肉煮成的热汤面之后，她就带着他和他那匹嘴角已开始在流白沫的黄马，到她的马厩。

在这种地方，有这么样一个马厩已经可以算是一种非常奢侈的行为了。

她让他的马和她的白马共享一个马槽，却指着一堆稻草问他：“在这里你睡不睡得着？”

他当然睡得着。“就算在一堆马粪上，我都能睡得着。”丁丁说。

她笑了。

在她那张苍白的脸上忽然绽起的那一朵笑容，就像是白雪中忽然绽开的一朵梅花。

看着她的笑，他忽然觉得她好寂寞、好寂寞。

他的马鞍上除了水囊粮袋外，还有两个奇怪的黄布包袱。水囊已干，粮袋已空，这两个黄布包袱却是满满的，一个方圆，一个狭长。

丁丁把这两个包袱从鞍上解下，塞在稻草堆里的最深处，就和衣躺在稻草堆上。

带着远山芬芳的稻草香气，使得他很快就进入了一种恍惚缥缈的梦境中。

他甚至梦见了一群羊，一个娇艳的牧羊女，正在用一条很长的鞭子抽打着这群羊，鞭子上甚至还带着刺。

他忽然觉得自己也在这群羊之中。

等他从噩梦中惊醒时，冷汗已经渗透了衣衫。

03

因梦今夜却无梦，因为她今夜根本就没有睡着。

等到她从恍惚的梦境中醒来时，天已经亮了。呼啸的风声已经渐渐开始在荒原中消失，小屋外却响起了一阵阵极有韵律的劈柴声。

丁丁已经开始在劈柴，用一种非常奇特、非常有效，又非常优雅的方式在劈柴。

她走出来，她披上一件棉袍走出来，倚在风铃下的檐柱旁。

他的动作并不快，他用的斧也不利，可是在他斧下的硬柴裂开时，却像是一连串爆竹中的火花。

她看着他，看得仿佛有点痴了。

等他停下来抹汗时，才看见她。这时候疲倦与饥渴已经在他脸上消失不见，因为运动后的健康汗珠已经在他脸上冒了出来。

“如果你不介意，这可不可以算作我付给你的食宿钱？”

“可以。”

因梦的笑容如梦：“这已经太多了。”

“我看得出你这里还有很多柴没有劈，马厩的栏杆也坏了。你那匹有汗血混种的马也该减一减膘，换一换蹄铁，甚至连你的屋顶都应该补一补了。”

丁丁说：“现在冬天已经要到了，你那个腌肉腌鸡的小地窖更一定要补一补，否则到了明年春天，你的粮食就很可能变成了一堆臭水。”

因梦看着他。

“你是不是想留下来替我做这些事？”

“是。”

“为什么？”

丁丁叹了口气：“因为在春冰解冻之前，我还找不出别的地方可去。”

她又盯着他看了很久，才一个字一个字地问：“你至少也应该先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丁，叫丁宁。”他说，“可是我的朋友们都叫我丁丁。”

04

她看见他时，他骑着一匹黄色的马，风尘滚滚，甚至连眸子和头发、眉毛都已经被滚滚的沙尘染黄。在他黄皮马鞍旁所系着的是两个黄布包袱。

他的靴是黄色的牛皮靴，他靴下蹬着的是黄铜马镫。

可是，非常奇怪的是，在她第一眼看见他的时候，只觉得他是一个完全黑色的男人。

第二章 黑色的男人

01

九月，月圆，夜凉如水。

丁丁从稻草堆里拿出了那两个黄布包袱，解开了其中比较大的一个。包袱里是一套折叠得非常整齐的黑色衣裳和一双黑色的小牛皮靴。

在银色的月光下，谁都可以看出来这套衣裳是用一种非常昂贵的质料做成的，轻柔光滑如处女的皮肤。一个落拓天涯的浪子，是不配穿这种衣服的。

可是等他穿起来之后，世界上就绝对没有人再敢说他不配了。

光滑的衣料紧贴在他光滑瘦削的身体上，剪裁之贴身，手工之精细，使得他在瞬息之间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甚至就好像忽然变成了另外一种动物。

现在他看起来就好像是一头黑色的豹子。

他站在月光下，伸展四肢，全身上下每一个骨节中立刻就响起了一连串爆竹般的声音。

可是他耳边所响起的，却是另外一种声音，他仿佛又听见那个人用一双充满血丝的眼睛瞪着他说：“丁丁，要记得在九月月圆的那一天晚上，你要去对付的是三个非常可怕的人。他们要杀人，就好像要喝水那么容易。他们要杀人时的样子，也好像喝水时那么轻松自然，甚至他们在杀了你之后，你都不会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你用不着替我担心。”丁丁说，“如果我自己不想死，无论谁要我死都不容易。”

丁丁虽然这么说，却还是记住这三个人的名字，还花了两个月的时间，把他们的资料都搜集得很完全。

这三个人就是——

02

轩辕开山，男，三十三岁，身高七尺六寸，重一百八十四斤，使一把长柄开山斧，全长五尺四寸，重七十九斤，天生神力。

轩辕开山是一个樵夫的儿子，他的母亲是苗女。

他生长在云贵边区野人山中的一个浓密森林里，四岁时，就能举得起他父亲的斧头，七岁时就已经能用那把斧头砍树了。

三个月以后，他已经砍倒了他生命中的第一棵树，再过三个月，他就用同样一把斧头砍死了他母亲的情人。

苗女对于贞操观念就好像浪子对金钱那么随便，没有人为这件事责备他。

所以他以后对人命价值的观念，也就看得比较随便，有时候他砍人，简直就好像砍树那么随便。

幸好人不是树，要砍人，通常都比要砍树难得多，所以他每年至少都要负伤二十七八次，至少都要躺在床上一百多天。

不幸的是，他也因此而磨炼出一副打不死的铜筋铁骨，一股悍不畏死的剽悍之气，和一套无坚不摧的“轩辕开山三十六斧”。

这是他从无数次艰辛血战的经验中练出来的，比任何武学大师能够教给他的都实际有效。

这个人在他十六岁时，已经被武林中人公认为三十二个最可怕的杀手之一。

03

田灵子，女，二十七岁，已婚，结婚六次，每次成亲后不到一年，就已成为寡妇。

现仍寡居。

看见过田灵子的男人也不知道有多少个，能够忘记她的人，却连一个也没有。

在这个充满了各式各样奇奇怪怪人物的世界上，却只有一种女人是能够让男人只要看过一眼就永远忘不了的。

田灵子无疑就是这种女人。

她的身世是个谜，关于她身世的说法有很多种，其中最可信的一种是——

她的父亲是一个流浪到中土来的扶桑浪人，强暴了她的母亲，生出了她。

她的母亲叫柳叶儿，是华山剑派掌门人的女弟子，剑法本来就很高。可是她的父亲却用一种极其诡秘怪异的东洋剑法击败了她，后来又取得了她的心。

所以田灵子的武功和剑法，兼取了她父母之长，剑法之轻灵得自华山，出手之诡异得自扶桑。

这么样一个女人是不是已经很可怕？

更可怕的是，她嫁的六个丈夫也都是名门剑派后起一代高手中的佼佼者。

她当然也把她的丈夫们剑法中的精粹吸收过来。

所以，每当江湖中人看到一个非常温柔美丽的女人，带着一种非常可爱的微笑，向他们走过去的时候，他们通常都会在刹那间死于她的剑下。

04

可是比起那个牧羊儿来，轩辕开山和田灵子就变得只不过好像是一个和善的天使了。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真的还有一种能让人做噩梦的人，牧羊儿绝对就是其中之一。

丁丁对他知道得最少，江湖中甚至没有人能够搜集到有关他的资料。

他姓什么？叫什么？身世如何？武功如何？

没有人知道。

最怪异的是，江湖中甚至没有人知道他是男是女，只知道他会用一条很长的鞭子，就好像边极荒原上那种邪恶的牧羊人，所用的那种邪恶的长鞭。

可怕的是，他的鞭子上还带着刺，就好像玫瑰花枝上的那种刺一样。

更可怕的是，他牧的不是羊，而是人。

男人、女人、老人、小孩、侏儒、残废、才子、学者、侠客、英雄、豪杰，在他眼中看来都是一样的，都是他鞭下的羊。

人世间全部有生命的动物，在他眼中看来全部都是他鞭下的羊，都要受他的鞭策奴役。

丁丁也曾在噩梦中见过他。

丁丁知道在今夜这一战中，最没有把握对付的人就是他。

因为他连这个人是什么样的人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实在不愿意死在这么样一个人的手下。

05

丁丁解开了第二个包袱，那个狭长的黄布包袱，包袱里是一把刀。

一把刀，一把很狭、很长的刀。

丁丁没有把刀拔出来。

因为这把刀用不着时常擦拭，也依旧可以保持它的锋利。

这把刀也不是用来观看玩赏的。

只是在面对他非杀不可的强仇大敌时，这把刀才会出鞘。

刀出鞘，必见血，敌不亡，我必亡。

这其间绝无选择的余地。

06

走过洒满月华的土地，来到用白石砌成的井栏，丁丁用井缆吊起了木桶，把冰冷的井水一桶桶从头上淋下，使他的人完全保持在绝对清醒的状态。

井水从他的衣衫和刀鞘上流过，他的衣，他的裤，他的靴，他的刀鞘，在井水流过后，立刻就干了，干得就好像从未见过流水的沙漠一样。

然后他就走向死亡，笔笔直直地走向死亡。

只不过谁也不知道那将是谁的死亡。

07

因梦今夜又无梦。

她一直睁着眼，仿佛一直在等，是在等归人？还是在等过客？

圆月在窗前，月清，月冷，虽然月圆，依旧孤独。

人也一样。

窗外有月无风，檐下的风铃却响了起来，就好像天地间忽然有一股摸不着也看不见的杀气，忽然将这一串已安静许久的风铃振起。

她用她那一串洁白细密的牙齿，咬住了她苍白的嘴唇，慢慢地站起来，走到窗前。

一个黑色的男人，正从她的窗外走过，走向月光尽头处那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第三章 死亡之前

01

天刚刚黑，圆月刚刚升起，轩辕开山就准备睡了。

他刚刚吃光了整整一条烤得半熟的小山羊，准备再好好地睡足两个时辰，才有力气来对付今夜子时的决战。

把一张他赤手空拳从青海巴颜喀喇山猎来的牦牛皮，铺在砂石棱棱的荒漠上，他一躺下去，几乎就立刻睡着。

可是他立刻又惊醒。

他没有听见任何声音，但却有一种听不见的脚步声惊醒了他。他可以断定已经有人来到附近，他的判断从未错误过。

在这一瞬间，他已下定决心，只要这个人一走进他附近七尺方圆之内，他就要把这个人用他的一双手生生撕裂。七尺左右这种距离，已经是他安全的极限。

想不到脚步声居然恰好在七尺外的边缘上停了下来，他本来一直假装睡着了，现在却不得不眯起一只眼。银色的月光下，他看见一个穿着一身绣花衣裳的大孩子，站在他以多年经验所判断出的安全距离外，用一双特别明亮的大眼睛看着他。在这种穷山恶水的荒漠上，怎么会忽然出现这么样一个人？

“小鬼，你是干什么的？到这里来干什么？你不怕野狼把你吃了？”轩辕开山厉声说。

“小鬼？你说我是小鬼？”穿绣花衣裳的小鬼吃吃地笑了，笑声如银铃。

“轩辕开山，你今年才三十三岁，就敢说我是小鬼？”这个小鬼故意摇头叹气，“你知不知道在我六个老公里，年纪最小的一个都比你大十岁。”

轩辕开山愣住，忽然跳起来，愣愣地看着她，看了半天，终于大笑。

“我知道你是谁了，你一定就是那个要命的田灵子。”他大笑，“幸好我也知道你只会要你老公的命，否则我早就已经像一只中了箭的兔子一样逃走。”

在灯光下，在一尺多远的距离以内看起来，这个小鬼果然已经不是个小鬼了。

无论从任何角度来看，她都已经是一个发育得非常健全的成熟女人。身材虽然比较娇小了一点，却还是有可以让每一个男人都心动的魅力。

轩辕开山看着她，摇头叹气。

“现在我才明白你那些老公怎么死的了，如果我是你老公，我也一样会死在你手里。”

田灵子也在盯着他看，看了半天之后才说：“可是我却看不透你。”她说，“我已经注意你四五天了，从你第一天来的时候，我就已经开始注意你了。”

“哦。”

“这四五天来我发现你把那附近每一个可作战的地方都观察得非常仔细，甚至连那里土质的柔软或坚硬都了解得非常透彻，甚至连那地区风向的变化也摸透了。”

田灵子说：“我本来一直以为你是一个粗枝大叶的人，想不到你居然这么细心。”

轩辕开山又大笑。

“粗枝大叶的男人也一样想活下去，不想死的人在这种生死决战之前怎么能不细心？”

灯光是从八盏羊角灯里透出来的，羊角灯挂在一个极华美舒服的羊皮帐篷里，帐篷在荒漠边缘一道屏风般的岩石山障后，帐篷里有一种可以让每个人都觉得很舒服的设备，甚至已经可以说完全应有尽有。

田灵子无疑是一个非常讲究享受的女人，从轩辕开山踏入这个帐篷的那一刹那开始，他就已发觉了这一点。

因为就在他走进这帐篷时，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四个眉目清秀，身材都极健壮的男孩，正在为她铺床叠被，设菜置酒。

走进了温暖的帐篷，脱下了绣花的长袍，她身上就只剩下一层薄如蝉翼的轻纱了。在镂空的羊角灯光下看来，甚至连一些情人都不容易看到的地方，都能看得很清楚。

四个小男孩毫无避讳地直盯着她，眼睛里充满了年轻而原始的激情与欲望。

看到这种眼色，就可以想象到他们和她之间的关系绝不寻常。

田灵子居然连一点避讳的意思都没有，用手勾住了一个小男孩的肩，吃吃地笑着说：“能够让女人青春永驻的方法有很多种，我发现其中最有效的一种，就是年轻漂亮的小男孩。”

轩辕开山大笑：“我看得出你这种方法不但有效，而且有趣。”

田灵子说：“所以等你再老一点的时候，你也不妨找几个漂亮的小姑娘来试验试验。”

她笑得妩媚冶艳。

轩辕开山却没有去看她的笑容，他从她的笑脸一直往下看。

“我不喜欢小姑娘，我只喜欢你这样的女人。”

“我听说高大魁伟的男人，都喜欢欺负娇小的女人。”田灵子淡淡地说，“我也听说过，被你欺负过的女孩子可真有不少。”

轩辕开山直盯着她盈盈一握的细腰，眼睛里已经有了红丝。

“你怕不怕？”

“怕什么？”

“你怕不怕我强奸你？”

田灵子又笑了，用一种柔柔细细的声音说：“我知道你不会做这种傻事的，你自己也应该知道，你根本没有把握能制得住我。何况这些小鬼也不是好惹的。”

四个小男孩立刻瞪大了眼睛，瞪着轩辕，眼睛里立刻都充满了杀机和敌意。

田灵子拉起了他们其中一个人的手，放在鲜红的樱唇下亲吻。

“他们的年纪虽然不大，却都已经学会了两极四仪剑阵。”田灵子柔声道，“你大概也听说过，我的第五任老公是武当派中极有名望的一位名宿高手。”

轩辕开山还是用一双充满血丝的眼睛盯着她，又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大笑。

“我服了你了，我真不敢动你。这也是你运气好，遇见的是我。”

“哦？”

“如果你遇见的是那个牧羊儿，现在你已经被赤条条地绑在柱子上了。”

田灵子先捧着那个小男孩的脸来亲了亲，才回过头去问轩辕开山。

“你见过牧羊儿？”

“我没有。”

田灵子微笑，笑得迷人极了。

“那么你怎么知道他会对我有兴趣？”她问轩辕开山，“你怎么知道被赤条条绑在柱子上的人不是你？”

轩辕开山的笑声停顿。

他也曾听说过牧羊儿是个女人，一个残酷而变态的女人，对付男人的手段远比对付女人更凶暴、残忍。

田灵子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悠悠地说：“我曾经听一个很可靠的消息来源说，她是个比我更娇小的女人。”

她说：“你也应该知道娇小的女人，最喜欢欺负的也就是你这种魁伟高大的男人。”她又笑，“如果她真的来了，会用什么方法对付你，我简直连想都不敢想。”

说完这句话，她就听见一个人用一种沙哑而甜蜜的声音说：“小轩辕，你用不着害怕，小田田，你也用不着高兴。我要对付你们的法子，绝对是一样的。”

这个人低沉沙哑的声音中，虽然带着种说不出的温柔甜蜜，却又带着种说不出的诡秘恐怖之意。

牧羊儿真的来了。

02

走进帐篷来的是个非常高、非常瘦的人，一定要低低地弯着腰才能走进来。

严格来说，他根本不是走进来的，而是像一个僵尸幽灵般飘浮着移动进来的，四肢关节间根本就没有行走的迹象。

他身上穿着件像西方苦行僧经常穿着的那种褐色连帽长袍，袍角一直拖到地上，帽檐直垂到眉下，只露出一双孩子般天真无邪湛蓝色的眼睛。

可是等到他笑起来的时候，这双眼睛中立刻就会现出一种无法形容的邪异。

现在他就正在笑。

“男人和女人我全都喜欢，所以你们全都用不着担心。我对付男人和女人的法子都一定完全公平。”

轩辕开山额上的青筋已突起，田灵子却还是笑得那么甜蜜。

“不管怎么样，你既然已经来了，就应该先宽衣坐下，喝一杯酒。我们总是同一条战线的人。”

“那么你就不应该请我宽衣了，我脱下衣服来，通常都会让人吓一跳的。”牧羊儿邪笑，“不管男人和女人都会吓一跳。”

“我想我们不会。”田灵子带着优雅的微笑，“我相信轩辕大兄见到的女人已经够多了，我见过的女人也不会太少。”

牧羊儿笑得更邪。

“好。”他说，“那么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看着他那件七尺多长的褐色长袍滑落到地上时，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变得像是在严冬骤然极寒中忽然被冻死的人一样。

那种表情是谁都没有办法形容的。

他们所看见的竟是个侏儒，一个三尺高的侏儒，站在五尺高的高跷上，身上唯一穿着的，好像只不过是条鲜红的丝带。

“现在我已经宽衣了。”他问依旧面不改色的田灵子，“我是不是已经可以坐下来？”

“请坐。”

“我是不是应该坐在主人旁边？”

“当然。”

田灵子还是一点都不在乎，那四个小男孩却开始爆炸了。

四把精芒闪动的短剑忽然出鞘，分别从四个诡秘难测的角度，刺向这个淫猥的疯子。号称内家第一正宗的武当两极四仪剑法，在此时此刻，从他们手中刺出，仿佛也带着种说不出的邪气。

牧羊儿却还是太太平平安安稳稳地坐了下来，坐在田灵子身边。

等他坐下来时，四个小男孩都已经飞出去了，带着一连串飞溅的血珠飞了出去，每个人咽喉上都多了一个血红的窟窿，谁也没看见这个窟窿是怎么会忽然冒出来的。

飞溅的血珠落下，轩辕开山连动都没有动。他全身上下仿佛都已僵硬，只有眼中的红丝更红。

牧羊儿笑眯眯地看着他问：“小轩辕，你有没有什么意见？”

“我没有。”

“你是不是已经开始有点佩服我？”牧羊儿又问。

“好像已经有一点。”轩辕看着他那双苍白得没有丝毫血色的小手，“我只奇怪你手里的鞭子到哪里去了。”

牧羊儿大笑：“对付这种小垃圾，我还要用鞭子？”他说，“等到我要用鞭子的时候，要对付的至少也是你这种人。”

他把他的小手放在田灵子的大腿上：“你呢？你有什么意见？”

“我有什么意见？”她轻轻柔柔地说：“难道你以为我会喜欢一堆垃圾？”

“这么样看起来，我们三个人的想法好像已经有点沟通了。”牧羊儿把她的酒杯拿过来，浅浅地啜了一口，“我相信你们现在都已经完全明白，要对付今天晚上那个对手，我们自己的思想一定要完全一致。”

“我明白。”

“那个人绝不是个容易对付的人，可是你们如果能绝对接纳我的意见，我保证他绝不会活过今夜子时。”

“我相信。”

“最重要的一点是，不管我要你们做什么，你们都不能反对。”牧羊儿说，“否则你们两位的咽喉很可能已经先被割断。”

没有人反驳他的话，没有人会反驳一个如此可怕的疯子。

牧羊儿轻轻地松了口气。

“在这个情况下，如果我还觉得有什么不满意，那我就简直是不知好歹的畜生了。”他用他的小手优雅地举杯，“现在距离子时还有一个多时辰，我们为什么不好好地轻松一下，等着那个人来送死？”

他的声音优美宛如黄昏时情人的歌曲：“我一直都觉得，等着别人来送死，是件最有趣也最刺激的事。”

这时候白色小屋檐下的风铃仍然在响，丁丁正准备穿越那一片寂寞的荒漠，进入死亡。

第四章 死之戏

01

荒漠边缘一块像鹰翼般的风化岩石下，有一座新坟，坟前甚至连石碑都没有，只种着一株仙人掌。

丁丁默默地从坟前走过去，心里在想，今夜他如果战死，会不会有人将他埋葬。

他立刻就想起了那个苍白的女人，想起了她的温柔和冷漠，想起小屋檐下那一串总会撩起他无限乡愁的风铃。

可是等他走过这一抔黄土时，他就将这一缕情思和乡愁完全抛开了。

在生死决战之前，是不应该想起这些事的，情愁总是会让人们软弱。

软弱就是死。

走入荒漠时，丁丁的脚步已经走出了一种奇特的韵律，就像是在配合着生命中某种神秘的节奏，每一个节奏都踩在生死之间那一线薄如剃刀边缘的间隙上。

然后他就看到了那一堆燃烧在帐篷前的火焰，也看到了那个穿一身薄纱的女人。

她痴痴地站在那里，美丽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可是在闪动的火光下，她娇小而成熟的胴体却像是在不停地扭动变幻，几乎已将人类所有的情欲都扭动出来。

在火光和月色可以照亮到的范围中，丁丁只看见了她一个人。

——轩辕开山和牧羊儿呢？

丁丁用鼻子去想，也可以想得出来，另外两人当然一定是躲在黑暗中某一个最险恶的阴影里，等着向他发出致命的一击。

可是他的脚步并没有停。

他依旧用同样的姿态和步伐走过去，直走到火焰也照上他的脸的时候才说：“我就是你们在等的人，也就是你们要杀的人，现在我已经来了。”丁丁的口气很平静，“所以现在你们随时都可以出手，随便用什么方法出手都行。”

