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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落星河的记忆．1，迷失

散落星河的记忆．2，窃梦

散落星河的记忆．3，化蝶

散落星河的记忆．4，璀璨

版权信息

散落星河的记忆.1，迷失

作者：桐华

出版人：曾赛丰

责任编辑：薛健　刘诗哲

监制：毛闽峰　李娜

策划编辑：钟慧峥

文案编辑：王静

营销编辑：杜莎　贾竹婷

装帧设计：YUNYARD熊琼

插画绘制：李堃

版式设计：利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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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Chapter 1 异星婚礼

Chapter 2 第一个朋友

Chapter 3 我到底是谁

Chapter 4 被遗弃的人

Chapter 5 希望总是要有的

Chapter 6 选择

Chapter 7 意外刺杀

Chapter 8 生活总有变数

Chapter 9 这就是我

Chapter 10 有我在，不要怕

Chapter 11 在一起就好

Chapter 12 我想我很爱你

Chapter 13 从天堂到地狱

Chapter 14 为你活下去

Chapter 15 我们离婚吧

Chapter 16 心动的感觉

Chapter 17 久别重逢

Chapter 18 每个人都有秘密

Chapter 19 绝地复仇

浩瀚的太空中，

有万千星辰在闪耀。

我不知道自己的过去在哪颗星球，

也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哪颗星球。

序章

我是谁？

我从哪里来？

我要去哪里？

据说，这三个问题是哲学家关于生命的终极思考，从古地球的公元纪年一直思考到星际时代的星云纪年，依旧没有答案。

如果，只按照字面意义，一般人还是可以轻松地回答这三个问题，但是，一身囚衣、站在法庭上、作为军事重犯的我，无法回答。

六天前，在一片稀疏枯黄的灌木丛中，我睁开了眼睛。

穿着脏兮兮的长裙，站在荒原上，眺望着茫茫四野，脑子里一片空白，竟然什么都想不起来。

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更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喂——”

“有人吗——”

我一遍遍用力大叫，可除了风吹过灌木丛的呜鸣声，再没有其他声音，就好像天地间只剩下我一个。

我随便选了一个方向，茫然惶恐地走着，希望能看到一个人。

但是，走了整整三天三夜，没有遇见一个人。

我又累又饿，又恐惧又绝望，突然，看到不远处的山坡上有一株苹果树，树干嶙峋、枝叶枯黄，却结了几个红艳艳的果实。

我跌跌撞撞地冲过去，摘下苹果，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刚刚吃下半个苹果，头顶传来轰鸣声。

循声望去，一艘飞艇停在半空，全副武装的士兵举枪对准我。

我嘴里咬着还剩下的一半苹果，手里拿着另一个苹果，举起了手。

因为盗窃基因罪，我被关进了监狱。

据说那株苹果树是来自古地球的品种，基因十分珍稀。阿尔帝国特意模仿古地球的生态环境，把G9737卫星建造成基因研究基地，专门研究古生物基因，是帝国的科研重地，守卫十分森严。

鉴于“人赃俱获”，我只能认罪。

如果只是盗窃基因罪，大概判刑一百多年，和人类平均三百多岁的寿命相比，不算是令人绝望的惩罚。

但是，我还没有身份。

阿尔帝国的公民一出生就会做基因检测，获得属于自己的身份码，一枚小小的芯片，可植入肌肤，也可以放在自己随身携带的个人终端里。读书、工作、生活，甚至移民其他星国，都需要这枚身份芯片，我身上却没有任何可以识别身份的东西。

法官下令为我做一个基础基因检测，用来查找我的身份。

最终，帝国智脑给出的搜索结果是：查无此人。

一个根本不应该存在于阿尔帝国星域内的人竟然出现在了堪比军事禁地的科研重地中，合理的解释是什么？

我的身份从不知名的帝国公民变成了用非法手段秘密潜入科研禁地的他国间谍，罪名从盗窃基因罪变成了危害帝国安全罪。

“……根据所犯罪行，本庭宣判对非法潜入G9737基地的无名女士执行第777条刑罚，不刺激心理恐惧、不引发生理不适、终止所有生命特征……”

我反应了一瞬，才明白宣判结果是“无痛死刑”。

基于眼前的事实，这应该算是一个公允的人道主义审判，但是，作为即将被处死的当事人，我觉得很冤枉。

狱警押着我走进一个房间，不是这几天待的囚室。米色的房间里摆放着几盆绿色植物，中间有一张小小的餐桌，上面放着热气腾腾的饭菜，显得十分温馨。

一个穿着白色军医制服的英俊男人，很绅士地展了展手，表示邀请：“你好，我是穆医生，这是为你准备的晚饭，希望你喜欢。”

我一言不发地坐到餐桌前，埋头苦吃。

味同嚼蜡，根本不知道吃到嘴里的是什么味道。想到十几个小时后，我即将被执行“无痛死刑”，而我连自己究竟是谁都不知道，不禁悲从中来，眼泪不受控制地滚滚而落。

穆医生走过来，坐在我的对面。

也许心里太过难受，我忍不住倾诉道：“我真的只是太饿了，想吃两个苹果，根本不知道它那么珍稀。”

“你知道它叫苹果，却不知道它珍稀？”穆医生嘴角含着嘲讽的笑。

我擦着眼泪，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连着几天的审判，我已经知道偷吃的苹果在市面上根本看不见，现在被叫作苹果的水果，和古苹果的样子差异很大。某种意义上，我偷吃的苹果算是古生物，不是研究古生物学的人压根不可能认识。

穆医生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我：“你是谁，怎么潜进基地的，目的是什么，我不关心，我来是和你做一个交易。”

我困惑地问：“你是谁？”

他微微一笑，慢悠悠地说：“穆医生，负责执行你的死刑，确保行刑过程不刺激你心理恐惧，不引发你生理不适。”

我不自禁地打了个寒战：“什么交易？”

“我保住你的命，你代替我的女朋友嫁给她的未婚夫。”

他的女朋友的未婚夫，不就是他吗？他要我嫁给他？

我震惊地看着穆医生，穆医生不悦地皱眉。

我反应过来，未婚夫并不是男朋友！这不就是典型的“女朋友结婚了，新郎不是我”的戏码吗？

“好！成交！”绝处逢生，我生怕他反悔，一口答应。

穆医生说：“你不需要了解一下情况再做决定吗？”

我苦涩地说：“我有选择吗？一边是死亡，一边只是嫁人，不管嫁的人再丑陋不堪、穷凶极恶，都至少保住了命。”

穆医生风度翩翩地站起，伸出手。

我礼貌地握住他的手，晃了晃，“合作愉快！”正要缩回手时，穆医生猛地一用力，抓住了我。

“如果你敢欺骗我，我终止你生命的方式一定不是无痛的。”他眼神犀利、语气森寒，几乎要捏断我的手。

我忍着钻心的疼痛，努力用最真诚的表情看着他：“所谓合作愉快就是你遵守契约，我也遵守契约。”

穆医生面色缓和，正式地握了握我的手，“合作愉快！”

我连夜看完穆医生留下的资料后，终于明白了自己将要面临的情况。

穆医生的女朋友叫洛兰，是阿尔帝国英仙皇室的公主。

在几个月前争夺资源星的战役中，阿尔帝国输给了奥丁联邦，请求停战。

奥丁联邦同意停战，并且愿意割让一颗资源星给阿尔帝国，条件是阿尔帝国出嫁一位公主给奥丁联邦的公爵。阿尔帝国已经无力再战，只能接受“共建联邦和帝国友好未来”的“合理提议”。

奥丁联邦是由七个自治区和一个中央行政区组成的联邦共和国，虽然建国历史不长，却是星际中威名赫赫的军事大国，和历史源远流长的阿尔帝国联姻，也算门当户对。

但是，奥丁联邦在星际中是一个非常特殊的存在，全星际没有一个人相信这次的联姻真的只是“共建联邦和帝国的友好未来”。

人类在古地球时代就在研究基因，最早是把各种植物基因杂交，用来获取产量更多、味道更好的果实。渐渐地，基因研究从植物转向动物，甚至人类，只不过碍于各种法律和道德的限制，研究一直十分节制。

随着地球的环境恶化、能源枯竭，人类不得不走向星际。

生死存亡时刻，基因研究的大门被彻底打开，人类为了获取更强壮的体魄、更强大的力量、更多的生存机会，对自己的基因进行了改造。

古地球时代，流行过整容；而在星际初期，流行的是修改基因。

人类从刚开始的将信将疑到后来的广泛接受，各种修改基因的机构应运而生，鼓励人们通过适度修改基因，去获得美貌、力量、健康，甚至寿命。

随着时间流逝，各种修改过的基因彼此交融，诞生了后代，后代又诞生后代，潜藏在基因内的问题渐渐浮现，人类才发现基因修改在增加生存机会的同时，也带来了一些毁灭性的问题——基因的稳定性变差了，一个身体强壮、无病无痛的人会突然因为基因紊乱而生怪病；人类的生育率降低，繁衍后代变得艰难。

人类开始怀念最天然的基因，各个星国的政府制定了严格的法令，禁止修改人类基因的手术。那些因为融合其他物种基因而获得异常力量的人，被叫作“携带异种基因的人类”，遭受到越来越严重的排斥。尤其是那些外在体貌和人类有异的族群，被轻蔑地叫作“异种”，压根不被当作人类对待，只能从事一些最危险、最低贱的工作。

六百多年前，一些无法忍受的“异种”反抗了，他们宣布独立，成立了属于自己的政府和军队，那就是现在奥丁联邦的中央行政区。随后，星星之火成燎原之势，两百多年的战火纷飞中，陆陆续续又有七支大的“异种”反抗军成立。

因为同为“异种”，根本利益一致，奥丁联邦的第一任执政官又是个惊才绝艳的人物，七支反抗军的首领宣誓服从执政官的统一指挥，七个自治区和中央行政区组成了奥丁联邦，一个“异种”统治的强大星国诞生。

在全宇宙一百多个大大小小的星国中，奥丁联邦神秘、强势，不但影响着整个星际的格局，还影响着所有星国对待“异种”的态度，让他们至少维持着表面的尊重。

与之相反，阿尔帝国历史悠久，英仙皇室的血脉源自古地球的东方族群，在漫长的星际开拓时代，因为保守和骄傲，幸运地保持了基因的纯粹。因为稀少的“纯天然、无污染”基因，是全星际最受欢迎的婚配基因。

根据阿尔帝国政客们的分析，奥丁联邦“求娶”阿尔帝国的公主，自然不是英雄思美人，而是完全冲着公主的基因来的，他们应该是想通过研究公主的基因修补自己的基因。

任何一个正常的女人都不愿嫁给“异种”，更不要说还会成为科学怪人手里的切片研究对象，阿尔帝国的公主们纷纷想尽办法逃避，最后，性格温婉的洛兰公主不幸被选中了。

不幸公主的万幸就是有一个好男人，愿意不惜一切为她谋划，摆脱不幸的命运，而我……也算借洛兰公主的光吧！

无论如何，做一棵被圈养研究的苹果树总比人道毁灭强！

清晨，狱警把我带到死刑执行室。

戴着面罩、穿着白色工作服的穆医生已经准备好一切，正在等待我。

我看着各种闪烁着金属光泽的冰冷器械，心底满是紧张恐惧。众目睽睽下，穆医生真的有办法救我吗？

狱警示意我躺到死刑床上去。

死亡就在眼前，可是，我还有太多的疑问和不甘心……我祈求地看向穆医生，躺下去后，究竟是结束，还是新生？

冰冷的面罩遮住了他的面容，也遮住了他的表情，这一刻，他像是传说中毫不留情收割人类性命的死神。

“请你配合，这样大家才能合作愉快。”穆医生说话的重音落在了“合作愉快”上。

我慢慢镇静下来，平躺到床上，盯着天蓝色的屋顶。

据说人在临死时，会想起自己的一生，可我一生的记忆只有七天。在等待死亡时，我脑海内一直回响着法庭上法官的质问。

“你是谁？”

“你究竟是怎么潜入G9737基地的？”

“你有同伙吗？”

“……”

颈部恍若被蚊虫叮咬般地刺痛了一下后，我失去了意识。

再次睁开眼睛时，我已经是洛兰公主，正在去往奥丁联邦的飞船上，穆医生是随行的军队医生。

据说，因为洛兰公主极度恐惧出嫁，竟然采用了毁容的幼稚手段去反抗，阿尔帝国的皇帝命人把她敲晕，直接打包送上了飞船。

反正路途漫漫，在到达奥丁联邦前，足够医生把她的脸修补好。

现在的整容手术完全可以把我变成洛兰公主，但穆医生不喜欢我用他爱的女人的脸，让我保留了自己的脸。

对外宣称洛兰公主伤心痛苦之下要求改变容貌，整容成了我现在的样子。

可以大大方方用自己的脸冒充公主，我喜出望外。毕竟我失去了记忆，又丢失了身份，我的外貌已经是我和过去唯一的联系了。

“洛兰公主在哪里？”我好奇地问。

穆医生警告地盯着我：“你就是洛兰公主，至于……她会是谁，不是你应该关心的问题。”

我是洛兰公主，我是洛兰公主……我默默地催眠着自己。

突然，我想起一件事。

洛兰公主是稀少的纯天然基因，我却来历不明，一个简单的基因检测就会露馅。尽人皆知奥丁联邦是为了公主的基因才求娶的公主，就算我想尽办法拖延，也拖延不了多久。

我小心翼翼地问：“奥丁联邦是想用公主的基因做研究，他们发现我是假的后，会怎么处置我？”

“你的基因很纯粹，完全符合他们的要求。”穆医生的目光古怪，似乎也很纳闷，“只要你不犯错，就没有人起疑，特意去检测你和阿尔皇室的血缘关系，你可以永远都是洛兰公主。”

我震惊地瞪着他，完全没有想到自己的基因居然也是稀有品种。

“看上去你真的对自己一无所知。”穆医生自嘲地笑，“如果不是你的基因特殊，我何必冒险救你？”

是啊！如果不是我基因特殊，穆医生根本没有必要找我，以他的手段，想找个女人冒充公主易如反掌。

穆医生说：“我已经保住了你的命。”

我郑重地向他行了一礼：“谢谢你的救命之恩，我会履行自己的承诺。”

我装作心情不好，整日躲在房间里，每天只肯见穆医生。

在他的帮助下，我开始学习做一位公主。

庆幸的是洛兰公主是一个存在感很低的人，父亲在她七岁时意外去世，母亲在她刚刚成年时病逝，身为堂叔的皇帝对她完全不关注，她也很少抛头露面，一直安安静静地读书生活，除了从小照顾她的侍女，外人对她的印象几乎为零。

因为洛兰公主幼稚的抗婚行为，她的皇帝堂叔怕她继续胡闹出丑，根本没有允许她的侍女上飞船，所有护送她的人都是陌生人，根本不会真正关心她。

穆医生说：“只要你表现得不要太离谱，就不会露馅。即使有人留意到你言行和以前不一样，也可以借口受了刺激，性情大变，掩饰过去。”

我虚心受教，表示明白。

一个月后，我的学习得到穆医生的肯定，算是成功地变成了公主。

穆医生不再督促我学习，我的闲暇时间突然增多。

我觉得应该趁机认真思索一下如何应对未来的命运，可是，记忆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出来。

面前的虚拟屏幕上显示着奥丁联邦的资料，我无意识地在上面画了无数个“？”。

每个人都是根据过去的记忆和经验，做出未来的选择——追寻自己所喜，回避自己所厌；靠近温暖，远离伤害。

但是我，没有记忆，也没有情感。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讨厌什么；不知道自己爱谁，也不知道谁爱自己。

一个没有过去的人，该如何选择未来呢？

正在胡思乱想，警报声响起，船长通知大家：“遭遇星际海盗，准备战斗！请非战斗人员保持镇定，待在船舱内的安全座椅上，扣好安全带，不要随意走动。”

星际海盗？

只是意外吗？

我一边琢磨，一边快速地坐到安全座椅上，扣好安全带。

飞船飞行得很平稳，连一丝颠簸都没有，看来只是小规模的战斗。

一个小时后，舱门打开，飞船上军衔最高的约瑟将军走了进来：“公主！”

我解开安全带，站起来，礼貌地打招呼：“将军。”

约瑟将军神情肃穆地说：“星际海盗已经逃走了，但是穆医生的医疗队在抢救伤员时，不幸遇难。”

“其他人呢？”

“其他人都安全。”

约瑟将军敬了个礼后，匆匆离开。

我默默地站着。

穆医生带着洛兰公主离开了，他很清楚不管是阿尔帝国，还是奥丁联邦，都有太多双眼睛盯着，消失的最佳地点就是两国势力都薄弱的旅途中间。

从此，星际内多了一对甜蜜的恋人，而我……

就是洛兰公主了。

我的目光投向窗外。

浩瀚的太空中，有万千星辰在闪耀。

我不知道自己的过去在哪颗星球，也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哪颗星球。

但是，有朝一日，我希望能像公主和穆医生一样，即使太空浩瀚、星辰万千，依旧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方向。

Chapter 1　异星婚礼

在各种各样的目光中，她的手固执地伸着，脸上的笑显得很轻飘，像是水中月影，似乎轻轻一碰就会随着涟漪的荡起碎掉，但又会随着涟漪的平复依旧存在。

一个阳光明媚的早上，飞船抵达了奥丁联邦的中央行政星——阿丽卡塔星。

在侍女清越和清初的精心打扮下，洛兰公主戴着璀璨的公主王冠，穿着蓬蓬裙、水晶鞋，浑身上下珠光宝气，像是一个包装精美、会移动的人形礼物。

舱门缓缓打开，两排身着笔挺制服的军人站在舱门两侧，列队欢迎。

约瑟将军礼貌地弯身，请公主先行：“殿下。”

洛兰微微一笑，走向舱门，心中满是紧张期待，当然不是因为即将见到她的未婚夫，而是因为那个未知的世界。

她睁开眼睛时，在G9737科研基地，四野荒凉，没有人烟；好不容易见到人时，立即被抓进监狱，除了冰冷的囚室，就是肃穆的法庭；一闭眼、一睁眼，又到了完全封闭的飞船上。

基地、监狱、飞船，构成了她对世界的全部认识，外面的世界、普通人类生活的世界，她还一无所知。

站在舱门外，洛兰深吸口气，抬眼看向四周。刹那间，一切排山倒海、呼啸着呈现在她面前——

起起落落的飞船、忙忙碌碌的机器人、飞奔疾驰的飞车、形状各异的房屋……

她力持镇静，慢慢地向前走去，表面上高贵冷艳，内心却不停地切换着各种疯魔的表情，啊？哇！咦？哦……

清越似乎怒气冲冲地抱怨着什么，但洛兰现在就像是一个乡下土包子突然进了城，不对，比那个更刺激，像是一个从没有出过屋子的孩子突然拉开门，惊讶兴奋地看着整个世界。所见、所闻，都新鲜有趣，压根顾不上听她们说什么。

晕晕乎乎地上了飞车，听到清越脸色难看地和约瑟将军交谈，洛兰才明白，原来她的未婚夫压根没有出现，迎接他们的人只是几个普通官员。

清越气恼地说着：“太过分了！他们把我们阿尔帝国的公主当什么？太过分了……”

洛兰不知道什么反应才是正确的反应，索性垂目静坐，双手交握放在膝上，面无表情、保持沉默。

幸好，没有多久就到达目的地——斯拜达宫，奥丁联邦的政要们生活的区域。

洛兰刚松了口气，发现清越的脸色更难看了，连一直不动声色的约瑟将军也不高兴地皱起了眉头。

她顺着他们的视线看出去，发现站在飞车外迎接他们的人稀稀拉拉，有的耳朵尖尖，有的眼睛是竖瞳，还有一个甚至长着一条长长的尾巴，漫不经心地摇来摇去。

原来这就是携带异种基因的人类啊！

根据穆医生给她的资料，阿尔帝国也有这些外在体貌变异，和人类不同的人，但他们一出生就会接受各种整形手术，把异常修复，很少有成年人会毫不掩饰地展露自己的异形。

不过，明知道这里是奥丁联邦，见多识广的约瑟将军应该不是为这个生气，而是因为他们中间没有一个像是公爵的大人物吧！

一个身板笔挺、耳朵尖尖的老者上前，含着客气疏远的笑，对洛兰说：“公主殿下，一路辛苦。我叫安达，是斯拜达宫的总管。”

她还没开口，身后的约瑟将军故作惊讶地说：“怎么没有见到公爵？难道奥丁还保持着传说中的古老礼仪，新郎和新娘在婚礼前不能见面？”

安达的笑容骤然消失，腰板挺得更笔直了，冷冰冰地说：“公主，请随我来。”

洛兰默默地往前走。

紧随身后的清越讥笑着说：“奥丁能有什么礼仪？一群野蛮的……”

约瑟将军咳嗽一声，把清越将要出口的两个字挡了回去。

洛兰心里暗叹口气，约瑟将军敢绵里藏针地讽刺奥丁解气，一是奥丁怠慢在先，二是他的任务只是护送公主到奥丁，很快就可以返回阿尔，不怕得罪他们。但是，清越却要留在奥丁，言行未免太鲁莽了。不过，聪明伶俐的侍女也不可能被选中送来奥丁，她们和公主算是同病相怜吧！

安达领着他们在恢宏的大殿里走了一会儿，停在一扇深褐色的大门前，整扇门是用木头做成，四周雕刻着缠枝月桂，中间是一个咆哮的狮子头。

安达微微弯身，客气地说：“公爵们在里面，公主要进去吗？”

洛兰琢磨着“公爵们”三个字，没有立即回答。

安达不知道在哪里轻轻按了一下，两扇大门缓缓打开。

幽深宽广的屋子里，什么家具都没有，只放着一张硕大的椭圆形长桌，桌子边坐着六个风姿各异的男人，明媚的阳光从两侧的长窗射入，恰恰笼罩在他们身上，给他们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光晕。

六个男人应该都按照公爵的着装要求一丝不苟地打扮过，雪白的衬衣、修身的双排扣礼服、笔挺的裤子、锃亮的长靴，甚至佩戴着复古式样的激光剑，可以说衣着隆重、仪态完美，但是，现在的他们就像是不吃不睡地打了三天三夜的架，还是没打赢的那种，每个人的衣服都皱巴巴的，有的甚至被激光剑划破了。

大门打开的一瞬，他们正剑拔弩张地对峙着。

洛兰刚往里走了一步，就发现四周流动着骇人的力量，似乎再前进一步，整个人就会被碾压成碎末。她立即狼狈地后退，一到门外，压迫感就消失了，看来这道大门别有玄机，将一切都拘束在里面。

显然，这里并不是会客厅，毫无疑问，安达是故意的。

洛兰摸不准他究竟想干什么，索性安静地站着，通过敞开的大门打量着屋里的“公爵们”。

奥丁联邦有七个自治区，一共有七位公爵，其中一位是女性，看来剩下的六位公爵都在这里了。

哪一位是要迎娶她的公爵呢？

突然，一个五官英挺、气质冷峻的男子率先发动攻击，霎时间，六个人都动了手。

因为动作太快，洛兰只看见无数虚影在晃动。

看来这不是一场友谊赛，体能稍差点、动作稍慢点，只怕就要横着出门了，难怪屋子这么大，却除了桌椅什么家具都没有。

突然，通讯仪发出嘀嘀的蜂鸣声，屋子里的混战立即结束，六个男人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神情自若地坐在椅子里。

一个虚拟的立体人像出现在屋子里：“阿尔帝国的公主应该就要到了，你们还没决定谁娶她吗？”

通讯仪的成像范围应该只限屋内，所以说话的男子没有看到屋子外的公主。他站在原始星的荒原上，穿着黑色的作战服、戴着黑色的头盔，看不到面貌，但作战服上斑驳的血迹，没有温度的语气，清楚地表明了他的心情。

洛兰想，能用这样的口气对六位公爵说话的人只能是奥丁联邦现任的执政官了。

一个五官俊美、气质风流的男子把修长的腿架在桌子上，打着哈欠、懒洋洋地说：“打了三天三夜，分不出胜负，你说该怎么办？”

清越轻轻地拽了拽洛兰公主的衣服，冲她得意地笑：原来，不是刻意怠慢他们，而是为了能娶到阿尔帝国的公主，抢得不可开交。

洛兰隐隐地觉得事情似乎不是清越想的那样，回了她一个微笑，继续默默旁观。

执政官冷冷地说：“你们再不决定，我就随意指定了！”

之前说话的美貌男子摸着下巴，笑眯眯地说：“谁打赢了谁娶公主，可一直分不出胜负，既然这样就不用凭实力了。”

“那凭什么？难道凭谁倒霉吗？”

“对！”

男子手一翻，拿着六张看上去一模一样的卡牌，笑眯眯地询问：“抽签？”

其他五个男人沉默，发现竟然无力反驳，可不就是谁倒霉谁娶嘛！

最先发动攻击的气质冷峻的男人冷冷开口，一锤定音：“抽签！”

话音刚落，六张一模一样的卡牌飞向天空，六个男人拳来脚往，各凭手段去抓取自己想要的牌。

看到他们已经找到解决方案，执政官说：“想要婚姻和谐，就斯文点，给公主留个好印象。”说话时，他左腿随意地踢向后侧，把一头扑过来的三米多高的猛兽踹飞出去，右手从下往上挥过，把一只突然偷袭的利齿鸟直接劈成了两半，内脏爆开、血肉四溅。

通讯仪的影像质量太好，一切真实得好像就发生在眼前，洛兰觉得肠胃有点不适，正考虑要不要离开，他已经中断了通信，虚拟的人像消失，那些血淋淋的肠子、肚子也消失不见。

洛兰身旁的清越一言不发，干脆利落地晕了过去，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吓的。

洛兰愣了一愣，考虑到真正的洛兰公主的性格，为了不露馅，立即决定装晕。

她眼睛一闭，往地上倒去，为了效果逼真，没敢用力，半边身子摔得麻嗖嗖地疼。她暗暗决定，回头要好好练习一下晕倒，找对角度摔，不至于这么受罪。

一个奥丁联邦的女侍过来查看公主，对安达说：“吓晕了。”语气中含着一丝鄙夷。

她正准备搀扶公主，听到热烈的鼓掌声、喝彩声传来，不禁停下了动作。

“恭喜！恭喜！新郎……”

看来比谁倒霉的抽签有了结果，洛兰立即竖起耳朵偷听。

六个男人抽签，肯定是五人欢喜、一人悲。显然，那五个人都不介意往另一个人的伤口上撒盐，把自己的愉快建立在他人的痛苦上。

洛兰对谁娶她完全不在乎，只希望那个倒霉蛋不要把痛苦发泄到她身上来。

嘻嘻哈哈，幸灾乐祸的“恭喜”声中，六个男人向外走来，无可避免地看到了姿势怪异地躺在地上的女人。

安达上前恭敬地解释：“公主殿下很着急想见公爵，我就自作主张带她来这里等，没想到她被吓晕了过去。”

愉悦的笑闹声突然消失，落针可闻的静默，然后——

一双脚淡漠地跨过她的身体，离开了。

又一双脚淡漠地跨过她的身体，离开了。

一双、一双、又一双……

洛兰郁闷地想，原来晕倒不仅要选对角度，还要选对地点，如果晕倒在门口，就会被人跨。

等到六个男人扬长而去后，安达吩咐“送公主回客房休息”，洛兰立即松了口气，终于不用继续躺在冰冷的地上了。

洛兰借着装晕，小睡了一觉。

醒来后，清越给她带来最新消息，即将娶她的“倒霉蛋”是辰砂公爵，就是那位出手最快、表情最冷、最后拍板说抽签的家伙。

洛兰觉得倒霉的不仅仅是辰砂，还有她。

虽然早知道六个男人没一个好惹，但这位可是不好惹里面的不好惹啊！

根据穆医生给她的资料，辰砂公爵是奥丁联邦军队的指挥官，主管联邦的星际防卫，是星际间赫赫有名的战争机器。

他性格冷漠、手段强硬，自从二十六岁开始指挥战役，迄今为止，未有一次败仗，最新的记录是几个月前把阿尔帝国打得落花流水的战役。

幸亏她不是真公主，否则就这一点，只怕“夫妻”间已经有了嫌隙。

清越像只愤怒的小母鸡一般，涨红着脸，愤怒地说：“竟然抽签决定新郎！岂有此理！简直是岂有此理……”

洛兰忧郁地对着手指，默默地想：的确是岂有此理！

说好的珍稀基因待遇呢？她可是一心奔着做苹果树来的，就算没有众星拱月，至少也应该把她好好圈养起来，精心投喂和照顾，花言巧语地哄骗她配合研究吧！

和阿尔帝国的那株苹果树相比，她觉得自己做人好失败！

清越看她一直不吭声，不甘地问：“公主不生气吗？”

“啊……当然生气了！我只是……”洛兰绞尽脑汁地转移话题，“有个问题想不通。”

“什么？”

洛兰小小声地说：“不是说他们都是异种生物基因携带者吗？怎么好像一个比一个长得好看呢？”

“看人绝对不能看外表！随便动个手术，想要多美就有多美，外表都是假的！只有内在的基因才最重要，内在！内在美才是一切……”清越忧心忡忡，生怕公主被美色所骗，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不再纠结公主没有和她同仇敌忾。

第二天，洛兰公主和辰砂公爵在斯拜达宫的纪念堂举行了婚礼。

仪式气氛很严肃，没有邀请宾客，也没有邀请媒体，只有两国代表观礼。

洛兰公主和辰砂公爵并肩站在一起，面对智脑的记录仪，在一份电子文件上按下手印、签署基因签名，同意与对方结为夫妻。

约瑟将军代表阿尔帝国致辞，祝两国友谊长存。

紫宴公爵，就是那位容貌俊美，拿出卡牌、提议抽签定新郎的家伙，代表奥丁联邦致辞，祝新人和谐美满。

没有人要洛兰和辰砂发言，估计两边都知道这桩婚姻是多么的“和谐”，一个自毁容貌，一个无奈抽签，大家为了防止“美满”露馅，默契地让他们俩只做背景道具。

洛兰表面呆若木鸡，实则兴致勃勃地围观着自己的婚礼，原谅一个土包子没有见过世面的举动吧！

她按照阿尔帝国的古老传统，穿着白色的婚纱，手里拿着一束新娘捧花。身边的男人一袭军装，上身是镶嵌着金色肩章和绶带的红色军服，下身是黑色军裤，站得笔挺，自始至终面无表情、一言不发，像一座冰山一样浑身散发着冷气，硬生生地把热烈喜庆的红色穿出了冷漠肃杀感。

洛兰觉得他不用换衣服，就可以直接去参加葬礼了。

婚礼的最后，按照仪式，约瑟将军代表阿尔帝国收回了洛兰公主的个人终端，紫宴公爵代表奥丁联邦授予她一个代表新身份的个人终端，意味着从今天开始，阿尔帝国的洛兰公主变成了奥丁联邦的辰砂公爵夫人。

新的个人终端是一个镂刻着玫瑰花的红宝石手镯，十分精致美丽，洛兰美滋滋地把它戴到手上。

个人终端一旦启动，就会进行绑定，只有自己可以使用。身份证明、信息通信、资料查询、消遣娱乐、金融账户、地图定位、健康监控……一切日常生活所需都在个人终端里，可以说，在星际社会，没有个人终端简直寸步难行。

之前，她一直假模假式地戴着洛兰公主的个人终端，其实完全用不了，现在终于有了自己能真正使用的个人终端。

她愉悦地想，这个婚礼没有白参加！

婚礼结束后，约瑟将军迫不及待地辞行，紫宴公爵顺水推舟地欢送，两人言笑晏晏地确定了归程。

一个小时后。

洛兰站在太空港，面带微笑，送约瑟将军启程返回阿尔帝国。

当飞船升空时，清越和清初失声痛哭，似乎真正意识到她们远在另一个星球，那颗她们出生长大的星球，隔着浩瀚的星辰，遥远得似乎这一生都再触碰不到。

任何时刻，哭声都不会像笑声那么受欢迎，如果听者不能感同身受，只会惹起厌烦和轻视。

奥丁的官员明显流露出不耐烦的表情，向站在洛兰身旁的辰砂请示：“指挥官，回去吗？”

辰砂用行动做了回答，转身就走，大步流星。

洛兰下意识地跟在他身后，脚步却越来越慢。少女的哭声像是一条看不见的藤蔓，渐渐地缠住她的脚，不知不觉中，她停了下来。

本来，她觉得自己只是个假公主，心理上一直有一种置身事外感，但在她们悲伤无助的哭声中，她突然意识到，这两个女孩不是因为她来到这里，却是因为她留在这里。

滚滚而落的泪水，不仅仅是伤心留不住的过去，更多的只怕是在恐惧看不清的未来，就像她一样。她也恐惧害怕未来，只是她不能哭，因为她没有可以留恋的过去，只能咬着牙往前走。

辰砂已经上了飞车，隔着窗户看向洛兰，立即有人催促：“夫人，指挥官在等您。”

洛兰装作没有听见，转身走向仍然在悲伤哭泣的清越和清初。

她们不安地擦眼泪，努力想控制自己的情绪。

清越哽咽着说：“我们失礼了。”

洛兰微笑着伸出手，清越下意识地握住她的手，眼中满是困惑不解：“公主？”

洛兰说：“我们在一起。”

清越愣愣地看了她一会儿，突然间，破涕为笑，用另一只手拉住清初的手：“别怕，公主和我们在一起呢！”

“嗯。”清初一边擦着眼角的泪，一边用力点点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洛兰对清初微微一笑，转身离去。

紫宴站在路中间，眯着桃花眼，笑嘻嘻地打量她。

洛兰有些心虚，这位也不是好惹的主儿，看上去貌美如花、风流多情，实际出了名的心狠手辣、翻脸无情。他是奥丁联邦信息安全部的部长，负责联邦的情报收集和安全，直白地解释就是间谍头子。

洛兰立即检讨刚才的言行——和自己的侍女说了一句话，握了一下手，没有什么不妥。

她维持着木然的表情，目不斜视地从紫宴身边走过。

到了飞车前，洛兰正要上去，听到辰砂冷冷地说：“请公主记住，我不会等你。”突然间，车门关闭，飞车拔地而起，呼啸着离去。

洛兰目瞪口呆，傻在当地，预料到他脾气糟糕，但没有想到这么糟糕！

在众人讥嘲的目光中，洛兰茫然四顾。

说实话，她完全不在意尽人皆知她“婚姻不幸”，只是……她该怎么回去？

“公主！”紫宴站在自己的飞车边叫。

她询问地看向他，紫宴风度翩翩地展手，做了个请的姿势，笑眯眯地说：“不介意的话，我车上还有空位。”

洛兰急忙走过去，上了飞车，感激地说：“谢谢！”

紫宴笑着说：“公主别介意，辰砂只是有点刻板，只要遵守他的行事规则，不难相处。”

洛兰不想和一个陌生男人讨论“婚姻相处之道”，含糊地说：“明白了。”

紫宴指间夹着一张亮晶晶的紫色卡牌，转来转去地把玩，看上去正是昨天他们用来抽签的卡牌。

他的动作时快时慢，非常随性，那张牌像是长在了他手上，不管五个指头如何翻动，卡牌始终在他手指间。

昨天距离远，没有看到正面，现在才发现是一张塔罗牌，不知道是用什么材料做成的，薄薄一片，如宝石一般光华璀璨，上面刻着的死神随着转动，好像要跳跃出来。

洛兰赞叹地说：“好漂亮的塔罗牌。”

紫宴盯了她一眼，食指和中指夹着牌，笑眯眯地问：“认识这个图案吗？”

洛兰脑内警铃大作，似曾相识的场景——当她站在审判席上，法官也曾指着苹果的图像，循循善诱地问“认识这是什么吗”。

“不认识。”洛兰抱歉地笑了笑，“只是偶尔在一本书里看过，说是塔罗牌。”

“公主涉猎很广，竟然知道这么古老的游戏。”紫宴微笑着收回牌。

洛兰纳闷地想：难道以前的她是研究古代史的？

也许可以找一些这方面的文献资料看看，说不定能回忆起什么。

之后的行程，两人各怀心事，一路无话，很快就到达斯拜达宫。

洛兰再次向紫宴道谢后，下了飞车。

回到自己的住处，脱婚纱、准备洗澡时，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她和辰砂已经正式结为夫妻，那么按照常理，是不是应该住到一起？

看着面前的床，想象自己和他躺在一张床上的画面，洛兰立即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人类都进化了这么多年，怎么就没有进化成无性繁殖呢？

晚上，在斯拜达宫的宴会厅举行晚宴，为辰砂公爵和洛兰公主庆贺新婚。

据说是紫宴提议的，洛兰对此人算是有了初步认识，完全就是一个四处煽风点火，唯恐天下不乱的主儿。

清越鼓动她不要去参加晚宴，摆摆架子，给奥丁那些傲慢无礼的家伙一点颜色看看。

洛兰同意了，不过不是为了摆架子，而是想着反正没有人高兴见到她，不如好好休息，省得自讨没趣。

安达来接她时，洛兰委婉地表示不想参加。

安达面无表情地说：“这是为了公主特意举办的宴会，很多人想见指挥官的夫人。”

清越正想不客气地抢白几句，洛兰心里一动，抬手阻止了她。

洛兰思考了一会儿，同意出席晚宴，倒不是因为“很多人想见她”，而是因为“她想见很多人”。

她没有本事像真正的洛兰公主一样逃离，甚至都不知道该如何搭乘飞船去另一个星球，在可预见的未来，她肯定还要继续待在奥丁联邦。

难道只是因为他们不喜欢她，她就要永远躲在屋子里不见人吗？

如果那样，她会更加寸步难行。

真的洛兰公主至少还有血缘故国，有一条退路，她却什么都没有。

既然无路可退，如果再不往前走，她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不管心里多抗拒，她都必须走出去，多了解这个世界，多认识人，多学习，只有这样，有一天，她才真正有资格不想见谁就不见谁，那是一种高姿态的拒绝，而不是如今低姿态的躲避。

大厅一角，六个男人或站或坐地说着话，间或有熟人过去打个招呼，气氛很是轻松融洽。

当洛兰走近时，画风突变，他们都沉默地看着她，眼神冷淡，像是在打量一只不知死活、突然闯入他们领地的小动物。

其实，洛兰也不想自讨没趣，但是，整个大厅里，她只认识他们，而且，他们对她的态度决定着整个奥丁对她的态度，满大厅的人都会看他们的态度行事，既然如此，那就迎难而上、直捣黄龙。

洛兰屈膝行礼，微笑着打招呼：“晚上好！”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辰砂，辰砂喝着酒，像是没有听到一样，没有丝毫反应，大家又齐刷刷地移开目光，也都没有回应。

众目睽睽下，被视若尘埃，说不难堪，那是不可能的。

但洛兰没有拂袖而去的资本，只能自嘲地想：公主的待遇还不如囚犯呢，至少在监狱里时，身为重罪犯，只要她开口，法官绝对认真聆听。

洛兰像是完全没有感觉到大家的无视，微笑着继续说：“我是阿尔帝国的洛兰公主，今天早上刚刚成为辰砂公爵的夫人，很高兴认识你们，你们可以直接叫我洛兰。”

依旧没有人说话，有人兴致盎然地打量她，有人专心致志地吃东西，有人心不在焉地看向别处。

洛兰咬了咬牙，绕过紫宴，往前走了几步，对一个五官清雅、气质斯文的男子伸出手：“你好！”

他正在欣赏舞池里的人跳舞，愣了一愣后，抬眼看着洛兰，迟迟没有回应。

“你好！”洛兰伸着手，再说了一遍。

她努力让自己紧绷的微笑自然一点，但脸部肌肉好像更加僵硬了。

在各种各样的目光中，她的手固执地伸着，脸上的笑显得很轻飘，像是水中月影，似乎轻轻一碰就会随着涟漪的荡起碎掉，但又会随着涟漪的平复依旧存在。

男子终于站起来，握住她的手，温和地说：“你好，我是奥丁联邦第四区的楚墨公爵，你可以叫我楚墨，很荣幸认识你。”

不过短短几分钟，洛兰却觉得像是过了一个世纪，手在轻颤，楚墨肯定感觉到了，但没有流露一丝异样。

等他放手时，洛兰已经调整好情绪，笑着对他身旁的男子伸出手——男子高大魁梧，红色的头发修剪得很短，根根耸立如针，浓眉大眼，心无城府的样子。

他带着抗拒，蜻蜓点水地握了下洛兰的手，瓮声瓮气地说：“你好，我是奥丁联邦第五区的百里苍公爵，你可以叫我百里苍。”

有了这两个开头，后面似乎就顺利了。

第三区的左丘白，金色的半长鬈发，透着淡然随意，一直歪靠在沙发上，连和她握手都没有站起来。

第七区的棕离，棕色的头发打理得一丝不乱，五官俊秀，可是薄薄的嘴唇紧抿，透着刻薄，茶褐色的眼珠阴沉冰冷，被他盯着看时，就像是被一条毒蛇盯着，让人几乎不敢和他对视。

百里苍和左丘白都随和地顺着楚墨的方式介绍了自己，他却特立独行，没等洛兰伸手，就简短地说：“第七区，棕离。”丝毫没有握手的意思。

洛兰知趣地说了声“你好”后，立即走向下一位。

紫宴主动热情地伸出手：“你好，我是第六区的紫宴。”他抬手指着辰砂，促狭地问：“这位还要他自我介绍吗？”

洛兰淡定地说：“不用了，我们的结婚文件上写得很清楚，第一区，辰砂。”

紫宴和左丘白都扑哧一声笑出来，紫宴挤眉弄眼地说：“辰砂，不把你的夫人介绍给其他人吗？”

洛兰忍不住期待地看向辰砂，他压根不理会洛兰，顺手拿起一枚水果，塞进紫宴的嘴里。紫宴哼哼呜呜，再说不出话来。

洛兰的期待变成了失望。

突然，跳舞的人纷纷停下，一个穿着白色衬衣、黑色铅笔裙，盘着头发，戴着黑框眼镜的女子穿过舞池，走了过来。

她面容严肃，打扮严谨，一边走路，一边还思考着什么，像是一位来开学术大会的学者糊里糊涂走错了地方。可是，舞池里的人没有丝毫不悦，都给她恭敬地让路。

女子的视线落在他们这边，眼睛一亮、展颜而笑，似乎看到了让她极度思念的人，兴奋地加快脚步。

洛兰立即往旁边挪，鉴于上次的晕倒事件，她已经深刻明白，好狗不挡路，千万不要站错位置。

她身旁就是辰砂，女子明显是冲着辰砂来的。洛兰瞬间脑补了很多狗血故事，告诉自己待会儿无论发生什么，一定要保持镇定，静观其变。

女子笑靥如花，飞扑过来，抱住了……她。

洛兰的嘴巴变成了“O”形。

镇定、镇定，一定要保持镇定……

女子热情洋溢地和洛兰行完贴面礼，依旧舍不得放开她，紧紧地握住她的手，把她从头看到脚，再从脚看到头。

洛兰毛骨悚然，再无法静观其变：“您是？”

“您一定是洛兰公主，真是美丽、聪明、优雅、可爱。我应该第一时间就赶来见您，可是被试验拖住了。试验一结束，我就立即赶来了，希望您不要介意……”

呵呵，洛兰干笑，真不知道一脸呆滞的自己哪里能看出聪明优雅了？她求助地看向紫宴，紫宴咳嗽一声，说：“第二区的封林公爵，主管联邦的科研和教育。”

洛兰恍然大悟，立即握紧封林的手，原来这就是传说中会把她切片研究的科学怪人啊。她的苹果树待遇虽然姗姗来迟，但总算是来了！

封林关心地说：“你刚来奥丁，如果哪里不适应就告诉我，我一定想办法解决。”她扫了一眼那六个男人：“谁要欺负你，告诉我，我保证不打死他！”

洛兰简直要热泪盈眶，姐姐啊，你为什么不早点出现？

封林热情地问：“吃过晚饭了吗？想吃什么？我帮你去拿。”

“我不饿，就是想认识一下大家。”

“我介绍给你。”封林挽住洛兰的胳膊，带她走向大厅里的人群。

洛兰有些小人得志，忍不住回头，瞅了一眼辰砂：哼！你不帮我介绍，自然有人帮我介绍，不靠你！

在封林热情的帮助下，宴会上的人，洛兰认识了个七七八八。

其实，一时间真记不住那么多张脸，不过，好歹先混个脸熟，不至于将来两眼一抹黑。

因为之前几位公爵的举动，再加上封林的热情介绍，所有人对她不再那么排斥，友善了许多。就算是装出来的，洛兰也满意了，人与人之间，除了至亲至近的人，必须真心换真心，其余人不都是客客气气在演戏吗？

封林碰到熟人，看对方的样子似乎有话和封林说，洛兰正好有点口渴，说了声“失陪”，就去找喝的了。

洛兰站在饮料台前，看着琳琅满目的选择，一时间有些拿不定主意。

紫宴走到她身边：“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告诉你哪种饮料好喝。”

“什么问题？”

“为什么我站在你旁边，距离你最近，也算最熟，你却会绕过我，去和楚墨打招呼？”

“我没有信心你会理我，就算你理我了，只怕也会捉弄我，让我出丑。”

紫宴眯着桃花眼，不置可否地笑起来：“你有信心楚墨会理你？”

“也没有，只是相比其他人，他更有可能。”

“为什么？”

洛兰觉得有些话不好出口，含糊地说：“感觉而已。”

当时，紫宴、左丘白、棕离都一直看着她，不管是含笑，还是冷漠，都说明她的难堪让他们无动于衷。任何时候，灾难现场，兴致勃勃的围观者才是最冷漠的。

百里苍一直在悠哉乐哉地吃吃喝喝，表明他在这件事上无所谓，没有任何态度。

辰砂和楚墨没有看她，但一个眼神放空，是漠不关心；另一个却是在欣赏美好的画面，回避了洛兰的难堪。

紫宴意味深长地打量洛兰：“感觉挺准啊！楚墨是我们中间最好说话的，不熟悉我们的人常会被百里傻乎乎的笑容和我的绝色美貌迷惑。”

洛兰无语地盯了他一眼，点点饮料台，示意他少说废话，兑现承诺。

紫宴选了一杯蓝色和绿色交杂、幽光闪烁的饮料，递给她。

洛兰将信将疑，迟迟不敢喝。

紫宴撇撇嘴，要了一杯同样的，当着她的面一口气喝完，把杯子倒过来。

洛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酸酸甜甜，蛮好喝的，刚要谢谢他，突然间天旋地转，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砰然炸开，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Chapter 2　第一个朋友

即使命运是千里荒漠，她也希望自己能像坚韧的骆驼一样，一步一步，慢慢地寻找到一片属于自己的绿洲。

清晨，洛兰晕晕沉沉地醒过来，恍惚了一瞬，才想起昨晚发生的事情。

她居然又晕倒了！还是众目睽睽之下！真是刚挽回的一点面子，又全丢光了！

紫宴这个贱人真是“不整人会死星人”！

不过，想到昨晚的“破冰之战”也算基本成功，她的心情好了许多。

她头重脚轻地爬起来，准备去洗漱，却觉得有点不对劲，左右看看，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根本不是她的房间。

“清越！”洛兰放声大叫。

清越冲了进来，洛兰困惑地问：“这是哪里？为什么换房间了？”

“是辰砂公爵的房子，我本来说等公主醒来再搬，但封林公爵和安达总管都坚持新婚夫妇不能分居，必须住到一起。”

洛兰立即紧张地问：“昨晚，辰砂他……他有没有……”

清越的眼眶红了，泫然欲泣的样子。

不会吧？！洛兰也要哭了，难道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滚完床单了？

“公爵他太过分了！不肯和公主同房，明明应该是公主嫌弃他的，他凭什么嫌弃公主？”清越的声音里满是委屈难过。

洛兰拍拍心口，一下子轻松了，嫌弃好啊，越嫌弃越好！

她笑容满面，信口开河地说：“也许不是嫌弃，只是想先培养一下感情，毕竟我们情况特殊，刚见面就结婚，彼此完全不了解，还是慢慢来比较好。”

清越看公主开开心心完全不在乎，只能暂且放下这事：“公主，封林公爵说今天会派人来接你去她的研究院参观一下。”

还真是性急的科学怪人啊！不过，正好，她也想知道他们究竟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毕竟，他们所求决定了她所得。

封林的研究院在一个大型军事基地里面。

为了方便洛兰参观，她特意开了一辆空陆两用的敞篷飞车，边逛边介绍。

因为研究院主攻人体基因研究，要采集很多数据，需要大量士兵的长期配合，所以当年的院长索性就把研究院的大楼建在了军事基地中，既安全又方便。

洛兰好奇地看着路上三三两两走过的士兵，除了体貌偶尔和常人有些异样，他们和阿尔的士兵似乎没有什么不同。

可是，短短几百年时间，他们就震慑了整个星际，让无数恨不得把奥丁联邦拆解成碎末的军队铩羽而归。

参观完对外开放的军事区后，飞车停在了一栋三层高的扁平形状的大楼前，乍一看有点像一本打开的书。

封林站在扫描仪前，验证完身份后，厚重的金属门打开。

她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欢迎来到奥丁联邦的阿丽卡塔生命研究院。”

洛兰笑着走进去，好奇地打量四周。

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穿着白色的工作服，一开口都是洛兰听不懂的专业词汇，显得学术氛围十分浓厚。

封林带她坐电梯直接去了三楼：“大楼地上部分有三层，大部分可以参观，地下也有三层，属于科研区，不对外开放，我们从上往下看吧……”

突然，她的通信器响了，封林看了一眼来信显示，说了声“抱歉”，立即接通。

“……什么？数据异常？原因呢……”

她的语气十分着急，似乎一个重要的试验出了问题，洛兰善解人意地说：“你先去忙吧，我反正没什么事，可以等一会儿再参观。”

封林看看四周，没有一个人。

她急匆匆地说：“沿着走廊再往前走一会儿有个休息室，你可以去喝点东西，我让助理来接你。”

封林离开后，洛兰慢悠悠地往前晃。

经过休息室时，她想了想，决定继续往前逛逛，待会儿再回来。

拐了一个弯后，突然变得格外安静，曲折的走廊好像看不到尽头，两侧都是一个个密闭的房间，前后周围一个人都看不见。

不知道是冷气开得太足，还是四周太安静了，洛兰竟然觉得全身直冒寒意，暗暗地紧张害怕。她自嘲地想，就这个胆子，绝对不是做间谍的材料。阿尔帝国肯定冤枉她了！

正要原路返回，突然传来叮叮咚咚的声音，寂静中显得格外惊悚，洛兰被吓了一跳，腿都软了。

但是，平静后，又觉得那声音像是东西掉到了地上，并不是什么恐怖的声音。

洛兰犹豫了一瞬，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蹑手蹑脚地走过去。

隔着一道虚掩的门，她看到昏暗的房间里有个男人趴在地上，四周是散落的瓶瓶罐罐，估计是他想拿什么东西时，突然摔倒了。

洛兰立即推开门，看到他正努力挣扎着往前爬，想要抓住滚到墙角的一个小药瓶，可身体因为痛苦完全失去了控制，无论他如何挣扎，都无法移动一点。

洛兰急忙走过去，把药瓶捡起来：“是这个吗？”

“出去！”他的声音嘶哑低沉，近乎破碎的呜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应该是不想被陌生人看到这么狼狈的样子，对于最近常常处于难堪中的洛兰而言，十分理解。她把药瓶轻轻放到他的手边，退到了门外。

洛兰背靠着走廊的墙站着，不太放心地说：“你有需要可以叫我。”

窸窸窣窣，过了好一会儿，一个虚弱无力的声音传来：“请进。”

洛兰轻轻地推开门，房间已经收拾干净，瓶瓶罐罐都放得整整齐齐，再看不出一丝零乱。

遮光帘挡住了外面的自然光，屋里开着一盏台灯。

橘黄的灯光下，男子腿上搭着一条驼绒毯子，坐在房间尽头的沙发上。

柔软的黑发，有点汗湿，微微贴着额头，衬得面容惨白，没有一丝血色，可他坐得笔直，眼神清澈，嘴角含笑，流露着平和安宁，就好像刚才的痛苦无助和他没有丝毫关系。

洛兰想起了已经灭绝的雪绒花，传说生长在雪山之巅，迎着风雪盛开，既坚韧美丽，又脆弱易逝。她禁不住连呼吸都放轻了，结结巴巴地问：“可……可以进来吗？”

“当然可以。刚才谢谢你了。”他的声音柔和低沉，像是大提琴的鸣奏般悦耳动听。

洛兰的鼻子突然有点发酸，一时没有开口。

男子十分敏锐：“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洛兰不好意思地挠头，“突然发现，你是第一个对我说‘谢谢’的人。”

从拥有记忆到现在，她感谢过穆医生，感谢过紫宴，感谢过封林，甚至感谢过安达，但没有人感谢过她，好像她存在与否对别人没有任何意义，还真的挺没用呢。

男子愣了一愣，微笑着说：“我很荣幸。”

洛兰努力把莫名的脆弱情绪甩掉，笑嘻嘻地说：“让你有这个荣幸，我也很荣幸。”

他说：“以前没有见过你。”

“我第一次来。”洛兰忍不住好奇地问，“你是这里的……”

“试验体。”他似乎怕洛兰想歪了，温和地补充，“自愿的。”

试验体？

洛兰眼睛一亮，毫无疑问，她也会成为“自愿的试验体”，没想到遇到同行了。她不禁心生亲近：“你叫什么名字？”

“千旭。”

是她认识的第一个朋友呢！洛兰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无端端地高兴起来。

“你呢？你叫什么名字？”千旭问。

“我叫洛……”已经在舌尖的话突然说不出来了，这一刻，她不想做洛兰公主的替身，只想做自己，可是，她是谁呢？

她表情茫然，怔怔地看着千旭。

千旭轻声说：“怎么了？如果不方便说就不用说了。”

洛兰摇摇头，视线落在千旭的驼绒毯子上：“洛、骆……骆寻。”她四处看了看，没找到合适的东西，急切地问：“可以借你的手用一下吗？”

千旭困惑不解，却还是微笑着伸出了手。

洛兰弯下身，用食指在他掌心，虔诚地一笔一画写下“骆寻”。

她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让她失去一切，孑然一身；也不知道交换来的身份究竟会带给她什么样的命运，但是，即使命运是千里荒漠，她也希望自己能像坚韧的骆驼一样，一步一步，慢慢地寻找到一片属于自己的绿洲。

“骆，骆驼的骆；寻，寻找的寻。我的名字，骆寻！”洛兰郑重地解释，不知道是希望冥冥中的命运之神能听到，还是希望眼前的人能记住。

千旭的掌心冰凉，洛兰的脸却有些发烫：“我朋友还在等我，下次见。”

不等他回应，洛兰匆匆转身，跑出房间。

洛兰沿着走廊一路小跑，转了个弯，还没到休息室，就看到一个穿着白色工作服的中年女子边走边四处张望。

洛兰快步上前：“你是封林的助理吗？不好意思，我一个人有些无聊，四处转了转。”

“没有关系。我叫安娜，院长还有些事要处理，让我先带你参观一下。”

洛兰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走廊，才随着她往前走。

两人边走边聊，洛兰装作若无其事地说：“刚才在那边看到个人，好像很虚弱，不像是工作人员。”

“应该是自愿参加药剂测试的试验体。”

“试验体？试验什么？”

安娜耐心地解释：“我们奥丁联邦的很多人都携有异种生物基因，突然得基因病的概率很大。虽然我们尽力了，但不是每个病人都有机会接受治疗，尤其那些罕见的基因病，治疗费用非常昂贵，为了得到治疗机会，不少人自愿报名做试验体。”

洛兰觉得心脏尖尖上好像被什么轻轻扎了一下，不是很疼，却满是酸楚。“那他……他们……治好的希望大吗？”

“因人而异。”安娜沉默了一下，又说，“我们研究院不仅是奥丁联邦最好的研究院，也是全星际最好的研究院之一，大家都会尽全力的！”

洛兰勉强地笑了笑，衷心希望千旭可以顺利康复。

安娜陪洛兰参观完研究院后，封林才回来。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她看看时间，“我带你去吃中饭。”

不过一个多小时没见，她却面色疲惫，眼神晦暗，洛兰问：“工作不顺利？”

封林苦涩地说：“试验失败了。”

洛兰不知道她究竟在做什么试验，也不知道如何安慰，只能泛泛地说：“成功是由无数次失败累积出来的。”

封林打起精神：“嗯，一定会成功！”

封林带洛兰去员工餐厅。

她介绍说：“基地里有很多餐厅，大家可以就近用餐，只要是基地人员，营养餐免费，但饮料要付钱。”

她点开选择饮料的屏幕，让洛兰挑。

洛兰看到紫宴骗她喝的蓝绿色饮料，心有余悸地问：“那是什么饮料？昨天晚上我只喝了一口，就晕倒了。”

“叫幽蓝幽绿，里面含有阴性精神镇静剂，在体能B级以上的士兵里很流行，紧张疲惫的时候喝一杯，可以放松精神、帮助睡眠。”封林十分诧异，“难道你不知道最好不要喝高于自己体能级别的饮料吗？”

“因为是紫宴的推荐，就没有多想。”洛兰干笑，她能说自己记忆不全，有的事一看就知道，有的事却一片空白吗？

封林嘟囔：“紫宴也是胡来，这种饮料怎么能给普通人喝呢？”

洛兰心里咯噔一下，奥丁联邦的间谍头子真的那么无聊，只是捉弄她？

嘴巴会说谎，身体却不会，万一真的洛兰公主体能是B级，她可一口饮料就露馅了！

念头急转间，脊背上冒了薄薄一层冷汗。

冷静、冷静……

洛兰心里细细过了一遍，确定穆医生从没有提过公主的体能。以他的行事风格，不可能是疏忽。那么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公主从没有测试过自己的体能，要么就是测试过，结果却绝对没有外泄。

洛兰缓缓吐出口气，放心了几分，紫宴应该只是想试探出公主的体能。

封林看她一直盯着屏幕上的饮料发呆，安慰她说：“别担心了，偶尔喝一两口没什么，对身体没有害，只是会出丑。”

洛兰笑了笑，在普通人喝的饮料里随便选了一种。“以前从没有想过会离开家，也就从没有测试过体能，回头有机会，我要去测试一下体能。”

封林若有所思，刚想说什么，餐厅的自动门打开，一队人走进来。

四周骤然安静，气氛变得肃然。

洛兰扭头看去，发现为首的是辰砂、紫宴和楚墨，三个人都穿着笔挺的军服，身姿挺拔，气势不凡。

随在他们身后的士兵却很狼狈，鼻青脸肿，走路都摇摇晃晃，但餐厅里的士兵全目光灼灼、羡慕嫉妒地盯着他们，似乎恨不得大叫“为什么不是我”。

洛兰好奇地问：“那些士兵是被人暴打了吗？”

封林笑着说：“他们几个啊，向来这样！美其名曰训练士兵，其实完全是虐打，不过，想被虐打都必须是精英。”

这样啊！难怪被打得鼻青脸肿还一副扬扬得意的样子。

封林眨眨眼睛，促狭地问：“要不要去跟辰砂打个招呼？”

“不要！大庭广众之下，我会害羞的。”洛兰端起餐盘，立即撤退。

封林跟着她，边走边说：“辰砂武力值高、不滥交，好好调教一番，肯定能成为好丈夫。”

洛兰腹诽：姐姐，你以为每个姑娘都是你啊？就我这小身板，还是哪里凉快哪里待着吧！

洛兰看靠窗口的地方景致不错，空座位也很多，问封林：“那边可以吗？”

“我随便，选你喜欢的座位。”

洛兰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结果，没过多久，辰砂、紫宴、楚墨也过来了，坐在靠外面的位置上，距离她们还有一段距离。

洛兰正庆幸他们没看到她，紫宴就笑眯眯地举起手里的饮料，对她做了个干杯的姿势，是幽蓝幽绿。

洛兰心里暗骂贱人，表面却敢怒不敢言，低下头装没看见。

封林笑着说：“餐厅虽然没有特意划分区域，但约定俗成会把景色最好的区域留下，算是一种对强者的敬意吧！”

洛兰尝了口营养餐：“沾你的光，我也做了回强者。”

封林问：“你对基地的印象如何？”

“很好。”如果营养餐能可口点，就更好了。

封林啜着饮料，满腹心事地看着洛兰，欲言又止。

洛兰猜到她想说什么。

在奥丁联邦，封林是对她最友善的人，虽然怀有目的，但成年人的世界，本就不可能单纯，能让人有所图不是坏事。

洛兰主动开口：“在阿尔帝国，有一株苹果树，是古地球时代的珍贵基因。研究它的学者给它提供阳光、空气、水、土壤，精心照顾它，偶尔摘下几片树叶、切下几截树枝去做研究，但一切都控制在不伤害苹果树的范围内。毕竟，研究可以慢慢做，但苹果树要是没有照顾好，就会死掉！”

洛兰循循善诱地讲完故事，小心地问：“你觉得我说得对吗？”

“很对！”封林的语气没有丝毫犹豫。

洛兰暗暗松了口气，提出自己的条件：“只要你不伤害我的身体，我愿意配合做你的试验体。”

封林的手一抖，竟然把整杯饮料弄翻了，她顾不上擦拭，只是震惊地瞪着洛兰。

洛兰被她吓住了，想了想，尴尬地问：“是不是我猜错了？你其实不是想说这个？”

“我只是想问，可不可以给你测试一下体能。”

啊？要不要这么丢脸啊？洛兰郁闷地用手遮住脸，小声地说：“能当作什么都没听见吗？咱们继续用餐。”

“我的体能是A级，听力非常好，什么都听见了。”封林毫不客气地否定了洛兰的提议。

洛兰无限懊恼，好吧，虽然不知道自己的体能级别，但能肯定白痴级别是3A！

“洛兰，我爱你！”封林激动地抓住洛兰的手。

呃……

洛兰还没反应过来，封林身手利落地跳过来，一把抱起她，一边兴奋地打转，一边开心地笑。

洛兰彻底蒙了！

穆医生给她的资料里，封林的介绍是：学识渊博，科研能力卓绝，以优雅知性闻名奥丁，是无数高智商科技男的女神。

可是，她现在的画风完全不对吧？

不但洛兰，整个餐厅的人都惊呆了。

她放下洛兰时，洛兰已经被转得晕头转向，只会惊叹地想：姐姐，你确定你没有熊的基因吗？

封林双手抓住洛兰的肩膀，热切地问：“你真的愿意吗？我保证不会伤害到你！”

洛兰晕乎乎地点头，总觉得画风很诡异，似乎朝着某条歧路直奔而去。

封林激动地在她脸颊上用力亲了一下，揽住她的肩膀，手臂豪迈地一挥，对着全餐厅大声说：“所有饮料放开喝，今天我请客！”

霎时间，鼓掌声、喝彩声、口哨声响成一片。

洛兰捂着自己脸颊，欲哭无泪地看着封林：姐姐，我敬你是条汉子，但你还是继续走优雅知性的路线吧！

有个军官笑嘻嘻地问：“是请我们喝喜酒吗？”

大家哄堂大笑。

洛兰的脸立即绿了，封林的脸也一下绿了，面面相觑，却不知从何解释。

大家的哄笑声更大。

一声冷斥传来：“全体都有！”

整个餐厅的官兵齐刷刷全站起来，整齐划一的声音：“是！”

辰砂下令：“用餐时间，两分钟。”

“是！”

所有人狼吞虎咽，连封林都迅疾归位，把桌上的营养餐简单粗暴地直接灌进嘴里，很是训练有素的样子。

两分钟后，整个餐厅空了。

洛兰看傻了。

辰砂站起，紫宴和楚墨跟在他身后，三个人一起向着外面走去。

等他们都离开后，洛兰依旧没有回过神来。

封林在洛兰眼前挥手：“喂！别看了，人已经走了。是不是突然多巴胺分泌增多，对辰砂心动了？”（多巴胺：人在爱情的愉悦中分泌的激素。）

洛兰把手放在心脏部位，认真地感受了一下，遗憾地说：“是肾上腺素突然分泌增多。”（肾上腺素：人在恐惧惊吓中分泌的激素。）

封林大笑：“公主，你这么有趣，我真的会爱上你。”

洛兰忧郁地问：“辰砂不会回去后找我麻烦吧？”她和封林举止疯疯癫癫，虽然她是被动承受者，可远近有别，辰砂肯定只会迁怒她。

封林满面诧异：“你不知道辰砂刚才是在帮我们？”

帮我们？洛兰满脸的问号。

封林恍然大悟，解释说：“辰砂的体能是3A级，能听到我们的对话。”

什么？！

洛兰看看自己的位置，再看看辰砂他们的位置，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阿尔帝国的人谈“异种基因携带者”就色变了。

“放心吧！他很清楚发生了什么，肯定理解我为什么激动到失态。”封林看着洛兰，真诚地说，“我完全没有想到……你会这么慷慨，谢谢你！”

洛兰被封林感激涕零的样子弄得不好意思起来，果断转移话题：“为什么刚才你也要听辰砂的命令？你们不都是公爵吗？”

“我还有个身份是联邦军人。辰砂是联邦军队的指挥官，他既然说了‘全体都有’，我就必须听命。”封林耸耸肩，“没办法，军令如山。不过，他要是进了我的地盘，就要任凭我收拾。”

洛兰突然明白了为什么阿尔帝国的战斗力不如奥丁联邦了，不是他们一再说的什么异种基因，至少不仅仅是。

晚上，洛兰在个人终端上查阅资料。

她本来以为自己知道“苹果”和“塔罗牌”，也许和古代史有什么牵扯，可看了很多类似的研究资料，却没有想起任何事。

以前的她究竟是什么样的？

为什么会孤身一人出现在阿尔帝国的科研禁地？

……

洛兰怔怔发呆，不知不觉在屏幕上写下两个字：骆寻。

其实，寻找过去的线索不在奥丁联邦，而在阿尔帝国。寻找过去和寻找未来并不是一条路。但阿尔帝国已经判了她死刑，截断了回去查找的路，她只能往前走。

洛兰轻叹口气，只能希望自己可以想起来过去的记忆吧！

“公主，你同意配合封林公爵做研究？”清越没有敲门就冲进来。

“是啊！”洛兰慢条斯理地把个人终端关了。

清越暴走了，咆哮着说：“公主，你疯了吗？你究竟知道不知道……”

在她滔滔不绝的冒犯言辞中，洛兰渐渐明白：原来她答应的事情是非常了不得的一件事，难怪封林激动得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

每个人的基因都是与生俱来、最珍贵的财产，具有唯一性、无价性。在人类深受基因之利，又深受基因之苦后，整个星际的人类联盟曾签署过公约——尊重、保护个人的基因权，任何情况下，没有经过本人允许，不可以提取、破解他人的基因。

各个星国的政府只能提取最初级的基因信息，用作识别身份和基础医疗。所有信息必须贮存在保密级别最高的智脑里，没有特殊授权，不能随意使用。

洛兰回忆了一下，好像的确是，就算被抓进了监狱，法官想提取她的基因查找身份时，也先要她授权。

清越痛心疾首地说：“公主难道不知道后果多严重？他们随时可以克隆一个你……”

估计清越也是个科技小白，竟然拿老掉牙的梗来吓唬她。洛兰做了个停止的手势：“我玩过虚拟现实的游戏，克隆人和自然人有很多差别。如果克隆人能代替自然人，人类早就不用担心繁衍问题了。”

清越悻悻地说：“公主应该强硬点，不能这么软弱地任人摆布！”

洛兰沉默地微笑。

应该强硬的不是她，而是阿尔帝国。

他们放弃了洛兰公主，当公主被送上飞船时，最后的结果已经注定。

所谓的星际人类公约，约束力能有多少？

她才不相信，星际中每一次的基因提取都符合星际人类公约。

洛兰公主是奥丁联邦用一颗资源星换来的，哦，还牺牲了他们指挥官辰砂公爵的婚姻。付出如此巨大的代价，不管她配合不配合，最终的结果都不会变。

整个奥丁联邦有太多人的利益在这桩交易里，即使封林不忍采取非常手段，也肯定有其他人，何必要逼着他们图穷匕见呢？

基因再重要，也没有命重要！

Chapter 3　我到底是谁

死亡很恐怖，可比死亡恐怖一万倍的是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什么都不明白地孤独死去。

清晨。

洛兰在屋子外等待安达安排的飞车来接她。

辰砂出门时，他的飞车恰好停在洛兰面前。

“早上好。”洛兰立即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路，还狗腿地送上微笑。

辰砂听而不闻，一言不发地上了飞车，疾驰离去。

洛兰安慰自己，对这种简称“高冷”，全称“语言交流高度障碍症、面部肌肉冷滞症”的患者，咱不和他一般见识。

半个小时后，洛兰到了阿丽卡塔生命研究院，封林竟然已经等在门外。

洛兰受宠若惊：“你怎么等在外面？不是说好了，我到了会给你发讯息吗？”

封林直爽地说：“怕你会临时反悔，静不下心工作，索性出来透透气。”

如果是真的洛兰公主，即使同意做试验体，肯定也是心不甘情不愿，要推三阻四，但她是假的，一个一无所有的人实在矫情不起来。

洛兰笑叹：“你想多了。应该紧张的人是我吧！”

封林挽住洛兰的胳膊，边走边说：“别紧张！今天只是做基本的身体检查，就像你去医院做的检查一样。如果你觉得状态良好，我们还可以做一下体能测试。”

洛兰想了想：“我觉得状态挺好，可以做体能测试。”说老实话，她对自己的身体一无所知，正想好好了解一下。

封林带着洛兰到了一个大房间。

她按照工作人员的指示，换好衣服，开始做检查。

先检查视力、听力，然后抽取了一毫升血。

封林动手前，特意说明：“除了各项体检，化验师还会用这些血液做一个基础的基因分析。”

洛兰大大方方地说：“没有问题。”

抽完血，洛兰平躺到一个仪器里，扫描检测全身。

“好了。”工作人员打开仪器，让洛兰出来。

洛兰诧异地问：“全检查完了？”看上去要检查的项目很多，但比她想象的快很多。

“全检查完了。”封林笑着说，“早说了不用紧张的。”

十来分钟后，各项检查的结果就汇总过来，智脑对洛兰说：“恭喜！您的身体非常健康，请继续保持！”

封林陪洛兰离开检查室：“休息一下，如果确定状态很好，下午做体能测试。”

洛兰有自己的小打算，对封林说：“你去工作吧，不用陪着我，我自己逛一逛，待会儿一起吃中饭。”

“你确定？”

“确定。以后我会经常来，难道你每时每刻都陪着我吗？”

封林想了想：“我让安娜给你开通员工身份，你暂时就算是我们研究院的员工，楼里的娱乐室、健身室都可以使用，只要权限允许的地方，你可以随意出入。”

洛兰愣了一愣，指着自己，半开玩笑地说：“你相信我？别忘记，我可是阿尔帝国的公主，小心我把你们的研究机密透漏给阿尔帝国。”

封林不屑地翻了个白眼：“你做梦吧！我们奥丁联邦的机密哪儿有这么容易就被透漏出去？”

“好吧，是我想多了。”洛兰笑吐吐舌头。作为传说中要被切片研究的对象，能遇见封林这么聪明和善的科学怪人，是她的幸运。

封林指指洛兰的个人终端：“研究院的智脑会自动识别你的权限，如果门打开，你就能进去，如果门关闭，你就不能进去。”

这样倒是简单，洛兰不用担心自己误闯科研禁地了。

和封林告别后，洛兰去娱乐室玩了一会儿虚拟现实的游戏。看时间和昨天差不多时，她装作四处溜达，去了三楼。

清冷的走廊上，一个穿着蓝色病人服的男子和一个穿着白色工作服的工作人员迎面走来。

洛兰立即让到一边，琢磨着万一他们质问的话，该怎么回答。

结果，他们似乎没有丝毫疑问，朝洛兰礼貌地点点头，擦肩而过。

洛兰松了口气，看来这片区域有人探访很正常，以后她可以大大方方地过来了，被人撞见也不怕。

走到昨天见到千旭的房间前，发现房门紧闭，也不知道千旭是否还在。

洛兰十分紧张，却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紧张什么。

刚要按门铃，她又急忙用个人终端查看自己的仪容，理了理头发、拽了拽裙子，确认一切都没有问题后，她深吸了口气，才按门铃。

“请进。”随着说话声，门打开了。

千旭坐在桌前，正在工作，看到她进来，说了声“暂停”，关闭了虚拟工作台。

洛兰不安地问：“突然拜访，打扰到你了吗？”

“没有，只是在看一些工作方面的资料。”

他穿着浅蓝色的病人服，面色依旧苍白，但精神明显比昨天好多了。

洛兰背着手，咬了咬嘴唇：“还记得我吗？”

“骆寻。”

洛兰的心重重地跳了一下，对千旭而言也许只是一声平常的称呼，可对她而言是来自世界的第一声呼唤！

她笑靥如花，伸出大拇指：“正确！”

“你的名字很好记。”千旭微微而笑，眉梢眼角都是沉静宁和，令人如沐春风。

洛兰抬起手腕，指指自己的个人终端，紧张地问：“能加通讯好友吗？”为了这事，她昨天特意确认了只加通讯好友不会暴露身份，晚上辗转反侧，唯恐他会拒绝。

千旭愣了一愣：“可以。”他说了一串通讯号。

洛兰心花怒放，立即发出邀请，他确认后，洛兰的个人通讯录上多了一个通讯号。

洛兰输入他的名字，喜气洋洋地说：“我最近帮一个朋友做事，会常常来研究院，你要有空，随时给我消息。”

千旭好笑地问：“你每天都这么开心吗？”

洛兰故意瞪大眼睛：“啊？你以为我是机器人吗？怎么可能只有一种状态？”她依次伸出三根指头：“我有三种状态，开心、很开心、非常开心，经常变的。”

千旭轻轻咳嗽一声，唇角的笑意加深。

洛兰迟疑了一下，问：“你是住在这里吗？”

“不是，我在基地的星际战舰战术研究室工作，只有配合治疗时，才会来生命研究院。”

这样看来千旭的病并不影响正常的工作和生活，而且他就在基地工作，以后见面很方便，洛兰松了口气，“你平时工作忙吗？”

“还好。”

洛兰觍着脸问：“还好是怎么个好法？有时间在个人终端上聊天说废话的那种好，还是只能说正事的那种好？”

千旭想了想：“取决于是谁。如果是你，可以聊废话。”

洛兰禁不住满心的欢喜：“这么英明的选择，你不会后悔的！”

两人又聊了几句，洛兰告辞：“我要回去了，下次再来看你。”

“再见。”千旭微笑着道别。

洛兰回到娱乐室，打开通讯录看到千旭的名字，忍不住抿着嘴角笑。

也许因为都是试验体的身份，她与千旭同病相怜；也许因为千旭是个平常人，对她又很友善，洛兰在他面前很放松，不会有面对辰砂、紫宴他们时的警惕和紧张。

她是骆寻，她有了第一个朋友！洛兰觉得一切美妙得不像是真的。

她忍不住给千旭发了一条文字信息：“你好！”

千旭立即就回复了：“你好，怎么了？”

洛兰不好意思地回复：“没事，就是看看你能不能收到我发的信息。”

“收到了。”千旭没有嫌弃她神经病，反而发送了一张摸头安慰的图片。

洛兰觉得自己真的被安慰到了，心情愉悦地关闭了通讯录，开始忙正事。

洛兰从星网上搜了一些体能测试的资料看，不知不觉就到了中饭时间。

和封林在楼下会合后，两人一起去餐厅。

本来，洛兰有点担心会遇见辰砂，但一直没有见到他，应该是早上不在附近训练，也就没有来这个餐厅吃饭。

洛兰尝了一口营养餐，觉得难吃，但看封林没有丝毫反应，一口接一口很是自然的样子，她不禁有点犯疑，难道她的味蕾和奥丁联邦的人不一样？

洛兰悄悄给千旭发讯息：“你的午饭是什么？”

千旭：“营养餐。”

洛兰：“好吃吗？”

千旭发了一个嘴唇下弯的表情。

洛兰放心了，她对食物的审美是正常的。

洛兰问：“你喜欢吃什么？”

没有等到千旭的回复，却听到封林笑吟吟地问：“和谁发讯息这么开心？”

“清越，我的侍女。”洛兰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撒谎。

身为成年人，每个人都有小秘密，也都有权利捍卫自己的小秘密。

封林正要说什么，她的个人终端突然响起刺耳的蜂鸣声，她看了一眼后，面色立变：“我有急事要处理。”

洛兰看着她像疾风一般飞奔离去，应该是试验又出问题了，这年头做个研究也真不容易，不但要拼智商，还要拼体能。

洛兰慢慢地吃着饭，千旭一直没有回她消息，估计没时间闲聊。

洛兰也没在意，所谓闲聊，本来就是有一搭没一搭的事，能聊自然高兴，不能聊也不会失望。

她在附近散了会儿步，打算回研究院找封林。

半路上收到封林的消息：“不好意思，突然有点事要处理，体能测试能推迟到明天下午吗？”

洛兰回复：“没有问题，明天见。”

第二天，洛兰到研究院后，先去找千旭。

“给你带了一份小礼物，希望你会喜欢。”洛兰把一个礼盒放到他面前。

千旭用眼神问是什么，洛兰没有回答，只是笑眯眯地做了个邀请他打开的手势。

千旭打开盖子，发现是一个枣红色的长方形餐盒，里面有大小不一的五个小餐盒，装了三份菜、一份主食、一份甜点。

碧绿的素炒青菜、金黄的红胸鸟蛋丝卷、橙红色的脆烤小牛排、雪白的越光米、黑色的巧克力蛋糕。整盒饭菜外形精致、色彩美丽，十分赏心悦目。

千旭惊讶地问：“你做的？”

“嗯。”

洛兰已经查过星网，虽然绝大多数人都是吃机器人做的饭，不过，也有人愿意为一点口腹之欲浪费时间和精力自己动手。星际中的高档餐馆就是以提供人类亲手烹饪的菜肴闻名。

千旭问：“为什么不用机器人？”

“机器人做的饭菜能和我做的比吗？”洛兰大言不惭。

“不能比。”千旭拿起叉子，想要吃。

洛兰急忙说：“先说好，如果不喜欢，就明说，我下次可以改进。千万不要怕我难受，忍着吃下去。”

千旭笑：“刚才不是还很有信心吗？”

洛兰瘪着嘴，没有说话。

千旭每道菜都尝了一口，洛兰紧张地看着他。

“我很久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饭菜了。”

“耶！”洛兰开心地握拳头，“你喜欢的话，我可以经常做给你吃。”

“你很喜欢做饭？”

洛兰愣了一愣，有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如果你喜欢烹饪的话，可以考虑开一家餐厅。”

“开餐厅？”洛兰十分茫然。

昨天因为回去得早，没有事干，想到难吃的营养餐和乏善可陈的机器人做的饭菜，洛兰临时起意，决定自己动手做饭。

她搜了好几个视频，打算跟着学。

可是，一上手，发现一切驾轻就熟，就好像脑子里有一个隐藏技能栏，无意触发后，被隐藏的技能就全部展现了。

毫无疑问，以前的她经常做饭。但是，她什么都想不起来，就像是她知道苹果，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知道那是苹果的。

在继怀疑自己的职业是研究古代史后，她又开始怀疑自己以前是厨师了。

千旭看洛兰表情怪异，关切地问：“怎么了？”

洛兰摇摇头，迟疑地说：“其实，对做饭我只是熟悉，我不知道是不是喜欢到愿意去从事这个职业。”

“你喜欢现在的工作吗？”

工作？洛兰更茫然了。

穆医生、封林、辰砂、紫宴、安达、清越、清初……似乎，周围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工作，都在认真努力地生活。

而她……就是一株苹果树吧！

不管是阿尔帝国，还是奥丁联邦，对她的期望都只是希望她乖乖地做苹果树，不要惹麻烦。

但是，她甘愿一辈子做苹果树吗？

洛兰说：“我以前不是阿丽卡塔星的人，刚移民过来不久，现在暂时在研究院打个杂工，还没想好将来做什么。”

千旭安慰她：“别着急，有时候了解自己比探索一颗陌生的星球更难，需要一点时间。”

嗯，在失去了记忆的情况下，她的确需要时间了解自己。洛兰笑着说：“有没有人告诉你，做你的朋友很幸运，你不但是益友，还是良师？”

千旭笑看着她：“现在有了。”

嘀嘀的蜂鸣声响起，洛兰发现来讯显示是封林，急忙往外跑：“哎呀！我还有事，先走了！”

洛兰匆匆赶到封林的办公室。

封林说：“走吧，一起去吃饭。”

“稍等一下。”洛兰把一个餐盒放到封林面前，“尝一下，欢迎提意见。”

封林打开餐盒：“哇！你做的？”

“嗯。有时候吃腻了机器人做的饭，我会自己做点。”反正他们都不认识真正的洛兰公主，她说喜欢做饭，顶多就是被认为有钱有闲人的小怪癖。

“那我不客气了。”

封林每道菜都尝完后，惊叹地说：“好好吃，不比那些星级大厨差。”

洛兰彻底放下心来，既然封林和千旭都喜欢，证明她的手艺很不错，也许的确可以开一家餐厅。

想到她有了一技之长，即使没有公主的身份，也可以自立谋生，洛兰一下子心情大好，似乎整个人都更有底气了。

人真是奇怪的生物，希望得到他人的关心照顾，可如果完全依靠其他人的照顾生存，又会茫然不安，日子长了，甚至会因为缺乏自信活得越来越卑微。

封林看洛兰只是看着她吃：“你呢？”

洛兰拿出一罐营养剂，笑眯眯地喝起来。下午要做体能测试，星网上的资料说不能没有能量，否则无法完成测试，可也不能多吃，否则会肠胃不适，引发呕吐。最好的选择自然是营养剂了。

封林笑嘻嘻地问：“你这么聪慧能干，你家辰砂知道吗？”

已经习惯了她的玩笑，洛兰淡定地说：“你去问他呀。”

封林“呃”了一声，不说话了。

洛兰坐到封林对面，露出很狗腿的笑：“吃了我的饭，帮我个小忙吧！”

“什么忙？”封林很雀跃的样子。

“楚墨的口味，我打算送餐盒去刷楚墨的好感度。”

封林蒙了：“你就算要刷好感度也应该去刷辰砂的好感度吧。”

“楚墨可是联邦医疗健康署的署长！”

“辰砂可是我们联邦军队的指挥官！”身为联邦军人，封林都要拍桌子了。

“我又不去参军。”洛兰挥挥手，一副辰砂是浮云的样子。

“难道你想做医生？”封林大惊。

“人总会生病吧？楚墨不但是联邦最优秀的医生，还管着联邦所有的医生。为了自己的生命安全，我觉得很有必要尽早建立良好的医患关系。”

“你……认真的？”

洛兰点头，认真得不能再认真了。虽然不知道千旭是什么病，但楚墨总会有帮助的。

封林摸摸洛兰的头，一副“乖！别闹”的样子：“我劝你，还是把餐盒送给辰砂吧！楚墨和辰砂从小一个被窝睡大，青梅竹马……呃，兄弟情深，只要辰砂没同意你死，楚墨一定会救你，反之……”封林露出“你懂的”的表情。

“啊？”洛兰傻眼了。

吃完中饭，休息了一会儿后，封林带洛兰去训练场。

根据封林的介绍，在奥丁联邦，体能测试大致分为两种：一种是针对普通公民的测试，在星网上报名后，就近选择测试地点，全程由智脑监控，在机器人的协助下，依靠各种检测仪器得出最终评级；另一种是针对军人和特殊职业者的测试，会有专门的考官监控，仪器评分只作为参考，体能评级由考官决定。

因为封林的特殊关注，洛兰“荣幸”地成了第二种人，享受军人的同等待遇。

封林递给洛兰一套黑色的训练服，让她换上。

“这种训练服是军队专用的，不仅有一定的保护作用，还可以监控、采集各项身体数据变化。”

大概洛兰的表情太过无所谓，封林特意叮嘱了一句：“很多人很忌讳自己的数据外泄，不要随便穿来历不明的训练服。”

洛兰觉得那应该是高手操心的问题，像她这种人不用研究数据也能轻松碾压！不过封林一片好心，她笑着答应了。

换好训练服出来后，洛兰看到紫宴穿着绿色的丛林作战服，站在封林身边，对着虚拟屏幕，指指点点地说着什么。

怎么就撞见这位大爷了？

洛兰刚微不可见地蹙了下眉，紫宴已经笑眯眯地看过来：“你那是什么表情？很不高兴见到我吗？”

洛兰慢吞吞地上下瞅了他一眼：“难道我应该很高兴见到你吗？那置我家辰砂于何地？”

自从她发现可以用辰砂的名号噎住封林后，已经很擅长驴蒙虎皮、狐假虎威。再说了，马上就有正事要做，也不怕紫宴胡来。

紫宴笑得两只桃花眼眯成了一条缝，望着洛兰身后，拖长声音说：“喏，你家的辰砂呀。”

哪里有这么巧？肯定耍她的吧！洛兰将信将疑地回头，看见一群士兵簇拥着一个穿着作战服的男人往重力室的方向走，她望过去的刹那，那个男人也正好回头，可不就是辰砂嘛！

视线一对，洛兰吓得心肝脾肺都扑通扑通乱跳，急慌慌地转回头，努力装“和我无关、我什么都没做”。

紫宴对辰砂愉快地挥挥手，一副要找辰砂长聊的样子。

洛兰简直要给他跪了：大爷，我知道错了！您就饶了我吧！

封林瞪了紫宴一眼：“行了，适可而止！我们还要测试体能呢！”

体能测试分为四个环节：力量测试、柔韧性测试、对抗性和灵敏性测试、潜力测试。

第一个环节很简单，反正力气就那么大，按照封林的指示，把四肢的力量尽全力爆发出来就行。

第二个环节也不算难，跟着一个模拟人像做各种扭来扭去的动作，从易往难，一直做到再也做不到为止。

前两个测试完成后，封林让洛兰休息半个小时，恢复一下。

封林说：“下一个测试，你要和考官过招。”

星网上说这个环节最恐怖了，完全就是被考官虐打，很多人甚至会受伤。洛兰紧张地问：“是你测试我吧？”

“我要观察你的动作、监测你的数据，不过，考官你认识的，不用紧张。”

正说着，滑动门打开，紫宴走了进来，洛兰立即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小小声地问封林：“不能换个人吗？”

紫宴耳聪目明，听了个正着，扬声说：“你想要你家辰砂来？行啊，他的训练应该就要完了，我这就帮你去找他……”

洛兰立即说：“不用、不用了。”

“真不用了？千万不要勉强。”紫宴还拿乔，转身要走的样子。

洛兰着急地喊：“真不用了！一点都不勉强！”

“紫宴！”封林叫住他，替洛兰解围，“辰砂不适合干这事，别人我又不放心，既怕逼不出洛兰的实力，又怕不能收放自如伤着了洛兰，只能麻烦你。”

洛兰点头哈腰，狗腿地说：“麻烦了！”

紫宴慢悠悠地走回来，吩咐智脑调出前面的测试成绩。

他啧啧感叹：“就你这水平，还敢嫌弃我？如果不是封林开口，你跪求我来我都不来！”

“是、是、是！您一代高手，千万别和我一般见识。”

洛兰这会儿已经明白封林的苦心，也许找个C级体能的考官就足够了，但她实在小心，竟然大材小用地请来紫宴。

休息时间结束后，洛兰和紫宴一起进入对战室，封林在外面通过屏幕监看。

对战室的设计很特殊，地面凹凸不平，还有高低粗细不一的金属柱。

根据星网上的攻略，作战室环境不定，不管任何环境，千万不要指望能打倒考官，一门心思考虑怎么躲就行了，在考官手下坚持的时间越长，得分就会越高。

紫宴笑嘻嘻地说：“开始吧！”

洛兰恭敬地鞠躬：“请考官指教。”

紫宴懒洋洋地招招手，示意她放马过来。

洛兰不前进，反而转身就跑，想要躲到柱子后。一抬眼，紫宴却已经站在她前面，飞脚踢过来，直踹她心口，完全是要废了她的架势。

这家伙绝对是借机报复！洛兰吓得跌倒在地，连滚带爬，才堪堪避开。

紫宴根本不给她喘息的机会，招招紧逼，每一招都直击要害。

洛兰明知道他不可能杀了她，但他的招式气势惊人，丝毫不留余地，让她根本不敢拿命去赌，吓得拼尽全力，上蹿下跳、左躲右闪。

不到十分钟，封林喊停。洛兰精疲力竭地扑倒在地，一动不想动了。

紫宴蹲到她身旁，叹气：“难怪阿尔帝国把你送了过来，反正留着也只是浪费资源，不如让你去浪费别人的。”

洛兰疲惫地闭着眼睛，一声不吭。真的很弱呢，不过，也不是坏事啊。

都被这样逼迫了，依旧没有触发隐藏属性，证明她没有身怀绝技，压根没有资格从事“非法潜入、危害帝国安全”这种高风险的工作！

虽然仍然不明白她是怎么出现在G9737基地的，但肯定不会是间谍了。

一直压在洛兰心口的一块巨石终于放下，她安心地笑了，就这样简简单单地活着，才是最好的。

紫宴含着笑，不轻不重地弹了下她的额头：“竟然还能笑得这么开心，真是个怪胎！”

最后一个环节的测试是潜力测试，在重力室里跑步，说难不难，说简单不简单。

封林介绍说重力会不断变化，人体承受的压力也会不断变化，尽量坚持，坚持到不能坚持为止。

洛兰点点头，进入重力室。

紫宴本来要走，莫名其妙地临时改变主意，站在封林身旁，打算旁观。

“你不是还有事吗？”封林扫了他一眼。

紫宴笑眯眯地说：“你以为她能坚持多久？不差这几分钟。”

封林想反驳，可看看前面三项的成绩，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重力室的智脑给出了各种自然环境的影像，让洛兰选择自己想要的测试环境。

洛兰本来想选个“鸟语花香、小溪潺潺”的环境，也许心情愉悦了，能多坚持一会儿。可是，挑来挑去，突然看到一个影像，和G9737的环境很像，她鬼使神差地手一抖，竟然选择了它。

智脑宣布：“测试开始。”

刹那间，重力室消失。

洛兰置身在一片荒原上。

四野一望无际，植被枯黄稀疏，天地间没有一个人影。

明明知道它是假的，可是，一切逼真得就像是回到了第一次睁开眼睛的那一天。

洛兰暗叹口气，算了，就这样吧！反正只是个体能测试，能跑多久就跑多久。

东西南北都是一模一样的景色，洛兰随意选了一个方向，开始往前跑。

刚开始不算难，只是觉得比普通的跑步累一点，似乎穿了一身比较沉重的盔甲。

随着时间流逝，重力场的级别加大，洛兰的体力渐渐不支，步伐一点点放慢，直到不知不觉中变成了走。

四周的空气像是浓稠的黏浆，包裹在她身周，挤压着她的身体，呼吸变得很艰难。

她觉得越来越痛苦，沉重地喘着粗气，每迈出一步都好像要使出全身的力气。

因为缺氧，洛兰的脑袋有些糊涂，似乎忘记了很多事。

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这是哪里。

从睁开眼睛就开始走，已经走了很久，但是，还没有找到一个人。

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了她。

洛兰又累又饿，但是，她不敢停下。

一旦停下就会死在这里！

死亡很恐怖，可比死亡恐怖一万倍的是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什么都不明白地孤独死去。

身体的每个细胞都叫嚣着疼痛，脑袋似乎被切割成两半。一半说：不要停，继续走下去，一定可以找到答案！一半说：不要自我欺骗了，坚持得到的只是痛苦，不是答案！

绝望恐惧中，她只能一遍遍告诉自己：每个人都有名字，她也一定有！

重力室外。

封林神情凝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记录仪。

“就要7个小时了。在这项测试中，基地新兵的最好纪录是7小时33分。”可是，基地的新兵是从联邦各地选拔来的最优秀、最有潜力的战士，体能最差的也是C级，洛兰却是喝一口B级饮料就会晕倒的废材。

封林心有点慌，迟疑地问：“要不要中止测试？”

紫宴面无表情地盯着洛兰蹒跚而行的身影：“第一代执政官的命令，为了保证选拔的公平，任何人不得干涉测试。你打算为了她，打破基地的规定？”

这样做的后果太严重，封林不敢做决定。

记录仪上记录时间的红色数字一点点跳动，封林觉得自己的心跳得越来越快：“再这么下去，她会死的！”

紫宴不吭声。

“不是说阿尔帝国的公主都很娇气吗？她怎么比军人还能吃苦？”封林气急败坏地推了紫宴一下，“赶快想办法！”

紫宴慢悠悠地说：“我们是无权干涉测试，但是，有人有权。”

封林恍然大悟，立即发消息找人帮忙。

几分钟后，辰砂出现在重力室外。

封林着急地说：“7小时20分钟，还有13分钟就会打破基地的新兵纪录。”

她调出洛兰之前的测试成绩：“前面三项测试，她也都打破了纪录，有史以来最差的纪录。”

辰砂扫了眼显示屏上的数据，看向重力室里面——

莽莽荒原上，一个单薄的身影踉踉跄跄、摇摇晃晃，似乎下一秒就会摔倒在地，可是，她又总是没有倒下，像是那种长在岩石缝隙中艰难求存的野草，柔弱得似乎一根指头就可以摧毁，却又顽强得能在绝地而生。

封林焦急地说：“你快点！她这样下去，真的会出事的！”

重力室内。

洛兰全身上下都在痛，似乎身陷地狱，就要死去。

可是，她还没有找到答案……

突然，四周的一切都静止了。

风停止了吹拂，树停止了摇摆，星球停止了转动。

一束光照了进来，一个人出现在光束里，巍峨如山、冷漠似雪，仿若遥不可及的天神。

莫名地，洛兰心头浮现出一个名字——辰砂。

她认识他！那么，他也应该认识她！

洛兰跌跌撞撞地扑过去，脚下一软，整个人撞进了他怀里。

她抓着他的衣襟，声音嘶哑地问：“我、我……是谁？”

还没有等到心心念念的答案，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重力室外。

封林松了口气：“这不算是打破基地的规定！洛兰不是士兵，辰砂是她的丈夫，根据联邦法律，如果体能测试有可能伤害到洛兰，作为亲属，辰砂有权要求中止测试。”

紫宴目光幽深：“真是令人好奇。如果辰砂没有进去，她会不会至死方休呢？”

封林顺着紫宴的目光，看到屏幕上最后定格的时间：7：34。

紫宴说：“你最好把她的测试成绩加密，没有授权不得查看。”

封林心里一紧，看向重力室里面——

辰砂盯着趴在地上的洛兰看了一瞬，身体僵硬、脸色冰冷地抱起洛兰。他一脸嫌弃，她却嘴角上弯、眉目舒展，流露着如释重负的轻松和依赖，就好像一个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家。

Chapter 4　被遗弃的人

在荒原上孤零零一个人跋涉时，以为只要找到人就好了，可原来即使置身人群中，她仍然是被遗弃的人。

洛兰清醒时，已经是第二天下午，在基地附属医院的医疗舱里。

她懵懵懂懂地坐了一会儿，才想起失去意识前的事。

竟然又晕倒了！而且，哪里不能晕，为什么非要不知死活地晕倒在辰砂怀里？

不会是他一怒之下揍了她，她才进了医疗舱吧？

“我怎么会受伤？”

清初说：“只是身体消耗过度，借助医疗舱让各个器官迅速得到休息，医生说睡一觉就没事了。”

“这样啊。”看来辰砂比她想象的有人性。

清越哭丧着脸说：“公主又不参军，干吗要按照军队的标准去测试体能啊？他们不心疼，公主自个儿也不心疼自个儿吗？”

洛兰看她眼睛泛红，估计一直守着她，顾不上休息，心里一暖，笑着说：“让你担心了，是我自己没有掌握好分寸，和封林他们没有关系。”

“怎么可能和他们没关？一帮居心叵测的异种……”

“闭嘴！”

洛兰第一次疾言厉色，把清越和清初都吓了一跳。

封林出了电梯，急匆匆地向洛兰的病房走去。

突然，她停住脚步。

病房外，紫宴倚墙而站，一边抛玩着几张塔罗牌，一边仗着超常的听力异能，在正大光明地偷听。

封林走过去，无奈地问：“你最近很闲吗？”

紫宴瞥了她一眼，吊儿郎当地说：“我现在不是正在工作吗？呦！听听！咱们可都是居心叵测的异种……”

“公主说的？”封林脸色难看，抬脚就要往病房里冲。

“不是。”紫宴一把抓住她，笑眯眯地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她别激动，好好听戏。

病房内。

洛兰盯着清越，严厉地说：“我以后永不想听到你用这样的口气说‘异种’两个字！”

清越含着泪，满脸不服气：“我又没说错，他们本来就是‘携带异种基因的人类’！”

清初不停地拽清越的衣摆，暗示她别再说了，可是，清越压根不理会。她梗着脖子，振振有词地问：“如果不是他们居心叵测，公主怎么会来奥丁？如果不是他们，我们现在还好好地待在阿尔，和亲人朋友在一起，难道公主不恨他们吗？”

洛兰被问住了。

真的洛兰公主肯定恨奥丁吧！

但是，她是假的。

如果不是奥丁联邦逼娶洛兰公主，她已经死在G9737基地。从某个角度来说，奥丁联邦救了她，虽然不至于感恩戴德，但是她的确对奥丁联邦没有丝毫恶感。

而且，她失去了所有记忆，对“异种”没有丝毫既定的观点和偏见，所有的了解是从紫宴、封林、千旭……他们开始。

迄今为止，她不觉得自己比他们更聪明、更能干、更优越。

清越看洛兰不吭声，越发理直气壮：“公主明明恨着他们，何必要委屈自己……”

“我不恨他们！”洛兰斩钉截铁地说出了真实的想法，她只是接收了公主的身份，没有接收公主的爱，更不会接收她的恨。

清越不敢相信地瞪着洛兰。

“奥丁联邦只是提出要娶一位公主，没有指明是我。逼迫我出嫁的不是奥丁，是阿尔！作为被阿尔帝国抛弃的公主，如果要恨奥丁，那就更要恨阿尔。我是不是还应该去找打晕我、把我扔上飞船的阿尔皇帝报复？”

清越神色窘迫，不能回答。

洛兰坚定地说：“从登上飞船开始，我已经决定了，只为自己而活！星际浩瀚，何处不能安家呢？”

清越喃喃说：“可是，这里是奥丁联邦，他们都是异种啊！”

洛兰知道不应该用自己的标准去要求清越和清初，但是，这里是奥丁，为了她们的安全，也为了自己的安全，她必须尽可能纠正她们俩的想法。

“你也说了，这里是奥丁联邦，图一时说话痛快，得罪了人，谁会受罪呢？清越你一直抱怨安达对清初和颜悦色，对你总是冷言冷语，你有没有想过安达为什么这样？安达对你只是略施惩戒，如果换一个心胸狭隘的人，凭他的地位，有无数种方法弄死你！到那时，你觉得阿尔的皇帝会替你申冤吗？”

清越脸涨得通红，狠狠地咬着唇，泪珠在眼眶里滚来滚去。

洛兰觉得微观利益敲打完了，可以再讲讲宏观大道理。

“你们俩的基因是纯粹的人类基因吗？”

清初看了一眼沉默的清越，细声细气地回答：“听说我的先祖是很有名的星际探险家，他为了获得夜间视力，仿照猫科动物的基因编辑修改过自己的基因，还做过美化容貌的基因手术。”

“清越，你呢？”洛兰问。

清越僵着脸、硬邦邦地说：“我们的基因怎么可能和公主一样珍稀？我的祖先个子不高，修改过身高的基因，还做过美化容貌的基因手术。”

洛兰说：“在很久很久以前的古地球时代，有一个‘五十步笑百步’的故事，讲的是一群士兵上战场打仗，因为害怕，都逃跑了，结果，逃跑了五十步的士兵嘲笑逃跑了一百步的士兵。你们觉得那逃跑了五十步的士兵应该瞧不起逃跑了一百步的士兵吗？”

清越和清初表情十分复杂，都不吭声。

洛兰一手拉住清越，一手拉住清初：“我们已经在奥丁联邦了，总想着它的坏处，只会让自己不开心。尝试着去发现它美好的一面，让自己过得开心一点，好吗？”

清初立即点点头。

清越迟疑了一瞬，最终也轻轻点了下头。

洛兰想，眼下只能先这样了，如果她们还是无法接受奥丁，也许，等到她有能力了，会想办法把她们送回阿尔。

病房外。

紫宴一边偷听，一边转述给封林听。

封林第一次听到“五十步笑百步”的典故，越品越觉得有意思。

突然，一个高大的身影悄无声息地站到她和紫宴身旁。

封林惊讶地抬头，看是辰砂，十分尴尬，不管怎么说他们这是偷听人家老婆的壁脚，被抓个现行。

紫宴却没有丝毫不好意思，神情自若地把洛兰之前说的话简单复述了一遍，笑眯眯地问：“是不是很有意思？”也不知道他问的究竟是公主有意思，还是故事有意思。

辰砂不动声色，淡淡地说：“故事是有点意思。”

封林兴奋地说：“讽刺得又毒辣又精准！我一直觉得，那些人自个儿也不干净，却总是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嘴脸。下次我去参加星际学术大会，再有人给我甩脸色看，我就学公主这招给他们讲故事，好好恶心他们一下。”

封林瞅着辰砂，话里有话地感慨：“我们运气不错！本来以为是个大麻烦，没想到公主脑子这么清楚，性格又好，和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是挺不一样！”紫宴目光幽深，把一张牌弹出去，“如果不是她毫不推拒地做了身体检查，我都要怀疑她是个假货了。”

封林踹了紫宴一脚：“你的职业病可真是不轻，自己是贼就看谁都是贼。我亲自给她抽的血，检查结果百分之百的人类基因，非克隆体，绝对真得不能再真的自然人。”

辰砂冷冷地问：“你们都很闲吗？要不要帮我去训练新兵？”

紫宴随手一挥，把所有塔罗牌收起来，转身就走。

“喂，你去哪里？”封林问。

紫宴头也不回地说：“汇报工作！去给执政官阁下汇报五十步笑百步的故事。”

封林对辰砂尴尬地笑：“我是来巡查病房的。”

洛兰穿好衣服，正准备找医生问问可不可以出院，门铃声响起。

洛兰说：“请进。”

门缓缓滑开，封林走进来，看洛兰的眼神格外温柔。

洛兰觉得诡异：“你干吗这么看着我？”

“恭喜你啊！”封林一边检查医疗舱的各项数据，一边说，“你的体能是E级，但潜力非常高，好好训练，有可能成为A级。”

一个有希望的废材？

洛兰琢磨了一下，决定忽略“废材”，只看重“希望”。

“看来我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

“不只是很大！你知道你昨天在重力室里坚持了多久吗？”

“多久？”

“嗯……反正很久。你怎么做到的？”

“你不是告诉我尽力坚持嘛！”身陷绝境，不是生就是死，自然就能做到了。

“每个人都知道，但那只是一个测试，没有人会像你一样豁出命地去坚持。”

“我也不知道了。”洛兰心里有鬼，不想再探讨这个话题，“我现在身体没事了吧？可以回去了吗？”

“没问题，可以回去了。”

洛兰正准备叫飞车，封林指指外面：“辰砂来接你出院了。”

她风骚地眨眨眼睛，做了一个撕开自己衣服、挺起胸膛扑上去的姿势，用口型无声地说：“搞定他！”

洛兰立即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洛兰跟着辰砂上了飞车。

两人并排而坐。

辰砂面无表情，沉默不语。

洛兰如坐针毡，心里不停地暗骂清越和清初不仗义，竟然毫不犹豫地扔下她溜掉了。

她觉得在这么狭小的空间里一直不说话好像很尴尬，也有点不礼貌。她赔着笑，没话找话地说：“你应该工作很忙吧？麻烦你来接我真是不好意思……”

“闭嘴。”

“为什么？”洛兰脑袋一热，脱口而出。

“不用假笑，也不用没话找话。”辰砂顿了一顿，“不是我想来接你，执政官听说你晕倒了，命令我表现一下。”

还真是犀利坦率啊！不过，说开了也好，不用演戏了。洛兰默默地别过头看窗外风景，心里吐槽周围的人比他们“夫妻”更操心他们的“夫妻关系”。

飞车停在房子前，洛兰说了声“谢谢”，立即下车。

一走进大厅，竟然看到了紫宴。

洛兰礼貌地打招呼：“公爵。”

紫宴笑眯眯地回应：“公主。”

本以为礼节性地问候完，两人也就擦肩而过，各忙各事了。

没想到，紫宴竟然风姿绰约地走过来，摆出一副长聊的姿态。

洛兰被他挡住路，只能配合地问：“有事吗？”

紫宴笑得十分暧昧：“昨天在重力室，你一见辰砂，就热情地扑过去抱住了他。”

洛兰满面惊讶：“啊？真的吗？我不记得了！”

一个忘字诀将所有丢人的事一笔勾销。她会说“看到辰砂出现在光柱里时，觉得简直像是拯救我的天神降临，激动得热泪盈眶”这么丢人的话吗？

“一点印象都没有了？”紫宴满脸遗憾。

洛兰也很遗憾：“当时精疲力竭，脑子一团混乱，根本不记得发生了什么。”

“哎哟！可怜的辰砂，被人又搂又抱、便宜占尽，还没有人负责。”紫宴睨着刚走进来的辰砂。

“三秒内，滚！”

紫宴立即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执政官有话要我转告公主。”

辰砂一言不发地从他们身边走过，向楼上走去，表明完全没兴趣。

洛兰疑惑地看着紫宴，不知道奥丁联邦的大老板要告诉她什么。

“执政官说辰砂从没有谈过恋爱，如果哪里做得不好，请你多多包涵。”紫宴明知道辰砂听力不比他差，还装模作样地凑到洛兰耳畔，低声说，“再告诉你个秘密，辰砂还是处男，好好享用哦。”

辰砂像是利剑一般直刺过来，紫宴狼狈地连翻带跳，直接从窗户逃出去。

洛兰一脸呆滞，为了不被灭口，刚才的话还是装没听见吧。

辰砂看向洛兰，洛兰立即顾左右而言他：“紫宴说的那个重力室的事……我当时真的已经累糊涂了，抱歉。”

“没什么，就像是抱着一只黏皮鼬而已。”辰砂轻描淡写地表示不介意。

洛兰慢吞吞地往自己屋子走，一边觉得应该感谢辰砂的宽宏大度，一边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默默琢磨了一会儿，上星网搜索黏皮鼬。

身长一米七到两米二，形似臭鼬，却没有毛发，浑身分泌黑绿色黏液，散发着浓烈臭味的原始星生物。

洛兰盯着黏皮鼬的图片看了一分钟，默默地登录《原始星历险》的打怪游戏。

输入辰砂的头像，把怪物全部替换成辰砂，然后，她拿起激光剑，开始凶猛地一个个砍怪。

你才是黏皮鼬，你们一家都是黏皮鼬！

早上。

洛兰缩躺在沙发上，浏览《古地球史》。

苹果、塔罗牌、五十步笑百步的故事，都和古代有关，一件、两件是巧合，三件则必定有原因。

可以肯定，自己一定因为某种原因，对古代的风俗文化比较了解。

但是，她的知识很零散，并不系统深刻，不像是从事这方面的专业研究，那究竟是因为什么呢？

一种可能，如果有很亲近的人从事相关职业，那么朝夕相处，耳闻目睹下，她很有可能知道这些知识。

是她的父母从事相关职业，还是……她的恋人？

想到前一种可能，她很悲伤，因为不知道父母是否仍然健在，是否会因为她失踪而痛苦，想到后一种可能，她觉得很惊悚。

“不可能，绝不可能！”洛兰抓着头发，用力摇摇头，把脑子里的念头赶了出去。

嘀嘀的蜂鸣声响起，洛兰看是封林，立即接通视频通话。

封林穿着白色的工作服出现在她面前：“干什么呢？”

“看书。”

“一个人？”

洛兰睨着她：“你觉得我能和谁在一起？”

“辰砂啊，你可是已婚女士。”

洛兰皮笑肉不笑地说：“谢谢提醒哦。”

封林耸耸肩：“来研究院吧，中午一起吃饭，吃完饭我们聊聊。”

三十分钟后，洛兰和封林在餐厅门口碰面，一起走进餐厅。

两人要了不同口味的营养餐，坐在靠窗的位置上。

封林问：“你和辰砂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啊。”洛兰真诚地觉得，“相敬如‘冰’，互不骚扰”就是他们最好的相处方式。

“别装傻，我是说你们的感情有没有进展？”

洛兰戳着盘子里的糊状营养餐，慢吞吞地说：“如果你真的很希望我们俩的感情有进展，倒是有个方法。”

“什么方法？”

“你和辰砂熟，可以找他谈谈，让他热烈地追求一下我，打动我的芳心，让我爱上他。”洛兰眨巴着眼睛，“我从没有谈过恋爱，肯定很容易被打动的。”

封林彻底傻眼了，显然，这是绝不可能发生的事。

洛兰心里窃笑，辰砂这块板砖真是太好用了，哪里需要就可以往哪里搬。

封林犹豫着想说什么。

突然，她脸色大变，像箭一样破窗而出，飞蹿出去。

发生了什么？

洛兰一头雾水地东张西望，听到一声声咆哮传来，有人撕心裂肺地吼：“A级体能，突发性异变！有人员重伤！请求援助……”

整个餐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表情沉重、一动不动地坐着。明显他们很关心外面发生的事，却没有一个人出去。

洛兰试探地问附近的人：“要不要去帮一下封林？”

他们的目光很奇怪，隐隐透着痛苦和无助，竟然没有一个人回答她。

洛兰很不喜欢这种只有她一个人被蒙在鼓里的感觉，一咬牙，轻手轻脚地从刚才封林破窗而出的地方钻了出去。反正封林说了，不允许她进入的地方都不会对她开门，应该不会撞到什么军事机密。

洛兰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穿过绿化林带，看到眼前的一切，一下子石化了——

空旷的路上，飞沙走石，一片狼藉，一只两米多高的野兽正张着血盆大口在愤怒地咆哮。

不远处，几个士兵抱着两个血肉模糊的士兵往后撤退，还有一个来不及被救走的士兵无声无息地躺在地上，不知是死是活。

封林挡在那个士兵身前，和野兽对峙。

野兽闻到血腥气，更加狂躁了。

它抬起利爪恶狠狠地拍向封林，一招一式颇有章法，竟像是深谙搏击。

封林与野兽缠斗的同时，举枪向野兽射击，但不像是为了夺去野兽的性命，更像是为野兽注射药剂。

野兽的攻击凶残无情，封林却不忍下手，一时间险象环生。

当她从侧面，又一次举枪对野兽射击时，野兽狡猾地突然一个摆身，后肢用力在地上一蹬，整个身体猛地向前一扑，利爪抓向封林。

眼看着封林就要被利爪穿胸而过，辰砂突然出现，以攻为守，人在半空，双腿连踢，每一脚都直击野兽眼睛，野兽被逼得向后退去，封林获救。

楚墨趁机上前，救治那个昏死的士兵。

辰砂一边和野兽搏斗，一边冷静地问：“镇静剂？”

封林说：“已注射70毫升。”

辰砂神情肃杀，再没有开口。

封林哀求地叫：“再给他点时间。”

野兽跃起，挥爪攻击，辰砂不退反进，脚尖在野兽挥出的爪子上轻点一下，借力空中翻身，从野兽头顶掠过，站在野兽的后背上。

野兽狂躁地前蹿后跳、左摇右摆，想要把背上的辰砂甩下去。辰砂稳如磐石，犹如长在了野兽的背上。

他眼神冷漠如冰，屈膝、弯身、探手、挥刀，一连串动作快若闪电，锋利的匕首插入了野兽的脖颈中。

辰砂飘然落地，在他身后，野兽凄厉地悲鸣一声，沉重的身躯砰然倒地。

尘土飞扬中，辰砂回身，对着野兽的尸体敬军礼。

封林悲痛地低下头，用手掩着眼睛遮去盈盈泪光。周围的士兵默默地摘下军帽。

辰砂一言不发，大步离去。

和洛兰擦肩而过时，他的目光在她惊惧的脸上一掠而过，眼神更冷了。

洛兰满腹疑问，朝着野兽的尸体走去，想找封林问一下。

没想到她刚往前走了几步，封林嗖一下就挡到她面前，眼神警惕、气势骇人，吓得洛兰立即往后退。

封林反应过来，忙僵硬地笑了笑，掩饰地说：“你也看到了，发生了野兽伤人的意外事故，很多事要处理，你先去吃饭，待会儿我们办公室见。”

洛兰忙说：“好的。”

这一刻，她无比清晰地感受到，虽然法律上她已经是奥丁公民，可其实没有一个人真正接纳她，即使是对她最友善的封林。

她默默地回到餐厅。

餐厅里已经没有一个人，空旷的大厅里，只有清洁机器人转来转去地打扫卫生，平时几不可闻的机器运转声，现在却显得有些刺耳。

想到辰砂的冰冷目光、封林的戒备表情，洛兰觉得身体发冷，下意识地蜷缩到椅子里，双手环抱在一起。

据说，在面对未知事物时，一知半解才最恐惧。现在，她满脑子的疑问正不受控制地化作血腥画面，让她越发恐惧。

洛兰回想之前听到的话，上星网查询“异变”，搜索到一大堆无用的资料，没有任何信息能解释她刚才见到的事。

洛兰想找个人问一下，就算不能回答她的疑惑，至少能听她吐吐槽，发泄一下情绪。但是，所有人的反应都在告诉她，这不是一件可以随意讨论的事。

而她，只是一个用着别人名字的可怜替身，没有国、没有家，没有亲人、没有朋友，连想找个人诉下苦都找不到。

洛兰呆呆地盯着不远处擦洗桌子的机器人，鼻子发酸。

在荒原上孤零零一个人跋涉时，以为只要找到人就好了，可原来即使置身人群中，她仍然是被遗弃的人。

眼泪将落未落间，她突然想起什么，急急打开通讯录。

好友栏只有一个名字：千旭。

千旭也会把“骆寻”的名字放在他的好友栏里吗？真的可以去问他这么敏感的问题吗？他会不会敷衍她，甚至终止通话、疏远她？

洛兰怀着紧张忐忑的心情，给千旭发信息：“可以视频通话吗？”

一瞬后，千旭出现在她面前，关心地问：“怎么了？”

洛兰期期艾艾、小心翼翼地问：“你知道异变吗？”

“知道。”他穿着浅蓝色的病人服，坐在工作椅上，神情淡定，声音柔和，似乎洛兰问的问题没有什么大不了。

洛兰的心一下子安定了：“刚才我看到一只野兽。他们说什么‘A级体能、突发性异变’，一个军官杀死了那只野兽，却又对野兽敬礼。被野兽伤到的士兵对那只野兽，不但不愤怒，还很悲痛。”

千旭坦率地问：“你想知道为什么？”

洛兰点点头。

“A级体能、突发性异变就是一个A级体能、携带异种基因的人，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体内的异种基因完全性压倒人类基因，不但瞬间改变了他的体貌，还摧毁了他的神志，让他变成了一只疯狂的野兽。”

洛兰满面惊骇，那只差点杀死了三个士兵和封林的野兽竟然是一个人！

千旭眼里有隐隐的悲伤：“你看到的野兽曾经是最优秀的战士，也许，是那位军官最信任的下属，是那些士兵最亲密的战友。”

洛兰心底直冒寒意，不禁打了个寒战。

曾经最信任、最亲密的战友竟然一瞬间变成吃人的怪物，相互依赖、同生共死的伙伴竟然要挥刀相向、你死我活！

刹那间，洛兰既理解了封林“再给他点时间”的哀求，也理解了辰砂冷漠挥刀的选择。

千旭问：“害怕吗？”

洛兰思绪混乱，下意识地点头。

人是群居物种，如果全心全意信赖的亲人、亲密无间的朋友、同床共枕的恋人都会突然变得面目全非，能不害怕吗？

“你也有可能异变吗？”话出口，洛兰立即后悔了，觉得自己十分过分，紧张地想要补救，“我、我……胡说的，你、你别生气……”

“没有关系，你的问题很正常。”千旭微微一笑，反过来安慰她。他坦然地说：“体能A级以下，突发性异变的概率为零，体能A级以上，异变的概率几何级递增。我的体能是A，有一定的异变概率，的确随时都有可能发生异变。”

洛兰鼻子发酸，完全无法想象这么温暖的千旭会变成一只野兽，暴起伤人。

千旭温和地说：“刚知道这个消息的人都会很害怕，有的是害怕自己突然异变，伤害到别人，有的是害怕朋友、亲人突然异变，伤害到自己，甚至会患人群恐惧症，畏惧和人接触。你可以找心理医生聊一下，他们会有专业的方法帮助你缓解害怕。”

他的淡定磊落，就像一缕暖阳，缓缓射入洛兰的心房，把里面因为恐惧而滋生的黑暗渐渐驱散。

洛兰默默沉思了会儿，自我开解地说：“其实，换个角度想，就算没有突发性异变，难道星际间就没有反目成仇的亲人、尔虞我诈的朋友、同床异梦的恋人吗？只不过一个是有形的野兽，一个是无形的野兽而已。”

千旭很是惊讶意外：“第一次听到这么去理解突发性异变。”

洛兰喃喃说：“这么一想，突发性异变也没那么可怕，我们人类自古以来不是一直在面对这种事情吗？也许，无形的野兽比有形的野兽更可怕！那种背叛和伤害是找不到药去治疗的。”

千旭目光深邃地盯着洛兰，突然伸手拍了下她的头，赞许地说：“真是个勇敢聪慧的姑娘！”

明明只是个虚拟的人像，应该什么都感觉不到，可洛兰竟然觉得有点头晕脸热，不好意思地说：“你要是见到我刚才被吓得面无血色的狼狈样子，就不会这么说了。”

“勇敢不是不害怕，而是明明害怕，仍然心藏慈悲、手握利剑，迎难而上。”

洛兰眼前浮现出辰砂表情冷漠、动作果决地把匕首刺进野兽脖颈的一幕，不禁想那座冰山也会害怕吗？立即又觉得自己想多了。

千旭看她有心思走神了，肯定情绪已经平复，笑指指洛兰的餐盘：“吃饭吧，我的治疗时间到了。”

洛兰真诚地说：“谢谢！”

“只是说了几句话而已，有什么好谢的？”

洛兰微笑着没有再多说，不仅仅是几句话，而是她清楚地知道了，有人愿意花时间听她倾诉，愿意耐心地回答她的问题，还会体贴地安慰鼓励她。

茫茫人海中，她有一个朋友，并不是孤单一人。

洛兰去封林办公室时，特意从餐厅里带了几罐营养剂。

“正觉得饿呢。谢谢！”封林接过营养剂，放到桌上。

紫宴也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随手拿了罐，倚着墙喝起来。

封林眉头紧蹙地问：“怎么样？”

紫宴笑着说：“奥丁联邦最优秀的医生楚墨在，你担心什么？他说三个月后，伤势最重的家伙也能完全康复。”

封林一下子眉眼舒展，整个人看上去轻松了许多。

能把伤害控制到最低，洛兰也为他们高兴，识趣地主动告辞：“你们应该都有事忙，我就先回去了。”

封林抱歉地说：“等我把手头的事处理完了，再和你约时间。”

洛兰正要发信息让清初来接她，紫宴突然插嘴说：“我也要回去，公主可以乘我的飞车。”

发自内心地讲，洛兰真的不想和这个心思莫测、狡计多端的家伙多接触，但拒绝他的后果只怕更严重，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飞车疾驰向前。

紫宴一边随意地把玩一张塔罗牌，一边兴致勃勃地打量洛兰。

洛兰努力想忽视他，但他的目光越来越肆无忌惮。洛兰一怒之下，索性转过头，让他看个够。

“我脸上有什么不该有的吗？”

紫宴笑眯眯地说：“好像是没有了什么应该有的。”

“没有了什么？”

“紧张、不安，或者恐惧。”

洛兰腹诽：她紧张恐惧，辰砂不满；她不紧张恐惧，紫宴不满。你们究竟要闹哪样？

“刚开始我很惊惧，但后来平静下来了。”这样总满意了吧？

紫宴话里有话地说：“公主恢复得很快。”

洛兰故作诧异地说：“不就是野兽伤了人吗？人都没有事了，公爵觉得我应该紧张多久？”人与人之间的相处是相互的，如果你坦诚，她也坦诚，如果你欺骗，她也会欺骗。

紫宴没有回答，食指轻弹，把亮晶晶的紫色塔罗牌弹起，又看着它慢慢地飘落到指尖。光芒流转中，他嘴角一直噙着笑，眼神却晦涩难辨。

洛兰心里一惊，他的体能肯定是A级以上，突发性异变的概率可不低，她不自禁地往车门边挪了挪。

紫宴抬眼看向她，没有一丝笑意，风情万种的桃花眼里竟然有隐隐的悲哀。

洛兰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紫宴，莫名地觉得抱歉和不安，装作只是整理衣裙，又一点点往回挪。

突然，紫宴做了个要吃她的鬼脸，朝着她“啊呜”一声怪叫，洛兰吓得花容失色，尖叫着向后躲去，整个人缩到座位下面。

紫宴哈哈大笑，瞅着狼狈不堪的洛兰，满意地点点头：“嗯，这个表情就对了。”

洛兰又羞又恼，板着脸迅速坐好。

真是脑子注水了，竟然会对这个妖孽心生同情，全世界的人都被他玩死了，他还活得好好的呢！

“喂，生气了……”

不管紫宴再怎么逗她，洛兰都当没听见，坚决不吭一声。

洛兰回到家，看到清越和智脑一问一答，正在学习奥丁联邦的法律条文。

她没有打扰清越，悄悄离开了。

看来上次的谈话起作用了，清越不再毫无理智地排斥奥丁的一切，开始学习着融入奥丁联邦的生活。

根据穆医生给洛兰的资料，清越体能E级，有经济和法律学位，负责处理公主的日常事务；清初的体能是B级，学过格斗和枪械，承担保护公主安全的责任，是公主的贴身保镖。

两个人的能力都不算出众，但洛兰觉得自己也不出众，正好大家一起努力。

洛兰回到房间，去星网上再次仔仔细细搜索了一遍，确定没有任何突发性异变的新闻。

看来奥丁联邦对此秘而不宣，她似乎知道了一件不该她知道，却会和她息息相关的事。

洛兰觉得心思浮动，总是静不下心来，看了眼时间，决定去做晚饭，放松一下紧绷的神经。

星网上说阿丽卡塔最好的餐厅是珠穆朗玛餐厅，据说是以古地球上最高的山峰命名，卖得最贵的两道菜是灌汤小笼包和冬瓜八宝盅，号称用已经失传的古老手法烹制原始星上的山珍海味，味道鲜美异常。

洛兰决定就做这两道菜，万一哪天被辰砂扫地出门了，可以去珠穆朗玛餐厅找工作。

冬瓜盅的食材凑不齐八宝，那就做个四宝吧。

洛兰忙忙碌碌一个多小时，把四宝放进雕好的冬瓜盅里，再连着冬瓜一起放进蒸炉，小火慢慢蒸。

下面一道菜是灌汤小笼包。

让机器人去剁馅，洛兰自己准备面皮。

把面粉倒进盆子里时，她喃喃自语：“水可别放多了。”话出口，突然觉得很恍惚，似乎有个人对她说过同样的话，可仔细去想，又什么都想不起来。

洛兰怔怔发呆，是教她做菜的人说过这句话吗？感觉上很温柔呢。

“让一下。”

洛兰回过神来，发现辰砂站在她面前，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进来的。

“哦，哦……”洛兰急忙往旁边让，却不小心弄翻了盆子。

本来翻就翻了，大不了地弄脏了，让机器人打扫。可辰砂是3A级体能，看都没看，脚尖随意一踢，盆子就飞了起来，但盆子里装的是面粉，还是没有加水的干面粉。

于是，当盆子漂亮地一个翻身，稳稳地落回桌子上时，面粉却四散开来。

辰砂不明所以，却一个闪身就在厨房外面了。

洛兰没有那个身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面粉糊了她一头一脸。

洛兰欲哭无泪地看着辰砂。辰砂面无表情地问：“你没事吧？”

“没事。”就算有事，她敢找辰砂的麻烦吗？

“如果不舒服，通知我。”辰砂话音未落，人已消失。

洛兰愣了一愣，突然反应过来，原来一天到晚吃营养餐的家伙从没有见过原始的面粉呢！

她现在装中毒晕倒吓吓他，还来得及吗？

洛兰拍拍头发，面粉扑簌簌地飘起。

辰砂刚才进厨房要干什么？好像什么都没做就走了嘛。如果是紫宴，洛兰会觉得一切皆有可能，但辰砂……

洛兰左右看看，目光落在保鲜柜上，拉开门，空荡荡的柜子里，一排很整齐的营养剂。

看来是打算用营养剂做晚饭的。

他这是因为尴尬，所以连营养剂都没拿就走了吗？

半个多小时后，洛兰准备了一个餐盘，交给机器人，吩咐它送到辰砂房间。

餐盘上放着冬瓜四宝盅、一笼小笼包和两罐营养剂。

虽然洛兰对菜肴的味道很满意，但不知道辰砂的口味，保险起见，营养剂也送了过去。反正她心意已到，吃不吃随他。

十几分钟后，机器人回来了，托盘上是空着的碗碟，两罐营养剂只剩下了一罐。

洛兰不禁笑着嘀咕：“胃口不错呢！”

晚上，洛兰睡觉时，梦到自己走在大街上，周围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她四处张望，寻找着什么，突然，所有人都变成了怪兽，对她张开血盆大口。

“啊——”洛兰尖叫着从噩梦中惊醒。

突然，灯亮了，辰砂穿着睡衣站在床边。

洛兰被吓了一跳，身体战栗，惊恐地往后躲。

辰砂立即后退，直接退到了门边。

两人隔着一段距离，沉默地对视。

他的目光冰冷疏离，没有暖意，也没有恶意。

洛兰从噩梦中真正清醒过来，急剧的喘息渐渐平复。

辰砂转身离开。

“等一下！”

辰砂停住脚步，洛兰抱歉地说：“我做了个噩梦，刚才不是有意的。”

辰砂回过身问：“你知道了？”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虽然用的是疑问语气，可并没有多少疑问的意思。

洛兰突然发现，紫宴狡计百出，辰砂直来直去，可有时候这种直来直去更难应付。

她迟疑了一瞬，点点头。

辰砂冷冷地说：“你只有两个选择，克服恐惧，或被恐惧折磨。”

这人的异种基因是吸血鬼吧，简直一点人情味都没有！洛兰故意挑衅地说：“随时都有可能死，只要是正常人都会恐惧吧？”

“不就是害怕异变后的野兽吃了你吗？不想被吃，那就杀了它！把体能提升到3A级，即使我突然异变，你也有机会杀了我。”

洛兰的呼吸骤然停滞，他是认真的吗？

辰砂的眼神冷漠坚定，没有一丝开玩笑的意思。

洛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辰砂面无表情地离开了。

洛兰吐出一口长气，安慰自己，辰砂的意思是只要有力自保，自然不用惧怕他人异变，咱忽略字面意义，领会内在精神就好了。

洛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本来以为自己已经接受了事实，可噩梦让她意识到，她并没有自己表现出来的那么淡定。和紫宴同在飞车里时，她的反应就说明她不是不害怕，只是在无力改变现实的情况下掩耳盗铃地催眠自己，装作一切正常。

“克服恐惧，或被恐惧折磨？”

“手持利剑，迎难而上！”

洛兰猛地坐起来，光棍地嚷了一嗓子：“不就是3A级体能吗？封林可说了我潜力很大！谁怕谁啊？”

站在露台上，凭栏临风、眺望夜色的辰砂回头盯了一眼洛兰开着的窗户，又看向了无垠的苍穹。

Chapter 5　希望总是要有的

也许有一天，我会像你们一样，找到一份喜欢的工作，有几个能交心的朋友，知道阿丽卡塔哪里好玩，哪里不好玩，像一个真正的奥丁公民那样在这个星球生活。

“我的目标是成为3A级体能者！”

“你知道整个奥丁联邦有几个3A级体能者吗？”

“几个？”

“两个，执政官阁下和指挥官辰砂。”

什么？豪气干云的洛兰傻眼了。

封林耐心地解释：“3A和A看似只差了两级，可想跨越这个差距非常难。如果说A级体能者是优秀的人类，3A级体能者就是优秀的非人类。”

她这是被辰砂涮了吗？在以体能强横称霸星际的奥丁联邦都才只有两个3A级体能者，辰砂居然让她成为3A级体能者！

谁都不要拦着她，她要去剁了辰砂！

封林看洛兰表情精彩纷呈，鼓励地说：“提升体能要一步步慢慢来，先努力成为D级体能者吧。”

“嗯，知道了。”洛兰关闭视频，没精打采地走出屋子。

客厅里，辰砂在和紫宴说话。

洛兰暗搓搓地磨眼刀，辰砂突然回头看向她，洛兰立即扬起狗腿的大笑脸。

辰砂皱皱眉，又转过头，不悦地问紫宴：“阿丽卡塔孤儿院六百周年庆典？为什么是我？”

紫宴冲洛兰招招手，示意她过去：“大家投票决定的。咱们那不靠谱的执政官在原始星上执行任务，赶不回来，你们夫妇毫无疑问是最适合代表联邦政府出席庆典的人。”

洛兰一听和自己有关，立即麻溜地站到辰砂身后。什么孤儿院面子这么大，竟然要指挥官出席庆典？洛兰悄悄查了下星网，才明白来龙去脉。

阿丽卡塔孤儿院成立于战火纷飞中，最初由一群军人资助，收养战争中父母双亡的孩子，历史比奥丁联邦都久远。不过，它闻名联邦不是因为它的悠久历史，而是因为出了一位惊才绝艳的大人物——奥丁联邦的首任执政官游北晨。

他是一个弃婴，不知父母，在孤儿院中长大，二十岁参军，一路凭借战功，从最底层的士兵变成了中央行政区的指挥官。

那一年，他六十八岁。

当时，星际局势混乱，以阿尔帝国为首的几大星国已经成立了人类星际联盟军，准备大举进攻阿丽卡塔星，剿灭异种的叛军。异种却依旧各自为政，谁都不服谁。中央行政区虽然是最早反抗人类的异种军队，却因为资源匮乏，一直实力不强，完全不被其他七支异种军队的首领放在眼中。七个首领又各自称王，彼此虎视眈眈，想要吞并对方。

年轻的游北晨提出“成立联邦、共御外敌”，被七位一路踏着尸山血骨走来的乱世枭雄当成了惊天大笑话。

但是，这位惊才绝艳的人物刚柔并济、合纵连横，把大笑话变成了大奇迹。

七支军队的首领最终或心悦诚服，或走投无路地放弃军权、接受了世袭的爵位，宣誓加入奥丁联邦共和国，游北晨成为联邦的第一任执政官。

那一年，他一百二十岁。

对人类平均三百多岁的寿命来说，他的人生正当盛年。

之后，游北晨励精图治，用了一百多年的时间，将奥丁联邦变成了星际内威名赫赫的军事大国。

他没有妻子、没有儿女，一生全部给了奥丁联邦，等奥丁联邦稳定后，他功成身退，由第二任执政官执政。

那一年，他二百六十岁。

两年后，一代传奇人物病逝，享年二百六十二岁。

洛兰算了算时间，已经是三百多年前的事情了，奥丁联邦的执政官都已经是第四任了，可是，游北晨的影响依然无处不在。比如，这个百年庆典必须要指挥官出席的孤儿院。

紫宴欢快地说：“我去安排行程，你有任何要求提前告诉我。那里风景不错，要给你们夫妇单独留点时间，四处逛逛，增进一下感情吗？”

辰砂盯着紫宴。

“我什么都没说。”紫宴耸了耸肩，转身离开。

走着走着，他又回过头，表情真挚地说：“小朋友们可是都还相信童话里讲的‘从此，英雄和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了’，拜托你俩提高下演技，别给未成年人造成心理阴影，让他们对男女关系绝望，联邦的结婚率已经很低了。”

“滚！”

洛兰只敢在心里想想，辰砂却是直接说出了口。

紫宴挥挥手，滚走了。

辰砂思索地看向洛兰，洛兰忙狗腿地说：“我会好好准备，保证完成任务！至于演技，我觉得……也许你可以玩一下虚拟现实的爱情游戏，我这里有几款畅销全星际的爱情游戏推荐，很适合没有爱情经验的人……”

辰砂转身就走。

“不用谢！”洛兰笑眯眯地对着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

孤儿院依山傍水，风景优美。

庆典在礼堂前的草坪上举行，按照辰砂的要求，没有邀请媒体，禁止采访和录像。

老院长回顾了孤儿院的历史，感谢政府一直以来对孤儿院的支持。辰砂代表联邦政府发表简短讲话，祝福孩子们健康成长，成为联邦栋梁。底下的孩子们绷着小脸，很严肃地听。

洛兰觉得，辰砂像是温柔版的指挥官训话，孩子们像是微缩版的联邦军队，两方都不觉得自己有问题，十分认真严肃，越发显得趣怪。

如果辰砂有了自己的小孩，依旧是这种不苟言笑训练士兵的样子吗？

那不就是训练出一个不苟言笑、微缩版的辰砂？

一大一小两座冰山对峙，孩子他妈完全不需要开冷气了。

洛兰想象着诡异的画面，忍不住偷笑。

辰砂讲完话，视线一转，正好看到一群紧绷的严肃脸中就洛兰一个笑得见牙不见眼，不禁一愣，她还真像石头缝里的野草，总是没心没肺地灿烂。

洛兰优雅地走上台，行了一个标准的屈膝礼，笑眯眯地对孩子们说：“各位先生、各位女士，很高兴认识你们。第一次见面，我做了一些糖果和糕点，希望你们喜欢。大家排队去领，挑自己喜欢的颜色和形状，每个人领一包，想要其他颜色和形状，就和你的朋友们商量着换。”