丁丁说的是真话。

只要他们能够杀了他，无论他们用的是多么下流卑鄙恶毒的方法，他都不会怪他们的。

奇怪的是，居然没有人动手，黑暗中隐藏的敌人没有出手，火焰前穿薄纱的女人也没有出手。

她的脸上仍然全无表情，却又偏偏显得那么凄艳而神秘，就仿佛一个从九天谪降下来，迷失在某一处蛮荒沼泽中的仙女。

丁丁也好像有点迷失了。

荒原寂寂，天地无声，无悲喜，无得失，无动静。可是丁丁知道，这期间能有生死。

因为他已经在这一片不能用常理解释的静寂中，听到了一阵不能用常理解释的声音。

他居然仿佛听见了一阵风铃声，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的风铃声。

白色的小屋，檐下的风铃，刀还未出鞘，铃声是什么振响的呢？

丁丁立刻就听到一阵极奇异的风声，开始时宛如远处的蚊鸣，忽然间就变成了近处的风啸，忽然间又变成了天威震怒下的海啸。

鬼哭狼嚎，天地变色，人神皆惊。在这一阵让人仿佛是海啸的呼啸声中，忽然出现了一条黑影，就好像是一条隐藏在滚滚乌云中的灵蛇一样，忽然间在破晓日出的万道精芒中出现了。

这万道精芒就是那一堆闪动的火焰。

灵动万变的蛇影，带着凄厉的风声，忽然缠住了火堆前那个神秘而美丽的女人。

薄纱立刻化作了万朵残花，残花如蝴蝶般飞舞，女人已赤裸。

她那玲珑剔透的晶莹胴体上，立刻出现了一道血红的鞭痕，鲜血立刻开始流下，流过她雪白平坦的小腹。

这一鞭的灵与威已令人无法想象，更令人无法想象的是，挨了这一鞭的人却仍然痴立驯服如绵羊。

就在这时候，火焰又暗淡了下来，远处又有呼啸声响起。

丁丁的瞳孔收缩。

因为他又看见了一道灵蛇般的鞭影飞卷而来。

他明知站在火焰前的这个女子就是想要他命的田灵子，可是他也不忍心眼看着她再挨上一鞭。

他以左手负腕握刀鞘，以刀柄上的环，反扣急卷而来的鞭影。

鞭子本来是往女人抽过去的，鞭梢上的刺本来是抽向女人身上一些最重要的地方，可是等到丁丁的刀环扣上去时，鞭梢忽然反卷，卷向丁丁的喉结。

也就在这一刹那，本来要挨鞭子的女人，居然也扑向丁丁。

她一直垂落在腰肢旁的双臂后，竟赫然也在这一刹那间出现了两把精芒闪动的短剑，直刺丁丁的心脏和腰眼。

这时候丁丁的右手已握住刀柄，谁也没法子看出他是在什么时候握住刀柄的。

他的手掌握住刀柄时，就好像一个多情的少年，握住了他初恋情人的乳房一样，他的心立刻变得充实而温暖，而且充满了自信。

就在这时候，鞭梢与剑光已向他击下，眼看已经要将他击杀在火焰前。

只可惜他的刀也已出鞘。

刀光闪，火焰动！灵杀退，剑光落。

忽然间，雪亮的刀锋已经到了田灵子雪白的脖子上。

刀锋轻划，在她缎子般光滑的皮肤上，留下了一道红丝般的血痕。

这一刀的速度和变化，都绝对是第一流的，可是这一刀却不是致命的一刀。

刀锋在对手的咽喉要害上划过，对手居然还活着，黑暗处已经有人在笑。

笑声中闪出了一条身高几乎有八尺的大汉，手里拿一把超级大斧，笑得猖狂极了。

“有人告诉我，今夜我要来斗的是当世第一的刀法名家，想不到你却如此令我失望。”

“哦？”

“杀不死人的刀法，能算是什么刀法？”轩辕开山说，“像这样的刀法，不但是花拳绣腿，简直就是狗屁。”

丁丁微笑。

“你的斧头能杀人？”他问轩辕开山。

轩辕狂笑，挥斧，巨斧开山，势若雷霆，丁丁的刀锋轻轻地一转，从他的肘下滑了出去。

就在这一刹那间，忽然发生了一件怪事。

轩辕开山宽阔的肩膀上，忽然间多了一个人，一个看起来很滑稽的侏儒，手里却拿着条绝没有丝毫滑稽之意的长鞭。鞭子和斧头几乎是同时向丁丁身上打过去的，甚至比斧头还快，这一鞭抽下去的部位，恰好弥补了轩辕开山开阔刚猛凶恶的斧法中的所有空隙。

而且这一鞭是从高处抽下来的，因为这个侏儒的身材虽矮小，却已经骑在八尺高的轩辕开山的肩膀上。

就好像一个一丈高的巨人一样。

巨斧刚，长鞭柔，又好像一个有四只手的巨人，同时使出了至刚至柔两种极端不同的武器。

这本来是绝对不可能会发生的事，现在却奇迹般出现在丁丁眼前，这种奇迹带来的通常只有死。

只不过直到现在为止，谁也不知道要死的人是谁。

——在人类的生命历史中说来，死亡岂非通常都是一种没有人能够猜测得到的诡秘游戏。

02

丁丁修长瘦削的身体忽然用一种没有任何人能想象到的奇特动作，扭曲成一种非常奇特的姿势。

他掌中的刀锋依旧很平稳地滑出。

刀光一闪，仿佛滑过了轩辕开山的脖子，也滑过了盘住他脖子的那两条畸形的腿。

不幸的是，腿没有断，脖子也没有断，只不过脖子也多了一道红丝般的血痕而已。

一道很淡、很淡的血痕。

幸运的是，刀光一闪间，丁丁已经退出了很远，轩辕却没有动。

他不动，盘在他脖子上的牧羊儿当然也没有动。

他们都在用一种很奇怪的表情看着丁丁。

丁丁也在用一种很奇怪的表情看着他们，然后居然笑了，笑得很神秘，也很得意。

“轩辕先生，你现在是不是已经知道狗屁的刀法有时候也能杀死人的？”

“狗屁！”

轩辕开山只说出这两个字。

说到“狗”字时，他脖子上那道淡淡的血痕忽然间就加深加浓了。

说到“屁”字时，他脖子上那道本来像一根红丝线般的血痕，已经真的开始在冒血。

这时候，牧羊儿一条畸形的腿已经变成了红的。

就在这时候，轩辕的脖子突然折断，从那道血丝间一折为二。

鲜血忽然间像泉水般喷出来，他的头颅竟被一股喷出来的血水喷飞。

牧羊儿也被这一股血水喷走。

就在这个时候，黑暗中传来了一声惊惶的呼声，一个幽灵般的白色女人慢慢地倒了下去。

03

因梦蜷伏在砂土上，看起来就像一只飞过了千万丛花树，千万重山水，从遥远的神秘梦之乡飞来，已经飞得精疲力竭的垂死白色蝴蝶。

在这一片凄凄惨惨的荒漠上，她看起来是那么纤弱而无助。

丁丁看着她，心里忽然充满了爱怜。

一个多么寂寞的女人，一个多么脆弱的生命，丁丁轻轻地抱起了她。在这种情况下，丁丁的刀本来是绝不会离手的，可是现在他已经忘记了他的刀。刀落人在，他轻轻地抱起了她，看着她苍白而美丽的脸。要保护这个女人，似乎已经成了他今后最大的责任。

然后剑光忽然又闪起，田灵子又出现在他面前，黑亮的眸子闪动如剑光。

“我也听说过你，刀出鞘必见血，刚才我也亲眼看见过。”她问丁丁，“刚才你为什么不杀了我？”

“杀人的理由只有一种，不杀人的理由却有千千万万种，我不必告诉你。”丁丁说，“我只希望你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像刚刚那种情况，绝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这种情况当然不会再有第二次，因为你现在手中已经没有刀，只有一个女人。”田灵子说，“你手中的刀能够要别人的命，你手里的女人却只能要你自己的命。”

丁丁笑了。

就在他开始笑的时候，田灵子的剑已经到了他咽喉眉睫间，左手剑先划咽喉弯上眉睫，右手剑先点眉睫后插心脏。

这一剑变化之诡异，实在可以说已经快到了剑法中的极限。

丁丁没有动。

因为他已经看到了一条鞭影横飞而来，鞭梢卷的不是丁丁的要害，而是田灵子的腰。

鞭梢一卷，田灵子又被卷得飞了出去，卷飞入那一片深不可测的黑暗中，立刻被吞没。

黑暗依旧。

丁丁居然向那边挥了挥手。

“牧羊儿，你走吧！我不会再追你的，你可以慢慢地走。”

“为什么？”

“我总觉得老天已经对你太不公平了，所以我就不能不对你好一点。”丁丁说，“我只希望你以后真的乖乖地去牧羊，不要再把人当作猪羊马牛。”

荒漠寂寂，清冷的月光照在因梦苍白的脸上，丁丁往回程走，那白色的小屋，屋檐下的风铃，和此刻昏迷在他怀抱中的女人，对他来说都已是一种慰藉。

他已远离死亡。

此后这种种的一切，已经足够疗治他以往的种种创伤。对丁丁来说，这一刻也许是他这一生中，心里觉得最温暖充实甜蜜的一刻。

可是在这一瞬间，他怀抱中那个纯洁苍白温柔美丽的女人，已经用一双纤纤柔柔的玉手，抓住了他后颈和右胁下最重要的两处穴道。

丁丁这一生中，也像别的男孩一样，也做过无数的梦。

只不过，就算在他最荒唐离奇的梦中，也不会梦想到这种事发生。

直到他倒下去时，他还不能相信。

他倒在一株仙人掌的前面，这株仙人掌在一抷黄土前，就好像是这个坟墓的墓碑。

04

新坟，墓碑，仙人掌，仙人掌花，仙人掌尖针般的刺，一种尖针般的刀法。

这个静卧在坟墓中的人是谁？是谁埋葬了他？为什么要用一株仙人掌做他的墓碑？

丁丁在恍恍惚惚之中，仿佛已经捕捉到一点光影，可是光影瞬即消失。

因为他已经看到一双漆黑的眸子在盯着他，他从未想到过，在这么一双美丽的眼睛中，竟然会充满了这么多的怨毒与仇恨。

她为什么要恨我？怨得那么深？

丁丁又想起了马厩前那一道还没修好的栏杆，那个还没修好的地窖，也想起了即将到来的寒冷寂寞的冬天。

他不懂。

他实在不懂这个总是对他带着一种淡淡的情愁，就仿佛乡愁那么淡的情愁的女人，为什么会这样对付他？

可是在他的记忆深处，他已经想起了一个人，一个男人。

刀法的路，本来是纵横开阔的，这个人的刀法却尖锐如针，就好像是仙人掌的尖针。

他拼命想去忆起这个人的名字，她已经先说了出来。

“仙人掌上的刀。

刀如针，命飘零。

散不完的刀光，数不尽的刀魂。”

江湖中人，只要听到这首沉郁哀伤的小曲，就知道它是说谁了。

05

长鞭飞卷，田灵子旋转着从半空中落下去时，牧羊儿还坐在那堆已经快熄灭的火焰后，看起来就像是个无依无靠的孩子。

他的一条右腿已经断了，从膝盖上被人一刀削断。

丁丁一刀削出，不但斩断了轩辕开山的头颅，也削断了牧羊儿的腿。

田灵子挣脱了鞭梢，瞪着牧羊儿。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应该知道你的鞭子不是用来对付我的。”

“我不是在对付你，我是在救你。”他好像真的很诚恳地说，“你在那个人面前，连一点希望都没有，我实在不想眼看你去送死。”

田灵子冷笑：“你真有这么好的心？”

牧羊儿反问：“刚才你有没有看清楚他出手的那一刀？我敢保证，你绝没有看清楚。”

“是吗？”

“我也敢保证，江湖中能看清他那一刀出手的人，已经不多了，能挡住他那一刀的人也许连一个都没有。”

他看着自己已经止住血的断腿，叹了口气：“连我都挡不住，还有谁能挡得住？”

田灵子瞪着他冷笑：“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挡不住，别人就挡不住？”

牧羊儿静静地看着她，脸上又渐渐露出了笑容。

“你以为我是谁，你是不是以为我现在已经不行了？”他的笑容又恢复了片刻前那种邪恶和诡异，“只要我高兴，现在我还是随时可以剥光你的衣服，把你吊起来。随便我怎样对你，你还是完全没有反抗的力量。”

看着他的笑，田灵子只觉得全身上下的鸡皮疙瘩都冒了起来，就好像真的已经被赤裸裸地吊在树上。

所以等到牧羊儿问她“你信不信？”的时候，她居然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那么你也就应该相信，刚才若非是我救了你，现在你已经是个死人了。”

田灵子又不由自主地点头，牧羊儿又盯着她看了很久：“那么你准备怎么样报答我呢？”

他笑得更邪，田灵子手足冰冷，只觉得平生都没有这么害怕过。

“可是……可是我也并不是完全没有机会的。”她挣扎着说。

“你有什么机会？”

“那时候他怀里抱着个女人，我看得出他对那个女人很好，我如果全力去刺杀那个女人，他一定会不顾一切地去救她。”田灵子说，“一个人若是对另外一个人太关心，就难免会把自己的弱点显露出来。”

“所以你就认为已经有机会可以杀了他？”

田灵子很肯定地说：“我不但有机会，而且机会很大。”

这句话还没说完，她的胸膛已经被重重地抽了一下，虽然还不能算太重，却已经痛得她全身都流了冷汗。极端的痛苦中，却又带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解释的快感，这种感觉，使得她全身都开始不停地颤抖。

她用双手抱着她的胸，喘息着问：“你这个王八蛋，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只不过要给你一点小小的教训而已。”牧羊儿冷冷地说，“第一，刚刚那个人就算怀里抱着八个女人，就算那八个女人都是他爱得要死的初恋情人，你手里就算有十六把剑，就算能够使出你爸爸妈妈、你六个丈夫的所有绝招，你还是没有办法伤得了她们的毫发，那小子还是可以一刀要你的命。”

牧羊儿说：“等他刀锋划过你脖子的时候，你甚至还会觉得很舒服凉快，等你的脑袋从脖子上掉下来的时候，你的眼睛甚至还可以看到自己的脚。”

他问田灵子：“你信不信？”

田灵子知道牧羊儿绝不是一个会替别人吹牛的人，实在不能不相信他的话。

可是她又实在不能相信，人世间会有这么快的刀法。

牧羊儿故意停顿了半天，好让她加深对这句话的印象，然后才悠悠地接着说：“第二，幸好你杀不了他怀抱中那个女人，否则你就更该死了。”

“为什么？”田灵子忍不住问。

“因为那个女人就是出动了江湖中三大令牌，让你不能不受命，又把一万两紫磨金子存到你开设在山西太原府的那个秘密票号里去，让你不得不动心的人。”

牧羊儿很安静地说：“你就是为了她，才不远千里，在九月月圆前赶到这里来为她杀人。”

田灵子愣住。

像她这么样一个女人，居然也会愣住，实在是件很不平常的事，甚至连她的声音都已嘶哑，要过很久才说得出话。

“难道她就是因梦娘？”

“她就是。”

“就是那个昔年号称天下第一绝色，江湖中万人倾倒，自己却忽然消失不见的那个因梦娘？”

“是的。”牧羊儿说，“她就是。”

“刚才那个会用刀的年轻人是谁？”

“那个人姓丁，叫丁宁，据说是武林中百年难得一见的绝世奇才，刀法之快，据说已经可以直追昔年的傅红雪。”

“不管怎么样，他的身份还是和因梦娘差得很远，她为什么要杀他？”

“因为昔日的因梦娘，就是今日的花夫人。”

“花夫人？”田灵子问，“哪一位花夫人？”

牧羊儿居然也用一种沉郁哀伤的声音曼声而唱：

仙人掌上的刀。

刀如针，命飘零。

散不完的刀光，数不尽的刀魂。

“你说的是花错？”

“是。”

“就是那个总认为自己什么事都做错了的浪子花错？”

“就是他，除了他还有谁？”

“最主要的，并不是他认为自己错了，而是别的人都认为他错了，所以他想不错都不行。”牧羊儿声音里居然也带着一点感伤，“所以花错既错，因梦也就无梦。”

“因梦就是因为嫁给了花错，所以才会忽然自江湖中销声匿迹？”

“对。”

“然后他们是不是就隐居在这附近？”

“对。”

牧羊儿说：“可是有一天，花错出门去了，因梦就在家里痴痴地等，等了两年之后，花错才回来。”牧羊儿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奇怪，“只可惜，花错回来的时候，一个人已经变成两个人了。”

“这句话什么意思？”田灵子很急切地问，“这句话的意思我实在不懂。”

火焰已经快熄灭了，牧羊儿的脸色看来更阴暗而诡异。

“那一天黄昏，她眼看着她的丈夫自远处奔回，明明是个很完整的人，可是等她站起来想去迎接时，他的人忽然断了，从腰际一断为二。他的上半身往后倒下去的时候，下半身的两条腿还往前跑出了七步。”

田灵子的脸色发白。

“这是怎么回事？我还是不懂。”

“你应该懂的。”牧羊儿说，“花错知道他的妻子在等他，一心想回来见他的妻子一面，只可惜在他回家之前，他已经被人一刀腰斩。”

“他既然已经被人一刀腰斩，怎么还能够飞奔回来？”田灵子又问。

“这可能有两种原因。”牧羊儿说，“第一，因为他太想回来看他的妻子，这种情感已经不是常理所能解释的情感，激发了他生命中最后的一点潜力一直支持着他，让他能看到他的妻子最后一面。”

这是种多么伟大的情感，可是已经嫁过六次的田灵子并没有因此而感动。

她只急着问：“你说的第二点是什么？”

牧羊儿的声音仿佛也变得有些嘶哑：“那就是因为杀他的人刀法太快！”

一阵风吹过，火光忽然熄灭，天地间一片黑暗。田灵子的额角、鼻尖和掌心都已经冒出了冷汗。

她忽然想起了刚才丁宁在轩辕开山脖子上留下的那一刀，只有那样的刀法，才能造成这种结果。只有那么长久的寂寞和那么深的感情，才能让因梦付出这么大的代价，换取杀死她丈夫的仇人的性命。

现在，她居然被抱在她仇人的怀抱中，为的是什么呢？

牧羊儿淡淡地问田灵子：“现在你是不是已经完全明白我的意思了？”

“是的，我已经完全明白了。”田灵子也用同样冷淡的声音，“现在要杀丁宁，已经根本用不着我们出手。”

06

坟前的仙人掌，已经被风沙和黄土染成一种干血般的暗褐色。

因梦用一块雪白的丝巾擦拭它，她的动作仔细、缓慢而温柔，就像是一个充满了爱心的母亲在擦拭她的初生婴儿。

直到仙人掌上的黄沙退尽，又恢复它的苍翠碧绿，她才回过头凝视着倒在地上的丁丁，明媚的眼睛里立刻变得充满仇恨怨毒。

“我想你现在一定知道我是谁了。”她说，“我就是花错的妻子，为了逃避你们的追杀，我们才躲到这里来，可是我的丈夫不愿意在这里躲一辈子，他一向是个骄傲的人，所以他一定要去学一种武功，可以对抗你们的刀法，免得让我也委委屈屈地在这里陪他度过一生。”

因梦说：“为了我，他非走不可，为了他，我只好让他走，就在那栋小屋里，我等了他两年，我知道他一定会回来。”

丁丁只有听着，什么话都不能说，他的嘴唇已麻木僵硬，连一个字都说不出。

“他答应过我，不管在任何情形之下都会赶回来见我最后一面。”因梦的声音沙哑，“我当然相信他的话，江湖中从未有人怀疑过他的诺言，两年后他果然回来了，果然看了我最后一眼，想不到就在那一瞬间，我们就已天人永隔，永远不能再见。”

她没有流泪，流泪的时候已经过去，现在是复仇的时候了。

“我不知道杀他的人是谁，也想不出人世间有谁能使出那些可怕的方法，我只听到远方有女人说……”

鲜血从花错忽然一折为二的腰身里喷出来时，她忽然听见有人在说：“花错，如果你还能侥幸不死，今年我就放过了你，而且还会再给你一次机会，明年九月月圆时，我还会来这里等你。”

声音飘忽而轻细，有时候听来就好像是从天畔那一轮血红的落日中传过来的，有时候听起来又像是一个人在他耳边低语。

“所以我知道你今年一定会来，想不到你还未到九月就来了。”因梦说，“看到你挥斧劈柴的手法，我本来已经怀疑是你，看到你这么年轻、这么简朴，我又不能确定了。”

她的声音更黯淡：“那时候我甚至在暗中希望你不是那个人，现在我却不能放过你。”

丁丁的额上已现出青筋，青筋在跳动，他的眼睛却已闭起。

“只不过现在我还不想杀你，我要让你慢慢地死。”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接着说，“因为我要让你知道，活着有时远比死更痛苦。”

于是从这一刹那开始，他和她以及其他许许多多人，都要开始去经历一段没有人能够猜测到结果的生死游戏。

第二部 因 梦

她告诉他们：“你们都亏欠过我，现在已经到你们偿还的时候了。”

第一章 侯门重重深几许

01

石阶低而斜，健马可以直驰而上，两旁还有四列可容双车并驶的车道。

一百零八级石阶的尽头，是一道宽一丈八尺的紫铜大门，门上铜环巨兽，庄严狰狞。两旁一十八条彪形大汉，着甲胄，执长戟，佩腰刀，悬箭壶，石人般雁翅分列。看起来就算有苍蝇停在鼻子上，他们也不会伸手去赶，就算有毒蛇缠身，他们也不会动，就算有玉女赤裸经过，他们的目光也不多眨一眨。

这是什么人的府邸，门禁为何如此森严？

其实这附近方圆百丈之内都杳无人踪，非但没有缠身的毒蛇，更不会有赤裸的美女，甚至连苍蝇都飞不进来。

没有经过特别的准许，如果有人想走进这栋巨宅，那么恐怕只有靠奇迹了。

奇迹偶尔也会发生的，而且就发生在这一天。

02

九月二十九，大凶，诸事不宜。

九月二十九，晴，艳阳天，秋风柔，气高爽，没有翻过皇历的人，谁也想不到这会是一个诸事不宜的大凶之日。

长街上，紫铜大门外的禁卫们，身子虽然一动也不动，脑筋却一直不停地在动。轮值的时间已经快过去了，散值后应该怎么样去弄一点银钱，找几个朋友，到什么地方去找点乐子。回去怎么去骗他的老婆。

就在这时候，他们忽然看见一件奇迹发生，让他们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条平时从来少见人迹的青石板大街上，此刻居然有一顶青衣小轿出现，抬轿的两条青衣大汉，奔跑的速度，几乎就像是两匹青骢马一样，抬着这顶轿飞奔而来，仿佛已忘了未经特别准许进入这禁区的人，一律就地格杀勿论。

眨眼间这顶青衣小轿就已冲上长阶，前面的轿夫膝半屈，后面的轿夫背微举，小轿仍然平稳如静水。

一百零八级石阶，在一瞬间就上去了，也就在这一瞬间，雁翅般两旁分列的卫士，已将小轿包围，长戟已将刺出，腰刀已将出鞘，壶箭已将上弦。重重深锁的紫铜大门里，仿佛已经可以听见一阵低而快速的脚步奔跑声，寒如秋风的杀气，立刻已笼罩在紫铜门和白石阶前，甚至连还没有出鞘的刀锋里都已有了杀机，每一只握住刀柄的手里，都握住了满把冷汗。

谁也不知道这顶小轿怎么敢闯到这里来。

只有一双手是干燥的，干燥而镇定。镇定而优美，优美如兰花，镇定如幽谷。

就在他们剑拔弩张、杀气腾腾围住这顶小轿时，居然就有这么样一双手，从小轿的垂帘中伸了出来。

这只手就好像是用一种很奇怪的透明的白玉雕成的，在她的无名指上，悬着一枚用黑丝线吊着的玉牌，玉牌上雕着种很奇特的花纹，仿佛是仙，仿佛是兽，仿佛是魔，仿佛是鬼，仿佛是神，又仿佛什么都不是。

这种花纹看来看去就只像一样东西。

——它只像这道紫铜大门上的环柄，庄严却又狰狞。

03

有一丈八尺宽，也有一丈八尺高的紫铜大门忽然开了。

青衣小轿中的玉牌现出，惊骇莫名的卫士奔入，片刻之后铜门就开了。

开的不是一道门。

紫兽铜环，侯门重重，一重又一重，重重次第开，卫士千千人，人人避道立。

小轿直入，也不知落在第几重。

第二章 雅 座

01

慕容秋水，男，二十六岁，未婚，世袭一等威灵侯。精剑击，有海量。别人在背地都称他为京都第一花花公子。

他听见了之后，非但连一点生气的意思都没有，反而好像觉得很高兴。

“三代为官，才懂得穿衣吃饭。”他说，“要做一个第一号的花花公子，可不是人人都能做得到的。”

虽然还没有到冬天，暖阁中已经生起了火，四面的窗户都关得严严的，连一丝风都吹不进来。

慕容秋水不喜欢吹风。

“有的人能吹风，有的人不能。”他说，“我就是个天生不能吹风的人，老天给我这一身皮肤就是不让我吹风的，那些好风都留给别人去吹吧！我最好还是待在屋子里，喝一盅醇酒，唱一曲新词，让一个漂漂亮亮的小女孩，把一只刚剥好的橘子，洒上一点洁白胜雪的吴盐，喂到我的嘴巴里去，这样子我才会活得长一些。”

这些都是慕容小侯的名言，没有人怀疑过他的话，因为他的确天生就是这样一个人。老天爷生下他，好像就是为了要他来享受这人世间种种醇酒美人，荣华富贵，他天生就好像要比别人的运气好得多。