清越和清初指挥着几个机器人抬出几大筐糖果，站在草坪四周。每个机器人负责一筐糖果，穿着的衣服上印着糖果的颜色和图案，方便孩子们一看到机器人就可以决定自己想要什么，到哪里排队。

孩子们四处张望，发现有小姑娘喜欢的动物、花草糖，也有男孩子喜欢的战舰、枪械糖，一下子激动了，严肃的表情再绷不住，期待地看向老院长。

老院长笑着说“典礼结束”，大家欢呼一声，四散开来，去挑选自己喜欢的糖果和糕点。等他们发现礼包里还藏着幸运彩蛋时，一边啪啪地往地上摔，一边激动地又笑又叫，画风从训练场变成了游乐场。

洛兰满意地想，这才像是孩子嘛，没有枉费她煞费苦心地准备礼物。

她现在没有收入，也没那个脸拿辰砂的钱去做自己的人情，只能多花点心思。清越、清初、家里的两个机器人被她使唤得团团转，连着熬了三个通宵，才准备好所有礼物。

老院长领着洛兰和辰砂参观孤儿院。

洛兰看到来来往往很多穿军服的人，简直让人觉得是进了某个小型军事基地。

老院长解释说：“因为孤儿院最早是由军人资助建立的，一直实行半军事化管理。孩子们对军队感情很深，长大后，很多人会加入军队，等他们有了经济能力后，又会反过来资助孤儿院，一代又一代，形成一种无形的传统。今天日子特殊，那些已经长大成人的孩子肯定会回家来看看。”

原来是这样啊！洛兰恍然大悟。

在一个向阳的山坡上，一群孩子玩着打仗的游戏。

他们和别的孩子有着明显的不同，有的长着奇怪的耳朵和鼻子，有的长着毛茸茸的尾巴，还有一个孩子的皮肤是绿色的。

辰砂的目光骤然变得犀利，不悦地问：“为什么在典礼上没有看到这些孩子？”

老院长急忙解释：“因为基因变异，他们的免疫系统不稳定，医生建议不要让他们到人群密集的地方，每天的户外活动时间也很有限。”

辰砂看着那群孩子，想起一件事：“孤儿院申请来军事基地参观的事，我已经签字批准，记得让这些孩子也来。”

“可是他们的身体……”

“我会让军队的医生和他们的医生提前沟通好，把一切安排妥当。”

老院长一下子满脸笑意：“太好了！其实每次这样的活动，不能让他们去，他们难受，我们也很难受。”

突然，孩子们发出清脆悦耳的欢呼声，原来是一个藏在树丛里的“敌方战舰”被他们找到了。

竟然是千旭，他举起双手表示投降，孩子们笑扑到他身上，一群人在草地上滚成一团。

洛兰吓得嗖一下躲到辰砂身后，辰砂不解地回头看她。

洛兰立即挽住他的胳膊，把脸藏在他肩头。

“你干什么？”辰砂身体僵硬，想要推开洛兰。

“你说干吗？当然是秀恩爱啊。如果小朋友们因为你对男女关系绝望了，你就是联邦的大罪人！”洛兰像只八爪鱼般紧紧地扒着辰砂。

辰砂不推了，不过，脸色又冷又臭。

老院长看着这对“怪异夫妻”，小心地问：“去下一个地方参观？”

辰砂拖着黏在他身上的洛兰往前走。

确认千旭看不到时，洛兰立即跳开，一副“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一定要保持距离”的样子。

辰砂冷冷地问：“不秀恩爱了？”

洛兰理直气壮地说：“这里又没有小朋友，难道一群成年人还指望着别人照顾他们的心灵？”

洛兰心里有鬼，接下来的参观都提心吊胆，生怕一个不小心又撞到千旭。

好不容易熬到结束，老院长却还有话要私下和辰砂说。

辰砂看了眼时间，对洛兰吩咐：“你去外面转一下，十五分钟后，我们离开。”

洛兰觉得外面太不安全，索性去了女卫生间——一个绝不可能遇见千旭的地方。

在里面走来走去，掐着时间等时，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突然哭着走进来。

她站在镜子前，看着弄破的裙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洛兰关心地问：“是因为裙子破了吗？”

“嗯。”

“别哭了，我帮你再买一条新裙子。”

女孩呜咽着说：“来不及了，待会儿的演出我不能参加了。”

洛兰看到她放在洗手台上的糖果礼包，微笑着说：“哭泣可不能挽救错误，不如想办法挽救吧！”

“挽救？”女孩满脸困惑。

洛兰看了眼时间，把女孩糖果包里的幸运蛋拿出来，在洗手台上敲碎，露出一个儿童版的万能工具棒。

“会用这个吗？”

“嗯，野外实践课上学过，有很多工具。”

“我可以用这个礼物包吗？”当时考虑到不浪费的原则，礼物包是用结实的防水材料做的，孩子们吃完糖果后，还可以把它当作收纳包用。

女孩点点头，主动帮洛兰把剩下的糖果都倒出来，洛兰仔细看了看她的裙子，拔出万能工具棒里的小剪刀。

“先用剪刀。”洛兰迅速地剪开五彩缤纷的礼物包，剪了几只蝴蝶和花朵出来，“然后，再用工具棒的这头，知道它是什么吗？”

“纤维胶，如果露营的帐篷坏了，可以黏合，很牢固，大雨也浸不开。”

“我们把蝴蝶和花……粘到破了的地方。嗯……这里虽然没有破，但脏了，也可以粘一只蝴蝶。”

女孩看着镜子里洛兰渐渐修补好的裙子，惊喜地瞪大了眼睛。

洛兰看了眼个人终端，发现和辰砂约定的时间只剩下两分钟。她匆匆忙忙把万能工具棒交给女孩：“我走了！记住，下次哭泣完后记得擦干眼泪想办法补救。”

在女孩一迭声的“谢谢、谢谢”中，洛兰像百米冲刺一样飞奔出卫生间。

洛兰清楚地记得辰砂上次在太空港给她的教训。

她拼了命地一路狂奔，隔着玻璃门，看到辰砂的小型飞船。

“等等我！”

可是，飞船拔地而起、呼啸离去。

洛兰弯着腰，喘着粗气，看了眼时间，超时还不到一分钟。

她苦笑着，学着辰砂的口气说：“请公主记住，我不会等你！”

洛兰的鼻子有点发酸，她牢牢地记住了，这个在法律上和她关系最亲密的男人一分钟也不愿意等她。

洛兰平复了一下心情，开始思考如何解决眼前的现实问题。

孤儿院距离斯拜达宫很远，几乎在阿丽卡塔星的另一端，她也不敢真把自己当公爵夫人看，让安达派一艘小飞船来接她，只能想别的办法回去了。

她登录星网去查公共交通路线，发现孤儿院外有一个星际列车站，正好可以到斯拜达宫附近。

洛兰调出地图，按照语音指示，向着星际列车站走去。

洛兰坐在空荡荡的站台上，一边等车，一边研究智脑提供的乘车路线。

隐隐约约，感觉到有人在看她，一抬头，发现竟然是千旭。

洛兰心中一惊，立即站起来。

千旭走过来，微笑着说：“好巧，你怎么在这里？”

“我、我……我来这边玩的，听说这里的景致很好，现在正打算……”洛兰话出口，忽然意识到时间不对，现在还没到中午，忙改口说，“我坐上一班列车刚刚到的，正在查地图，看怎么走。”

千旭赞同地说：“这里是景色不错，有很多好玩的地方。”

洛兰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地问：“你也是来玩的？”

“附近有一家孤儿院，我在孤儿院长大的，今天孤儿院有活动，就过来看看。”

洛兰之前看到他时就猜到了，这会儿证实了，没有意外，只是有点感同身受的伤感：“难怪咱俩一见如故呢，我也没有父母，没有亲人。”

千旭沉默了一瞬，说：“伸出你的手。”

“什么？”洛兰好奇地把手伸过去。

千旭把一个幸运彩蛋放在洛兰的手掌上：“这是指挥官的夫人为孩子们准备的礼物，一个孩子送给我，祝我幸运，现在我把幸运送给你。”

洛兰握住了仍带着千旭体温的彩蛋，掌心里有微微的暖意传来，没有想到她送出的祝福竟然这么快就回到了她手上。

轰鸣声中，星际列车开进了站，广播提醒乘客上车。

洛兰对千旭说：“你的车到了，我也要去玩了，再见。”

千旭上了列车，隔着车窗看着她。

洛兰笑对他挥挥手，脚步轻快地向车站外走去。

没办法，自己撒的谎就要自己去承担，只能等这趟列车开走后，她再绕回来，等下一班列车。

轰鸣声中，列车启动，越来越快地向前驶去。

洛兰抬头看了眼半空中逐渐消失的列车，轻快的脚步立即变得缓慢，挺直的背脊也垮了下来，反正下一班列车要在半个小时后，她有的是时间。

“骆寻！”

洛兰心神恍惚，没有反应过来是在叫她，依旧往前走。

一个人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她猛地回头，看到千旭。

“你、你……没有走？”她太过吃惊，问了一个压根不需要回答的问题。

千旭微微而笑：“我没什么要紧事，晚点回去也可以。你想去哪里玩？我陪你吧。”

洛兰又惊又喜，完全没有想到有人会愿意为她改变行程，被辰砂丢下的沮丧和难过彻底烟消云散。

她握紧了手里的幸运蛋，似乎，真的有幸运降临到她身上呢。

洛兰本来没打算去玩，可现在她突然决定要去好好玩一玩。

“听说过冒险家乐园吗？”刚才她查询公共交通路线时，网页上根据她搜索的地点自动推荐的旅游景点。

“当然听说过，星网上投票选出的阿丽卡塔十大必去景点，冒险家乐园位列榜首，据说每个来阿丽卡塔的人都会去那里玩。”

洛兰没想到竟然误打误撞选对了地方，兴奋地说：“我想去冒险家乐园。”

“走吧。”

千旭带她走出星际列车站，通过个人终端叫了一辆无人驾驶的星际计程飞车，不过二十来分钟，两个人就到了冒险家乐园。

买了票，看完介绍，洛兰才明白冒险家乐园就是一个什么都有的万花筒。

游乐园的建造者利用特殊的建筑材料，先进的科学技术，以及大量的金钱，建造了六十四个截然不同的生态圈，可以让游客用最短的时间玩遍星际中最刺激的地方。

“冒险家”的难度有三级，每一级又有高、中、低三个选择，不但能满足普通人的冒险情结，还能让体能好的人在不能去实地冒险时先过过瘾，所以这个游乐园非常受欢迎。

千旭算了算时间，抱歉地说：“因为晚上还要接受治疗，必须九点以前赶回去，最多只能玩两个生态圈。”

洛兰笑起来：“只玩一个就好了，反正以后还有时间。”千旭愿意陪她整整十个小时，她已经很满足了，有人连一分钟都不愿意等呢。

千旭问：“想去哪个生态圈玩？”

洛兰一片茫然，也许每个人都会有渴望去的地方，但她的记忆一片空白。看了下介绍，最后选择了阿丽卡塔星最高的山峰——依拉尔山。既然没有想去的地方，那就去了解一下她现在生活的星球吧。

千旭问：“你想玩得刺激一点，还是轻松一点？”

“轻松一点。”

千旭选择了难度等级一颗星的最低难度。

两人坐上像子弹头一样的传输舱，很快就到了依拉尔山脉生态圈的入口。

洛兰一走进去，立即吃惊得瞪大眼睛。

他们置身于一条蜿蜒曲折的山径上，四周草木葱茏、鸟啼虫鸣。

远处是郁郁苍苍的莽莽山脉，高低起伏、绵延千里，一眼望去看不到尽头。

最高的几座山峰高耸入云，峰顶白雪皑皑，似乎和天上的白云相接。

洛兰忍不住深吸口气，感觉霎时间心旷神怡。

她惊叹地说：“完全不像是人工建造的，难怪是十大必去景点的榜首。”

“如果你去过依拉尔山，就能感受到还是和真实的有区别。”

“希望将来有机会去。”

两人一边聊天，一边沿着荒草丛生的小径向上攀爬。

洛兰出了一身汗，山风吹过，十分凉快舒服。她不禁张开双手，对着连绵起伏的山林大喊：“喂——”

千旭笑说：“你还真是一点都不怕！”

“我们选的是最低难度，应该不会有危险吧？而且，你不是体能A级吗？就算有猛兽也肯定不会有事啊。”

“最可怕的不是野兽，而是我。”

洛兰的脚步慢下来，惊讶地看向千旭。

“这里一个人都没有，如果我突然异变，你连求救的人都没有。”洛兰笑了，弯身从路旁摘下一朵蓝色的小花，递给千旭：“今天开的花儿，明天就谢了，可花儿会因为明天谢今天就不开吗？我不可能因为一个也许永不会发生的意外而疏远你。”

千旭接过花：“如果有一天，意外真的发生了呢？到时候可是后悔都来不及。”

洛兰昂着下巴，笑指指自己，自信地说：“我已经决定了，好好学习体术，成为A级体能者。如果真有那一天，我会用绳子把你捆住，等着你恢复神志。”

千旭看着洛兰，沉默不语。

洛兰朝他做了个鬼脸：“不要不相信，我的体能测试官说了我潜力很大！”做不了优秀的非人类，做一个优秀的人应该还是有希望的。

千旭展颜而笑，把手里的蓝花顺手放到了衣兜里：“我相信！”

三个小时后，两人爬到了半山腰。

千旭问：“饿了吗？”

“有点，你应该也饿了吧？”洛兰十分抱歉，竟然完全把吃中饭的事情给忘记了，让一个病人跟着她挨饿。

她查看游乐园给的智能地图卡，想看看哪里有卖营养剂的，结果竟然是出去后才能购买，如果在生态圈里觉得饿了请自己想办法，不要忘记，你是来冒险的哦。

洛兰无语。

千旭笑说：“跟我来。”

爬上一个陡坡后，眼前豁然开朗，竟然是一个小湖，湖水碧蓝，倒映着蓝天白云，很静谧美丽。

洛兰惊喜地刚要说话，千旭食指放在唇上，示意不要出声。

他闭上眼睛听了听，突然像箭一样射出，眨眼间就消失在灌木丛间。

一群野鸟突然从茂密的灌木间飞起，哗啦啦地冲向天空，像是一片彩色的云，缤纷热烈。

等鸟群散去，千旭提着一只鸟和两个鸟蛋回来，冲洛兰扬扬手：“中饭。”

洛兰又惊又喜，星际时代的人已经习惯依赖各种方便安全的营养剂，很少有人会就地取材，烹饪原始食材。

千旭说：“湖边那种又细又高、顶上开着白花的植物叫水柑，茎可以吃，清甜爽口，你折一点来，正好配着烤肉吃。”

“好！”

洛兰欢快地去干活了，千旭在湖边处理野鸟。

等洛兰折了一大捧水柑回来，千旭的野鸟也处理干净了。

洛兰主动提出负责烤鸟肉，千旭去处理鸟蛋。

鸟蛋像一个小碗那么大，壳非常坚硬。千旭先用力摇了几下，把蛋液摇匀，再拿出锋利的军刀，在蛋的顶端开了几个小洞，然后直接用蛋壳做容器，将蛋放在火堆旁，用边缘的小火慢慢煨熟。

十来分钟后，两人有了香喷喷的鸟蛋吃。

千旭用新鲜潮湿的树叶包好鸟蛋，确定不再烫手后，递给洛兰：“很多年没做过这样的事了，有些手生，你尝个新鲜吧。”

因为荒原上那三天三夜的经历，洛兰对野外其实有着隐隐的恐惧，今天千旭改变了她的印象，原来荒野也可以很好玩、很有趣。

她一边吃鸟蛋，一边眺望四周的风景：“阿丽卡塔可真是一个美丽的星球啊！”

千旭问：“你知道阿丽卡塔的意思吗？”

洛兰摇头。

“阿丽卡塔源自古地球时代的拉丁文，意思是‘遗弃’。”

“遗弃？”

“这颗星球曾是阿尔帝国的垃圾星。”

洛兰愣住了，没有办法相信这么美丽的星球竟然曾经是一颗被遗弃的垃圾星，更没有想到奥丁联邦和阿尔帝国的恩怨如此源远流长，某种意义上甚至可以说奥丁联邦是阿尔帝国独立出去的一部分。

“一群被人类遗弃到垃圾星的异种，走投无路下聚集到一起、起兵反抗，宣誓要为自己建造一个能让异种也幸福生活的星国。他们齐心合力建造了斯拜达宫。斯拜达的拉丁文意思是‘希望’。我的老师曾经说斯拜达宫是为了让异种从遗弃到希望才存在。”

洛兰怔怔不语，虽然她不是异种，可是她在荒原上绝望地行走时，切身感受过那种被整个世界遗弃的感觉，她完全能理解他们。从“遗弃”到“希望”会是一段非常艰辛的路，但没有退路，只能破釜沉舟、勇往直前！

千旭切下一只鸟腿，用干净的树叶包好，递给洛兰：“配着水柑吃。”

洛兰咬了一口鸟肉，又咬了一口水柑，只觉得满口汁水、鲜香无比，像是所有的味蕾突然被炸开了。她顾不上说话，一口气把鸟腿啃完，直到再吃不下时，仍然意犹未尽地看着剩下的鸟肉。

千旭用空的鸟蛋壳煮了热水，把几片味道和薄荷很像的叶子放进去：“尝尝烟薄草泡的茶。”

洛兰捧着裹了绿叶子的蛋杯，白白的蛋壳里，浮着翠绿的叶子，清香随着缭绕的烟雾飘入鼻内，令人神清气爽。

千旭把篝火灭了，端起自己的蛋杯：“你决定了在阿丽卡塔定居吗？”

“嗯？”洛兰有点蒙。

“你之前说刚移民到阿丽卡塔星，我担心你不喜欢阿丽卡塔的生活。”

“我没有不喜欢阿丽卡塔……”

但是，在阿丽卡塔定居，把这颗星球视作自己的家园？洛兰觉得不是喜欢不喜欢的问题，而是她根本没有资格想这个问题，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洛兰捧着蛋壳，喝了口水，眯着眼睛说：“你是在阿丽卡塔星长大的，一定很了解阿丽卡塔吧？”

“嗯。”

“你能带我去你觉得有意思的地方看看吗？我想了解阿丽卡塔。”

千旭缓缓说：“在我眼里，这颗星球上很多地方都很有意思。”

“没有关系，我有时间，我们可以每次去一个地方，等逛完整个阿丽卡塔，我应该就能回答你刚才的问题了。”

千旭慎重地想了想：“好！”

洛兰惊喜地伸出手：“你真的答应了？拉钩约定！”

千旭忍俊不禁，用小指钩住她的小指：“我答应了。”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变！”洛兰的大拇指和千旭的大拇指碰到一起，用力按了一下，“盟誓之亲！”

千旭愣了一愣，缩回了手。

下午五点多时，洛兰和千旭离开了冒险家乐园。

两人乘坐计程飞车返回星际列车站，正好赶上六点的星际列车。洛兰算了下时间，千旭八点以前肯定能回到研究院。

“谢谢你，这是我到阿丽卡塔后最开心的一天。”

“等你对阿丽卡塔熟了，会有越来越多这样的日子。”

洛兰笑眯眯地点头。

突然，个人终端响了，来讯显示是紫宴。看来终于有人发现辰砂把她扔在孤儿院了。

洛兰对千旭抱歉地笑笑，走到两节车厢的中间，接通语音通话。

紫宴张口就说：“你在原地等着，我立即过去接你。”

“不用了。我已经在回去的星际列车上。”

紫宴语气轻松起来：“不错啊，不但没有迷路，还自己找到回家的路了。”

“童话里公主要沉睡千年才能等到王子来救，我觉得太不靠谱，还是自救比较好。”

“你明知道辰砂的脾气，为什么要迟到？明知故犯，罪加一等。”

洛兰不吭声。

“为什么不说话？”

“已经发生的事情，有什么好解释的？以后我会尽量遵守他的规则。”无法尽量的，也只能顺其自然了。

“我去车站接你。”

“不用了。”

“注意安全，到了给我讯息。”紫宴切断通话。

一个多小时后，星际列车到站。

千旭说自己的飞车停在附近的停车坪，提议送她回家，可洛兰哪里敢让他知道自己住在斯拜达宫，忙说：“我朋友来接我，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两人走出站台，洛兰一眼就看到紫宴的飞车，幸好紫宴人虽然骚包，但车看上去和别的飞车差异不大。

她不敢多逗留，匆匆和千旭告别后，一溜烟地跑过去，猫着腰钻进紫宴的飞车。

紫宴问：“那个男人是谁？这半天你在干什么？就算联系不上辰砂，为什么不联系封林或者我？”

洛兰被他一连串的问题弄得心里十分不舒服，不卑不亢地说：“第一，我不是罪犯，没有义务回答你的问题。第二，辰砂才是我的丈夫，就算要质问，也应该由他来质问。”

紫宴似笑非笑地睨着她：“公主殿下，什么时候你和辰砂真做了夫妻，再说这种话吧！”

洛兰一言不发地推开车门，就要下车。

紫宴探身过来，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洛兰狼狈地跌回座椅上。

两人相距不过咫尺，呼吸相闻、四目相对，不禁都意外地愣了一下。

紫宴立即放开洛兰后退：“对不起，我说错话了。”

洛兰完全没想到他会道歉，一下子傻了，她突然发现，紫宴竟然是第一个对她道歉的人，一个好像最不可能道歉的人！

“天已经黑了，我送你回去比较好。”紫宴对智脑下达指令，飞车的自动驾驶开启，向着斯拜达宫飞驰而去。

茫茫夜色中，狭小的车厢里突然响起洛兰的声音。

“我不知道你们心里究竟怎么看我，一个交易来的昂贵货物，一个珍贵的试验体，辰砂名义上的妻子……洛兰公主已经被阿尔帝国遗弃，但我没打算遗弃自己，我会努力去了解阿丽卡塔，也许有一天，我会像你们一样，找到一份喜欢的工作，有几个能交心的朋友，知道阿丽卡塔哪里好玩，哪里不好玩，像一个真正的奥丁公民那样在这个星球生活。”

紫宴手里把玩着的塔罗牌渐渐停了下来，安静地聆听。

“封林的基因研究，该配合的地方我会配合，但是，我绝不会当你们圈养的人形苹果树。”大着胆子说出真实的想法，洛兰无法预料紫宴的反应，但是，她必须申明自己的底线。

紫宴转头看着洛兰，目光幽深。

洛兰坦然地回视他：“您似乎对我格外关注，肯定不是因为我合了您的眼缘。我保证您担心的事不会发生，因为，我不可能做阿尔帝国的间谍。”

紫宴斜倚在座位上，眉头挑了挑，似笑非笑地说：“公主殿下觉得我是那种‘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的人吗？”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紫宴跷着二郎腿，摸着下巴嘀咕：“原来一声对不起，就能让你啰啰唆唆说这么多。”

他突然正襟危坐，双手放在膝盖上，真挚地看着洛兰：“对不起！”眼睛亮晶晶的，似乎期待着洛兰再说点掏心掏肺的话。

“滚！”洛兰一时没忍住，心里徘徊了很多次的话脱口而出。

她惊得一下子掩住嘴，紫宴却大笑起来：“说出了心里话很爽吧？”

洛兰破罐破摔：“是啊。”

晶莹剔透的紫色塔罗牌从紫宴指间飞出，滴溜溜地绕着洛兰的脖子打了个圈，飞回他指上。

他夹着牌，递到洛兰面前，两枚耳坠整整齐齐地放在牌上，洛兰下意识地去摸耳朵，耳坠竟然只剩下小半截。

紫宴笑眯眯地说：“这个世界上大部分人都没有爽的资格，很不幸，你好像是其中一个。”

洛兰郁闷地转过身，头抵着车窗，一下下地撞着。真是脑子被夹了，为什么明知道他是妖孽，还要送上门去找虐啊？

“谢谢，再见！”

飞车还没有停稳，洛兰就迫不及待地跳下了车。

“喂，友情提醒一下，你的丈夫正等着你的答案呢。”

什么意思？洛兰疑问地看紫宴。

紫宴向上指指：“车站的那个男人。”

洛兰抬头望去，看见辰砂站在窗户边，双手插在裤兜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洛兰郁闷：“你打小报告？”

“是你说的只有辰砂有权问你。”紫宴理直气壮。

洛兰拖着步子，慢吞吞地走进屋子。

既然无法逃避，还是主动面对吧。

她敲了敲辰砂的门：“可以进来吗？”

门悄无声息地打开。

洛兰走进去，还没想好怎么开口，辰砂转过了身，面若寒冰、目光森冷：“和你一起走出车站的男人，让你突然演技爆发的男人，是同一个人吗？”

洛兰目瞪口呆。

她知道辰砂行事风格和紫宴截然不同，总是直来直去，直击要害，但他比她以为的还要敏锐犀利。

辰砂从洛兰的反应已经得到答案：“他是谁？”

洛兰低声说：“他叫千旭，以前是孤儿院的孩子，现在是联邦军人。我们在研究院认识的，我没有告诉他我的身份。如果你要我和他绝交，我希望自己去和他解释清楚一切。”

辰砂淡淡地说：“结婚文件上没有规定你不能交友。”

嗯？

洛兰反应了一瞬，才理解辰砂的意思：“你、你是说你不管？可你刚才追问我……”

“我应该管吗？”

洛兰立即果断地说：“不应该！”

“合理的询问是为了确保你的安全，作为法律上的丈夫，我要为你的安全负责。”

洛兰无语了，你刚才的样子是合理的询问？那你不合理的询问该有多吓人？

“问话结束，你可以出去了。”

“是！”

洛兰呆呆地转身往外走，突然想起什么，停住了脚步。她回身看着辰砂，欲言又止。

辰砂皱眉：“说！”

洛兰小心翼翼、吞吞吐吐地试探：“你刚才说……法律上的丈夫，那个、我们……只是法律关系？”

“你爱我？”

洛兰摇头。

“很好，我也不爱你。我们的关系只需停留在法律层面。”

“你的意思是……我们是假夫妻？我们的关系只是为了方便研究我的基因？”

“对！你配合封林的研究，我保障你的安全。”

洛兰如释重负，突然觉得紫宴说得不错，辰砂虽然不近人情，但只要遵守他的规则，并不难相处，至少比反复无常的紫宴好相处。

Chapter 6　选择

能随心所欲、率性而为的人，值得羡慕欣赏，但现实功利地选择自己所需的人，也没有任何错。

训练室。

洛兰和清初做对抗性训练。

E级体能遇上B级体能，没有丝毫悬念，只能是挨打。

清初一直缩手缩脚不敢放开了打，不过被洛兰又逼又求过后，知道公主是来真的，她也只能放开手把洛兰往死里虐。

洛兰又一次被踢飞后，个人终端响了。

她趴在地上痛得完全动不了，只能动嘴：“接听。”

封林的声音传来：“孤儿院的孩子们来研究院参观，你来帮帮忙吧！”

“好，一个小时后到。”

洛兰赶到研究院时，孩子们已经到了。

安娜把他们分成好几组，其中一个是特别小组，就是之前千旭陪着玩的孩子们，一群因为基因不稳定导致免疫系统紊乱的孩子。

他们去的地方都必须提前清洁、消毒，不能和其他孩子一起活动。

封林拉洛兰来帮忙，就是要她帮忙照顾这群孩子。

封林负责带领他们参观，讲解和回答问题，洛兰则在一旁留意他们不要做任何危险动作。

在孩子们的叽叽喳喳声中，洛兰觉得自己好像也学习了一遍基因学的科普知识。

“在人类走向星际的初期，所有职业中，基因编辑师又赚钱又非常受尊重。他们掌握着各种先进的基因编辑技术，可以帮每个人编辑他们的基因，实现他们的愿望，变漂亮、变高、变强壮……”

“不生病、随时可以去操场上玩的愿望也可以实现吗？”

“当时的人们以为可以，但实际上不是什么病都能治好，因为脱靶效应会滞后显现，这种滞后有可能是一代，也有可能要十代才出现。”

“什么是脱靶效应？”

“玩过积木吗？”

“玩过。”

“如果你们用积木搭建好一座城堡后，却发现有一块积木放得不好，可以随便抽掉吗？”

“不能！抽掉了城堡有可能会塌掉。”

“这就是脱靶效应。人类的基因就像是一座搭建好的城堡，只不过这座城堡非常非常大，基因编辑师的初衷只是想修改坏基因，却没有想到会影响好的基因，甚至破坏整个城堡。”

封林领着孩子们继续往前走：“……随着时代变迁，所有星国都严禁基因修改，基因编辑师没有了存在的价值，甚至被视作罪大恶极的罪犯，渐渐消失于历史的长河……”

“……现在，全星际的人类都被基因病困扰，基因修复师收入高、受人尊重。基因修复，顾名思义，就是用各种方法修复我们异变和不稳定的基因……”

一个男孩问：“能修复我的基因吗？”

封林微笑着说：“你好好听医生的话，保护好身体，一定会遇到一个优秀的基因修复师帮你修复好基因。”

“你不能吗？”男孩眼里闪烁着希冀的光芒。

封林摇摇头，压抑着难过挤了个微笑出来：“我还没有那么优秀，不过，我在努力。”

送走孩子，封林和洛兰看时间已经过了午饭点，都懒得去餐厅。拿了两罐营养剂，坐在露台上的小花园里，边喝营养剂，边休息。

洛兰感慨地说：“原来你做的事那么伟大！”

封林自嘲地笑：“看上去是，实际上经常觉得自己很无能，今天来的这群小朋友我一个都治不好！”

“人类在基因研究上，因为贪婪走了错路，现在要纠正它，既不是一时半会儿，也不是一个人两个人的事，但积少成多、滴水成海，总有一天会成功。”

封林星星眼地看洛兰：“突然感觉你好有文化。”

洛兰故作娇羞地抬手遮脸，袖子下滑，露出青一块紫一块的胳膊。

封林咋舌：“如果不是知道辰砂的为人，我都要怀疑你被家暴了。”

洛兰笑起来：“训练中被清初打的。”

“哇！这么拼，很有希望成为A级体能者。”

“我也是这么想的。”洛兰伸手比了一个必胜的手势。

封林大笑，洛兰的性子真是讨喜，背井离乡做了异种和人类斗争的牺牲品，却既不偏激愤怒，也不自怨自艾，像是一株太阳花，努力朝着阳光，灿烂生长。

封林纳闷地问：“你怎么会突然对锻炼体能这么积极？”

“辰砂没告诉你吗？”

“告诉我什么？”

辰砂居然什么都没说！和紫宴那个四处招摇的花蝴蝶比，辰砂简直像一个把什么都藏在壳里的河蚌。

洛兰整理了一下思绪，小心地说：“基地发生伤人事故的那天，我听到一些只言片语，猜测出那只野兽有可能是人。辰砂知道我知道了后，希望我成为3A级体能者。因为你的建议，我非常有自知之明地把目标改成了A级体能。”

封林神情怪异地盯着洛兰。

洛兰急忙解释：“我不是故意要刺探你们的机密，只是，身在其间，无法不关注，你放心，我绝不会泄露出去。”

“我没有怪你，只是……”封林依旧不敢相信的样子，“没想到你知道了一切，还敢和我单独待在一起。我瞒着你，就是怕你害怕我们，不想你因为恐惧讨厌阿丽卡塔。”

洛兰的手搭在封林的肩膀上：“对未知的恐惧才是最可怕的，知道了真相，即使害怕，也可以找到方法克服。”

封林看着肩头的手，突然笑了：“我想和你认真谈一谈，去我办公室吧。”

封林的办公室。

封林打开智脑，调出一份机密文件让洛兰看。

“三百多年前，奥丁联邦出现第一例基因突发性异变的病例。迄今为止，记录在案的已经有六千八百八十九个病例，都是联邦万里挑一、最杰出的战士。其中，六千八百八十八人死亡，只有一人恢复神志，重新变回了人。因为突发性异变导致的他人死伤更是高达三万多人……”

奥丁联邦是第一个由“携带异种基因的人类”建立的星国，全星际遭受到不公平待遇的异种都会想办法来此定居生活。他们彼此结合、繁衍后代，导致各种基因病越来越多。突发性异变就是其中最可怕的绝症，爆发前毫无征兆，爆发后必死无疑。

最可怕的还不是它的死亡率，而是它潜在的危害。

毫无征兆的异变破坏了人与人之间的信任，摧毁了人们的信念和勇气。

这一百多年来，爆发规模正在逐渐扩大，万一消息流传出去，只怕会引起全人类的恐慌和敌视，“异种”会再次陷入危机，被人类质疑他们究竟还是不是人类，遭到全人类的疯狂屠杀。

“三百多年来，我们竭尽全力，都没有找到治疗方法。目前唯一的结论是异变后的十五分钟是黄金抢救期，如果十五分钟内不能恢复神志，就意味着永远不能恢复了……”

视频结束，虚拟的屏幕上滚动着各个基因病人的特写画面。他们的表情有的脆弱、有的坚强，可眼底都藏着同样的困惑：为什么是他们？他们的身体究竟发生了什么？

洛兰精神恍惚，想起在荒原上奔跑的自己，怀着绝望前行，只是想弄明白自己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迄今为止，没有人给她答案。

封林说：“在其他星国，一个战士成为A级体能者，是无比骄傲和开心的一件事，所有人都会为他庆贺。可是在奥丁联邦，一个战士成为A级体能者的那天，他接到的不是恭喜，而是一份死亡通知单，告诉他随时有可能变成一只吃人的野兽，目前为止恢复概率等同于零。”

“不是有一个恢复神志，变回人了吗？”

“六千八百八十九分之一，0.00014的概率，而且……”封林的语声十分沉痛，“那个人后来依旧死于突发性异变。”

洛兰愣住了。

“联邦唯一能为这些优秀战士做的就是在异变发生十五分钟后把他们杀死，保全他们最后的尊严！”

洛兰想起了辰砂挥刀杀死那只野兽的情景，也想起了千旭谈论异变时眼睛里隐藏的悲哀。为了守护奥丁联邦，这些优秀的战士必须追求卓越的体能，可体能越优秀异变的概率越大，他们必须随时准备着杀死并肩作战的战友，也必须随时准备着被战友杀死。

封林看着洛兰：“现在你知道了真实的一切，还愿意配合我们的研究吗？”

“你们需要我做什么？”

“其实很简单，目前我们只是需要定期提取你的血液和你的其他组织细胞，研究你的基因，绝对不会影响你的身体健康。”

洛兰没有忽略“目前”两个字，不过未来的事谁都不知道，封林不做承诺，也是开诚布公、实话实说，她心中一动，突然之间，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她试探地问：“如果我不配合，是不是对你们的研究很不利？”

“是。”封林苦笑，“连苹果树都不可能让研究员予取予求，何况你是人。你心情变化一下，体内的激素都会变化。”

“我有一个要求。”

“你说。”封林不怕洛兰提要求，就怕她不提要求。

“我要作为研究员参与整个研究过程。”

封林愣住：“基因研究很枯燥辛苦，不会是年轻女孩喜欢的职业。”

洛兰苦笑：“相信我，我从来没有期待过寻找答案的过程会轻松容易。”

封林意识到她是认真的，苦恼地走来走去：“洛兰，你在强人所难。你应该知道你的身份很敏感，基因研究却是每个国家的机密。”

“我知道。这是我唯一的条件。”洛兰双手合十，恳求地说，“请帮帮我，我发誓我不会做任何对奥丁联邦不利的事。”

“天哪！我竟然不愿意拒绝你。”封林挣扎了半晌，恶狠狠地说，“你记住，不要让我后悔今日的决定！否则……我绝不会放过你！”

“绝不会让你后悔！”洛兰举起手发誓。

封林沉思了一会儿说：“只有一种方法有可能成功，我有权每年召集一次内部会议，由大家投票决定。我自己一票，应该能说服楚墨，拿到他的一票，我会求楚墨再帮忙去游说一下紫宴和百里苍，但不保证能成功。不过，你要是能说服辰砂，我们就肯定有三票了。只差一票，就能成功，还是有很大的机会。”

她看了眼时间，风风火火地向外走：“两个小时后，我们在斯拜达宫的一号会议室见。”

空荡荡的走廊里，洛兰盘腿坐在会议室外面的地上，呆呆地看着对面的墙壁。

她翻来覆去思考很久后，埋下头，噼里啪啦地敲字，给千旭发送消息。

“我喜欢做饭时的放松，更喜欢享受美食时的愉悦，但是，我不会做一个厨师，我想成为能治愈基因病的基因修复师。”

“我孤身来到阿丽卡塔，没有父母亲人，没有人脉关系，没有财富地位，只有我的职业，也就是我未来的能力，能让我对周围的人有价值，能让我在这个社会中寻找到一个位置。我不是说做一个厨师没有价值，但是，我需要那种更有力量的价值，毕竟，没有厨师大家照样吃饭，可是没有医生，大家只怕会受不了。”

“众所周知的原因，一个优秀的基因修复师，对奥丁联邦的意义很重大。即使有一天，我离开奥丁，也是任何一个星国都欢迎的人才，不用担心饿肚子。”

“财富、地位、尊重、安全感、人际关系……来自人群，也作用于人群。对于一无所有的我而言，拥有对他人必不可缺的能力才能在这个人群组成的社会中获得自己想要的一切！”

“你鼓励我去了解自己，发现自己的喜好，选择从事的职业，可惜很抱歉，这个决定是一个很现实、很功利的决定，无关个人喜好。”

洛兰一口气给千旭发了五条信息，苍白着脸，双手紧紧地交握在一起。

和封林他们这些心怀慈悲、热爱科研的人比起来，洛兰觉得自己面目可憎。

千旭不见得能接受这样现实功利的朋友，尤其他还是一个基因病的患者，也许，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联系了。

她可以选择不告诉千旭，不给他解释，但是，这就是她的真实面目，她不愿意以欺骗的方式去获得他的友谊。

洛兰等了好一会儿，都没有等到千旭的回复。

她苦涩地笑，心脏一抽一抽地痛，人生的每一个选择，都是得到一些，失去一些。

现实面前，她选择了最需要的。

洛兰打起精神，思考了一下措辞，给辰砂发消息：“我真的很想去研究院工作，请你看在我们的法律关系上，帮我一下。将来如果有可以回报之处，定在所不辞。”

像辰砂这样的人，不是哀求或游说可以打动的，她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

封林、辰砂、紫宴、楚墨、左丘白、百里苍、棕离出现在走廊尽头，向着会议室走来。

洛兰站起来。

辰砂没有理会她，直接走进会议室。

其他人也都尾随着辰砂走进去。

紫宴停在她面前，像是不认识她一样把她从头打量到脚。

洛兰垂目看着地面，默不吭声。

紫宴笑吟吟地说：“你可总是……”总是什么，他却没有再说。

“进来吧。”

洛兰随在紫宴身后，最后一个走进会议室，大门在她身后缓缓关闭。

会议开始后，所有人的个人终端都会被屏蔽，洛兰看了一眼个人终端，千旭仍然没有回复她，辰砂也没有给她任何答案。

宽广的会议室里，洛兰独自一人端坐在中间。

一张巨大的扇形长桌，七位公爵坐在显示着各个自治区旗帜的位置上，代表着他们以七个自治区的名义，拥有一票赞成或否决权。

第一区公爵辰砂，联邦军队的总指挥官。

第二区公爵封林，科研教育署署长。

第三区公爵左丘白，联邦最高法院的大法官。

第四区公爵楚墨，医疗健康署署长。

第五区公爵百里苍，能源交通部部长。

第六区公爵紫宴，信息安全部部长。

第七区公爵棕离，治安部部长。

封林按了一下面前的屏幕，开始阐述召集会议的原因：“辰砂公爵的夫人英仙洛兰向阿丽卡塔生命研究院提出申请，要求加入突变性基因异变的研究，我作为第二区公爵，阿丽卡塔生命研究院的院长，召集大家投票决定。相关文件已经发送至各位的工作台，请查阅。”

棕离阴沉冰冷的声音响起：“这么重要的研究怎么能让外人加入？”

封林淡淡地问：“大法官，请问申请人是奥丁联邦公民吗？”

左丘白说：“申请人是奥丁联邦的公民。”

棕离冷冷地说：“她是英仙皇室的公主，基因里写着阿尔帝国。”

封林冷哼一声：“我不想和你进行无意义的辩论，你拥有投票否决权。”

棕离毫不客气地说：“放心，我不会忘记！”

楚墨按了下面前的屏幕：“申请人没有相关知识，也没有任何研究经验，怎么进行研究工作？”

封林鼓励地看洛兰，示意她回答。

洛兰站起来：“我会从最底层的助理做起，一边学习，一边工作。”

楚墨说：“做科研需要高度的专注和投入，你确定这是你喜欢的工作吗？”

“确定。”

“谢谢你的回答，我没有问题了。”

洛兰对楚墨鞠了一躬后坐回原位。

封林问：“还有问题吗？”

没有人说话。

封林说：“那就进行不记名投票了，由智脑统计结果。”

洛兰双手交握，低头看着手腕上的个人终端。

也许，待会儿走出这个会议室的大门时，她会发现，既没有得到工作，也失去了唯一的朋友。

两分钟后，监控会议的智脑询问：“投票结果已出来，请问要公布吗？”

封林说：“公布。”

“三票同意。”

洛兰难过地抬起头，封林满面失望，棕离冷笑一声，站起来就想走。

“三票反对。”

洛兰愣住了。

“一票弃权。”

棕离皱了皱眉，又坐回去。

封林试探地提议：“再投票一次？”

棕离冷冷地说：“大法官，请问有再投票一次的做法吗？”

左丘白说：“这种情形，申请只能作废，三年内如果没有重大变化，不能再申请。”

棕离站起来，向外走去。百里苍起身，跟在棕离身后。楚墨对封林抱歉地笑笑，也站了起来。

辰砂突然说：“还有一个人没有投票。”

大家全都看向辰砂。

“执政官还有一票投票权。”

百里苍哈一声乐了：“希望他老人家现在在的地方没有电磁波干扰吧。”

封林立即吩咐智脑：“联系执政官。”

空旷的会议室里响起智脑的拨号音：“嘀嘀、嘀嘀……”

洛兰屏息静气地等着，觉得每一声都好像敲打在心脏上。

漫长的等待后，嘀嘀声消失了。

虚拟屏幕上黑漆漆一片，没有任何图像，也没有任何声音，大家都以为没有接通时，咔嚓咔嚓的声音传来。

封林赶忙说：“执政官，信号很差，你在哪里？”

“……兽……肚子里，终端……腐蚀……等……”

传来野兽凄厉的叫声和各种古怪的声音，好一会儿后，信号清楚了一点。

“我现在靠着一把匕首，吊在它的胃壁上，它正在暴走，有话快说。”

封林立即说：“辰砂的夫人申请加入我的研究院，参与突发性异变的研究。我们现在三票赞成，三票反对，一票弃权，需要阁下投票。”

“辰砂，你是赞成，还是反对？”

洛兰抬眸看向辰砂，没想到辰砂也看向她，四目相对，洛兰心情忐忑。

“执政官，是匿名投票！”封林简直气得要跺脚。

辰砂收回目光，对着黑漆漆的屏幕说：“我是赞成。”

执政官说：“赞成。”

讯号切断。

大家静默无语。

十几秒钟后，智脑的声音响起：“确认收到新的投票，请问公布投票结果吗？”

“公布！”

“四票赞成，三票反对，一票弃权。”

封林得意地笑起来：“大法官，申请可以生效吗？”

“生效。”

智脑宣布：“批准申请人英仙洛兰加入阿丽卡塔生命研究院，即日起生效。”

会议室的大门打开。

大家陆陆续续走出会议室。

封林经过洛兰身旁时，眨了眨眼睛，暧昧地说：“好好犒劳一下辰砂。”

辰砂落在最后一个，他走到洛兰身旁时，停住脚步。

洛兰说：“谢谢。”

“不用，我只是尊重封林的选择，她是项目的指挥官，既然她挑中了你，肯定有她的原因。不过……”辰砂顿了顿，眼神如刀般落在洛兰脸上，“如果有一天，你做了背叛奥丁联邦的事，我会亲手杀了你。”

“我不会让你有这个机会。”

辰砂移开目光，大步流星地走出会议室。

洛兰独自一个，静静地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

从踏上奥丁联邦的那天起，已经好几个月过去了，她的第一步才终于踏出去。

从宴会上没有一个人愿意和她说话到今天投票通过，也算是成功了吧，但是，没有丝毫兴奋喜悦感。

洛兰抬起手腕，本来已经没有任何期待，却发现个人终端上有新的信息，一连两条都是千旭发来的。

“我说需要花点时间才能了解自己，这个了解，不仅仅是指自己喜欢的，还包括了自己需要和想要的。能随心所欲、率性而为的人，值得羡慕欣赏，但现实功利地选择自己所需的人，也没有任何错。”

“为你开心，知道自己需要什么；更为你骄傲，为自己所需去努力。”

洛兰眼里含着泪，笑了。

因为洛兰身份特殊，封林不想引起不必要的关注和麻烦，建议洛兰以普通人的身份在研究院工作。

她的建议正中洛兰下怀，她用“骆寻”的名字，以异种新移民的身份加入了研究院。

安娜曾经说过阿丽卡塔生命研究院不但是奥丁联邦最好的基因研究院，也是整个星际最好的基因研究院之一。

即使最优秀的毕业生进入研究院工作都会觉得压力很大，更何况洛兰这个知识为零的基因学小白？

“下班后一起去喝一杯？”

“我……还有事，改天吧！”

同事们知道她是新移民，担心她觉得孤单，有聚会时都会特意叫她一声，可是这帮科学怪人聊天的话题不是绯闻八卦，而是科研瓶颈、基因报告、实验论文。洛兰去了一次，被大家狂热地追问以前的工作，洛兰欲哭无泪，只能尿遁。

她敢告诉大家她听都听不懂吗？一个个专业名词拆开看她都认识，合到一起却完全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身为一个助理，她却连清洁消毒实验器材这种最基本的事都做不好。

同事们渐渐察觉出她不对劲，都在背后偷偷议论她究竟靠着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才能把自己硬塞进联邦最好的研究院，对她从热情关心渐渐变成了冷淡孤立。

洛兰去重力室跑了十公里，大汗淋漓地坐在训练馆外的长椅上，累得一动不想动。

她以为只要认真努力，总能做好一份工作，但是想象很美好，现实很残酷。在一个所有同事都是高学历、高智商的研究院里，只有认真和努力还远远不够。

洛兰心情沉重，她该怎么办？即使封林和安娜都愿意帮她，可也没有办法教导一个零基础的家伙，而且研究院不是慈善组织，如果她的工作表现一直这样，肯定会被边缘化，即使厚着脸皮待下去，也学不到任何东西。

一杯补充体能的饮料递到她面前，洛兰抬头，看到千旭穿着训练服，也是刚刚锻炼完的样子。

“谢谢！”洛兰接过饮料喝了一口。

“表情怎么那么沉重？”千旭坐到她旁边问。

洛兰故作轻松地做了个鬼脸，鼓着腮帮子长吐口气：“工作能力欠缺，担心自己也许会保不住工作！”

“这里是阿丽卡塔星上最大的军事基地，几乎什么都有。”

“嗯。”洛兰捧着饮料，心不在焉地低垂着头。

“有一所附属的军医大学，是阿丽卡塔最好的医学院之一，听说在研究院和基地工作的人如果想要进修学习，还可以减免学费。”

洛兰霍然抬头，目光灼热：“我也能申请去读书吗？”

千旭微微一笑：“应该可以，不过又读书又工作会很辛苦。”

“我不怕！”洛兰激动地站起来，“我要回去了。”她得去查查入学条件，想办法把自己弄进去。

洛兰慌慌张张跑了几步，突然想起什么，一个急刹车，回过身对千旭大声说：“谢谢！”

千旭微笑着对她挥挥手，半天晚霞、一抹夕阳，斜映在他身上，给他全身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橙金色。

洛兰心头温柔地牵动，她一直觉得自己又贪生怕死又自私自利，为了活下去甚至不惜冒充公主欺骗两个星国。可这一刻，她突然冒出一个崇高的念头，想要成为最优秀的基因修复师，想要治好千旭的病，想要温柔地对待这个世界，想让这个世界能一直这样温柔，因为——

她被这个世界温柔地对待了！

洛兰仔细阅读完军医大学的招生资料，发现自己只有一条路走——走后门。

楚墨是军医大学的名誉校长，洛兰做了一堆好吃的，厚着脸皮去求楚墨，问他要一封推荐信。

楚墨答应了，不过特意声明，可以给她一个学习机会，但学习结果要靠她自己。

洛兰拿着楚墨的推荐信，在招生老师惊异的目光中，注册为军医大学的旁听生。

她可以花钱选修所有课程，但是想要拿到正式的医学学士学位，不但要修够学分，还必须每门课的成绩都在B+以上。

如果每门课的成绩都是A或A+，就能继续攻读硕士学位，还能申请去附属军医院实习。

虽然她想拿到学位的条件比正式生苛刻，但洛兰心满意足，毕竟她是通过非正常手段入学的。

注册成功后，洛兰收到学校开学典礼的通知。

作为旁听生，她可以不参加，不过，洛兰的记忆一片空白，她很珍惜这种一生中第一次的机会，兴冲冲地打扮好，去参加开学典礼。

听到周围同学的议论，洛兰才知道今年的开学典礼竟然邀请到联邦的指挥官来给新生致欢迎辞。

“指挥官怎么会参加我们学校的开学典礼？听说去年隔壁的军校请他出席毕业典礼都被他的秘书官拒绝了。”

“也不看看咱们的名誉校长是谁？全联邦都知道楚院长和指挥官关系特殊。”

“指挥官结婚了吧？好像是个公主。”

“阿尔帝国的公主，阿尔帝国在指挥官手下吃了败仗，送来讨好指挥官的。”

“指挥官太冷了，严重降低性欲，我还是喜欢学识渊博、风度儒雅的楚院长。”

“指挥官不像是有性生活的样子，不知道那个可怜的公主在哪里发霉长菌子。”

……

窃笑声中，洛兰看着台上军服笔挺、表情冷漠的辰砂，一额头的黑线，不愧是联邦未来最优秀的医生，话题生冷不忌！

辰砂简短地致完辞，大家以为已经结束，啪啪地鼓掌，没想到他站在台上一动不动，目光冷冷地盯着下面。

掌声迅速被冰冻。

不管是台下的学生，还是台上的校领导，都半抬着手，傻乎乎地看着辰砂。

“这里是学校，不是大小姐的下午茶聚会！如果你抱着好玩的心态，我建议你趁早退学，不要浪费联邦纳税人的金钱！”

大家面面相觑，那个……开学典礼不都是走温柔祝福路线的吗？什么时候改成威胁恐吓路线了？

洛兰站得笔直，面无表情地看着辰砂。

她知道，自己没有老老实实做一棵苹果树让很多人失望了，但是，她的人生，只能她做主！现在说什么都无法让人信服，但时间会证明一切。

洛兰把自己的时间划分为三块：医学院、研究院、训练馆。

医学院里有各个专业的教授负责答疑解惑，只需要把自己变作海绵，努力地吸收知识就可以了。

研究院的工作虽然磕磕绊绊，但她也渐渐上手了，真有麻烦时，有封林和安娜帮忙，总能应付过去。

相对而言，在训练馆锻炼体能时碰到的问题就比较突出。

清初并不是一个合格的老师，她没有带过学生，不懂得如何训练学生，而且，或多或少对公主的身份有顾忌，不能真正放开。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洛兰琢磨着要不要花钱去请一个专业的体能训练师，可是，她的体能目标是A级，一个A级体能者又怎么会从事体能训练师这种工作？

当她把烦恼告诉千旭时，千旭一句话就帮她解决了。

“我来做你的体能训练老师。”

“真的可以吗？会不会太占用你的时间？”洛兰又惊喜又不安。

“我在军队里训练过新兵，还算有经验，训练一个你很简单。而且，这种事情关键是学生自己，老师只是引导，占用不了老师多少时间。”

洛兰想了想，千旭在基地上班，住在基地的员工宿舍，她也每天都待在基地，两个人见面很方便，这事的确靠谱。

“那我就不客气了，你训练我时也别对我客气。”

千旭微笑着说：“明白。”

有清初的前车之鉴，洛兰担心千旭会不够严格，可训练了一次后，她立即收回所有担心。

千旭毕竟是职业军人，不管外在多么温和，内里都是钢铁铸成。

当他站在训练场上，不发一言就自带威压，而且丝毫不会心软，一定会逼迫洛兰把动作做到最标准，压榨出她最后一丝力气。

洛兰的身体很娇气，人却一点不娇气，不管千旭让她做什么，即使看上去非常苛刻，她也会拼尽全力去做。

老师和学生都对彼此很满意。

每天，洛兰清晨五点半起床，先去重力室跑步，跑够一个小时后，再做一个小时的器械锻炼，然后冲澡换衣服，赶去研究院上班。

工作日，她会利用工作间隙在星网上收看教授的远程授课，下午下班后，先去训练场锻炼，完成千旭布置的训练任务，再匆匆赶回家，看书，学习，完成教授布置的作业。

周末，不用去研究院上班时，她就去医学院上课。没有课的空余时间要么泡在基地的训练馆锻炼，要么泡在医学院的图书馆学习。

每天都忙得像一个陀螺一样，连停下来休息的时间都没有，可洛兰十分开心。

因为失去了记忆，她总觉得自己像是一叶浮萍，缺少脚踏实地的安全感，现在的忙碌让她觉得每一天都过得很有意义，令她心安。

她坚信，只要一天又一天这样充实地过下去，就算是浮萍也迟早会长出根系，变成参天大树。

Chapter 7　意外刺杀

他坐在那里，明明身处喧闹的人群，却好像独自一个坐在冰冷的雪山之巅，看着众生百态在他面前上演。

从春雨绵绵到夏雷轰轰，从秋叶金黄到冬雪飘舞，不知不觉中，阿丽卡塔星已经绕着主序星转了十圈。

经过十年的努力，洛兰基本实现了十年前的计划——

已经通过基地的B级体能测试。

在基地的附属军医大学修完硕士课程，不但获得医学硕士学位，还考取了初级医师执照。

成为阿丽卡塔生命研究院的中级研究员，有属于自己的办公室和两个研究助理。

每个月账户里会收到一笔优渥的薪水，因为不用负担房租，在支付完学费和日常花费后，还存下不少钱。

按照她和千旭的约定，每年的公众假期，两人会抽出时间去一个地方游玩。

几年下来，洛兰虽然还没有走遍阿丽卡塔的山山水水，可谈起阿丽卡塔星上哪里有好玩的、哪里有好吃的，已经头头是道，冒充土生土长的阿丽卡塔星人一点问题都没有。

嘀嘀的蜂鸣提示音响起，洛兰头也没抬地给出指令，接通视讯。

一身军装的辰砂出现在实验室里：“执政官今天下午回来，要举行一个欢迎晚宴，你早点下班。”

洛兰愣愣地抬起头，脑子还沉浸在实验里，心不在焉地“哦”了一声，就又埋下头，继续观察着实验变化。

辰砂静静看了她一瞬，切断视讯。

过了好一会儿，洛兰突然反应过来，推了推鼻梁上的观察眼镜，露出思索的表情。

执政官！奥丁联邦的执政官！那个去原始星执行任务，一去十年的不靠谱执政官！

真是可喜可贺，他居然没有迷失在星际，仍然记得回家的路。

洛兰刚到阿丽卡塔时，还对这位奥丁联邦的一把手有点好奇，十年过去，她已经完全忘记这号人物，他却突然要出现了。

不过，不管人家多不靠谱，都是大老板。

她作为一只小虾米，必须好好表现，努力刷好感度。

洛兰给清越发消息：“晚上有宴会，帮我准备宴会礼服和资料，提醒我提前一小时下班。”

卧室里。

清越帮洛兰化妆打扮，清初站在虚拟屏幕前，将重要宾客的资料放给洛兰看。

洛兰边看边默默背诵。

“尤金，联邦中级法院的法官，来自第六区，两天前最喜欢的宠物波娜死了，举行葬礼……”

清越补充说：“公主送了亲手种的花。”

“啊？我送了花？还是亲手种的？”洛兰给清初一个飞吻，又转过身抱住清越，深情款款地说，“如果没有你们，我该怎么办啊？”

清初微笑着不吭声，早已经习惯洛兰的撒娇卖萌。

清越翻了个白眼：“公主别整天对着我们张口就是情话，我们是异性恋者。公主能不能出息一点，去对着你老公撒娇卖萌啊？”

洛兰嘟嘟嘴，坐直了：“你不是不喜欢辰砂吗？”

清越垂下眼睛，黯然地说：“公主不可能回到阿尔了。如果不能拉拢公爵，万一哪天公爵不耐烦……”

“这位金发女士叫奥若，是新任的农业部部长……”清初继续介绍宾客的资料，打断了清越的话。

主仆三人继续为晚宴准备，默契地不再提刚才的话题。

等打扮妥当，资料也背得七七八八时，清越端出提前准备好的小点心：“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吧，待会儿晚宴上不见得有时间吃东西。”

洛兰看看时间：“不用了，我到时候悄悄喝罐营养剂就好。”

“还有十几分钟，时间肯定够。”

洛兰抱歉地笑笑，有一有二，没有再三再四，十年前她就下定决心，既然辰砂永不可能等她，那么只要她能做到，宁愿早到十分钟，也不能迟到一分钟。

辰砂刚走到楼梯口，就看到洛兰穿着玫红色的一字肩长裙，站在大厅中央，静静等候。

他停住脚步，抬起手腕看时间，距离约定时间还有十分钟。

这么多年，他再没有看到她慌慌张张跑向他的样子，似乎只要两人需要碰面，永远都是她先到一步，心平气和地等待。

辰砂缓缓走下楼梯，莫名其妙地想起警卫官说过的话：等待是折磨，也是甜蜜，如果一个守时的女人肯让你等，表明她在乎你、信任你，知道自己在你心里有分量，你愿意纵容她，她也愿意被你纵容。

洛兰选择了等待他，而不是让他等待，表示什么呢？

洛兰回头，看到辰砂一身笔挺的制服，快步向她走来。

身材挺拔，容颜英俊，整个人像是冰雪雕成的塑像般完美。洛兰暗自嘀咕，其实她艳福不浅，只是无福消受。

辰砂十分敏锐，警告地看她：“你在想什么？”

洛兰满脸堆笑，狗腿地说：“发自内心赞美你英俊呢。”

辰砂面色一沉，转身就走。

洛兰吐吐舌头，急忙提着裙子去追。

两人到宴会厅时，已经有很多人在了。

洛兰挽着辰砂的胳膊，在众人的注目下，一边从容优雅地走着，一边亲切随意地和各人打招呼。

“尤金，波娜的去世真是令人遗憾……”

“奥若，你好。”

大厅一角，百里苍盯着辰砂和洛兰，惊讶地说：“我记得上一次宴会，这位公主还哆哆嗦嗦、缩手缩脚的，怎么一下子全变了？”

紫宴抛玩着塔罗牌，无奈地提醒：“你说的上一次，应该是十年前。”

百里苍满脸呆滞，右手握拳，和左掌击打一下：“看来她没有虚度时间。”

紫宴笑吟吟地看了眼洛兰，没有说话。

她何止是没有虚度？

十年来，他一直在暗中看着她拼命往前跑，跌倒了立即爬起来，即使训练得遍体鳞伤，也永不会耽误学习和工作，似乎连难受沮丧一下的时间都没有。

左丘白观察了一会儿，突然说：“辰砂不讨厌她。”

“因为公主的确招人喜欢啊。”封林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一点微不可察的尖锐。

左丘白摸了摸鼻子，识趣地闭上嘴巴。

紫宴和百里苍笑对了个眼神，决定路人甲乙还是专心做路人吧！

洛兰和辰砂走过来。

辰砂一言不发地坐到一边，洛兰凑到封林身旁，高高兴兴地问：“楚墨呢？”

封林没有吭声，反倒是紫宴指指门口的方向，笑眯眯地说：“来了。”

楚墨从人群中缓缓走来，虽然五官不像紫宴那般耀眼夺目，可斯文儒雅的气质给人一种温柔可靠的感觉，引得很多女士上前搭话。

奥丁联邦的结婚率比星际的平均结婚率更低，女士们完全不在乎天长地久，只追寻一夕拥有，难得有机会见到楚墨，一个比一个热情，简直恨不得黏到他身上去。

幸亏楚墨身后还悄无声息地跟着棕离，虽然他身材和五官长得一点不比楚墨差，可阴沉多疑的眼神扫过，就像驱邪的门神一样，把扑上来的女人全吓了回去。

洛兰看得目瞪口呆，原来联邦治安部的部长还有这个功能啊。

“紫宴和楚墨都太招女人，紫宴滑不溜手，女人压根握不住，楚墨就吃亏一点。”百里苍咧着嘴，幸灾乐祸地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

楚墨苦笑着坐下：“别拿我打趣了。”

洛兰看人都到齐了，问：“执政官会带女伴一起来吗？”

大家像是听到什么最不可思议的事情一般，眼神诡异地看着洛兰。

洛兰莫名其妙，她说错什么了吗？

封林替她解围，“倒是忘记了，你还没见过执政官。”

紫宴笑眯眯地说：“执政官单身。”

“那待会儿封林和楚墨开舞吧。”洛兰兴致勃勃地提议。

因为她们的研究和楚墨的工作有很多交集，经常需要楚墨的协助，几年接触下来，洛兰发现封林对楚墨脉脉含情，但一直藏在心里、不肯挑明。作为得力下属，她忍不住帮上司助攻一下。

封林隐隐期待地看向楚墨，楚墨没什么兴趣地淡淡说：“换别人吧。”

紫宴给洛兰打眼色，暗示地指左丘白，洛兰意识到有她不知道的隐情，试探地说：“封林和左丘白开舞？”

紫宴抚额，不怕人蠢，就怕人蠢得不彻底！

“请辰砂和公主开舞吧！”说话的声音很客气，却带着上位者特有的从容和笃定。

大家纷纷站起，异口同声地说：“执政官！”

洛兰闻声回头，看到一个穿着黑色兜帽长袍、戴着银色面具的高大男子。他全身上下裹得密不透风，连手上都戴着手套，唯一还流露出生气的地方就是冰冷面具上的两只蓝色眼睛。

执政官和每个人打过招呼后，视线落在洛兰身上。

洛兰主动地屈膝行礼：“我是英仙洛兰，辰砂的夫人。”

执政官微微欠身：“你好，我是殷南昭。”

他礼仪完美、言辞客气，却让人觉得很冷漠疏远，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距离感。洛兰明白了为什么她提到执政官的女伴时，大家都会表情诡异，如果说辰砂像雪一样冰冷，千旭像阳光一样温暖，那么这个男人就是一片荒芜，完全没有温度，无法想象他和任何人有牵绊。

音乐声响起，辰砂和洛兰走入舞池，开始跳第一支舞。

洛兰本来担心自己不会跳，可踏了几个节拍后，动作渐渐流畅，她发现自己不但会跳舞，而且跳得很好，反倒是辰砂有点笨拙。

倒是不难理解，辰砂这性子，估计很少有机会和姑娘跳舞，但是她呢？她为什么会跳得这么好？陪她跳舞的男人是谁？

“在想什么？”辰砂突然问。

洛兰忙说：“没什么。”知道辰砂不好敷衍，果断地转移话题：“封林和左丘白之间怎么回事？”

“左丘是封林的初恋。”

啊啊啊！洛兰简直要尖叫，不能怪她太愚蠢，而是完全没有想到。

“那他们现在……”

“已经分手二三十年了。”

哦哦哦！那其实早就没有任何关系了，但是估计就是因为这么一段黑历史，封林才迟迟不敢向楚墨表明心意。

“他们为什么分手？”

辰砂盯着洛兰。

洛兰也觉得自己拉着辰砂讲八卦有点过分，忙讨好地说：“我们好好跳舞。”

辰砂不愧是3A级体能，身体的模仿和协调能力都绝佳，不过一会儿，就已经跳得十分自如。

悠扬的音乐声中，洛兰彻底放松下来，半闭着眼睛，任由辰砂带着她前进、后退、旋转、再旋转。

舞曲结束，响起掌声。

洛兰微笑着向大家点头致谢，目光不知不觉地落在大厅尽头的执政官身上。

他坐在那里，明明身处喧闹的人群，却好像独自一个坐在冰冷的雪山之巅，看着众生百态在他面前上演。

七情六欲落在了他的眼中，却进不到他的心里。他永远都是一张没有表情、冷冰冰的金属面具脸。

洛兰小声问：“执政官一直都……这样装扮吗？”

辰砂说：“不是，他得了基因病后才戴上面具。”

什么病要全身上下都捂着，连手都不放过？洛兰一下子想起来了，有一种叫作“活死人”的基因病，会让身体像尸体一般慢慢腐烂，目前研发出来的药剂只能延缓，无法根治。

曾经看过的病例资料在脑海中浮现，一幅幅恐怖骇人的画面让洛兰不自禁地打了个寒战。这种病也被叫作“人间地狱”，身体无时无刻不在被痛苦煎熬，明明还活在人间，其实已经身处地狱。

突然，所有灯熄灭，大厅陷入一片黑暗。

洛兰的眼睛还没有适应骤然而来的黑暗，眼前一片漆黑，辰砂却已经像一只凶猛的野兽一般扑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伴随着人群的尖叫声，洛兰隐隐约约看到，有人想要刺杀执政官。辰砂正和几个人打斗，看不到紫宴，可紫色的塔罗牌在空中盘旋飞舞，组成不停变换的矩阵，像一个个盾牌一样把所有子弹挡住了。

百里苍、左丘白、棕离没有出手，各守一方，形成包围圈，严阵以待地盯着，摆明要把刺客一网打尽。

舞池里的人一边尖叫，一边四处躲避，可噼噼啪啪的子弹声中，好像哪里都不安全，他们惊慌地推来挤去，把局面弄得更加混乱。

突然，一束光亮起。

洛兰看到封林举着应急灯筒，和楚墨守在门口，高声叫：“从这里疏散，不要推挤，一个个走！”

慌乱的人群一下子有了方向，都向着光亮拥去，洛兰也顺着人流跟过去。

隐隐约约中，她感觉到什么，立即转身，动作迅疾地抓住一个女子的手腕，五指用力一扭一推，女子手中微型注射器里的药剂全部打到她自己身上。

女子震惊地瞪着洛兰，洛兰还没来得及得意，一只手悄无声息地捂住她的嘴鼻，她连挣扎都来不及，就失去了意识。

洛兰恢复意识时，飞车刚刚停下，竟然是在生命研究院楼顶的员工停车坪。

不知道这些恐怖分子做了什么，基地内的光源也被切断，整个基地黑漆漆一片。

洛兰被粗暴地推下车，一个光头男人用枪抵着她的头：“开门！”

冰冷的枪口紧贴肌肤，传递着无声的致命恐吓，洛兰身子轻颤，却没有动，心念急转地思索，他们究竟想要干什么？

“开门！”光头男人用枪狠狠砸洛兰的头。

洛兰感觉到血从头上流下，她对研究院的智脑下令：“请核对身份、允许通行。”

“确认身份，骆寻。”厚重的金属大门缓缓打开。

两个男人一左一右地押着洛兰走进研究院。

没有正常光源，楼道里闪烁的应急灯让四周显得格外阴森寂静。

两个男人问都没有问，就找到紧急情况下使用的员工电梯，看来他们对研究院的内部结构很了解。

通往地下三层的电梯会自动识别身份，非工作人员无法启动。

光头男示意洛兰按电梯：“我们要基因研究的资料！”

“整个生命研究院都是在研究基因，你想要哪部分？”洛兰一边拖延时间，一边急速地思考如何脱身。

光头男不耐烦地说：“别装傻！最机密的！”

“我只是一个中级研究员，根本接触不到最机密的研究，你们找错人了。”

光头男重重一拳打到洛兰脸上，洛兰向一边跌去，撞到电梯壁，软软地跪在地上。

她口里全是血，整张脸痛得发木，蜷缩着身子，挡住两个男人的视线，装作抬胳膊擦嘴角的血，飞快地检查了一下个人终端，发现竟然完全屏蔽了，根本不可能发出任何求救信息。

光头男抓住洛兰的头发把她拽起来，枪抵在她额头中间：“还需要再帮你回忆一下吗？”

洛兰呜咽着摇头：“不……要。”

她哆嗦着手按了地下二层，按钮上留下一个浅浅的血印。

电梯门缓缓打开，两个男人押着洛兰向外走。

洛兰脚步踉跄，手好像无意识地在电梯门上撑了一下，留下一道血痕。

洛兰分析，这些人出手毒辣，像是拿人钱财、替人办事的职业雇佣兵。目的实现后，最大的可能是直接杀了她。

指望辰砂他们及时赶到，似乎不太现实，毕竟执政官的安全肯定比她重要无数倍。一团混乱中，他们能不能及时发现她失踪了，都说不准，必须想办法自救。

洛兰领着两个男人走进一个像是检查室的房间，非常空旷，有床，有桌椅，还有各种检查仪器和医疗用品。

光头男掐着洛兰的脖子，几乎把她从地上提了起来：“你最好别玩花样！这是哪里？”

洛兰觉得自己马上就要窒息，挣扎着说：“基因研究……是用人做研究体，难道你们……要的不是人类的基因研究？”

光头男像是被说服了，恶狠狠地放开洛兰，“把资料传送到我的终端里。”

洛兰输入指令、启动智脑：“文件拷贝传送，需要至少两个参与研究的工作人员的身份认证。”

黑漆漆的枪管对准她，洛兰急速地说：“我可以盗用同事的身份，但需要一点时间，三五分钟就可以了。”

光头男挥挥枪，示意她继续。

洛兰十指如飞，在键盘上敲击着。

两个男人虎视眈眈地盯着看了一会儿，没有发现异样，彼此使了个眼色，光头男依旧盯着洛兰，另一个男人在屋子里转来转去，四处查看。

洛兰说：“先生，那些都是精密的研究仪器，请您保持距离。”

男人不屑地哼了一声，不但走得更近了，还耀武扬威地冲着仪器开了一枪。

洛兰气得敢怒不敢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一直盯着洛兰的光头男龇牙而笑，扭头看向同伴，就在他要回头还未真正回头的一瞬，洛兰用尽全身力气，向门外冲去。

呜呜的警报声中，一个玻璃罩子突然落下，拿枪射击仪器的男人在里面，没来得及逃出来，光头男却反应迅速，飞纵跃起，就地一个翻滚，赶在玻璃罩子落下前的最后一瞬逃出来。

他顾不上救里面的男子，直接冲出来追洛兰。

洛兰听到子弹打到地面的声音，知道自己的计策没有完全奏效，现在激怒了劫匪，只怕凶多吉少。

她一边借助对地形的熟悉，快速地跑着，一边恨恨地想，即使死，也得再拖一个垫背。

就在光头男要抓住她时，洛兰冲进一个房间，立即反身锁上门。

光头男狠狠撞了几下门，发现撞不开。他隔着玻璃门，对洛兰龇着牙，露出一个凶残恶毒的笑容。

洛兰没客气地对他做了一个竖中指的动作：“死变态！”

光头男表情狰狞，往后退了几步，握着枪，对准玻璃门疯狂扫射。

之前落下的那个玻璃罩是为了突发性异变建造的，材料特殊，不惧枪击，现在这道玻璃门却只是普通的防护门，坚持不了多久。

洛兰一刻不敢耽搁地打开低温储藏柜，视线在密密麻麻的药剂瓶上掠过，急速地挑选出几个瓶瓶罐罐，把它们按照一定的比例兑在一起。

这些化学试剂本身并不算危险品，但是，当它们混合在一起后，一旦遭受撞击，就会发生连锁反应，不但会爆炸，还会形成剧毒的烟雾，瞬间破坏人类的呼吸系统。也许，3A级体能的人有机会逃离，但A级以下都必死无疑。

玻璃门被枪轰碎，光头男踩着残碴，在咔嚓、咔嚓的响声中，一步步走进来。

他狰狞地盯着洛兰，阴森森地问：“你想怎么死？”

洛兰手里拿着试剂瓶，镇定地站着。

过去十年的记忆在脑海里飞速掠过，最后定格成千旭。

虽然很多事还没有答案，但是她已经尽力了，没有什么遗憾。唯一的遗憾就是还没有成为基因修复师，帮千旭治好病，甚至连说一声“再见”的机会都没有。

洛兰抬起手，正要把试剂瓶用力砸到地上，光头男突然直挺挺地倒下去。

千旭拿着枪，站在她面前，戒备地四处看了一圈，判断再没有危险人物时，他把枪收了起来：“还有别的歹徒吗？”

洛兰不知道究竟是梦是幻，呆呆地摇摇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千旭。

千旭缓缓伸出手，像是怕惊吓到她一样，十分轻柔地说：“骆寻，你已经安全了，把手里的瓶子递给我。”

洛兰这才敢相信一切都是真的，她没有把试剂瓶递给千旭，反而更紧地握在手里：“你赶快出去！这瓶试剂很危险，我要先处理掉它。”

千旭站着没有动：“我陪你。”

洛兰心头猛地一跳，盯着千旭，急促地说：“这瓶试剂真的很危险，一个不小心就会爆炸。”

“我知道，所以我陪着你比较好。”千旭微微而笑，从容淡定。

同生共死吗？洛兰顾不上去想心里是什么感觉，定了定神，屏着呼吸走到实验台旁，小心翼翼地把试剂一点点销毁。

等确定危险完全解除后，她突然觉得身子虚软无力，一下子跌坐在地上。

千旭看她头上、脖子上都是血，半张脸肿得老高，俯身去检查她的头部，看伤在哪里。

“哪里疼？”

莫名其妙地，洛兰的眼泪唰一下落了下来。

刚才遇险时，一个人面对两个歹徒，都没有哭，这会儿有人在身边嘘寒问暖了，却觉得又委屈又后怕。

千旭蹲下来，轻拍着她的背：“没事了，已经没事了。”

洛兰呜咽着说：“他们打我的头，还打我的脸，我肯定被毁容了。”

千旭睁着眼睛说瞎话：“没有毁容，和以前一样好看。”

“你骗人！明明肿了，我自己都感觉到了。”

千旭装模作样地端详：“肿了也挺好看。”

洛兰破涕为笑：“没想到你也会假话连篇。”

千旭检查完洛兰的头部，确定伤口不算严重，放下心来。

“我送你去医院。”

洛兰想站起来，可脚脖子针扎般地疼痛，“哎哟”一声，满头冷汗地又坐回地上。

千旭握住她的脚，检查了一下：“应该是逃跑时扭伤了，暂时不能走路。”

“三楼有轮椅。”可是，想到要一个人待着，洛兰心生畏惧。

千旭看出了她的害怕：“我的飞车就停在楼外，我抱你过去？”

洛兰立即点点头。

千旭打横抱起她，大步流星地走向电梯。

洛兰头痛欲裂，挨在千旭肩膀上，昏昏沉沉地闭上眼睛：“不是说最近工作很忙吗？怎么会大晚上来研究院？”

“基地的照明系统突然被入侵破坏，我担心你因为加班还留在研究院，拨打你的个人终端，却联系不上你，就过来看看。”

洛兰猛地睁开眼睛，怔怔地看着千旭。

过去十年，她作为一个走高层关系混进来的关系户，为了不拖同事的后腿，经常要加班加点地工作。完全没有想到，有朝一日竟然会因为这个习惯获救。更没有想到，竟然会有人因为她这个习惯特意到研究院来找她。

洛兰觉得心口发胀：“千旭……”

“什么？”千旭等了一会儿，都不见她开口，低下头，疑惑地看着她。

洛兰粲然一笑：“我没有加班，是被歹徒劫持过来的，不过幸亏你来了。”

千旭笑了笑，什么都没说。

洛兰微笑着闭上眼睛，连头痛都似乎轻了几分。

千旭突然停住脚步。

洛兰以为到了，昏昏沉沉地睁开眼睛，却看到辰砂和封林站在前面，她心里一惊，立即清醒过来，下意识地就要挣扎着下来。

“别动，你的脚不能用力。”千旭对她安抚地一笑，洛兰真的不动了。

“指挥官。”千旭双脚并拢站直，向辰砂致敬。

辰砂没理会他，径直走到洛兰面前，面色严肃地问：“哪里受伤了？”

洛兰简直要急哭了，眨巴着眼睛，满脸哀求：“报告指挥官！我是生命研究院的研究员骆寻，被两个歹徒挟持，是千旭救了我。初步检查，头部和腿部有伤。谢谢指挥官关心！”

她一口一个“指挥官”，希望辰砂能明白她的意思。

辰砂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看向千旭：“歹徒呢？”

“一名被我击毙，一名被骆寻关在B283室。”

辰砂下令：“把骆寻交给封林院长，你和我去B283室，需要你向紫宴和棕离陈述事情经过，协助调查。”

“是！”

千旭把洛兰抱给封林，对洛兰笑了笑，什么都没说地随着辰砂走了。

洛兰松了口气，对着辰砂的背影，轻轻说了声“谢谢”。

她知道辰砂听得见，希望他能接受她的感谢。

封林心中狐疑，虽然千旭和洛兰几乎没有说过话，连声“再见”都没有说，可一举一动中透着默契，完全不像是刚认识的人。

封林一边帮洛兰处理伤口，一边试探地问：“你和千旭以前就认识？”

“嗯。”

“怎么认识的？认识多久了？”

“在研究院无意中碰到的，有一段日子了。”

“他不知道你的身份？”

“研究院里除了你和安娜，没有人知道我的身份。”

洛兰的每一个回答都没有问题，可封林总觉得不安：“千旭救了你，你是不是很感激他？”

“是。”

“辰砂的表现是不是让你很生气？”

“没有。”

封林却完全没听进去，忧心忡忡，自顾自地说：“你千万别生辰砂的气。”

到底什么意思？洛兰怀疑自己是不是又失忆了，要不然她怎么不记得辰砂做错了什么，需要她原谅。

“辰砂不是不在意你的安危，只是，当时我们都以为那些人是冲着执政官来的，完全没想到你会有危险。”封林暗自懊恼，自从洛兰来到奥丁，一直太太平平，他们都疏忽大意了。

哦！原来是为了这事。不过，十年前，辰砂就和她约定了只是利益交换的假夫妻。辰砂没把她当妻子，对她没有情感；她也没把辰砂当丈夫，对他没有期待。所以，一个在危险时毫不迟疑地离开了，一个被丢下时完全没想到要介意。

洛兰笑了笑说：“没有关系，谁都想不到会有人想抓我。”

封林很心虚，那一刻，习惯成自然，他们七人各司其职，不但辰砂没想到洛兰，她这个好朋友也完全忘记了洛兰，还是紫宴问起来时，他们才发现洛兰不见了。

拨打她的个人终端，没有人接，也没有办法定位她的位置，他们才意识到大事不好，最后是紫宴通过智脑确定了洛兰有可能在研究院。

封林诚恳地说：“辰砂赶来的路上，把车开得飞快，看得出他心里很不好受，真的不是不在意你。”

洛兰觉得头又重又晕，一边“嗯嗯”地答应着，一边昏昏沉沉地迷糊过去。

研究院的中央监控室。

封林给智脑指令，让它调出监控视频，回放之前发生的事情。

紫宴坐在椅子里，沉默地看着——

洛兰站在安全门前，因为拖延开门，被打得头破血流。

电梯里，洛兰被一拳打到脸上，人跌跪在地上……

紫宴突然说：“停！”

他指指洛兰弓着的身子：“放大这里，放慢速度。”

图像放大后，可以看到洛兰快速碰了下个人终端，痛苦地弓着身子擦嘴时，手掬着，故意把嘴里的血都吐到手掌里，把手掌全染红。

封林惊讶地说：“天哪！洛兰是算好的，她故意刺激歹徒去打她？”

紫宴目光幽深，没有置评，只是说：“继续播放。”

洛兰像是完全无意地在电梯按钮上和电梯门上都留下血迹。

封林喃喃说：“只要有人经过电梯，就会看到门上的异常；只要他进入电梯查看，就会知道异常发生在哪个楼层。千旭肯定是这样找到洛兰的。”

洛兰带着歹徒走进研究院为研究突发性异变专门建立的观察室……

封林说：“这个房间里看着仪器很多，其实只是个预备观察室，没有任何有用的信息，洛兰压根就没有想过要给这两个浑蛋任何信息。”

紫宴沉默地盯着眼前的虚拟成像——

光头男掐着洛兰的脖子拎起她，警告她老实一点，洛兰脸色惨白，足尖痛苦地挣扎着想要碰到地。

玻璃罩落下时，洛兰向外冲，光头男紧追在后。

封林明知道洛兰被千旭救了，却依旧捏着把汗。

洛兰冲进药剂储藏室，她鼻青脸肿，狼狈不堪，却隔着玻璃门，趾高气扬地对光头男竖起了中指。

封林不禁扑哧一声笑出来，轻松地说：“千旭应该就是这个时候赶到的。”

可是，千旭并没有出现。

在光头男扫射玻璃门的声音中，洛兰镇定地调配药剂，封林的脸色变了。她完全没想到洛兰轻描淡写的一句“千旭救了我”，过程竟然是这样。

紫宴问：“她在做什么？”

“一种简易的毒气炸弹，洛兰想同归于尽。”

紫宴盯着忙碌的洛兰，一言不发。

玻璃门碎了，光头男走向洛兰。

洛兰的手藏在裙子里，眼神在一瞬的恍惚后，变得清澈坚定，嘴角微弯，还带着狡计即将得逞的得意。

明艳的红裙，像是一团烈火，包裹着她。

当她抬手要砸瓶子的一瞬，封林差点失声尖叫。

幸好，光头男突然倒下，洛兰看到千旭，手停在半空。

洛兰处理完自己配置的毒气弹，坐在地上失声痛哭时，封林觉得自己的眼睛都有些潮湿，千旭再晚来一点，洛兰就会用性命去兑现十年前许下的承诺。不知不觉中，她对千旭的几分不悦荡然无存，只剩下庆幸，幸亏有他牵挂洛兰，幸亏他及时出现了！

封林低声说：“我们都应该对洛兰好一点。”

紫宴若有所思地盯着柔声安抚洛兰的千旭：“把这段视频发给辰砂。”

洛兰被伤口疼醒时，发现已经在自己的卧室。

辰砂坐在床边的扶手椅里闭目假寐。她醒来的一瞬，他也睁开了眼睛。

“楚墨说伤口会有点疼。”辰砂把一个冰袋按在洛兰的脸上，“你应该能扛过去，我没让他用止疼药。”

止疼药的副作用其实小到几乎不计，但是，军队里有一种暗暗流传的说法，如果想成为3A级体能，甚至传说中的4A级体能，就一定要少用止疼药这种东西，保持身体对疼痛的敏感。

洛兰抽着嘴角说：“你对我还真有信心。”

“你扛不过去？”

“不是这个，我是说你竟然还没有放弃让我成为3A级体能者的想法，你难道不知道全联邦只有两个3A级体能者吗？”

辰砂沉默不语。

洛兰看着他坚毅的面容，完全不能理解：“你真的相信我能变得像你和执政官一样？”

“不是相信，是希望。我希望我的妻子是3A级体能。”

洛兰心里谢天谢地，她和辰砂是假夫妻，这位非人类对老婆的要求太高了，不是一般女人能消受的。

黑暗中，辰砂静看着洛兰，目光寂然，比夜色更晦涩难懂。

洛兰觉得很古怪，没话找话地说：“被我关起来的那个歹徒呢？”

“我赶到时已经自尽了。”

洛兰苦笑：“意料之中，他们行事狠毒，成功的话不会留我活口，失败的话不会留自己活口，反正都不会留下线索。”

“星际中的雇佣兵组织很多，看上去线索断了，查无可查，但纪律这么严明冷酷的可不多，本身就是一条线索。”

对啊！洛兰眼睛一亮：“执政官那边有线索吗？”

“抓住了几个活口，是那些组织专门培育的杀手。除了杀人，别的什么都不知道。紫宴正在审问，但根据以往的经验，问不出有用的信息。”

“什么人会既想刺杀执政官，又想要基因研究的资料？”

“也许是外敌，也许是……”辰砂紧紧地抿着唇，目光冰冷如刀刃。

洛兰渐渐反应过来，也许是自己人干的！难怪斯拜达宫和军事基地的照明系统都会被入侵，两个劫匪没有触动任何监控警戒，就挟持着她进入了基地内部的研究院。似乎，只有内部有人帮助才解释得通，而且这个内鬼的权限不低。

事情复杂得已经完全超出洛兰的理解，她问都不知道该从何问起，但毫无疑问，辰砂的身份让他处在激流旋涡中。

洛兰说：“你去休息吧，有机器人照顾就行了。”

“封林让我陪着你，她说你在生气，我应该哄哄你。”

洛兰诧异：“你几时这么听封林的话了？”

“因为恰好我也想做。”

“……”洛兰傻了。

“今晚的事，是我考虑不周，我承诺了保障你的安全，却没有做到，对不起。”

“我没有生气，说老实话，我压根不在意。”

“紫宴说，女人说不生气时就是生气，说根本不在意时就是很在意。”辰砂打开一个复古式样的眼镜盒，里面有一副眼镜，“啤梨多星上的梨光石做成的眼镜，能隔绝宇宙间的有害光线，保护人类眼睛健康，很适合从事科研工作、经常用眼的女士。”他语气刻板，完全像是一个销售机器人在做产品介绍。

洛兰被刺激得一下子坐了起来：“你、送、我、礼物？”

辰砂研究着洛兰的表情：“你的反应和紫宴说的不一样。”

“紫宴的话你也会信？”大哥，你的智商被狗吃了吗？

“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领域，这应该是紫宴擅长的领域。”

洛兰简直要吐出一口老血，不知道间谍头子被认为擅长的领域是哄女人，会是什么表情。

她忍着痛缓缓躺下：“辰砂，我真的没有生气，相反，我很感谢你。”

“因为……千旭。”

“嗯，谢谢你没有揭穿我。”

辰砂低着头，慢慢地把眼镜盒关上，放到洛兰的梳妆台上。

他背对着洛兰说：“你不肯告诉千旭你是谁，究竟是因为你的公主身份，还是因为你和我的婚姻？”

洛兰张了张嘴，却没有办法回答。

她能说什么呢？难道告诉辰砂两个原因都有吗？因为身份是假的，婚姻也是假的，她不想欺骗千旭，只能什么都不说。

辰砂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欺骗像流沙，不管你想要什么，都无法支撑。”

洛兰愣愣地发着呆，因为她不愿意欺骗千旭，所以一直在欺骗他？

但是，她能怎么办？

即使揭开了这个欺骗，依旧是一片流沙，依旧什么都无法支撑。

Chapter 8　生活总有变数

这才是攀缘最美妙诱人的地方，就像是人生，永远都没有办法计划，总是会有意料不到的变故。

洛兰的伤不是什么重伤，休息了几天就差不多了。

清晨，洛兰准备去上班时，看到梳妆台上的眼镜盒。她好笑地摇摇头，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突然回身，把眼镜拿出来戴上。

到了研究院，洛兰一边等电梯，一边低头看资料。封林走过来，关心地问：“你的伤全好了吗？不再休息两天？”

洛兰头也没抬地说：“已经没事了，不想错过今天的会议。”

封林拍拍她的肩膀：“紫宴说辰砂给你送礼物了，喜欢吗？”

洛兰抬起头，面朝封林，指指鼻梁上“性冷淡、学者风”的眼镜。

封林“呃”一声，露出“辰砂，我拿什么拯救你”的表情。

洛兰迅速按下个人终端，拍了张照片，把封林看着自己的精彩表情发给紫宴。

附注：“谢谢哦！不过真心不需要下次了。”

封林郁闷地嘟囔：“有没有搞错？紫宴难道没告诉他应该买什么吗？”

洛兰想起那天晚上辰砂的话，他肯听从别人的建议时，只是因为他也恰好想那么做。

嘀嘀的蜂鸣音，紫宴要求视讯，洛兰接通了。

紫宴看到洛兰的样子，笑得乐不可支：“挺好看的。”

“这么好看，要不要给你的女人们人手一副？”

紫宴笑眯眯地说：“我倒是想，可惜我没有一个喜欢读书、做研究，整天要用眼睛的无趣女人。”

洛兰咬牙。

封林讥讽：“真是谢谢你没来祸害我们！”

“不客气。”紫宴坦然自若，脸皮也是真厚，他打量着洛兰的头，“伤口还没全好吧？你这么拼，你老板知道吗？”

洛兰下意识地摸头，对封林赔着笑解释：“真的没有事了，医生说了可以外出。”

封林无奈地说：“自己小心一点。”

洛兰冲紫宴挥挥拳头，立即切断视讯，压根不给他反击的机会。

洛兰换好工作制服，走进大会议室，发现很多人已经在了。

一眼看过去全是白色的工作服，可又有细微的不同，胸口上印着红十字徽章的是医生，胸口上印着绿色四叶草徽章的是研究员。

楚墨正在回答一个初级研究员关于病人临床反应的问题，十分耐心细致。

洛兰支着下巴，看着楚墨感叹：幸亏联邦还有楚墨这么靠谱的男人，也许封林就是因为见了太多不靠谱的家伙，才会暗恋上楚墨。

封林坐到洛兰旁边，用手里的电子笔戳了戳洛兰：“我知道楚墨是大家的男神，可是你已经结婚了，就别想入非非了。”

“放心，我不会和你抢。”

封林满面警惕，掩饰地说：“什么意思？楚墨和我又没有关系。”

洛兰笑眯眯地瞅着封林，促狭地问：“难道你不想和他有关系吗？”

封林沉默了一瞬，恹恹地说：“你啊，自己的事还一团乱呢，就别替我瞎操心了。”

“我哪里乱了？”洛兰的心猛地一跳，竟然莫名地觉得心虚。

封林还没开口，安娜走上台，提醒大家会议时间到，封林和洛兰都立即清空所有杂思，认真听起来。

在安娜的主持下，发言者按顺序，一个个上台发言。

医生讲述了他们的临床治疗，研究员讲述了他们的试验观察，两方互为借鉴，提出质疑，展开激烈讨论。

最后是楚墨和封林发言。

“一直以来，基因异变被分为突发性异变和自然性异变，我们也一直把两种异变当成两种疾病在研究，但也许它们不是毫无关联。至少从理论上来说，如果我们能治愈突发性异变，自然性异变也应该能被治愈……”

“几百年来，无数研究试验都失败了。看上去，这些失败毫无意义，令我们十分绝望，可也许它们一直在告诉我们正确的路在哪里。就像在游戏里闯迷宫，如果拿不到攻略，绝不可能知道正确的路径，但可以通过试错，一点点排除错误的路……”

楚墨和封林在发言前，应该完全不知道对方会说什么，可是，他们的发言似乎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不但旁听的人十分惊喜，恨不得把他们说的每个字都记录下来，就连他们自己都露出了意外和欣喜。

八个小时的时间，一晃而过。

安娜宣布会议结束时，每个人都神情恍惚，坐着不动，似乎仍沉浸在思索中。

洛兰隐隐地觉得，封林和楚墨似乎触摸到了一扇门，只是现在还找不到钥匙在哪里。

楚墨走过来，对封林赞许地说：“很精彩的发言！”

封林挑了挑眉，笑着说：“你也不差！”

楚墨伸出手：“加油！否则，我们医院会让你们研究院颜面扫地，你们可是专业的研究机构。”

医生们都哈哈大笑起来。

封林握住楚墨的手，神采飞扬地说：“楚墨院长，你们要不再努力一点，也许病人都跑来我们研究院请求治疗了，我们可不是开医院的！”

研究员们爆发出喝彩鼓掌声。

一瞬间，身处其间的洛兰竟然有点热血沸腾。

如果说辰砂和执政官他们在一个硝烟弥漫的战场上为联邦战斗，那么楚墨和封林他们就在一个没有硝烟的战场上为联邦战斗，看上去没有生命危险，可是无数次的失败，无数个日日夜夜的枯燥试验，在绝望中寻找一点渺茫的希望，需要的勇气和坚持一点不比那些用生命去战斗的军人少。

洛兰把手放在心脏部位，清楚地感受到自己铿锵有力的心跳。

突然之间，她发现很多事情在不知不觉中变了。

十年前，她只是功利现实地选择了基因研究这个职业；十年后，她喜欢上了自己的工作。她喜欢封林，喜欢楚墨，喜欢一起努力奋斗的同事，喜欢研究中每一次微不足道的发现。

十年前，她想成为优秀的基因修复师，因为她想有一技之长，可以更好地活下去；十年后，她更加想成为优秀的基因修复师，因为她不仅想自己更好地活下去，还想治好千旭的病，让千旭更好地活下去。

洛兰回到办公室，坐在椅子里，看着桌上的3D相框，默默沉思。

里面是一幅三维日出照，她和千旭一起去爬阿丽卡塔最高峰依拉尔山时拍摄的。

自从她和千旭去冒险家乐园玩过后，她就一直想去真正的依拉尔山。

当她努力把体能提升到D级时，千旭答应给她一个奖励，她提出去攀登依拉尔山脉的主峰。

这个体能去挑战星球最高峰其实很勉强，但洛兰太想完成这个心愿了。她的每一个心愿都像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攀登到阿丽卡塔最高峰的峰顶已经是最简单的。

千旭没有问她为什么会有这么不理智的决定，更没有说什么来日方长，建议她努力到C级体能再去攀登，他答应了。

他做了周全的准备：采购最好的装备，培训她野外生存自救，设计登山线路，预演各种危险……

即使做了万全的准备，登山过程依旧很凶险。甚至因为她的一次失误，两个人差点摔下万丈悬崖。

最后总算保住性命，可是，不但丢失了大部分装备，还偏离了预定的登山路线。

夜幕降临，刮起了大风，下起了大雪，整个天地一团漆黑，除了雪就是冰，像是要吞噬掉一切生命的死域。

洛兰很绝望，连她自己都想扇自己几个耳光，为什么好好的日子不过，要拉着千旭来送死？

可是，千旭没有怪她。

他的声音一如往常、和煦淡定，“这才是攀缘最美妙诱人的地方，就像是人生，永远都没有办法计划，总是会有意料不到的变故。变故不仅仅意味着困难，也意味着与众不同的风景。攀缘路上正因为这些变故，才让人永远对生命心怀敬畏，期待着下一刻。”

“下一刻依旧是风雪呢？”

“那就继续等下一刻。”

下一刻，风雪没有停。

一个又一个下一刻，两天后，风雪停了。

洛兰震惊地看到——

厚厚的积雪因为风势和地势形成了千奇百怪的形状，整个世界粉雕玉琢、鬼斧神工，非人力所能为。其时，恰好阳光破云而出，一道彩虹横跨在云端和冰雪丛中，美得不像是人间。

洛兰激动地冲进琼花玉树的冰雪世界中，站在彩虹下，回首看向千旭。

千旭淡定地站在她身后，微笑地看着她。

洛兰忽然之间胸中充满了一往无前的勇气，不管将来发生什么事，她都要心怀希望努力往前走，因为变故不仅仅是困难，只要克服过去，也会是意料之外的美景。

三天后，洛兰和千旭历经艰辛，从另一条线路攀登到山顶。

当她看到太阳从她脚下的皑皑雪山上升起，光辉洒遍连绵起伏的雄浑山脉时，觉得所有的苦都没有白吃。

对着千山旭日，她拍下这张照片，心里豪情万丈地对自己说：第一个愿望实现！

洛兰给千旭发消息：“晚上有空吗，我想请你去珠穆朗玛餐厅吃晚饭。”

“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千旭立即捕捉到重点。

“一是感谢你前几天的救命之恩，二是十年前你问我的那个问题，我有答案了。”

“手头还有点工作，半个小时后才能完成。”

“一个小时后在餐厅见？”

“好。”

洛兰预订好位置后，视讯联系辰砂。

影像显示辰砂正在训练场，满头的汗，他身后是穿着作战服，全身捂得严严实实的执政官。

辰砂的目光停留在洛兰的眼镜上：“什么事？”

“我晚上要和朋友出去吃饭，大概会晚一点回去。”

“同事？”

“不是，是千旭。上次他救了我，我想请他吃顿饭表示一下感谢。”

“知道了。”辰砂干脆利落地切断了视讯。

洛兰摩挲着个人终端，思索着刚才的画面。

辰砂和执政官在对抗性训练，似乎被虐打的是辰砂，难道执政官的体能比辰砂还好？

不过，执政官也不可能轻松，应该只是因为看不见他的样子，所以觉得他轻松。

果然，戴面具的家伙都最会装模作样！

珠穆朗玛餐厅远离商业中心和居民住宅区，在一座靠河的山上，四周环境十分清幽安静。

洛兰坐在原木搭建的露台上，欣赏着周围的景致。

露台下是郁郁葱葱的林木，风过处，树影婆娑、沙沙作响。远处层峦叠嶂，一条大江蜿蜒曲折、奔涌不休。江上波光粼粼，两个月亮悬挂在天空，一东一西，交相辉映，是阿丽卡塔著名的双子卫星。

洛兰收回目光，打开星网，一边刷基地论坛，一边等千旭。

论坛首页的热帖竟然是封林和楚墨握手相视的照片，标题：男神+女神，求在一起！

洛兰哑然失笑，点击进去围观，发现是一段视频，从会议结束后，楚墨走过来跟封林打招呼开始，到封林自信飞扬地回击结束。

放视频的人应该是参加会议的研究员或者医生，为了不违反保密条例，模糊了时间和地点，把背景替换成灯火辉煌、车水马龙的城市夜景，却更凸显出两个人的自信霸气，又似乎隐隐暗示着他们的谈话影响着无数人。

底下回帖的人各种鬼哭狼嚎。

“毫无疑问，封林公爵才是霸气攻！”

“为了联邦，求你们继续相爱相杀！”

“突然想去做基因研究了，现在转行还来得及吗？”

……

洛兰看得乐不可支，一抬头发现千旭已经坐在对面，正含着笑静静地看着她。

洛兰忙关了星网：“来了怎么不叫我？”

“看你笑得很开心，不想打扰。”

洛兰点击桌面，3D影像的菜单出现：“想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洛兰不好意思地说：“招牌菜。我想看看究竟是我做得好吃，还是厨师做得好吃。”

“恰好也是我爱吃的。”千旭点了冬瓜八宝盅和灌汤小笼包，又要了厨师推荐的花草茶，可以边喝茶边等菜。

洛兰端起茶，诚心诚意地敬千旭：“谢谢！”

千旭笑着喝了口茶：“你说你有答案了？”

“嗯。十年来，你再没有问过我，我还以为你忘记了，没想到今天一提，你就知道我在说什么。”

“你一直在努力找答案，我怎么会忘记？”

是啊！十年来她一天都不敢浪费，就是因为她想要寻找到她的未来。

十年前，她打算学到可以安身立命的本事后，就像真的洛兰公主一样远走高飞，永远离开奥丁。可是，十年后，已经拥有安身立命本事的她，明明有很多机会可以悄悄逃走，却因为温暖的千旭、友善的封林、勤奋聪慧的同事……放弃了最初的打算。

洛兰双手放在膝上，坐得笔挺：“用了十年的时间，我现在终于可以回答你当初的问题了。”

千旭问：“你喜欢阿丽卡塔吗？”

洛兰毫不迟疑地说：“喜欢！”十年时间，太多美好的记忆，让她对这个星球从陌生到深爱。

千旭安静了一瞬，继续问：“你愿意在这里定居吗？”

“我愿意！”浩瀚星海中，她终于找到了自己心所悦处，洛兰的唇角慢慢弯起，笑意在她脸上绽放，就像是一朵花迎着春风盛开。

千旭谨慎地说：“在做研究时，必须要有充足的观察样本才能得出结论，不需要再去别的星球看看吗？”

洛兰仰起头，看向天空中闪烁的繁星：“别的星球也许会更美丽，但是没有你们。”她歪着头，笑看着千旭，指指自己的心口：“我的心告诉我它想留在这里，继续做喜欢的事，继续和喜欢的人们在一起。”

“身为科学家，你应该明白人类的心脏没有思想。”

“但是有感情，而且是很忠贞的感情。否则为什么异体器官移植会有排斥反应呢？”

千旭很无奈：“你的女神上司知道你这么擅长胡说八道吗？”

“哦——她很欣赏我这点呢！”洛兰扬扬得意，“对科学家而言，发散的想象力非常重要。”

千旭摇头而笑，举起茶杯，郑重地说：“欢迎你到阿丽卡塔定居！”

洛兰和他碰了下杯：“谢谢！”

两人吃完饭，去停车楼取车。

洛兰一边把停车卡插进服务器，一边点评说：“价格是很贵，不过，真人领座、真人上菜，服务很贴心，味道也名不虚传，贵得有道理。”

服务器确认他们的身份后，随着传输带，千旭的飞车和洛兰的飞车同时出现在车道上。

千旭说：“把你的地址发给我，我护送你回去。”

“不用、不用。我自己回去就行了，现在挺晚的了，送来送去多麻烦呀。”

洛兰十分心虚，幸好千旭没有坚持。

他陪着洛兰走到她的车边：“自动驾驶并不是百分百安全，你有空的时候学一下手动驾驶。”

洛兰站在打开的车门边，笑着回过头正要说话，突然，千旭一手搂住洛兰的腰，一手护住洛兰的头，向前扑去。

两个人一上一下、叠在一起倒在车座上，身体贴着身体，脸颊贴着脸颊。洛兰瞪大眼睛，满脸困惑：“你……”

一枚子弹贴着千旭的头顶飞过，射到车厢上。

洛兰回过神来，立即大叫：“起飞！”

智脑收到主人命令，车门唰一下自动关闭，剩下的子弹被挡在外面，打得飞车砰砰作响。

飞车摇摇晃晃地刚刚升空，一辆黑色的飞车横冲直撞地飞过来，智脑的设定总是安全第一，发出指令立即闪避，飞车往下落，黑色的飞车却毫不减速地继续撞向洛兰的飞车。

“坐稳！”

千旭翻身坐起，开启人工驾驶，手动操控飞车，急速提升，飞车侧身翻立，和黑色飞车擦身而过，升上天空。

千旭瞟了眼洛兰，看她已经扣好安全带：“超速驾驶过吗？”

“没有。”

千旭笑：“恭喜你，有第一次了。”

千旭把四个引擎全部打开，速度一下子提升到极致，飞车像一道光一般向前飞驰，可是，黑色飞车是经过改装的车，各种性能堪比军用飞车，一直紧紧地咬在洛兰的飞车后面，不停地挤压、撞击洛兰的车。

一时间，险象环生，似乎随时都会车毁人亡。

不知道是太紧张，还是太颠簸，洛兰胃部痉挛，觉得马上就要呕吐。

千旭瞅了一眼洛兰：“我第一次参加星际战舰的战斗时，也是这样。”

“什么？你不是研究战术的文职人员吗？怎么会参加星际战斗？”洛兰太过吃惊，忘记了想要呕吐。

“即使在奥丁联邦，也不可能随意浪费A级体能的军人去做文职。我曾经是星际战舰上的特种战斗兵，生病后才转成文职。”

洛兰立即相信了，因为他把飞车开得像是一艘战斗机。枪林弹雨中，风驰电掣、左闪右避，还能从容淡定地陪她聊天，就好像他们现在只是开着飞车在兜风，压根没有危在旦夕。

“你害怕的时候，怎么克服的？”

“被老兵恶狠狠羞辱取笑了一通，害怕丢脸不得不硬撑着，后来……”飞车猛地翻起侧飞，洛兰从下往上，看着他的侧脸，弧度优美的鼻梁和下颌，坚毅得如同亘古矗立的山峦，“看到取笑我们的老兵被炸飞时，只有悲伤和愤怒了。”

飞车翻了回去，千旭的脸色发白，握着方向盘的手在轻颤，他从衣兜里摸出一个小型注射器。

刺耳的警笛声响起，一辆警车飞驰而来。

洛兰松了口气：“总是姗姗来迟，不过，比不出现好。”

“违规驾驶，请立即停车接受检查！”警车的车身两侧升起两个炮筒，瞄准洛兰的飞车。

千旭盯着警车看了一眼：“假警察！那是PK320，阿丽卡塔现在的警车装备应该是PK420。”

“什么？”洛兰大惊失色。

黑色飞车在后，假警车在前，他们被堵在中间，已经无路可逃。

“怎么办？”

“将计就计。”千旭对洛兰笑了笑，很淡定，洛兰也镇静下来。

千旭按照警车的指示，把飞车停在一片空旷的坡地上。

洛兰弯身在车里东翻西找，希望找到一个趁手的武器，千旭把一把枪放到洛兰手里：“我已经通知封林和安娜，她们会尽快赶到。待会儿不管发生什么，躲在车里不要出去。”

“你呢？”

“不管任何人威胁到你的生命，立即开枪。记住！不管任何人！不要犹豫！”千旭的眼神幽暗又明亮，冷漠又炙热，就像是本该吞噬一切的黑洞里却射出了恒星的光，透着诡异。

洛兰这才注意到他的脸色异样惨白，手指也有些异样，指甲似乎正在变得锋利。她悚然一惊，正想细看，千旭已经抽开手，推开车门下了车。

车门迅速关闭、锁定。

洛兰拍着车窗叫：“千旭！千旭……”

两个假警察下车，装模作样地出示了一下证件，拿枪对准千旭，命令他蹲下，把手背在背后。

千旭配合地照做。

看到假警察已经完全控制住千旭，黑色飞车里的两个彪形大汉才放下戒备，走了出来。

他们背对着千旭，站在洛兰和千旭中间，一个掏出枪对准洛兰，示意她老实一点；一个拿出破解门锁的仪器，想要强行打开车门。

一个假警察露出得意的笑，扣动扳机，开枪射向千旭。

千旭快若闪电，突然回身，抓住假警察的手腕，一连串子弹，全部射中了正在破解门锁，想要强行打开车门的男人。

另一个假警察想开枪，可是千旭借助假警察掩护住自己，让他根本无法开枪。

拿枪指着洛兰的大汉转身，对着千旭射击，同时，被千旭抓着一只手腕的假警察用另一只手拔出匕首，狠狠刺向千旭的后颈。

电光石火间，千旭放开他的手腕，一只手向前刺，整只手像锋利的剑一样插进假警察的胸膛，顺势一转，把假警察的身体挡在自己面前，本来射向他的子弹全部射在假警察身上。另一只手空手入白刃，直接抓住匕首，随意一甩，匕首飞向另一个假警察，将他手中的枪击落。

子弹越发密集，千旭没有拔出手，就让假警察的身体挂在他的手上，像是举着一面盾牌一样举着假警察的身体，径直走向开枪射击的大汉。

因为警服有防弹功能，假警察身体乱颤，却没有立即死亡。他看着自己的胸膛，惊恐地尖叫，开枪射击的男人也一边恐惧地嘶吼，一边疯狂地射击。

千旭逼到开枪射击的男人面前，他的枪口被假警察的身体堵住，可他依旧嘶吼着疯狂射击，直到能量耗尽。

千旭挥手划过，一字割喉，鲜血像喷泉一般喷射而出，男人的身体向后倒下。

千旭看向另一个假警察。

他拿着刚刚捡起来的枪，双腿不停地打哆嗦，和千旭妖异的眼睛一对视，他“啊”一声尖叫，扔掉枪，拼命地往警车里跑，想要逃走。

千旭嫌弃地蹙蹙眉，把手上已经死掉的假警察扔出去。

尸体砸在逃跑的假警察身上，把他砸倒在地。

假警察从尸体下挣扎着钻出来，想要拉开车门。

千旭一个闪身，动作快若闪电，坐在了车顶。

他一腿弯曲踩在车顶上，一腿悠闲地垂在打开的车门前，正好挡住假警察。

假警察满面惊恐，嘶哑地叫：“你、你……不是人！”

千旭歪了歪头，好像在思考这句话，却没有思考出结果，他弯下身，捏住假警察的脖子。

假警察惊骇地哀求：“求、求你……”

咔嚓一声，假警察的头软软地耷拉下来。

千旭随手把尸体扔掉，利落地跳下车，几步就到了洛兰的飞车面前。

他弯下身子，隔着车窗，冷酷地盯着洛兰，就像是一只正在研究如何撕碎猎物的野兽。

洛兰眼中泪花滚滚，震惊地看着他。

猩红的眼睛、尖锐的獠牙、锋利的爪子、鳞甲化的皮肤……

还有，强大的力量、灵敏的听力、迅疾的速度、不受阻碍的夜视能力……

洛兰不知道眼前半兽化的人究竟还是不是千旭，试探地叫：“千旭。”

千旭慢慢地直起身子。

“千旭！”洛兰惊喜，以为他还有几分清醒。

“砰”一声，千旭的手重重拍在车窗上。

洛兰惊骇，下意识地握紧手中的枪，呆呆地看着玻璃窗上的手——

手指纤长有力，指甲锋利如刀，因为刚刚杀过人，两只手都鲜血淋漓，像是从地狱里探出的恶魔之爪。

砰！

砰！

……

一声又一声，防弹玻璃窗上出现第一条裂纹。千旭越发用力地拍打，玻璃窗上的裂纹就像是湖面上的涟漪一般越来越多，洛兰已经听到咔嚓咔嚓的碎裂声。

她盯着完全陌生的千旭，耳畔响起他说过的话：“不管任何人威胁到你的生命，立即开枪。记住！不管任何人！不要犹豫！”

可是，手里的枪根本没有办法举起来。

这是千旭啊！她最无助时，无条件给予她帮助的人；她最孤单时，一直陪伴着她的人；她最危险时，救了她一命的人……

不可能！这是千旭的身体，千旭一定还在！

她不能杀死千旭！

她边哭边叫：“千旭、千旭……”

砰一声，玻璃窗碎裂了。

千旭猩红的眼睛内满是冷酷，抬起利爪刺向她。

洛兰满面是泪，恐惧地往后缩，却依旧不肯开枪。

突然，千旭的动作变得缓慢，就像是力量正从他体内迅速流失。

猩红的双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黑色，眼睛内的嗜血冷酷变成了痛苦挣扎，已经刺到洛兰心口的手剧烈地抖动着。

洛兰大喊：“千旭！”

他猛地闭上眼睛，昏厥过去。

洛兰愣了一愣，迟疑着伸手，想要碰一下千旭，辰砂突然出现，一把就将千旭扔到飞车外。

紧接着，封林和安娜也赶了过来，封林急切地问：“洛兰，有没有受伤？”

洛兰擦去眼泪，摇了摇头：“我没事。”

辰砂探身去搀扶洛兰，想带她离开。

洛兰推开他的手，自己下了车，担忧地看着地上昏迷的千旭：“他……不会有事，对吗？”

正在查看千旭的安娜表情凝重、没有吭声。

“这一次应该没有事。”封林从车厢里捡起一个一次性注射器，沮丧地说，“他察觉到自己不对时，提前注射了我们研发的药剂，但是没有任何作用，依旧发生了异变。”

洛兰松了口气，急切地问：“千旭究竟是什么病？体貌特征只是部分异变，但神志丧失，血腥好杀。”突发性异变会毫无征兆地彻底兽化，丧失神志，变得充满攻击性；自然性异变会部分体貌特征兽化，但不会丧失神志，千旭却两种都不符合。

“他的病很罕见，当然，不罕见也进不了研究院。我暂时把它叫作‘假性突发性异变的自然性异变’。”

“什么？”洛兰也算很了解各种异变，却从没有听过这种病。

“患者有可能短暂地进入突发性异变的状态。当初安教授把千旭介绍给我，我觉得他情况特殊，应该对我们研究突发性异变有帮助，就留下了他。”封林低头看着已经空了的注射器，失落地说，“这是研究完你的基因后最新研制的药剂。这么多年，研究院既没帮到他，也没取得任何研究进展。”

医疗救护机器人把千旭搬运到救护车上，安娜护送千旭赶回研究院。

“我先走一步，你送洛兰回去。”封林和辰砂打了声招呼，就想尾随救护车离开。

洛兰急忙说：“我和你一起回研究院。”

封林劝道：“你回去休息吧。千旭的病，你目前也帮不上忙。”

“我还有话和千旭说，必须等他醒来。”洛兰很坚持。

辰砂拍板做了决定：“我送你们去研究院。”

飞车内，洛兰怔怔发呆。

十年来，她曾经无数次想问千旭究竟得的什么病，但她一直没有问，总觉得自己还没有能力帮到他，希望等到自己变得更强一些时再问，从来没有想到，千旭的病会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展露在她面前。

封林看看洛兰，又看看辰砂，心中无声地叹息。

洛兰突然想起什么：“那个唯一恢复神志的突发性异变的病例是谁？我能参与这个病例的研究吗？”

封林没有吭声。

洛兰觉得古怪，试探地问：“病人的身份很特殊？”

按道理说，这么重要的病例，各方面的研究应该很深入，可每次提到这个病例都语焉不详，甚至完全没有病人的个人资料，大家只是知道有一个恢复神志、变回人的病例。

封林神情肃穆：“是联邦的第一任执政官游北晨。”

洛兰恍然大悟，竟然是那位缔造了奥丁联邦的传奇人物！外界只知道游北晨不满三百岁就病逝了，以为他是积劳成疾，没想到竟然是因为突发性异变，这要是传出去绝对会在整个星际引起轩然大波，难怪奥丁要严守秘密。

封林说：“因为和执政官有关，研究一直由专人领导，现在是安教授负责，就是我也只能查看研究结果，不能直接参与研究。如果你想转到安教授的研究室，我可以帮你提交申请，但是……”

“不用了。”

洛兰完全不想接触这么机密的事，那可是联邦历史上最惊才绝艳人物的基因，上一次因为两个苹果，她差点被阿尔帝国处死，已经深刻地领悟到，为了生命安全，远离珍稀基因！

但是，那毕竟是唯一一个从突发性异变中恢复神志的病例，虽然他后来依旧死于突发性异变，可肯定对千旭的病有参考价值。

洛兰咬了咬牙，问：“我能查阅安教授的研究资料吗？”

“都在内部资料网上，我会帮你申请权限。如果有特殊的研究需要，还可以直接联系安教授，请求他的帮助。”

洛兰放心了，看来那帮老教授早就设计好一套流程，既能让大家做研究，又不至于带来危险。

千旭睁开眼睛时，看到洛兰半趴在他的病床旁浏览医学资料，一手支着头，一手拿着电子笔做记录。微卷的长发胡乱束在脑后，有一缕还毛茸茸地翘着，白皙的肌肤上有几道红痕，透着狼狈，可神情专注，流露出一种认真的美丽。

千旭正盯着她脸颊上的擦伤看，洛兰像是察觉到什么，立即抬起了头，展颜而笑：“你醒了？”

“嗯。你怎么在这里？”

“我要把这个还给你啊。”洛兰把之前他交给她的枪放在他手上。

千旭握着枪，目光幽深：“为什么不开枪？”

“你……记得发生了什么？”

“像是做了一场梦，似乎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但我知道自己敲碎车窗，想要杀了你。”千旭盯着洛兰，“为什么不开枪？”

洛兰火了：“你明知道自己可以恢复神志，还让我开枪？如果我听了你的话，不就变成杀死好朋友的杀人犯了吗？”

“等不到我恢复神志，你就被我杀了。”

“哦，所以你为了不当杀人犯，就让我做杀人犯！”

千旭一愣，紧紧地闭上嘴巴，眼睛内满是痛楚。

洛兰立即服软了：“我们别为没有发生的事情吵架了，反正结果是你没杀死我，我也没杀死你，一切正常。”

“你真觉得一切正常？你还有勇气和我单独出去吗？”

“有！为什么会没有？”

千旭盯着她：“就算我这一次能恢复神志，不代表我下一次也能恢复！”

“我不怕！”洛兰扬起下巴，“你要不相信，我们明天就单独出去玩一天。”

“可是，我害怕！”千旭移开视线，苦涩地说，“我不想杀死你，也不想被你杀死，最好的选择就是大家少接触。”

洛兰不敢相信地看着千旭：“你认真的？”

“没有人会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少接触？我看不接触才最安全！不如我们以后再也别见面了！”洛兰完全是气恼中的口不择言，还有点女人愚蠢的小性子，指望着伤人伤己的狠话能刺激到千旭，让他收回自己的话，可是，男人是另一个思维体系的动物。

千旭愣了一愣，竟然附和地说：“这样当然更好。”

洛兰要被气疯了，色厉内荏地质问：“千旭，我最后问你一遍，你是要和我绝交吗？”

千旭沉默着没有回答。

洛兰冷冷地看着他，看似满脸倔强，什么都无所谓，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有多慌，又有多难受。

门铃声突然响起，打破两人的僵持。

洛兰回身，还没有开口，门就打开了，棕离和紫宴一前一后走进病房。

洛兰问：“你们干什么？”

紫宴站在她身边，笑眯眯地说：“工作。”

棕离径直走到病床前，向千旭出示证件：“我是联邦治安部部长棕离，有四个人死在联邦境内，需要你配合调查。”

千旭坐起来：“好的。”

棕离是警察头子，出现了假警察，当然要来调查一下，可是……洛兰突然反应过来，急切地抓住紫宴的胳膊，压着声音说：“帮我个忙……”

棕离冷冰冰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她还没有说完的话：“指挥官夫人，请你回避一下，我需要单独询问千旭。”

洛兰的手猛地一紧，整个人石化了，呆呆地站着，大脑一片空白。她从没有指望能瞒千旭一辈子，甚至考虑过什么时候向他坦白，但是，无论怎么思考，她都从没有想过会在这种情形下被千旭发现她一直在欺骗他。

“指挥官夫人？”千旭的声音飘忽无力，好像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

也许他希望洛兰说一句“认错人了”，可是洛兰竟然连看他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棕离不悦地提高声音：“指挥官夫人！公主殿下！听到我说什么了吗？请出去！”

洛兰知道自己应该出去，但身体不受控制地轻颤。如果不是一只手还紧紧地抓着紫宴的胳膊，只怕她连站都站不稳。

紫宴对棕离说：“我送公主出去。”

他虚揽着她的肩，把她带出病房。

紫宴说：“去休息室坐一会儿。”

洛兰猛地打开他的手，含泪瞪着他：“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别告诉我你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不小心撞上了！”

紫宴面无表情地沉默着。

“这十年来，我不相信你没有盯着我。明明知道千旭认识的我一直是骆寻，为什么任由棕离说出我的身份？”洛兰渐渐反应过来，“你很了解棕离的行事风格，在走进病房前，就知道了结果，你是故意的！不是棕离，是你！是你要在千旭面前拆穿我的身份！棕离被你当枪使了！”

紫宴的唇边浮起讥嘲的笑：“看来十年来不只是我在观察你，你也在观察我，很了解我嘛！”

“为什么？”洛兰眼中满是怨恨。

紫宴拆穿她的谎言，她能接受，可是无法接受他选择的时机。在她和千旭吵架，质问千旭是不是要和她绝交时，紫宴雪上加霜，摆明了要逼千旭和她误会加深、断绝关系。她刚才竟然还傻乎乎地与虎谋皮，求他帮忙。

紫宴笑着挑挑眉，满脸无辜地摊手：“为什么？说出一个事实，需要为什么吗？”

“你浑蛋！”

洛兰悲怒交加，像孩子打架一样，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推搡紫宴，可是两人体能相差太大，她没有推动紫宴，反倒被反弹得踉跄后退，跌坐在地上。

洛兰心中满是悲伤，眼泪潸然而下。

紫宴眼神复杂，面上却依旧笑嘻嘻的：“喂！有必要反应这么激烈吗？只是戳破一个肥皂泡而已。”

“我只有肥皂泡！”洛兰擦掉眼泪，站起来转身就跑。

“洛……”紫宴下意识要追，又立即停下，只是看着她的背影渐渐远去。

洛兰冲出研究院的大楼，撞到一个人身上，抬头一看是辰砂。

她没有道歉，反而质问：“你干什么？”

以辰砂的体能，就算她百米冲刺着跑过来，他也能轻松闪避开，眼睁睁地看着她撞上去是什么意思？

“发生了什么事？”辰砂不答反问。

他冰雪般清冷的声音像一盆冷水，浇灭了洛兰心头的无名之火。她今天晚上已经做了太多的蠢事，不要再得罪自己真正的老板了。

“千旭知道我是洛兰公主，指挥官辰砂公爵的夫人了。”

“他什么反应？”

洛兰苦涩地说：“在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前，他就想和我绝交了。”

辰砂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当时为什么不开枪？如果不是他及时恢复神志，你会被他活活撕碎。”

“我现在不是好端端地站在这里吗？”

“你在用命去赌。”

“他是千旭，值得用命去赌。”

辰砂冷冷地说：“他不是千旭。当异变发生时，他就不再是你认识的那个人，只是一只吃人的野兽。你的不忍只是给了它机会去伤害你，也伤害那个真正关心你的人。”

洛兰忍不住质问：“如果有一天你异变了，也要立即杀死你吗？”

“如果我异变了，我要你立即杀死那只野兽。”辰砂指着自己的脑袋，表情异样地坚定肃杀，“我已经被那只野兽杀死了，你杀死它，只是为我复仇。”

洛兰半张着嘴，呆呆地看着辰砂，竟然有人思虑周详地找出充足的理由去说服别人杀死自己。

她喃喃说：“有一例恢复神志的病例。”

“将近七千个人，只有一个，0.01%的概率，而且，他在第二次异变时彻底地失去了神志，我从来不相信神迹会降临在我身上。”

洛兰突然觉得好疲倦，只想倒头就睡：“我想回去了。”

“好。”

辰砂通过个人终端给飞车指令，不一会儿，飞车就飞了过来，停在辰砂和洛兰面前。

洛兰头挨着车厢，凝望着窗外的沉沉夜色。

星际列车的轨道像一条条闪亮的巨龙盘绕在半空，千家万户的灯火像天上的星辰在暗夜中闪烁。

不知道哪盏灯照亮着千旭，也不知道千旭今夜是否可以平静地关灯睡觉。

十年了，她在千旭的陪伴下，逐渐爱上这颗星球，当她决定要留下时，却要失去他了。

流沙之上，果然什么都无法存在。

洛兰心如刀绞，难受地闭上眼睛。

飞车停在家门外，洛兰歪靠在座位上，沉沉地睡着。

辰砂静静地凝视着她，脑海中浮现出之前看到的画面——

千旭狠狠地砸车窗，洛兰哭泣着喊叫。

渐渐地，洛兰的脸变成了另一个女人哭泣喊叫的脸。

“跑！用力跑！不要回头！”她用自己的身体做阻挡，把一个小男孩用力推出飞车，迅速地锁定了所有车门。

小男孩听话地用力向前跑，但是，他不听话地回过了头。

被锁定的飞车内，女人被凶残的野兽扑倒，猩红的血肉飞溅到车窗上。

她的脸紧紧地贴在玻璃窗上，被挤压得扭曲变形，嘴唇无力地翕动：“跑！快跑……”

隔着密闭的车窗，小男孩根本听不到她微弱的声音。

可是，她眼神里的悲痛、绝望、哀求、希冀比最大的声音还响亮，小男孩一边哭，一边继续用力往前跑。

身后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他停住脚步，回过身，满面是泪地呆看着。

飞车已经变成了黑黢黢的一团，只有冲天火焰在熊熊燃烧。

辰砂突然抬头，看到紫宴和棕离站在车外，一个似笑非笑，一个面色阴沉，但眼睛里都露出了掩饰不住的惊讶。

车门轻轻打开，辰砂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飞车。

“我们都走到车边，你才察觉，想什么呢？难道突然发现自己的老婆是美女了？”紫宴半开玩笑地说。

棕离盯着车内的洛兰，满脸不悦：“我还有问题要问她。不叫醒她，我怎么问话？”

辰砂没理会棕离的质疑：“我派去暗中保护洛兰的两个保镖全被杀了，个人终端也被破坏，没有留下任何线索。不过，洛兰飞车上的记录仪还完好，看过了吗？”

紫宴说：“看过了。他们的计划很缜密，如果不是那个男人机警地判断出警车是假的，又突然异变，只怕他们就成功了。手法很像前几天刺杀执政官的事件，一环套一环。”

棕离补充：“查过四个人的身份，应该是专业杀手，他们冒充在能源星工作的矿工来阿丽卡塔度假。警车和警服是在星网的黑市上购买的，付款账户不在联邦境内，用完后立即注销，无法追查。我查看过千旭的档案，他的经历很干净，从军校毕业后进入军队服役，没有执行过秘密任务，而且已经转做文职十几年了，不像是针对他的。结合上次的事件，可以判断，应该是针对公主的行动。”

辰砂冷冷地问：“就这些？没有线索？”

紫宴和棕离沉默。

“有个假警察说话了。”带着鼻音的疲倦声音突然响起。

三个男人都看向洛兰。

“我觉得……他好像有一点奇怪的口音。”

棕离目光炯炯：“还有其他异常吗？”

洛兰仔细想了会儿，摇摇头。

棕离转身就走。

紫宴离开时，瞟了眼洛兰，对辰砂说：“公主最近是吸引麻烦体质，在查出来是什么人、为什么针对她前，让她不要乱跑，出门多带几个保镖。”

辰砂颔首，表示明白。

Chapter 9　这就是我

一颗藏起来的心不可能真正靠近另一颗心，就像是一双捂着的眼睛永不可能看清楚另一双眼睛。

洛兰一直似睡非睡，即使在梦里，都很焦虑。

千旭肯定认为她是个大骗子了，怎么办？

睡了三个多小时后，再睡不着，索性爬起来，钻进厨房做早饭。

洗洗切切，蒸蒸煮煮……

弥漫的饭菜香气中，洛兰想起多年前她第一次给千旭做的饭，也想起千旭带她去冒险家乐园玩时第一次给她做的饭。

不知不觉，很多年过去了，他们一起走过很多地方，为彼此做过很多次饭。

洛兰渐渐想清楚了，既然不愿意失去千旭，又是自己做错事了，那就勇敢面对，努力想办法挽回。

清晨，洛兰带着自己做的汤和早点，赶去研究院找千旭，却发现千旭已经离开。

“为什么这么早让千旭离开？”

“数据已经全部正常。”封林调出千旭的身体检查报告给洛兰看，“他自己强烈要求离开，我没有任何理由扣留他。”

洛兰快速扫了一遍数据，的确已经没有问题。

“可是，这么快回去上班没有问题吗？”

“当然不行了，他可是一晚上杀了四个人！”封林叹气，“虽然他这种从第一线上退下来的军人肯定不是第一次杀人，应该不会有心理问题，但是，我还是要求他至少休息一个月，不要离开阿丽卡塔，保持观察。”

洛兰拨打千旭的个人终端，打不通，一条系统自动回复的消息出现：“对方关闭通信，请稍后联系。”

封林问：“怎么了？”

洛兰勉强地笑笑：“没有人接，大概还在睡觉。”

封林看出她心情不好，安慰道：“昨天他离开时已经是后半夜，睡得晚一点很正常。”

洛兰觉得有道理，决定晚点再联系千旭，只是，带来的早点……

她打开餐盒，把汤和点心放到封林面前：“一起吃早饭吗？”

办公室里，洛兰坐卧不安，不停地看时间。

两个小时后，她试探地发了一条文字消息：“起来了吗？我想和你谈谈。”

迟迟没有回复，洛兰安慰自己他应该仍然在睡觉，还没有看到。又等了一个小时，她再也忍不住，拨打千旭的个人终端。

接通了，可是，响了几下后就被挂断。

一条系统自动回复的消息出现：“对方拒绝通话，请稍后联系。”

这么多年来，洛兰联系过千旭无数次，第一次出现“拒绝通话”的情况。她盯着短短的信息来回看了几遍，难过得想哭，千旭已经连话都不想和她说了吗？

山不就我，我去就山！

洛兰打起精神给封林发讯息：“能把千旭的宿舍地址发给我吗？”

“你还没有联系上他？”封林很警觉，“这可不是好信号，也许需要心理医生介入。”

“只是我和他之间的问题，昨晚他从棕离嘴里知道了我的真实身份。”

“有必要为这个生气吗？你瞒着的人又不是只有他一个。该解释的解释清楚，他接受不接受，都不用太介意。”

洛兰没有办法给封林解释千旭和别人不一样，只能什么都不回复。

洛兰坐摆渡飞车，到了基地的宿舍区。

根据基地的政策，在基地工作的军人可以去基地外购置房产，也可以用十分便宜的价格租住基地的单身宿舍。

大部分单身军人都会贪图便宜方便住宿舍，千旭是孤儿，没有家人，自然也是一直住在宿舍。

之前，洛兰心里有鬼，不敢透露自己的住址，也就一直不敢询问千旭住在哪里，自我欺骗“我不拜访你家，你也不拜访我家，非常合理”。

洛兰站在宿舍楼外，核对了一遍封林发给她的地址：E-7-203。

确认无误后，她走进宿舍楼。

洛兰按了下门铃，一个身子圆滚滚，眼睛也圆滚滚的机器人出现在大门的屏幕上。

它憨态可掬地说：“客人，您好！主人不在家，请稍后拜访，或直接和主人联系。”

“你的主人在哪里？”

“机密。”

“我可以进屋等他吗？我是他的好朋友。”

“不行。”

洛兰觉得自己也是傻了，竟然想和一板一眼、遵守指令的机器人攀交情。

她盘腿坐到地上，决定等千旭回来。

机器人蒙了，圆滚滚的大眼睛快速地转动，在自己的智脑里搜了一圈都没有这样的情形，无法运算出解决方案应该是什么。机器人再次重复：“请稍后拜访，或直接和主人联系。”

洛兰头也没回地问：“你的主人规定了不能有人坐在门口吗？”

“没有。”

“那你就别管了。”

机器人圆滚滚的眼睛继续快速转动，身体都要发热时，终于有了解决方案。

它给主人发消息：“有一个女人赖在门口不走，要报警抓她吗？”

随消息发出去的还有一张洛兰的背影照。

千旭回复：“不用。等她走了，告诉我。”

一个小时后，千旭发消息问机器人：“走了吗？”

“没有。”

机器人发送给他一段视频——

洛兰盘腿坐在地上，面对门上的屏幕，促膝长谈的样子。

“看你的型号很老，跟着主人很多年了吧。他交往过几个女朋友？”

“保密。”

“难道是交往男朋友？”

“保密。”

“什么话题能聊？聊你是不是应该减肥了吗？”

机器人圆滚滚的眼睛转成了蚊香眼，处理器发出嗡嗡的声音。

机器人问千旭：“她刺探主人和我的隐私，要报警抓她吗？”

千旭回复：“不。”

三个小时后，机器人主动发送给千旭一段视频——

机器人问：“你什么时候离开？”

洛兰没精打采地捂着肚子：“告诉你的主人，我还没有吃中饭，肚子很饿，希望他不要让我晚饭也吃不上。”

“你可以离开去吃饭。”

“告诉你的主人，不见到他，我不会离开。”

千旭哑然，洛兰早猜到机器人会联系他，却仍旧等了四个小时，只是想清楚表明，她不会放弃，必须见到他。

千旭给机器人指令：“让她进屋，保鲜柜里有营养餐。我三个小时后回去。”

门缓缓打开，洛兰兴奋地一跃而起，看来千旭终于同意见她了。

圆滚滚的机器人抬起手：“请进，机器人大熊为您服务。”

“千旭还给你起了名字？”洛兰看看只到她腰部的机器人，觉得大熊这个名字实在太名不副实了。

“主人说三个小时后回来。”

“三个小时？”乘坐星际列车都可以绕阿丽卡塔星一圈了，千旭究竟跑到哪里去散心了？

“请挑选。”大熊打开保鲜柜。

洛兰贪图方便，拿了罐营养剂。

她打量四周，突然很好奇千旭居住生活的地方：“可以带我参观一下屋子吗？”

大熊的圆眼睛转了几圈：“可以。”

洛兰一边喝营养剂，一边跟着大熊一个个房间看过去。

刚才在外面等时，她闲着无聊，登录基地的内部网查询了一下单身宿舍的资料。

单身宿舍都是标准结构：客厅、饭厅、厨房、卧室、卫生间、健身室。还以低廉的费用提供家具和基本生活用品，随时可以拎包入住。

不过，因为现在愿意结婚的人越来越少，很多人一辈子都是单身，很有可能在单身宿舍里一直住到退休，基地的薪酬待遇又不低，大家不会省那个钱，都会按照自己的喜好，把宿舍重新装修一番，毕竟那是自己辛劳一天后休息放松的家。