02

铜炉上煨着一锅桂花莲子白果粥，清香弥漫了暖阁。

慕容秋水潇潇洒洒地穿件纯丝的长袍，赤着脚站在波斯国王送给他的羊毛地毯上，慢慢地啜饮着一杯琥珀色的葡萄酒，神思却已飞回到四年前一个美丽的仲夏之夜。

那一天晚上是他永远都忘不了的。

他永远也忘不了，那个独自泛舟在粼粼绿波上谜一样的白色女人。

他当然更忘不了那一夜的缱绻缠绵，万种柔情。

只可惜他醒来时，她已经走了，就像是一场梦一样消失在他的心目中，带走了他贴身的一块玉牌，却留给他无穷的思念。

暖阁外的小院中响起了细碎的脚步声，秋风中的梧桐仿佛在低诉相思。

慕容秋水坐下来，坐在琴案前，“丁东”一声，清音出户。暖阁的门开了，一个美如幽灵般的白色女人，随着门外的秋风飘了进来。

——就是她，她果然又出现了。

慕容秋水故意不去看她，可是心弦却已像琴弦一样不停地颤动。

——偶然相逢，偶然相聚，聚散之间原本如梦。

因梦，因梦。

她也替自己用桌上的水晶夜光杯，倒了一杯波斯葡萄酒，静静地看着他。听着他弹，听着他唱。

——人世间万事万物，皆因梦而生，因梦而灭，梦如何？

“嘣”的一声，琴弦忽然断了，琴声骤绝，满室寂寞。

过了很久很久，他才抬起头看看她。

“是你？是你来了。”他说。

“当然是我，当然是我来了。”

“可是我记得你已经走了。”

他说：“我记得你走的时候，好像连一个字都没有留，一句话都没有说。”

“既然要走，还有什么可说？”

慕容秋水好像要把自己的眼睛变成一把刀，直刺入她的心。

“既然已走，又何必要再来？”他问因梦。

“因为一句话。”

“什么话？”

“我还记得你曾经答应过我，以后只要我有事要来找你，你一定会为我做。”因梦问慕容，“你还记不记得？”

慕容秋水当然记得。

那一次他偶然游西湖，偶然遇见了她，偶然相聚。虽仅一夕，这一夕间却有情无数梦无数愁无数。

“我记得。”他说，“我对你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你是不是也说过，一个人如果答应了别人一件事，就好像欠下了一笔债？”她问慕容秋水。

“是的。”

“我记得你说过的话，我也相信，所以今天我才会来。”

慕容秋水用刀锋般的眼睛瞪着她：“你今天是要我来还债的？”

她的回答简单而直接。

“是。”

“你要我怎么还？”

“我曾经听说这个世界上最黑暗最可怕的地方，就是一个叫作‘雅座’的小屋。”

慕容秋水笑了。

“雅座？雅座怎么会是黑暗恐怖的地方？有时候我也会到饭馆酒楼去，我坐的就是雅座。”他说，“据我所知，雅座通常都是为贵宾贵客准备的地方。”

因梦看着他，看了很久，才轻轻地叹了口气。

“你什么时候开始学会骗人？”她说，“据我所知，像你这样的贵公子，通常都不屑于骗人的。”

慕容秋水的笑容仿佛已经开始变得有点勉强：“难道你说的雅座还有什么别的意思？”

她直视着他：“你应该知道的，在刑部大牢某一个最幽秘阴暗的角落里，有三两间很特别的雅室，是特别为了招待像你这样的大人物请去的贵宾贵客而准备的。”

“哦？”

“我也知道你们特别派到那里去接待宾客的韦好客先生，实在是好客极了，他接待客人的方法，常常令人连做梦都想不到。”

“哦？”

“据说，有一位已经练成金钟罩铁布衫十三太保横练的江湖好汉，到你们的雅座去做客三天后，出来的时候，想爬到他最喜欢的女人身上去都爬不上去。”

慕容秋水叹了口气：“看起来你知道的事还真不少。”

他说：“但是我却不知道，你这次来找我，是想要我把一位贵宾从雅座中请出来呢，还是要我替你把一位贵宾送到雅座里去？”

因梦眼睛立刻又充满怨毒。

“有一个人现在我还不想要他死，我至少也要让他再多活两年七个月一十三天。”她忽然俯下身，握住慕容秋水的手，“你一定要答应我，这一段日子一定要在雅座里好好地款待他，让他每天都想死，却又死不了。”

慕容秋水静静地看着他面前的这个女人，很仔细地看着她表情中每一个变化，过了很久才问：“这个人是谁？为什么如此恨他？”他的声音带着种很难捕捉到的讥诮之意，淡淡地接着问：“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

“知道什么？”

“花错。”慕容秋水说，“你这么样做，当然是为了花错。”

因梦的手忽然握紧，甚至连指节都已因用力而发白。

“花错？”她的眼睛直盯着他，“你怎么会知道花错？”

慕容秋水脸上忽然露出一种很孩子气的笑容：“我怎么会不知道花错？我从小就是个坏孩子，他甚至比我还坏。我相信这个世界上恐怕再也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了，如果不是为了他那种男人，你怎么舍得放弃我？”

03

花错，男，二十九岁，宽肩、细腰、窄臀。一双眼睛看起来就好像是碧绿色的，仿佛是翡翠沉入海底时那种颜色，一张脸却苍白如雪。

所以有人说他是胡人，是波斯胡贾到中土来贩卖珠宝绸缎时所遗下的后代。被他修理过的仇人甚至说他只不过是一个廉价娼妓生下来的杂种。

对于这种种传说，花错完全不在乎。可是有一点是让他不能否认的，他一生下来就错了。

第一错，就错在他根本不应该错活到这个世界上来。

他根本就不知道他的父母是谁，他从来也没有看见过他们，甚至连他们的姓名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他认识的第一个人就是他的干妈。

那时候他不到三岁。

第二错，是错在他根本就不应该有这么样的一个干妈。

他的干妈，高大，白皙，冶艳，明媚，双腿修长，双眼明亮，是一个江淮盐运道的遗孀，所以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了一个家资巨万的寡妇。据说她每天吃的菜单里，都有一味是炒金丝雀的舌。

花错从来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会被这家人收养的。他只知道他在十四岁的时候，就已经不是个小孩了。

以后他错得更多，愈错愈深，对女人却愈来愈有经验。

到了他十七岁的时候，已经是一个非常有名的浪子。

一个浪子的声名，常常都会换取到很多极不平凡的经验。

一个有名的浪子所累积到的经验，能够换取到的代价就不是别人所能想象得到的了。

所以花错在未满二十岁之前，就已经成为江湖中所有富孀贵妇和一些寂寞的名女人追逐的对象。

所以花错越来越错，因为他身不由己。

金钱、名望、享受、欲情，他都可以抗拒。可是如果有人要用一种很隐秘的武功绝技来交换他的服务，他就傻了。

尤其是刀法。

他从小就喜欢刀，也许是因为刀和他生活的阶级层次是密密相关的。

花错从小就希望他的掌中能够握有一柄无坚不摧天下无双的快刀。

花错最错的就是这一点，因为世上根本就没有一把这么样的刀。

——“无敌”这两个字根本就不存在，那只不过是某些自大狂妄的人，心里的一种幻觉，他们迟早都必将死在自己的这种幻觉中。

花错也不例外。

他拼命要去找这根本不存在的刀，不辞辛劳，不择手段，不顾一切。

在江湖中他得罪过的人，甚至已经不比想跟他上床的女人少。

因梦是在“雪村”认得他的，雪村是一大片美透了的庭园，也是花雪夫人无数产业中之一。

花雪夫人当然就是花错的干妈。

她曾经警告过因梦：“我喜欢你，你是个迷死人的小女孩，可是我劝你现在还是赶快走的好。”

“为什么？”

“因为我那个宝贝儿子就快要回来了，你最好还是不要见到他。”

“我为什么不能见他？”因梦带着挑战性的甜笑，“难道他会咬我一口？”

“他不会咬你，他只会把你连皮带骨都吞下。”花雪夫人说，“你一定要相信我，这个野孩子天生就有一种吸引女孩子的魅力，甚至在他三岁的时候就已经显露出来了。”

她明亮锐利的双眼忽然变得非常温柔。

“那时候他正在街上玩泥巴，正好挡住了我的路，我本来想一脚把这个脏孩子踢开的，可是他忽然抬起头来对我笑了笑。”花雪夫人的声音更温柔，“就在那一瞬间，这个脏小孩身上的烂泥，好像一下子就忽然不见了，忽然就变成了一个可爱的白玉娃娃。”

“所以你立刻就决定收养他？”

“是的。”花雪夫人说，“对于这件事，我从来都没有后悔过。”

“我做事也从来不会后悔的。”因梦说，“如果我遇到一个男人，不管他是谁，被吞下去的，通常都不会是我。”

她笑得极甜，可是她笑容中的挑战之意却更明显、更强烈，因为这时候她已经看见有一个男人走了过来。

一个高大、瘦削、挺拔的男人，轮廓分明的脸上，有一对猫一样的绿眼，眼中也带着种挑战的意思在看着她。

就在他们互相微笑凝视的这一刹那，花雪夫人就已经发现悲剧要发生了。

这两个人竟是如此相像，简直可以说完全是同一类型的人，要避免这么样两个人互相被对方吸引，简直比要把一对连体婴分割还要困难。

如果无法避免，那么这两个人又势必要被他们的情欲所引起的火焰燃烧。

04

“是的！我是为了花错。”因梦说，“从我第一眼看到他开始，我就知道我这一生已经属于他了，后来我才知道，当时他也有那种感觉。”

她的声音仿佛来自远方：“可是就在那一瞬间，我心里也隐约有了一种不祥的预兆，当然我也说不出为了什么，后来我才发现我们的仇敌实在太多了，他的仇敌和我的仇敌。”

慕容秋水打断她的话。

“你也会有仇敌？”他看着她，眼中带笑，“我记得你一直都能把每个人都对付得很好的，不管男人女人都一样。”

“可是我嫁给他以后就不一样了。”因梦说，“这一点你该明白。”

“是的，我完全明白。”慕容轻叹，“老实说，当我知道你们两个人已经在一起的时候，甚至连我都有一点恨你。”

“现在呢？”因梦问他，“现在你是不是还有一点恨我？”

“现在没有了，现在我好像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好像已经老得可以做祖父了。”慕容故意叹着气地说，“一个已经做了祖父的人，是不会再吃醋的。”

“你根本就不会吃醋的，没有人会为一个死人吃醋。”

慕容的眼睛睁大，瞳孔却在收缩。

“难道花错死了？”

“每个人都会死。”因梦的声音冰冷，“花错至少也是个人。”

“他怎么死的？”

“死在刀下。”

慕容秋水黯然叹息：“为什么喜欢刀的人，通常都会死在刀下？为什么让你伤心的人总是你喜欢的人？”

“这大概是因为只有你喜欢的人才能伤害到你。”因梦说。

这本来是一句非常令人伤感的话，可是慕容秋水听到之后反而笑了，而且笑得很孩子气。

“谁说你不喜欢的人就不能伤害你？”他问因梦，“难道你喜欢杀死花错的那个人？难道他没有伤害到你？”

他站起来，拍拍因梦的肩。

“你一定要记住，有些听起来很有学问的话，其实全都是放屁，而且是很臭很臭的屁。”慕容秋水说，“所以我们不如开始说一点比较实际的事。”

“什么事？”

“如果我答应了你的要求，你准备怎么样来报答我？”

因梦开始迟疑，却没有逃避，因为她知道这个问题是逃避不了的。

所以她挺起胸，直视慕容，一个字一个字地问：“你准备要我怎么报答你？”

“我只要你的一句话。”

“一句什么样的话？”

“就是我曾经对你说过的那句话。”

“你是不是要我答应你，以后只要你有事来找我，我一定都要替你做？”

“是的。”慕容秋水说，“就是这样子的。”

因梦看着他，眼中露出了一抹恐怖之意，但是很快就被仇恨与怨毒所代替。

“好，我答应你。”因梦说得非常肯定，“只要是我答应过别人的事，我也从来不会忘记的。”

“那就好极了。”

慕容秋水笑得非常愉快：“你要交给我的那位贵宾，现在在哪里？”

因梦反问：“你要招待他的雅座，什么时候才能准备好？”

“三天。”慕容秋水也说得很肯定，“最多只要三天。”

“你有把握？”

“我有。”慕容秋水说，“我们雅座的主人韦好客先生，一向是个办事很快的人。”

“那就好极了。”

因梦喝干了她杯中的酒：“三天之内，我就会把那位贵宾交给你。”

她已经站起来准备走出去，他却又将她唤住。

“你那位贵宾叫什么名字？”

“你用不着知道他的名字。”因梦说，“你只要记住，他是一位很特别的贵宾就够了。”她说，“我希望你也让韦好客先生牢记在心。”

05

韦好客，男，五十一岁，未婚。面容清秀，手脚纤细如少女，驼背鸡胸，身高不满五尺，是一个让人只要看过一眼后，就很不容易忘记的人。

他是淮南“鹰爪门”传人中最成功的一个，武功和成就都最高，他的鹰爪功和七十二路小擒拿手，多年前就已被公认为武林中的一绝。

他的手，看来虽然纤细柔弱，而且留着很长的指甲，可是只要他一出手，就会都变成了杀人的利器。

他吃素，绝对不沾荤腥，他用的厨子都是以前四大丛林中，最有名的香积厨。

戒绝烟酒，从来不赌，对于女人更没有兴趣，他认为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女人是干净的，他通常都把女人称作“垃圾”。

但他却偏偏又是一个非常讲究享受的人，对于文字、训诂和音律的造诣之深，甚至连翰林苑中都很少有人能比得上。

无论在什么样的标准之下，他绝对可以算是个怪物。

令人想不到的是，在这个怪物的心目中，也有一个他崇拜的偶像，他崇拜这个人，就好像一个多情的少女崇拜她梦中的白马王子一样。

这个人就是慕容秋水。

韦好客穿着他的一身在京城第一流裁缝那里订制的纯黑丝衫，坐在被称为“天牢”的刑部大牢后一个阴暗的小院里，坐在一张颜色已变得深褐的竹椅上。

已经将近是冬天了，深秋的晚风已经很冷。

韦好客不怕冷。

尤其是在此时此刻，他非但不觉得冷，反而觉得有一股热意从他的心里散开，散入四肢，散入指间，散入鼻端，散入眼中。

甚至连他的眼都已因热而发红。

每当他将要做一件他自己知道可以刺激他的事情时，他会感觉到他自己的身体里有一股这种热意升起。

今天他又有这种感觉，是因为慕容秋水告诉他又有一位很特别的贵宾要来到他的雅座了。

就在这时候，他看见慕容秋水陪伴着一个面蒙黑纱的女人走了进来。

她的身材相当高，穿着件很长的黑色风衣，所以韦好客非但看不见她的脸，也看不见她身上任何其他部分，甚至连她的手都看不见。

但是他却已感觉到她那种摄人的美丽。

她显然也在黑纱后注视着她面前这个矮小而畸形的人。

韦好客知道，甚至可以想象到她在用一种什么样的眼光注视着他。

每个人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都会用这种眼色看他的——一个如此温和善良的侏儒，为什么能让江湖中最凶暴强悍的恶徒都对他如此惧怕。

这个问题也许只有他自己能够回答，因为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身体里仿佛总会有一股恶魔般的力量催使着他，做出一些连他自己都想不到他会做出来的事，这种力量就仿佛是来自地狱某一种神秘的诅咒。

面蒙黑纱的女人当然就是因梦，一直等到她把他观察得非常仔细后，慕容秋水才为她引见。

“这位就是雅座的主人韦好客先生。”慕容秋水很高兴地笑着说，“我可以保证他好客的声名绝不假。”

韦好客也笑了，笑容谦卑而诚恳，在慕容秋水面前他总是这样子的。

“我只不过尽力去做而已，只不过希望我的客人们能对我的服务满意。”

慕容秋水大笑：“只可惜他们好像还是不太喜欢你。”

“韦先生，”因梦冰冷的声音像刀锋般切断了慕容秋水的笑，“我相信你现在一定已经知道，这里又有一位贵宾要来了，而且恐怕会在这里待很久。”

“是的。”韦好客说，“我知道。”

“我相信你一定也知道，这位客人是我请来的，我对他当然特别关心。”

“当然。”

“那么我就想请教你几件事了。”因梦问韦好客，“他到了这里之后，有没有机会逃出去？”

他答说：“大概没有。”

韦好客的态度仍然同样谦卑：“能够被请到我这里来的贵客，通常都是非常有身份、有地位的人，我在这里已经有十一年了，被请来的贵客已经有一百三十多位，我可以保证如果我把他们任何一个人的名字说出来，都会在江湖中引起一场很不小的动乱。”

“他们有没有人能逃得出去？”

“没有。”韦好客微笑，“连一个都没有。”

“如果他们想死呢？是不是能够死得了？”

“夫人，你一定要相信我，死并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越想要死的人，往往都越死不了。”

韦好客的笑容更温和：“夫人，如果你要一个人在我的雅座里待两年七个月零一十三天，我绝不会让他少活一个时辰。”

“你保证？”

“是的。”

慕容秋水脸上又露出了他独有的那种优雅的微笑：“你现在是不是已经对我们这位好客的主人完全满意？”他问因梦。

“是的。”

“那么你是不是已经可以把我们那位客人请进来了？”

“是。”

06

韦好客常常喜欢称自己是个“没有”的人，这个称呼对他的确很适当，他确实可以称为一个“没有”的人，因为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事情他都没有。

他没有父母，没有妻子，没有兄弟，没有姐妹，也没有朋友。

最主要的是他没有情感，什么样的情感都没有，当然更不会有同情和怜悯这一类的爱心。

可是，当他看到面蒙黑纱的女人带来的这位贵客时，他心里居然隐隐约约地感觉到可怜他。

这个人根本已经不能算是一个人，他的样子看起来简直比一堆垃圾还糟糕。

这个人是装在一个帆布袋里面，被人抬进来的。只看了他一眼之后，慕容秋水就已经转过头，不忍再看。

如果说韦好客是个“没有”的人，那么这个人就可以算为一个“消失”的人了。

因为他脸上有很多部分都已消失。

他的头发和眉毛都已被剃光，他的眼睛已经变成了两个微微突起的半圆体，上面只有一条缝，永远都不会再张开的两条缝。

他还有嘴唇，可是你如果扳开他的嘴，就会发现他的舌头已经从他的嘴里消失了。

韦好客没有再看下去，转过身向因梦很温和有礼地鞠躬。

“夫人，请恕我直言。”

“什么话？你说。”

“其实你根本不用把这位贵宾请到我这雅座里来，你对他的招待和服务已经是够周到了。”

因梦似乎完全没有感觉到他话中那一抹几乎可以算是很有风度的讥嘲之意，只是淡淡地说：“我承认你说得有理，我把他送到这里，只不过因为我根本没法子招待他那么久，而且我希望他在这里能受到更好的待遇。”

“夫人，你知道我一定会尽力去做。”韦好客说，“还有一件事我也想请教夫人。”

“什么事？”

“我看得出我们这位贵宾的脸已经被改造过，我已经有多年没有看见过如此精密的手艺，我实在很想知道是哪一位大师的杰作。”

“你真的很想知道？”

“真的。”

因梦冷冷地说：“其实你不问也应该知道，除了诸葛大夫之外还有谁？”

慕容秋水霍然回头，眼中带着惊讶之色：“诸葛大夫？”他问因梦，“你说的是诸葛仙？”

“不错，我说的就是他。”

慕容秋水笑了，微笑摇头。

“对一个像你这么高贵美丽的女士表示怀疑，实在是件很不礼貌的事，只可惜对你说的话，我想不怀疑都不行。”

“为什么？”

“因为我很了解诸葛先生的为人。”慕容秋水用非常厌恶的表情看了看那贵宾的脸，“像这一类的事，他大概是不会做的。”

因梦直视着他，眼色冰冷。

“我也很了解你的为人，以你的身份和地位，本来也绝不会做我要你做的这一类事，只可惜你偏偏做了。”

她的声音更冷，一个字一个字地接着说：“你们为我做这一类的事，只因为你们都亏欠过我，现在已经到了你们必须偿还的时候了。”

07

夜已深。

站在窗前，面对窗外无边无际的清冷和黑暗，因梦可以感觉到两行比晚风更冷的眼泪，慢慢地流下面颊。

她知道她已经变了。

因为她的心中已不再有爱与感激，只剩下索讨与报复。

第三部 丁 丁

他已经开始不能回忆，因为他不敢，只要一想起往事，他的心就开始像刀割般痛苦。可是他仍然发誓要活下去，不管要付出多大的代价，他都要活下去。

第一章 死 党

01

诸葛仙，男，三十七岁，武林第一神医诸葛无死的独生子，还不到二十岁的时候，就已经被天下江湖中人尊称为诸葛大夫。

他的手指几乎要比别人长一寸，而且感觉特别敏锐，闭着眼睛的时候，都能用手指的触觉把一本宋版的木刻医书上的每一个字都“读”出来。

这双手当然也很稳定，有人甚至说他可以用一把蝉翼般的薄刀，把一只蚊子的每一个器官都完全肢解分割，连蚊眼都不会破裂。

一个人要比一只蚊子大多少倍？

对于人体上每一部分的结构，他当然更清楚得多，要肢解分割一个人，当然更容易。

能肢解，就能重组，能分割，就能缝合。

江湖中大多数人都相信，如果你被人砍下了一条腿，只要你的腿还在，诸葛大夫就能把你这条腿接起来，如果你被人家砍掉一个鼻子，只要你能够把你的鼻子带到诸葛大夫那里去，他就能够让你的鼻子重新长在你的脸上。

有关于诸葛大夫的种种传说实在太多了，谁也不知道它的真假，唯一不容怀疑的是，诸葛仙这个人实在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传奇人物。

02

丁丁最后一次看见因梦时，是在诸葛大夫那间精雅华美的书斋里。

他认得诸葛仙，那时候他的眼睛还没有被缝死，还能看见诸葛仙脸上惊恐的表情。

那时候因梦正在对诸葛仙说：“我要你把这个人的眼睛缝起来，把他的舌头也缝死，让他永远再也看不见任何事，说不出一个字。”

“你疯了。”诸葛大夫的声音本来是非常优雅动听的，现在却已几乎完全沙哑嘶裂，“你明明知道我不会做这种事，你为什么要我做？”

“因为我相信你的这双手，我也找不到第二个人能完成这样一件精密复杂的工作。”因梦嘴角带着种奇特而冷淡的笑容，“最主要的一点是，我相信你一定会替我做。”

“为什么？”

“因为这是你欠我的，一定要还，非还不可。”

诸葛大夫看着她，过了很久，才转过身，从一个密封的银筒里，取出一个冰囊，用他那双手指特别长的手，围住这一囊库藏已久的寒冰。

每当他愤怒激动时，他都会这样做。

直到他开始冷静下来，他才问因梦：“你为什么一定要逼我做这种事，为什么不索性把他的眼珠挖下，舌头割下？”

“因为我不想损伤到他任何一根神经，我要让他全身上下每一个地方都完全保持清醒敏锐，我一定要让他能完全领受到我将要加给他的每一分痛苦，一点都不要错过。”

听到她的话，丁丁的背脊就好像被一柄冰冷的尖刀割破。

——白色的小屋，檐下的风铃，风铃下那个温柔、善良、寂寞的女人难道真的就是她？

不管怎么样，丁丁知道他恐怕从此再也看不见这个女人了，恐怕从此再也看不到任何人。

因为他知道，对于她这样的要求，诸葛大夫是绝对无法拒绝的。

03

“现下阁下已经是这里的贵客了，我却连阁下的名字都不知道，实在是件很遗憾的事。”

韦好客很温和地对丁丁说。

“刚才那位夫人并没有说出阁下的名字，阁下自己当然也没法子告诉我。”他叹了口气，“我看得出阁下现在非但已说不出话，连手脚都已软瘫无力，短时期大概是连一个字都写不出来了。经过诸葛大夫的手术后，要想复原是非常困难的。”

他的声音不但温和，而且充满了同情，如果看不见他的人，也不知道他的身份，无论谁都会认为他是个彬彬有礼的善良君子。

丁丁却是例外。

现在他当然看不见韦好客，但是他对这个人的声音却熟悉极了，就好像他熟悉慕容秋水的声音一样。

他真想大声嘶喊，告诉他们：“我就是丁丁，你们怎么会认不出我了？为什么要这样子对我？”

只可惜他用尽了全身力量，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

他甚至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无边无际的黑暗，无穷无尽的苦难和折磨，美好的生命，忽然变成了一场永远不会醒过来的噩梦。