千旭的客厅、饭厅和厨房完全就是资料图上样板间的样子，洛兰虽然觉得有点怪，但没有多想。

可是，到了卧室、健身室，洛兰发现竟然也是样板间的样子，只有床、桌几件家具，四周除了最基本的生活必需品，再没有任何多余的物件。

整个房间干净、整洁、冷清、空旷，没有一丝人气。似乎住在这个房间里的男人只是活着，为了活着而活着，再没有一丝多余的欲望。

洛兰的眼睛渐渐潮湿了。

据她所知，这是千旭唯一的住处，也就是他唯一的家，可是，没有人的家会是这个样子。

因为没有记忆，身份是假的，洛兰内心一直没有安定感，从来没有，也从来不敢把那个已经住了十年的屋子当作自己的家。

总觉得自己鸠占鹊巢，是借住别人的屋子，随时都有可能被赶出去，她没有资格，也没有意愿去改造装饰它，那个屋子一直以她住进去时的样子存在着。

原来，没有家的人不只是她；原来这么多年，任她取暖的男人比她的内心更荒芜苍凉！

千旭并不是真的如同太阳一般光芒普照，他只是因为懂得，所以慈悲；因为感同身受，所以推己及人、温柔相待。

洛兰站在健身室的门口，目光从各种健身器材上扫过，想象着千旭每天下班后，在这里锻炼的画面。

突然，她看到角落的地板上摆着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匣子。洛兰觉得莫名地熟悉，立即走进去。

她拿起黑匣子，看到匣子的底下镶嵌着一朵蓝色的花。

应该是用特殊工艺把真花做成标本后，镶嵌到匣子上变成了装饰。

洛兰觉得蓝花很眼熟，可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她打开个人终端，扫描花的图像，在星网的资料库里搜索。

几秒钟后，一段文字介绍出现：“迷思花，阿丽卡塔星的特有物种，花有两种颜色，蓝色和红色。蓝色花型小，红色花型大，同一株花每年的开花颜色不一定，有可能今年是蓝色，明年是红色，引人猜测，所以被叫作迷思。”

洛兰一下子想起来了，她在依拉尔山脉见过这种花。千旭带她去冒险家乐园玩时，她还随手从路边摘了一朵不起眼的蓝色小花送给千旭。

虽然没有任何证据表明这是她送他的那朵花，可是洛兰的直觉告诉她，这就是那朵花。

洛兰的心突然跳得很急。

她轻轻地摩挲着陈旧的黑匣子，自然而然，就好像曾经做过无数次一样，她在一个隐藏的按钮上按了一下，悠扬悦耳的歌声在房间内响起。

风从哪里来

吹啊吹

吹落了花儿，吹散了等待

沧海都化作了青苔

……

很老很老的歌，老得只存在于古老传说中的歌。

洛兰坐在地板上，静静地听着。

无数个孤单的夜晚，千旭应该就在这里，一边听歌，一边锻炼。

当她茫然地问自己前方是什么时，千旭是否早已经放弃了疑问？

她知道，千旭是孤儿，长大后进入军队。因为表现优异，成为星际战舰的特种战斗兵。后来生了病，不得不提前结束服役，转到基地从事星舰战术研究的文职工作。

也许，一个人的人生轨迹可以用两三句话说清楚，但是，一个人的经历和情感绝不是几句话就能说清楚的。

千旭究竟经历过什么，让他的内心这么苍凉荒芜？甚至一点希望都不给自己！

洛兰不知道。

可是，有些事情靠着推测，她应该知道的。

千旭是孤儿，没有家人，不管多痛苦，都不会有亲人给予他关心和支持。

曾经，他是联邦最优秀的战士，却因病被迫中断，就像苍鹰被斩断翅膀，无法再翱翔蓝天，他肯定也痛苦茫然过，不知道前路在何方。

困守斗室，遥望星辰。

时间一天天过去，治愈的希望一点点变少，也许有一天异变后，再也无法清醒。

当她把千旭视作温暖和依靠时，却从来没想过他是否也需要温暖和依靠。

她以为对等的友情根本没有她以为的那么对等，甚至可以说只是她单方面的索取。

她碰到问题时，他答疑解惑。

她孤单难受时，他陪伴聊天。

她对阿丽卡塔陌生恐惧时，他陪她去认识了解……

一切都是她需要。

因为心里守着秘密，她不敢坦白自己的住处，所以不敢询问他的住处；不敢坦白自己的过去，所以不敢询问他的过去；不敢坦白自己的现在，所以不敢询问他的现在……

就这样，她还自诩交情深厚、非比寻常。

原来，真的像辰砂说的那样，流沙之上什么都无法存在。

古老悠扬的歌声中，千旭走进屋子。

正是夕阳西下时，太阳的余晖从窗户洒进来。

洛兰倚着墙壁坐在地上，眼睛闭着，脸颊上有未干的泪痕。薄薄的橙色光晕笼罩着她，让她像是博物馆内古老易碎的美丽油画。

他心头悸动，定了定神，才刻意放重脚步走过去。

洛兰睁开眼睛。

风从哪里来

吹啊吹

吹灭了星光，吹散了未来

山川都化作了无奈

……

四目相对，如泣如诉的歌声入耳，他竟然不敢直视她，弯下身关掉了播放器。

洛兰轻声叫：“千旭。”

千旭后退几步，拉开两人的距离。

“还在生我的气吗？”洛兰问。

“没有，你身份特殊，对外隐瞒很正常。”

洛兰苦笑：“我真希望你会说生气。对外隐瞒是很正常，可对内呢？”

千旭淡淡地说：“不要胡思乱想，我完全接受你的隐瞒。”

洛兰拿起播放音乐的黑匣子，把底面展示给他：“这朵蓝色的花是我送给你的那朵花吗？”

“不是。”千旭没有丝毫犹豫。

“你撒谎！如果这朵花和那朵花没有关系，为什么我一问，你就知道我在说什么，难道不是应该诧异地问‘你什么时候送过我花’吗？”

“我的记忆力一直很好。”千旭依旧否认得干干净净。

洛兰轻叹口气，郑重地问：“我想给你讲一个故事，你这里会不会隔墙有耳？”

“什么故事？”

千旭没有说不行，显然不用担心异种的异能。洛兰拍拍地板，示意他坐。

千旭依旧站着，传递出疏离拒绝。

洛兰苦笑，手指在黑匣子上面慢慢滑过，“在我的记忆里，从没有见过这东西。我查了下星网，说它是早就被淘汰的老古董。但是我一看到它，就知道怎么用，知道它里面存着很多很多古老的歌。我刚听了，有的歌我还会唱呢。”

千旭的眼里闪过迷惑。

洛兰敲敲手里的黑匣子，笑着吐吐舌头：“很多事我都不记得了，可时不时又会冒出来点什么。有时候觉得自己蛮惨的，有时候又觉得蛮好玩的。这些隐藏技能就像是生命里埋着的彩蛋，冷不丁地会给我一点惊喜，希望不要哪一天突然发现还埋着炸弹就好。”

千旭听得一头雾水：“你到底在说什么？”

洛兰抬起头直视着千旭：“我没有骗你，我真的是骆寻。”

千旭皱眉。

“我告诉过你，我是从别的星球移民到阿丽卡塔星的，也是真话。我只是没有告诉你，我是用别人的身份从阿尔帝国移民到阿丽卡塔星的。”

“什么……意思？”

“我不是真的洛兰公主，是冒名顶替的假公主。我失去了所有记忆，不知道自己是谁，所以我给自己起名叫骆寻。”

洛兰冒着生命危险把深藏的秘密说了出来。

她不知道千旭会怎么反应，但她知道人心只能拿人心去换。她在守着自己的秘密时，已经把自己的心藏起来了。

一颗藏起来的心不可能真正靠近另一颗心，就像是一双捂着的眼睛永不可能看清楚另一双眼睛。

既然欺骗的流沙什么都支撑不了，那就把所有的流沙都铲除，至于流沙下到底是让万物生长的辽阔大地，还是毁灭一切的万丈深渊，只能用自己的命去赌了。

“你说，你用了别人的身份，你不是真的……公主？”千旭出乎意料地理智克制，短短一瞬似乎就接受了事实，表情和语气都很冷静。

“嗯。”洛兰点头。

“真的公主呢？她死了吗？”千旭盯着她，眼神像出鞘的宝剑一般犀利，似乎要刺进她的内心，确认她的话究竟是真是假。

洛兰觉得很陌生，不过，千旭此刻应该也觉得她很陌生吧。不是两个人变了，只是，他们终于撕开了包裹着自己的面具。

“没有，我们是和平交易，没有血腥、没有欺诈。公主已经有深爱的男朋友，她不愿意嫁到奥丁联邦来，我是一个莫名其妙犯了死罪的死刑犯，公主给我活下去的机会，我代替她嫁到奥丁来，两人各取所需达成交易……”

洛兰把自己和公主的交易从头到尾讲述了一遍。

千旭问：“你不知道公主去了哪里？”

“不知道，只知道她肯定和穆医生在一起，应该会很幸福吧。”

“他们想让你永远做洛兰公主？”

“嗯，穆医生说只要没有人怀疑，我可以永远都是洛兰公主。”

“十年了，你已经成功骗过所有人，为什么……要说出来？”千旭深邃的眼睛内风云变幻，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奔腾，想要不顾一切地冲出来。

是啊，已经骗过了所有人！

虽然身份是假的，可十年来的每一天是真的，所有的付出和努力是真的，她在阿丽卡塔得到的一切，不属于洛兰公主，只属于她。

“因为……”洛兰跪坐在地上，仰头看着千旭。

夕阳的余晖已经散尽，渐渐黑沉的天色中，他孤身而立、满身苍凉，就像是站在四野空旷的荒原上，不知来处，也不知去处。

洛兰缓缓站起，慢慢走到千旭面前。

千旭没有再刻意退避，身体紧绷僵硬，漆黑的眼睛像漫无边际的夜色一般深不见底。

洛兰双眸清亮，仿若划破夜色的璀璨星光：“因为我不想再欺骗你，因为我想真正了解你，因为……”

嘀嘀的蜂鸣声突然响起。

千旭好像如梦初醒，立即往后大退一步，拉远了两人的距离。

洛兰心慌意乱地低头看个人终端，发现来讯显示是辰砂。

她心中一惊，深吸了口气，才接通音讯：“有事吗？”

“封林让我护送你回家。”

“不用了，有保镖。”

“我在宿舍楼下。”

洛兰困惑，什么意思？突然反应过来，辰砂在千旭的宿舍楼下。

她可没胆子让辰砂等，急忙说：“我立即下来。”

洛兰挂断音讯，对千旭说：“不管你的决定是什么，我都接受。”

生命的确可贵，但是，变幻无常的生命中，总有些事、总有些人，值得以命相搏。她像他一样，把杀死自己的枪放在了对方的掌心，将生死悬在对方的一念之间。

命运诡秘难测，渺小的她既然不甘心，想要挣脱强大的命运，只能拼上全部，输、赢，她都认！

千旭没有丝毫反应，依旧面无表情。

洛兰心情黯然，低着头匆匆往外走。两人擦身而过时，千旭猛地抓住她的胳膊，洛兰身子一僵，回头看着他。

“刚才的故事，只是一个故事！”

“什么？”

“不要再给任何人讲这个故事，我也会全部忘掉。你什么都没说过，我什么都没听到。”

背光的夜色中，千旭的面容隐在黑暗中，什么都看不清楚。他的声音又冷又硬，清晰得像是刀刮骨，一下下锐利地刺到洛兰的耳朵里，她的心却一下子安定了。

即使知道她是越狱的死囚犯，即使知道她欺骗了整个奥丁联邦，千旭仍然选择了保守秘密。

洛兰展颜而笑：“放心吧。我又不是傻子，怎么会随便告诉别人这种事？不过……”她咬了咬唇，一字字强调：“我说了，你听了。不许你忘记！”

千旭身子一僵，像是握着的胳膊烫到了他，猛地放开洛兰。

洛兰有一肚子话要说，可是想到辰砂就在楼下，不敢再耽搁：“我先走了，回头再来找你。”

洛兰冲出楼门，看到停在路边的飞车。

她脚步轻快地跑过去，点头哈腰地钻进车里，赔着笑说：“不好意思。”

辰砂打量了她一眼：“千旭不和你绝交了？”

“还没有说服他，不过，算是有一个不错的开端。”洛兰心里一动，突然问，“如果你是千旭，会原谅我的欺骗吗？”

辰砂冷冷地说：“我不是他。”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

洛兰泄气，觉得简直完全无法沟通，闷闷地转过头，趴在车窗上欣赏外面的景色。

寂静中，辰砂的声音突然响起：“我憎恶欺骗，不原谅欺骗。”

洛兰的心咯噔一下，骤然间全身发寒。

她缓缓转过头：“有时候不是成心想撒谎，只是无可奈何。”

“撒谎者的无可奈何归根结底都是一己之私，为了自己，欺骗他人。”

洛兰无力反驳，因为辰砂说得很对，所有谎言不管有多少无可奈何、被逼无奈，最终都是因为一己私欲。

其实，这个问题她压根不该问，辰砂做事直来直去，这样的人不会，也不屑欺骗别人，自然也憎恶别人的欺骗。

辰砂看洛兰脸色难看，硬邦邦地说：“我只是回答你的问题，不是针对你，你欺骗的人不是我。”

洛兰笑了笑，自嘲地说：“我明白，只要我别骗你，你不会关心我做什么。”

辰砂沉默。

洛兰打起精神，问道：“我听说军队里有迅速提升体能的方法，真的吗？”

“是有专门的特训。”

“如果我想参加，该怎么申请？”

辰砂说：“在任何一个星国，A级体能的特训都是机密，我和你的法律关系不适合做决定，我可以帮你问一下执政官。”

“不用了，我自己去问。”她和辰砂只是假夫妻，还是建立在弥天大谎上的假夫妻，能不欠人情还是不要欠好。

回到斯拜达宫，洛兰换了件衣服，化了点淡妆，打扮得整整齐齐后去拜访执政官。

来开门的是安达，洛兰很忧郁。

对这位耳朵尖尖、表情严肃、手段强硬的总管，洛兰一直以来都是能回避就回避。毕竟，当初刚到奥丁，就被他略施小计惩戒一番，仍然心有余悸。

洛兰硬着头皮，客气地说明来意：“我有点事想见执政官。”

安达正想毫不客气地拒绝，两只尖耳朵抖了抖，表情微变。他拉开门，让到一旁：“执政官在阅览室，请进！”

宽广幽深的大厅里，异样地安静。

洛兰清晰地听到自己每一步的足音，天顶上的复古吊灯让一切影影绰绰，不知道是冷气开得太足，还是心理作用，她觉得好像被什么东西盯着，莫名地心生寒意。

洛兰加快脚步，幸好，灯突然变得明亮起来，驱散了几分冷意。

洛兰站在厚重的仿古雕花木门前，想到要单独面对那位完全没有温度的面具人，心里还是瘆得慌。

她酝酿了一下情绪，才微笑着敲门。

两扇大门缓缓打开。

橘黄的灯光下，执政官穿着黑色的兜帽长袍，正在伏案疾书，应该是一份份必须要他亲笔签名的文件。

洛兰站在他的背面，看着他做这么有人气的事，觉得一切都好像很正常。

“让你久等了。”

他放下笔，转身的一瞬，洛兰几乎觉得她会看到一张正常的脸，但是，是一张冰冷的银色面具。

洛兰低下头，屈膝行礼：“执政官。”

他站起来，抬起手，做了一个邀请的姿势，手上戴着黑色的手套，一寸肌肤都没有裸露。

洛兰跟着他坐到窗户旁的椅子上。

执政官为她斟了一杯茶：“是阿尔帝国的特产，据说基因传自古地球时代的名贵品种。”

洛兰发现只有她面前有茶杯，执政官面前什么都没有，她下意识地瞟了一眼他的面具，只在眼睛的部位有两个洞，自然不可能喝茶了。

执政官显然察觉了她的小动作：“很抱歉，没有办法陪你一起饮茶。”

“没……没有关系。”洛兰的小心思被窥破，十分尴尬窘迫。

她紧张地端起茶就往嘴边送，执政官突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轻轻一触，又很快收回去，可已经足以让洛兰僵化了。

“很烫。”执政官平静地说。

洛兰这才觉得手里的杯子滚烫，忙不迭地把杯子放下，悄悄在桌子底下甩手。

执政官夹了块冰块递给她，洛兰下意识地接过，热乎乎的手指总算凉快下来。

执政官问：“你为什么要见我？”

“我想申请参加A级体能特训。”

“你从事的工作对体能没有特殊要求，我看不到你需要迫切提升体能的原因。当然，如果你给我一个足够的理由，我会考虑。”

“我……”

“你只有一次机会。”

洛兰把已经到嘴边的假话吞回去，想了想，决定说真话：“为了一个人。”

执政官静静地看着她。

洛兰紧张地说：“我曾经对他承诺，当他发生异变，失去神志时，会把他捆起来，等他恢复神志，但是，我太弱了，根本坚持不了15分钟。我不想杀了他，也不想他杀了我，所以，我要足够的强。”

“3A级也敢这么想吗？”

洛兰愣了愣后反应过来，执政官以为是辰砂。洛兰有点不安，可扪心自问，如果千旭是3A级，她就会选择放弃吗？

“受基因限制，我恐怕没有办法和他一样强，但我会尽力缩短我们的距离，剩下的那一点点差距……”

想到她和千旭之间横亘的问题，可不是一点点差距，洛兰突然觉得很酸楚，她用了公主的身份活下去，就必须也接受这个身份的束缚。

执政官把已经不烫的茶放到她面前。洛兰低下头，端起茶杯，借着喝茶，掩饰情绪。

执政官的面具脸冰冷，咄咄逼人地问：“剩下的那一点差距怎么办？”

“我会很努力、很努力……如果还剩下一点差距，希望他也努力想办法。”她放下茶杯，抬头笑看着执政官，故作轻松地说，“两个人的事要两个人一起想办法，只要一起努力，总能克服。”

执政官沉默。

洛兰忐忑地等待，怕打扰到他做决定，想问又不敢问。

过了一会儿，执政官说：“抱歉，我不能同意，你回去吧！”

洛兰默默地站起，对执政官行了一个标准的屈膝礼后，转身离开。很失望，也很难受，但是，这世上没有人有义务满足她的愿望。

洛兰没精打采地回到公爵府，看到辰砂坐在沙发上，看着个人终端的虚拟屏幕皱眉沉思，像是刚和人通完话。

她无心过问，打了个招呼，就想进屋。

辰砂神色淡淡地说：“执政官让我给你特训。”

“啊？”

“执政官说‘名额有限，就不要让公主来占用军队资源了，你来给她特训’。”

执政官竟然在关了门后，给她留了扇窗户？洛兰十分诧异：“你的意思是执政官批准你给我特训？”

“对。”

洛兰克制着心动拒绝了：“不用了，我还是按部就班慢慢来吧。”

“你不是很想成为A级体能者吗？为什么不肯接受我给你特训？”

“因为……”洛兰欲言又止，低头看着地面。

辰砂也不催她，静静地等着。

一会儿后，洛兰突然抬头问：“你爱我吗？”

辰砂愣了一愣，说：“不爱。”

“我也不爱你。”

“我知道。”

“十年前，你说过我们是假夫妻……”

辰砂冷斥：“我没有失忆，说重点！”

“我们离婚，可以吗？”

“为什么？”辰砂的表情一如往常，冷淡漠然。

“从一开始，你就不愿意娶我，我们婚姻存在的唯一原因就是我的基因。十年来，我一直很配合封林的研究，即使我们离婚了，我依旧是奥丁联邦的公民，依旧会继续配合封林的研究。”

“我们婚姻存在的原因，我很清楚，不用你复述。我在问为什么！”

“既然大家都不愿意，这么一直做假夫妻也不是长久之计……”

“因为千旭？”

千旭和辰砂地位悬殊，洛兰不想把千旭卷进来，但是，面对这样敏锐犀利的辰砂，她只能开诚布公。

“我的确因为千旭重新审视自己，提前做出了离婚的决定，但就算没有千旭，我也迟早会结束我们虚假的婚姻。你我都不是会对命运俯首称臣的人。我相信，十年前，我在考虑如何摆脱我们的婚姻时，你也肯定考虑过。”洛兰自嘲地说，“当年，你冷脸相对不就是警告我要有自知之明，不要纠缠不清，方便日后结束我们的法律关系吗？”

辰砂沉默了一瞬，说：“我们的婚姻是利益交换。当年，结婚不是我一个人的决定；现在，离婚也不可能是我一个人的决定。”

洛兰双眸如寒星璀璨，坚定地说：“只要你同意离婚，我会向其他人证明，我不仅仅是交易来的昂贵货物，也不仅仅是基因研究对象，我值得奥丁联邦把我当作真正的奥丁公民对待。”

为了活下去，她假冒公主，欺骗了奥丁联邦，但从一开始，她就没打算做一辈子的骗子，更没打算和辰砂做一辈子的假夫妻。

只不过，她从没有想过这么早和辰砂摊牌，她知道时机不对，她还太弱，可谁都不知道千旭什么时候会异变，她不想事情发生后再追悔莫及。

辰砂盯着洛兰，心情怪异陌生，耳畔响起执政官的话：“我知道你最初的打算，但公主是苍鹰，不是金丝雀，再精美的笼子都关不住她，你必须认真考虑一下该怎么对待公主，还有你从来没当回事的婚姻。”

“好，我同意离婚！”辰砂面无表情地答应了。

洛兰双手握拳，兴奋地跳起来：“谢谢、谢谢！”

“有一个条件。”

“你说。”

“接受我的特训，把体能提升到A级。”

洛兰本来屏息静气地等着辰砂提条件，做好了无论多刁钻艰难都必须努力完成的准备，可是没想到辰砂的条件竟然正是她想要的。

“为、为什么？”

辰砂冷冷地说：“逆风而行，不是光有勇气就够了，还必须有体能！我的听力太好了，不希望将来不管走到哪里，都听到别人议论我的前妻过得多么凄惨。”

就因为这个？洛兰呆看着辰砂，不知道他这算祝福，还是算诅咒。

辰砂转过身，向楼梯上走去：“千旭是会异变的异种，想要他接受你，就要保证自己不会被他吃掉！”

洛兰趁着午饭时间，去宿舍找千旭。

机器人大熊转着圆鼓鼓的眼睛说：“主人不在家，请稍后来拜访，或者直接联系主人。”

“我可以进去吗？”

“你说呢？”大熊竟然翻了个白眼。

洛兰隔着屏幕敲它的头，给千旭发消息：“你在基地吗？我有点事想当面告诉你。”

千旭一直没有回复，十几分钟后，直接出现在她面前。

洛兰跟在千旭身后走进屋子，千旭都没有邀请她坐，站在空荡荡的客厅中，冷淡地问：“什么事？”

洛兰往前走了一步，他立即后退一步，刻意保持着距离。

洛兰促狭心起，步步紧逼。

千旭步步后退，一直退到墙壁前。

哎呀！这是要壁咚的节奏吗？洛兰忍着笑，继续往前走，啪一声把一只手撑到墙上。

千旭快若闪电地从另一侧滑过，站在了她身后。

洛兰遗憾地做了个鬼脸，转身笑看着千旭：“你好像没有和女人交往的经验呀。”

“你要是没话说，我走了。”千旭脸色泛红，眼中满是恼意。

洛兰不敢再逗他，收敛笑意，郑重地说：“指挥官答应和我离婚了。”

“什么？”千旭一脸震惊，像是看疯子一样看着洛兰。

洛兰笑意盈盈地说：“我们的婚姻本来就是利益联姻，他不情、我不愿，何况我还是个假货。从一开始，我和指挥官就约定了做假夫妻，可我们总不能做一辈子假夫妻，昨天我提出离婚，他同意了。”

千旭心绪起伏、眼神复杂。十年时间，他以为他已经足够了解她，但每一次她仍旧会让他大吃一惊。

“给你。”洛兰摊开手掌，掌心躺着一枚拇指大小的晶莹石头，“一个小礼物。”

千旭迟疑地拿起，发现是一枚琥珀，晶莹的茶色树脂中包裹着一朵蓝色的迷思花。阳光映照下，花瓣四周透出一圈圈光晕，像是时光留下的年轮。

“如果是天然形成的，花形这么完整的花珀，价值不菲。这枚是假的，我自己做的，就买原材料花了点钱，还没有一杯幽蓝幽绿贵。”洛兰生怕千旭不肯收，一再强调礼物的微不足道。

“为什么送我这个？”

“代表我的一个许诺。”洛兰举起手，做发誓状，“我保证，会尽快把体能提升到A级，如果你以后再发病，绝不用担心会杀死我。”

千旭把花珀还给洛兰，冷淡地说：“我们以后见面的机会不多，你送错对象了。”

洛兰伸手，看似要拿回花珀，实际却握住了千旭的手，“我不是洛兰公主，也即将不是指挥官夫人。如果我只是骆寻，你愿意收下这份礼物吗？”

千旭想要缩回手，洛兰不肯放。

她的手指温热，千旭的手指冰凉，冷热纠缠，互不退让，无意间都用上了格斗技巧。

叮咚一声，花珀掉到地上。

洛兰握着疼痛的手，满脸委屈。

千旭想要问她哪里疼，又立即克制住，“指挥官位高权重、年轻有为，会是很好的丈夫，你试着和他好好相处，一定会发现……”

洛兰脆生生地打断了千旭的啰唆：“我不喜欢他，我只喜欢你！”

千旭愣住。

星际中，随着越来越低的结婚率，求欢很常见，求爱却很少见，尤其在奥丁联邦。外有战争压力，内有基因病困扰，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都不愿承诺未来，只想追寻旦夕之欢。

“千旭，我只喜欢你！”洛兰看千旭一直没有反应，鼓足勇气又表白了一遍。

千旭眼神变幻，最后万千心思都化作了无奈的怅惘，“我只是个没有未来的废人，不值得你这样。”

“值得不值得，我自己知道。”洛兰捡起地上的花珀，再次递给千旭，“你只要回答我，如果我只是骆寻，你愿意收下这枚花珀吗？”

“不愿意！”千旭十分干脆决绝。

洛兰的眼泪在眼眶里滚来滚去，强忍着才没有落下，“你骗人！如果你不喜欢我，为什么不去告发我是假公主？为什么明知道我在犯罪，还要包庇我？”

“我只是出于朋友的立场，不忍心看着你死。”

“我不信！”洛兰满脸倔强，把花珀放到桌上，“等我体能变成A级，和指挥官离婚后，再来找你。”

洛兰没精打采地回到研究院。

一走进办公室，就看到紫宴坐在她的工作台前，正在用塔罗牌占卜。

洛兰冷冷地说：“你怎么在这里？我要工作了，没事请离开！”

紫宴眨着桃花眼，笑眯眯地问：“刚才去哪里了？”

“我去哪里需要告诉你吗？”

“我替你占卜了一下情感运势。”紫宴翻开一张塔罗牌，“正义逆位，建议你迷途知返，不要一错再错。”

洛兰冷嘲：“你要不要再拿一个水晶球帮我预测一下未来？”

紫宴意味深长地看洛兰：“公主，你可真是藏着不少小秘密呢。”他继续翻看塔罗牌。“女祭司逆位，如果一意孤行，只怕会惹来灾祸。”

洛兰勃然变色：“紫宴，你什么意思？”

“我想碾死那个男人，易如反掌，但放心，我没兴趣。”紫宴看着手里刚翻开的一张塔罗牌，淡淡地说，“命运之轮逆位，他会祸事不断，我何必再多事？”

“你胡说八道！”

紫宴嘴角含笑，讥嘲地说：“你和辰砂的婚姻是阿尔帝国和奥丁联邦的利益联姻，那个男人算什么东西？在两大星国的利益面前，公主殿下觉得那个男人真有胆量承受命运之轮的逆位吗？”

洛兰不愠不怒、不卑不亢地说：“他的名字叫千旭，和你一样是奥丁联邦的公民，曾为奥丁联邦浴血奋战，即使他现在身患疾病，也依旧恪尽职守。我相信，他的勇气和坚毅不比你和辰砂少！”

紫宴盯着洛兰，一时间竟然被堵得哑口无言。无论贫富、无论贵贱、无论疾病健康，都平等相待，说起来容易，真正能做到的却没有几个。他想起了洛兰说过的“五十步笑百步”，她是从心底里没觉得千旭比他们差，就像是从没觉得异种比其他人类差。

紫宴猛地移开目光，低下头，挥挥手，桌上的塔罗牌消失不见。“大概两三万年前，人类发现了一颗全是水的小星球，上面生活着一种外形美丽、心智淳朴的珍稀生物，十分像是古老传说中的人鱼。全星际的人类都为这种珍稀生物疯狂，无数人去捕捉它们，不过千年，这种生物就灭绝了。”

“你想说什么？”

“你的基因很珍稀，对奥丁联邦很重要，但人类自古以来对珍稀东西的传统都不大好。珍稀的矿产会被开采殆尽，珍稀的物种会被囚禁圈养。”

“你在威胁我？”

紫宴微笑着站起，准备离开，“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做自我毁灭的事。请记住，奥丁联邦有无数男人想强行取用你的卵子，为自己培育后代。”

“你浑蛋！”洛兰随手抓起手边的一个东西，砸向紫宴。

一张紫色的塔罗牌挡在紫宴面前，看似小小一片，却把洛兰扔的东西击落。

塔罗牌飞到洛兰的脖子前，一端向上翘起，抵着洛兰的咽喉，如一把锋利的刀，散发着噬骨的寒意，逼得洛兰不得不半仰起头。

紫宴低着头，漫不经心地掸了掸衣服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别再侮辱浑蛋了！相信我，我的浑蛋手段，你还半分都没领教过。”

他色如春晓、笑若夏花，朝洛兰眨眨眼，扬长而去。

塔罗牌依旧抵着洛兰的咽喉，洛兰一动不敢动，直到他消失不见，塔罗牌才嗖一下飞出办公室。

洛兰手足冰冷，捂着脖子，呆呆地站着。

她十分茫然，难道她只能靠着假公主的身份用欺骗活下去？难道这些年她的努力没有任何意义？

她打开通讯录，看着千旭的联络号。

往常她茫然时，总会第一时间联系千旭，只要听到他淡定温和的声音，似乎就没有什么大不了，可是现在千旭也很茫然吧。

她把他平静的生活搅乱了，让他置身旋涡中，究竟是对是错？

洛兰拿起桌上的3D相框，看着她攀登到依拉尔山峰顶后照下的日出图——太阳从她脚下的皑皑雪山中升起，光辉洒遍连绵起伏的雄浑山脉。

千旭的话回响在耳边：“这才是攀缘最美妙诱人的地方，就像是人生，永远都没有办法计划，总是会有意料不到的变故。变故不仅仅意味着困难，也意味着与众不同的风景。攀缘路上正因为这些变故，才让人永远对生命心怀敬畏，期待着下一刻。”

洛兰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以她对千旭的了解，他绝不是怕事的人，除了他的病，他更多的顾忌应该是她。

可是，未来究竟会发生什么，谁都不知道，永远不能因为畏惧就裹足不前。

笼子外面很危险，但笼子里就安全了吗？

惧怕笼子外会流离失所，会被人伤害，会有致命的暴风雪，会遇见吞噬自己的天敌，所以收拢翅膀，安逸地生活在笼子里。

可是，天底下归根结底没有免费的午餐。

笼子里的安逸也不是白得的，要放弃飞翔的自由，要察言观色，要乖巧听话，要担心笼子的主人翻脸无情，还要担心发生意外笼子破碎。

笼子里、笼子外，都是生存，都有危险。

很难说哪种生存更好，哪种危险更有可能发生。

但是，笼子外自己能抗争，左右、决定结果，笼子内却只能看人脸色、任人摆布。

嘀嘀的蜂鸣声突然响起，来讯显示是封林，洛兰按了接通。

穿着白色工作服的封林出现在她面前，神情严肃地问：“我收到你的请假申请了，为什么突然要请假六个月？你要去哪里？”

“辰砂和我有点事，要去一趟大双子星。”

封林如释重负：“刚才紫宴来找我，让我留意你和……唉，反正你和辰砂在一起就好。”

洛兰轻声问：“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如果我和辰砂离婚，你会支持我吗？”

“因为你也是我最好的朋友，所以我坚决不支持你和辰砂离婚。”封林勉强地笑笑，柔声说，“不要胡思乱想了，趁着这次出去，和辰砂好好相处。将来你就会知道，在几百年的寿命中，很多事都会随着时间过去的。”

“真的吗？如果很多事都会随着时间过去，你为什么和左丘大法官说话时，总会变得格外尖锐？”

封林的脸色一下子变了，恼怒地瞪着洛兰。

“我错了。”洛兰忙举起拳头砸自己的头，表示悔过。

封林一言不发地切断了视讯。

洛兰叹气，封林煲的鸡汤连自己都治愈不了。她还没提楚墨，只是提了一下左丘白，封林居然就生气了。

洛兰给辰砂发消息：“封林批准我的假期了。”不管是千旭的病，还是紫宴口中的危险，把体能提升到A级总不会错。

辰砂回复：“我还要处理一点事，明天出发。”

洛兰又给千旭发消息：“花儿不会因为明日枯萎，今日就不开花。不要因为担心明日的我，拒绝今日的我。”

一直到第二天，洛兰上飞船，千旭都没有回复。

Chapter 10　有我在，不要怕

她以为洛兰公主已经永远消失在茫茫星海，永远不可能再出现时，真的洛兰公主竟然出现了。

阿丽卡塔星有两个卫星，也就是每晚能看到的两个月亮，被叫作双子星，大一点的那个叫大双子星，小一点的那个叫小双子星。

据说当年开发双子星时，联邦刚刚统一，首任执政官大笔一挥，只为联邦保留了小双子，慷慨地把大双子交给七位公爵，由他们共同开发。

七位公爵刚开始笑得无比得意，后来发现自己又被执政官那小狐狸算计了，只能苦笑着干活。

大双子星比阿丽卡塔星略小，环境却极其恶劣，如果完全改造成适宜人类居住的星球，所需费用会是一个可怕的天文数字。

七位公爵反复商量后，决定只把星球的八分之一改造得适宜人类居住，剩下的八分之七，维持本来的样子。

一个无奈之举，后来竟慢慢发现了好处。

在这个星球上，有人类建造的宜居地，可以保证物资供给和生命安全；有广袤的蛮荒地带，可以探险，满足了不少人的需求。

有人想要突破体能关卡时会来此历练强化；有人被自然性异变折磨时，会来此发泄体内的兽性；有人专门是为了看异种，慕名前来观光旅游。

七位公爵顺势而为，索性把它当成一桩生意经营，赚得盆满钵满。

洛兰跟随辰砂走下飞船时，正好看到两队人马因为一个停泊位置大打出手，一时间枪来刀往、血肉横飞，可来来往往的人像是司空见惯，都很淡定，也没有警察出现，这在阿丽卡塔完全不能想象。

直到他们分出胜负，才有个叼着烟斗，穿着脏兮兮工作服的男人出现，懒洋洋地报出一串数字，收取公共设施维护费。

有人不愿意交，叼着烟斗的男人直接一拳打下去，打到对方乖乖交钱为止。

洛兰小声问：“那样合法吗？”

辰砂淡淡地说：“他能打到没有人敢去告他，就合法。”

洛兰傻眼了。

这个星球和阿丽卡塔像是两个世界，似乎仍然在战火纷飞的星际拓荒时代，适者生存、胜者为王。

洛兰边走边看，一脸没见过世面的呆傻样。

辰砂放慢脚步，跟在她身旁。

太空港内人头攒动，不管看上去多文弱的人，都有一双精明凶悍的眼睛。

他们看到洛兰时，都凶相毕露，可瞥到辰砂，立即收敛回避。

洛兰发现所过之处，人人让路，不管多拥挤的地方，都会给他们留下一条通道，不禁好奇地打量辰砂。

他没有穿军服，很普通的星际探险者打扮，下身长裤、长靴，上身夹克、帽子，还戴着遮住了半张脸的护目镜，应该完全认不出他是谁。

洛兰问：“他们认识你？”

“不认识，只是嗅出了危险。”

洛兰用力吸吸鼻子：“怎么嗅？一种异能吗？”

“不是异能，经历的生死多了，自然就能嗅出来危险的味道。”

洛兰兴致勃勃地指着自己：“我呢？他们从我身上嗅出来的是什么味道？”

“肥羊。”

洛兰不满：“我看上去像肥羊？好歹我也是B级吧。难道这里B级体能者都满街跑了？”

“在大双子星上，D级体能的人也能把你宰了。”

洛兰在心里默默地挠墙，呜呜……被严重鄙视了。

出了太空港，辰砂带着洛兰找到来接他们的人。

一个长着一张甜美可爱的萝莉脸，脖子上却有一圈恐怖疤痕的女人，她的耳朵像是两个精致的小喇叭，耸立在卷曲蓬松的短发中，应该是听力异能者。可是，她一直懒洋洋地坐在破旧飞车的前盖上，好像什么都没听见，直到辰砂和洛兰走到飞车边，她才利落地一个翻身，直接从车窗钻进了车里。

车门打开，她勾勾手指，示意他们上车。

未等洛兰坐稳，飞车一个急转弯，冲了出去。

洛兰往前一扑，磕得脑袋生疼，急忙四处找安全带。

萝莉脸女人瞥了洛兰一眼，一边把飞车开得上蹿下跳，一边笑嘻嘻地说：“随便找个地方抓紧，在大双子星上从来没有安全带那玩意。”

洛兰忙抓住前面座椅的椅背，稳住身子。

萝莉脸女人说：“我叫宿七，是卖身给第一区公爵家做有偿服务的奴隶。”

她伸出一只手，想要和洛兰握手，剩下的那只手把车开得更加狂野凌乱。

这真的不是好的社交时间啊！洛兰心跳加速，一手紧紧地抓着椅背，勉强地抽出另一只手，迅速地和她握了握。

“你好，我叫……”车猛地往上一提，跃过一辆差点撞上来的飞车，洛兰的身子弹起，头直接撞到车顶上，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敢超老娘的车！”宿七咒骂完，引擎轰鸣，车开得野马奔腾、金蛇狂舞。

洛兰还没落回座位，又是一个急转弯，被直接甩向车窗，就在整张脸都要撞到玻璃窗上时，辰砂伸出手，半揽着洛兰的肩，把她稳稳地固定在座位上。

洛兰牢牢抓住辰砂这个人形扶手，伴随着疯狂的颠簸，把剩下的话补完：“我叫洛兰。”

洛兰被颠得七荤八素时，飞车终于降落了。

眼前是一栋古朴雄伟的两层城堡，四周种着大片的红玫瑰，城堡前的草地上竖着第一区的旗帜，上面是一把竖立的黑色无鞘长剑，剑身上缠绕着火红的玫瑰花。

洛兰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个人终端——镂刻着红色玫瑰花的手镯。

原来，它的玫瑰花不只是因为好看，还另有因由。

连绵起伏的山坡上，还能看到其他几栋城堡散落在四处，每栋城堡前都有一面旗帜在飘扬。

洛兰好奇地张望：“那是……”

“其他六位公爵在大双子星的理事处。”宿七不怀好意地咧嘴一笑，“大家住得近的唯一好处就是打架方便。如果有人来找你麻烦，尽快说明身份，否则被揍一顿就罢了，砍了手或剁了脚就不好了。”

洛兰一脸呆滞地看着远处的城堡。

辰砂扫了一眼宿七。

宿七急忙换上温柔的表情，捏着嗓子说：“不用担心，真被砍断手脚，也能做断肢再生手术，只是那滋味永生难忘。”

洛兰觉得她的安慰更像恐吓，这到底什么地方啊？在阿丽卡塔时，觉得七个公爵之间也没什么大矛盾，怎么到了这里，感觉大家全是仇人了。

宿七一只脚已经跨进大门，又硬生生停住，指指山顶：“那里是执政官的地盘，他养了一些很讨厌的宠物，没事千万别去招惹。”

洛兰仔细瞅了一眼，郁郁葱葱都是树，什么都看不到。

宿七为洛兰安排的房间在二楼，爬满绿藤的窗户正对着一个玫瑰花园。

红色的玫瑰花开得热情如火，美得惊心动魄，据说是以前的公爵夫人最喜欢的房间。

宿七说：“你要不喜欢这些刺眼的花，我帮你换房间。”

“不用了，我觉得挺漂亮。红色玫瑰花在古地球时代象征爱情，每个女人都会喜欢看到这样的花。”

宿七满脸困惑：“用这么脆弱的花代表爱情，那个时代的女人到底是相信爱情还是不相信爱情？”

洛兰笑起来：“你觉得该用什么东西代表爱情？”

宿七一脸便秘的表情：“我走了，你有事就去找家政机器人。”

要关门时，她忽然回头，指指房屋正中的大床，严肃地说：“城堡看着老旧，可建筑材料都是最好的，隔音非常好，不用担心晚上运动会被我听到。”

呃……洛兰露出了一脸便秘的表情。

洛兰收拾完行李，四处看了一圈，发现梳妆台上有一个已经没有了能量的3D相框，屏幕漆黑一片。

她看着有点怪，随手把相框收到抽屉里。

洛兰再次查看个人终端：两条助理询问工作的信息，一条封林问候平安的信息，依旧没有千旭的消息。

她一一回复后，又给千旭发了一条消息。

“我会在大双子星待六个月，这里和阿丽卡塔有时差，你联系我时，我有可能不能及时回复。”

洛兰等了一会儿，个人终端一直静悄悄。

她张开双手，仰躺在床上，呆呆地看着屋顶。

休息了一天，调整完时差，身体状态最佳时，洛兰开始特训。

辰砂为她安排的课程以体能为主，但不局限于体能，还有枪械、荒野逃生，甚至小型飞船的驾驶。

洛兰到训练室后，宿七把一套训练服递给她：“去换上。”

洛兰换完衣服，左右看看：“辰砂没来吗？”

宿七笑得很诡异：“辰砂要先处理工作上的事，不过，我相信这几天的课程你都不会想见到他。”

宿七把洛兰关进小型星舰模拟舱中，模拟太空中可能遭遇的各种极端状况。一会儿重力加速，一会儿失重悬浮，一会儿急速旋转，每当她觉得要晕过去时，训练服就会自动释放电流把她电击清醒。

半个小时后，洛兰眼冒金星，双耳轰鸣，搜肠刮肚，吐得满舱都是。

宿七把重力突然调整为零，洛兰和她的呕吐物一起飘浮起来。

刺鼻的酸臭味、黏糊糊的触感，让洛兰觉得自己好像在用呕吐物泡澡，简直是全宇宙最恶心的噩梦。

宿七打开模拟舱后，人立即消失，只通过通讯仪，留下一段嫌弃的话：“太恶心了，自己打扫干净！”

洛兰全身无力，站都站不起来，完全是手脚并用，爬出了模拟舱。

她挣扎着进入浴室，把水流开到最大，从头到脚地冲刷自己。

直到全身的皮肤都感觉到刺痛时，才觉得自己终于干净了。

洛兰穿好衣服，走出浴室，看到地上和模拟舱里一片狼藉，想到宿七说的“自己打扫干净”，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不用机器人，但洛兰一直信奉谁的专业领域谁做主，现在宿七是专业人士，既然吩咐了，她就要照做。

洛兰在打扫卫生时，胃里直犯恶心。

幸亏能吐的已经都吐出来了，胃里早就全空，弯下身干呕几声后，继续打扫。

花费了半个小时，把卫生打扫干净，又冲了个澡，换上干净衣服，洛兰才觉得恶心的噩梦终于结束了。

洛兰走出训练室，宿七看她出来得挺快，以为她没有打扫卫生。

宿七鄙夷地想，这些身份尊贵的少爷小姐刚来时，都是这个臭德行，非要狠狠修理几顿才知道厉害。

她皱着眉打开监控屏幕，没有想到模拟舱内外干干净净。

宿七挑了挑眉，神情缓和了，给辰砂发讯息：“看在你假老婆听话的分儿上，我的训练费打八折。”

“假？”辰砂关心的重点显然不在后半句。

“你们俩那样子一看就还没睡过。要不是我车技好，你们能拉小手？不用谢！”

辰砂问：“训练如何？”

“吐得一塌糊涂，不知道她还有没有勇气坚持。”

“有。”

这么肯定？宿七摸摸自己卷曲短发中耸立的小喇叭耳朵，打开单向视频，打算好好打一把辰砂的脸。

辰砂正坐在会议室内，一边等待执政官，一边和宿七说话，冷不丁地面前就出现了虚拟成像的画面——

训练室外，洛兰摇摇晃晃地走过来。

宿七笑眯眯地问：“怎么样？还能继续吗？”

洛兰双腿发颤，声音都变了调：“还要继续？”

“当然！失重、跃迁、翻转、加速、撞击，都是星际航行中经常碰到的事，想要从容应对，没什么捷径，就是吐啊吐，吐习惯就好了，所以你就多练习吧。”

洛兰脸色苍白，眼神呆滞，傻乎乎地站了一会儿，咬咬牙，转身往回走。

宿七看她踉踉跄跄，一碰就倒的样子，却自始至终都没有说不行。

虽然今天的训练时间才半个小时，可每次都是已经超出身体承受极限、要晕过去时，被电击醒来、继续训练，可以说一直在挑战极限，非常人能忍受。

根据宿七的经验，洛兰这会儿能站着已经完全是靠毅力在硬撑，可她居然有胆量继续。

不对！也不是她有胆量，看她的样子，明显很害怕，只不过，她能明明害怕却依然不放弃。

“哎，洛兰，我说的是明天继续，不是今天。”

就在洛兰要再次进入训练室时，宿七出声叫住了她。

“明天？”

洛兰扑通一声，直接软坐在地上，如释重负地笑起来。“我还以为是今天，吓死了。明天就好！”

宿七无语，训练过那么多人，第一次看到训练结束后，听到明天要继续训练还能笑得这么开心的女人。变态！果然和辰砂在一起的人都是变态！

宿七摸摸自己的喇叭耳朵，郁闷地把视频关了，打脸未成反被打啊。

视频关闭的瞬间，辰砂察觉到执政官已经在会议室内，立即站起：“执政官。”

执政官抬了下手，示意他坐：“高强度的训练有可能导致头疼失眠，可以建议公主喝一点添加了阴性精神镇静剂的饮料。”

“是。”

执政官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会议室的智脑确认了他们的身份后，询问：“预定的会议时间到，请问开启会议吗？”

“开启。”

棕离、紫宴、楚墨的虚拟身影出现在会议室内。

棕离对执政官说：“在紫宴汇报事件调查结果前，有一件事，我想提一下。”

“请讲。”

棕离点击会议桌上的屏幕，会议室里出现两幅立体图像，是两个破损变形的东西，辨认不出本来的形状。

智脑开始模拟修补，画面上可以看到它们逐渐恢复原状，变成了两个一模一样的注射器。

棕离说：“图像1的注射器是在刺杀执政官的宴会厅发现的，不清楚当时发生了什么，注射器自动销毁。图像2的注射器是在袭击公主的杀手身上发现的，杀手当时受到猛烈的枪击，注射器正好被子弹射中，导致自动销毁。”

楚墨把注射器放大，介绍说：“这是一种特殊制造的注射器，为了防止其他人通过残留药液分析出药剂成分和药剂功用，有特殊的自毁设置。药剂注射完会自动销毁，非正确使用会自动销毁，非正确贮藏会自动销毁。我尝试过了所有方法，检测不出里面的药剂。”

执政官说：“里面的药剂应该非同寻常吧！”

楚墨说：“是的，我们也有这种注射器，装的药剂都是绝对不能外泄的药剂。”

棕离说：“出现一次是偶然，出现两次必定有原因。鉴于注射器两次出现，公主都在现场，我怀疑他们是想注射给公主，我想找公主询问一下，也许会有线索确认我的推测。”

紫宴问：“给公主注射药剂，目的是什么？”

“肯定不会是普通的迷药或毒药。我的推测是他们想破坏公主的基因，如果成功的话，公主有可能死亡，有可能生病，也有可能变成怪物。”楚墨叹了口气，“各个星国都在进行秘密的基因研究，不知道他们会研究出来什么可怕的东西。”

会议室里陷入了沉默。

一瞬后，辰砂冰冷的声音响起：“此事暂时不要让洛兰知道，我会去问她注射器的事。”

“我坚决……”棕离想反驳，可刚张嘴就看到执政官没有温度的视线扫了过来，他头皮发麻，只能临时改口，“……没有意见。”

紫宴窃笑，执政官盯了紫宴一眼，紫宴立即收敛笑意，做毕恭毕敬状。

执政官问：“前两次事件的调查结果是什么？”

紫宴说：“根据行事风格和行动手段，筛选出了十六个有能力执行此类任务的雇佣兵团。根据一个杀手的说话口音，在十六个雇佣兵团中，锁定了M2-9星域的蝴蝶兵团。”

智脑开始介绍蝴蝶兵团的资料：团长、副团长的体能级别，擅长武器；兵团所在星球，星球环境；兵力人数……

智脑介绍完毕后，紫宴说：“目前无法知道究竟是谁雇佣的蝴蝶兵团，需要我派人潜入兵团搜集信息吗？”

执政官说：“太慢了。我打算去一趟M2-9星域。”

“干什么？”

执政官轻描淡写地说：“拿到他们的中央智脑，应该就能知道是谁出的钱了。”

紫宴默默地给蝴蝶兵团点了一排蜡烛。

辰砂回去时，已经是晚饭时间。

隔着落地大窗，他看到洛兰坐在火红的玫瑰花丛中，拿着罐营养剂，像是喝药一般喝着。

辰砂拿了一杯幽蓝幽绿，端出去递给洛兰。

洛兰摇摇头，表示拒绝：“我现在看到水都恶心。”

“阴性精神镇静剂能缓解疲劳、帮你入睡，好好休息一夜，明天就好了。”

洛兰接过饮料，放到一旁：“我喝完营养剂再喝。”

她想到离开训练场时宿七的话，觉得未来的每一天都很黑暗。“明天也好不了，宿七说‘明天继续，直到你不但不吐，还能在各种状态下完成我要求的动作’。”

辰砂双手插在裤兜里，面无表情地提议：“可以放弃。”

洛兰做鬼脸：“休想！”

辰砂打开个人终端，一个注射器的图像出现在洛兰面前。

“见过这种注射器吗？”

洛兰仔细端详：“有点眼熟，但好像不是我在研究院里见过的注射器。”

“也许和行刺执政官有关。”

“哦，哦……我想起来了，就是执政官遇刺，我被绑架的那个晚上，有一个女的想用这个弄晕我，被我发现了。”洛兰得意地比画自己当时的动作，“我就这样、这样……药剂全部注射到她自己体内。”

辰砂一言不发地关闭了图像。

洛兰兴致勃勃地问：“怎么突然关心起一个注射器了？难道是重要线索？”

“也许。”

“你们的调查有结果了吗？我看紫宴一天到晚晃来晃去，根本不干正经事。”

“快了。”

洛兰看他没什么兴趣聊天，识趣地端起幽蓝幽绿，对他晃晃杯子：“谢谢你的饮料，我去休息了。”

辰砂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尽快把体能提升到A级，越快越好。”

洛兰诧异地回头，上下打量辰砂，嬉皮笑脸地问：“这么迫不及待地想和我离婚？你遇见心动的女人了？”

辰砂冷冰冰地盯着洛兰。

洛兰缩了缩脖子，换上好学生的表情，乖乖地说：“我会努力的。”

洛兰回到房间，靠躺在床上，一边喝饮料，一边浏览最新发表的基因研究论文。

她来大双子星前，刚提交了一篇论文，如果能顺利通过发表，有助于她申请基因修复师的执照。

“……在遥远的古地球时代，人类已经提出过物种形成，又称种化，是生物演化的一个过程。生物的物种会在演化中一分为二，形成异化的族群。种化的演化力量包括天择、性择、突变、基因重组、遗传漂变、基因编辑……”

洛兰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去查看作者名字，发现是匿名发表的文章，只有个“S”的字母代号。

洛兰想起千旭的病，心情变得沉重。

她默默地喝着幽蓝幽绿，不知不觉中，大半杯没有了。

洛兰的头晕沉沉，身子却轻飘飘，好像就要飞起来。恍恍惚惚间，觉得自己很放松、很自由，什么束缚都没有，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

她打开通讯录，想要和千旭讲话。

她要告诉他，原来电流通过身体时，是半麻半痛的感觉，很像她想他时的感觉。

她要告诉他，躺在自己的呕吐物里真的是世上最难受的事，但也没有他不回复她消息时难受。

她要告诉他，她其实很害怕异变后的他，但她更害怕失去他。

她要告诉他，想到他的病就会很难过，但她不敢让他知道，只能装作无所谓……

嘀嘀的蜂鸣声不停地响着，一直没有人接听。

洛兰不肯放弃，一边喝幽蓝幽绿，一边继续拨打千旭的个人终端。

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

到后来，她越发糊涂了，把蜂鸣声当作千旭的回应，絮絮叨叨地说话，直到沉沉地睡过去。

清晨，洛兰徐徐睁开眼睛。

似乎做了一个很好的梦，把积压在心里的负面情绪都倒了出来，全身上下，从内到外，十分清爽振奋。

她一边伸懒腰，一边走进卫生间。

洛兰正闭着眼睛，任由个人清洁仪喷着白雾帮她洗脸，突然间，想起昨夜的梦，她不停地拨打千旭的个人终端，喋喋不休地抱怨倾诉……

雾气缥缈中，洛兰猛地睁开眼睛，一定是梦！一定是梦！

她虔诚地祷告了好几遍后，才胆战心惊地去查看个人终端。

“天哪！”

她竟然拨打了千旭的通讯号上百次。

洛兰拿起清洁仪，一边不停地捶头，一边郁闷地大叫。真是要死了，要死了！怎么做出了这么不要脸的事？

千旭看到上百次拨打记录会怎么想？

清洁仪不知道撞到哪里，突然切换模式，开始喷射按摩水花，洛兰被淋得满头满脸都是水。

她呆呆地站着，眼内满是悲伤，水珠顺着脸颊不停滚落。

即使她这么不要脸了，即使她拨打了他的个人终端上百次，千旭都没有回复她一条消息。

连着吐了五天后，洛兰终于适应了模拟舱内的各种变化。

每天的训练时间逐渐延长到四个小时，她开始按照宿七的要求去完成各种动作。

早上是精疲力竭的体能训练，下午是各种技能训练，枪械使用、飞船驾驶、逃生藏匿、反跟踪……

辰砂有时候会来盯着她训练，有时候去忙自己的事，让别的老师带她。

给洛兰上枪械课的男人叫宿二。

他皮肤黝黑，脸上总挂着憨厚的笑，戴着护目镜时，看上去很和善，一旦摘掉护目镜，看到他奇怪的眼睛，就会立即觉得他的笑容很邪恶。

宿二的眼睛发生了自然性异变，每只眼睛由六千个复眼组成，拥有视力异能，可以有效计算出物体的方位和距离，快速判断和反应，尤其善于定位高速移动的物体。

洛兰觉得和这样的天才人士上课压力太大了。比基因绝对是世界上最不道德的事，完全输在了起跑线上。她两只眼怎么和人家一万两千只眼睛比啊？

宿二鼓励地拍拍她的肩膀，和善地安慰：“指挥官和大法官都是我的徒弟，但都比我射击得好。”

辰砂和左丘白……

洛兰无语地看着宿二，他和宿七从小学习的是“如何真诚地把安慰变成插刀”吧。

下午，射击训练室内。

宿二在给洛兰讲解每种枪械的优点和短板：“永远记住，没有最佳的武器，只有不同情况下的最佳选择，选择对了是生，选择错了就是死……”

砰一声，门突然打开，执政官站在门口。

依旧是黑色的兜帽长袍，银色的面具，全身上下遮盖得一丝不露，可是，隐隐透出几分急切，没有以往的气定神闲、从容不迫。

宿二愣了一愣，双腿并拢，站直行礼：“执政官。”

洛兰也反应过来，放下正在组装的枪械，手忙脚乱地站起来，屈膝行礼。

执政官扫了洛兰一眼，对宿二说：“我找辰砂。”

“指挥官不在这里。”

“你们继续。”执政官转身就走。

洛兰和宿二面面相觑。

洛兰试探地问：“执政官的靴子上是血迹吧？”

宿二肯定地说：“是血迹。应该刚出去做过任务，急急忙忙赶回来，还没来得及换靴子。”

洛兰忽然想起，她刚来阿丽卡塔时，在视讯中见过执政官一次。

他穿着黑色的作战服，挥手间，将一只利齿鸟开膛破肚，让整个世界血肉横飞。

洛兰问宿二：“你见过执政官他老人家……”

“老人家？”宿二满面惊诧，“执政官四十多岁就出任了执政官，是联邦历史上最年轻的执政官，哪里老了？”

洛兰不好意思地说：“我听到百里苍这么叫执政官，看他们好像都有点怕执政官，就以为……你见过执政官阁下得病前、没有戴面具的样子吗？”

“见过。”

洛兰好奇地问：“什么样子？”

宿二憨厚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畏惧：“执政官还是将军时，在军队里是出了名地俊俏好看，也是出了名地冷酷血腥，你们觉得他现在看着冷冰冰、没有人气，我倒是觉得他戴上面具后才有人气了。”

洛兰不相信：“永远没有表情的面具脸也叫有人气？他以前得长成什么样子？”

“人间极品，天使的脸，魔鬼的心，野兽的身！”

洛兰扑哧一声，笑得前仰后合，直拍桌子。

宿二尴尬地说：“不是我说的，是前公爵夫人，辰砂的妈妈说的。”

洛兰的八卦精神立即熊熊燃烧，觉得能说出这种话的女人也是人间极品。她忽闪着大眼睛，一脸“继续讲、不要停”。

“莫甘纳星战役后，夫人点评说，南昭将军没拿敌人当人看，也没拿自己当人看；对敌人狠，尸骨不留、寸草不生；对自己更狠，抽筋剥皮、敲骨榨髓。夫人感慨，不知道他做奴隶时到底遭遇过什么，年纪轻轻就……”

宿二察觉自己说漏了嘴，急忙收声。

洛兰惊诧地问：“奴隶？执政官做过奴隶？怎么可能？”

宿二犹豫了一下，说：“执政官和你一样，不是出生在奥丁联邦，他是安教授去别的星球旅行时买回来的奴隶。才十六岁，还没有成年，可因为是异种，受尽了虐待，听说刚买回来时遍体鳞伤、奄奄一息，好不容易才救活。”

洛兰听得入神，那个少年孤零零来到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会不会像她当年一样既孤独无助，又紧张戒备？

“后来呢？”

宿二却不肯再讲了，不知道想到什么，黯然地叹了口气，拿起枪械，示意洛兰继续上课。

枪械课结束后，洛兰走出射击训练室，才发现千旭竟然联系过她。

她接受训练和上课时，都会按照要求，关闭通信信号，没想到竟然错过了千旭的音讯。

洛兰连训练服都顾不上换，立即拨打回去。

半晌后，千旭接受了通话邀请。

洛兰急切地问：“你找过我？什么事？”

“没事，只是看到你联系了我很多次，以为你碰到了麻烦。”

洛兰十分羞愧：“我没事。那天，我喝幽蓝幽绿喝醉了。你……怎么现在才回复我？”

她屏息静气地等着答案。

千旭的声音从个人终端里缓缓传出：“安娜建议我接受一个封闭式心理治疗，个人终端关闭了。”

洛兰一下子松了口气，敲自己的额头，下次不能再胡思乱想了，悲伤欲绝半天，结果原因这么简单。

洛兰笑着说：“过一段时间，等我回到阿丽卡塔，有个惊喜送给你。”

“好。”

洛兰发现千旭不像之前那么冷淡，看来安娜建议的心理治疗起了一些作用，她决定回去时，给安娜送一份大礼。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洛兰才依依不舍地结束通话。

冲完澡，换好衣服，洛兰离开时，经过训练场的大厅，发现往日又吵又闹的大厅，竟然十分安静，大家都盯着屏幕在看星际新闻。

什么新闻这么有吸引力，竟然让他们连打架都放弃了？

洛兰也凑过去。

“……蝴蝶兵团从建团至今，已经八百多年，在星际的雇佣兵团中以行事果决、手段冷酷深受雇主信赖，近五百年，一直是星际中排名前十的雇佣兵团。但是，从今天起，蝴蝶兵团恐怕要绝迹于前十。”

画面从兵团威名赫赫的过往历史切换成了兵团驻地被破坏的狼藉不堪。

“根据可靠消息，有人秘密潜入蝴蝶兵团所在地，不但杀死了两名副团长，还拿走了中央智脑的信息存储器，一旦里面的信息被破译，很多不为人知的黑色交易都会暴露，现在肯定有很多人为这个消息坐卧不安……”

洛兰想到执政官靴子上的血迹，又想起之前在阿丽卡塔发生的行刺事件，隐隐有了猜测。

人家来刺杀他，他就把人家老窝端了，还真是……干得漂亮！

洛兰离开训练场，往第一区的城堡走时，看到山坡上一只一米多高、五彩斑斓的大山猫叼着一个亮晶晶的圆球，正撒着欢往山顶跑。

它轻盈地跃进树丛中，消失不见。

不一会儿，亮晶晶的球嗖一下被扔出来，远远地落在山坡下，山猫吼叫着，欢快地冲下山坡去捡球。

面具人可真会玩。洛兰呵呵一声，小心地绕过山猫的奔跑路径。

没有想到，山猫叼着圆球回来时，没有回山顶，竟然向她跑过来。

洛兰吓了一跳，撒腿就跑，指望着甩掉它。

可是，山猫看她跑，以为她在陪它玩，兴奋得紧追不放，还试图跳起，从背后扑倒她。

在洛兰眼里，山猫的举动变成了不依不饶、凶性大发，洛兰只能跑得更快了。

紫宴远远地就看到洛兰沿着山坡七拐八绕，跑得飞快，山猫在后面狂追。

他开着飞车在洛兰头顶上慢慢盘旋一圈，发现山猫没有恶意，好整以暇地看起戏来。

洛兰冲着他又叫又跳：“喂！喂……”

紫宴探出脑袋，笑眯眯地朝她挥手：“你慢慢玩。”

他开着飞车，竟然飞走了。

洛兰简直气绝，见死不救也可以这么正大光明吗？

不过，看到飞车离去的方向，洛兰突然有了主意。

她朝着山顶跑过去，执政官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宠物把一个公爵夫人咬死吧。

飞车停在执政官的城堡前。

执政官背靠一株巨大的橡树，坐在草地上，安静地注视着山坡下。

紫宴跳下飞车，眺望着一前一后朝着山顶跑过来的洛兰和山猫，“猞猁嘴里的东西……不会就是那个搅得整个星际都睡不好觉的东西吧？”

执政官淡淡地说：“是。”

紫宴轻佻地吹了声口哨：“您可真会玩！”

洛兰气喘吁吁地跑过一片灌木，看到紫宴和执政官。

浑蛋和面具人，选哪个？

洛兰硬着头皮冲到面具人身旁，山猫紧随其后，也跟过来。

紫宴探手去拿山猫嘴里的圆球。

山猫敏捷地闪避开，弓起身子，瞪着紫宴，发出警告的“呜呜”声。

“乖，我给你个更好玩的东西。”紫宴拿出几张塔罗牌哄山猫。

山猫不理他，优雅地走到洛兰身旁，拿头蹭洛兰的腿。

洛兰吓得一动不敢动，可怜兮兮地看着执政官。

执政官说：“它在讨好你，你拍拍它的头，把手伸给它。”

洛兰慢慢地伸出手，轻轻拍了下山猫的头，把手掌摊开。

山猫把圆球放在她掌心，满意地叫了一声，挨着洛兰的脚卧下。

紫宴满面诧异：“你给猞猁喂了什么迷药？”

洛兰心里仍在哆嗦害怕，可是能胜过紫宴这个浑蛋，她立即嘚瑟起来：“有些人的人品太差了，猫嫌狗不爱。”

紫宴嗤笑，勾勾手指：“把信息存储器给我。”

什么？这就是新闻里让很多人失眠的东西？洛兰举着手里的圆球，疑惑地看向执政官。

执政官点了下头，洛兰把亮晶晶的圆球抛给紫宴。

紫宴食指顶着圆球转圈玩：“拿这东西去钓鱼，合适吗？”

执政官淡淡地说：“鱼藏得深，鱼饵没点诱惑力怎么行？”

洛兰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不该她听的事，正要开口告辞，安达从城堡里急匆匆跑来：“执政官，有重要的新闻。”

“什么？”

安达点击个人终端，虚空中投映出正在播放的星际新闻。

是一个新闻发布会。

主持人兴奋地说：“龙血兵团雄霸星际佣兵团榜首已经几千年，比很多星国的历史都长。不管是雄霸一方的星国，还是纵横太空的星际海盗，都不愿和龙血兵团正面对敌。众所周知，龙血兵团不但是星际中最有威名的兵团，还是星际中最神秘的兵团，迄今为止从没有人见过龙血兵团的团长。但是，今天，就是今天，神秘的兵团长将会现身……”

主持人开始介绍龙血兵团过往的辉煌战绩。

紫宴笑说：“倒的确是很神秘，联邦的信息库里也一直没有这位龙头的身份资料。”

主持人喋喋不休的声音突然中断，画面上出现一个新闻发布台。

简单肃穆，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只是背景有点特别。正中间是NGC7293的动态星云图，在星云四周的虚空中，两条长龙盘旋，双头昂起、相对咆哮，好像它们吐出的云雾形成了NGC7293星云。

两个人出现在新闻发布台上，一个是身形魁梧、神情阴沉的男人，一个是皮肤白皙、身材惹火的美艳女郎。

男人不疾不徐地说：“我是蝴蝶兵团的团长查尔，因为蝴蝶兵团遭受到严重的袭击，蝴蝶兵团宣布，自愿加入龙血兵团。”

美艳女郎微笑着说：“我是龙血兵团的刺玫，奉兵团长的命令向全星际发布以下声明：从今日起，蝴蝶兵团将由龙血兵团接管。”

查尔团长说：“蝴蝶兵团遭受到不明组织的严重袭击，但兵团中央智脑的信息存储器很安全，没有被盗走，现在已经交给龙血兵团保管。”

刺玫肃容说：“我代表龙血兵团严正告诫袭击蝴蝶兵团的组织，不要散布不实谣言、惑乱人心，也希望公众不要相信他们居心险恶、栽赃嫁祸的假消息……”

洛兰下意识地去看执政官和紫宴，他们一个是永远没有表情的面具脸，一个是永远笑嘻嘻的浑蛋脸，似乎都没有什么大的反应。

紫宴抛玩着手里的圆球：“难道这个是假的？”

执政官淡淡地说：“如果是假的，不需要这么大张旗鼓地开新闻发布会。”

紫宴笑赞：“龙血兵团好手段！现在真的也是假的了，不管流出什么消息，他们都可以说是居心险恶的栽赃嫁祸。”

查尔和刺玫恭敬地往两边让开，一个穿着金色的龙鳞铠甲、戴着龙头盔的男人突然出现。他站在两条巨龙的头颅中间，身后是瑰丽的星云，仿若一个威风凛凛、屹立在天际的战神。

兵团长盯着前方，好像正看着某个特定的人：“我是龙血兵团的团长，如果你想要它里面的消息，来找我！”

他抬起金属包裹的手，上面是一个亮晶晶的圆球。

紫宴唯恐天下不乱地煽风点火：“执政官，他在挑衅你呀。”

洛兰像是突然被雷击中，耳朵轰鸣、心如擂鼓。

这个声音、这个声音……

她忘记了置身何处，脑子里只疯狂地转着一个念头，究竟是不是他？

紫宴和执政官都留意到洛兰的异样。

紫宴说了声“停”，视频骤然停止，龙血兵团的兵团长定格在虚空中，似乎正凝视着视频前的他们。

洛兰没有任何反应，就好像魂魄都被摄走了。

“公主。”紫宴拍了下她的肩膀。

洛兰被吓得一个哆嗦，下意识要后退，却被脚边的山猫绊了一下，一屁股坐在山猫背上。

山猫转过头，张开嘴，不满地“啊呜”一声，洛兰却完全忘记了害怕，竟然手撑在山猫的头顶，站了起来。

她脸色苍白，微笑着说：“正看得入神，你突然出声，吓了我一跳。”

“是吗？”紫宴难得地没有说讥讽的话。

洛兰表面上已经恢复如常，对执政官屈膝行礼：“我该回去了，谢谢您的招待。”

洛兰匆匆赶回城堡，冲进自己屋子，锁紧了门。

她躲在洗浴间里，搜索龙血兵团的新闻。

星网上龙血兵团的脑残粉非常多，不过一会儿工夫，已经有了跪舔兵团长大人的个人视频剪辑。

洛兰点击播放，聚精会神地竖起两只耳朵倾听。

“我是龙血兵团的团长，如果你想要它里面的消息，来找我！”

自始至终，兵团长就说了这一句话。

洛兰闭着眼睛，反反复复听了很多遍，终于肯定了自己不愿面对的现实。

是穆医生！

如果这个世界上，不是有人说话的声音和穆医生一模一样，那么这位史上最强兵团的神秘兵团长龙头就是洛兰公主的爱人穆医生。

洛兰的心扑通扑通直跳。

她以为洛兰公主已经永远消失在茫茫星海，永远不可能再出现时，真的洛兰公主竟然出现了。

她就在那里，隐藏在穆医生的强大身影后，讥讽地看着她，似乎分分钟都有可能走到她的面前，指着她的脸，对所有人说：“她是假的，是一个骗子！”

穆医生身穿铠甲的身影，像一座巍峨的山一样压迫在洛兰的心头。

其实，不应该惊讶。

如果穆医生不是这样的人物，又怎么有胆子和手段在两大星国的眼皮底下移花接木、偷梁换柱。

只不过她一厢情愿地把一切简单化了。

凝视着虚拟影像中这个给予她新生命的男人，洛兰惊慌恐惧。

穆医生、龙血兵团的团长、刺杀执政官……

洛兰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她闻到了阴谋的味道。

第一次，她开始真正考虑放弃洛兰公主的身份。

苦苦努力了十年，可只要穆医生一句话，她就会被打回原形，依旧是那个一无所有的死刑犯。

满心绝望中，她突然想到千旭，就像是在茫茫大海中将要溺死的人终于看到了一个岛屿。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认识真实的她。她不是一无所有，她还有千旭！

洛兰心慌意乱，急切地打开通讯录。

她只想听千旭真实地叫她一声“骆寻”，告诉她：“没有关系，你是骆寻，还有我在。”

洛兰手指轻点，正要拨打千旭的通讯号，嘀嘀的蜂鸣声突然响起。

来讯显示是辰砂。

洛兰惊了一下，立即恢复镇定。

她接通音讯：“喂？”

“你在哪里？”

“我的房间啊。”

“人在房间，却听不到我敲门？”

“哦，我、我……打了个盹。”

洛兰急急忙忙走出卫生间，打开房门。

辰砂盯着她。

洛兰心虚，夸张地笑：“怎么了？突然发现我的美貌了？”

辰砂冷冷地说：“跟我去训练场。”

洛兰一头雾水：“干吗？”

“训练。”辰砂转身就走。

洛兰不得不快步跟上：“什么意思？我已经训练了一天。”

“还有空胡思乱想，证明训练没到极限。”

“什么胡思乱想？你胡说什么？”洛兰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反应过来，“是紫宴那个浑蛋告的状吧？”

辰砂脚步微微一顿：“不是他。”

洛兰听而不闻，着急地解释：“你别听紫宴胡说八道，我就是看着龙血兵团的兵团长走了下神而已。真的没有什么！”

“你看到他，害怕了。”

“我……”洛兰想否认，却发现这就是事实，她的确害怕了。

蝴蝶兵团能这么快得到龙血兵团的支持，也许是蝴蝶兵团危机处理能力一流，但更有可能是他们本就有千丝万缕的关系，甚至蝴蝶兵团执行的那两次任务就是出于龙血兵团的授意。

任何一个人发现绑架自己、袭击自己的幕后黑手有可能是龙血兵团的龙头，肯定都会害怕。只不过，她害怕的不仅仅是龙头。

洛兰讷讷地说：“害怕那样的人也不算丢人。”

“害怕到把自己锁在卫生间里很丢人。”

洛兰郁闷地叹气，沉默地跟在辰砂身后，一路疾行。

天色已黑，训练场的大部分训练室都已经关闭，宽广的大厅里冷冷清清。

洛兰换好训练服，辰砂带着她走进漆黑的重力室。

智脑确认完他们的身份，灯光亮起。

辰砂把一罐营养剂递给洛兰，言简意赅地下达了一连串指令：“十秒，喝完。重力七级，和我对抗。不能坚持十分钟，体罚。快跑，二十公里。”

洛兰快疯了：“喂！需要这么狠吗？我又不是你的士兵！”

辰砂面无表情地说：“你也不是我老婆。九、八、七……”

洛兰再不敢耽误，一把夺过营养剂，大口往下灌。

还没有喝完，时间到。

“零！”

话音刚落，辰砂直接抬脚踹过来，洛兰被踹得像一只风筝一样飞起来。

不等洛兰落地，他又是一脚踹向洛兰，洛兰把手里未喝完的营养剂罐子砸向他，借着黏糊糊的营养剂弥漫开来的一瞬，躲开了辰砂的第二脚。

还没有来得及喘息，营养剂的罐子又被辰砂作为武器踢回来，呼啸着砸向她的脸。罐子已经被踢变形，变得扁平尖锐，像是一把奇形怪状的暗器。

洛兰双手撑地，连着翻了十几个跟斗，才看着“暗器”贴着她的鼻尖飞过，砸到重力室的墙上。刺耳的摩擦声中，“暗器”在金属墙壁上留下一道清晰可见的划痕，碎裂成两个更尖锐的“暗器”，掉到地上。

洛兰悚然变色，她想到辰砂踢回来的东西千万不要让身体接触到，却没有想到竟然能在金属墙上都留下划痕。

辰砂跺了下脚，两枚“暗器”从地上弹起。

他一脚扫过，两枚“暗器”再次呼啸着飞向洛兰。

洛兰简直要泪流满面，真是不作不死，早知道无论如何都不应该用罐子砸他。

洛兰像只壁虎一样，贴着重力室的金属墙快速游走，时高时低，时急时缓，把金属墙当作自己的盾牌，去消磨“暗器”的力道。

……

当“暗器”变成四个时，洛兰竭尽全力，依旧躲避不开。

好不容易躲开左右两侧和后面的三枚，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前面的一枚“暗器”直刺心口。

她惊骇地想：辰砂痛下杀手，肯定已经知道她是个假货了！

就在她要闭眼受死的一瞬，辰砂竟然像鬼魅一般站在了她身边，揽住她的肩，轻轻拉了她一下，“暗器”从她的胳膊和肋骨夹缝中飞过，刺进金属墙。

本来就已经精疲力竭，又和死神擦肩而过，劫后余生的洛兰站都站不稳，完全瘫软在辰砂怀里。

洛兰大喘着气说：“我知道了，你是把我当仇人！”

辰砂松手，洛兰“扑通”一声，重重摔到地上。

“才坚持了七分钟。重力调高一级。跑步。”

洛兰趴在地上装死，好歹赖着休息一会儿。

辰砂冷冷地说：“加一公里……加两公里……”

洛兰立即咬着牙爬起来。

她摇摇晃晃地走到跑道上，开始跑步。

辰砂呵斥：“快速！”

洛兰想哭，不是她不想快速，而是真的已经没有力气了。她可是训练了一天，又刚被他虐打了一顿。

洛兰的眼角余光好像看到山猫，正怀疑自己疲累到眼花，却听到山猫威风凛凛的咆哮声。

辰砂冷冷下令：“咬她！”

山猫闪电般冲过来，竟然张开嘴咬她的屁股，吓得洛兰拼尽全力往前冲。

一个跑，一个追，好几次屁股都差点被山猫锋利的牙齿穿透，洛兰这才知道傍晚在山坡上时山猫真的只是在逗她玩。

洛兰不知道那个晚上究竟是怎么结束的。

跑到十公里时，她就脑袋一团糨糊了，却硬撑着不敢晕倒。

因为辰砂警告她：“不跑完，晕倒，明天翻倍。”

为了完成这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洛兰按照宿七教她的方法，调整呼吸，调整肌肉，让每一丝力气都不浪费，让所有神识都固守在一个点。

极限中，她好像达到了某种微妙的平衡，一呼一吸、一放一收，都有某种韵律。

她似乎是自己，又似乎不是自己。

直到辰砂的声音模糊又清晰地传来：“完成！”

她觉得自己停止了，可身体依旧在往前跑，辰砂挡住了她。

她茫然地看着他，嘴唇翕动：“可以晕倒了？”

如果不是辰砂的听力异常，肯定什么都听不到，他说：“可以。”

洛兰的眼睛一闭，头猛地垂下，挺立的身体像枯萎的花般，一下子萎靡了。

辰砂抱住了她，在她耳畔轻声说：“不要害怕。”

Chapter 11　在一起就好

四周林立的巨石像一个个狰狞怪兽，但是他的手安全可靠，只要跟随他，就好像走在一条春光烂漫、鲜花盛开的锦绣大道上。

半夜里，洛兰突然从死亡的噩梦中惊醒，心跳加速、满头冷汗。

她梦到有人在追杀她，一直看不清他的脸，好像是戴着头盔的穆医生，又好像是戴着面具的执政官。

洛兰努力想再次入睡，可是，所有事像放电影一样一幕又一幕浮现在脑海里，让她根本睡不着。

以前封林告诉她A级和3A级的差距是人类和非人类的差距时，她还不以为然，现在终于理解了。就算她成了A级体能者，在辰砂、执政官他们手下，也压根没有反抗的力量。

辰砂以为她被穆医生吓着了，却不知道她更害怕的是他们。

毕竟，穆医生还在遥远的另一个星域，他们却就在她身边，掌握着她的生死。

如果他们知道了真相，会怎么处置她？

联邦历史上最年轻的指挥官、身份尊贵的天之骄子，却被骗娶了一个肮脏卑贱的死刑犯。

只怕，连死亡都太仁慈，肯定会把她囚禁起来。

封林坚决反对的极端人体试验都有可能付诸实施，强迫她做配种母体，用她做活体基因培育……

洛兰越想越害怕，明明知道不应该胡思乱想自己吓自己。

可是，夜深人静时，心灵变得格外脆弱，常年背负的秘密让她不堪重压，所有负面情绪像潮水一般涌出来。

想到明天一早还有训练，洛兰打开个人终端，叫机器人给她送一杯幽蓝幽绿。

一口气灌完，感觉略微好了一点。

她平躺在床上，静静等着再次入睡。

突然想起，这个时候阿丽卡塔中央行政区是白天，千旭和她一样正醒着。

念头一旦冒起，就再无法克制，洛兰打开通讯录，联系千旭。

不一会儿，千旭温和的声音传来，透着关心：“发生了什么事？你那边应该是半夜，怎么不睡觉？”

阴性精神镇静剂开始发挥作用，洛兰嬉笑着说：“千旭，和我私奔吧。我们离开奥丁联邦，远走高飞。”

“为什么？”千旭的声音十分镇定，一点没有被洛兰吓着。

洛兰一会儿笑，一会儿哭，颠三倒四地说着话。

“我以为只要自己拼命努力，总能争取到一线生机，证明自己有存在的价值。可是，没有用的，我只是个一无所有的小人物，斗不过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

“我不想被人憎恨地骂骗子，尤其不想被封林骂。这个世界上，除了你，只有她在一直帮助我。支持我加入研究院，帮我熟悉工作，教导我做研究……我真的不想让她失望。我想报答她对我的好，可是，报恩也需要资格的，我是个骗子，连报答她的资格都没有！”

“辰砂是联邦的指挥官，就像你说的一样，年少有为、位高权重，当然是最好的丈夫人选了。可我是什么东西？一个死刑犯！一无所有，连自己的记忆都没有！我们俩一个在天，让人敬仰；一个在地，任人踩踏。如果不是我假冒公主，他肯定连看我一眼都嫌脏。等他发现真相的那天，绝不会原谅我，不亲手杀了我已经算宽宏大量！”

“从踏上阿丽卡塔星的那天起，我一直活得提心吊胆，连晚上睡觉都常常梦到自己身份暴露，被送回死刑室里执行死刑。我活着的每一天都像是偷来的。我不明白，我没有做过罪大恶极的事，可为什么想活着会这么难？连想做自己都这么难？”

“如果我被拆穿了身份，死亡都会变成奢求。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堂堂阿尔帝国的公主都因为基因变成了可以交易的货物，我一个死刑犯只会变成活体试验体。千旭，我不想被注射各种奇怪的药剂！不想被强行取出卵子去培育胎儿！不想被关在笼子里观察试验反应！我必须离开奥丁联邦！你和我一起走，星际那么大，我们肯定能找到一个星球，重新开始生活。”

“不要担心治疗的事，我来做你的基因修复师。你相信我，我一定可以治好你的病！”

洛兰觉得自己很清醒，一条条陈述理由，说服千旭跟她逃走，连千旭是孤儿，在奥丁联邦孤身一人、没有亲人的理由都搬了出来。

但是，她呜呜咽咽，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音讯都没有关闭，就陷入了沉睡。

千旭也没有关闭音讯，靠坐在床边，静听着洛兰的呼吸像月夜下的潮汐般轻轻地一起一伏，时不时还有一两声抽泣传来。睡梦里，她依旧在悲伤恐惧地哭泣吗？

清晨。

洛兰缓缓睁开眼睛，看着床头的空饮料杯发呆。

半夜里联系千旭，后面说了什么，她记不清了，但前面说了什么，她记得很清楚。

她甚至记得开口邀请千旭私奔时很紧张忐忑，生怕他轻描淡写用一句“你喝醉了”，把她打发掉。幸好，千旭一直认真聆听，没有敷衍她。

她打开个人终端，给千旭发消息：“昨晚我是醉了，但不是胡言乱语，我的话都是认真的。”

“我知道。”

千旭的回复瞬间就到了，简直像是守着个人终端，一直在等着回复她。

洛兰精神一振，翻身坐起，忐忑不安地敲了几个字发送过去：“你愿意吗？”

“我要想一想。六个月后，给你答案。”

洛兰愣住，揉了揉眼睛，又仔细看了一遍，不是拒绝！竟然不是拒绝！

她兴奋地大叫，一个后空翻，从床上落到地上，一路翻着跟斗进了卫生间。

洛兰站在莲蓬头下，冲洗头发时，觉得所有的黑暗情绪都被冲走了，整个人变得生机勃勃。果然，希望才是人类前进的动力。

洛兰的生活变得极度忙碌充实。

每天，要接受宿二和宿七的正常训练，还要被辰砂虐打，呃，特训。

时光就在虐打中，呃，特训中，飞掠而过。洛兰完成了全部训练课程，只差最后的晋级任务。

如果说训练课程像是练泥、制坯、上釉，一步步做出瓷胎，那么晋级任务就像是最后的高温烧制——在极端残酷的环境下，用死亡的压力逼迫出身体的全部潜能，把之前的所有努力融会贯通，形成精美的瓷器。

根据宿二的说法，熬过特训的人不少，但熬过晋级任务、成功提升体能的人不多。而且，只有第一次，体能晋级的可能性最大，有20%的概率。如果第一次失败了，之后想要通过特训晋级的可能性连5%都没有。

很多人一辈子都停留在B级巅峰，始终无法突破到A级。

宿二和宿七作为专业的体能晋级教官，有一百多年的丰富经验，经过缜密的研究分析，他们为洛兰制定了去岩林捕捉岩风兽的晋级任务。

按照惯例，洛兰还需要找一位A级体能者做她的引导老师。这个人既要能让洛兰完全信任，保护洛兰的安全，又不能让洛兰产生依赖心理，影响到体能晋级，可以说多一分、少一分都不行。

宿二、宿七为这个人选很头痛。辰砂的体能不符合，而且没有任何引导经验。他们俩的体能倒是符合，也有丰富的引导经验，可是偏偏他们的异能不适合进入岩林。

洛兰想到千旭，试探地说：“我有个朋友是A级体能者……”

“不是A级体能者就有资格做引导老师。”宿七一口否决。

宿二态度和善一点：“他做什么工作的？”

“以前在星际战舰上服役，是特种战斗兵，现在是阿丽卡塔军事基地的星际战舰战术研究员。”

宿二和宿七对了个眼神，星际战舰上的特种战斗兵必须体能好，阿丽卡塔军事基地的星际战舰战术研究员必须脑子好，这两个职位一个要勇、一个要谋，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做。

宿七的态度变了：“什么名字？”

“千旭。”

宿七利用权限，调出千旭的档案。

宿二惊喜地说：“他曾经做过教官，训练过特种兵，而且做过体能晋级的引导老师。”

宿七也彻底改口：“这个人倒是符合要求，只是……”

“只是什么？”

“档案里写他因病退役，没有写究竟什么病，你知道吗？”

洛兰淡定地说：“档案里没有写的事，就算我知道也不能告诉你啊。”

宿七翻了个白眼，宿二关切地问：“影响他的体能吗？”

“不影响。”

宿二和宿七又仔细研究了一遍千旭的档案，宿二慎重地说：“公主，你应该知道这次是你最佳的晋级机会，如果这次失败了，以后不是没有机会晋级，但概率会很低，你确定要找这个人吗？”

“我确定。”洛兰苦笑，“但要先问一下他的意见，他不见得愿意。”

宿七眉毛一扬，反倒立即做了决定：“就他了。你立即联系他，他要是敢不同意，我直接去找他的上司要人。”

没想到宿七竟然是“你越不乐意，我越要”的强攻体质。洛兰一边腹诽，一边打开通讯录。

事到临头，她又情怯了。

宿七不耐烦地催促：“联系他啊！”

洛兰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发信息：“在吗？有个事想麻烦你一下。”

“？”

“你愿意做我体能晋级的引导老师吗？”

“什么任务？”

“捕捉岩风兽。”

“好。”

千旭一口就答应了，洛兰傻傻地盯着千旭的回复，觉得像是做梦。还有十几日就是千旭承诺给她答案的日子，她本来打算晋级任务完成后，不管成功与否都立即赶回阿丽卡塔，没有想到千旭愿意提前来见她，这应该是一个好的征兆吧？！

会议室。

辰砂、执政官坐在椅子里，紫宴站在屏幕旁，智脑正一满屏又一满屏地显示着从蝴蝶兵团信息存储器中破译的信息。

执政官低着头看个人终端，显然，对满屏蝌蚪一样挤得密密麻麻的信息没有丝毫兴趣。

辰砂不耐烦地蹙眉：“能不能挑重点说？”

“这么多秘闻，你们竟然都不懂欣赏。”紫宴满脸遗憾，点击屏幕。

密密麻麻的信息消失，出现了两行数字。

“这是蝴蝶兵团两次行动的付款账号。非常有意思，第二次行动的付款账号来自龙血兵团所在的NGC7293星域，第一次行动的付款账号却来自奥丁联邦。”

“有内奸和龙血兵团勾结。”辰砂很平静，之前就已经推测到，只是没有证据而已。

紫宴笑眯眯地说：“能让我一点线索都查不到的内奸可不是普通内奸，我肯定，他就在我们七个人中。”

执政官终于感兴趣地抬起头，示意紫宴继续。

紫宴清清嗓子，郑重地说：“我有个计划。”

洛兰给辰砂发消息，一直没有收到回复。

她心里焦急，索性跑到执政官的城堡外等。

山猫看到她，立即冲过来，又跳又扑，十分欢腾，一张包子脸上写满了“陪我玩、陪我玩”。

洛兰躲开它，几下爬到橡树上，坐在一根小儿胳膊粗细的树枝末端，一荡一荡地玩着，故意不理会山猫。

山猫敏捷地顺着树干爬上来，停在枝丫处，没有往树梢走，估计知道自己身躯庞大，有可能压断树枝。

它瞪着琥珀色的大眼睛，冲洛兰讨好地叫，似乎在说“过来陪我玩呗”。

洛兰对它勾勾手指：“不是很能追我吗？过来啊！”这段时间的特训，她可没少被山猫欺负，稍微跑慢一点，就要被咬屁股。

山猫试探地伸出前爪，想要过来，却又不敢，急得包子脸上的胡须都颤个不停。好不容易终于鼓起勇气，往前走了两步，洛兰用力压树梢，树枝晃动，它又被吓得立即退回去。

洛兰晃悠着树梢哈哈大笑：“怎么胆子变小了，过来啊！”原谅她的阴暗吧，最喜欢看霸气大王变小受气包了。

正笑得开心，山猫竟然破釜沉舟，蹬腿跳跃，落到树梢上。

咔嚓一声，树枝断裂，洛兰摔了下去，整个人直挺挺趴在地上。

山猫却没有任何事，欢快地跳过来，用头拱洛兰，示意她快起来陪它玩。

洛兰郁闷地想，为什么受伤的总是她？！

“洛兰？”

洛兰抬头，先看到三双脚，顺着三双脚看上去，辰砂、紫宴、执政官。

洛兰一把推开山猫的头，唰地站起来，干笑着说：“我们在玩。”

执政官是万年没有表情的面具脸；紫宴却反常地没有一丝笑意，透着严肃；辰砂面色冰冷，好像隐有怒意。

洛兰回头看看损毁的橡树，立即把脚边断裂的树枝踢到山猫身边。“是它弄断的，和我没有关系。”

山猫不知道洛兰在讲什么，以为她终于肯陪它玩了，立即叼起树枝，又放回洛兰脚边，然后迅速跑到远处，简直像是用行动说明：是她弄断的，和我没有关系。

洛兰郁闷：“真的不是我弄断的。”

紫宴笑起来：“行了，不会让你赔的，就算要赔，辰砂也赔得起。”

看到死妖孽重展笑颜，洛兰暗暗松口气，尴尬地说：“执政官好像很喜欢这棵树。”

执政官淡淡地说：“没有关系。”

洛兰屈膝行礼：“我是来找辰砂的，希望没有打扰到阁下。”

辰砂问：“什么事？”

“我的晋级任务已经确定了，明天就要出发，来和你说一声。”“这么快？”

难道不是越快越好吗？洛兰诧异地看了辰砂一眼：“我运气好。”

紫宴插嘴问：“任务地点？任务目标？引导老师是谁？”

和他有什么关系？但洛兰得罪不起妖孽，只能老实回答：“大双子星第七区的岩林，捕捉岩风兽，引导老师是……千旭。”

洛兰提心吊胆，生怕紫宴反对，没想到他竟然一声未吭。

洛兰看该交代的都交代清楚了，正要告辞，执政官叫住她：“公主，听说你的枪械成绩不错，这把枪送给你防身。”

洛兰看清楚执政官递过来的枪，大惊失色：“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宿二给她上枪械课时，介绍过几种古怪的武器，其中就有这把死神之枪，又被叫作死神的流星雨。

传说几百年前一个杰出的武器制作师在一个没有智慧生命的原始星球上发现了一块能吞噬蛋白质和脂肪的特殊物质，但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方法去呈现它的威力。直到一天，他在星际旅行中看到绚烂的流星雨，突然有了灵感，把那块特殊物质融合在枪体里，制作出这把枪。

看上去小巧精美，似乎没有太大的杀伤力，可实际上，不但射速惊人，而且一旦中弹，绝无救治的方法，即使最好的医生、最先进的治疗仪器就在身边，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中弹者死去，所以被叫作死神之枪。

不幸又万幸的是那块特殊物质积蓄能量缓慢，基本一年只能开一枪，但即使有如此明显的劣势，这把枪依旧被列为星际中最可怕的个人武器之一。

“收下！”辰砂突然开口，语气十分强硬，像是命令。

洛兰郁闷，一声不吭地接过枪。哼，不要白不要，反正欠人情的是他。

大双子星的第七区自然环境十分恶劣。

常年刮着大风，没有任何植物能高于一厘米，都必须紧贴着地面生长才不会被风吹断或拔起，能在这里存活的植被只有菌类。

地表的岩石被风蚀成了千奇百怪的形状，高低耸立、沟壑纵横。从天空中看下去，就像是一片一望无际的岩石森林，被首次发现这里的星际探险家们叫作岩林。

每当狂风刮起，岩林里飞沙走石、鬼哭狼嚎，漫天飞舞的石头能瞬间夺走人的性命。而且，这种风暴会干扰通信信号，人类一旦进入岩林，通信就是靠吼，基本上和外界完全失联，无形中增加了很多危险。

更可怕的是，岩林中生活着一种被叫作岩风兽的猛兽。

因为常年和风暴对抗，它们的皮肤坚硬如铁，一般的子弹都射不穿它们的身体；爪子尖锐有力，能洞穿岩石；双肋上有一双肉翼，并不能像鸟儿一样自由飞翔，可是能利用岩林里高低耸立的岩石进行短暂的滑翔，神出鬼没。

如果没有特殊目的，就是野外生存经验丰富的A级体能者也不愿进入岩林去捕杀岩风兽。

岩林外围的隔离安全带。

洛兰穿着野外探险服，坐在飞车顶上，一边等千旭，一边浏览岩林的地图。

宿七和洛兰背靠背地坐着，百无聊赖地玩自己的耳朵，双手捂着喇叭耳朵，用力摁进头发里，再把手放开，等着它们从头发里弹出来。

宿二靠站在车边，爱不释手地把玩死神之枪。“真是个好家伙！只要在五十米内，岩风兽就算御风滑翔也躲不开，可惜只能开一枪。”

宿七掩着嘴打了个哈欠。

洛兰说：“你们不用陪我等。”

宿七打着哈欠说：“我们得看一眼你选的引导老师，万一你被岩风兽当点心吃了，我们也能给辰砂个交代。”

宿七说着话站了起来，宿二立即把枪抛给洛兰：“收好！”

洛兰看看空荡荡的天空，意识到千旭来了，只不过她还听不到、看不到。她不慌不忙地把枪塞进探险服里，跳下飞车。

不一会儿，一辆大双子星上的野外计程飞车飞过来，落在他们的飞车旁。

千旭走下车，也是一身野外探险服，背着一个探险包。

洛兰莫名地紧张羞涩，竟然都不敢正眼看千旭。

她为了掩饰自己的不自然，笑着对宿二、宿七说：“他就是千旭，是我的老朋友，辰砂也知道的，你们放心吧。”

宿二把护目镜摘下，露出两只蜂巢似的异形复眼，用足全部力气，和千旭握手。“我是宿二，听公主说你教过她射击，有时间咱们交流一下。”

千旭没有任何异样，直视着他的恐怖双眼，握着他的手，大大方方地说：“好。”

宿二缩回手时，悄悄地活动着发疼的手。

宿七笑容甜美地说：“我是宿七。在岩林里，我和宿二的异能会变成致命的缺点，不能陪你们进去，但我们会一直等在外面，公主就拜托你了。”

千旭不卑不亢：“我和洛兰是队友，肯定会互相照顾。”

宿二和宿七交换了一个满意的眼神。

洛兰和千旭穿过隔离安全带，向着怪石林立的岩林走去。

洛兰一边埋头往前走，一边琢磨应该说点什么。可是说什么呢？打招呼问好，太刻意；谢谢他帮忙，太矫情；讨论行动计划，太严肃……

“小寻。”千旭快走两步，和她并肩走在一起，“岩林里每天晚上有六个小时没有风暴，我们白天找洞穴休息，晚上行动，三个晚上应该能赶到岩风兽生活的岩林中心地带，用两天来狩猎岩风兽，再用三个晚上撤出岩林。”

洛兰毫无异议地赞同。

岩林里道路百转千回、崎岖难行。

虽然外围地带不是暴风肆虐的核心地带，但风依旧不小。

为了安全，两人并肩而行，靠得很近。

洛兰看到千旭的手就在她身旁，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有时候几乎擦着肌肤滑过。

她的触感变得分外敏锐，一颗心蠢蠢欲动，她想要握住千旭的手，可是，有贼心没贼胆，几次伸手，又胆怯地缩回来。

手张张合合，心情起起伏伏。

百转千回地猜度着千旭的心思。

他特意赶来陪她完成体能晋级任务，应该是喜欢她的吧？

应该是！

可也许只是出于多年的情谊帮助她而已。

喜欢？不喜欢？

喜欢？不喜欢……

一颗满是恋慕的少女心犹如一张写满了情话的信笺，被洛兰反反复复地折来揉去，却始终不敢塞到千旭手里。

走完两块巨石之间的羊肠小路，突然进入一片相对开阔的地方，风猛然变得剧烈，拳头大的石块都被卷起来，呼啸着砸向洛兰。

洛兰反应慢了一拍，差点被一块石头直接砸中脸，幸亏千旭及时拉了她一把，带着她躲回两块巨石之间的小径。

千旭按着她紧贴巨石站好：“风暴快结束了，我们等风停再走。”

洛兰十分懊恼：“抱歉，我刚才……有点走神，下次不会了。”

千旭没有问她到底在想什么，淡淡地说：“提高警惕，越往里走越危险。”

洛兰很羞愧，再不敢胡思乱想，竖着耳朵，聆听风势。

风在岩石中纵横驰骋，发出悠长的呜鸣声，像是不舍离开的悲泣，声音越来越高亢，又渐渐低沉下去，直到什么都听不见。

洛兰说：“风停了。”

她像是要将功补过，立即向前走去，全神贯注，捕捉着各种声音和景象。

一口气走了四个多小时，她开始觉得疲惫，身体似乎到了某种极限，太阳穴突突直跳，精神很难再集中。

正忍着难受坚持，一条麻皮岩蛇突然从脚边的岩石缝里蹿出来，洛兰被吓得脚下一滑，向下摔去。

千旭眼明手快，立即拽住她的手。

洛兰靠着他的帮助，翻过陡峭的巨岩。

两人落到地上后，千旭看了眼时间说：“我们要找地方准备躲避风暴了。”

洛兰喘着气点头。

千旭放慢脚步，带着她一边往前走，一边四处看。

洛兰想帮忙，可是刚才在夜色中一路疾行，过于专注，精神和体力都消耗巨大，实在分辨不出，黑黢黢的夜色中，一块块奇形怪状的巨石究竟哪一块适合藏身。

千旭说：“你累了，不要再强撑。”

洛兰没吭声，依旧按照宿七教她的方法，集中注意力在自己的五感，强迫它们去感受外面的细微变化。她知道挑战身体极限是一把双刃剑，有可能让自己能力提升，也有可能造成无法修复的伤害，但是不冒险怎么知道结果？

千旭握着她的手猛地紧了紧：“听话！”

洛兰后知后觉地发现千旭竟然一直握着她的手，霎时间全副心神都被交握的手吸引过去，完全忘记了其他事。

天哪！什么时候发生的？

好像是麻皮岩蛇突然出现，她差点摔下岩石时，千旭拽住了她的手。

后来，他一直没有放开。

洛兰告诉自己只是队友间的互相帮助，心跳却完全不受控制。

扑通、扑通……

简直是成千上万只青蛙争先恐后地从悬崖上跳下大海。

洛兰怀疑千旭都能听到她的心跳声了。

她仗着有护目镜，悄悄地窥视，发现千旭正在专注地观察周围的环境。

晦暗不明的星光下，他牵着她的手，走在碎石遍布、崎岖不平的道路上。四周林立的巨石像一个个狰狞怪兽，但是他的手安全可靠，只要跟随他，就好像走在一条春光烂漫、鲜花盛开的锦绣大道上。

洛兰抿着唇，甜蜜地偷笑。

“你觉得可以吗？”

“啊？哦……”洛兰忙把视线从千旭脸上移开。心发虚、脸发热，幸亏有护目镜，遮住了半张脸。

她定定神，观察起千旭挑选的地方。

并不是一个真正的洞穴，而是几块断裂的巨石砸下来时，正好和另一块拔地而起的巨石叠在一起，形成了一个“人”字形的空洞。

千旭说：“不是理想的藏身处，但还有半小时暴风就要来了。”

“就这个吧。”

千旭放开洛兰的手：“我先进去看一眼，你等一下。”

“好。”

千旭果然心无杂念，只是看她体力不支在帮助她而已。洛兰蜷起手指握着拳，尽量表现得很自然，似乎什么异样都没有。

一瞬后，千旭出来了：“里面安全，你先进去休息，我要再找一块合适的大石，把洞口堵住。”

“别走远，暴风就快来了。”洛兰担心地叮嘱。

洛兰钻进洞中，发现地方十分逼仄，长度不到三米，宽度不到一米，高度大概有一米五，身子完全不能站直。

她半蹲着，从探险包里拿出几厘米大的节能灯和拳头大小的空气仪，开始简单布置，尽量让他们的临时栖身地更安全一些。

把多功能生物材料喷到石头的缝隙中，生物材料会自动膨胀生长，把碎石黏合吸附在一起，既可以堵住风从缝隙里进来，又可以增加石头的抗风强度。

洛兰确认没有遗漏的缝隙后，拿出折叠金属铲，把地上的碎石往洞口清理。

洞口垒了一堆碎石时，她看看时间，还有不到十分钟。

正担心，砰然一声巨响，一块大石落在洞穴前，正好挡住洞口，只留下一条必须侧着身子才能钻进来的缝隙。

洛兰叫：“千旭！”

千旭从缝隙里钻进来，看到地上的碎石堆，立即蹲到地上，按照一种特定的结构，从低到高垒石头。

洛兰蹲在他身后，配合着他的节奏，喷洒多功能生物材料。

随着两人默契的配合，小石头迅速和大石头黏合凝固在一起。

在暴风来临的最后一瞬，他们俩成功地把最后一丝缝隙封闭住。

呼呼的风声从外面传来，低矮的洞穴里却没有一丝风。

洞壁两侧的节能灯发出柔和的光芒，首尾两端的空气仪自动开启，开始提供源源不断的氧气，洞穴内的空气变得很清新。

千旭说：“干得不错！”

洛兰摘下护目镜，笑眯眯地问：“你是在拐着弯夸赞自己吗？”

十年时间，她跟着千旭在阿丽卡塔四处游玩时，跟他学习了全套的野外生存技能。虽然阿丽卡塔的野外环境没有办法和星际中的极端环境比，可千旭是军人出身，他在教洛兰时，一直不是以一般的标准在教，以至宿二给她上野外培训课时，把本来一百个小时的课时直接压缩到了半个小时。

千旭微笑：“在夸你。师傅再好，徒弟学不好，什么用都没有。”洛兰从背包里拿出浓缩营养剂，递给千旭。

两人并肩坐在洞穴正中，边补充能量，边商量下一步的计划。

千旭说：“暴风有可能破坏洞穴，必须时刻注意，我们轮流休息。”

洛兰突然意识到，大双子星的一天是21个小时，岩林中风暴每天要持续15个小时，也就是说她和千旭要在这个封闭的小空间里一起待15个小时。

不是不好，只是，她好像更怀念外面，因为千旭会牵她的手。

千旭看她没精打采，关心地问：“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洛兰忙摇头：“没有，没有。”

千旭从自己背包里拿出一罐软包装的饮料递给她：“本来打算让你后半夜再喝，难受的话，可以先喝一点。”

洛兰看着那像萤火虫一样闪烁的点点荧光，不敢相信地问：“幽蓝幽绿？”

“嗯。”

洛兰满面匪夷所思：“你居然带这种东西给我？”

“它对你的放松效果很明显。”千旭一副很讲科学的淡定从容。

“可是我会喝醉讲胡话。”

千旭意味深长地瞟了她一眼，笑道：“我又不是没听过，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朦胧的灯光下，他的笑容如星光闪耀，洛兰心如鹿撞，全身的血都往头顶冲。

她面红耳赤地把饮料塞回给千旭：“还是不喝比较好。隔着两个星球的距离，喝醉了只能胡言乱语，现在太近了，我怕自己胡作非为。”

“你能胡作非为什么？”

唉！像千旭这样清心寡欲的好人根本不懂女色狼的心会有多么复杂邪恶。洛兰掩着脸，用后脑勺对着千旭，小小声地说：“喝醉了，美色当前，很容易把持不住。”

“把持不住，你想做什么？”

洛兰简直忧郁到要吐血，千旭再用这种引人犯罪的纯洁声音问她这种引人犯罪的不纯洁问题，她不用喝醉，就要把持不住了。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突然握住洛兰的手腕，把她的手从她的脸上缓缓拉开。洛兰下意识地回头，看到千旭正笑意吟吟地看着她。

他握着她的手，放到嘴边吻了一下，轻声问：“是想做这个吗？”

洛兰的心扑通扑通狂跳，张开嘴想说话，可嘴唇抖得厉害，一点声音都发不出。

千旭好像完全知道她想问什么，握紧她的手，凝视着她的眼睛说：“我喜欢你。”

洛兰的眼泪像是断线的珍珠，唰一下掉下来。

千旭用手指擦拭着她的眼泪：“对不起！”

洛兰又哭又笑地摇头，没有关系，千山万水的跋涉、千辛万苦的等待，都没有什么，只要你肯在最后握住我的手。

千旭把她拥到怀里，轻拍着她的背哄她：“别哭了。”

洛兰呜咽着问：“我是不是已经喝了幽蓝幽绿，现在正在做春梦？”

千旭笑起来，胸腔共鸣轻颤，十分悦耳好听。

洛兰抱紧他，脸埋在他胸前：“就算是春梦，也很好。”

他在她耳畔轻声诉说：“真的很像梦，一直想牵你的手，一直想抱你，一直想告诉你我喜欢你……”

洛兰用力地闭紧眼睛，真是一个好梦啊！绝对不要醒来！

“小寻，小寻……”

千旭一边轻声叫，一边轻碰洛兰的手。据说这是最不会让沉睡的人受惊的叫醒方式。

洛兰心不甘情不愿地睁开眼睛，果然，好事只能在梦中发生！

她慢吞吞地坐起来，沮丧地问：“我睡了多久？”

“三个小时。我休息五个小时后，你可以再休息五个小时。”

“这样你不是很辛苦？不行！”

“我知道分寸。”千旭揉了揉她的头，顺手帮她把压乱的衣服整理好。

洛兰像受惊的小猫一样圆睁着双眼，吃惊地瞪着千旭。一觉睡醒，千旭性格突变？

“怎么了？”千旭问。

洛兰伸出一根手指，戳戳千旭的脸颊：“你真的是千旭？”

千旭抓住她的手：“真的。”

“难道我是在梦里梦到自己被你叫醒了？”

千旭无奈：“不知道你究竟梦到什么，现在不是梦。”

“可是……”洛兰偷偷地瞄千旭握着她的手，这样天上掉馅饼的事，像是真的吗？

千旭平躺到睡垫上：“我刚检查过洞穴，你每隔一小时检查一次，如果有异常立即叫醒我。”

“哦。”洛兰愣愣地点头。

特种兵都有秒睡秒醒的好习惯，千旭身躯笔直，双手放在身体两侧，几乎立即进入深度睡眠。

洛兰抱着膝盖呆看着他，这就是喜欢她的千旭吗？太不真实了。

洛兰傻乎乎地笑起来。

她抬起手，想要咬自己一口看疼不疼，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咬，不是怕疼，而是怕万一是梦，一疼就醒来了。

她看看时间，轻手轻脚地起来，拿着节能灯仔细地检查洞穴。

等检查完洞穴，她又坐到睡垫旁，看着千旭发呆傻笑。

外面狂风大作，斗室里却时光静好。

五个小时后，没等洛兰叫他，千旭自己醒来了。

“换你休息。”

洛兰别别扭扭地说：“好像睡不着。”

之前想着绝对不要醒来，连眼睛都不敢睁，可不知道怎么回事稀里糊涂就睡着了，这会儿却是舍不得睡。

千旭把幽蓝幽绿递给她，洛兰说：“你别后悔。”

千旭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洛兰红着脸一口气把一袋幽蓝幽绿喝完，直挺挺地躺到睡垫上。

“千旭。”

“嗯？”

“你再说一遍。”

洛兰没有说把什么再说一遍，千旭也没有问，而是俯下身，盯着她的眼睛，轻声说：“我喜欢你。”

洛兰羞涩甜蜜地笑：“我也喜欢你。”

千旭的笑意从眉梢眼角溢出。

洛兰眉眼弯弯如新月，红着脸撒娇：“还想听。”

“我喜欢你。”

“还想听。”

……

洛兰醉意蒙眬、痴缠不休，千旭却没有一丝不耐，对洛兰的要求千依百顺，像个傻子一样一遍遍重复着“我喜欢你”，直到洛兰心满意足地沉沉睡去。

千旭含笑轻弹一下她的额头：“说好的把持不住、胡作非为呢？”

Chapter 12　我想我很爱你

爱情就像生命的诞生，是无数个偶然交织成的必然，无数个也许导致的注定。一旦发生，就没有如果，只有结果。

半梦半醒间，洛兰只觉这一觉睡得好香，一边张嘴打哈欠，一边惬意地伸懒腰。

伸出去的手碰到什么，又柔又暖，她一个激灵，立即睁开眼睛——

千旭眉眼含笑地看着她，她的手恰好抵在他唇上，温热的呼吸犹如三月的春风轻拂着她的肌肤。

洛兰忙缩回手，面红耳赤地坐起来：“我、我……忘记是在外面了。”

像她这种置身险境，竟然喝得醉醺醺闷头大睡的人估计也是罕见。

千旭收好睡垫，把薄薄的保暖毯当遮光帘挂在洞穴中间，将一览无余的洞穴隔出一小方私密空间。

“还有时间，你可以简单清洗一下。”千旭掀起帘子，回避到另一边。

洛兰目瞪口呆，突然觉得不能怪自己不严肃认真，而是她有一个心大到分分钟把冒险变成郊游的男友。

几分钟后，洛兰清清爽爽地掀开帘子，发现千旭不仅把自己收拾干净，还布置好了早餐桌——

探险背包平放在地上，上面铺着一块白布，变成一张小桌子。随身携带的手枪是造型奇特的花瓶，一小束蓝色的迷思花插在细长的黑色枪管里，别有一番混搭美。

洛兰蒙了。

“请坐。”千旭展手邀请。

洛兰傻傻坐下，千旭像是变戏法一般，把一盒巴掌大小、玫红色桃心状的浓缩营养餐放在洛兰面前，配套的餐勺是一支精致小巧的白箭。

洛兰惊得说话都不利索了：“怎、怎么有这样的营养餐？”

“星网上订购的，什么形状都可以。”

洛兰拿起玫红的桃心，觉得像是捧着一颗心：“你……怎么挑这个形状？”

“小时候，我的老师给我讲过一个睡前故事。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叫丘比特的异种。他长着两只翅膀，拥有四处飞翔的异能。武器是一把弓箭，但射出去的不是死亡，而是爱情。”千旭看着洛兰，认真地说，“我想我大概被他射中了。”

洛兰完全招架不住这样的千旭，心如鹿撞，脸比手里的桃心都红。“你被射中过几次？”

千旭凝神回想，似在仔细计算：“迄今为止……”

洛兰沮丧，看样子一只手都数不过来。

“只有一次！”千旭笑睨着洛兰，似在笑她的紧张小气，“我应该是一个比丘比特更强大的异种，丘比特的箭能射中我一次已经很不容易。”

洛兰的心忽上忽下，又喜又恼。“就会胡说八道！我也听过丘比特的故事，不过，和你听到的完全不一样。”

千旭淡淡而笑：“那时候，我经历了一些挫折，很难过自己是异种，想要自暴自弃，我的老师就讲了这个故事安慰我，还说只要我像丘比特一样，做一个好异种，人类就会像喜欢丘比特一样喜欢我。”

洛兰的心尖像是突然被狠狠抓了一下，手足无措地看着千旭。

千旭冲她笑着眨眨眼睛，拿起自己面前的桃心，把白色的箭勺插入桃心正中。“我想老师大概也没骗我，如果丘比特不是异种，怎么会帮我射中你的心呢？”

“千旭，你越来越坏了！”洛兰的同情都化作羞恼，用勺子狠狠戳手里的桃心。

吃完早餐，两人检查装备，背好背包，戴上护目镜，时间也差不多了。

洛兰拿出溶解多功能生物材料的喷剂，对着之前封死的缝隙喷洒。等密密麻麻的小气泡冒出时，千旭踢了一脚，垒好的小石头纷纷掉落，露出原本的缝隙。

千旭先钻出去，洛兰紧随其后。

感觉上他们睡了一整夜，可外面夜色正深沉。

晦暗不明的天空中挂着稀稀疏疏几颗星子，四周是黑黢黢的岩石森林，空气中犹有沙尘的味道。

洛兰和千旭沉默地并肩前行，两人近在咫尺，可千旭都没有牵她的手。

洛兰忍不住想要握他的手，可是又很犹豫，怕千旭觉得她太腻歪了。

犹犹豫豫间，当她又一次伸手，却又要再次悄悄缩回去时，千旭突然抓住她的手，紧紧握在掌心。

洛兰又惊又喜，千旭一本正经地抱怨：“昨天就是这样，等来等去等不到，最后还是要我自己来。”

“你……你知道？”洛兰大惊失色。

千旭无奈地看洛兰：“这么近的距离，如果我什么都感觉不到，还好意思说自己是A级体能者吗？”

洛兰简直羞愤欲死：“你、你……太坏了！悄悄看着我出丑！”

“我只是太喜欢看你喜欢我的样子。”千旭怕洛兰误会，特意停下脚步解释。

洛兰咬牙：“看的时候很得意满足吧？”

千旭笑了：“嗯，很得意满足。”

洛兰也笑了：“那就好，不枉费我纠结来纠结去。”

千旭拥住她，在她耳畔认真地说：“像我这样的人，能被你喜欢，非常幸运。谢谢！”

“嗯。”洛兰觉得心头又甜又喜，又酸又涩，似乎多说一句话就要落下泪来。她才真的非常幸运，像她这样的人，竟然会有人因为被她喜欢，觉得非常幸运。

千旭放开她，笑眯眯地说：“从现在开始，你要好好照顾我。”

“照顾你？”

“昨天我可只睡了五个小时。”

洛兰很愧疚，立即说：“好，我会提高警惕的。”

“走吧。”

洛兰再不敢胡思乱想牵手不牵手、腻歪不腻歪的事，集中所有注意力，全神贯注地向前走。

千旭含笑看着她，眼睛里满是温柔。

一口气疾行了将近五个小时，洛兰感觉到太阳穴突突直跳，步伐的节奏变得凌乱。

千旭说：“今天到此为止，剩下的时间我来领路。”

“我还可以再坚持一会儿。”洛兰好强地说。

千旭握住她的手，食指挠了挠她的掌心：“听话！”

洛兰的精气神一下子全懈了，心情松弛下来。

她嘟囔：“我怎么觉得你好像在使用美男计？”

千旭观察着四周的岩石，淡淡地问：“管用吗？”

“管用。”洛兰认真感受着自己的身体，“很管用。宿七说对身体的掌控也是一种权力，获得权力不容易，放弃权力更不容易，没有人会不喜欢一切尽在掌握的力量，身体会对这种力量上瘾。往常我特训完，要半个小时到一个小时才能真正松弛下来。”

千旭一本正经地说：“管用就好，因为这是我第一次用这种教学方法，没有什么经验。”

洛兰哭笑不得，捶了千旭肩膀一下。

作为引导老师，千旭经验老到，一直严格控制她身体紧张和松弛的节奏。宿二说很多人在晋级任务中失败就是因为太紧张，精神和身体一直得不到放松和休息，她现在分分钟被掰成度假模式，显然不会遇到这个问题了。

洛兰突然觉得自己体能晋级的成功概率大大增加。

今天他们的运气比昨天还差，找了半个小时，都没有找到一个像样的藏身处。

还有半个多小时风暴就要来临，前面究竟有没有合适的洞穴，谁都不知道。千旭果断决定，不再寻找了，自己挖一个洞穴。

他找了一块四四方方、巨大坚固的岩石，指着底部的一个空隙说：“这里曾经有个岩蛇洞，证明下面的土层能挖动，我们往下挖。”

“嗯。”

洛兰戴上手套，拿出金属铲，和千旭一起往下挖。

千旭的力气比她大，动作也更娴熟，洛兰渐渐地变成了配合者，站在洞口，帮他把挖出的泥土和碎石铲到外面。

不到半个小时，千旭挖出一个能容纳两个人的地穴。

洛兰倒退着钻进去，把轻薄结实的保暖毯环着地穴四周固定好，既可以阻隔湿气，又可以防止岩蛇这些动物钻到洞里。

千旭清理干净洞口，确定一切安全后，也倒退着钻进地穴。

和昨天一样，他利用挖出来的碎石封堵洞口，洛兰帮忙喷洒多功能生物材料，赶在风暴起来前，两人把洞口堵死。

昨天的洞穴还可以猫着腰走几步，今天的地穴只能并排躺在一起，勉强转个身而已。唯一的好处是不需要担心安全了，两人可以一起休息。

洛兰小声说：“感觉像是躺在坟墓……”

“不要乱说！”

“……感觉像是藏在地底冬眠。”

千旭把浓缩营养剂递给她：“吃饱了再冬眠。”

洛兰喝完营养剂，摆弄了一下个人终端，什么信号都没有。她无聊地叹气，眼睛滴溜溜四处乱转。

千旭刚刚解开衣领，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脖子，微微凸起的喉结，随着吞咽一起一伏；弧度美丽的锁骨，像是一个宁静的海湾，邀请着人靠岸停泊。

洛兰忍不住伸手去摸千旭的脖子。

千旭一把抓住她的手：“无聊的话，可以聊天。”

洛兰一边努力挣脱他的手，一边敷衍地问：“聊什么？”

“为什么突然想离开阿丽卡塔？”

洛兰一愣，心情突然变得低落：“你让我摸摸，我就告诉你。”女色狼受伤的心只能用美色弥补。

“你……”千旭看她满脸不开心，拿她一点办法没有，只能松开手。

洛兰的手指从他的下巴缓缓往下，绕着喉结打了两个圈，停留在锁骨的窄弯中，轻轻摩挲。

千旭抓住她的手，声音有点沙哑低沉：“可以回答问题了吗？”

洛兰郁闷地叹气：“听说过龙血兵团吗？”

“当然听说过。”

“还记得我之前和你提过的穆医生吗？就是真的洛兰公主的恋人。”

“嗯。”

“他很有可能是龙血兵团的兵团长龙头。”

千旭沉默，估计被吓了一跳。

洛兰愧疚地说：“上次我们遇到袭击的事和他有关，应该是因我而起。”

“他为什么这么做？”

“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反正不外乎名利权势。”洛兰抓紧千旭的手，“等回去，咱们立即就走。龙头、执政官他们都是大人物，动动手指就能摧毁一个星球，我们没必要做他们的炮灰。惹不起还躲不起吗？星际那么大，总有容身处。”

千旭捏了捏洛兰的手，安慰她：“不用紧张，龙血兵团再厉害，也不能公然得罪奥丁联邦和阿尔帝国两大星国，只要你还是洛兰公主，他不敢明目张胆地伤害你。”

“他可以揭穿我的身份。”

“整件事都是他主谋，他没那个胆子。”

洛兰想想有道理，如果事情暴露，她顶多算是从犯，穆医生却不但拐骗公主，还一手策划了整件事，他才是罪魁祸首。但是……从犯也是犯啊！

“我不想再做假公主了。”洛兰头抵着千旭的肩膀，低声说，“我知道你舍不得奥丁联邦，我们可以先在外面躲几十年，等事情平息了，我再陪你回来。”

千旭沉默。

洛兰抱住他，软语娇声地央求：“咱俩一起走吧，一起走吧！你舍得让我一个人去星际里流浪吗？我还有好多技能都没有学会呢。星际中到处都是危险，你放心吗？好千旭，你可是大好人，绝对不能始乱终弃……”

千旭扑哧笑出来：“我始乱终弃什么？什么都还没做。”

洛兰很不要脸地豁了出去：“可以现在做，还有十几个小时呢。”

千旭忍不住大笑起来。

洛兰觉得伤了自尊，立即转过身子，背对着千旭。

“小寻。”千旭笑着拽她，洛兰扭着身子不让他碰。

千旭从背后把洛兰强抱进怀里。

洛兰挣不脱，只能不回头、不说话，表示抗拒。

“骆寻！”千旭在她耳畔轻叹，像是花香袭人的四月春风，把洛兰的羞恼吹得烟消云散。

千旭的下巴轻蹭着洛兰的头发：“骆寻，你喜欢千旭什么呢？他只是个不起眼的小人物，没有权，没有钱，连身体都不好。”

“不要这么说自己！”

“你身边明明有那么多优秀的男人，你就算不喜欢辰砂公爵，可楚墨公爵温柔体贴，紫宴公爵知情识趣，左丘白公爵博学多才，我和他们比起来什么都不是，你怎么会看上我？也许，只不过因为你失去了记忆，突然来到一个陌生的星球，身在困境中，就把第一个对你好的人当成了深爱的人。”

洛兰仔细想了想，没有否认千旭的分析。“如果我不是假公主，也许不会珍惜你的友善；如果你不是孤儿，也许不会理解我的孤独无助。如果我不是孑然一身，也许不会想靠近你；如果你不是得了病，也许不会有时间陪伴我。如果我没有失去记忆，也许不会完全信赖你；如果你不是普通人，也许不会平等地对我。如果没有这些如果，也许我们根本不会相遇，或者，即使相遇了也会擦肩而过。可是，没有如果，只有结果，不管千旭再普通，也是骆寻生命中最温暖的光，不管骆寻再麻烦，也让千旭没有办法舍弃。”

说到后来，洛兰的声音甜滋滋的，让听的人都像是喝了蜜一般，千旭禁不住爱怜地亲吻她的头发。

洛兰笑着说：“我觉得，爱情就像生命的诞生，是无数个偶然交织成的必然，无数个也许导致的注定。一旦发生，就没有如果，只有结果。”

千旭好像一下子释然了，叹息道：“没有预料到情会起，也不知道因何而起，只是发生了，没有如果，只有结果。”

洛兰恳求：“千旭，陪我离开阿丽卡塔吧！”

“不怕我的病吗？”

“不怕！”

千旭沉默了一瞬，说：“好！”

洛兰激动得一下子转过身，千旭伸出食指，挡在她唇前：“答应我一件事。”

洛兰忙不迭地点头。

“我爱你！比你能感受到的更爱，否则我不会在这里。你必须答应我，不管将来发生什么事，你都要照顾好自己。如果有一天，我发病了，再不能恢复神志，你绝对不能让那头畜生伤害到我很爱的你！”

洛兰紧咬着唇，一声不吭。

“答应我！”千旭神情严肃，显然不会在这个问题上让步。

洛兰终于含着泪点点头，千旭收回手。

洛兰抱紧千旭，赌咒发誓地说：“我会治好你，一定会！”

两人头挨着头，手牵着手，在坟墓一样的地穴中聆听着彼此的呼吸，聆听着彼此的心跳，聆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

风暴停时，两人从地穴里钻出。

洛兰又蹦又跳，拉伸活动身子。

千旭眺望着夜色尽头：“再往里去，就是岩林的核心地带了，有可能遇见岩风兽。”

“我明白，会小心的。”

“那就一切都交给你了。”

洛兰的大眼睛忽闪忽闪，满怀期待地看着千旭。

前两天，他为了让她尽全力，一次利用她的羞愧心，一次利用她的愧疚心，这一次她既没有走神，他也休息得很好，看他还有什么花招。

千旭反应过来，眉眼含情，粲然而笑：“对你啊……美人计就够了。”

洛兰的心怦怦狂跳，只觉他眉似千山连绵，眼若旭日初升，脸唰一下就红了。唉！千旭说得没错，对付她，美人计已经够了。

她既然知道他不希望她有依赖心理，就一定会只靠自己、竭尽全力。

“准备出发了吗？”千旭含笑问。

洛兰收敛心神，调整呼吸，把一切杂念清空。“出发！”

一路行去，洛兰一直全神贯注、高度戒备，但是除了沙鼠和岩蛇，再没有碰到其他动物。

五个小时后。

千旭突然叫：“小寻。”

洛兰立即停下：“要找休息的洞穴了吗？”

“那个如何？”

洛兰顺着千旭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林立的岩石中，一座像小山一样高高耸立的巨石上竟然有一个像模像样的山洞。

“去看看。”

两人爬过去，大致看了一下。洞穴十分深，外窄内宽，很适合躲避风暴。

“和前两天休息的地方比起来，这里简直像是豪华酒店，不过……”洛兰举起节能灯照着石壁上的爪痕，“应该是岩风兽的洞穴。”

千旭查看四周：“非常干净，不是被遗弃的洞穴，洞穴的主人应该会在风暴前回来。”

洛兰看了眼时间，提议：“我们赶在岩风兽回来前，把洞穴抢过来？”

“好！”

岩风兽虽然生活在一个满是沙石的世界里，但并不喜欢自己的洞穴里有沙石。每次风暴后，它都会把洞穴里的沙石打扫干净。

想封住洞口，必须要有足够的石头。幸好，洞口不大，这里又是岩林，到处是大大小小的石头。

千旭找了三块大石，搬到洞口垒放好。

洛兰把探险包倒空，调整到最大容量，去搬运小石头，用来填堵缝隙。

她连着背了六包，看距离风暴还有段时间，正打算再去背一包时，千旭拉住她。“别去了，岩风兽随时有可能回来，封洞口吧。”

像之前一样，他把小石块堆到大石头的缝隙中，洛兰配合地喷洒多功能生物材料。

封到一半时，千旭说：“主人回来了。”

洛兰看他动作丝毫不变，依旧从容不迫地垒着石头，惊慌的心立即镇定下来。

没过一会儿，一只土褐色、似鸟非鸟的野兽收拢肉翼落在洞外，它的后肢粗壮有力，可以支撑身体直立；前爪锋利灵巧，能戳穿岩石。

它发现洞穴被霸占了，冲着千旭和洛兰愤怒地嘶吼，一根根交错的牙齿就像是一把把锋利的匕首。

它一边探着头想从缝隙中挤进来，一边伸出前爪来抓已经垒好的石墙，想要毁掉阻挡它回自己洞穴的障碍。

洛兰之前看过岩风兽的视频，可这么近地面对时，那种震撼和看视频的感觉截然不同。

她一时间有些愣神，不知道该怎么办。

千旭扬手射击，几枚子弹射在岩风兽的头上，虽然没有射伤它，但逼得岩风兽往后退了一点。

千旭头也没回地把枪抛给洛兰：“交给你了。”

洛兰手忙脚乱地接过枪，紧张地盯着岩风兽。

岩风兽一旦靠近，她就学着千旭刚才的方法，朝着它的头射击，逼退它。

随着风暴逼近，岩风兽越来越急躁，攻击也越来越猛烈。

一把枪的火力已经挡不住它，洛兰又拿出一把枪，双枪同时射击才能勉强挡住它。

眼见着千旭就要把洞口封住，岩风兽突然不管不顾地用头撞向石头墙，洛兰连连扣动扳机，一连串子弹打在岩风兽身上。

它皮开肉绽、浑身是血，却依旧一下下狠狠地撞击石头墙。洛兰感觉整面石头墙都在颤动，刚刚垒上去的碎石块掉下来，缝隙变大。

风暴已起，狂风卷着碎石直灌进来，千旭一手拽开洛兰，一手抓起地上的探险包，把整个探险包都塞到缝隙中，用力按住。

洛兰反应过来，急忙喷洒多功能生物材料，背包和石墙渐渐融合到一起。

岩风兽依旧撞击石墙，一下又一下。

石墙上出现裂缝，洛兰觉得似乎下一次撞击中，石墙就会碎裂倒下，不但岩风兽会扑进来，铺天盖地的石头也会呼啸着砸进来。

千旭从她手里拿过材料瓶，双手拿着两瓶多功能生物材料，一边加固石墙，一边吩咐：“背靠石壁，蹲到洞穴最里面，把背包挡在身前，护住头。”

洛兰问：“你呢？”

千旭淡定地说：“我是异种，你照顾好自己，别让我操心就是帮忙。”

洛兰蹲到洞穴最里面，躲在背包后，紧张地盯着石墙。

呼啸的风声中，岩风兽的撞击像是锤头一般，一下下敲击着洛兰的心脏，敲得她心惊胆战。

感觉上非常漫长，实际上只不过十几分钟，岩风兽撞击石墙的力量渐渐微弱，直到再没有动静。

洛兰迫不及待地跑过去。“岩风兽死了吧？”

“嗯，它的身体挡在洞口外面，山洞又多了一层屏障，应该很安全。”

“你的脸！”洛兰失声惊叫。

千旭刚才只顾拽开洛兰，自己被吹进来的碎石打了个正着，没有保护的脸颊和下巴上都是细细的血痕。

千旭摘下护目镜，不在意地说：“你是没上过战场，这真不算伤。”

洛兰心疼地问：“疼吗？”

“不疼。”

洛兰拿出自己的清洁仪：“不介意用我的吧？”

“不介意。”

洛兰帮千旭把脸上的沙尘清洗干净后，喷上消毒疗伤药。

她心有余悸地说：“好可怕的风暴！岩风兽竟然能在这样的环境中生存下来，难怪人类会试图融入这些强悍物种的基因。”

千旭拿了一罐浓缩营养剂递给洛兰：“补充完能量，就去睡一会儿，明天要真正开始狩猎岩风兽了。”

“好。”

事关她能不能顺利成为A级体能者，洛兰不敢马虎，把一切杂念摒除到脑外，好好休息。

一夜平安。

吃完早饭，等风暴平息后，千旭拆开石墙。

碎石和沙土已经将岩风兽的尸体完全覆盖住，洛兰也不知道它死亡的主因究竟是最后的枪击，还是狂虐的风暴。

两人费了点时间，才把洞口打扫出一条通道。

千旭说：“我们就以这个洞穴为据点在周围狩猎，无论发生什么，都必须赶在风暴前回来。”

洛兰郑重地答应了。

洛兰躲在石块后，窥视远处正在进食的野兽。

那是一只正值壮年的岩风兽，不管是速度、力量，还是技巧，都比他们在山洞外碰到的那只刚成年的岩风兽厉害很多。

刚才，它和一对岩鹰夫妻搏斗，不但把两只岩鹰撕碎、吞进肚子，还毫不客气地把三只小岩鹰当饭后点心也吃了。

B级体能者想要杀死一只岩鹰都要经过一番殊死搏斗，岩风兽却轻轻松松就把两只岩鹰干掉了。

不过，经过昨天和岩风兽面对面的激战，洛兰现在看到岩风兽没有惧怕，反而有一种跃跃欲试想要挑战一下它的冲动。

千旭问：“准备好了吗？”

“好了！”

洛兰没有选择埋伏，也没有选择偷袭，竟然光明正大地朝岩风兽走去。

岩风兽立即就发现了她，可也许因为刚刚饱餐过一顿，它对肉质并不肥美的洛兰没有什么兴趣，冲她警告地吼叫，只打算驱逐她离开。

洛兰自然不可能离开，继续往前走。

岩风兽觉得自己的威严被冒犯了，闪电般扑过来，想要秒杀洛兰。

洛兰急忙往侧面避让，岩风兽哗一下张开将近两米长的肉翼，狠狠地拍向洛兰。

肉翼尾端全是锋利的骨刺，强悍的岩鹰被它扇打了一下，半边身体就血肉模糊。洛兰可不敢硬扛，立即向另一侧疾掠。

岩风兽另一边的肉翼也张开。

巨大的双翼成合围之势，卷了过来，将洛兰两侧和后面的路全部封死，几乎要把她逼送进自己嘴里。

洛兰无处可躲，只能足尖点地、拔地而起，向着高处逃去。

常年在重力室里刻苦训练的成果在这个时刻终于体现出来，洛兰身轻如燕，迅疾地向上飘去，马上就要翻过岩风兽的头顶，落在它身后，躲过它的攻击。

岩风兽却猛然抬起前肢，身体直立起来，一下子高了一米多。它垂下头、张开嘴，几乎要一口咬掉正往上疾掠的洛兰的头。

洛兰在半空中硬生生地刹住去势，向后连翻三个跟斗，才从它嘴下逃生。

岩风兽的双翼张开，维持着身躯的平衡，两只后肢像人类的双脚一样移动着，两只前爪像人类的手一样灵活地抓向洛兰。

只要被它的利爪抓中一下，就算不死，也肯定会丢掉半条命。洛兰左躲右闪，竭尽全力地避让。

岩风兽步步紧逼，一直把洛兰笼罩在它的凶猛攻击中。

半空无处着力，洛兰渐渐力尽，可是她又不敢往下落，因为岩风兽的双翼正准备随时收拢，到时候，她被困在双翼中，岩风兽再前肢落下，她不是被双翼绞碎，就是被两只前爪撕碎。

岩风兽又一爪子拍打过来，洛兰双手握着一把六棱形、又尖又细的匕首，不退反进，直对着爪子冲过去。

只靠洛兰自己的力量，很难刺穿岩风兽坚硬的皮肤，但是借着岩风兽自己的巨大力量，尖细的匕首刺穿它铠甲一般坚硬的肌肤，扎入它的掌心。

“嗷——”