丁丁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忽然落入这种悲惨的命运中。

主宰他命运的人，赫然竟是他童年的玩伴，昔日的好友，如果他有法子能告诉他们他是谁，他们绝不会再让他受到这种非人所能忍受的痛苦。

只可惜他连一点法子都没有，他连死都死不了。

渐渐地他连想都不敢去想，非但不敢去想未来，也不敢回想往事，只要一开始思想，他的人就会像刀割般痛苦。

能够活下去的希望实在是太渺茫了，生存的勇气和决心，也因为诸般苦难而变得越来越微弱。

但是他仍然发誓要活下去。

不管要付出多大的代价，他都要活下去，就算是每天只靠别人喂他三顿糨糊般的菜粥，他也要活下去，他绝不让自己像臭鼠一样烂死在这里。

就算要死，他也要死得庄严英勇。

渐渐地，丁丁对周围的一切声音都熟悉了，韦好客、慕容秋水、因梦、巡夜和送饭的狱卒。连他们的脚步声，他都已经能够分辨得出。

因梦居然不时还来看他，无疑是要确定这里的招待，已经在他身上造成了什么样的变化。

她显然觉得很满意，因为有一天丁丁听见她对韦好客说：“我记得他到这里来才只不过七十一天而已，你们就好像把他变成另外一个人了。韦先生，我不得不说，你们这里招待客人的方法实在是好极了。”

在这一片死黑中，要计算时日本来是几乎完全不可能的，可是从那一天之后，他就用自己的方法开始计算。

开始计算自己的呼吸。

用一种他从恶臭的空气中训练出的秘密方法来呼吸，为了让他保持敏锐的感觉来接受痛苦，因梦并没有损伤到他的呼吸系统，为了让他还能吃下他仅能维生的食物，他们才没有封死他的嘴。

对于这一点，丁丁实在感激至极，因为他们总算给他留下了一点机会。

每天都要经过照例的酷刑之后，才有一碗菜粥可吃。

这碗粥有时滚烫，有时冰冷，有时冷得他全身发抖，有时烫得他满嘴水泡。喂他粥的狱卒完全不管，只管用一把缺口的汤匙，把满满一匙粥塞进他嘴里。

这一碗粥就是仅够维持他延续生命的粮食，他计算过一碗粥只有十三汤匙。

为了让他活下去，这十三汤匙粥总是不会少的。

可是有一天，他只吃了三匙，因为那天的粥实在太烫了。连狱卒都拿不住，把粥碗和汤匙一起跌在地上摔破了。

听到汤匙裂的声音，丁丁的心立刻因兴奋而抽紧，因为这就是他已等待多时的机会，甚至可能是他唯一的一次机会，他绝不能让它错过。

狱卒的咒骂声和脚步声都已经去远了，又过了很久，丁丁的心跳才恢复正常，他也不知道自己已经有多久未曾如此兴奋过，他只是在心里不停地告诉自己：“我一定要找到，我一定要找到。”

——他要找的是什么？

他要找的竟然只不过是那些汤匙的碎片而已，在别人来说，这实在是件再容易不过的事，对他来说，却宛如苦刑。

他的双眼已盲，四肢已软瘫，一定要先翻个身，再用他的嘴去摸索，把地上的碎片用嘴衔起来。

他断断续续地用了七八个时辰，才完成了这件事。

等到他确定四下没有人声的时候，他才能用牙齿咬着这些碎片，在墙上画出一些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别人是否能分辨得出的模糊字迹。

剩下来的事，就只有靠老天帮忙了，因为他最多也只能做到这一点。

他已尽了全力。

04

丁丁在墙上画的一共只有三个字，翻来覆去都只有这三个字。

“班沙克”。

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这三个字看起来简直连一点意义都没有，丁丁为什么要把它看作唯一能够让自己活下去的机会？

第二章 神秘的“班沙克”

01

慕容秋水是个生活习惯很不正常的人，一向睡得很晚，起得很迟，他总认为睡眠是一种浪费，不到万不得已时，他是绝不肯上床的，就算上了床，也不一定是为了要睡觉。

“在床上也有很多事可做，看书、打谱、填词、喝酒、吃零食、想心事、看漂亮的女孩、吃她们的胭脂，这些都是可以在床上做的事，睡觉只不过是其中最无趣的一件事而已。”这也是慕容秋水的名言之一。

可是这一天晚上实在太冷，这么冷的寒夜，只有躺在被窝里最舒服，一躺进温暖的被窝里，想要不睡着就很困难了。

所以这天晚上连慕容秋水都已睡着。

他是被一阵很轻微的脚步声惊醒的，如此深夜居然有人能穿过他府邸中的二十一道警卫暗卡，走近他的寝室，而且居然敢故意让他听见脚步声，这个人是谁？谁有这么大的能耐？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慕容秋水叹了口气，把身边那个头发比黑漆还黑，皮肤却比白雪还白的小女孩藏到自己的胁窝里，然后才半支起身子，隔着锦帐往外问：“韦先生，韦大老爷，你既然来了，为什么不干脆推门走进来？难道你还想要我起来为你开门？难道你想活活地把我冻死？”

02

门开了，进来的果然是韦好客先生，除了他之外，没有人能在这时候走近慕容秋水的寝室，更莫说推开这扇门。

韦好客的脸色惨白，好像已经快被冻僵了，一件价值千金的紫貂斗篷上，已结满了冰屑子。

慕容秋水用一种既惊讶又好奇的眼色看着他。

“我知道你没有喝醉，因为你从来都不喝酒的，你看起来也不像是发了疯的样子，所以我实在觉得很奇怪，你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闯到这里来？”

他故意对韦好客狞笑：“我希望你有一个很好的解释，否则我不剥了你的皮，把你赤条条地扔到阴沟里去才怪。”

对于我们这位慕容公子这种很不寻常的幽默感，韦好客先生一向是非常欣赏的，今天却是例外。

一向很不容易激动的韦先生，今天眼中却充满了惊慌与恐惧，他看着慕容秋水的时候，甚至连眼角的肌肉都在跳动。

“班沙克。”

他只对慕容说出了这三个字。

班沙克，究竟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能让一向冷静如刀的韦好客如此惊慌恐惧？

03

丁丁躺在冰冷的石板上，完全放松了自己。

到这里来了大概有一百一十天，这是他第一次完全把自己放松，因为他已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捕捉到一线光明和希望。

他确信韦好客已经看到了他画在石壁上那些字，因为那一天韦好客走进这间牢房时，呼吸立刻变得非常急促，忽然像是被人砍了一刀一样，匆匆地走了出去。

班沙克，他当然已完全了解了它的意义。

这个世界上只有四个人知道这三个字的秘密，韦好客就是其中之一。

丁丁确信韦好客看到了这三个字之后，一定会为他去做一些事的，而且一定会去找慕容秋水。

04

“班沙克。”慕容秋水喃喃地说，“我的确有好久没有听到这三个字了。”

他看着韦好客，眼中又露出了他独有的那种孩子气的诡笑：“可是你三更半夜闯到我这里来，总不会只为了要告诉我这三个字吧？”

韦好客的表情却很严肃。

“我还要问你，你还记不记得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

“我怎么会忘记？”

慕容秋水吃吃地笑了：“就算等到我老掉牙的时候，我也不会忘记那天晚上……”

韦好客很快地打断了他的话，好像决心不让他说出那天晚上的事：“你当然也应该知道，这个世界上现在还有多少人明白这三个字的意思。”

慕容秋水眼中的诡笑忽然又变成一抹怀旧的感伤。

“本来有五个人的，后来变成了四个，现在恐怕只剩下三个了。”他问韦好客，“事隔多年，你为什么忽然又提起这三个字？”

“因为我今天又看见这三个字了。”

“在什么地方看到的？”

“就在我最特别的那间雅座的墙上，而且是你请来的那位贵宾用牙咬着一个汤匙的碎片划上去的。”

慕容秋水一下子就从床上坐了起来，吃惊地看着韦好客。

“他怎么会知道这三个字的？难道因梦娘送来的那位贵宾就是……？”

这一次没有人打断他的话，而是他自己没有接着说下去，他的眼中竟仿佛忽然涌出一种说不出的恐怖之意。

韦好客眼中的神情也和他差不多。

因为他们心里都已经明白，雅座里的那位贵宾是什么人了。

那个人本来是他们在这个世界上仅存的最亲密的朋友，也是除了他们之外，唯一知道“班沙克”这秘密的人。

开始的时候，这个秘密只不过是个笑话而已。

这个笑话是从那天晚上开始的。

05

那天晚上月黑风高，四个胆大妄为的年轻人，偷偷地溜进了城内某一个王府的后花园。这个地方在京城内一些富贵子弟的传说中，简直就好像神话中的天堂一样。

据说这里有王爷从各地搜集来的美酒、美食和美人，不但有波斯葡萄酒和鲑鱼酱，还有头发如黄金、眼睛如翡翠的绝色美人。

这些富贵子弟全都年轻而热情，全都喜欢刺激和冒险，全都想趁王爷陪官家出去巡狩打猎的时候，偷偷地闯到这里来安慰安慰这些寂寞的美女，只可惜他们既没有这四个人的胆量，也没有这四个人的本领。

那天晚上真是荒唐，一间铺满了毛皮的暖屋，一大堆多数人一生中从未梦想过能享受到的酒食，四个十来岁的大男孩，用他们年轻的热情征服了一屋子寂寞而又饥渴的美女。

其中最美丽的一个叫作葛蕾丝，金发碧眼，修长的腿，纤细的腰肢，皮肤晶莹如白玉。据说是从一个比天边还要遥远的国度中来的，是王爷用两斛明珠换来的。她的腰肢和舌尖都好像蛇一样的灵活，王爷付出的代价绝对值得。

葛蕾丝喜欢笑，不管你碰到她身体上任何一个部位，她都会吃吃地笑个不停，笑声如银铃。

“班沙克，你们这些小鬼简直是一群班沙克。”她指着这些大男孩其中最瘦小而且畸形的一个说，“尤其是你，你是一个超级的大班沙克。”

这个男孩忍不住要带着一点自卑问她：“为什么我是超级的？”

“因为你只会咬人。”女孩子吃吃地笑着说，“除了咬人之外，你什么都不会。”

别的男孩也笑得在地上打滚，笑够了之后才问：“班沙克是什么意思？”

“在我们那里的语言中，‘班’的意思就是大，‘沙克’的意思就是一种鱼。”葛蕾丝说，“一种会吃人的鱼，也就是你们说的鲨鱼。”

她又说：“这种鱼在吃人的时候，总会咧开它的大嘴，看起来就好像是在笑一样。”她看着他们，“这种大鲨鱼，要吃人的时候，简直就跟你们现在这个样子差不多。”

于是大家终于明白“班沙克”的意思就是大鲨鱼。

于是，从此以后“班沙克”这三个字就成为他们这四个人之间的一种秘密信号，直到他们分手时为止。

这四个人就是花错、韦好客、慕容秋水和丁宁。

06

慕容秋水僵直地坐在床上，贵公子的潇洒和风度，已经完全从他身上消失不见了。

“丁宁、花错、因梦，这三个人之间究竟在搞什么鬼？”他不但惊惑，而且生气，“不管怎么样，那条母狗这次可真是让我上了贼船，她明明知道我们跟丁宁是从小在一起长大的死党，为什么还要把他送到这里来？”

“她当然是故意的。”韦好客比慕容更生气，“所以她才会让丁宁看不见也说不出，甚至把他的脸都动过了，让我们也认不出他。”

“她知道我们跟丁宁是朋友，当然是从花错那里听来的，她不但恨丁宁，也恨我，所以才想出这种法子来整我们两个。”慕容秋水说，“我可以想得出她为什么会恨我，可是我实在想不出丁宁为什么要杀花错？”

韦好客同样也不能回答这个问题，一个人如果要杀另外一个人，有时候根本就不需要任何理由，他只能告诉慕容秋水：“如果你一定要问理由，恐怕只有去问丁宁。”

“对，我们去问丁宁。”慕容秋水大声说，“我们已经把他整惨了，不管怎么样，现在都要把他先弄出来再说。”

“不行。”韦好客的声音冷如刀锋，“我们绝不能放他出来。”

“为什么？”

“因为我们从一开始就错了，而且错得很多，所以我们只有错到底。”

慕容秋水又慢慢地躺了下去，闭上眼睛，显然是在仔细思考韦好客这句话其中的意义。

——如果他们放丁宁出来，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就算丁宁能原谅他们，是不是会泄露他们的秘密？最重要的一点是，丁宁会不会原谅他们？他们能不能冒这个险？

过了很久，慕容秋水才轻轻地叹了口气：“要怎么样做，才算错到底？”

韦好客的眼睛仿佛已经变成了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丁宁不死，后患无穷，如果你以后还想能够安安心心地睡觉，他就非死不可，而且死得愈快愈好。”

慕容秋水沉默。

“我当然不会要你去杀他，我也不会去。”韦好客说，“如果我们杀了他，以后就永远有个把柄被你那位因梦夫人捏在手里，那我们以后恐怕更没有好日子过。”

“她能抓住我们什么把柄？”慕容秋水问。

“如果丁将军知道他的儿子是死在我们手里的，我们还会不会有一天好日子过？”

慕容秋水脸色变了，眉心也打起结。

“只有一种人杀人是完全不用负责任的，也不会有后患。”韦好客说，“他们杀人根本是天经地义的事，谁也不会找他们报仇。”

“你说的是哪种人？”

“刽子手。”韦好客说，“有资格的刽子手，而且是被官方承认的。”

他说：“刑部大牢里，有一名犯人，犯了杀头的重罪，被一个官方的刽子手处决，这种事是谁也不能过问的，所以永无后患。”

慕容秋水的眉结解开了。

“这一类的事，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安排得很好。”

“大概可以。”

慕容秋水又慢慢地坐起来，盯着韦好客看了很久，才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可是你一定要记住，这件事跟我连一点关系都没有，刚刚说的话我也连一个字都没有听见。”

“我明白。”

韦好客冷冷地看着从被中散出的一枕乌发，冷冷地说：“我相信你一定也明白，我刚刚说的那些话，无论谁只要听见了一个字，那个人就非死不可。”

07

寒夜，五更。

韦好客已经走了。

慕容秋水却还没有睡，他已经想了很久，他的手掌一直在轻抚他身旁那个年轻而柔滑的胴体。

他当然明白韦好客的意思，这个秘密是绝对不能让第三者听见的。他的手停留的地方，每一处都是人身上致命的死穴，只要手指轻轻一按，立刻就会有一个人从这个世界上完全消失。

没有人会注意，这么样一个女孩子是否存在的。

她是那么脆弱、那么无助，她的死活根本就没有人会关心。

他的手轻轻地滑上她坚挺的乳房，已经可以感觉到她的心跳声，因为他的手指下，就是她的心脏。

一个人的心跳如果停止，无论听见什么秘密都不会说出去了。要做这件事，就要做得万无一失，绝不能冒险。他的拇指已经准备按下去了。

就在这时候，她忽然翻了个身，用她的腿勾住了他的腿，她的腿那么光滑柔软，却又那么充满了弹性。

“你的手好冷。”她呢喃地说，“刚才你一定没有把你的手放在我这里，我这里好热好热。”

她搂住了他的脖子：“刚才我一定是睡着了，否则我一定不会让你的手放在被窝外面。”

慕容秋水笑了笑，眼中却全无笑意。

“刚才就算你还没睡着，你也会装睡的。”

“为什么？”

“你难道不怕被人看见？”

“你骗我，这里怎么会有别人，这种时候有谁敢到这里来？”她用力扳他的肩，“就算有别人要来我也不管，我要你，就算你投降也不行。”

慕容秋水笑了，这一次是真的笑了。

他的拇指已经离开了她的心脏，他的手开始轻抚她的背脊，用一种异常温柔的声音说。

“这里当然没有别人来过，伴伴。现在我才知道你不但是个温柔的女孩，运气也特别好。”他问她，“伴伴，你知不知道你的运气为什么特别好？”

“为什么？”

“因为你真能睡觉。”

第三章 你真能睡觉

01

柳伴伴，女，十八岁。她自己常常说，老天把她这个人生下来，就是为了要她陪伴男人的。

男人们的确也全都很喜欢她的陪伴。

她的身材非常高，而且非常瘦，可是她全身上下每一寸地方都是柔软而富于弹性的，你绝对摸不到她的骨头。她的腿非常长，如果她的身高有五尺九寸，她的腿长至少在三尺八寸以上。

这么样一双修长结实的腿，无论长在什么样一个女人的身上，都是种非凡的魅力。

她的父亲是个樵夫，也是个猎户，半天打柴，半天打猎。新鲜的山间空气和十分富于营养的山禽野味，使得她发育很早。

还不到十三岁，她就已经长得很高了。

有一天她父亲下山去赶集的时候，她到山泉下去汲水，把裤脚高高地挽起，露出了她一双健康而结实的长腿。

一个上山来猎狐的恶少，正好带着他的豪奴从附近走过，看见这双腿，眼睛就再也舍不得离开。

豪奴们当然明白主子的意思，对他们来说，在荒山上强暴一个弱女子，根本就算不了一回事。

幸好那天她的运气不错，居然遇见了救星。

就在她最危急的时候，一个穿荒山走捷径，赶去赴约的少年侠士忽然出现了，割下了恶少的耳朵，留下了一句话。

——我叫丁宁，如果你要报仇，随时都可以找到我。

从那天之后，伴伴始终没有忘记过“丁宁”这个名字。

今天晚上她又听见了丁宁的名字。

那时候她当然没有睡着——韦好客和慕容秋水说的每一句话，她都听得很清楚，可是她也知道这些话是听不得的，否则就一定会惹上杀身之祸。

幸好慕容秋水一向是个怜香惜玉的人，无论多奸狡的人要骗他都很不容易，一个柔弱无助的小女孩则是他不会提防的。

所以伴伴现在还活着。

既然还活着，就一定要报恩，伴伴绝不是个忘恩负义的人，她发誓一定要救丁宁。

不幸的是，她既没有这种力量，也不知道应该怎么样去做。

侯门深似海，要进去固然困难，要出去更不容易。

如果连出去都没法子出去，她还能做什么？

所以这时候伴伴都以为丁宁已经死定了。

02

三天之后，刑部就传出消息，有一名积案如山的江洋大盗，将要被处决。为了郑重其事，还特地请来了退隐已久的天下第一号刽子手——姜断弦——来行刑。

姜断弦少年时就被人称为“姜断菜”。意思是说他杀别人的头，就像砍瓜切菜一样容易。

他是世袭的官方刽子手，除了一笔优厚的俸禄之外，每次行刑时，还有很多规例可收。

这已经可以使一个人生活得非常富裕，也是一种让人既羡慕又讨厌的职业。不管怎么样，杀人总是件非常刺激的事，杀人而不犯法恐怕也只有这一行了。

但是他很早就已洗手退隐，谁也不知道他去干什么了。有关他的消息，也没有人听说过。

这一次他的复出，本身就是件很轰动的事，所以这件事很快就变成了一个热门的话题。所以人缘很好的伴伴姑娘，也很快地听见了这个消息。

——如果能买通这位刽子手，是不是能留下丁宁的一条活路？

在别的路都已走不通的情况下，伴伴决定从这方面着手。

她确信这个将要被处决的江洋大盗就是丁宁。

最重要的一点是，她早就听说过姜断弦这个名字，这个人好像是她父亲的朋友。

03

伴伴终于有了出去的机会，是在二月初二龙抬头的那一天，经过了一夜缠绵，万般承欢，慕容秋水终于答应她去朝山进香，而且答应她可以在尼庵中留宿一夜。

这已经足够了。

因为她已经打听到姜断弦为了这一件大案，已经从远方归来，搬回他京城附近的旧宅。

那地方是在西城外，卖花人聚居的一条深巷里，从巷中一直走进去，走到最深处，有一个竹篱，一扇柴扉，就是他的“切菜居”了。

那地方并不远，一天之内尽可以来回，而且那里附近还有一座很有名的香花宝莲庵，去庵中进香的本来就是些大户人家的内眷。

04

二月初二，严寒，雪。

还没有转入巷子，已经可以听到深巷中传来一阵阵凄凉的卖花声，听来就仿佛怨妇的低诉。

腊梅和水仙的花事都已阑珊，蔷薇和牡丹的花讯却尚未到。

卖花人卖的是什么花？

一个反穿着羊皮袄的白发老人，肩上挑着一个几乎把他压得连腰都直不起来的担子，担子两头的竹笼里，有十几个花罐，罐子里种的也不知是什么花。

“我们去买花去。”

伴伴姑娘告诉从侯府中跟随她到这里来的奴仆轿夫和丫环：“现在已经是春天了，我们既然已经到了这里，怎么能够不买一点当令鲜花回去？”

所以她就来到了这条花巷，看到了这个衰老贫苦的卖花人。

“你这些罐子里种的是什么花？”

“这是种很奇特的花，是从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移植过来的。”

卖花的老人用一双疲倦的老眼，望着天末最后一线余光。

“现在知道这种花的人恐怕已经很少了，能看见这种花的人更不多。姑娘，我劝你还是买一罐回去的好。”

老人的话总是比较多的，这个老人也不例外。伴伴对花并没有兴趣，也不想买花，她只想从这个老人嘴里打听出一点消息来。

所以她就带着笑说：“老人家，我一看见你，就知道你一定是个见多识广的人，所以我本来不想买花的，也忍不住想要来跟你聊聊。”

这种话出自这么样一位漂亮小姑娘的嘴，总是让人开心的。

老人果然开心地笑了，露出了一嘴焦黄残缺的牙齿，眯起眼笑道：“只可惜我已经太老了！像我这么样一个老头子，能陪你聊什么？”

伴伴眼珠子转动着。

“老人家，你在这附近卖花，一定已经卖了很久，你有没有听说过这条巷子里住了一位怪人？”

“什么样的怪人？”

“听说是一个刽子手。”伴伴故意压低声音，很神秘地说，“我从来没有看见过刽子手，所以忍不住想要瞧瞧。”

老人连想都没有想就断言道：“你说的一定是刑部里的姜执事，他就住在巷子最底那一家，像是已经住了好几代了。”

“难道他们世代都是刽子手？”

老人先不回答，却往前后左右看了一眼，然后才压低声音说：“姑娘，你可千万不可当着他们的面说他们是刽子手，干这一行的，都忌讳‘刽子手’这三个字。”他说，“你见着他们，一定要称他们为执事。”

老人又补充说：“尤其是这位姜执事，干这一行也不知道已经干了多少代了，听说他们家世代都是刽子手，而刑部的执事们也全都姓姜。”

“为什么？”伴伴问。

“听说老燕王有五位贴身卫士，是兄弟五个人，号称姜家五虎，一个个全都武艺高强，刀法如神。”卖花老人说，“老王爷迁都北京，这五位兄弟就专替老王爷砍人的脑袋，到现在阜成门外，八里庄钓鱼台附近还有座姜家坟。凡是干这一行的，清明前后都要去烧烧纸，保佑他们一年的安宁，莫要被冤鬼缠身。”

伴伴故意做出很害怕的样子：“听说他们一刀就能把人的脑袋砍下来，是不是真的？”

“当然不假。”

“他们怎么会有这么大的本事？”

“那也是人家下了苦工夫练出来的。”

卖花的老人说：“要进这一行，先得磕头拜师，每天天一亮，就要起身开始推豆腐。”

伴伴忍不住问：“推豆腐？刽子手为什么要学推豆腐，豆腐怎么推？”

卖花的老人倒真是有点见识，居然能把推豆腐的法子解释得很清楚。

——把一把砍人头的大刀，反手提着，顺在手背上。刀锋向外，以刀锋片豆腐，片得愈薄愈好，等到手法练熟了，就在豆腐上画出墨线，要一刀推下去，让豆腐齐线而断，不差分毫。再在豆腐上置铜钱，刀锋过处，豆腐片落，而铜钱不落，才算小成。

真正出师，就一定要在刑场上见红了，手起刀落，人头也落，这一刀一定要砍在脊椎骨的骨缝里，错不得分毫。

卖花的老人侃侃而谈，伴伴听得入神，等到老人说得告一段落，伴伴就及时叹了口气。

“看起来要干这一行也不容易。”

“非但不容易，简直难极了，要练成像姜执事那样的本事，又是难如登天。”

“他有什么特别的本事？”

“这位姜执事的刀法可真神极了，听说他可以把一只苍蝇的翅膀用砍头的大刀削下来，让苍蝇还是可以活着在地上爬。”

“这种刀法，实在是神到极点。”伴伴问，“这个人又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这个人长得和平常人也没有什么不同，也有鼻子眼睛，也有嘴。”

老人说：“只不过比一般人都要高一点，手臂好像也比别人要长一点，有时候我们会整年都看不到他，谁也不知道他到哪里去了。”