岩风兽愤怒地咆哮，狠狠地甩爪子，想把弄疼它的东西甩掉，洛兰像断线的风筝一样被甩出去，砸落在低处的一块巨岩上。

洛兰吐了口血，觉得全身上下的骨头像是散架了，到处都痛，但总算从岩风兽攻击的死亡圈里逃了出来。

她迅速地翻身而起，手里只剩下一个匕首柄。她右手握着黑色的匕首柄，往绑在大腿外侧的武器带上一插，一枚又尖又细的六棱形金属刺插入匕首柄，一把新的匕首出现。

同时，她左手从左侧大腿的外侧拔出一把同样的匕首，双脚蹲伏，双手各握一把匕首，盯着高处的岩风兽。

岩风兽收拢肉翼，前肢着地，它前爪里那枚六棱形金属刺扎得更深了。

岩风兽抬起爪子，在岩石上又擦又蹭，想要把扎进它前爪的东西弄出来，但是，雄狮可以征服上千里的草原，却无法拔出自己脚掌里的一根小刺。

岩风兽愤怒地冲洛兰咆哮，哗啦一声大响，它张开巨大的双翼，从高耸的岩石上飞掠而下，向着洛兰飞扑过来。

洛兰不但没有避让，反而向前冲去。

一人一兽在半空中相遇，岩风兽的双翼呼啸着扇打过来，想要把洛兰拍成碎末。

洛兰像是要送死一样直冲向左翼，岩风兽下意识地放慢右翼的速度，它也不想自己的一只肉翼伤到另一只肉翼。

洛兰验证了自己的判断，她可以暂时不用担心另一只肉翼的攻击，专心对付左翼。她的身体几乎贴着一排骨刺掠过，再次借助岩风兽自己的巨大力量，把两把又尖又细的匕首插入岩风兽的肉翼。

“嗷——”

怒吼声中，岩风兽降落到巨岩上。

它的右翼震颤，左翼张到最大，呼啸着拍向岩石，岩石被拍得粉碎，霎时间飞沙走石，简直像是暴风提前来临了。

洛兰知道自己一旦被砸中，就会粉身碎骨，她双手紧握着匕首柄，苦苦闪避。

终于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她双手猛地一按匕首柄，黑色的手柄和银色的匕身脱离，借助肉翼飞扬而起的力量，她再次像断线的风筝一样飞出去，重重地砸在一块岩石上。

洛兰摇摇晃晃地挣扎着爬起来，她的探险服被岩风兽肉翼上的骨刺刺破了好几处，看上去鲜血淋漓，一只手也脱臼了。

洛兰顾不上处理身上的伤口，左手握着右手，咔嚓一声把脱臼的骨头接回去。

她捡起地上的匕首柄，双手同时往大腿外侧的武器带上一插，随着咔嗒两声清响，两枚又尖又细的六棱形金属刺插入手柄，变成两把新匕首。

她双手握着匕首，蹲伏在地，喘着粗气，盯着岩风兽。

岩风兽的左前爪和左翼都受伤了。

三枚金属刺留在它的体内，它没有能力替自己拔出金属刺，以致它每行动一步就会加重伤势。

而且，它受伤的地方是左前爪和左翼，都在左边，灵活性和平衡性都受到影响，攻击的速度自然也受到影响。

不过，洛兰距离胜利还很遥远。

她现在身体多处受伤，没有时间止血，体力在迅速消耗。

就算她有毅力蚂蚁吞大象，一次又一次不惜自己受伤，用匕首去刺伤岩风兽，可岩风兽比她皮糙肉厚、血量充沛，最后死的应该依旧是她。

岩风兽似乎也明白，眼前这个看上去弱小的家伙实际是个刺儿头货。

它瞪着洛兰，喉咙间发出呜呜的低鸣，却一直没有发动进攻。

野兽不会思考，却会凭直觉行事。它可以杀死洛兰，但是，它最可怕的敌人不是洛兰，而是岩林。在残酷的自然环境中，重伤一样意味着死亡。

一会儿后，岩风兽开始慢慢后退，似乎表明：老子不打了！反正老子刚吃饱，打赢了也没意思。

洛兰蒙了，这该怎么办？

千旭的声音传来：“让它走！”

洛兰也慢慢往后退了几步。

岩风兽看她没有追击的意思，张开双翼，纵跃而起，从一块石头滑翔到另一块石头，盘旋飞舞着消失在一眼望不到边际的岩石森林中。

洛兰精疲力竭地坐到地上，看看人家依旧矫健的身形，再看看狼狈不堪的自己，不得不感叹，真是强悍的家伙啊！

千旭蹲到洛兰身边，帮洛兰处理伤口。

洛兰沮丧地问：“失败了？”

千旭斟酌了一下，宽慰道：“只能说这种方法不适合你。”

洛兰垂头丧气地摘下护目镜、解下武器带，查看最疼的几处伤口，发现有些地方伤得还蛮重，需要缝合处理。

她从医药包里拿出消毒喷雾和缝合器，正要动手，千旭接了过去：“我来吧。”

洛兰心事重重，又在医学院里习惯了男女无性别差异，想都没想，立即平躺在岩石上，把衣服撩起来，露出平坦紧致的小腹。

千旭定了定神，一边帮她缝合伤口，一边和她聊天：“一般人狩猎野兽都会选择远程攻击武器，你怎么会选近身攻击的短匕首？”

“不知道，直觉吧。当时宿二问我打算用什么武器，我就挑了这个。是我选的武器不对才没有成功晋级吗？”

“不是。岩风兽有双翼，任何远程武器如果不能在第一时间击毙岩风兽，都会被它迅速拉近距离变成近身作战。你选的武器很对，作战的方法也很对，岩风兽知道再打下去，它也难逃一死，才决定撤离，毕竟对野兽来说，只有食物和繁衍两件事才值得生死相搏。”

“武器很对，作战方法也很对……不可能只是直觉吧？”洛兰觉得巧合有点多了。

“直觉其实是潜意识的判断，如果不是你现在的记忆，那就是你过去的记忆。以你之前的体能，不可能自己和岩风兽打斗，只能是你见过别人作战。宿二和宿七不知道你过去的记忆，给你制定的晋级任务不适合你，不可能逼出你的极限潜能。”

“你的意思……我不仅是这次失败了，而是完全失败了？”

千旭温和地劝慰：“还有机会，下次吧。”

下次是什么时候呢？洛兰难过地闭上眼睛。

一直以来，她那失去的记忆只会时不时给她一点彩蛋，还从没有真正给她制造过麻烦，没有想到她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被过去的自己给狠狠坑了。

处理完伤口，千旭说：“我们回山洞，等风暴过后，就离开岩林。”

“嗯。”

反正再待下去也没有任何意义，洛兰闷闷地应了一声，想要站起来。

千旭按住她：“你的伤口刚缝合好，还是先不要用力，以防裂开。”

他蹲在她面前：“我背你回去。”

洛兰没有拒绝，温顺地趴到千旭背上，抱住他的脖子。

千旭背着她稳稳地跃下岩石，朝着山洞的方向走去。

洛兰想到他特意赶来大双子星，一路上细心照顾，就是想帮她把体能提升到A级，现在却……

她心里十分难过，小声地说：“让你失望了。”

千旭微笑着说：“我没有失望。应该说你总是让我很惊喜。”

“惊喜？”

“你和岩风兽的搏斗很精彩，我第一次看到有人利用岩风兽的力量去制服岩风兽。作为B级体能者逼退了壮年的岩风兽，你应该为自己骄傲，不过……”

“不过什么？”洛兰紧张地问。

“不过看你搏斗，我一直提心吊胆，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心脏不够坚强。”

洛兰心里甜滋滋的，体能晋级失败的阴影一下子烟消云散。她笑靥如花，突然亲了千旭一下。

千旭的脚步猛地一顿。

洛兰拖着声音说：“你的心脏好像很容易不坚强哦。”

她竟然又凑到千旭脸颊边，像小鸡啄米一般，一下下温柔地吻着千旭，从脸颊一直亲到耳朵，又从耳朵亲到脖子。

“小寻，别闹了，我们在赶路。”千旭脚步很稳，再没有凌乱，可是，他的脸颊和耳朵都慢慢红了。

“哎呀，脸红了！”洛兰笑眯眯地摸他的脸和耳朵。

不管什么时候，千旭都是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连谈恋爱都谈得分外淡定，似乎经验十分丰富，可偶尔，某些不经意的小动作却会暴露他的确也是个菜鸟。

千旭无奈地自嘲：“碰上一个喜欢耍流氓的厚脸皮女朋友，只能我来负责娇羞了。”

洛兰笑得见牙不见眼：“等回到阿丽卡塔，我们就离开奥丁；等找到合适的星球，我们就定居下来；等治好你的病，我们就结婚，好不好？”

千旭愣了一下：“你是向我求婚吗？”

“嗯！”

千旭感慨：“没有想到会有女人向我求婚，你是第一个，肯定也是最后一个。”

“你究竟答应不答应？”洛兰扭住千旭的耳朵，一副“你敢不答应，看我怎么收拾你”的样子。

千旭微笑着说：“好！”

Chapter 13　从天堂到地狱

这么多年过去后，她依旧是独自一人行走在荒原上，依旧固执倔强，依旧茫然无助，也依旧无依无靠。

洛兰搂着千旭的脖子，趴在千旭背上，满眼冒着粉红色的泡泡，絮絮叨叨地憧憬两个人的未来。

“……我希望咱们的房子能有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满迷思花。还要有一棵高高的树，那种不开花的树，一年四季都有翠绿的叶子……”

自从在荒芜的旷野上睁开眼睛那一刻起，洛兰内心一直充满不安全感，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更不知道自己该去往哪里。

跋涉了三天三夜，好不容易碰到人类，却稀里糊涂成了死刑犯，没有一个人肯听她的辩解。

不得不接受穆医生的交易，死里逃生，却是冒充一个大星国的公主，去欺骗另一个大星国。

孑然一身、举目无亲，还背负着一个致命的秘密，她一刻不敢松懈。认真地学习医术，刻苦地锻炼体能，努力成为人人尊敬的基因修复师……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让自己成为有用的人。

不会有一天，一睁开眼睛又被遗弃在荒芜的旷野上。

不会有一天，为自己辩解时无人聆听。

不会有一天，身陷囹圄却没有能力自救。

但是，不管她多努力，似乎都没有办法真正安心。

她拥有的一切就像是一栋没有地基的房子，看上去越华丽美好，越让她担心房子什么时候会塌陷。

此时此刻，虽然她晋级失败，即将放弃已经拥有的一切，但是她安心了。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喜欢什么，自己想要什么，她是谁。

她喜欢千旭，她想要和千旭一起度过未来的每一天，她是骆寻，千旭的妻子。

千旭唇畔含笑，静静地倾听。

在洛兰欢快的语声中，那些遥不可及、虚无缥缈的画面越来越清晰，竟然变得真实可信、触手可及。

也许因为一出生就被遗弃了，他从来不知道家是什么。

从来没有拥有过，也从来没有想过去拥有。

他一直是孤身一人，也习惯了孤身一人。

他以为这一生注定生于孤独、死于孤独，生于黑暗、死于黑暗。

可是，这一刻，他真切地感受到家的感觉，就在他的背上。

她的说话声、她肌肤的温度、她的信任依赖、她的计划憧憬……像一块块有形的砖石，为他搭建起一个家。

从寂寞孤单的孤儿院到星光闪耀的浩瀚星际，他停驻过很多地方，经历过很多事，欣赏过很多风景，遇见过很多人。有过喜悦，也有过痛苦；有过希望，也有过失望；有过荣耀，也有过耻辱。

但是，从没有爱过人，也从没有被人爱过。

原来，这就是爱，不仅仅是甜蜜的现在，还能温暖过去，照亮未来。

“……我们要像以前一样，每年都去旅行，星际中有很多很好玩的星球。如果能存够钱买一艘小型的私人飞船就好了！买不起新的，买艘二手的应该没问题，到时候想去哪里都很方便……”

千旭唇畔的笑意突然敛去，改变路径，走到几块巨石的夹缝中。

洛兰还没有察觉异样，依旧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如果我们自己学会改装维修飞船，肯定能省不少钱……”

千旭放下她，在她唇上吻了一下。

洛兰立即石化，双眼圆睁，惊喜地看着千旭，脸颊像染了晚霞一般绯红，配上她傻乎乎的表情，完全是一颗任人采摘的红苹果。

千旭情难自禁，忍不住又吻了她一下，微笑着说：“你自己先回山洞。”

“为什么？”

千旭没有回答，因为原因已经自动现身。

九个身穿探险服、头戴探险头盔的人出现在远处的岩石上，显然，他们的狩猎目标不是岩风兽，而是洛兰和千旭。

洛兰的眼力今非昔比，一眼就看出这九个人都是A级体能，领队的男人甚至有可能是2A级。

洛兰苦笑，就算在体能强横的奥丁联邦，出动这样一个全精英的作战小队也绝不是一件普通的事，她究竟做了什么，让龙血兵团不依不饶？

领队的男人扬声说：“公主，请跟我们走一趟。”

洛兰没有理会，专心地查看个人终端，沮丧地发现一点信号都没有，根本没有办法求救。

千旭问：“龙血兵团？”

领队的男人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我们只要公主，你立即离开，就饶你一命。”

千旭温文尔雅地说：“你们立即离开，就饶你们一命。”

“不自量力！”

领队拔枪就射，嗖嗖几声，子弹全打在千旭和洛兰身前的石块上。

千旭毫不客气地回击，每颗子弹都直击要害，逼得对方不得不躲到岩石后。

九个男人举着枪，却没有再开枪，分散到岩林中，呈包围之势，小心地接近千旭和洛兰躲藏的地方。

千旭低声说：“看来他们是想活捉你，不是想杀你，待会儿交战时，你找机会离开。”

洛兰断然否决：“要走一起走！”

“一旦你离开，我就不用顾忌，可以自由行动，暗中找机会甩掉他们，然后我会尽快追上去，咱们在山洞会合。”

洛兰知道千旭提议的分头行动是眼前最好的战术，她身上的伤不轻，即使留在这里，也帮不上千旭，肯定是个拖累。可是，对方有九个人，实力悬殊，他们不会杀她，却不会不杀千旭。

洛兰脸色难看，一直不吭声。

千旭知道她听进去了，只是感情上还难以决断。

他猛地把她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住她。

洛兰几乎要喘不上气时，他又突然放开她。

“藏好！有人靠近就射击！”他把枪塞到洛兰手里，不等她反应，就一边开枪，一边跃出藏身的岩石。

连绵不绝的枪声中，一道人影飘忽不定，转瞬就消失在奇形怪状的岩林间。

领队的男人说：“先别管他，捉公主。”

九个人继续向着洛兰藏身的地方包围过来。

洛兰躲在岩石后，一旦找到机会就开枪射击，虽然每次都被他们敏捷地躲过，但明显让他们的前进速度慢下来。

“啊——”

一声短促的惨叫突然响起，隔着高高耸立的岩石，大家都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能推测肯定是藏匿起来的千旭做了什么。

领队的男人高声叫：“3号？”

没有人回答，显然，3号已经遇难。

幽暗寂静的夜色中，各种奇形怪状的岩石看上去十分狰狞，透着重重杀机。

领队的男人冷冷地说：“他只是个A级体能者，下次再出现，立即杀了他！”

剩下的七人恢复平静，一边防备千旭的偷袭，一边继续向洛兰所在的地方靠近。

洛兰知道3号的死亡就是千旭为她制造的逃跑时机，但是，她没有办法扔下千旭一个人离开。

机会稍纵即逝，所有人的注意力又回到她身上。

洛兰只能继续开枪射击，尽量延缓他们的接近。

但是，实力悬殊，包围圈渐渐缩小。

“有——”

一个人惊叫示警，虽然声音立即就断了，但距离最近的两个男人都闪电般地扑过去。

短兵相接的打斗声传来。

洛兰知道自己应该趁机离开，但又挂念着千旭，犹豫间，打斗已经结束。

领队的男人问：“什么情况？”

一个男人喘着粗气回答：“逃了！5号死亡，8号重伤，但他也被我刺了一刀，下次一定让他有来无回！”

领队的男人冷冷下令：“继续前进！”

洛兰狠狠地咬着唇。

只要她不离开，千旭还要再继续为她制造机会让她逃跑，下一次她必须离开！

包围圈缩小到一百米内。

“他在这里！”

一个男人堪堪躲开千旭的偷袭，立即放声大叫。

领队的男人早憋了一肚子火，立即冲过去，两人前后夹击，想要速战速决，解决千旭。

他的体能高于千旭，一连串杀招快若闪电，不一会儿，千旭的身上就到处都是伤口。

领队的男人朝另一个男人悄悄做手势，两人配合，同时从左右两侧发动攻击，逼得千旭只能往后退。潜伏在岩石后的第三个男人悄无声息地出现，挥着光剑刺向千旭的心脏，眼看千旭绝对避让不开，他突然纵身一跃，以常人难以想象的速度，抓着光滑的岩石，攀跃到一根高耸的岩柱上。

领队的男人十分震惊，完全没有想到一个A级体能者竟然能躲开他们三人的合力击杀。

“快走！”千旭像只野兽一样蹲伏在岩柱顶端，身子簌簌直颤，似乎努力压抑着什么。

洛兰失声惊叫：“千旭！”

千旭嘶哑着声音吼：“走！”

洛兰连遮掩身形都顾不上，直接跳上岩石，全力向着山洞的方向跑去。

苍茫夜色中，一声凄厉悠长的兽啸传来。

洛兰忍不住回头，看到岩柱顶端的千旭正在异变，下半截的身躯还是人身，上半截已经兽化，正痛苦地昂头长啸。

她不忍再看，一边拼命地向前跑，一边眼泪潸然而下。

其实，异种异变后才是他们战斗力最强的时候，强横的肉体能够让他们更从容地操纵异能。千旭此时异变，从保命的角度来说，是一件好事，可是性命保住之后呢？

千旭完成异变后，低头看向石柱下面四个目瞪口呆的男人，猩红的眼睛里满是冷酷嗜血的光芒。

一个男人颤抖着声音问：“他、他……是什么？”

“不管它是什么，都必须死！”领队的男人勉强维持着镇定，举起枪朝千旭射击。

千旭一声长啸，从石柱顶端跳下，直接扑向那个领队的男人。

一声又一声恐惧绝望的惨叫在夜色中远远传出去。

追在洛兰身后的两个男人已经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追逐，还是在逃命。

“那……究竟是什么？”

“异种的秘密，如果我们能活着回去，可就飞黄腾达了！”

洛兰一声不吭，用尽全身力气向前跑。

刚缝合不久的伤口全部崩裂，奔跑的速度不知不觉慢下来。

野兽的吼叫声正在渐渐接近。

两个男人已经完全顾不上捉洛兰，为了增加活命的概率，两人默契地左右分开，向着两个方向跑去。

洛兰身上有伤，散发着鲜血的诱惑。千旭没有理会那两个男人，毫不犹豫地继续追逐洛兰。

洛兰拼命地加速，却始终跑不过千旭。

渐渐地，千旭追上了她。

眼看着洛兰就要被千旭扑倒，她突然跃到一块高耸的岩峰上，双手抓着凸起的石块，沿着石壁，像只壁虎一样向上爬去。

千旭跳到旁边的石块上，跃跃欲试地想要扑到洛兰身上。

洛兰精疲力竭，咬着牙拼命向上爬，就要爬到岩峰顶上时，之前脱臼过的手臂突然失力，整个人向下坠去。

千旭立即抓住机会，张开血盆大口，恶狠狠地飞扑过来。

电光石火间，一只强壮有力的手抓住洛兰，把她拽上岩石，同时抬脚狠狠一踹，把异变的千旭踹飞出去。

洛兰都顾不上看是谁救了她，立即转身向后望去——

千旭重重摔在地上，但他异变后的身躯十分强悍，就势打了个滚，立即站起来，仰头望着高高耸立的岩峰。

他似乎也知道上面的人不好对付，没有再轻举妄动，只是盯着洛兰，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呜鸣声。

洛兰趴在岩峰边，盯着千旭仔仔细细地看，想要从他身上找到人类的痕迹。

威风凛凛的头部像狮又像虎，锋利的獠牙像是森寒的匕首；猩红色的眼睛，只有冷酷嗜血，没有一丝温情；修长的身躯有将近两米高，却像猎豹一样矫健灵活；四肢强壮、爪子锋利，可以把一个强大的A级体能者撕成两半。

除了他身上还残存的几缕衣服碎片，已经再找不到一丝千旭的痕迹。

完全兽化，突发性异变的症状！洛兰的心渐渐地向着绝望的深渊沉下去。

她含着泪叫：“千旭！”

千旭飞纵跃起，跳到一块两米多高的岩石上，又再次跳了三米多高，向着洛兰他们的岩峰扑过来。

一直沉默地站在洛兰身后的男人又是一脚踢过去，把千旭重重踹落到地上。

“你轻点！”洛兰冲着他吼，这才发现竟然是执政官。

他披着黑色的兜帽长袍，脸上覆盖着冰冷的银色面具，没有丝毫温度地看了洛兰一眼，视线投向洛兰身后。

“抓住两个，其余七个全部死亡。”紫宴的声音突然传来。

洛兰回头望去，看到紫宴站在一块四米多高的岩石上，正打量着异变后的千旭。

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沿着岩林间的小道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走过来。

千旭变得更加狂躁，眼珠子透出妖异的红光，一边愤怒地嘶吼，一边跃跃欲试地想要发动进攻。

紫宴神情肃杀，抬起一只手，士兵齐刷刷停住。

他们举起枪，迅速散开，包围住千旭。

洛兰急忙哀求地叫：“紫宴，不要开枪，是千旭！”

“已经过了黄金十五分钟，他是野兽，不是千旭！”紫宴冷冷地说。

“不是的，他会清醒过来！”

话音未落，千旭已经扑向一个士兵。士兵没有接到命令，不敢开枪，只能拔刀抵挡，可千旭十分凶猛，他相形见绌，完全抵挡不住。

岌岌可危时，紫宴突然打开手里的光筒，光束汇聚到千旭身上，把他周身照得像白天一样明亮。“洛兰，看清楚，他已经完全异变了！”

千旭被光束刺激得勃然大怒，骤然转身，怒吼着飞扑向紫宴。

紫宴淡定自若，随手一挥，几张塔罗牌呼啸着飞向千旭。

紫色的流光绕着千旭回旋飞舞，美丽得像是精灵在跳舞。

实际上，每一道变幻的流光都是一把锋利的匕首，割破他的四肢，划开他的身体，还要割断他的脖子。

一个人影犹如飞蛾扑火，闯入流光飞舞中，拼尽全力地追逐流光。

她赤手空拳地抓取流光，把一张张塔罗牌抓到手里，实在抓不到的她就用自己的身体去挡。

她的速度越来越快，渐渐压制住流光的速度，飞舞的流光越来越少。

当最后一道紫色的光芒消失时，洛兰鲜血淋漓地站在重伤的千旭身前，手里握着八张塔罗牌，身上插着八张塔罗牌。

紫宴满脸震惊，洛兰竟然为了保护千旭，在他的塔罗牌杀阵中突破身体极限，晋级成为A级体能者，她这是完全把千旭的生死凌驾在自己的生死之上！

洛兰把鲜血浸红的塔罗牌扔到地上，倔强地看着紫宴和执政官：“你们要想杀他，必须先杀了我！”

“你这样维护一头想吃了你的畜生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紫宴完全无法理解洛兰，作为被严格培养的继承者，他亲眼目睹、亲身经历过很多次异变。不舍、悲痛，甚至恐惧、憎恨，他都见过，最终每个人都会在现实面前权衡得失，做出理智的选择，舍弃不得不舍弃的，保护值得保护的。平生第一次看到人如此任性，完全不顾后果、不管得失，对异变后的畜生依旧视若珍宝、以命相护。

“我会照顾他，绝不会给你们添麻烦，求你们放过他！”洛兰一面诚心诚意地恳求，一面戒备地盯着紫宴和执政官。

“你怎么照顾？它会一直处于狂化状态，攻击撕咬一切，任何镇静剂都没有办法让它平静。”

洛兰急速地思索怎么说服紫宴和执政官。

一直趴在地上的千旭突然昂起头，猩红的眼睛寒气森森地盯着洛兰。紫宴立即抬手，又射出一张塔罗牌，杀气更加迫人，直取千旭的咽喉。

洛兰向后疾掠，想要拦截住塔罗牌。

千旭早就蓄势待发，看到洛兰竟然向他靠近，立即跃起偷袭她。

洛兰的手抓住紫宴的牌，替千旭挡住了杀机，千旭却毫不留情地张嘴咬向她。

千钧一发之际，执政官出现在洛兰身边，一手推开洛兰，一手拍向千旭。

洛兰来不及回身去阻挡执政官，只能以手中刚抓到的塔罗牌为暗器，用尽全力，掷向执政官的手。

炫目的紫光划向执政官的手腕，执政官被逼得一缓。

洛兰趁机飞掠向前，双手不停，一张接一张地拔出刺进她身体里的塔罗牌，当作暗器甩向执政官。

执政官丝毫没当回事，一只手云淡风轻地将一张张牌弹开，另一只手毫不留情地再次拍向千旭。

“住手！”

撕心裂肺的尖叫声中，洛兰的爆发力惊人，速度竟然再次提升，飞扑到千旭身体上，想要帮千旭硬扛住执政官一掌。

执政官猝不及防间，硬生生地收掌，改拍为拉，想要拽开洛兰。

电光石火、弹指刹那，他挥出去的掌风都还在，千旭的獠牙却已经穿透洛兰的胳膊，把洛兰的一整条胳膊硬生生地撕咬下来。

执政官把洛兰拽进怀里，鲜血才喷洒飞溅开，不但溅得洛兰满脸都是血，执政官的面具上也都是血。

“你、胳膊……”执政官盯着洛兰的断臂，冰蓝色的眼睛里全是难以置信。

洛兰痛得脸色煞白，全副心神仍然都在千旭身上。她仅剩的一只手死命地抓住执政官的胳膊：“不要杀他！求你！求……”

执政官一手抱着摇摇欲坠的洛兰，另一只手挟雷霆之势，狠狠拍下，千旭凄厉地悲鸣一声，缓缓倒在地上。

“不、不……”

洛兰惨叫着挣脱执政官，跪在地上去抱千旭。

她状若疯狂，脸上又是血、又是泪，眼睛里满是悲痛绝望，用仅剩的一只手做着各种急救动作，努力想要救活千旭。

执政官想要阻止她徒劳无功的举动：“它已经死了！”

洛兰听而不闻，不停地说着：“不可能！绝不可能……”

一个小时前，千旭还背着她，为她的一句话微笑，为她的一个吻脸红，他不会就这么离开她！

洛兰跪趴在地上，去亲吻千旭血淋淋的嘴，她的脸贴着他的脸，她的手挽着他的手，可是，他已经气绝身亡。

她再也感受不到他的呼吸、听不到他的心跳。

“千旭！千旭……”

洛兰紧紧地搂着千旭的脖子，发出野兽般的绝望悲泣。

“你必须立即止血！”执政官想要把洛兰硬扶起来。

洛兰仅剩的一只胳膊舍不得放开千旭，又无力反抗执政官，她一扭头，狠狠地咬在执政官的胳膊上。

执政官没有一丝动容，依旧一手环抱着洛兰，一手按压在她的断臂处，把她从千旭的尸体边强行搀扶起来，要带着她离开。

洛兰泪如雨下，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千旭，手用力地探向千旭，想要抓住他。

这一次，她再没有羞涩地缩手，可是，没有人会促狭地笑握住她的手了！

突然，洛兰拿出执政官送给她的死神之枪，指着执政官的头。

两人近在咫尺，面对着面，洛兰神情凄楚，脸上还有斑斑血泪，眼睛却亮得吓人，像是把所有生命都化作了熊熊燃烧的愤怒，一把火要烧毁一切。

执政官却十分镇定，冰蓝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洛兰，就好像压根不知道自己额头上抵着一把枪。

紫宴被吓得惊叫：“洛兰！”

所有士兵齐刷刷地举起枪，对准洛兰。

但是，在赫赫有名的死神之枪面前，狡计多端的紫宴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能第一次低声下气地求人：“洛兰，放下枪！杀死千旭的不是执政官，是那只野兽！执政官是为了救你，才杀了那只野兽！你杀了执政官，不但自己死路一条，还会祸及阿尔帝国……”

无论他如何苦口婆心地央求劝告，洛兰都听而不闻、不为所动。

她扯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更难受的笑。“在舞会上第一次见到您，知道您身受活死人病的折磨时，我曾经想过被叫作人间地狱的痛苦究竟是什么样的，现在您让我知道了。”

执政官沉默地凝视着洛兰，冰冷的面具没有一丝温度。

洛兰的手指向下按去，一声轻响后，杀死千旭的人就会消失，她也可以解脱了，别的事她不想管，也管不着！

紫宴福至心灵，突然大叫：“骆寻！”

洛兰一愣，手指的动作猛地停下。

紫宴急促地说：“如果千旭在这里，他肯定同意我们的做法！不管任何人这么对你，千旭都会杀了他！即使是他自己，他也会杀了自己！”

洛兰眼里的愤怒全化作了悲痛，泪水潸然而落。

她慢慢地垂下枪，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紫宴飞掠过来，想把枪从洛兰手里夺过去，洛兰的枪口对准他，冷冷地问：“你们会把千旭送去哪里？”

紫宴小心翼翼地说：“千旭没有亲人，按照惯例都是研究院，解剖研究……”

洛兰眼神死寂，突然扬手，对着千旭的尸体开了一枪。

一束紫蓝色的亮光没入千旭的尸体。

一瞬后，只见无数缤纷绚烂的流光从千旭的尸体中腾起，像流星一般飞向天空。

一颗又一颗流星，划过漆黑的夜色，就像是一场盛大瑰丽的流星雨。

岩林的天空，一年四季总是晦暗不明，第一次有了星星的璀璨光芒，奇形怪状的石块也不再狰狞可怕，变得缤纷多彩、生动有趣。

流光飞舞中，千旭的尸体像冰雪一般渐渐消融。

众人都呆呆地看着盛大瑰丽的流星雨，真正明白了为什么这把枪会被叫作死神的流星雨，也明白了为什么一旦中枪就必死无疑。

流星雨消失，天空再次变得晦暗不明。

地上已经空荡荡，什么都没有留下，只有满身鲜血的洛兰显示着曾经的惨烈。

紫宴伸出手，温柔得近乎央求：“洛兰，你的伤口要尽快处理，风暴也就要来了，跟我回去。”

洛兰避开他的手，一言不发地向前走去。

没有死神之枪的威胁，紫宴明明能拦住她，可她的眼神让他没有丝毫勇气拉住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擦身而过。

行走在黑夜中的洛兰，身受重伤，只剩下一只胳膊，每走一步都摇摇晃晃、踉踉跄跄，似乎下一秒就要摔倒，却始终蹒跚着向前走去，没有倒下。

紫宴忽然想起当年在重力室的一幕。

她那么努力地想摆脱困境，成了受人尊敬的基因研究员，拥有了独立行医执照，成了A级体能者，能接住他的塔罗牌，甚至能逼退执政官。

但是，这么多年过去后，她依旧是独自一人行走在荒原上，依旧固执倔强，依旧茫然无助，也依旧无依无靠。

看着她浑身鲜血淋漓、步履维艰地走进夜色尽头，紫宴突然心内一痛，明明是他的计划，他却突然痛恨起自己。

洛兰摇摇晃晃地走进山洞，再支撑不住，整个人直挺挺地倒下去。

因为失血过多，眼前的一切都像是笼罩在重重迷雾中，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自从在千里荒原上睁开眼睛的那刻起，一路行来，跌跌撞撞，不是没有痛苦难受的时刻，但她从没有想过放弃，就算摔倒了，再爬起来就好了，现在她却不想再起来了。

狂风大作，悲啸怒号。

洛兰恍恍惚惚地笑了，她只是浩瀚星际间的浮萍微尘，与其在没有希望的人间地狱中继续挣扎，不如就这样让风沙把一切都掩埋了！

这是她和千旭的山洞，六个小时前，他们离开时，说好要回来，他还承诺再给她一颗心的晚餐。

如果活着不能留住那一刻的幸福，就让死亡永恒地留住那一刻的幸福。

那一刻，有一个人像傻子一样，不厌其烦地在她耳畔一遍又一遍说“我喜欢你”。

那一刻，有一个人特意带了她喜欢的饮料，纵容她喝醉。

那一刻，有一个人在她睡觉时，一直看着她。

那一刻，有一个人为她精心准备早餐，给她讲丘比特是异种的奇怪故事。

那一刻，他红着脸答应了娶她为妻……

恍恍惚惚中，好像千旭来接她了，小心翼翼地抱住她，温暖着她渐渐冰冷的身体。

“千旭，我爱你！”

意识彻底坠入黑暗，昏死过去前，洛兰用尽全身力气，说出了最后的告白，希望喜欢看她喜欢他的样子的千旭能开心。

Chapter 14　为你活下去

世间没有什么可以永恒不变，但思念会缠绵入骨，与生命同在，直到呼吸停止。

洛兰恍恍惚惚中，觉得半边身子火烧火燎地痛，千旭的手正贴着她的额头检查她的温度，她禁不住皱着眉头往千旭怀里缩了缩，娇声嘟囔：“好疼！”

“再忍忍，马上就到医院了。”

不是千旭！

霎时间，各种画面涌入脑海，洛兰犹如坠入地狱，有万箭穿心之痛。

本来以为已经解脱了，没想到竟然还活着！

洛兰缓缓睁开眼睛，看到自己在紫宴怀里，断臂处已经被仔细处理包扎过，向来衣冠楚楚、倜傥风流的紫宴满身血污，透着狼狈。

四目相对，静默无言。

紫宴似乎有些尴尬，安慰道：“到医院就不疼了。”

洛兰静静地盯着紫宴，因为高烧，她的脸颊通红、嘴唇枯白，两只眼睛却异常清亮，像是两汪寒潭，清晰地映照出紫宴的影子。

紫宴竟然不敢再和她对视，垂目劝道：“再休息一会儿。”

洛兰一言未发地移开视线，看到他们在疾驰的飞车里。

风暴还没有完全平息，执政官手动驾驶着飞车，迎着漫天风沙前进。在岩林里这样做，毫无疑问是一件很危险的事。

洛兰淡漠地说：“作为一个鱼饵，就算活下来也不会感激你们。”

紫宴苦笑，这姑娘一直有一双慧眼，只不过以前太会审时度势，揣着明白装糊涂，把所有精明都藏在了唯唯诺诺的和气中，现在却是撕下面具，不愿再装了。

紫宴坦承：“是我的主意，用你做饵，引龙血兵团采取行动，辰砂反对，我极力坚持。”

执政官没有温度的声音传来：“紫宴只是提议，是我做的决定，也是我下令调走辰砂、配合行动。”

“执政官承诺辰砂一定保你安全，辰砂才接受调令，离开大双子星。”

“千旭的安全呢？”

没有人吭声。

洛兰眼神痛楚地盯着紫宴：“你当初知道千旭来帮我晋级时，没有丝毫反应，是已经想好了要牺牲他吗？”

紫宴知道这个问题绝对无法回避，必须正面回答：“当时，我觉得对计划有利，顺水推舟，没有反对，绝对没有想过要牺牲他！千旭是奥丁联邦最优秀的军人，以他的能力肯定能自保，我没有想到他会突然异变。”

洛兰似乎确认了紫宴没有说假话，眼神渐渐涣散，一言不发地呆望着车窗外。不一会儿，她眼皮耷拉下来，又失去了意识。

紫宴明明知道她只是暂时昏厥，可依旧手指搭在她颈上，感受她的脉搏跳动，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确定那个在重力室里走到死都不肯停下的姑娘依旧活着。

洛兰再次恢复意识时，已经在医院。

她没有再提过千旭，也没有再哭泣，异样地安静。

她就像是一个最配合的病人，让吃饭就吃饭，让休息就休息，让做检查就做检查，可是，她从不开口说话，也从不关心自己的身体。

断肢再生手术不是高难度的手术，但毕竟是一个大手术，就算是饱经战火的军人遇到类似的情况，也会关心地询问一下手术结果。但洛兰完全不关心，就好像手臂能不能恢复如初，完全无所谓。

病房内。

楚墨正在为洛兰做检查，一个人突然闯进来。洛兰依旧平静地坐着，没有任何反应，楚墨却不悦地皱眉，回头看是辰砂，才又和缓了神色。

辰砂一身戎装、风尘仆仆，显然刚刚赶到。他大步走到洛兰面前，仔细看着洛兰的断臂处，伤口参差不齐，十分狰狞。

楚墨知道他在战场上见惯了各种伤口，也没有阻止，淡淡解释：“紫宴说是异变后的野兽咬断的，不用担心，没有伤害神经的毒素，能恢复如初……”

话音未落，辰砂突然回身，对着刚刚走进来的紫宴，一拳打过去。

这不是他们俩第一次动手，却是紫宴第一次没有躲避，拳头正中面部，紫宴直接被打飞出去，整个人跪趴在地上，嘴里鼻子里都是血。

辰砂不肯罢休，又是一脚踢过去，紫宴依旧没有躲避，摆明了只挨打不还手。

楚墨看了眼一直淡漠地静坐着的洛兰，猜到有他不知道的隐情，索性不理会那两个了，继续给洛兰做检查。

检查完毕后，他脱下手套，一边收器械，一边问：“明天手术可以吗？”

洛兰点头。

楚墨盯着洛兰打量了一会儿，缓缓说：“我有信心手术成功，但你也是医生，应该很清楚，手术成功只是治疗的开始，不是结束，你必须自己努力才能让重生的手臂变成自己的手臂。”

洛兰不吭声。

辰砂却突然停止了虐打紫宴。

楚墨看看鼻青脸肿、狼狈不堪地坐在地上的紫宴，无奈地轻叹口气，把他提溜起来，带去治疗室。

辰砂走到病床旁，欲言又止地看着洛兰。

洛兰一只手撑着床，缓缓躺下，笨拙地拉起被单，把自己连头带脸都盖住，一副“你什么都别说，我什么都不想听”的样子。

手术一如楚墨的保证，非常成功。

洛兰的手臂已经完全恢复原样，表面上丝毫看不出她曾经受过重伤，但是，再生的手臂必须经过反复锻炼，才能和身体真正融为一体。

这种康复性锻炼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可对于A级体能者，也不算是一件难事。毕竟，能把体能训练到A级的人，哪个没吃过苦呢？

但是，洛兰像是一潭死水，常常一坐就是一整日，连话都不肯说，根本不可能去进行康复性锻炼。

楚墨警告她：“你再这样下去，这只胳膊真的会废掉！”

洛兰像是没有听到一样，完全不在意。

楚墨不喜欢多管闲事，但和洛兰也算有同事之谊，难得地啰唆几句：“封林说你今年有可能拿到基因修复师的执照，如果不保护好这双手，别说基因修复手术，就是正常的研究工作都很难再做了。”

洛兰依旧神情漠然，什么话都不说。

楚墨走出病房，对辰砂和紫宴说：“我能治的都治好了，其他事我无能为力。我还有病人，要立即赶回阿丽卡塔。”

辰砂说：“这次麻烦你了，我送你去乘飞船。”

楚墨叹了口气，像是兄长一般，状似抱怨，实则纵容地说：“你从小到大麻烦我的事还少吗？早习惯了！”

楚墨和辰砂一边说话，一边离开了医院。

紫宴走进病房，看着木头人一样的洛兰。

洛兰就好像他完全不存在，没有丝毫反应。

“洛兰，千旭的死是个意外……”

“滚出去！”

洛兰完全不想听他说话，紫宴却坐到病床旁，想要认真交流。“执政官的确利用了你，但他绝没有想牺牲你。你就算不信我的话，也应该想到你是联邦用一颗星球换来的，执政官那么精明的人，怎么会做赔本买卖？”

洛兰躺下，拉起床单盖住头，表示不想听。

“洛兰，你可以让我滚，可以让辰砂滚……但不要用这种态度对执政官！”紫宴想起洛兰用枪指着执政官的一幕，至今心有余悸。他担心她因为千旭从此记恨执政官，生了执念，还会做出不理智的事。

“执政官是安教授从别的星球买回来的奴隶，刚到奥丁时，连字都认不全。他在奥丁联邦没有任何背景，却靠着军功从最底层的炮灰成了赫赫有名的将军，之后又成了联邦历史上最年轻的执政官，可以说整个联邦没有人比他更能打仗。可是，执政官一直反对战争，甚至一直在努力修复异种和其他人类的关系。”

紫宴恳切地说：“你是阿尔帝国的公主，两个星国几百年来陆陆续续打了多少仗，死了多少人？在奥丁联邦，你才是让人痛恨的‘异种’！可是，从你到奥丁联邦起，即使有不少不愉快，却从没有人敢真正伤害你。封林从一开始就对你百般照顾，辰砂明明不情愿，却依旧牺牲自己的婚姻给了你保护，你以为这一切都是天上掉下来的吗？”

“你申请参与研究院的基因研究，有三个公爵不同意，但你在研究院工作的这些年，没有出过任何乱子，你不会真以为奥丁联邦的公爵都这么好说话，竟然一点阴私手段都没有吧？你的体能训练，你去医学院上学，包括你‘骆寻’的身份，如果不是执政官批准了，就算封林愿意支持你、替你保守秘密，棕离、百里苍他们也不会答应。

“洛兰，我希望你明白，在奥丁联邦，执政官的意志能保护你，也能毁灭你。不要再做对他不敬的事！这不仅仅是你的事，也是两个星国，甚至异种和人类之间的事！”

紫宴语重心长、苦口婆心讲了一堆，洛兰无声无息，像是完全没听到。如果不是他听力异常好，能听到洛兰的呼吸声，几乎觉得床上躺着的是一具尸体。

想到她变成这样是因为一个异种，紫宴心情复杂。“洛兰，如果一定要恨，就来恨我，是我提出的计划，是我设计的陷阱。”

辰砂听从楚墨的建议，带洛兰出院，回到第一区在大双子星的城堡，想让宿二和宿七帮洛兰进行康复性锻炼。

洛兰对宿二、宿七还算客气，可以有问有答地说几句话，但想让她进行康复性锻炼，就完全不可能了。

她甚至连卧室门都不出，总是坐在窗边，看着花园里怒放的玫瑰花发呆。

那么红艳艳的花，看久了眼睛都好像要燃烧，她却能一看就是一天。

宿七说：“你这样下去可不行！”

洛兰竟然点头附和：“我知道。”可是，对一个完全不知道未来在哪里的人而言，行与不行，好像没有任何分别。

辰砂实在看不下去，不顾洛兰反抗，把她强行带到训练场。

但是，不管辰砂说什么，她就是动都不肯动。

无可奈何下，辰砂直接动手，想逼出她的反应。

像之前特训时一样，他一脚踹在洛兰身上，洛兰却没有像以前一样身姿灵活地化去他的力量，而是实打实地挨了一脚，像一个木偶一样直接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她表情木然地爬起来，朝着训练场的大门走去，竟然想要离开。

辰砂挡在她面前，探手去攻击洛兰的咽喉要害。

洛兰却躲都不躲，直愣愣地站着，任由辰砂捏住她的脖子。

辰砂动了怒，手下真用了一点力，洛兰被勒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可她依旧没有一丝反应，双目冷寂，淡漠地看着辰砂，就好像辰砂下一秒捏断她的脖子，她也无所谓。

辰砂面如寒冰，冷冷地问：“你现在这副寻死觅活的样子算什么？”

洛兰表情漠然。

辰砂说：“从一开始，你就知道异种的秘密，很清楚我们会异变、会吃人！有勇气爱上异种，却没有勇气承受异种异变的结果？千旭知道你这么懦弱，一定后悔接受了你！”

洛兰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没有说话。

辰砂咄咄逼人地讥嘲：“身为随时会异变的异种，千旭肯定早做好了孤独一生的准备。他应该拒绝过你很多次，你肯定许诺了不管好坏，完全接受他的一切。你现在这副样子就是你的接受？”

洛兰依旧一言不发，眼睛里却泪光闪烁。

“既然承受不起后果，一开始就不要自以为是地去招惹异种！你以为你这个样子是深情吗？千旭根本不需要……”

洛兰猛地推开辰砂，含泪瞪着他。“你就是座冰山，根本不懂什么是感情，也不懂什么是痛苦！既然选择了配合执政官的计划，用我做饵，去诱捕龙血兵团，现在假惺惺地装什么关心？”

她从辰砂身旁疾掠过，飞快地跑出训练场。

辰砂一动不动地站着，整个人就像一座永不会融化的雪山。一直孤寂地矗立在天地间，一重又一重的皑皑白雪就像是最完美的面具，让人们永远只看到冰冷的雪，看不到雪下的山。

洛兰跌跌撞撞地跑在山林间，她不想回辰砂的城堡，更不想见其他人，只能专拣僻静无人的地方。

突然，她看到陡峭的山壁上开着一丛迷思花，不知不觉就停住了脚步。

浓荫蔽日，阳光从树梢的缝隙落下，恰好有一束照在迷思花上，映得蓝色的花瓣晶莹剔透，就像是用一片片的蓝宝石雕成。

洛兰怔怔看了半晌，想都没有多想，一只手拽着山壁上的树，努力往上攀爬。

她小心翼翼地站在一块微微凸起的石壁上，一只手抓着一棵树的树干，另一只手去摘迷思花。

那丛花明明已经就在手边，但每次探手去摘，总是差之毫厘，摘不到手里。

洛兰一再努力，一个非常简单的动作，她却费尽力气，都没有办法做到，整只手完全不听她使唤。

她又沮丧又恼怒，咬着牙身子用力往前一探，花依旧没抓到，人却从山壁上摔下来。

她下意识地闭上眼睛。

没想到没有摔到地上，身体稳稳地停在了半空。

洛兰立即睁开眼睛，看到执政官一手揽着她，一手帮她摘下迷思花。

身姿轻转，飘然落地。

他彬彬有礼地放下她，把迷思花递给她。

洛兰没有接，一言不发地转身就走。

执政官在其位、谋其职，所作所为全是为了奥丁联邦的利益，即使以她为饵，引龙血兵团出击，她都没有意见，但是，千旭却不幸异变，他又亲手杀了千旭，洛兰没有理由为千旭复仇，但也没有办法原谅他。

“公主。”

洛兰不停地加快脚步，想要甩掉执政官，执政官却一直不急不缓地跟在她身后。

“我是奥丁联邦的第四任执政官。第一任执政官游北晨的丰功伟绩天下皆知。第二任执政官黎瑞是守成之才，无功无过地维持了个表面上的稳定。第三任执政官安蓉是辰砂的母亲，一位非常优秀的女士。”

洛兰冷冷地说：“我对你们奥丁联邦的历史没有兴趣！”

执政官像是没有听到一样，云淡风轻地继续讲述：“安蓉才华横溢，很懂经济民生，又擅长以柔克刚、平衡各方利益，当然，有所长必有所短，她对军事一窍不通。不过，她的恋人是联邦内最懂军事的男人，奥丁联邦当时的指挥官，第一区公爵辰垣。两人强强联手，又彼此真心相待，那应该是奥丁联邦历史上充满希望的一个时代。可惜，一次意外的车祸事故，他们夫妇同时死于爆炸……”

洛兰想到她窗户外如火如荼、明艳动人的玫瑰花海，不知不觉中脚步慢下来。她一直想不通冷漠得像一座冰山的辰砂为什么会允许自己的城堡里有那么温柔旖旎的风景，现在明白了。

“和他们同车的辰砂奇迹般地躲过爆炸，侥幸活了下来。联邦痛失两位英才，当然是极为惨重的损失，但对一个六岁的孩子而言，却是一下子失去了整个世界。辰砂得了失语症，很长一段时间都无法开口说话，楚墨的父亲把他接去悉心治疗，让年龄相近的楚墨和他同吃同睡、朝夕陪伴，可没有任何效果。后来，我猜到事情真相，在辰砂面前将事实复述一遍，才逼他开口说话。辰砂的父母并不是死于飞车爆炸，而是……”

洛兰停住脚步，左手下意识地摸向右臂。

执政官站在她身后，目光也落在她的右臂上，冰冷的面具泛着冷冽的金属光芒，看不清他眼内真实的情绪。

“辰砂的父亲是3A级体能，辰砂的母亲是B级体能。在飞车行驶中，辰砂的父亲突然异变，他的母亲只来得及把辰砂推到飞车外，自己却被完全异变后的野兽……生吞活吃了。”

洛兰的身子猛颤一下，左手紧紧地抓着自己的右臂。

执政官的目光一直盯着她的手臂，声音没有一丝温度。“辰砂的母亲为了保护辰砂，在临死前启动炸弹，炸死了吃人的野兽。辰砂亲眼目睹一切，只怕到现在都没有真正走出那场事故的阴影。”

洛兰忽然转身，愤怒地说：“执政官阁下，您是不是算计得太过了？就算您要为辰砂解释，让我不要迁怒于他，也不应该把我和千旭的事情算计进去！”

执政官平静地说：“我说的是事实。”

“您真让我恶心！我看您烂掉的可不只是身体，您的心才恶臭难闻！”洛兰骂完后，转身就走。

以前有畏惧、有希冀，小心翼翼地赔着笑脸，生怕得罪他们，现在她不畏惧死、不希冀生，完全不在意后果。反正不管她怎么做，有朝一日，身份被拆穿后，他们都不会对她客气。

夕阳映照，晚霞漫天。

洛兰坐在窗前，默默地看着园子里的玫瑰花。

这个屋子曾经的女主人肯定很喜欢这种美丽却娇气的花，把它们种满了整个城堡。那位男主人不见得喜欢花，却很喜欢种花的人，甘之如饴地纵容着她的嗜好。

可惜，象征他们爱情的玫瑰花依旧年年盛开，他们的爱情却以最惨烈的方式凋谢了——一个化身野兽，咬死了另一个；一个启动炸弹，炸死了另一个。

洛兰轻轻地握住自己的右臂。

突然间，她想起什么，起身去梳妆台上一通翻找，找出那个已经能源耗尽的3D相框。相框并不耗能，补充一次，能用好几十年，应该至少几十年没有人看过这个相框里的照片了。

洛兰给它更换能源块时，发现相框的背面镂刻着第一区的徽章：一把出鞘的黑色利剑，红色的玫瑰花缠绕着利剑而生。

底端刻着两行小字：

没有利刃的守护，世间的美丽不可能尽情绽放；没有柔情的牵制，力量就像无鞘剑，会伤人伤己。

——辰垣&安蓉

洛兰默默诵读完，按了一下剑柄上的重启按钮，打开了尘封多年的相框。

一张张栩栩如生的相片出现在她面前。

都是日常生活照，一个容貌温雅的女子、一个气质清冷的男子，有单人的，也有双人的。

她在花园里种玫瑰，在卧室里和人通话，在书房里看新闻……

他在训练室里锻炼，在驾驶飞船，在原始星探险……

草地上，他们牵着手散步；会议室里，他们头挨着头吃营养餐；战舰上，她神情倦怠地靠在他肩头……

突然，出现一张婴儿的照片，他们俩一人握着一只小手，凝视着彼此在笑。

小婴儿一天天长大，从蹒跚学步到会跑会跳，几乎每张相片里都有他。爸爸锻炼体能时，把他扛在肩头；妈妈看文件时，把他抱在怀里……

一张张照片看过去，会想当然地认定随着时光流逝，一定能看到小男孩在父母的陪伴下长成少年、长成青年。

但是，一切戛然而止。

照片里的孩子再没有长大，一直停留在了六岁。

最后一张照片是他从妈妈身边跑向刚刚从飞船上下来的爸爸，爸爸半蹲下身子，伸手去抱儿子，目光却是看着妻子，一家三口都是眉眼含情，唇畔带笑。

辰砂竟然是会笑的！

洛兰正看着照片发呆，敲门声突然响起。

“洛兰。”

是辰砂。洛兰手忙脚乱地把相框塞进抽屉，力持镇静地说：“进来。”

辰砂推开门，走到洛兰面前，冷冰冰地说：“明天你必须接受康复性训练！”

“我的事你不要管了！”因为做贼心虚，洛兰的神情没有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淡漠，反而因为同病相怜，带着一点柔软，像是无奈的央求。

辰砂一愣，语气也缓和了：“法律上，你是我的妻子，我必须对你负责。”

“你答应过我，只要我体能到A级，就和我离婚。”

辰砂四两拨千斤地说：“你先把胳膊锻炼好，真正成了A级体能者，我们再商讨离婚的事。”

洛兰还想说什么，她的个人终端突然响了。

来讯显示是封林，洛兰迟疑了一下，接通视讯。

封林穿着白色的工作服，正在办公室里工作。她对辰砂随意地挥了下手，瞪着洛兰，劈头盖脸地质问：“你的假期早已经结束了，怎么还不回来上班？”

“我……”

“我什么？不就是断了只手吗！楚墨告诉我手术很成功，你赶紧给我滚回来，还有病人等着你！”

“病人？”洛兰一头雾水，完全搞不清状况。

封林没有再废话，直接给智脑指令，智脑一边播放影像资料，一边介绍病人的情况。

病人叫泽尼，十八岁，七岁患病，到现在已经被病痛折磨了十一年。是脱靶效应导致的基因紊乱，免疫力低下，一点小病就有可能夺去他的生命。

洛兰一看到他小时候的影像，就再移不开视线。这个孩子她认识，是阿丽卡塔孤儿院的孩子。

在孤儿院里，生病的孩子大部分时间都必须待在室内，千旭有空时，常去看他们，给他们讲故事，陪他们做游戏。

洛兰因为怕身份暴露，不敢出现在孩子面前，但她和千旭聊天时，常常会聊到孩子们的病情。

封林说：“本来泽尼的病无从入手，但你在请假去大双子星前不是提交了一篇基因修复的论文吗？根据你的理论，我们可以修复他紊乱的基因。”

洛兰紧张地说：“那、那只是理论。”

“你的做事风格我很清楚，要是没有几分把握，绝对不会写出来。再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基因委员会的十三位老教授都看过论文了，七位教授认为可行。”

“可是……”

“可是什么？你赶紧给我滚回来，病人已经再等不下去了！”

洛兰盯着封林身后的屏幕，泽尼躺在无菌病房里，戴着呼吸面罩，连呼吸的空气都必须经过特殊处理。

封林恳切地说：“我不是不能单独做这个手术，但是，你是理论的提出者，最了解一切。万一有什么意外，我处理不正确，不但会害死一个病人，还会让才萌芽的理论被学术界摒弃。到时候，本来可以康复的病人却会因为得不到救治死去。这个手术你必须在！”

洛兰问：“病人还能等多久？”

“最多一个月。”

洛兰盯着泽尼的照片，下定了决心：“一个月后见。”

封林笑起来：“我等你！”

洛兰切断视讯，看着辰砂，期期艾艾、欲言又止。她刚让他别管她的事，就又转头想求他管了。

只有一个月的时间，想要重生的手恢复到能做基因修复手术，一般人肯定做不到，只能求助于辰砂。

辰砂没有为难她，淡淡地说：“明天我陪你去训练场。”

洛兰满面羞赧，不好意思地问：“现在还不算晚，你有空吗？”

辰砂沉默了一瞬：“有。”

洛兰拿起一瓶营养剂，讨好地递给辰砂：“我们现在就去训练场。”时间有限，越早开始越好。

辰砂审视着她，不解地问：“连自己都不想救了，却因为想救一个孩子，突然改变心意，为什么？”

“不是毫不相干的孩子，是千旭照顾过的孩子，他肯定希望泽尼能恢复健康。而且……”洛兰咬了咬唇，瞪着辰砂，“我没有自以为是、胡乱许诺。我是不愿接受最坏的结果，因为我要努力争取最好的结果。我告诉千旭我会治好他的病，但他和你一样，都不肯真正相信我。现在，他已经失约，我……我一定会让他后悔的！”

洛兰赶在眼泪落下前，转身朝着门外大步走去。

一个月后，洛兰乘飞船回到阿丽卡塔。

一下飞船，她就立即拨打封林的通讯号。

封林问：“下飞船了？”

“嗯，病人的情况如何？”

“一切稳定，手术是明天早上九点。”

洛兰紧张地问：“你发给我的病人资料我已经都看完了，还需要我准备什么？”

封林笑起来：“你又不是第一次进手术室，紧张什么？为了这一天你已经准备了十年，现在好好休息就是最好的准备。”

洛兰想到并不是她一个人做这台手术，封林会全程在场，轻松了一点：“明天见。”

“明天见。”

飞车停在辰砂的官邸前，清初和清越站在门口等候，看到辰砂和洛兰，弯身九十度鞠躬，齐声说：“欢迎公爵和夫人回家。”

辰砂对清初、清越的异常热情没有丝毫反应，面无表情地从她们身边走过，直接回自己房间了。

洛兰瞪了一眼清越：“你弄出来的花样吧？”

清越殷勤地帮洛兰打开卧室门：“夫人，请进。”

洛兰看到床上放着一件性感的蕾丝睡衣，床头摆着几个造型奇怪的蜡烛，郁闷地问：“你想干什么？”

清越拿起一个蜡烛，献宝地说：“这种蜡烛里面含有刺激情欲的信息素，能让公主和公爵享受到最美妙的夜晚。”

洛兰把睡衣和蜡烛一股脑地塞到清越怀里：“和你的情人去享受吧！”

清越满面困惑：“我以为公主和公爵朝夕相处了八个多月，感情大进，已经是真正的夫妻，殿下总不能和公爵做一辈子假夫妻吧？”

洛兰的脸色霎时间变得十分难看，眼睛内全是痛楚。

清越被吓住了，小心翼翼地问：“公主，发生了什么事？”

洛兰摇摇头，表示自己没事，指了指门，示意她出去。

清越不敢再多说，抱着睡衣和蜡烛立即离开了。

洛兰无力地坐在床边，打开个人终端，看着通讯录好友栏里唯一的名字：千旭。

虽然亲眼目睹了千旭的死亡，可也许因为死去的千旭是兽形，她总是无法相信千旭已经离她而去。似乎，他们只是如往常一般，因为工作太忙，一段时间不能见面而已。

明天她要为泽尼做基因修复手术，如果一切顺利，泽尼会恢复健康，她会得到基因修复师执照。

往常，这么重要的事她都会告诉千旭。

像是被蛊惑了一般，洛兰拨打千旭的通讯号。

嘀嘀的蜂鸣声从终端传来，洛兰安静地聆听，直到蜂鸣声戛然而止，通信中断，表示无人接听。

洛兰发了条文字信息：“我回到阿丽卡塔了，明天要做一个大手术，有点紧张，希望一切顺利。你最近过得如何？有没有想我？”

当然不可能收到回复，可洛兰依旧盯着屏幕，怔怔等待，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在不切实际地期待什么。

突然，个人终端响起嘀嘀的蜂鸣声，洛兰心神惊颤，仔细一看来讯显示是紫宴。

洛兰按了拒绝，过了一会儿，一条文字信息发送过来。

“洛兰，按照基地的规定，千旭租住的员工宿舍即将被收回，所有私人物品会被销毁。你应该想去看一下，有时间的时候联系我。”

洛兰立即拨打紫宴的通讯号：“我现在就有时间。”

紫宴干脆利落地说：“我在千旭宿舍门口等你。”

洛兰匆匆忙忙跑出门，要上飞车时，辰砂突然出现，冷冷地问：“你要去哪里？”

“去千旭的宿舍，和紫宴约好了。”

“我送你。”辰砂拉开车门，坐进飞车里。

洛兰看无法拒绝，只能一声不吭进了飞车。

辰砂没有用自动驾驶，手动驾驶只用了十几分钟就赶到千旭的宿舍。他没有下车：“我在车里等你。”

洛兰走到千旭宿舍门外，看到紫宴一身简单朴素的白衣黑裤，倚在栏杆上，看着漫天晚霞发呆。

景色无比绚烂美丽，可这只花蝴蝶身上透着孤单寂寥。

听到她的脚步声，紫宴回过身，给智脑下达指令，宿舍的门缓缓打开。

“千旭在前线服役时有一个遗嘱，存款和抚恤金捐赠给阿丽卡塔孤儿院。他是孤儿，私人所有物没有人接收，按照规定，只能销毁。你如果有想要留作纪念的，我可以做主留下。”

洛兰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和样板间一模一样的客厅、饭厅、厨房。

是不是因为他一直知道有这一天，不愿意给别人添麻烦，才让自己什么都不去拥有？

洛兰悲从中来，恨自己没有早一点看清自己的心，没有早一点表白。如果千旭早一点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会不会对自己好一点，让自己多拥有一点？

紫宴也没有想到千旭的宿舍会是这样，干净整洁得没有一丝人气，连回避到外面的必要都没有。他轻声说：“我在这里等你。”

洛兰去了卧室。

床铺得整整齐齐，毛巾挂得整整齐齐，四周纤尘不染，像是一个打扫干净的酒店房间，随时可以让陌生人入住。

她拉开衣柜，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两套日常穿的便服和两套工作时穿的军服，洛兰拽起衣服贴到脸上，已经浆洗得干干净净，嗅不到一丝千旭的气息。

洛兰以前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严苛，现在全明白了。

在死亡的阴影中，他像是一个孤身作战的战士，努力维持着最后的尊严，尽可能不给来收拾他遗物的陌生人添麻烦。

洛兰走进健身室。

四周纤尘不染，所有器材都整理得纹丝不乱，只有地上放着的一个陈旧黑匣子表明这个屋子有人使用。

洛兰坐到地上，拿起黑匣子，按了播放，古老悠扬的歌声在空荡荡的健身室里响起：

当风从远方吹来

你不会知道　我又在想你

那些一起走过的时光

想要遗忘

却总是不能忘记

你的笑颜　在我眼里

你的温暖　在我心里

以为一心一意

就是一生一世

不知道生命有太多无奈

所有誓言都吹散在风里

为什么相遇一次

遗忘却要用一辈子

风从哪里来

吹啊吹

吹落了花儿，吹散了等待

沧海都化作了青苔

……

千旭在离开前正在听这首歌吗？

斗转星移、沧海桑田，世间没有什么可以永恒不变，但思念会缠绵入骨，与生命同在，直到呼吸停止。洛兰摸着黑匣子上的蓝色迷思花，眼泪一颗颗滴落在花瓣上。

突然，她想起自己送千旭的琥珀花，立即站起来，冲进卧室寻找。

翻箱倒柜，每个角落摸了一遍，连衣服的衣兜都没有放过，却什么都没有找到。

紫宴听到动静，走进来：“你想找什么？需要帮忙吗？”

洛兰怔怔发了会儿呆，说：“不需要了，他应该是带在身边，遗落在外面了。”

紫宴想到千旭尸骨无存，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洛兰拿起黑匣子：“我想拿走这个，一个音乐播放器。”

“可以，还有别的吗？”

洛兰刚摇了摇头，突然想起大熊：“千旭的机器人在哪里？”

紫宴拉开储藏室的门：“你是说它？”

“是。”

“一般都是格式化后，重新安装程序，配置给新的主人，但它的型号太老了，应该是直接销毁。”

洛兰急忙说：“我能出钱买下它吗？”

“不用了，反正是要销毁的机器人，你喜欢用就接着用吧。我让人送去你家。”

洛兰知道紫宴绝对帮了大忙，无论如何千旭都是现役军人，她在法律上和他没有任何关系，能接收他的机器人，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两人走出宿舍，要各自离开时，紫宴突然说：“听说你明天有手术？”

“嗯，明天早上。”

“好好休息。”

洛兰什么都没有说，转身走向飞车。

辰砂看到她，什么都没有问。

他扫了眼洛兰手里紧紧握着的黑匣子，一声不吭地发动了飞车。

回到家后，洛兰早早上了床，可是辗转反侧，一直睡不着。

她知道明天必须要保持最好的状态，但越着急想睡越睡不着。

她已经喝了一杯幽蓝幽绿，不过，自从变成A级体能，幽蓝幽绿的催眠效果就不太好了。

敲门声突然响起：“睡了吗？”

辰砂的声音。

洛兰起身打开门：“没有。”

辰砂把一杯看上去和幽蓝幽绿很像的饮料递给她：“试试这个，有助睡眠。”

“这是……”

“幽蓝幽碧，幽蓝幽绿的升级版，专为A级体能配制的饮料，放松效果很好。”

洛兰觉得配制出这种饮料的家伙绝对是个怪胎，她接过杯子，一口气喝完。“谢谢！”

辰砂拿过空杯子，转身离去。

洛兰突然叫：“辰砂！”

辰砂回身，疑惑地看着她。

洛兰说：“谢谢。”

辰砂低垂了目光，淡淡地说：“好好休息。”

清晨，洛兰吃过早饭，赶到医院时，安娜已经等在外面。

她一边介绍病人最新的情况，一边把洛兰带到手术准备区。

洛兰脱下衣服，走进消毒室时，脑子里还在默默回想泽尼的病历资料。

隔着玻璃墙，也在接受全身消毒的封林说：“手术前，要充分准备，一个细节都不放过，但到了现在，反而不要再想了，放轻松一点。”

“说得容易，我不相信你第一次不紧张。”

封林笑起来，八卦地问：“你这次体能晋级受伤的事和紫宴有关？不会是他害的吧？”

“楚墨告诉你的？”

“他那种闷骚，什么都藏在心里，才不会说这些事！是紫宴来找我，拜托我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让你振作起来。难得碰到他求人，我没客气地敲诈了他一些东西，你不会介意吧？”

“不会。”

洛兰消完毒，接过机器人递来的手术服穿上。

封林一边穿衣服，一边笑着说：“我本来就要叫你回来工作的，他来找我，我反倒装模作样十分为难，那个妖孽肯定知道我在演戏，可有求于我，只能由着我勒索。好解气！哈哈……”

两人穿好手术服，走出玻璃隔间。

封林打了个手势，示意洛兰转一圈，让她检查。

她上下仔细看完，伸手帮洛兰调整袖子。“体能晋级中受伤很正常，虽然很痛苦，但毕竟顺利提升到A级了，你可以好好敲诈紫宴，但别为这事耿耿于怀……”

洛兰轻声说：“千旭死了。”

封林愣住。

洛兰转过身，对着镜子把头发绾起扎好，准备戴手术面罩。

封林担心地问：“你……还好吧？”

“我不好！”洛兰对着镜子里的封林勉强地笑了笑，“但绝对不会影响工作！相反，我会更努力！”

封林实在不知道对这样的洛兰该说什么，大概只能和她一起努力了。

她戴上手术面罩，看着镜子中两个穿着特殊铠甲，即将要在一个特殊战场上和死神打仗的人，豪气干云地说：“走吧！手术时间就要到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消毒室，向着手术室走去。

寂静的无菌通道里，只闻她们坚定的脚步声。

突然，嘈杂的叫嚷声传来，有人焦急地叫：“手术禁地，不能进入！”

封林和洛兰闻声回头，看到医院的工作人员正在和一队荷枪实弹的警察对峙，不过，明显阻挡不住他们。

封林怒气冲冲地质问：“你们要干什么？不知道这里是手术区吗？”

一身警服的棕离像是一条吐着芯子的毒蛇般悄无声息地游走过来。“封林公爵，现在有证据表明你有可能背叛联邦，出售机密消息给联邦的敌对势力，麻烦你跟我回去接受调查。”

封林冷笑：“荒谬！我现在有一个重要的手术，不管什么事，等我做完手术再说！”她转身就要走。

棕离拿枪指着她：“希望你配合，不要逼我强行拘捕！”

封林回过身，指着手术室的方向，厉声问：“一条人命等在那里，你的调查就那么重要？”