“他家里难道就没有别的人？”

“没有。”老人说，“他一向是独来独往，连朋友都没有一个。”

“他有没有买过你的花？”

“最近他常买，每次买的都是这种花。”老人指着他一直在向伴伴推介的那些花罐子，一双老眼却在瞟着伴伴，“姜执事实在是个很识货的人，只有识货的人才会喜欢这种花。”

他的意思已经非常明白了，连年纪轻轻的伴伴都已经明白，现在是非买他一罐花不可的了。

“可是你至少要先告诉我，这种花是什么花？”伴伴问老人。

老人反问：“你知不知道在遥远的荒漠中，终年没有雨水的地方，生长着一种很奇特的植物，叫作仙人掌？”

“我知道，只不过知道而已，可是从来也没有看见过。”

“那么你现在已经看见了。”老人说。

他指着花罐中一种长着针芒的球茎，上面还长着一丛粉红色的小花。

“这就是仙人掌，长在仙人掌上的花，当然就叫作仙人掌花。”老人说，“你不妨带一罐去送给姜执事，他好像特别喜欢这种花。”

05

姜断弦，男，四十五岁，是刑部有史以来年纪最轻的总执事，二十一岁时就已授职，刑部上上下下的人都称他为“姜一刀”。凡是有重大的红差，上面都指派他去行刑，犯人的家属为了减轻被处死的人犯临刑时的痛苦，也都会在私底下赠以一笔厚礼。

令人想不到的是，这位刑部的大红人，还不到三十岁的时候，就交卸了他的职务，飘然远去，不知所终。

更令人想不到的是，事隔多年，他居然重又回到刑部。

他看起来远比他实际的年纪老得多了，伴伴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就有这种感觉。

那时候他正在磨刀，夕阳将落，凉风萧索，他看起来已经像是个垂暮的老人。

是什么原因让他老得如此快？是不是因为杀人杀得太多了？

刽子手杀人用的刀，通常都是一种厚背薄刃头宽腰细，刀把上还系着红绸刀衣的鬼头刀。

姜执事用的这把刀却不同。

他用的这把刀，刀身狭窄，刃薄如纸，刀背不厚，刀头也不宽，刀柄却特长，可以用双手并握。懂得用刀的人，一望而知这位姜执事练的刀，绝不止于刽子手练的那种刀，其中必定还掺有其他门户的刀法，甚至还包括有自扶桑东瀛传入中土的流派。

因为中土的刀法招式中，是没有用双手握刀的。

伴伴在竹篱外就已看出了这一点。

柴门是虚掩的。

伴伴故意不敲门就走进去，因为她怕一敲门就进不去了，而且她想先引起姜断弦的注意。

姜断弦却连看也没有看她一眼，还是低着头在磨他的刀。

他用来磨刀的石头也很奇怪，是一种接近墨绿色的砂石，就和他刀锋的颜色一样。

他的刀锋仿佛还有一种针芒般的刺，就好像仙人掌上的芒刺一样。

伴伴也很快就注意到这一点。

她一向是一个观察力非常敏锐的女孩子，在这片刻之间，她同时也已注意到姜断弦脸上的皱纹虽然深如刀刻，一双手却洁白纤美如少女。

——是不是这双手除了握刀之外从来都不做别的事？

杀人者的手，看起来通常都要比大多数的人细致得多，因为他们手掌里的老茧是别人看不见的，就正如他们内心的恐惧和痛苦，也绝不会被别人看见。

伴伴在仔细观察姜断弦的时候，姜断弦却好像完全不知道这个世界上，已经有她这么一个人来到他面前。

他还是在一心一意地磨他的刀。

“我姓柳，我想来找一位在刑部当差的姜执事，听说他就住在这里。”

姜断弦非但什么都看不见，连听都听不见。

伴伴一点都不生气也不着急，她早就知道要对付姜断弦这种人，绝不是件愉快的事，而且一定很不容易。

“我虽然没有见过姜执事，可是先父在世时，却常常提起他的名字。”伴伴说，“我想他们应该是很好的朋友。”

她又补充着说：“先父的朋友们，都称他为大斧头。”

磨刀人居然还是没有看她一眼，磨刀的动作却停止了，冷冷地问：“你来找姜断弦有什么事？”

“我想求他救一个人。”伴伴说。

“姜断弦只会杀人，不会救人。”

“可是这一次非他救不可。”

“为什么？”

“因为只有他能救这一个人。”伴伴说，“如果他不肯高抬贵手，这个人七天后就要死在他的刀下。”

她直视着姜断弦：“我想现在你大概已经知道我说的这个人是谁了。”

暮色已深，姜断弦慢慢地站起来，依旧没有看她一眼，只是冷冷地说：“那么你也应该知道，刀声一响，头如弦断，这个人既然已将死在我的刀下，世上还有谁能救他？”

伴伴用力拉住了姜断弦的衣袖：“只要你答应我，不管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你能给我什么？”

“我的人和我的命。”

姜断弦终于冷冷地看了她一眼，然后挥刀割断了自己的衣袖。

06

夜色已临，屋子里还没有点灯，姜断弦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瘦削的背影很快地就没入黑暗。

伴伴看看手里握着的半截衣袖，咬了咬牙也跟着追了进去。

“我知道你不会答应我的，可是我还不死心。”

她面对着端坐在黑暗中的姜断弦说：“我是个从小就生长在山野里的女孩，从小到大都一直不停地在动。爬山、爬树、游水、打猎、采山花、追兔子、跟猴子打架，我每一天都在不停地动。所以我全身上下每一个地方的动作都很灵活，而且都非常结实，我今年才十八岁，从来也没有一个男人对我不满意过。”

端坐在黑暗中的人影淡淡地说：“你用不着再说下去了，我对你清楚得很，也许比你自己对自己更清楚。”

伴伴没有再说下去，因为她根本就没法再说出一个字。

她的全身上下都已僵硬。

这个人说话的声音，她太熟悉了，这个人绝不是刚才在磨刀的那个人。

她做梦都想不到，这个人竟然会在此时此刻出现在这里。

黑暗中亮起了一盏灯，灯光照上了这个人的脸，他的脸色苍白，轮廓突出，笑容优雅而高贵，却又带着种说不出的讥诮之意。

“我相信你一定想不到我会到这里来的。”慕容笑得极温柔，“可是我却早就已经想到你会到这里来了，我知道的事，好像总比你想象中多一点。”

伴伴依旧僵硬，连勉强装出来的笑容，都僵硬如刀刻。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丁宁救过你，你知道我们要杀丁宁，所以你当然会来。”慕容道，“因为你算来算去都认为天下唯一能救丁宁的人就是姜先生。”

他叹了口气：“只可惜这一次你又错了，天下唯一不会救丁宁的人，就是姜先生。”

伴伴忍不住要问：“为什么？”

“因为姜先生就是彭先生。”慕容反问伴伴，“你知不知道江湖中有一位彭先生？”

07

江湖豪杰是很少称别人为先生的，可是“彭先生”这三个字已经在江湖中威风了很多年了。对于用刀的人来说，这三个字就好像“孔夫子”在读书人心目中的地位一样，几乎已经可以成仙成佛成圣。

彭先生就是彭十三豆。

有知识的人都了解天下绝没有一夜成名的事，因为在那个人成名的那一夜之前，已经不知道受过多少考验和多少折磨。

可是每一种例子都有例外的。

彭十三豆的成名就在一夜间，那一夜他连闯萧山十寨，用一把绝似鬼头刀又绝不是鬼头刀的奇形长刀，破十寨后七寨七大寨主的连环四十九刀阵，全身而入，全身而退，浴血而入，饮酒而退。

于是彭十三豆的刀法和名声，就好像瘟疫一样在江湖中流传开了。

谁也不知道彭十三豆的刀法是从推豆腐上推来的。所以更没有人会猜想到彭十三豆就是姜断弦。

听到这里，伴伴忍不住问：“你能确定彭十三豆就是姜断弦？”

慕容秋水点头。

“现在我们当然已经可以完全确定。”他说，“姜执事入刑部之后，虽然杀人无数，但是他杀的人非但全无反抗之力，而且连动都不能动，这么样杀人非但无法考验出他的刀法，实在也无趣得很。”

“所以他才要到江湖中去试一试他的刀法？”

“不错。”

“刽子手的刀法，到了江湖中那些刀法名家面前，难道也同样有效？”伴伴故意说，“我不信。”

“你一定要相信，姜先生的刀法，并不是刽子手的刀法。”

慕容秋水说：“姜先生是位奇人，也是个天才，我相信这个世界上大概很少有人能比他更了解刀了。因为他的刀早就已经变成了他身体上的一部分，甚至可以说已经和他的生命融为一体。”

这位狷狂倨傲的贵公子，在说到姜断弦的时候，口气中居然完全没有丝毫讥诮之意。

“最难得的一点是，他不但了解刀，而且了解人。”慕容秋水说，“对于人身上每一个骨节的构造，每一根肌肉的跃动，以及每一个人在面临致命一刀时的各种反应，他都了如指掌。”

他叹了口气：“我虽然不大懂刀法，可是我想刀法中的精义，大概也就尽在于此了。”

伴伴虽然更不懂刀法，可是她也明白无论什么样的人能有他这样的刀法，和他对“刀”与“人”的这种认识，要以一把刀闯荡江湖，都不该是件困难的事。

慕容秋水接着说：“只不过这件事我们也是最近才知道的，而且就在最近这几天。”

“哦？”

“姜先生悠游江湖，我们本来根本不知道他的去处，当然也无法请他再度出山来执刑。”

“这一次难道是他自己来找你们的？”

“是的。”慕容秋水说，“这一次的确是姜先生来找我们的，因为他也从一位很有权威的人士嘴里听到了消息，已经知道我们这次要杀的这个要犯就是丁宁。”

“他这次来就是为了要杀丁宁？”

“是的。”慕容秋水说，“他要亲手杀丁宁，他要眼看着丁宁死在他刀下。”

“为什么？”

“因为丁宁也要杀我，而且差一点就杀了我。”黑暗中有一个人用沙哑而冷漠的声音说，“他能胜我并不是用他的刀，而是他的诡计，所以他也知道总有一天我要杀了他。”

从黑暗中走出来的这个人，当然就是刑部的总执事姜断弦先生，也就是曾经以一把奇形长刀纵横江湖的名侠彭十三豆。

伴伴咬着嘴唇，盯着这个人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得甚至有点疯狂。

“真想不到，实在真是想不到，我们堂堂刑部的总执事姜大人，居然会是这么样一个伟大的小人，居然会用这么伟大的法子来对付他的对手。”

伴伴笑得愈来愈疯狂了。

她已经完全豁出去了，因为她已经不准备再活下去了。

“可是，姜大人，你有没有想到，你这么样做，简直就好像自己在打自己的耳光一样？”她咯咯地笑，“你说丁宁上一次击败你用的是诡计，你这次对他难道用的就是光明正大的法子？你说不愿杀一个毫无反抗之力的人，那么我问你，现在丁宁难道有什么反抗之力？”

姜断弦严峻的脸上毫无表情，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歉疚，当然更不会有悲伤悔恨得意失意哀怨情仇。

他脸上只有皱纹，每一条皱纹都像是一条刀疤，每一条刀疤中都不知埋藏了多少愤怒歉疚悲伤悔恨得意失意哀怨情仇。

他的声音冷淡而空洞。

“丁宁已经要死了，而且必死无疑，他死在我的刀下，总比死在别人的手里好。”姜先生淡淡地说，“因为我的刀快。”

伴伴说不出话来了。

快刀杀人，被杀的人最少也可以落得个痛快，伴伴也相信丁宁也希望死得痛快。

——痛痛快快地活，痛痛快快地死，这岂非正是多数人的希望？

伴伴的眼泪流了下来，因为她现在终于知道丁宁已经死定了。

08

丁宁确信自己绝不会死，他跟韦好客是从小在一起长大的朋友，他和慕容秋水之间的感情更深，他们怎么会让他冤死烂死在这里？

所以他每天都在期望，每天都在等。

虽然他已经被折磨得不像个样子了，可是他并不太着急，因为他太了解他们了，慕容秋水和韦好客都不是轻易会妄动的人。

如果他们要救他，一定已经先有了万全之计。他们自己很可能都不会出面，但是他们一定会在暗中动用所有的力量把他救出去的。

——丁宁一向是个感情很丰富的人，一个感情比较丰富的人，通常都比较会安慰自己。

丁宁终于听到了他一直在期望着能听到的声音，一个陌生人的脚步声。

每个人的脚步声都有它的特质和特性，就正如每个人的脸都不同。对于丁丁来说，要分辨一个人的脚步声，简直就好像要分辨他的脸那么容易。

这个人的脚步声无疑是丁丁在这里从未听到过的，它不像狱卒的脚步声那么夸张而响亮，也不像韦好客那么谨慎而沉稳，更没有慕容秋水那种满不在乎的傲气。

但是这个人的脚步声却有一种异于常人的特性，甚至可以说是一种很特殊的性格，和其他任何人都绝不相同。

在丁丁头脑里某一部分已经渐渐被遗忘的回忆中，他仿佛听见过这个人的脚步声，却又记不得这个人是谁了。

脚步声已停下，停在丁丁面前。

丁丁忽然觉得很不安，他相信这个人必定在用一种很奇特的目光打量着他，就好像一个顽童在打量着一只已经被折断双翅，只能可怜地在他面前爬行的苍蝇一样。

这种感觉使得丁丁几乎忍不住要呕吐。

更让人受不了的是，这个人居然还伸出了一双手，从丁丁头后的脊椎骨开始摸起，摸遍了他全身上下每一处关节和每一根骨骼。

他的手冷硬、干燥而稳定，丁丁骨骼的关节却已软瘫如死鼠。

这种屈辱有谁能忍受？

丁丁能，为了生存，他只有忍受，他早已学会忍受各种屈辱。

可是这个人说话的声音，却使得他连胸腔都几乎完全爆裂，因为他发现此刻站在他面前，像检验一只死鼠般捏着他的人，赫然竟是曾经败在他刀下的彭十三豆。

“我姓姜。”这个人说，“我就是刑部派来，办你这趟红差的执刑手。”

丁丁愤怒。

彭十三豆的声音，他是绝对不会听错的，而且死也不会忘记。这个人为什么要说他自己是姓姜的刽子手？

“丁少侠，我相信你当然已经听出来，刑部的姜执事，就是你刀下的游魂，彭十三豆。”他的声音淡而冷漠。

“你虽然没有杀我，可是也用不着后悔。”姜断弦淡淡地说，“因为我若死了，还是一样有别人会来杀你的，你死在我的刀下，至少总比死在别人手里好，我最少也能让你死得愉快一点，而且也死得比较尊荣高贵。”

有很多人认为死就是死，不管怎么死都是一样的。

丁丁不是这种人。

他一直认为死有很多种，一直希望自己能死得比较庄严。

现在他确信自己必定可以达到这个愿望的了，同时他当然也知道他已必死无疑。

在他眼前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中，他仿佛听见死之神正在用一种充满了残酷暴虐的声音，在唱着几乎像是顽童般的儿歌。

“班沙克，班沙克，去年死一个，今年死一个，若问何时才死光，为何不问韦好客？”

第四部 姜断弦

他告诉他们：“我不是君子，我只不过是个杀人的人，可是我只杀人，我绝不让任何一个人像禽兽般死在我的刀下。”

第一章 死之尊严

01

白铜盆里生着很旺的火，特制的长桌上，摆着十一种酒，颜色由浓至淡，酒味也不相同，所以至少要有十一种以上下酒物来配合，才能使酒的香醇发挥到极致，盛酒的容器当然也是完全不同的。

此刻慕容秋水正在用一种南海乌鱼的子，配青蒜，喝绍兴的女儿红。

先抹一层洋河高粱，在小火上烤透了的乌鱼子，颜色也和花雕一样，是琥珀色的。

慕容秋水叹了口气，懒懒地说：“这实在是绝配！”

他在享受，韦好客在看。

“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想问我，我为什么不杀伴伴？”慕容秋水说，“我现在不妨告诉你，我不杀她因为她配我也和乌鱼子配女儿红一样，也是绝配。”

韦好客看着他，脸上连一点表情都没有。

“其实我也知道你心里什么感觉，有时候你一定很恨我，因为我能享受乌鱼子，享受女儿红，享受像伴伴那样的女人。而你却只有穿着你那一身花七十五两银子做来的衣裳，站在旁边看着。”

慕容秋水又叹了一口气：“有时候我实在很想杀了你，因为我实在生怕你有一天会杀了我。”

韦好客居然也叹了一口气：“只可惜我既不是杀人的人，也不是刽子手。”

“你当然不是。”慕容秋水微笑，“据我所知，刽子手不但吃荤，而且喝酒。”

这句话他是故意说明的，因为他已经听见了姜断弦的脚步声。

“慕容公子，这次你又说对了。”姜断弦在户外说，“我不但吃荤喝酒，而且还吃过沾血的馒头。”

直等到姜断弦连尽三杯以后，慕容秋水才问他：“听说用刚出笼的馒头沾新血吃下去，是治童子痨的偏方。”

“不错。”

“你有童子痨？”

“我没有。”姜断弦说，“我只不过想尝尝这种馒头。”

他淡淡地说：“想吃那种馒头的人，并不一定都有童子痨，就好像杀人的人并不一定想杀人一样。”

慕容秋水大笑，举杯，饮尽：“你这句话说得实在好极了。”

姜断弦也举杯饮尽，却没有笑。

“慕容公子，我不是你这样的贵介公子，我甚至也不是个君子，我只不过是你们杀人的工具而已。”他说，“你们要我杀丁宁，只不过你们认为我最适于杀他，而且认为我杀了他之后最无后患。”

姜断弦接着说：“你们当然也知道，我本来就很想让他死在我的刀下。”

韦好客沉默。

慕容秋水却一向不是个沉默的人，而且喜欢笑，笑起来就像是个喜欢恶作剧的孩子。

“我们当然知道，”慕容独特的笑容又出现，“我们知道的事通常都比别人多一点。”

“那么我相信你们一定也知道，我只不过是个杀人的人。”

姜执事用一种非常职业化的声音说：“而且我只杀人。”

这句话很可能是大多数人都听不懂的，所以他一定要解释。

“我从不杀不是人的人，也不杀不像人的人。”姜断弦说，“所以你们要我杀一个人，就一定要让那个人有人的样子，我绝不让任何一个人像禽兽一样死在我的刀下。”

他又连尽三杯：“如果你们把那个人像一条猪一样拖出来，如果那个人像一摊泥一样烂在地上，那么你们最好就自己去杀他吧。因为在那种情况下，你们就算杀了我，我也不会出手的。”

“我想我大概已经明白你的意思了。”慕容秋水说，“你是不是想要我把一个四肢已经完全软瘫的残废变成一个健康的人，然后再让你杀了他？”

“我的意思大概就是这样子的。”

慕容微笑，笑容如刀，充满讥诮：“这个人反正已经死定了，人死了之后，就全都是一样的了，就算他活着时鲜蹦活跳壮健如牛，死了之后也只不过是死人而已，如果我要杀一个人，我才不管他临死前是不是残废。”

“只可惜你不是我，”姜断弦冷冷地说，“我有我的原则。”

“杀人也有原则？”

“是的，”姜断弦肃然道，“做别的事都可以没有原则，杀人一定要有，天下绝没有比杀人更严肃的事。”

慕容秋水叹了口气：“只可惜我也不是神仙，既不能点铁成金，也没法子让一个断了腿的残废站起来。”

“那个人腿并没断。”姜断弦说，“刚才我已经仔细检查过，他的四肢虽已软瘫，关节附近的筋络肌肉却还有生机，世上至少还有三个人能将他医治复原，而且其中有一位就在京城附近。”

“你说的这个人是谁？”

“诸葛大夫，诸葛仙。”

“你错了，”慕容苦笑，“你说的这个人，根本就不是人，你就算死在他面前，他也未必会救你，何况要他来救一个已经必死无疑的囚犯。”

他摇头叹息：“这件事根本就办不到。”

“天下没有办不到的事，就算别人办不到，你也一定可以办到的。”

姜断弦淡淡地说：“只要你能做到这一点，到了刑期那一天，我一定会带着我的刀来。”

刑期已经定在三月十五。

这次将要被处决的不但是一名要犯，而且武功极高，交游极广。为了避免在行刑前出什么差错，所以已经等不到秋决了。

02

行刑前当然不会有什么差错，韦好客已经将每一个细节都计算得万无一失。

唯一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姜断弦居然提出了这么样一个条件。

慕容秋水凝视着杯中的酒。

“你想他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做？”慕容秋水问韦好客，“其中会不会有什么阴谋？”

“你想呢？”

慕容秋水沉吟良久：“姜断弦一向是个怪人，怪人做的事总是让人想不到的。”

“那么你准备怎么做？”

“我想我们大概只有照着他的意思做了。”慕容秋水说，“我们好像已经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了。”

他忽然又笑了笑：“其实我也并不是不明白他的意思，被杀的人能死得好看一点，杀人的人也比较有面子，杀一个连站都站不起来的残废，的确不是一件光荣的事。”

韦好客沉默。

“最重要的一点是，姜断弦比我们更想杀丁宁。”慕容秋水说，“这一点我确信无疑。”

韦好客沉默了很久，才问慕容：“你有把握能让丁宁站起来？有把握能说动诸葛仙？”

慕容秋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诸葛仙也只不过是个人而已，只要他是人，我们总能想得出法子来对付他。”

03

小巷中清寒依旧，卖花的老人，仍在卖从远方捎来的仙人掌花。

姜断弦把双手拢在衣袖里，慢慢地踱进了这条小巷里。

他在东瀛扶桑的一个小岛上学刀三年，这种走路的姿势，就是他从那个小岛上的武师们那里学来的，带着种说不出的懒散疏狂之意。

看见了他，卖花老人疲倦苍老的脸上每一根皱纹里，都挤出了笑容。

“执事老爷，今天要不要买一罐我的花？”

姜断弦停下了脚步，站在老人的花担前，看着老人满是皱纹的脸，脸中的笑意温暖如冬阳。

“我喜欢你的花，我也喜欢你这个人。”他说，“你的花来自远方，你这个人是不是也从远方来？”

老人苦笑：“我已经老得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的，只不过在这里等死而已，幸好我的花还年轻，新鲜得就像一个十四岁的处女。”

姜断弦也笑了。

“十四岁的处女，正是我这种年纪的男人最喜欢的，所以我每次看见你都忍不住要买你一罐花，到现在为止我好像已经买了十七罐。”

“不错。”卖花的老人说，“不多不少，正好是十七罐。”

“我每次买花的时候是不是都要付钱？”

“是。”

“我通常都用什么来付？”

“通常都是用一种用铰刀从银块上剪下来的散碎银子。”老人说，“而且通常都给得比我要的价钱多一点。”

“你有没有看见过我是从什么地方把银子拿出来的？”

姜断弦问。他问的问题已经越来越奇怪了，可是卖花老人依旧很快地回答。

“我看见过。”老人说，“我是一个穷得要命，已经快要穷死了的穷老头，看见了白花花的银子，眼睛总是要特别亮的。”

他说：“每次我看见你拿出那个胀鼓鼓的钱包来的时候，我心里总是忍不住要叹一口气。”

“那么你当然也看清楚了我那个钱包是什么样子了？”姜断弦问老人。

“我看得连口水都要流下来了，怎么会没有看清楚？”老人说，“你那个钱包，看起来就像个肉包子，下面鼓鼓胀胀的，上面打折的地方用一根牛筋紧紧系住，要解开还真不容易。”

“你既然看得这么清楚，那么你一定也看见了我从什么地方把这个钱包拿出来？”

“你好像是从袖子里拿出来的。”老人说，“你好像总是喜欢把一双手拢在袖子里。”

“我是不是总是用右手把钱包从左面的袖子里拿出来，然后再用左手把系住钱包的牛筋解开？”

“是的，好像是这样子的。”老人想了想，又加强语气，“就是这样子的。”

姜断弦看着他，一双眼睛忽然变成了两根钉子，盯在他脸上。

一个贫穷的卖花老人，一个杀人如麻的刽子手，在一种很凑巧的情况下偶然相遇，一个人想卖花，一个人要买他的花。

在这种情况下，这么样两个人，怎么会有这种奇怪的对话？

有些话说得根本就莫名其妙。

姜断弦这一生中从来也没有说过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只要是他说出来的话，其中一定有很深的含意，含意越深，别人当然也就越难了解，他为什么要向一个卖花的人说这些话？能明白他意思的人绝不会多。

奇怪的是，这个看来平凡而又愚蠢的卖花老人，倒反而好像很了解。

姜断弦用钉子一样的眼色盯着他的时候，他一直都在笑，而且还带着笑问：“姜执事，现在你是不是可以再买我一罐花了？或者是还有话要问我？”

“我还有话要问你。”姜断弦说，“因为有件事我一直觉得很奇怪。”

“什么事？”

“你为什么一直到现在都还没有杀我？”

姜断弦不让老人开口，很快地又接着说：“每次我来买你的花，你至少都有一次机会可以杀我。”

走过去，停下来买花时，他的双手仍旧拢在衣袖里，可是手上说不定握着武器，所以那不能算是机会。等到他用右手取出钱袋，用左手解系钱袋的牛筋时，对方若是忽然抽出一柄杀人的利器，就可以砍断他的手，将他置之于死地。

姜断弦说：“我看得出你扁担里就藏着一把随时可以抽出来的杀人利器，你的手一直都在扁担附近。”他说，“我来买了你十七次花，你至少有十七次机会可以杀我，可是你到现在都没有出手。”

姜断弦叹了口气：“所以我实在不明白你是什么意思？”

卖花的老人非但没有觉得惊讶，甚至反而笑得比刚才更愉快了。

“你早就知道我是来杀你的？”他问姜断弦。

“嗯。”

“你怎么能看得出来？”

“你有杀气，你卖的这些仙人掌也有杀气。”姜断弦说。

“你说得一点也不错。”老人说，“如果我是你，我也会看出来的。”

他也叹了口气：“也许就因为我早就知道你一定能够看得出来，所以我才一直没有出手。”

“哦？”

“你既然早就看出我是来杀你的，你给我的那些机会当然都只不过是陷阱而已。”老人说，“每一次机会都是一个陷阱，每一次你诱我杀你，都只不过因为你要杀我。”

“换句话说，你给我机会让我杀你，如果我真的出手了，就变成我给你机会让你杀我了。”老人微笑，反问姜断弦，“在这种情况下，我怎么能出手？”

这种情况是非常微妙的，所以老人说出来的话，听起来简直有点像绕口令一样。

可是姜断弦当然不会听不清楚的。

他又盯着老人看了很久，眼中渐渐露出了一种高深莫测的笑意。

“现在我已经明白你为什么没有出手了，却更不明白你是什么样的人。”

老人笑，老人沉默。

“你本来就知道我应该可以看得出，你是来杀我的。”姜断弦说，“你从千里之外带着两箩筐仙人掌，到我门口来卖，岂非就是为了要我知道你的来意。”

老人依旧沉默，依旧在笑，笑得居然有点像慕容秋水了，也带着种恶作剧的孩子气。

姜断弦说：“你我素不相识，也没有恩怨，你要来杀我，当然不是你自己的意思。”

这一点无疑很正确。

“你的外表看起来非常平凡，几乎没有一点可以引起别人注意的特征，无论谁看到你，都不会把你这么样一个人记在心里的。”姜断弦说，“因为你这种人实在太多了。”

这种说法无疑也很正确。

“但是你却非常镇定，而且还会装傻，甚至已经可以把你的精气内敛，让人看不出你的武功深浅。”姜断弦说，“像你这种人要做一个杀人的刺客，实在是再好没有了，因为别人既不会注意你，也不会提防你。”

卖花的老人长长地叹气。

“姜执事，你真是个了不起的人，一下子就把我看穿了。”他说，“我也跟你一样，也是个以杀人为职业的人，只不过你杀人是合法的。”

“你杀人不合法？”

“当然是。”

卖花的老人说：“生活于无名无姓之中，杀人于无形无影之间。干我们这一行的人，所过的日子比干你们那一行的人要痛苦得多了。”

他又叹了口气：“我们杀人时，甚至连一点刺激都没有。”

“可是你们有钱。”姜断弦说，“据我所知，除了贪官污吏、大盗名妓之外，干你们这一行的人，收入比谁都高得多。”

“这倒是真的。”

卖花的老人道：“譬如说，如果别人杀了我，不出三天，就会名扬天下，我杀了你，虽然连一个知道的人都不会有，可是在我银号的存折上，却已经多了好几个数字。”

“好几个数字是多少？”

“譬如说，在一个‘五’字之后，再加上四个零。”

“五万两？”姜断弦也叹了一口气，“我出一趟红差，只不过五百两而已。”

“就因为这缘故，所以犯法的事才永远有人做。”老人说，“就算明明知道是要砍脑袋的，也一样有人会去做。”

“那么你为什么还没有做？”姜断弦问，“你为什么一直到现在还没有出手？”

卖花的老人歪着头想了半天，好像在思索着一个很难解释的问题，过了很久，才叹着气说：“这一点实在是很难说得明白的。”

“你可以慢慢地说。”

“现在我只能说，我不杀你，只因为我不过是个影子而已。”

“影子？”

“影子是不会杀人的。”卖花的老人说，“只有人才会杀人。”

“你说你只不过是个影子？”姜断弦问，“没有人怎么会有影子？”

“当然有人。”

“那么你是什么人的影子？”姜断弦又问，“这个人在哪里？”

卖花老人脸上的笑容，忽然变得说不出的神秘诡谲。

“我是每一个人的影子。”他说，“每一个想杀人的影子。”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谁听得懂？

看着老人脸上的笑容，姜断弦掌心里忽然冒出了把冷汗。

因为他已经听懂了这句话，而且已经想到这个影子是谁了。

04

江湖中总有很多种神秘的传说，有时候甚至会将一个人说成神话。

影子就是这些神话中的一种，甚至可以算是其中最神秘的一种。

“他是江湖中最可怕的杀手，也是江湖中代价最高的杀手，可是他从来也没杀过人。”

——最可怕的杀手居然是个从未杀过人的人，这不是神话是什么？

最不可解释的是——江湖中谁也没见到过这个影子，因为见过他的人都已经死光了。

——这个影子既然从不杀人，见到他的人为什么会死呢？谁能解释这种事？这不是神话是什么？

这居然不是神话，居然是事实，现在，姜断弦终于已经完全明白了。

就在这一瞬间，他几乎已经死了三次。

第二章 杀人者的影子

01

根据古往今来许许多多智者的分析，每一个人潜在的心理中，都偶然会有杀人的欲望和冲动，换句话说，每个人都可能会为了某种缘故去杀人。

在某一种特殊的情况下，杀人甚至不能算是一种犯罪的事。

——出于自卫，被迫杀人，战阵之上，白刃相间，你不杀我，我就杀你。

遇到了这种情况，你怎么办？

所以每一个人都可能成为一个杀人的人——所以影子说：“每一个杀人的人，都可以用我做他的影子。”

他说：“要用我做他的影子的代价当然是非常高的。”

人都有影子，杀人者也是人，也一样有影子，为什么还要付出那么高的代价，用“他”来做影子？

这当然是有理由的，这个影子把理由说得很清楚。

“要杀人的人并不一定能杀得死人，而且还很有可能反而死在对方手里，在这种情况下，他就要花钱来雇我了。”

影子又解释：“我的任务就是帮助他把对方杀死，我可以保证他花的钱绝对值得。”

没有人怀疑过他的信用，他执行这种任务时从未失败过一次。

但是别人还是想不通他怎么能做到这一点，一个影子怎能帮助别人去杀人？

对于这一点，他解释得更清楚。

——“譬如说，张三要去杀李四，却又没有把握，如果他肯花钱雇用我，我就变成了他的影子。”

然后呢？

——“然后我就去调查李四这个人，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有什么特别的嗜好？平常的生活习惯是什么样子的？练过什么特别的武功？每一件事我都会调查得很清楚。”

然后又如何？

——“根据这些调查的结果，我就可以分析出这个人的弱点在哪里了，然后我就会开始接触他，让他渐渐开始对我注意，等到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我身上时，张三就可以出手杀他了。”

影子保证：“我当然要先确定张三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才能杀得了李四，然后再制造一个万无一失的机会让他出手。”

要做一件这么样的事当然是很不容易的，它的过程不但精密，而且要绝对精确，虽然复杂，但却又绝对完美，只要有一点疏忽，都可能造成致命的错误，而且永远无法弥补。

“所以我做事一直都非常谨慎小心。”影子说，“所以我一直都能过非常舒服的日子。”

对于这一点，不但他自己受之无愧，别人也没什么话说。

因为他做的这种事，的确是有他自己的创作，江湖中虽然有过许许多多杰出的刺客和杀手，却从未有过他这样的人。

他做的这种事，以前从未有人做过，以后很可能也不会再有。

所以他说：“我是每一个人的影子，每一个想杀人的人都可以把我当作他们的影子。”

这句话听起来好像有点莫名其妙，其中的含意却是无比沉痛的。

第三章 杀人者

01

姜断弦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也已经明白就在影子说出这一句话的同一刹那，他的生死已在瞬息间。

他没有想错。

就在这时候，一柄杀人的长剑已经刺向他左背肩胛下一寸三分处，在瞬息间就可以从他的后背直透心脏。只要他的反应慢一点，就必将死在这一剑之下。

因为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这个影子所吸引了，竟完全没有听到身后的动静，等到他听见这个杀人者最后一响脚步声时，他的背脊已经能感觉到剑锋上的寒气和杀气。

他没有死。

一个自己也曾杀人无数的人，对这种感觉的反应总是特别敏锐的。

姜断弦这一生中曾经杀过多少人？

他对杀人的反应之敏锐，甚至远比一个处女的私处对男人的反应更强烈。

就在这生死呼吸的一刹那间，他的脚尖已转“扭马”之式，腰低拧，身转旋。右手已抽出长刀，反把握刀柄，顺势斜推，刀锋的寒光就已没入这个杀人者的腰。

没有人能形容他身子轮转时所发动的那种力量，也没有人能形容这一招变化的巧妙。

最重要的当然还是速度。

力量就是速度，速度就是力量，也是生死胜负之间的关键。姜断弦这无懈可击的一刀挥出时，就已经决定了他自己和这个杀人者之间的胜负生死。

只可惜他还是算错了一件事。

在他听到这个杀人者的最后一响脚步声时，就几乎已经可以算出这个人的身高和体重，以他身经百战后所累积的丰富经验，要从一个人的脚步声中算出这一点来并不困难。

想不到这一次他居然算错了，这个杀人者居然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

02

在一个杀人者刺出他致命一击的时候，他的精气都已贯注在招式间，脚下就难免浊重。

姜断弦深知这一点，他的判断一向非常准确，否则他已经不知道死过多少次了。

可是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杀人者竟是一个娇小的女人和一个断腿的侏儒。

田灵子是个非常好看的女人，身体的每一部位都长得非常匀称，只不过比别的人都小了一号而已。

牧羊儿比她更小，是个天生畸形的侏儒，而且还少了一条腿。

所以他们两个人的体重加在一起，刚好和一个正常人的重量差不多。如果牧羊儿骑在田灵子的肩上，两个人加起来的高度也和一个正常人没什么分别。

这一点牧羊儿精密计算过，要刺杀一个像姜断弦这样的高手，每一个细节都不能不计算得很精确。

他的目的就是要姜断弦算错。

03

田灵子的腰柔软如蛇，蛇一样地吞没了姜断弦的刀锋。刀光没，等到刀光再出现时，已经到了田灵子的腰后。

她的身子已经翻飞而出，凌空一丈。腰肢上突然喷出了一股血树，转瞬间就烟花般散开，化成了漫天血花血雨飞落。

血光散动间已经有一条幽灵般的血影向姜断弦飞扑过来，带动着一条火蛇般的长鞭，卷向姜断弦的咽喉。

这才是真正致命的一击，因为它完全出乎姜断弦意料之外。

血雨飘落时，田灵子也落到地上，可是她那不知诱惑过多少男人的躯体，已经断成两截。

——刀光没，刀锋过，她的人还可以飞起来，飞起一丈余，直到落在地上后才断成两截。

这是什么样的刀法？

这时候血红的大蛇已经卷上了姜断弦的咽喉，再以鞭梢反卷打姜断弦的眼。

这一招实在比毒蛇还毒，姜断弦对付这一鞭的方法，也是牧羊儿永远想不到的。

他忽然低头，用他的嘴咬住了往他咽喉上缠过来的鞭，他的手也同时抬起，用他手中的刀柄握住了鞭梢。

这不是刀法，天下所有的刀法中都没有这一招。

这一招是他的智慧、经验、体能和应变力混合成的精粹。

最重要的一点，当然还是速度，没有看见他出手的人，绝对无法想象得到他的速度。

但是牧羊儿的反应也不慢，就在这间不容发的一瞬间，他已经做了一个最正确的判断，而且下了决定。

——他决定“放弃”，放弃他的鞭，放弃他身边唯一能保护他的武器。

鞭撒手，他的人凌空翻身，翻出七尺，力已将尽，他已断了一条腿，身法的变化，当然不会像以前那么方便。

幸好他还有一条腿，他就用这条腿用力点影子的肩，然后再次凌空翻身，借着这一股力穿了出去。

夜色已临，这个残缺矮小的人，很快就像鬼魅一样没入黑暗中。

姜断弦转腕挥刀，刀风如啸，刀上的血珠一连串洒落。

——附近的人家有没有风铃被振动？

姜断弦慢慢地转过身，面对一直站在那里，连姿势都没有改变过的影子。

“你为什么还没有走？”他问影子。

“我为什么要走？”影子说，“你刚才出手那一刀，我这一辈子恐怕再也见不到第二次了，你就算杀了我，我也不会走的。”

“你知道我不会杀你？”

“大概有一点知道。”影子说，“我又不想杀你，你怎么会杀我？”

姜断弦又盯着他看了很久，一直等到眼中的冷意在渐渐消失时，才叹了口气。

“不错，你的确不想杀我。”

他不能不承认，在他刚才拧身出刀斩断人腰时，影子也有机会斩断他的腰，在牧羊儿的长鞭卷住他脖子时，影子的机会更好。

从影子的眼神与沉静中，姜断弦当然可以看出他无疑也是个一流高手。

姜断弦实在无法想象自己刚才为什么没有防备他。

影子在微笑，仿佛已看穿了他心里在想什么，所以替他解释：“在刚才那一瞬间，你好像根本已经忘了这里有我这样一个人存在。”影子说，“因为我根本就不是一个人，只不过是个影子而已。”

他笑得很愉快：“我想你现在大概已经相信，影子是从来都不会杀人的。”

姜断弦没有开口，他在沉默中思索了很久之后，也说了很难听得懂的话。

“你不是他们的影子，他们才是你的影子。”他说。

“这句话我听不懂。”

“每个人都会有想要杀人的时候，可是每个人杀人的原因和目的都不同。”姜断弦说，“无论他们的杀人动机是什么，都绝对是出于人类最原始的共同需要。”

“有理。”

“从这些杀人者的身上，你已经看到你自己的心里暴戾冲动无知和脆弱的一面，你要杀人的时候，就可以控制住自己了，因为他们的行动已经替你消除了心里的杀机。”

姜断弦叹了口气说：“换句话说，他们已经替你把人杀了，你自己又何必再去杀人？”

影子已经想了很久，也长长地叹了口气：“所以你才会说，我不是他们的影子，他们才是我的影子？”

“不错。”

“现在我真听懂这句话的意思了。”影子说，“这句话说得真好。”

今夕无雪，星光却淡如雪光，淡淡地照着影子的脸。

他的脸看来更疲倦、苍老。

就在此刻，那个江湖中最富传奇性的杀手“影子”已经完全消失，现在他又变得只不过是个苍老而疲倦的卖花老人而已。

甚至连这个卖花老人也很快就会从此消失，就好像这个世界上从未有这样一个人出现过。

但是姜断弦却绝不让他就此消失。

“等一等。”他同时用声音和行动把老人留住，“我会让你走的，可是你也应该先让我明白一些事。”

他的声音强硬而坚决，他的行动无疑比他的声音更有说服力。

这个影子般的老人只有留下。

“什么事？”他问。

“你究竟是谁？”姜断弦盯着他，“你的身份，你的武功，你的名字，你在没有易名改扮前是什么样子，这些事我都想知道。”

不但他想知道，江湖中也不知有多少人都想知道，这个神秘的影子在不是“影子”的时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当然也就是他最大的秘密。他既不愿回答这个问题，又很难逃避，姜断弦的眼神就像是一把刀，已经紧逼在他咽喉眉睫间。

他的人就好像真的是个影子般开始飘浮。

“姜先生，”他说，“我一直认为你是位君子，一位君子好像是不该刺探别人隐私的。”

他说的话也渐渐锋利：“而且你自己好像也有两种身份，我相信姜断弦一定不愿别人刺探他有关彭十三豆的秘密。”

姜断弦忽然笑了。

“我不是君子，不过我至少还可以算是个很讲理的人。”

“一个讲理的人和君子已经很接近了。”卖花的影子重又微笑。

“那么你能不能告诉一个很接近君子的人你的贵姓大名？”姜断弦继续微笑，“经过了这些事之后，我至少应该知道你的名字。”

影子不回答，却反问：“你还想知道什么事？”

反问通常都可算是最好的回答之一，所以姜断弦居然真的放过了前面一个问题。

第二个问题是：“一个‘五’字之后再加四个零并不是个小数目，牧羊儿和田灵子价钱也不便宜。”姜断弦问，“谁肯花这么多钱来杀我？”

这当然也是秘密，任何一个有职业道德的杀手，都绝不会泄露这种秘密。

“姜先生，我想你一定也知道，如果我泄露了雇主的秘密，以后就再也不会有人花钱雇我了。”影子说，“这不但有关我的信誉和存折，而且影响到我的原则。”

“是的。”

姜断弦不能不承认这一点，可是影子接着说出来的这一句话却使他觉得很吃惊。

“你想知道的两件事，本来我都不该告诉你。”影子说，“但是我却可以为你破例一次。”

“为什么？”

“因为从今以后，影子就会完全消失了。”他说，“顾横波也一样！”

“顾横波？”姜断弦问，“你说的是不是那位以‘诗、书、画’三绝名动士林的眉山先生？”

“是。”

“他为什么会忽然地消失？”

影子说出来的话又让姜断弦大吃一惊，他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来的。

“因为顾横波就是我。”

04

顾横波，三十七岁，世家子。

姑苏顾家是望族，极富极贵，良臣名士显宦辈出，甚至还出了几位倾动一时的侠客，可是无论从哪方面看，顾横波是其中最有名的一个。

他的书画精绝，诗名尤高，七岁时就被公认为江南的神童。还不到三十岁时，士林艺苑就已恭称他为眉山先生。

像他这么样一个人，谁也不会把他和江湖间的凶残暴力联想到一起的。

可是现在却有一个神秘的杀手说：“顾横波就是我。”

这句话谁能相信？

姜断弦相信。

他非常了解这种人，要么就不说话，说出来的话就绝不会是假话。

“那么你是不是说，眉山先生这个人也将要就此消失了？”

“是的。”

“这实在是件很可惜的事。”姜断弦叹息，“这件事我也许根本就不该问的。”

“你已经问了，我也回答。”顾横波淡淡地说，“这些事现在已不重要。”

“你那位雇主呢？”姜断弦又问，“像你这种人，为什么会泄露他的秘密？难道他也会消失？”

“他不会。”顾横波眼中露出悲伤，“可是不管他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以后他都不会再见人了。”

“为什么？”

“因为他现在大概已经落入牧羊儿手里。”顾横波说，“无论谁落入牧羊儿手里，以后都不会再是一个人了。”

“以前呢？以前他是谁？”

“她是个很奇怪的女人，也是个很美丽的女人。”顾横波说，“她的名字叫柳伴伴。”

第四章 与鬼为伴

01

柳伴伴的心跳加速，呼吸却已完全停顿。

她亲眼看见姜断弦挥出那一刀，亲眼看见刀锋没入田灵子的腰。

她从未看见过这样的刀法，这次她本来也不应该看见的，经过上一次事件之后，她自己也认为自己死定了。

想不到慕容秋水非但没有杀她，反而对她更好了，甚至对她的行动都不再管束，所以她才有机会看到慕容书房里那一份最机密的卷宗，才会到这里来。

像慕容秋水这样的人，对这个世界上每一个地方所发生的每一件重要的事，都必须知道，而且是在最短的时间里就要知道。

所以在每一个重要的市镇里，都有专人替他搜集这种资料。

他的资料分为三部分。

——人、物、事。

他又将每一部分的资料都分为三级——晶瓶、瓶颈、瓶口。

只有最机密的资料，才能被列入瓶口。

柳伴伴看到的那份卷宗，就在“人”字部分的这一级。

只有最重要的人，才能列入这一级。

最重要的人也有很多种，每一种职业中都有重要的人，他们的力量都足够可以影响到别人，甚至可以决定别人的生死及命运。

——什么人才能用最直接最简单最快速最无情的方法要别人的命？

——当然是那种以杀人为职业的人。

在慕容秋水的资料中，替这种人取了一个很奇怪也很有趣的代号：“肥肉”。

慕容秋水从小就不吃肥肉，而且讨厌肥肉，看见肥肉就好像看到狗屎一样。

他总认为无论谁吃多了肥肉，都很快就会死的，而且常常会死于无形无影中。

他的看法通常都有点道理。

02

人部——瓶口、肥肉。

柳伴伴看到的卷宗上，就用朱笔标明了这份资料中有关人物的价值和身份。

能够被列入其中的人当然不太多，最能吸引她的就是影子和牧羊儿。

这两个人一个神秘至极，一个残酷至极，而且杀人极少失手，正是她最需要的人。

因为她要杀人，杀姜断弦，非杀不可。

姜断弦不死，丁宁就非死不可，姜断弦死了，丁宁虽然未必能生，可是最少也能多活一段时候。

能够让丁宁多活一天也是好的。

柳伴伴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对丁宁是种什么样的感情。

——只见过一次面的男人，在梦魂中一个模糊的影子，在一次永生难忘的羞辱中，脱下他的外衣裹住她赤裸的身体，以后就再无消息。

世界上的事为什么总是这样子的？一次突发的事件为什么总会比刻意的安排更能打动一个少女的心？

柳伴伴只知道，只要能让丁宁活下去，无论要她付出多大的代价都没关系。

她甚至愿意为他去死。

小楼有窗，可见星月、可见瓦霜，巷中所有的动静也都在倚窗人的眼底。

今夕有星，伴伴倚窗，她当然也知道今天晚上小巷中会有什么事发生。

就在今夕星光下，姜断弦的血必将会染红卖花老人的衣裳。

——他花担中的仙人掌是不是也会被染红呢？血光飞溅出的时候，天上的星光是不是会暗下来？

伴伴从来也没有想到她看到血光飞起时，竟不是姜断弦的血。

她对这项行动一直都很有把握。

在慕容秋水的资料中，对牧羊儿的评价是“十拿九稳”，对影子的评价是万无一失。

慕容秋水从来也没有看错过人，所以她从未想到他们会失手。

卷宗上当然记载着和影子联络的方法，根据最新的资料，牧羊儿这一阵也在京城附近的一位名医家里养伤，陪伴着他的一个女人也是个很可怕的杀手。

她并没有去想她怎么能看到属于“瓶口”这一类的机密，慕容秋水最近好像对她越来越迷恋，每个人的运气都会转好，这种事本来就常常会发生，何况她本身的条件本来就比大多数女人都好得多。

她双腿的动作通常都能让男人不能自禁。

只可惜她还是不能把她的腿当作十万两的钱，去付给影子和牧羊儿那一类的杀手，也不能用她的腿把银子踢出来。

她既不富，也不贵，只不过是个贵人的家妾而已。

这也是她最幸运的一点。

贵人的家妾总有很多机会去接近一些机密的资料和一些贵重的珠宝。

所以她才能找到牧羊儿和影子。

03

杀人的计划在二十四个时辰里就已拟定，地点也已决定在那条小巷。

小巷底，就是姜断弦的家，一个人回家的时候，总是会变得比较松懈软弱一点。黄昏时的卖花声，也总是带着种说不出的凄凉和伤感，就好像酒后的三弦，总是能打动人心。

于是白发苍苍的卖花老人就在小巷中出现了。柳伴伴也在小巷的第七户人家租下了一栋小楼。

刀光起，刀入腰，血光现，细腰折，血如雨，点点落，落入尘土。

伴伴的心也仿佛一下子就沉落入尘土，等她从昏迷中醒来时，已经到了另外一个地方。

一个很臭的地方，而且臭得很奇怪、很可怕。

更可怕的是，她张开眼睛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竟然是一条男人的小腿。

男人的腿并不可怕，可惜的是这条腿，弯曲、畸形、瘦短，皮肤的颜色就好像某种剥了皮的野兽一样，膝盖下完全是赤裸的，鸡皮般的脚上穿着双用羊皮带子穿成的胡鞋。

那股臭气当然就是这只脚上发出来的，像是羊膻味，可是更臭。

柳伴伴一下子就吐了出来。

她还没有吐完，一个虽然瘦小但却坚硬如钢的拳头已打在她小肚子上。

“你这个臭婊子，你再吐。”

牧羊儿用一条腿站在她面前，一只手抓住她的裤带，“你是不是嫌老子的腿不好看？你的腿好看？”

他用力往下撕，一双修长结实、充满了弹性和活力的腿就完全暴露在这个淫猥的侏儒面前。

他用力捏她的腿，捏一下，青一块。

“你这个臭婊子，你给老子把你吐出来的东西全吃回去，否则老子把你撕烂。”

他又用力捶她的下腹。

“你嫌老子脚臭？好，老子就要你来舐，伸出你的舌头来舐，舐干净。”

伴伴简直快要疯了。

她只求快死，越快越好，可惜她连死都死不了，她简直就好像落入了一个万劫不复的地狱里，她受的罪简直没有人能想象。

但是她终于挨了过去。

多年以后，她才将这段噩梦般的经历告诉一个最亲近的人。

“那个疯子简直比鬼还可怕。”伴伴说，“直到现在我一想起他还是要吐。”

“他还对你做了些什么事？”

“每件事都不是人做得出的，直到我自己亲身经历过之后，我才知道田灵子受的是什么罪。”伴伴眼泪流下，“我想她死的时候一定觉得很愉快，一定很感激姜断弦给她那一刀。”

“田灵子就是他以前的女人？如果她真的觉得生不如死，为什么要等到别人杀她？”

“我想她一定也跟我一样，想死都死不了。”

“真的想死，总有法子的。”

“没法子，一点法子也没有，那个恶魔根本不给你机会。”伴伴说，“他简直就像是条蛆一样附在你身上。有时候甚至会钻到你的肉里去。”

听的人身上开始冒出了鸡皮疙瘩。

“他高兴的时候，就骑在我身上，用他那条臭脚盘住我的脖子，在半夜里骑着我到没人的地方去。”伴伴说，“只要走得慢一点，就用针刺我。”

“他这么做，还是在他高兴的时候？”

“嗯。”

“他不高兴的时候呢？”

“只要他有点不开心，他就把我跟他两个人关到一个很大的羊圈子里去，挤在七八百只比猪还臭的肥羊中间，要我把那些羊当作我的公公爷爷叔叔伯伯老爸，而且还要我叫它们。”伴伴流着泪说，“有时候他甚至还要我叫一声就磕一个头。”

听到这里，听的人已经忍不住要呕吐。

“那时候我全身上下全都又青又肿，好像也变得像是个活鬼一样。”伴伴说，“我只求老天可怜我，让我快点死。”

“可是你还没有死，而且还逃了出来。”

“那真是个奇迹。”伴伴说，“连我自己都没有想到，连做梦都没有想到。”

奇迹偶尔也会发生的。

“我永远忘不了，那天是三月十五。”伴伴说，“那一天的午时，就是处决丁宁的时候。”

第五章 行刑日的前夕

01

三月十四，阴雨。

在江南，现在已经是草长莺飞的三月暮春了，这里却依旧潮湿阴冷，甚至可以像针尖一样刺入人的血液和骨髓里。

尤其是雨，雨更愁人。纵有天下第一把快刀，也休想将那千千万万愁杀人的雨丝斩断一根。

在这种天气，火炉、暖锅、热炕、火辣辣的烧刀子、热乎乎的打卤面，每一样东西都可以把人的脚钩住，钩在屋里，钩在妻子的身边。

天刚黑，路上已少行人。

西城外一片混沌，就好像一幅拙劣的水墨。

就在这一天，有一个从外地来的陌生人死在城脚下，是被人拦腰一刀斩断的。

最奇怪的是，这个人的上半身倒在城根下的一个石碑前，下半身却远在一丈外。

雨水冲去了血迹，泥泞掩饰了脚印，现在没留下一点线索，死者身上也没有一样可以让人查出他身份来历的东西。

杀人者无疑是此中能手，杀得真干净利落。

就算有人能猜出他是谁，也绝对不会说出一个字来。

这种凶案当然是永远破不了的，直到很久之后，才有个人透露了一点线索。

这个人是混混无赖，有时候包娼诈赌，有时候偷鸡摸狗。凶案发生时，他正好在附近。

根据他的说法是：

——“那天晚上我的运气真背极了，干什么都不顺，家里还有个胖骚娘儿们，等我带酒回去祭她的五脏庙。”

——“那一阵听说西城外有一票盗墓贼在做买卖，我就打上他们的主意了，想去给他们来个黑吃黑。”

——“就在我壮着胆子往那边走的时候，忽然看见一个人飞也似的跑过来，跑着跑着，这个人忽然从中间断成了两截，上半身忽然倒了下去，下面的两条腿还在往前跑。”

——“这种事你们见过没有，你说邪门不邪门？”

后来他又补充了一点。

“当时我虽然已经吓呆了，却还是好像看见七八丈外有一个人影子，撑着一把油纸伞，像个鬼一样站在那里，就算是阎王老爷派出来的要命鬼，样子都没有那么怕人。”

后来呢？

——“没有后来了，差点连下面都没有了，我吓得尿了一裤裆，连滚带爬地跑回去，才知道一裤裆的尿都结成了冰，连下面那玩意都差点冻成冰棍。”

所以这件凶案还是疑案，凶手是谁？始终都没有人知道。

如果有人知道他们是谁，这件凶案就是件绝对可以轰动武林的大事了。

02

在刑部当了那么多年差，红差也不知已经接过多少次，可是每到行刑日前夕，姜断弦还是会觉得特别焦躁。一定要等他试过刀之后，心情才会稳定下来。

三月十四这一天也不例外。

冷雨霏霏，天色沉郁，姜断弦穿着双有唐时古风的高齿木屐，撑着把油纸伞，沿着城脚往前面走，积雪已化为泥泞，寒雨扑面就像是刀锋。

在如此阴寒的暗夜中，他还有什么地方可去？去干什么？

其实他根本就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要去，他只不过在找一个人而已。

这个人是谁？直到现在为止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如此严寒，如此冷夜，他从干燥温暖的房子里冒雨出来，竟然只不过是为了要找一个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谁的人。

这种怪事大概也只有姜断弦做得出，而且每到行刑的前日，都要同样做一次，数十年如一日，从来都没有改变过。

泥泞满地，木屐又重，姜断弦行走时却连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有细雨打在油纸伞上，沙沙地响，听起来就好像江南的春雨打在荷叶上一样。

可是这两种情怀就差得多了。

姜断弦的意兴更萧索，仿佛也曾有一段残梦断落在江南。

就在这时候，他看见前面的城垣上，有一条人影用一种非常奇怪的姿势飞跃了下来。

姜断弦眼中立刻发出了光。

他看得出这个人施展的是一种江湖中极少有人能练成的独门轻功身法，同时也想到这个人是谁了。

这个人无疑就是近十年来最成功的独行盗，作案五十六次从未失手过的“五十六”。

“五十六”当然不是他的真名，甚至也不是他的绰号。

江湖中人叫他“五十六”，只不过因为他现在正好已经作了五十六件极轰动的案子而已，正如他作案三十七次时，别人就叫他“三十七”。

因为他每作案一次，都会在现场留下一个数字，就好像生怕别人忘记他作案的次数一样。

他的计划是“九十九”。

如果不是遇到姜断弦，他本来确实很有希望可以做到的。

03

“五十六”每次作案之前，都要将自己彻底检查一次，把每一样有可能追查出他真实身份的对象都完全彻底清除。

所以就算在最坏的情况下，别人也没法子查出他是谁了。

就好像大多数特别谨慎小心的人一样，他时时刻刻都在作最坏的打算。

因为在他不作案的时候，他绝对是个非常受尊敬的人，交往的都是些有体面的朋友，而且家庭美满幸福，子女聪明孝顺，他的名誉更是毫无疵议的。

所以他绝不愿意有任何人把“五十六”和这么样一位好人联想到一起。

这一点他居然做到了。

直到他死后多年，他的姓名和身份都依旧是个秘密。

江湖中从未有人能发掘出“大盗五十六”的过去，他的朋友们从未怀疑过他的品格，他的孩子们永远都保持着敬爱和怀念。

因为无论从哪方面说，这位“五十六”先生都不能算是个太坏的人。

他并不怕别人看到他那种非常独特的轻功身法，因为从这一方面绝对无法追查出他的来历。

更重要的是，他对这种轻功总是会有一分无法解释的偏爱。他无名无姓，从不做炫耀自己的事，只有这种轻功才能满足他忍不住要在心底为自己保留的一点点虚荣感。

这种感觉就好像一个小姑娘穿起新衣裳，把自己关在房里对镜独照一样，又希望别人能看见，又希望不要被人看见，就算明明知道别人看不见，自己心里还是觉得很愉快。

这一次他的心情也一样。

雨冷夜暗，他从未想到他跃下城垣时，下面已经有个人在等着他。

04

一个又高又瘦的人，撑着把半旧的油纸伞，鬼魂般站在风雨中，除了风吹衣角外，全身上下一动都不动，甚至连呼吸都已完全停止。

“五十六”的呼吸也立刻停止，尽量使自己下落的速度降低，在到达地面之前，还有一段缓冲的余隙。

他已经发现这次遇到的是个极可怕的对手。

只有真正的高手，才会这么稳、这么静，不到必要时，是绝不会动的。

——有时候不动比动更可怕。

这不是废话。

也不可笑。

地上的泥泞虽深，“五十六”如果提起一口气，还是可以很轻巧地站着。

但是现在他却把两只脚都埋入泥泞中，他一落下就必须站得很稳。因为他落下来时精气已将竭，既不能攻，也不能退。

他只有守，站稳了守。

他看不见对方的脸，姜断弦却在伞下盯着他，瞳孔已收缩。

“我知道你不认得我，我却认得你。”姜断弦说，“现在你大概还不是五十七，还是五十六。”

“大概是的。”五十六说。

他虽然已经感觉到对方的一身杀气，却没有一点惊慌恐惧的样子。

他绝不是那种很容易就会被吓住的人。

“第五十七件案子我还没有作，所以现在我身上连一个铜板都没有。”他说，“所以今天晚上我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你错了。”姜断弦淡淡地说，“你从头就错了。”

“哦？”

“你既不该到这里来，也不该露出你的轻功，更不该让我看见，”姜断弦说，“尤其不该在今天晚上。”

“为什么？”

“因为今天晚上我一定要找一个人来试我的刀。”姜断弦说，“现在我已经选中了你。”

“我们有仇？”

“没有。”

“你为什么会选中我？”

“因为你该死。”

姜断弦慢慢地移开油纸伞，露出了一双刀锋般青寒的眼：“我一向只选该死的人来试我的刀，彭先生的刀上只有恶人的血。”

“五十六”的瞳孔突然收缩，又扩散：“彭十三豆？”

“是的，我就是。”

“可是彭十三豆杀人从不试刀。”五十六说，“浪迹江湖，杀人于窄路，仓促间也无法试刀。”

他盯着对方的手：“杀人前能够拿第三者来试刀的人，通常都不在江湖。”

“不在江湖在哪里？”

“在刑部。”

五十六说：“据说在刑部的总执事姜断弦每次行刑的前夕，城里都会多一个暴死的孤魂。”

姜断弦眼色更青，仿佛已经变成了两块翡翠，几乎已接近透明。

五十六并没有逃避他的目光，心里反而觉得有一种残酷的快意，一种自我解脱。

——现在他已经知道姜断弦就是彭十三豆了，但是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他的秘密。

就在这时候，姜断弦的刀已出鞘，刀锋上的寒光，就好像他的眼睛一样。

这时候他的刀仿佛已完全融入他的身体血液魂魄中。

05

姜断弦的刀精钢百炼，而且是用一种至今还没有人能探测到其中秘诀的方法炼成的。

这把刀锐利坚硬的程度，也许可以算是天下无双，可是当它的刀锋横断人腰时，那种感觉却是异常温柔的，温柔得就像是一只粗糙的手，握住了一个幼女细嫩的乳房。

刀锋入腰，姜断弦的瞳孔就扩散了，他全身上下每一个部分也都在这一瞬间软化松懈。

他的目的已达到。

06

木桶中的热水是早就已经准备好的了，水的温度经常都保持在比人体高一点的温度上。

在这种温度的热水中泡一刻钟之后，总会让人觉得通体舒畅，容光焕发。

这种木桶在扶桑叫作“风吕”，是一种浴具，也是那里大多数男人最大的享受，甚至比清酒和艺妓更容易让人上瘾。

姜断弦到东瀛去和江户男儿做伴还不到三个月，就已经上了瘾了。

所以他才会特地把这么样一个木桶运回中原。

五十六的腰断、腿奔、身倒、血溅、腿仆、人死，姜断弦都已不复记忆。

现在他已把人世间的万事万物全都忘怀了。

因为现在他已经把他自己完全浸入了风吕中，水的温度也能让他非常满意，这种感觉就好像一个男人把自己置入他最心爱的女人体内一样。

现在距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他希望自己还能睡一下，那么等到明天行刑后，他还有精神去喝一盅茶，吃一点酒，从回回的羊肉床上弄一点带着三分肥的羊肉来夹着火烧吃，再来四两烧刀子做早酒挡挡寒。

只可惜他没有睡着。

“试刀”之后，姜断弦总是很快就会睡着的，能睡的时间虽然不多，可是能睡一个时辰总比不睡的好。

——试刀之际，生死一发，试刀之后就完全把自己放松了。

在这种情况下，通常他只要一闭起眼睛立刻就会睡着的，可是这一次他的眼睛刚闭起就张开，因为他心里忽然有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这种感觉就好像野兽的第六感一样，每当他的安全受到威胁，隐私被人侵犯时，他心里就会有这种感觉，这一次也不例外。

等到他张开眼睛时，她已经站在他面前了，穿一身雪白的衣裳，无比的美丽中又带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神秘，使得她看来又像是仙子，又像是幽魂。

07

为了要让自己能有一种与人世完全隔绝了的感觉，姜断弦把风吕装在后院一个完全独立的小屋里，每次洗澡的时候，他都会把门从里面闩上。

今天应该也不会例外。

可是现在屋子里明明有一个女人出现了，就站在他用来放置衣物的小几旁，正在用一种又温柔又冷酷的眼神打量着他。

水的温度虽然和刚才全无差别，姜断弦身上本来已完全放松的肌肉却绷紧了。

他是完全赤裸着的。

她虽然看不见，可是他自己知道。

完全赤裸着面对一个美丽而高傲的陌生女人，姜断弦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屈辱和自卑，这个女人那双猫一般的锐眼，仿佛已穿透木桶，看到了他身上最丑陋的部分，甚至连他的伤疤和胎记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种感觉令他愤怒无比，只不过他毕竟还是沉得住气的。

所以他只是冷冷地回望着她，既没有动，也没有开口。

他一定先要把她的来意弄清楚，然后才能决定自己应该怎么做。

这个女人当然不会是特地来看他洗澡的，他当然不能就这样赤条条地从浴桶里跳出来杀人。

——好像很少有人能在自己完全赤裸时挥刀杀人。

幽灵般的女人，眼中忽然露出了一种梦一般的笑意，然后才用一种非常优雅的声音对姜断弦说：“姜先生，在风雨中试刀之后，能回来洗个热水澡，实在是件享受。”她说，“我实在不该来打扰你的。”

姜断弦冷冷地看着她，等着她说下去。

“可是我要来找你，再也没有比现在这种时候更好的了。”她说，“因为现在一定是你心最软的时候。”

姜断弦不能不承认这个女人的观察敏锐，想法正确，无论谁在杀人后赤裸裸地坐在澡盆里时，心肠都会变得比较软弱的。

“我在你心最软的时候来，当然是因为我有事要求你。”

姜断弦终于开口：“什么事？”

“今天已经是十五，我知道你今天午时要去杀一个人。”她说，“我求你不要去杀他。”

“你也知道我要杀的是谁？”

“我知道。”

“他是你的亲人？”

“不是亲人，是仇人。”

“既然是仇人，为什么反而要救他？”

穿白衣的女人那双有时看来如梦，有时看来如猫的眼睛里，忽然充满了一根根可怕的血丝，每一根都是用无数的怨毒和仇恨炼出来的，每一根都深深地埋入了她的骨髓和灵魂。

“我要救他，只不过因为我不想让他死得这么早。”

姜断弦从未想到一个人心中的怨毒竟会有如此之深，直到他看到她的眼睛。

看到了这双眼睛之后，有很多事姜断弦在忽然间就全都明白了。

“你就是因梦夫人？”

“是的，我就是。”

“你知道我要杀的是丁宁？”

“是的，”因梦冷笑，“韦好客和慕容秋水只不过是两条猪而已，凭他们也想骗过我？”

她的声音里也充满怨毒：“我会要他们后悔的，我会要他们把他们自己说出来的话，跟他们的舌头和那样东西一起吞回他们的肚子里去。”

一个如此美丽高雅的女人，居然会说出这种话来，无论谁听见都会大吃一惊。

姜断弦盯着她看了很久，才能恢复平静。

“你要知道，我只不过是个刽子手而已，只不过是一件杀人的工具，别人要我杀人，我非杀不可。”

“我知道。”

“你既然知道，就应该明白我根本就不能替你做什么事。”

“我求你为我做的，当然是你一定可以做得到的事。”

“我能为你做什么？”

因梦的眼波和声音都已恢复柔美。

“姜先生，我听人说起过你的刀法，刀在你手里就好像变成了活的，而且有眼睛、有感觉，所以如果你要用它去削断别人两根睫毛，它绝不会削断三根，也不会只断一根。”

她又说：“如果你要用它杀人，那个人当然必死无疑，换句话说，如果你还要留下他的一条命，那个人当然是死不了的。”

姜断弦的回答如刀截铁钉：“人到法场，哪里还有命！”

“我也知道一个人到了法场之后就无命可留了。”因梦说，“我只要你留下他的一口气，别的事都不用你管。”

“一口气？”

“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在，我就能让他活下去。”因梦的声音更温柔，“我当然也知道，这口气的代价一定是非常高的。”

她柔柔地看着姜断弦：“可是我一定能够付得出来，而且一定会付给你。”

姜断弦忽然笑了。

“我相信你，你随时都可以拿得出一笔很可观的钱财来，你自己也可以随时脱光衣服跳进我的澡盆。”他说，“像你这样的女人，有谁能拒绝？”

他自己回答了这个不能算是问题的问题。

“我能。”姜断弦说，“就算天下的男人都不能拒绝你，我也是例外。”

因梦也笑了，笑得极媚。

“你真的能拒绝我，我不信。”她说，“以你的刀法，以你的身手，也许你真的会把钱财看作粪土，可是我呢？”

她实在是个非常美的女人，不但美得让人心动，而且美得离奇。

因为她的美就像是钻石一样，是可以分割成很多面的。

在某一方面来说，她是个非常脆弱的女人，美得那么纤细，就好像是一件精美的瓷器一样，连碰都不能碰，一碰就碎了。

她的手，她的脚，她的足踝，她的柔颈，都会让人有这种感觉。

在另一方面，她又是非常理智的，虽然美，但却有智慧，有原则，而且坚强果断，一下决心，就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改变。

从她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从她嘴的轮廓，都可以看得出来。

可是她的眼睛的变化又那么多，那么快！让人根本就无从捉摸。

等到她完全赤裸时，她就又变成了另外一个完全不同的女人。

一个充满了野性和欲望的女人，全身上下每一分、每一寸都仿佛在燃烧着地狱中的火焰，随时随刻都可以把男人活活烧死。

她的腿、她的腰，她身体的弹性、她坚挺饱满的胸膛，都可以证明这一点。

现在她已经把这一点证明给姜断弦看了。

看到她赤裸的胴体，连姜断弦都已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

一年四季从不间断的冷水浴，山野间的新鲜空气，快马奔驰时的跳跃，静坐时的内视调息，使得她全身上下每一寸皮肤和肌肉都充满了弹性和活力。

在她那纤柔而苗条的外貌下，藏着的是一座随时可以让人毁灭的火山。

姜断弦叹息。

“看到你之后，我才明白尤物是什么意思了。”他忍不住要告诉她，“你就是个天生的尤物，跟你比起来，别的女人都像是发育不良的小孩。”

因梦嫣然：“那么现在你是不是已经想要我跳进你的澡盆里？”

“不想。”

“你还是不想？”

“我没法子。”姜断弦说，“我是个天阉。”

这是男人的丑事，大多数男人死也不会说出来的，姜断弦却说得很轻松愉快。

他甚至解释：“天阉的意思，就是说这个男人一生下来就是个太监。”

因梦的眼又变了，叹息的声音却很温柔。

“姜先生，你真可怜，现在我才知道，你是多么可怜的人。”她叹息着说，“像你这么可怜的人，真不如死了算了。”

姜断弦也叹了口气：“只可惜我总是死不掉。”

08

无论是姜断弦也好，是彭十三豆也好，都是个随时都会死掉的人，这个世界上也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要他的脑袋。

可是直到现在，他的脑袋居然还在。

一个随时都可能会死掉的人，居然还没死，总不会没有理由的。

姜断弦躺在浴桶里的姿势好像比刚才还要舒服了，桶里的水也好像比刚才更热。

“每天早上我一醒过来就会想，今天会不会有人来杀我？如果有人来杀我，会是什么人？会用什么法子？他杀人的手法是不是用种特别的方式？”

“今天早上你也想过？”因梦问。

“每天我都一定要去想，而且要把每一个细节都想得很详细透彻。”姜断弦说，“我时常都在想，如果有人想趁我在洗澡的时候来杀我，会用什么法子？”

他说：“在水里下毒就是种很好的法子，趁我不在的时候先在水里下毒，等我一进木桶，毒性就由我的毛孔中渗入，不知不觉间就要了我的命。”他问因梦，“你说这法子好不好？”

“不好。”

“不好？哪一点不好？”

“你是姜断弦，不是笨蛋，如果你在每次洗澡之前，没有先检查一下水里是否有毒，现在你恐怕早已烂死在澡盆里。”

因梦叹了口气：“其实我也早就想过，像这一类的法子，对你根本就没有用。”

姜断弦立刻问她：“你认为要什么样的法子才有用？”

因梦笑了笑，就算是回答。

姜断弦也没有希望她会回答，很快就接着说：“如果有一个非常有魅力的女人，站在我面前脱光衣服，吸引住我的注意，又在身后埋伏了两三位一流的杀手，用最犀利的武器刺杀。”他说，“这时候我赤身露体，手无寸铁，眼睛里看着的又是个活色生香，连太监都忍不住要多看两眼的美人。”

姜断弦盯着因梦的眼。

“在这种情况下，我怎么能挡住他们致命的一击？”他又问因梦，“你说这法子对我有没有用？”

“有用，当然有用。”因梦淡淡地说，“只不过我也不会用。”

“为什么？”

“因为这里的地方不对。”

这个窄小木屋，只有一扇小门，四面都没有窗子，除了这个很大的风吕之外，剩下的空间很有限，既不可能被人袭入，也不可能有人埋伏。

因梦说：“我不用这种法子，因为它根本就行不通。”

姜断弦叹了口气：“那么我也想不通了，你用的究竟是什么法子？”

因梦没有回答，也不必回答了。

回答因梦这个问题的是“卜”的一声响，已经有六柄长矛穿墙而入。

从左面的墙外刺入三柄，从右面的墙外刺入三柄，六柄长矛刺穿木壁，只发出“卜”的一声响，可见他们是在同一刹那间刺进来的。

几乎也就在这同一刹那间，又是紧接着的“卜、卜”两声响。

这种情况就不难想象得到了。

——从左墙刺入的长矛，由木桶的左边刺进去，从右墙刺入的长矛，由木桶的右边刺进去，第一声“卜”，六柄长矛已分别从左右两边将木桶对穿，坐在木桶里洗澡的人，哪里还有命？

第二声“卜”，当然就是长矛刺入这个人身体时所发出来的了。

情况本来应该是这样的，姜断弦本来应该已经在这一刹那间被刺杀在木桶里。

可是情况却又偏偏不是这样子的。

长矛从墙外刺入，将要刺穿木桶时，姜断弦的刀已在手。

他反手抽刀。

刀锋向外，在木桶中以一种非常奇怪的姿态，旋身一转。

水花飞溅，矛头俱断，断落在水中。

第二声“卜”，就是他挥刀斩断矛头时发出来的声音，一刀削断六柄长矛，居然也只有“卜”的一声响。

好快的一刀。

水花飞溅，姜断弦的人也从木桶中跃起，在珠帘般的水花中，把身子凌空从左向右一转，右手的刀，已从上到下切入了左边的木壁，切入了长矛刺穿木壁处。

刀锋划过木壁，木屋外立刻响起三声惨呼，三声宛如一声。

姜断弦侧身悬刀，以右脚蹬左壁，横飞向右，长刀切入右壁长矛刺入处。

刀锋划过，屋外的惨呼声，立刻就和刚才的惨呼声，混合成一声了。

他的刀快，惨呼声长，所以六声才会混为一声，惨呼未绝，水帘已落，他的人也已坐回木桶。

木桶中仍有水。

长矛虽然将这个木桶刺穿六个洞，可是长矛的杆仍然嵌在洞里，就好像六个塞子一样，塞住了木桶上的六个洞，不许水往外流。

因梦也好像被塞子塞住了，呼吸和血液都已经被塞子塞住了，人也动不得。

姜断弦的样子看起来又好像很舒服了。

这个仿造“风吕”的格式做成的木桶，体积非常大，容量也极大。虽然溅出了一些水，也漏出了一些水，桶中的水还是够满的，也够热。

姜断弦眯着眼，仿佛又将睡着。

他知道他这次再睁开眼睛来的时候，绝不会再看见有人站在他面前了。

他只听见因梦说：“我知道江湖中以前有个非常有名的名女人，连洗澡的时候都带着武器。”

姜断弦又听见自己说：“我知道她，她的名字叫作风四娘。”

“听说她是萧十一郎的情妇。”因梦故意用一种酸酸的声音问，“你呢？你跟她有什么关系？”

“我怎么会跟她有关系？”

“因为你也跟她一样，连洗澡的时候都带着你的刀。”

姜断弦没有要杀因梦的意思，事实上，他已经开始有点喜欢这个女人了。

痴心的女人，通常都能让男人尊敬，所以这次事件就此结束，只不过留下了六柄被砍断的长矛，和十二只断落在木屋外、紧握着长矛的柄、被姜断弦一刀砍断的手。

09

这时候其实已经是三月十五的凌晨了。距离丁宁的死，已经非常接近。

这时候伴伴也仍在与鬼为伴。

所有的事看起来都不会有任何改变。

第六章 行刑日

01

三月十五，凌晨。

凌晨时，韦好客已经穿上他的官服，来到了刑部大牢后的这个阴暗小院。

他的官服也是订制的，上好的丝绸，合身的剪裁，精美的缝工，无论任何地方都绝没有一点差错。

错的只不过是他这个人而已。

有时候连他自己都认为他错了。班沙克、酒、女人、往事的欢乐、地狱般的地牢、慕容秋水、死、丁宁。

新愁旧欢，恩怨交缠，缠成了一面网，他已在网中，提着这网的人也是他。

他一夜无法成眠。

自己提着网的网中人，怎么能挣得脱这面网？

小院阴暗如昔，韦好客也依旧坐在他那张颜色已旧得变成深褐色的竹椅上。

他在等姜断弦，他知道姜断弦一定很早就会来的，来看丁宁，看丁宁是不是已经能够站得起来。

——丁宁的人不能动，姜断弦的刀就不动。

韦好客并不担心这一点，对于这件事他已经有了很好的安排。

他安排的事永远是完美无缺、无懈可击的，这一次的安排更是精彩绝伦，简直精彩得让人无法想象。

最妙的一点是，等到别人想通其中的奥妙时，这件事已经结束了，任何人都无法补救。

想到这一点，韦好客笑得就好像是条刚抓住兔子的狐狸。

刑部的执事，名额通常保持在八个人和十二个人之间，每一位执事都是经过多年训练的刽子手，他们的刀法当然没有姜断弦那么精纯曼妙，可是杀起人来却一样干净利落。

如果姜断弦不肯动手，他们也一样可以把丁宁的头颅砍下来。

这是很简单的道理，是每个人都想得到的。令人想不到的是——

慕容秋水这次为什么一定要选姜断弦来执行，而且还不惜答应姜断弦各种相当苛刻的条件。

这其中当然是有原因的。

这个原因无疑是个极大的秘密，除了慕容秋水和韦好客之外，绝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等到别人发现这个秘密时，不但来不及补救，连后悔都来不及了。

姜断弦来得果然很早。

他走入刑部大牢后的小巷时，看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

他看见诸葛大夫被两个人搀扶着，从大牢后院的边门走出来。

破晓时分，积雪初融，冷风如刀。

诸葛大夫脸上却冒着汗，而且在不停地喘着气，就好像刚刚做过一种最激烈的运动一样，看起来已经累得半死。

姜断弦已经想到他是被慕容秋水请到这里来医治丁宁的，所以就让开路让他们先走。

诸葛大夫当然也看见他了，脸上忽然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好像要告诉姜断弦一件事，却又没有说出来，好像要呼喊挣扎，却又忽然很快地走了。

直到很久之后，姜断弦才知道他要说的是什么话，要做的是什么事。

02

一张连油漆都没有涂的小桌上，摆着一碟半肥瘦的白切羊肉，一碟羊脸子、一碟葱、一碟酱、一大盘子火烧、一大锅热乎乎的羊杂汤，另外再加上两大壶刚摆在灶灰里温过的上好高粱酒。

这几样东西都是姜断弦每天早上都想吃的，样样俱全，一样不少。

韦好客带着最殷勤的微笑招呼姜断弦。

“这是我特地为你准备的，而且特地从西四胡同马回回的羊肉床子上切来的。”他说，“我知道你今天还没有吃过早点。”

姜断弦看着面前这个身材虽然畸小，其他部分却全部十分优雅的人，忽然觉得对这个人很佩服。

一个天生有缺陷的人能做到这一点，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

“我早就知道你不但是刑部六司官员中仪表服装最出众的一位，你在刑部里权力之大，也是别人很难想象得到的。”

姜断弦看着韦好客。

“可是我从来都没有想到你居然会对我知道得这么清楚。”姜断弦说，“你不但知道我早上喜欢吃什么，而且连我今天早上有没有吃过早点你都知道。”

韦好客用一种非常优雅的姿势提起酒壶，为姜断弦斟酒。

“姜先生，你应该知道我对你仰慕已久，而且朋友们都知道我是个好客的人。”韦好客说，“像姜先生这样的贵客临门，我当然要在很早之前就开始准备，对姜先生的生活起居当然多少都要了解一点。”

这句话说得也让人不得不佩服，轻描淡写地就把他那些刺探别人隐私的行动都盖过去了。可是只要想到这位好客的韦好客先生招待贵客们用的是什么方法，无论任何人都会忍不住要从嘴里冒出一股凉气来。

“韦先生，我也久仰你的好客之名，只可惜我今天不是来做客人。”姜断弦淡淡地说，“我今天是来杀人的。”

“你要杀的人，我也替你准备好了。”

“我知道。”姜断弦说，“刚才我看到了诸葛仙。”

“哦？”

“他看起来好像累得要命的样子，好像已经累得随时都可能昏死过去。”姜断弦说，“我是一点儿都没有觉得奇怪。”

“为什么？”

“因为我看见丁宁的时候，他的人和一个死尸已经没有太大的分别了。”姜断弦说，“要让这么样的一个死尸站起来走路走到法场，当然是件非常累人的事，不但要有技巧，而且要有体力。”

诸葛大夫善于医人，却不善医己，总是劝人节制，自己却很放纵。

所以他的体力一向很不好。

“我也知道诸葛大夫这一次一定累惨了。”韦好客在叹息，“这几天他非但吃不好睡不好，连他最喜欢的一件事都戒绝了。”

韦好客好像还生怕姜断弦不知道诸葛大夫最喜欢的是什么事，所以又强调：“这几天他非但没有碰过女人，连看都没有看过一个，因为他决心要做一件从来都没有任何人能够做到的事。”

“我相信。”姜断弦说，“如果诸葛仙连女人都不要了，当然，当然是为了要做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韦好客在他的贵客面前经常保持着的微笑，忽然变得好像很神秘的样子。

“可是我相信你永远都想不到他做出来的是一件多么奇妙的事。”韦好客说，“他做出来的这件事简直就是个奇迹。”

奇迹绝不是时常都会出现的，时常出现的就不是奇迹了。

可是有很多人都相信，在这一年的三月十五这一天，确实有过奇迹出现。

柳伴伴是绝对相信的。

——如果不是因为这一天有奇迹出现，她至今犹在与鬼为伴。

不常出现的奇迹，当然也是很少有人能够看得到的，所以韦好客觉得很奇怪。

因为他问姜断弦“你想不想看这个奇迹？”的时候，姜断弦的回答居然是——

“我不想。”姜断弦说，“我只想看看丁宁。”

韦好客的回答也很绝：“如果你真的不想看这个奇迹，就不要去看丁宁。”

“为什么？”

韦好客眼角的笑纹更深：“因为你看到丁宁，就看到了这个奇迹。”

03

姜断弦终于还是看到了韦好客所说的这个奇迹，因为他看到了丁宁。

这个奇迹就是在丁宁身上出现的。

看到了丁宁之后，连姜断弦都不能不承认这个世界上的确会有奇迹出现的。

这一次韦好客并没有把姜断弦带到“雅座”去，丁宁当然已不在那里，因为有洁癖的诸葛大夫无论为了任何原因，都不会踩入雅座一步的。

后院长廊的尽头有一扇门，推开门，是一间非常干净幽雅的小屋，一个长身玉立的白衣人，背负着手，看着窗外的一树梅花，仿佛已看得痴了。

可是姜断弦一走进来，他立刻就有了警觉，姜断弦当然也立刻就发觉他是个反应极快的高手。

——这个人是谁呢？韦好客为什么要安排他们在这里相见？丁宁为什么反而不见人影？这其中是不是又有阴谋？

就在这一瞬间，姜断弦已经把自己可以退走的出路和对方可能会发动的攻击都计划好了，而且占据了最有利的地势和角度。

对方的身份和来意他完全不知道，当然不能先出手。

他只有等。

白衣人背对着他站在窗口，是在痴痴地看着那一树梅花，仿佛也算准了他绝不会先出手。

两个人的判断力都极正确，显见得都是身经百战的绝顶高手。

这个神秘的白衣人居然也隐隐有一股可以和姜断弦匹敌的气势，这样的高手并不多，他究竟是谁？姜断弦竟然想不出。

在他的记忆中，似乎完全没有这么样一个人出现过。

又过了很久，白衣人忽然轻轻地叹了口气，用一种异常悲伤的声音说：“看梅花开得这么好，春天恐怕又要过去了。”他说，“为什么花开得最好的时候，总也是在它快要凋谢的时候？”

姜断弦忽然觉得有什么事不对了。因为他忽然又有了那种奇异的感觉。

他对这个神秘的白衣人连一点印象都没有，可是这个人说话的声音他却仿佛听过。

他正要静下心来再想一想，白衣人却已慢慢地转过身来，面对着他，淡淡地对他说：“彭先生，一别经年，别来无恙？”

看到了这个人，姜断弦的瞳孔突然收缩，连他的心脏和血脉都似已跟着收缩。

他这一生也不知看见过多少让他吃惊的事，却从未有一件能让他如此震慑。

这个神秘的白衣人赫然竟是丁宁，竟是那个姜断弦前几天还亲眼看见他像猪犬般在暗狱中挣扎，连求救都不可得的丁宁。

姜断弦当然想不到是他。因为这种事根本就不会发生的。

这简直是奇迹！

04

丁宁的脸上连一点血色都没有，经年看不见阳光，使得他的脸色看来在苍白中仿佛带着种奇异的淡蓝色。

在遥远的西方，这是种贵族们独有的肤色，也是他们引以为傲的。但是在丁宁的脸上看起来，却显得说不出的悲惨哀伤，说不出的诡秘可怖。

他静静地看着姜断弦，一双眼睛深得好像连底都看不见了，当然更看不见昔日那种明朗愉快、意气飞扬的表情。

可是现在他又是以前的丁宁了，他的眼睛又可以看得见，他的手又可以伸直，他的舌头又可以说出他想说的话。

最重要的是，现在他又可以像一个人一样站起来。

诸葛大夫究竟用什么方法使这个奇迹出现的？

“你是不是一直到现在还不相信站在你面前的这个人就是我？”丁宁淡淡地说，“我不怪你，因为这种事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

“你是不是早已知道我会来？”姜断弦问。

“我不知道。”

“可是你还没有回头，就已经知道来的是我。”

“那只不过因为我听得出你的脚步声。”丁宁说，“十天前你到雅座去的时候，我只不过觉得你的脚步声很熟而已，可是今天我一听就知道来的是你。”

“为什么？”

“因为今天你有杀气。”丁宁说，“你一走进来，我就已感觉到。”

——只有在遇到对手时，杀气才会迸发。

十天前姜断弦看见的丁宁非但不是一个值得提防的对手，甚至不能算是一个人。

“我答应替你做的事，已经替你做到了，我们昔日的恩怨，现在已了清。”丁宁说，“所以如果你想和我再一决胜负，我还是随时都可以奉陪。”

姜断弦没有再说什么，很突然地就转身走了出去，因为他不愿让丁宁看到此刻他脸上的表情。

他看来就像是刚吞下一块老鼠的臭肉，只想赶快找个没人的地方去呕吐。

他走出门的时候，韦好客正好走进去，接着，他就听见丁宁用一种又愉快、又感激的声音说：“班沙克，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想法子救我的，可是我想不通你为什么一直等到今天才来？”

姜断弦也想不通。

直到现在为止，丁宁还不知道今天就是他的死期。

他的死既然已是无法避免，韦好客和慕容秋水为什么还要瞒着他？

一个人在临死之前还要被人隐瞒欺骗，岂非是件很不公平的事。

还有一点让姜断弦想不通的是，他对韦好客提出的条件只不过是“要让丁宁像一个人一样走进法场”，并没有要求他们把丁宁完全复原。

丁宁既然已必死无疑，他们为什么还要诸葛大夫在一个快要死的人身上花费这么多心血？

诸葛大夫为什么肯做这种事？

这其中是不是又有什么阴谋和秘密？丁宁既然已经要死了，死人当然不是陷害的对象，那么这一次阴谋要陷害的是谁？

姜断弦走出刑部后院的小门时，天已经完全亮了，而且有了这两个月难得看见的阳光。

可是这时候距离午时至少还有两个时辰，还来得及到诸葛大夫那里去走一趟。

05

诸葛大夫是世家子，世代都是极负盛名的儒医，他在铁帘子胡同里的这一座宅第，虽然是在两百多年以前建造的，却丝毫看不出一点陈旧残破之处，让人只觉得它的建筑雄伟，气象宏大。

可惜支持这栋巨宅的大梁已经断了。

“姜执事，小人当然知道您的身份，如果不是老爷真的有重病，怎么会挡您的驾！”诸葛大夫的老管家对姜断弦说，“这一点千万要请您老人家包涵，等老爷的病一好，立刻就会到府上去回拜。”

他说得不但客气，而且诚恳，只可惜姜断弦连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一向都很明白事理的姜断弦，今天居然好像变得有点不讲理，不管怎么样，都非要见诸葛一面不可，甚至还暗示那位老管家，必要时他不惜用武力硬闯。

老管家慌了，这一类的事他当然是应付不了的，在诸葛大夫家里，出面应付这种事的通常只有一个人——诸葛的如夫人，也就是大家都称为“二奶奶”的诸葛小仙。

诸葛小仙本来当然不姓诸葛，本来她姓什么根本就没有人知道，可是大家都知道八大胡同里头的一号红姑娘，就是小仙。

“你是诸葛仙，我是小仙，我好像天生就是你的人。”

这就是她第一次见到诸葛大夫时说的话，所以她很快就变成了诸葛家的二奶奶。

这位二奶奶当然是位极精明厉害的角色，姜断弦是在第三进院子中的花厅见到她的。

看到了姜断弦的脸色，她立刻就发现这位恶客是谁也挡不住的了，所以她立刻就说：“姜执事，如果你一定要见我们家老爷，我可以带你去见他，我只希望你以后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要把见到他之后的情况告诉别人。”

这是个非常奇怪的要求，其中显然又藏有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姜断弦虽然觉得奇怪，却不能不答应，等到他见到诸葛大夫之后，才发现这个要求居然是非常合理的。

姜断弦见到诸葛大夫时，他已经死了很久，连尸体都已僵硬冰冷。

每个人都要死的，死人并不奇怪，这位二奶奶为什么要姜断弦保守秘密？

“姜执事，我知道你是个见多识广的人，我想你一定能看得出我们家老爷是怎么死的。”

姜断弦当然看得出。

各式各样的死人他都看得多了，致死的原因如果很特别，死后通常都会有特别的征兆。

诸葛刚才看起来虽然好像很累很累的样子，但却绝不是累死的，他的脸已痉挛扭曲，而且呈现出一种诡秘的暗青色。

姜断弦一眼就已看出，他是被一种极厉害的毒液所毒死的。

“我们家老爷在刑堂耽搁了九天，一回来就死了，而且是被毒死的，这件事如果传出去，我们家上下一百多口人恐怕就没有一个能活得下去了。”

二奶奶很平静地说：“所以我刚刚才会求姜执事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我想姜执事现在大概已经明白了我的意思。”

现在姜断弦不但已明白她的意思，而且已经对这位二奶奶开始有点佩服起来。

“诸葛大夫和刑部里的人以前有没有什么恩怨？”姜断弦问。

“没有。”二奶奶断然回答，“绝对没有。”

“这次谁请他到刑堂去的？”

“本来我一直以为是刑部里一位姓王的司官，可是后来我就知道绝不是他。”

“为什么？”

“姜执事，你大概知道我们家老爷的脾气，凭一位司官，怎么能把他请到刑部去，而且一待就是八九天？”二奶奶把条理说得很明白。

“现在你是不是知道是谁请他去的？”姜断弦又问。

“是慕容公子，慕容秋水。”二奶奶说，“他要我们家老爷去救治一个犯人。”

“你知道这个犯人是谁？”

二奶奶迟疑着，终于承认：“我听老爷说起过，这个人姓丁，叫丁宁，不但他自己在江湖中的名头极大，家世也很显赫，所以……”

“所以怎么样！”姜断弦追问。

二奶奶又犹豫很久，才下定决心：“姜执事，我信任你，所以我才把这件事的始末都告诉你。”她说，“可是我也有些事要问你，我希望你也不要隐瞒我。”

她立即就问姜断弦：“听说韦好客这次是特地请你来处决一个江洋大盗的，不知道这个大盗是否就是丁宁？”

“是。”

“你认得他？”

“我认得。”

“他进了韦好客的雅座之后，你还有没有见过他？”二奶奶问姜断弦。

“我见过。”

“那么你当然知道，这位本来很英俊的年轻人，后来已变得不成人形了，不但眼睑被缝合，舌头被截短，连手足四肢的关节都已软瘫。”

二奶奶又问姜断弦：“你知道这是谁下的毒手？”

“是诸葛大夫？”

“是的。”二奶奶叹了口气，“我跟他多年夫妻，一向很了解他的为人！我相信他本来绝不会做这种事的，何况这位丁公子和他还有点渊源。”

“可是他已经做出来了。”

“虽然做了出来，却没有做得很绝。”二奶奶说，“每一部分他都替丁公子留了后路。”她又解释，“他虽然缝合了丁公子的眼睛，却没有损伤到他的眼睛，只要用同样精细的手术将缝线拆除，丁公子立刻就会像以前一样看得见。”

这种手术虽然复杂精细，却不是做不到的，所以姜断弦只问：“他的舌头呢？”

“他的舌头也没有被截短，只不过是被折卷之后又缝合到他的下颚去，只要拆除缝线，也立刻就可以恢复如前。”

姜断弦没有再问丁宁的手足关节是如何复原的，如果连这两种手术都能精确完成，别的事还有什么是诸葛仙做不到的？

“我们老爷这么样做，本来就是为了日后还可以把丁公子救治复原。”二奶奶说，“可是慕容来请他的时候，他却很不愿意去！”

“为什么？”

“因为他觉得这件事里面有一点极大的可疑之处，其中必定暗藏阴谋。”

“哦？”

“丁公子既然已必死无疑，慕容为什么还要在他身上花这么多心血？”

关于这一点，姜断弦的想法是和诸葛大夫完全相同的。他只问：“诸葛大夫既然已经对这件事有了怀疑，为什么又要去做这件事？”

二奶奶叹息：“那当然是逼不得已，一个人只要活着，总难免要去做一些自己不愿做的事。”

她的言词很闪烁，其中显然还别有隐情，对声色一向很放纵的诸葛仙，总难免有些把柄被慕容秋水掐在手里，所以姜断弦并没有追问下去。

他只杀人，从不刺探别人的隐私，他一向认为后者的行为远比杀人更卑贱可耻。

“诸葛大夫从刑堂回来之后，还说了些什么？”姜断弦问。

二奶奶神色黯然：“他一回来，就说了一句非常奇怪的话。”

“什么话？”

“他要我赶快替他准备后事，好像知道自己活不长了。”二奶奶说，“然后他又再三叮咛我，绝不能把他真正的死因说出去。”

她极力控制住自己，才能使声音保持平静：“我想那时候他一定已经看出了慕容秋水的阴谋！”

“他没有说出来？”

“没有。”

“为什么？”

“因为他死得太快。”

二奶奶勉强笑了笑，笑得那么凄凉，那么令人心酸：“不管怎么样，他总算死得很平静，连一点痛苦都没有，他这一辈子，也可以算是活得很开心，痛苦的只不过是一些现在还活着的人。”

只不过人还是要活下去，该挑的担子还是要挑起来。

“所以我们家老爷是因为暴病而死的，和慕容秋水完全没有丝毫关系。”二奶奶说，“我只希望慕容公子也能从此忘记我们这一家人。”

姜断弦看着这个曾经在风尘中打过无数次滚的女人，态度远比对一个世家的淑女和贵妇更尊敬。

“二奶奶，”他很诚恳地说，“诸葛家有了你，实在是一家人的运气。”

直到他离开这地方，始终都没有看见她的眼睛里有一颗眼泪掉下来。

这时候距离午时已很近了，姜断弦穿小路回刑部，经过一个酒楼时，又喝了三大碗。

诸葛大夫的死使得他心里很难受，慕容秋水做的这件事又让他觉得有点发闷。

他一定要喝点酒来提神，免得神思恍惚，一刀砍错地方。

这一刀是万万错不得分毫的。否则他必将痛悔一生。

06

慕容秋水这一天起得特别早，一早就在韦好客的房里等着。

这天早上他的脸色看来比平常更苍白，而且带着种很奇怪的表情，连韦好客特别为他准备的一樽很难找到的葡萄酒，他都没有碰。

这位平时连天塌下来都不在乎的贵公子，今天心里仿佛也有件很不对劲的事，甚至已经变得开始有点暴躁起来。

幸好韦好客总算及时赶回来了，慕容秋水立刻就问他：“姜断弦是不是已经见过了丁宁？”

“是的。”韦好客说，“丁宁的样子看来好极了，谁也看不出他曾经在雅座里待过那么久。”

“姜断弦呢？”

“他还是阴阳怪气地沉着一张脸，谁也看不出他心里在想什么。”韦好客说，“可是我保证他也绝对看不出这件事有什么不对。”

“丁宁对你的态度如何？”

“他对我当然感激得要命，他本来就相信我们一定会想法子把他救出来的，对这件事当然更不会有丝毫怀疑。”

慕容秋水笑了笑，笑容中又露出了他独有的那种讥诮之意。

“他当然不会怀疑你，你岂非一直都是他最好的朋友？”

韦好客的眼神冰冷，冷冷地看着他，冷冷地问：“你难道不是他的好朋友？”

“但是我并没有要把他送到法场去。”慕容秋水说，“把那根用牛筋和金线绞成的绳子绑到他身上去的人，好像也不是我。”

韦好客的脸色更阴沉，却又偏偏带着笑。

“不错，这些事都是我做的，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他说，“饮酒吟诗，调弦奏曲，这一类风雅的事，才是慕容公子应该做的，要杀人，怎么能让你出手？”

“那倒一点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