棕离不为所动，冷冷地说：“我的调查关系着联邦成千上万条人命。”

他抬手打了个手势，四个警察冲过来，包围住封林。

封林气得身体直颤，一把拽下脸上的面罩，语带威胁地说：“棕离，你的证据最好很有说服力，因为我会投诉你滥用职权！”

棕离阴沉沉地笑了：“欢迎所有人监督我们执法。带走！”

四个警察押着封林向外走去。

洛兰下意识地追过去，被其他警察拦住，洛兰着急地问：“封林，泽尼怎么办？”

封林回过头，难过地说：“手术取消！”

“可是泽尼已经不能再等了。”

封林满面黯然地转过身，随着警察离开了。

洛兰病急乱投医，竟然联系辰砂，着急地问：“你能让棕离把封林放了吗？”

辰砂一头雾水：“封林不是和你在一起做手术吗？”

“棕离刚把封林抓走了，说她叛国。”

辰砂大致猜到事情的来龙去脉。“我和棕离不同部门，不可能命令他做任何事。而且，如果涉及叛国重罪，为了封林好，她最好配合接受调查。”

“哦，这样啊……”

那么只能另想办法了，洛兰连再见都顾不上说，就切断了通信。

洛兰匆匆赶到手术室，其他人已经得到取消手术的消息，正不知所措地议论着。

“可以找别的基因修复师吗？”

“你以为这是什么？还可以随意替换？这是最复杂、最难的基因修复手术！其他基因修复师根本不了解泽尼的病情，怎么做手术？”

“可是泽尼真的不能再等了……”

安娜身为封林的首席助理，打断了大家的争执，理智地说：“手术取消，送病人回病房，我们都尽力了！”

不！还没有尽力！洛兰突然说：“安娜，我可以给泽尼做手术。”

“你还没有基因修复师的执照，不能独自做手术。”

“你找一个有执照的基因修复师在手术室监督我就可以了，不用他做。”

“事情不是你想的这么简单，没有人会愿意！”

洛兰怒了：“我知道你害怕手术失败，可如果不做手术，泽尼也会死，为什么不试一试呢？”

“手术成功了，对方得不到任何好处；可如果失败了，对方肯定要接受尽职调查，成为职业生涯的污点，甚至会被取消执照，失去一切。而且……泽尼的病，在很多基因修复师眼里，根本没有做手术的必要。”

“那就不找任何人了，我独自来给泽尼做手术！”

“不合法！”

洛兰气急败坏地问：“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看着泽尼死吗？”

安娜依旧冷静得像是一个机器人：“我们只是普通人，能力有限，本来就不可能拯救每一个病人。”

洛兰沉默了。

安娜指挥大家收拾仪器，准备推泽尼离开手术室。

突然，洛兰挡在了泽尼的病床前。“根据手术室原则，封林不在，我就是负责人，手术正常进行，请大家各就各位。”

安娜说：“你想毁了自己吗？现在泽尼还活着，如果手术不成功，你就是谋杀犯！”

洛兰看着安娜，眼神坚定：“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要做这个手术！”

“没有人敢配合你！”

大家都抱歉地看着洛兰。

洛兰乞求地说：“救救泽尼！我可以事先写下书面声明，任何后果都由我一个人承担。”

安娜语重心长地说：“不是我们不想救他，而是我们必须按照规章制度做事。”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是啊，是啊。”

在所有人统一的意见面前，洛兰一个人的坚持显得十分苍白无力。

突然，辰砂的声音响起：“如果不违反规章制度，你们愿意配合骆寻医生进行手术吗？”

洛兰惊讶地回头，看到辰砂穿着一身笔挺的军服，站在观察室里，隔着玻璃窗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就算不认识他，看到他制服上的肩章，也可以猜到他的身份。所有人立正行礼：“指挥官！”

辰砂说：“这里是军事基地的附属医院，你们应该都是军人吧？”

“是！”

“军人必须无条件服从命令。”

“是！”

“现在我下令，进行手术。任何责任，我承担。”

“是！”

辰砂的威名在外，大家再没有丝毫质疑。一言不发地各就各位，重新开始准备手术，有条不紊地检查各项数据：“已标记连锁稳定，假象基因稳定……”

洛兰傻乎乎地呆看着辰砂，辰砂冷冷地问：“我是你的病人吗？”

洛兰立即转过头，看向泽尼。

安娜报告：“病人的所有数据稳定。”

Chapter 15　我们离婚吧

明明蓝天白云、阳光灿烂，却没有一丝温暖的感觉，岩林里风沙漫天、暗无天日，却有人相依相偎，温暖盈心。

洛兰不是第一次进手术室，之前她曾作为见习修复师，参与了很多次基因修复手术，但每一次封林都在，她只是个战士，不需要多想，按照统帅的要求完成分配给她的工作就好。

这是她第一次独自一人完成一台手术，而且是一台难度很高的非常规性大手术。

她是这场战役的统帅，由她做出每一个决定，给每个人指令。

人类的基因组大概是2.91亿碱基对，有39000多个基因。异种还携带了其他物种的基因，碱基对和基因都会和正常的人类不同，再加上各种原因导致的变异基因，让每个异种的基因都是个例，变得十分复杂。

在外人眼里，她面对的只是一具人体，可是通过基因仪，她的面前是成千上万的敌人。它们藏在各个角落里，伪装成无害的基因，她只要一次判断失误，不管是敲除了好的基因，还是错漏了坏的基因，死神就会狞笑着把泽尼的命收割走。

“锁定！”

“敲除！”

“成功！”

随着一遍遍重复的指令，智脑屏幕上提前标注过的基因被一个个敲除，显示手术进度顺利。所有人提着的心渐渐放下。

安娜看着洛兰越来越稳定的手势，又欣慰又沮丧地想，都说勤能补拙，可某些时候不得不承认，有些人得天独厚，天赋与生俱来。

六个小时后，屏幕上标注的病变基因被全部敲除，大家忍不住长舒口气。

洛兰抬起头，靠着冰冷的仪器，闭上眼睛。

她一边休息，一边说：“封林应该和你们沟通过，我们这次的手术和以前不同，不仅仅是敲除病变基因，插入假象基因。”

大家都没有见怪，聚精会神地听着。

虽然有智脑帮忙，可最终下判断的是洛兰，她必须仔细甄别每一个基因，快速做出决定。六个小时的全神贯注，不但大脑疲惫，眼睛和手都很疲惫。

“病变的基因太多，全部敲除意味着完全的摧毁，这就是为什么大部分修复师认为泽尼的病没有进行手术的必要，现在我们要编辑修复。”洛兰睁开眼睛，“从现在开始B组主控，A组辅助。”

大家替换位置，迅速各就各位。

洛兰低下头，双手握着手术仪，盯着眼前密密麻麻排列着的基因，下令：“开始手术！”

“锁定！”

“特异突变引入！”

“成功！”

……

安娜担心地看着洛兰，按照封林的计划，参与手术的人员分成A、B两组，本来打算让洛兰带领A组，做前面常规的基因敲除手术，封林带领B组做后面的特异突变引入和定点转基因手术，保证手术成功概率最大。可是现在十几个小时的手术必须要洛兰一个人完成，还是一个非常规性的大手术。

一个连基因修复师执照都没有的新人来做一个试验性质的突破性大手术，她真的能掌控全局，一个错误都不犯？

安娜已经做了一百多年的基因修复手术，早见惯风云，练得波澜不惊，却好像回到了她第一次进手术室的时候，竟然觉得又紧张恐惧又兴奋期待。

观察室内。

辰砂坐在沙发上，埋头在虚拟工作台间，忙碌地处理工作，似乎对玻璃墙那边的手术完全没有兴趣，反倒是楚墨一直盯着手术室，像是欣赏一件绝美的艺术品一样，津津有味地看着。

门突然打开，紫宴走进来，目光扫了一眼辰砂，落在楚墨身上，他皮笑肉不笑地说：“原来你们都活着呢！我还以为你们都死了，竟然没人阻止那个女人发疯！”

楚墨头都没回地说：“我试图阻止了，不过，我的人打不过辰砂的人，我打不过他。”

紫宴看向监控屏幕，发现手术室门口站着一队军人，竟然是辰砂的警卫队，把整个手术室都封锁了。

紫宴撇撇嘴：“辰砂，你就算想换老婆，也没必要把前妻送上断头台吧？”

紫宴打开虚拟屏幕，是焦点新闻报道。

主持人义愤填膺地质问监管机构何在，竟然允许一个没有修复师执照的女人进行基因修复手术，这么荒谬的事究竟怎么会发生？

星网上无数人实名要求彻查事件，严惩事件相关人员，尤其是那个无视法律、罔顾人命的女人。

辰砂冷冷地说：“关了，很吵！”

紫宴关掉屏幕：“不是你不想听，事情就不存在。你明知道现在的形势，还要弄出这种事……”

“手术已经开始，再追究已经发生的事没有意义。”楚墨出声打断紫宴。

紫宴走到玻璃墙前，看着手术室内：“手术成功的概率有多大？”

“不知道。我只能说……”楚墨思索了一下，字斟句酌地说，“到目前为止，公主虽然有点紧张，但没有犯过错。不过，接下来的手术才是最难的，究竟会发生什么，谁都不知道。而且，手术成功只是给了病人活下去的机会，并不能保证病人一定会活着。”

紫宴的目光投向那个站在巨大的医疗仪器中，完全看不见脸的女人，她好像一动不动，但智脑屏幕上一直显示着不断变换的基因图像，密密麻麻、浩浩荡荡，就像是一个站满了敌人、看不到尽头的战场。

他默默看了一会儿，转身对辰砂说：“把手术消息泄露给公众，应该不是为了对付洛兰，而是为了对付你，但事情处理不好，先死的一定是洛兰。”

辰砂问：“封林有罪吗？”

“不知道。”

“证据不是你挖出来的吗？”

“人证、物证都表明封林联系过龙血兵团，把公主的消息出卖给龙血兵团，还帮他们潜进岩林，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大概因为我没有立即行动，棕离起了疑心，不但突然采取行动，还去执政官面前告了我一状。”紫宴无奈地抚额，“我们现在谁都不能相信谁。”

辰砂和楚墨沉默。

“我走了，看看棕离从封林口里审出了什么。”紫宴笑着挥挥手，离开了。

楚墨若有所思地问：“你相信公主能手术成功？”

辰砂看向手术室：“我对医学一窍不通，连她究竟在做什么都看不懂。说我相信她能成功，你信吗？”

楚墨摇摇头，半开玩笑地说：“我也觉得战场上冷静睿智的指挥官大人不可能因为一个热血少女充满信心地说几句斗志昂扬的话就头脑发热、胡作非为，但你支持公主这么做总有原因吧？”

辰砂淡淡地说：“不做手术，那个孩子肯定会死，做了手术，也许有一线生机。选择不是很明显吗？”

“你依旧是这样，完全不考虑战役外的事。”楚墨叹气，“你这个性格迟早会吃大亏！”

时间流逝。

楚墨不知不觉从坐变成站，整个人几乎贴在玻璃墙前，神情凝重、聚精会神地盯着手术室内。

“锁定！”

“同源重组、插入！”

“成功！”

……

依旧是一个个单调的指令，可不管是手术室内的氛围，还是楚墨的反应，都说明那个没有硝烟的战场上，洛兰和死神争夺生命的战争打得很不容易。

七个小时后。

手术室里。

洛兰抬起头，疲惫地宣布：“手术完成！”

大家十分激动，虽不能喧哗庆贺，却打着手势，相视而笑。

洛兰向每个人道完谢后，朝着手术室外走去，剩下的人有条不紊地做着最后的收尾工作，准备送泽尼回病房。

辰砂看不懂屏幕上的数据，只能问楚墨要答案：“手术成功了？”

楚墨难得地露了个大笑脸，凝视着洛兰的身影，惊叹地说：“非常完美的手术！她在后半场手术中的表现完全不像是一个新人，就是封林，甚至安教授，或者我的父亲来做，也不会比她做得更好……”

楚墨的话还没有说完，辰砂就朝外走去。

楚墨急忙拦住他，肃容说：“手术成功并不代表病人能活下去。”

辰砂脚步轻移，绕过楚墨：“我知道。”

楚墨不得不疾言厉色地说：“辰砂，别不当回事！如果这个孩子死了，公主的谋杀罪名就落实了，你也难逃滥用权力、纵容谋杀的罪名！”

辰砂回身，依旧是那副冷淡沉静的样子。“战场上没有一定能胜利的战役，手术室里也没有一定能救活的生命，如果这个孩子没有度过危险期死了，我和洛兰共担罪名。”

“如果真是因病死去，算你倒霉。但如果他在危险期内被人害死了呢？”只要孩子死了，洛兰和辰砂的罪名就能落实，肯定有人会想方设法置孩子于死地。

辰砂瞅着楚墨：“这不是你的地盘吗？”

我的地盘就活该我搞定？你那理所当然的语气是什么意思？楚墨胸闷气结：“紫宴说……”

辰砂消失在门外。

楚墨只能把那句紫宴说的“我们现在谁都不能相信谁”默默地吞回去。

洛兰走出手术室，看到荷枪实弹的士兵守在手术室门口，还有几个警察愁眉苦脸地等在一旁。

一个警察看到洛兰，想要过来，被士兵挡住了。他只能硬着头皮大叫：“骆寻？”

洛兰脱下手术面罩，疲惫不堪地问：“什么事？”全神贯注地和死神搏斗了十三个小时，她现在精疲力竭，脑子完全是一团糨糊，只想赶紧找个地方睡一觉。

“我们接到举报，你违法进行基因修复手术，请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哦，好。”洛兰想都没有想，直接绕过士兵，走到警察身边。

几个警察愣住，这么简单？他们看之前凶神恶煞般的士兵没有阻止的意思，才领着洛兰向外走去。

快要出医院门时，辰砂大步追过来。“是我批准的手术，我也需要配合调查。”

几个警察面面相觑。

辰砂说：“正好一起，省得你们再跑一趟。”

几个警察怀着一种“好像很有道理，但又说不出哪里古怪”的感觉，把辰砂和洛兰一起带进警车。

洛兰迷迷糊糊上了警车，才发现辰砂在她身边：“你怎么也在？”

辰砂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很累吧？”

洛兰已经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实在没有办法逞强，乖乖地点了下头：“幸亏我是A级体能了，否则根本撑不下来。”

辰砂说：“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

洛兰扯扯嘴角，勉强地笑了一下，闭上眼睛，几乎瞬间就昏睡过去。

夜色中，警车飞驰。

洛兰的头慢慢向着侧面一点点歪过去。

辰砂坐得笔直，一动不动，似乎等着什么发生。

可是，洛兰的身体好像自带纠错功能，总是在快要靠到辰砂的肩膀时又坐直了，继续呼呼大睡。

然后，没过一会儿，她的身体又开始慢慢向着侧面一点点歪过去。

晃晃悠悠，眼看着要靠到，却又要直回去时，辰砂突然维持着笔直的上半身，往洛兰身边迅速移动了一下，洛兰的头终于挨到他的肩膀。

辰砂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挺，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

洛兰动了动，似乎察觉到异样，嘴里无意识地“嗯”了一声，带着浓浓的鼻音，尾音拖得很长。

辰砂屏息静气，一动不敢动。

洛兰的眉头舒展开，似乎觉得终于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头又往他颈窝里靠了靠，安静地沉睡着。

辰砂松了口气，不管飞车如何开，都维持着上半身岿然不动，由着肩头的那个人酣睡。

天蒙蒙亮时，洛兰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表情十分痛苦。

辰砂估摸着她在做噩梦，忙轻声叫：“洛兰、洛兰……”

洛兰一下子从噩梦中惊醒，看到近在咫尺的辰砂，竟然被吓得脸色发白，立即缩躲到车门边。

“只是梦……”辰砂弯身过去想安抚她。

洛兰用力打开他的手，眼里满是惊惧害怕，就好像他已经异变成吃人的野兽，随时会把她撕成碎末。

他心中苦涩，立即后退：“不管你梦见了什么，都只是一个梦。”

辰砂清冷的声音像是一盆兜头凉水，把洛兰的脑子彻底浇清醒了。

她深吸几口气，渐渐平静下来，看到辰砂的样子，知道他误会了，但有的事根本没有办法解释，只能将错就错。

她掩饰地看向车窗外：“到警局了？”

从医院过来，不管飞车开得多慢，一个小时也肯定到了，但现在天色已经蒙蒙亮，几个警察没精打采地站在车外，眼神诡异地偷看她。

洛兰不敢相信地查看个人终端，凌晨五点多。她一头雾水，低声问辰砂：“路上出了什么事，怎么才到警局？”

辰砂没有理她，面无表情地下车，径直向前走去，几个警察像是小跟班一样，殷勤地指路，洛兰只能默默跟随。

进了警局，按照规定，洛兰和辰砂要分开隔离、单独录口供。

两个负责审讯的警察本来以为洛兰会狗仗人势，仗着有指挥官撑腰颐指气使，没想到洛兰十分配合。

他们问一句，洛兰答一句，不到半个小时，洛兰就干脆利落地把犯罪经过交代得一清二楚，还主动告诉警察：“按照医院规定，所有手术都有录像资料，你们需要证据的话，可以问医院要。”

两个警察面面相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配合的罪犯，他们心情复杂地说：“因为有指挥官的担保，你可以回去了，但调查结果出来前，你的行动将受到限制，不能离开阿丽卡塔星，必须随时配合调查。”

“好的。”

洛兰心事重重地走出审讯室，一抬头就看到等在外面的辰砂。

他面朝窗户，背对她站立，依旧穿着昨天的军服，站姿挺拔、渊渟岳峙，像是一把绝世宝剑，随时等待着夺命一击。

洛兰想起自己的梦，心中一惊，停住脚步。

辰砂立即转过身，敏锐地问：“怎么了？”

洛兰掩饰地说：“警察问的问题，我实话实说了，应该没问题吧？”

“没问题。”

辰砂好像完全不在意她说了什么，一句都没有过问。

还没有到上班时间，寂静的楼道里，只有他们并肩走着。

洛兰觉得很压抑，没话找话地说：“那几个警察还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像把我当成你的情妇了。”

辰砂沉默。

“他们没有问，我就没有解释，反正这事棕离知道，也算不上欺骗警察。”

辰砂依旧沉默。

洛兰想起被棕离带走的封林，关心地问：“封林怎么样了？”

辰砂终于有了反应，警告地说：“封林身后有一个区的力量，不需要你操心。”

洛兰想到自己的尴尬身份，立即闭嘴。作为一个异国公主，对被指控叛国罪的封林而言，保持距离就是对她最大的帮助。

两人走到停车场，看到来接他们的人竟然是古板严肃的安达总管。

洛兰很意外，拽了拽辰砂的衣服，小声问：“他不是执政官的人吗？怎么在这里？”

辰砂淡淡“嗯”了一声，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意思。

“你会不会被执政官责骂？”洛兰有点担心。

“他从不骂人。”辰砂的话很诚实，只是省略了后半句“他一般都是直接把人揍进医院”。

洛兰放心了，她问心无愧，不管结果是什么都会坦然接受，只要别拖累辰砂就行。

三人坐上飞车，洛兰看安达和辰砂似乎没有交谈的打算，礼貌地问：“我可以视频联系一下同事吗？”

辰砂点了点头，安达说：“夫人请随意。”

洛兰打开个人终端的通讯录，联系安娜。

“泽尼怎么样？”

安娜早有准备，立即把泽尼最新的检查报告调出来给她看。洛兰一边浏览各项数据，一边询问泽尼的术后反应。

看完检查数据，洛兰让安娜把两种基因药剂的用量加大。

安排妥当一切后，洛兰切断视讯，刚想闭目休息，听到安达问：“要多久才能确定泽尼平安度过手术后的危险期，保住了性命？”

“一般三四天后就能知道。”

“三四天……”安达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

洛兰看他再没有问题，头倚着车窗，闭目假寐。

回到家里，洛兰喝了一罐营养剂，泡了一个热水澡，把自己扔到床上，想继续睡觉。反正不能去上班，不睡觉也没有其他事情干。

但是，脑子里各种念头此起彼伏，完全睡不着。

她想起凌晨时做的梦——

她在做基因手术，十分娴熟自信，似乎已经做过很多次。周围有很多人在说话，却什么都听不清楚，终于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她抬头看去，却是穆医生。

他笑着抱住她，非常亲昵地亲吻她的脸颊。

她被吓了一跳，场景一下子变了。

她穿着死囚的衣服，站在刑场上，戴着面具的执政官像是残酷的死神，冷冷地宣判：“杀了她！”

封林指着她的鼻子，鄙夷愤怒地斥骂：“你个大骗子，一个死刑犯竟然敢冒充公主！”

紫宴笑眯眯地弹出无数张塔罗牌，想要杀死她。

洛兰拼命地逃，却看到辰砂挡在前面，他一脸寒霜，握着长剑刺向她……

她一下子惊醒了，正好看到辰砂，还以为仍在梦中。

辰砂当时说“不管你梦见了什么，都只是一个梦”，可迟早有一天会变成现实！

洛兰翻身坐起，打开智脑，想看点娱乐节目，放松一下心神，却看到铺天盖地、和她有关的新闻。

洛兰本来以为只是一个小范围的调查，她已经成功完成手术，只要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清楚，应该不会有大问题，完全没有想到一个普通孤儿的基因手术竟然成为举国关注的恶性事件。

她连着换了几个频道，都是在批判她藐视法律、草菅人命，甚至有媒体发起了是否支持对骆寻执行死刑的民意调查。

洛兰苦笑，原来她和死刑这么有缘，也许最终不管她怎么逃都逃不掉最初的结局。

洛兰关掉智脑，默默思索。

她不懂政治，但也知道事情闹得这么大，政府无论如何都要给公众一个交代。如果泽尼能熬过危险期，活下来还好，如果泽尼熬不过，她就是证据确凿的杀人犯。不严肃处置她，只怕难以平息民愤。

难怪安达会纡尊降贵，亲自去接他们，难怪飞车上安达会问她那个问题，这三四天可不是普通的三四天。不过，执政官担心的应该不是她，而是辰砂，怕她拖累辰砂，毁掉他的光明前程。

洛兰想清楚后，立即做了决定。

既然是她把辰砂拖下水的，那就尽力弥补，把辰砂再送上岸。

她打起精神，换衣服、梳头发，还化了点淡妆，遮去脸上的疲惫。执政官的府邸前。

洛兰对安达恭敬地说：“我有点急事，想见一下执政官，不会占用他太多时间。”

“跟我来。”

安达领着她穿过大厅，走到会议室：“执政官在里面。”

洛兰对他道完谢，走了进去。

执政官穿着黑色长袍，站在落地大窗前。因为逆光，他的身后是一窗灿烂的朝阳，身前却显得格外阴暗。

上次已经撕破脸破口大骂，洛兰也懒得掩饰心里的厌恶，冷着脸，开门见山地说：“现在外界还不知道骆寻和辰砂的关系，但这事迟早会暴露，你肯定不希望我拖累辰砂，有一个办法可以帮到辰砂。”

“什么？”

“我和辰砂离婚。只要我和辰砂没有关系，凭借辰砂过去的战功，就算泽尼熬不过危险期，他也能全身而退，保住指挥官的职位。”

“你想离婚，应该去找辰砂说。”

“他不会同意。辰砂的性格……很军人，不会背叛信仰、不会逃避危险、不会放弃职责！”洛兰的声音不自禁地柔和了，“他认为我是他应该承担的责任，在知道我有危险的情况下，他绝对不会同意离婚。可是只要没有了法律关系，我就不再是他的责任。”

洛兰笃定地看着执政官，他肯定有办法在辰砂不签字同意的情况下，让他们的婚姻作废，他也肯定乐意这么做。

执政官却走到会议桌旁，施施然地坐下，慢条斯理地看起文件，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

洛兰困惑不解，正要询问，突然反应过来，立即回身，看到辰砂面色铁青，目光森冷地盯着她。

洛兰心虚忐忑：“你、你别生气！我、我……”她忽然想起什么，理直气壮起来：“你本来就答应过我，只要我成为A级体能者，你就和我离婚，现在我想立即离婚！”

“我答应的原因是你和我离婚后，可以嫁给千旭！”话脱口而出后，辰砂立即后悔了。

洛兰忍着心头的剧痛，不敢再开口，她怕一张口就会失声痛哭。本来想把这事当作一个惊喜送给千旭，可现在她成功晋级了，千旭却已经不在。

辰砂沉默地看着洛兰，想补救，又不知道能说什么，因为他不可能同意离婚。

“呦！你们这是在干什么？演爱情电影吗？”紫宴的目光从他们身上一掠而过，走到会议桌前坐下。

百里苍、左丘白紧随他身后，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

洛兰一言不发，立即向会议室外走去，却被正往里走的楚墨拦住了：“公主，有点事需要你帮忙。”

“我？”

楚墨对执政官说：“封林不在，我父亲身体不好，安教授联系不上，一些基因学上的事只能咨询公主，正好今天的事也都和公主有关。”

执政官还没有回答，棕离的声音响起：“把公主和前面三位相提并论，合适吗？”

楚墨看着棕离，温和地问：“你觉得我没有资格说这话？难道你才有资格？”

棕离吃了个软钉子，倒不见恼，盯了洛兰一眼，径直走向会议桌。“你挑的人，你负责，我没有意见。”

楚墨对洛兰鼓励地笑笑，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会议室的大门关闭，所有窗户全黑，通信信号切断，显然是一个很机密重要的会议。洛兰一头雾水，呆呆地看着围绕椭圆形会议桌坐着的七个男人。

执政官抬手，指着紫宴旁边空着的位置：“公主，请坐。”

这是让她参加会议了？洛兰下意识地去看辰砂，辰砂轻轻颔首，她才放心地坐下。

紫宴先发言，是封林叛国的罪证。

两份口供，来自岩林里抓的两个男人，指认封林向他们提供了公主的体能晋级信息；一份破译后的通信记录，显示封林和龙血兵团所在的星域有过两次通话。

紫宴说：“虽然口供中的联系时间和两次通话记录的时间完全吻合，但提供这份口供的男人来自龙血兵团，在通信内容核实前，我觉得证据还不够充分，暂时没有采取行动，没想到棕离部长完全不考虑影响，贸然拘捕了封林。”

棕离冷嗤。

执政官问：“封林怎么解释通话记录？”

棕离说：“封林承认了通话，但不肯说通话内容，她说只是和一个研究基因的老朋友聊了几句自己的私事，绝对没有损害联邦利益。”

左丘白淡淡说：“联邦没有把龙血兵团所在的星域划定为禁止通话区，也没有禁止私人交往，她的通话完全合法。”

棕离立即驳斥：“既然合法，为什么不肯说出通话内容？”

“她有权保护自己的隐私，如果你能搜集到足够的证据证明她的通话危害到联邦利益，我可以签署法令强迫她交代通话内容。”

棕离讥讽地说：“大法官阁下，你不要因为和封林上过床就不停地偏袒她！”

左丘白不愠不怒，平静地说：“我的每一句话都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请出示证据证明我在偏袒封林，否则我可以控告你诽谤攻击联邦大法官，下令暂时拘捕你。”

棕离气得一下子站了起来：“你……”

执政官抬了下手，示意他们都闭嘴，棕离只能又悻悻地坐下。

执政官看向楚墨。

楚墨点击桌面，一个三维立体的注射器出现在会议桌的正中央。

洛兰一下子睁大了眼睛，她见过这个注射器。她被劫持的那个夜晚，有一个女雇佣兵想把药剂注射到她体内。

楚墨说：“这是从抓捕的男人身上搜出来的，没有被破坏，和前面两次的注射器一模一样。”随着他的话语，出现了两个破坏得完全看不出原来样子的注射器。

“检测报告已经出来，但我看不出这种药剂是做什么用的，似乎对人体没有伤害。我对基因的了解还很浅薄，麻烦公主看一下，能否看出问题所在。”

洛兰已经明白了，三个注射器，三次针对她的攻击，如果不是各种机缘巧合，这些药剂已经在她体内。

龙血兵团！

她究竟做了什么，让他们锲而不舍、步步紧逼？

新仇旧恨全部涌上心头，愤怒悲痛的火焰熊熊燃烧着。洛兰立即打开药剂分析报告，仔细看起来。

半个小时后，几个男人讨论完封林和龙血兵团的事，发现洛兰依旧一动不动地盯着分析报告，也不知道神游到哪里，竟然一脸茫然悲伤。

百里苍眼含鄙夷，棕离不屑地笑。

“公主？”楚墨叫。

洛兰回过神来：“楚墨院长的判断没有错，从某个角度来说，这个药剂的确是无害的。”

“另外的角度呢？”

洛兰点击分析报告，让它投影到会议桌的中间，方便所有人看到。她指着一个个数据，详细解释：“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这些病毒在第一代宿主体内只会潜伏，但如果孕育新的胚胎，就会激发这些基因。”

洛兰唰唰唰地写了一长串基因，楚墨说：“这些基因不是病变基因，对人体无害。”

洛兰又写了一个病毒基因：“碰到这个呢？”

楚墨想了想，瞳孔骤然一缩，喃喃说：“难怪龙血兵团能纵横星际这么久，没有想到他们在基因研究方面这么厉害。”

百里苍敲敲桌子：“喂，你们究竟在说什么？别欺负我们这些文盲听不懂！”

楚墨温和地解释：“众所周知，遗传信息的主要载体是基因，但是，经常被忽略的线粒体也是遗传信息的载体。这种基因会潜伏在人体内，碰到特定的条件就会激发，降低线粒体的活性，让基因没有办法再延续，简单地说就是给基因做了绝育手术，会让人断子绝孙。”

全星际都知道奥丁联邦求娶洛兰公主是看重她的基因，如果不出意外，他们肯定会复制她的基因来修复他们基因的稳定性，让异种得以繁衍。龙血兵团实在用心险恶、居心恶毒。

百里苍冷笑几声，双手握拳，重重敲在桌子上：“派兵灭了龙血兵团！”

紫宴立即说：“不行！”

“他们想彻底灭绝我们，我们为什么不能灭绝他们？”棕离阴毒地盯着对面的洛兰，就好像洛兰是要灭绝他们的敌人。

紫宴弹了一张塔罗牌，插到棕离面前。

他屈着食指，一下下弹着另一只手里捏着的牌，笑眯眯地说：“说不行的是我，你像条毒蛇一样盯着辰砂的老婆干吗？”

棕离突然弹起，像一支离弦的箭般扑向紫宴。

“安静！”执政官的声音响起。

话音落，棕离又坐回到椅子上，紫宴也收起了塔罗牌，就好像刚才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执政官说：“四百多年前，奥丁联邦和星际人类联盟签署了停战协定，整个星际的人类承认奥丁联邦建国，不再派兵攻打奥丁联邦，奥丁联邦承诺不侵略任何一个受到星际人类联盟承认的星国或组织。龙血兵团是受到星际人类联盟承认的合法组织，你们打算破坏首任执政官游北晨签署的停战协定？”

执政官没有温度的视线从百里苍脸上移到棕离脸上，两个人都低下了头。游北晨在奥丁联邦是神一般的存在，他们再张狂，也不敢无视他定下的规则。

执政官收回了视线：“从我们异种在阿丽卡塔星宣誓起兵那天起，就不可能只挨打不还手，我同意灭掉龙血兵团，只是不能以战争的方式。”

百里苍和棕离兴奋地抬起头，彼此看了一眼，都想不出合适的办法，竟然都默默地看向了紫宴。

紫宴尴尬地摸鼻子：“我有那么坏吗？让你们寄予厚望？”

左丘白和楚墨都笑：“正大光明地打仗要靠辰砂，这种见不得人的手段当然要靠你了。”

紫宴叹气：“那个龙头都不知道人在哪里，这事不容易。”

“我可以帮忙！”

会议室里骤然安静，七个男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洛兰。洛兰迎着他们的打量，神情平静，目光坚毅。

辰砂说：“洛兰，别胡闹！”

“你帮忙？”百里苍哈哈大笑起来。

棕离也讥笑着说：“你别做他们的间谍就是联邦的万幸了。”

紫宴直接对楚墨说：“这里没公主的事了吧？没事就让她回去休息。”

洛兰站起来，目光清亮地盯着执政官：“龙血兵团的行动全部是针对我，虽然没有如愿伤害到我，却让我永失所爱。剜心断臂之痛，这个会议室里最恨他们的人是我！”

执政官看着洛兰，一言不发，冰冷的面具上没有一丝表情。

“如果你们愿意接受我的帮助，我随时效劳，如果你们不愿意，我也会让他们血债血偿！”洛兰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洛兰摸着右臂，走在草地上。

明明蓝天白云、阳光灿烂，却没有一丝温暖的感觉，岩林里风沙漫天、暗无天日，却有人相依相偎，温暖盈心。

辰砂追上她：“洛兰。”

洛兰停住脚步，抬头看着他。

辰砂说：“你喜欢的是做研究，继续做自己喜欢的事。你的仇，我会帮你报。”

洛兰苦涩地笑，手握成拳，敲了敲辰砂的心脏部位：“你还没有喜欢上一个人，不明白的！”

因为喜欢，期待着未来的点点滴滴，盼望着朝朝暮暮在一起，心心念念憧憬着一起做饭，一起睡觉，一起努力工作，一起存钱去旅游……

但是，现在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如果不是因为她为了活下去假冒公主，龙头穆医生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针对她，千旭就不会为了救她而异变。

这已经是她唯一能为千旭做的事了，怎么舍得交给别人去做呢？

辰砂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沉默了。

洛兰诚恳地说：“我们离婚吧！你和我结婚本来就不是心甘情愿……”

辰砂突然握住洛兰的手，用力一拽，洛兰向前扑去。

他揽住她的腰，把她卡在自己怀里。“你再把离婚挂在嘴边，我就要你履行妻子的义务了！”

他面如寒冰，目光清冷，透着刚毅果决，丝毫不像是开玩笑。

纵然她已经是A级体能，可在他压倒性的澎湃力量面前，依旧没有丝毫胜算，洛兰再一次清晰地感受到，眼前的男人是异种，体内有异种生物的基因。

“你不和我离……”

辰砂揽着她腰的手收紧，头俯下来要吻她，洛兰忙闭嘴，表示不说了。

辰砂威胁地盯着她，洛兰摇摇头，表示肯定不会再说。

辰砂满意了，放松了力量。

洛兰立即用力推开他，羞恼地说：“你迟早会后悔的，将来的你肯定会恨不得敲死现在愚蠢的自己！”

“人活在今天。”辰砂淡然地向前走去。

洛兰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

辰砂回头：“回家！”

洛兰回过神来，急忙跟上去。

Chapter 16　心动的感觉

明明是耳朵被柔软的气息轻拂，却是心尖在发痒。从没有经历过的古怪滋味，辰砂不自禁地往后躲了一下。

观察室里，洛兰看完所有检查数据，微笑着说：“我们可以准备为泽尼庆祝19岁的生日了。”

霎时间，整个房间里满是尖叫喝彩声，甚至有人一边大笑，一边悄悄抹眼泪。

这场战役到这里才算真正结束。虽然法律上，所有罪责洛兰一人承担，可他们作为“谋杀参与者”，在全联邦民众的谩骂声中，一直寝食难安、压力巨大。

楚墨一边轻轻拍掌，一边问身旁异样安静的辰砂：“想什么呢？”

辰砂凝视着人群中央的洛兰：“我在战场上杀了很多人，她却会救人。”

楚墨感慨地说：“我父亲看完公主做手术的视频，说她比她的基因更珍贵。”

“同意！”

楚墨听到辰砂严肃正经的指挥官腔，哑然失笑：“我去应付外面那群食人鳄了。”

“谢谢！”辰砂十分郑重。

楚墨郁闷地叹气：“谁叫我当年年少无知，一个不小心就把你睡了呢？既然睡了就要负责。”

好巧不巧，观察室里的欢笑声正好安静下来，众人冷不丁地听到这句话，一下子全傻了，像是按了暂停键的视频画面。

指挥官好像结婚了吧？

听说是政治联姻。

难怪楚墨大医生一直没有女人呢，原来是虐恋情深！

咦，那个政治联姻的对象好像就在这个房间里……

大家都觉得自己好像知道了绝对不该知道的事，低头的低头，转身的转身，“哎，病人的这个问题……”做出沉浸在工作中的忙碌样子。

只有洛兰瞪着亮晶晶的眼睛，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惊讶地盯着辰砂和楚墨来回看。

楚墨笑拍拍辰砂的肩，挥挥衣袖，不带走一丝烦恼地走了。

辰砂对洛兰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明白，明白！当然不是了！”洛兰看看大家，很善解人意地附和。

众目睽睽下，辰砂不愿多说，打开虚拟屏幕——

医院的新闻发布会。

楚墨温文尔雅、彬彬有礼地站在群情激昂的记者面前，不管记者的问题多么尖锐刻薄，楚墨的回答都有礼有节。

自从昨天爆出消息做手术的神秘女医生真名叫英仙洛兰，是指挥官的夫人，阿尔帝国的公主，公众简直出离愤怒了。

媒体煽风点火，把洛兰擅自进行手术，把警察至今不拘捕洛兰，甚至把研究院拒绝提供洛兰的影像资料都归结到指挥官滥用职权。

今天一大早，民众们就集会游行，要求政府必须给民众一个交代。

楚墨把大家的愤怒安抚了一点后，开始讲述事情的前因后果。

先从泽尼的身世讲起，一个没有父母、缺乏关心、常年生病的孤儿。

在和病魔的搏斗中，他越来越虚弱，几乎所有修复师都认为他的基因已经无法修复，注定要死亡。

没想到峰回路转，有一个基因修复师愿意给他做手术，并且认为成功概率很大。

可惜命运多舛，手术前修复师突然受伤，不能进行手术，再安排其他基因修复师来进行手术已经来不及。可怜的泽尼危在旦夕，见习基因修复师洛兰公主为了挽救泽尼的生命，冒着自己终生不能从事心爱职业，甚至死罪的风险进行了手术。

洛兰喃喃说：“被他这么一讲，怎么像是一部荡气回肠的电影呢？”

本来被人诟病的身份反倒成了最有戏剧效果的感动点，一个什么都不缺的公主为了一个一无所有的孤儿无私奉献，简直可以去申请星际和平奖。

不过，感动归感动，各位记者的理智犹在，对整个事件仍然存疑。

楚墨视频连线封林。

封林穿着一身宝蓝色的职业套装，看上去精神还不错。她诚恳地对公众道歉：“这个手术本来应该是我来做，但因为意外事故，我没有办法做了，指挥官夫人能做完这个手术，我很开心，非常感谢她。”

封林是奥丁联邦的国民女神，所有人都知道她做的基因手术一定是危险性最高的手术，是别的基因修复师不能做，也不敢做的手术，完全没有想到指挥官的夫人竟然是替封林做手术。

所有人大吃一惊后终于相信了楚墨的解释。

但是，基因手术可不是胆子大、爱心多就可以胜任，指挥官夫人也许胆子够大、爱心很多，行事却太鲁莽……

视频连线到病房，病床上躺着的少年大家已经很熟悉，正是这几天被媒体反复报道的泽尼。不过，因为医院监管严格，他们想尽办法也无法接近泽尼，只能用泽尼以前的影像资料。这是第一次真正看到泽尼。

病床上的少年睁开眼睛，还戴着呼吸仪，不能说话，但是他缓缓抬起手，跷起大拇指，像是一个从战场上重伤归来的军人，对大家比了一个胜利的手势。

楚墨切断视频，却让泽尼那个“跷着大拇指表示胜利”的画面定格在所有人面前。

楚墨说：“我知道，在场诸位，一直关注此事的各位，还有很多疑虑。有人在考虑法律，有人在考虑制度，但我们是医生，只考虑生命。泽尼会庆祝19岁的生日，还会庆祝29岁、39岁、49岁的生日，这就是所有医生的想法！”

楚墨说完，不再回答任何问题，转身离开了新闻发布会现场。

“哇！好帅！好帅！”

观察室里响起噼里啪啦的鼓掌声，四周跳动的都是粉红色的桃心。

洛兰一边用力鼓掌，一边拿眼觑辰砂。

辰砂做事过于犀利强硬，楚墨却恰恰相反，一手化骨绵掌耍得出神入化。

难怪封林会对楚墨情根深种，要能力有能力，暗流涌动中不动声色地护住了泽尼；要手腕有手腕，连油盐不进的棕离都愿意帮他；要心机有心机，一场新闻发布会就把喧闹了几天的大风大浪化于无形。关键是姿态还特别漂亮，谦谦君子、风度卓然，比另一位手腕和心机都不差的紫宴，形象不知道正面了多少。

“怎么了？”辰砂立即察觉到洛兰的窥视，侧过头问。

洛兰看了眼仍在发花痴的大家，勾勾食指。

辰砂微微侧过身，洛兰踮起脚，手搭在他肩头，嘴凑到他耳边，小小声地说：“你和楚墨很般配。”

明明是耳朵被柔软的气息轻拂，却是心尖在发痒。从没有经历过的古怪滋味，辰砂不自禁地往后躲了一下。

3A级的体能，一举一动都快若闪电。洛兰搭在他肩头的手骤然失去支撑，整个人重心失衡，直接向地上扑去。

辰砂意识到不对，想要去扶洛兰，洛兰已经像是跳舞一般，足尖在地上一扭，身体翻转过来，亭亭玉立在他面前。

洛兰翻着白眼看他，辰砂尴尬地沉默。

洛兰幽幽地说：“讨厌我可以明说，没必要故意让我在众人面前摔跟头。”

楚墨打发走所有食人鳄，想到终于又可以安静地做一个好医生了，愉快地回到办公室，却看到洛兰等在外面。

“什么事？”

“封林没有叛国，至少和龙血兵团勾结的人不是她。”虽然辰砂警告过她别多管闲事，但有些事真的做不到不闻不问，尤其这事还和她有点关系。

楚墨感兴趣地问：“证据呢？”

“我没有证据，但我坚信她不会勾结龙血兵团来害我！”洛兰祈求地看着楚墨，“你一定有办法帮封林，拜托你想想办法吧！”

楚墨笑起来：“封林不顾忌你的身份把你当好友，你倒是没有辜负她。放心吧，有的是人帮她，不用我多事。”

洛兰觉得楚墨的语气有点怪，急忙问：“谁？”

“左丘大法官已经以证据不足的原因下令棕离放人，棕离想要给封林定罪必须找到更有力的证据。”

左丘白？封林的初恋男友！洛兰心里惊叹，这个前男友实在太给力了！

“那封林怎么还在监狱里？”

楚墨苦笑：“封林自己不肯出来，她要棕离给她磕头道歉。”

咦？封林女王竟然赖在监狱里不肯出来……难怪视频里她精神不错呢！看来虐棕离虐得很爽。

楚墨说：“封林要是一直不去上班，这事迟早要闹出来，你如果能帮棕离把封林弄出监狱，棕离肯定会感谢你。”

“嗯……”洛兰想了想，郑重地说，“我比较喜欢看棕离下跪道歉。”

楚墨感慨：“得罪谁都别得罪女人！”

洛兰瞅着楚墨，一时嘴快没忍住：“你要想帮棕离，就自己去找封林说情，封林向来很给你面子。”

楚墨微笑不语。

洛兰也不知道他究竟知道不知道封林对他的心意，半开玩笑地试探：“你到底是喜欢男人还是喜欢女人，或者男女通吃？”

楚墨按了下个人终端，对着那头的辰砂说：“快来把你老婆接走，她太聒噪了！”

洛兰本来以为出了这么大的事，她肯定拿不到基因修复师的执照了。

没有想到经过楚墨的调停，基因委员会最终同意授予洛兰基因修复师的执照。

但是，洛兰必须做十年的社会公益服务，就是十年内她所做的基因修复手术都是无偿的，服务于生了病却没有钱做手术的人士。

洛兰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大概因为千旭是孤儿，又曾是基因研究的试验体，洛兰爱屋及乌，觉得完全不是惩罚。

而且，她冒充公主欺骗了整个奥丁联邦，心里总有些难以释然的愧疚，能用一技之长回馈整个社会，也算赎罪。

基因委员会的理事长通知她去斯拜达宫的执政厅领取基因修复师执照。

洛兰不明白，理事长解释说她身份特殊，没有前例可循，执照的颁发层层上报，最后不得不上报给执政官，请他签字。

既然是执政官签字，按照惯例，当然由执政官颁发。

洛兰讨厌执政官，但为了执照，只能去执政厅面见执政官。

“恭喜！”执政官把一份用传统手工工艺制作的纸质证书递给洛兰，显得十分古朴郑重。

洛兰淡淡地说：“要谢谢楚墨。”

洛兰收好执照，就要离开。

“公主。”

洛兰站定，冷冷看着执政官。

执政官说：“上次你说要龙血兵团血债血偿，你打算怎么做？”

“你同意我参与你们的行动了？”

执政官凝视着她，难得地语气带了一丝温度，恳切地说：“不管你要龙血兵团谁死，我……我们都会做到，你的聪明才智不应该用来杀人，而是应该用来救人。”

洛兰简直想把手里的执照砸到执政官的面具脸上，她强忍着泪意说：“这个世界上，我最想救的人已经不在了！”

执政官沉默不语，没有表情的面具脸泛着金属特有的冰冷光泽，让他像一尊没有血肉的金属塑像。

洛兰转身离去。

执政官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时间会抚平你的伤口。”

洛兰没有回身，只是讥讽地说：“阁下身上到处都是见不得人的伤口，希望时间也能抚平你的伤口！”

洛兰回到办公室。

嘀嘀的蜂鸣声响起，个人终端提醒她收到一份重要文件，必须尽快查阅。

“骆寻女士：恭喜你成为A级体能者……”

文件很长，来自基地的中央智脑，要求她约见心理医生，完成心理评估；要求她见律师，订立遗嘱；要求她签署死亡免责书，以防异变发生后，她的亲人追究杀死她的人的法律责任……

文件的最后要求她出席基地一年一度为新晋级的A级体能者举办的庆贺典礼，时间是三天后，地点在基地的英烈堂。

当年，封林帮她办理骆寻的假身份时，为了不引人注意，资料里填写的是“携带异种基因”。肯定因为最近她的体能信息更新为A级后，智脑判定她有异变危险，自动给她发送了信件。

洛兰想起封林说过的话，在其他星国，战士们成为A级体能者后收到的是亲朋好友的恭贺，但在奥丁联邦，首先收到的是死亡通知书。

洛兰不是异种，不可能异变，没有必要按照要求去做，只需转告安娜一声，她自然会处理妥当。

洛兰正要删除文件，突然想到，千旭也收过这样的文件。

她只需轻轻点击一下删除，就能清除掉麻烦，但所有像千旭一样的异种，收到这份文件时却没有办法这么轻松。

阿丽卡塔军事基地的英烈堂是一座独立的大楼，建筑风格古典华丽，和基地内其他建筑物简洁实用的风格很不一样。

整栋大楼由一块块特殊的金属砖垒成，每块金属砖上镌刻着一个人名，是几百年来为联邦牺牲的烈士的名字，所以被叫作英烈堂。

洛兰到时，宽敞辽阔的大厅里已经有很多人，都穿着笔挺的军服，三三两两沿着墙壁走，浏览着上面一个个英烈的名字。

因为只有前面的砖块有名字，后面的砖块还空白着，大部分人都会聚在大厅前面，后面的人不多。

智脑分配给洛兰的位置恰好在后面，她找到位置，安静地坐下。

典礼快要开始，士兵们陆陆续续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整个大厅里都是肃穆的绿军装，只有她一个穿着白色的研究员制服，又是一个年轻美丽的女性，周围的军人难掩好奇地打量洛兰。

“嗨！你不好好做研究把体能锻炼这么好干什么？难道要转职？”

“看上去心情不好，后悔把体能锻炼到A级了？”

“我是北晨号上的特种战斗兵，典礼结束后我们有个小聚会，有兴趣一起喝一杯吗？”

“我们南昭号上的特种战斗兵，帅哥多、身材好、会跳舞，晚上跟我们去跳舞吧！”

……

一群大兵闲着也是闲着，遇到漂亮姑娘，忍不住嘴花花地逗弄调笑，洛兰想到千旭也曾坐在这里，心中温柔地牵动。

她忍不住问：“你们怕吗？”

“异变？和你一样，当然怕了！”

“联邦需要保护，工作总要有人做，不是我就是别人！”

“喂喂！别装得这么大义凛然！你明明是看上特种战斗兵的薪水高、福利好吧！”

“你呢？还不是特种战斗兵最受女人欢迎，方便你个千人斩泡……”

他的嘴巴被队友捂住，大家对洛兰咧着嘴笑，一脸纯洁，“晚上一起去玩吗？”

洛兰说：“我已婚。”

“真的？”

“真的！”

大家看洛兰不是开玩笑，迅速不再装高大上，做出“痛心疾首、惋惜遗憾”的嫌弃样。

“天哪！现在居然还有人愿意这么早结婚！”

“她放弃了整个森林！”

“可怜的已婚女人！”

……

洛兰微笑着说：“我的两个助理是女性，单身，她们还有很多年龄相近的单身朋友。”

一群大兵迅速转换表情，冲着洛兰热情地笑。

一个军衔看着较高的男子试探地问：“夫人，听说阿丽卡塔生命研究院中只有中级研究员才能有两个助理？”

“我是高级研究员。”

大家热情的笑容立即全变成了惊叹，能成为A级体能者的士兵都是最优秀的战士，算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能让他们惊叹的人不多。

“我还是基因修复师。”

大家迅速坐得笔直，看洛兰的目光完全变了，透着隐隐的敬意。

“夫人，您先生拯救过宇宙吧？”

“全体都有，起立！”雄浑嘹亮的声音突然响起。

所有人齐刷刷站起，动作整齐划一，洛兰赶忙也随着大家站起来，但已经慢了一拍，显得格格不入。

辰砂和执政官并肩从大厅中间走过，辰砂穿着军服，执政官难得地也穿着一身军服，只不过是一身野外作战服，戴着头盔，全身上下依旧遮得严严实实。

“敬礼！”

所有人齐刷刷抬手、敬礼，动作整齐划一，洛兰下意识地随着大家一起敬礼，又立即想起自己不是军人，赶忙缩回手，静站着。

她的动作越发凸显得她格格不入，执政官的目光从她身上一掠而过，辰砂略微顿了下脚步，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忍住了。

执政官和辰砂走到前面的主席台，转身面朝所有军人回礼。

“礼毕，坐下！”

随着口令，所有人齐刷刷坐下，洛兰没有经过训练，又慢了一拍，所有人都坐下后，她才急忙坐下。

大厅的灯光暗下来，开始播放异变的纪录片。

有人在战舰上突然异变，疯狂地攻击战友。

有人在执行任务时异变，导致全队死亡。

有人在深夜突然异变，导致熟睡的战友重伤。

有人在公众场合突然异变，将无辜的普通人咬死。

……

一个视频接一个视频，不是重伤就是死亡，充斥着血腥残酷，因为是立体成像，一切都真实得可怕，每个人都觉得那被撕咬的人就在自己身旁。

纪录片播完，大厅的灯光亮起。

英烈堂内，没有了之前的轻松氛围，死亡的阴影无处不在，重重地压在每个人身上。

他们晋级成功后，都已经听上司详细讲解过突发性异变，甚至见过心理医生，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但直到这一刻，亲眼看到这些机密文档，他们才身临其境，真实感受到了异变的残酷绝望。

辰砂站起，目光扫过所有士兵。

“很抱歉，异种的A级体能庆典不是在宴会厅举行，而是在英烈堂里举行。视频里记录的事很可能发生在你们身上，或者你们的战友身上！这就是你们未来的人生，每一天都活在异变的死亡阴影中。你们可以找个没人的地方痛哭，可以寻求心理医生的帮助，可以通过性交和药品放纵发泄，但最终，你们必须站起来，往前走！因为你们是战士，奥丁联邦最优秀的战士！奥丁联邦需要你们！”

辰砂铿锵有力的声音响在每个人的耳畔。

英烈堂内，依旧笼罩着死亡的阴影，但每个人的背脊都挺得更加笔直，正如辰砂所说，他们都是千锤百炼出的优秀战士，死亡让他们恐惧，却不能让他们退缩！

辰砂讲完话，执政官说：“自由交流时间，可以提问。”

一个士兵举起手，执政官示意他问。

士兵站起，对辰砂敬礼：“指挥官，您是3A级体能，异变概率远远大于我们，您害怕吗？”

“害怕。”

“您最害怕什么？”

辰砂沉默了一瞬，说：“如你们所知，我已婚，我妻子的体能比我差。”

众人轻声笑，全联邦除了执政官，所有人都比指挥官体能差。

“我曾经梦到我把她咬死吃了。”

众人的笑声戛然而止。

无言的沉默中，士兵肃容敬了个军礼后坐下：“谢谢指挥官。”

一个女兵举手提问。

“指挥官，您的夫人知道这事吗？她身为纯基因的人类，怎么看异种会异变的事？”

“她知道。”辰砂的视线落在洛兰身上，“她完全接受异种。”

“她不害怕吗？”

“……”

所有人都在等待答案，辰砂却迟迟没有回答。

寂静中，洛兰突然站起来说：“我很害怕。”

所有军人齐刷刷转头，看向洛兰。

洛兰对周围满面震惊、瞪着她的士兵促狭地眨眨眼睛，早说了我已婚。

她对提问的女兵说：“我是英仙洛兰，指挥官的夫人。你的问题关于我，由我来回答。我不但害怕，还非常憎恨突发性异变。”

众人哗然、表情各异。

“那……你还敢坐在这里？”英烈堂里坐的上千人，可是都会异变的异种。

“我刚到阿丽卡塔不久时，一个和你们一样的人告诉我，勇敢不是不害怕，而是明明害怕，仍然心藏慈悲、手握利剑，迎难而上。当年，我并不完全理解他说的话，现在我明白了，因为我和你们一样，会有宁愿害怕也不愿割舍的东西，所以我会一边害怕，一边勇敢。”

女兵似有所悟，愣愣地想着什么。

一个男兵站起，尖锐地问：“你刚才说不只是害怕异变，还非常憎恨异变？”显然他把异变和异种混为一谈了。

“对！我非常憎恨它！”洛兰迎着他讥嘲的目光说，“我已经决定以打败它、消灭它为终身目标！”

男兵愣了一愣，下意识地反驳：“您说什么？怎么可能？”

“突发性异变是基因病，我是基因修复师，我说我要研究出治愈异变的方法，怎么不可能了？”

问话的男兵没有了敌意，不想打击地说不可能，可也没有办法虚伪地说可能，只能沉默。

执政官说：“没有问题就坐下。”

女兵和男兵对执政官和指挥官敬礼，然后坐下。

洛兰站着未动：“我有问题问执政官阁下。”

执政官抬手，示意请问。

“为什么一定要杀死异变后的异变者？”

“迄今为止的研究表明，15分钟后，异变者完全丧失神志，成为疯狂的野兽，不可能再变回人。”

“你也说了，是迄今为止的研究，万一他们有机会变回人呢？”

“证明这个万一！在无法证明时，让异变者有尊严地死去是联邦对他们最后的尊重。”

“最后的尊重？你怎么知道他们不想活下去？最大的尊重难道不应该是尊重个人的意愿吗？”洛兰的声音变得尖锐高亢，像是一把锋利的矛，刺向执政官。

执政官看向台下的所有军人：“异变后，你们是想死亡，还是想成为没有神志的疯狂野兽，继续活下去？”

“死亡！”英烈堂里响起雄壮的喊声，众口一词，毫不迟疑。

洛兰呆看着周围坚毅果决的面容。

他们都是联邦最优秀的战士，宁愿死亡，也不愿变成疯狂的吃人野兽继续活下去。

这也是千旭的选择吗？

洛兰艰涩地问：“如果能证明，即使过了15分钟的黄金期，仍然有可能恢复神志、变回人，你们愿意以野兽的样子活下去吗？”

鸦雀无声。

刚才提问的女兵突然说：“我愿意！我的男友是普通人，身体不太好，只要有可能回到他身边，我愿意尝试一切可能。”

“谢谢！”洛兰转头，盯着执政官，“我会努力证明万一！”

一片肃穆的深绿色军装中，她是唯一轻盈的白，不仅执政官和指挥官看着她，所有士兵也都看着她。

洛兰眼中隐隐含泪，对大厅内的所有军人说：“我和我的同事会努力，寻找到那万分之一的机会。到时候，请你们也努力，不要轻易放弃自己，即使变成了没有神志的疯狂野兽，也不要随意同意别人杀死你！死亡很痛苦，可思念更痛苦！英烈堂里的名字，不仅仅刻在砖块上，还鲜血淋漓地刻在思念他们的人心上，成为永远的痛！”

她的千旭已经回不来了，但她希望这些年轻的士兵，即使将来不幸异变，仍有机会回到他们的亲人、爱人和朋友身边。

千旭的宿舍楼前。

洛兰看到窗台上摆放着几盆鲜花，花朵开得缤纷绚烂；窗户上挂着粉白色的纱帘，随着微风轻轻飘荡。

显然，千旭曾经住过的屋子已经迎来新的主人，他生活过的痕迹被清扫得一干二净。

洛兰悲伤茫然地离开。

十一年时间，她做到了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事，但是，她失去了那个陪伴、鼓励她完成这些事的人。

飞驰的星际列车上。

洛兰盯着对面空荡荡的座位发呆。

千旭没什么钱，洛兰账户里有钱，但不属于她。两个人出行，都是坐便宜实惠的星际列车。有时候行李多了，的确不方便，那时候洛兰最大的愿望就是等拿到基因修复师执照，赚了钱买艘二手的私人飞船。

她拿出基因修复师执照，慢慢摊开，第一次仔细看起来。

基因修复师的名字，是“英仙洛兰”，不是“骆寻”。

十一年努力的人是骆寻，可骆寻依旧不存在，被认可的是英仙洛兰。

骆寻因为千旭而生，又好像随着他的离开消失了。

眼泪一滴滴落在纸上。

星际列车的智脑广播：“前方到站阿丽卡塔孤儿院。”

洛兰擦去眼泪，把意味着财富、地位、权力的执照，随意卷起，塞进包里，下了车。

到了孤儿院大门口，洛兰才发现因为半军事化管理，孤儿院不允许随意进入，必须实名登记、支付不菲的费用后，在义工导游的带领下，乘坐游览车参观。

洛兰用骆寻的身份做了登记，在一名年轻义工的陪同下，参观游览孤儿院。

看着车窗外的景色，洛兰发现将近十一年没有来，但时间在这里好像凝滞了，不管是景致还是人，都没有丝毫变化。

一群群的孩子在各处嬉戏玩耍，笑闹声不停地传进耳朵，可那个陪着孩子们玩战舰游戏的男子却永远不见了。

做导游的义工是个年轻的女子，还在读大学，性格活泼外向，一路上说个不停。“小姐，你怎么会来孤儿院游览呢？”

“我有个朋友在这里生活过。”

“难怪呢！他怎么没有陪你一起来？”

“他已经去世了。”

导游不安地说：“抱歉，我多嘴了。”

“没事。”

“你知道他住哪栋宿舍吗？我可以带你去他住过的宿舍看看。”

洛兰一愣，苦涩地说：“不知道。”

导游热情地说：“没有关系，很多来寻访亲人踪迹的访客也不知道他们亲人住过的宿舍。你朋友叫什么名字？我可以帮你查一下他曾经住过的宿舍。”

“千旭。”

导游打开个人终端，登录孤儿院的网站，查询千旭的住宿资料。

半晌后，她对洛兰抱歉地说：“不知道怎么回事，没有查到你朋友的住宿信息。你肯定他叫这个名字吗？”

“非常肯定。”

导游又帮洛兰搜索了一遍，结果依旧显示“查无此人”。

洛兰本来只是相思难解，一时兴起想回千旭生活过的地方看看，完全没有想到会碰到这样的事，就好像千旭活过的痕迹被全部抹除了。

导游看她脸色难看，忙宽慰她：“你不要着急，也许资料有遗漏，也许你朋友离开孤儿院后改了名字，以前也碰到过这样的事。这样吧，我去找孤儿院管理宿舍的老师，请她再帮你仔细查一下。”

洛兰感激地留下自己的联络号码，拜托她有消息后，立即通知她。

Chapter 17　久别重逢

洛兰浑身发冷，想要推开他，却像是被噩梦魇住，身体僵硬，一动都动不了。

第二天，洛兰收到义工导游发来的消息，孤儿院管理宿舍的老师也没有查到千旭的资料，要么是洛兰记错了孤儿院，要么就是千旭改过名字。

洛兰仔细回忆过往，她在孤儿院遇见千旭时，他肯定说过他在孤儿院长大。

如果孤儿院的宿舍档案资料里没有千旭，那只能是千旭以前的名字不叫千旭。

千旭是军人，想要查询他的个人信息并不容易，洛兰想来想去，只能给封林发消息，拜托她帮忙查询一下千旭以前用过的名字。

封林迟迟没有回复，看来她还在和棕离僵持，赖在监狱里不肯出来。

洛兰冲进书房，找到大熊，问：“千旭以前的名字叫什么？”

大熊圆滚滚的眼睛转成一圈圈的蚊香，半晌才憋出一句：“主人！”

洛兰骂：“笨蛋！大笨蛋！最愚蠢的大笨蛋……”

她悲伤沮丧地抱住大熊，用额头一下下磕着大熊的圆脑袋。“我真的是一个又愚蠢又没用的大笨蛋！为什么我当年只顾着自己，没能多关心一点千旭？”

大熊安静地站着。

洛兰也没有指望它回答，只是借着它，向它的主人倾诉愧疚和思念。

一声轻微的啪嗒声传来，洛兰立即直起身：“谁？”

“是我。”辰砂从书房一侧高高的书架后走出来，看上去有点尴尬。

洛兰比他更尴尬：“我、我不知道你在。”

“我帮执政官找一点东西。”

洛兰下意识地看向书架后，透出一个隐隐约约的人影。

“不打扰你们，我出去了。”洛兰立即想走。

“洛兰。”辰砂的目光十分温和，甚至难得地带着一点喜悦期盼，“告诉你个好消息。”

“什么？”

“今天晚上庆贺你成为基因修复师的晚宴，有两位特殊客人来。”

“谁？”

“你九姐和十七哥，没有提前告诉你，只是想给你一个惊喜。”

洛兰呆若木鸡，九姐、十七哥？谁的九姐、十七哥？哦，洛兰公主的九姐、十七哥。可是，她不是洛兰公主啊！

“洛兰！”辰砂看她脸色不对，“你不高兴见到他们？”

“啊！怎么会呢？我当然很高兴了，非常高兴！我要好好准备，欢迎他们。”洛兰一边用力笑，一边急速走。

她现在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好好思索一下该怎么办，却一头撞到执政官身上。

执政官一手拿着本古色古香的纸质笔记本，一手稳稳地扶住她。洛兰满面困惑，不明白为什么执政官要挡住她的路。

“门在这边。”辰砂一手牵住她的手，一手指向相反的方向。

执政官立即放开洛兰，后退了一大步。

洛兰笑着拍下额头：“十一年没有见过他们，太激动了，有些高兴傻了。”

她急急忙忙地朝着门外跑去，就像是一个久别离家、迫不及待想见到亲人的小姑娘。

洛兰冲进卧室，锁上门。

来来回回地走着，脑子里乱哄哄一团。

肯定会露馅，肯定会！

十多年没有见面的亲人，就算以前不亲近，久别重逢也总要说说话、叙叙旧，无可避免地会聊到前尘旧事。

她却连九姐、十七哥的名字都不知道。

好像背过的，但是当年只有一个月的时间，她大部分精力都放在洛兰公主身上了，最关心的是如何在奥丁联邦活下去，对阿尔帝国枝蔓纠缠的一堆亲戚压根没有留意。

十一年过去，她已经把那点背过的东西全部还给了穆医生。不管“姐姐、哥哥”说什么，她都会一无所知，没有办法接话。

洛兰越想越灰心，越想越绝望。

看上去自己拥有很多，可实际上她依旧是十一年前那个一无所有的姑娘，没有亲人求助，没有朋友商量。

什么都没有！

如果千旭还在，他肯定会帮她想办法、出主意。

洛兰难过地坐在地上，抱住头。千旭在的话，根本不会碰到现在的情形，他们应该早已经逃走了。

洛兰突然站起来，现在逃走还来得及吗？

不管来不来得及，逃走都是唯一的出路。

她迅速地拿出包，收拾东西。

不能引人注目，自然不能带太多，只能把必须要带的东西带上，千旭的音乐匣子、防身的武器、药剂包……

收拾好一切，洛兰给辰砂发信息：“我出去一趟，买点东西。”

“去哪里？”

“九姐和十七哥要来，没有合适的衣服，我去商场看看。”

“好。”

洛兰提着包，大大方方地开始了她的逃亡之旅。

洛兰边走边盘算。

正大光明地坐飞车去商场，到商场后，先买一些东西，付高价要求立即运送到其他星球。悄悄把能锁定她位置的个人终端摘下，塞进货物里，让紫宴、棕离他们跟着信号去外星球找她吧！

她知道暗中肯定有保镖跟随，否则辰砂不会同意她一个人出门。不过，商场人流量大，出口四通八达，在合适的位置、合适的时机制造一点混乱，就能趁乱甩掉他们。

她包里有各种药物，随时能改头换面，把自己伪装成基因自然变异的异种，混到距离商场不远的流莺街。

那里鱼龙混杂，来历不明的女人很多，多一个病弱的女异种绝不会引人注目。

等到搜寻她的风声过了，再想办法离开阿丽卡塔。

洛兰坐到飞车上，确定没有什么遗漏后，下令智脑去商场。

飞车升空，疾驰向前。

洛兰趴在车窗上，怔怔地看着下面渐渐远去的斯拜达宫，莫名地竟然有一点心痛不舍。

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传来。

洛兰反应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不是她在叹息。

车上有人？！

她心里直冒寒气，全身僵硬，竟然都不敢回头去看。

“公主，是我。”

似乎感受到了她的害怕，坐在飞车后座的执政官立即道明身份。

洛兰扭过头，震惊地问：“你……你怎么在车上？”

“商场人多，不安全，我护送你去。”

“辰砂呢？”

“我正好有空。”

洛兰惊疑不定，不知道他是真有空，还是察觉了什么。

执政官的面具脸上没有任何异常，低头看着虚拟屏幕，随意地聊天。“你应该和你十七哥感情不错吧？”

“和你无关。”洛兰看向车窗外，用冷漠掩饰自己的一无所知。

执政官说：“要见你的家人，辰砂有点紧张，他希望能让你高兴一点。”

洛兰打定主意不吭声，从任人欺凌的奴隶到万人之上的执政官，这种“人间极品”的手段心机都不是她能应付的，与其说得越多，错得越多，不如沉默到底。

到了商场。

洛兰纠结地想：怎么办？逃还是不逃？逃的话，面对着不知深浅的执政官，实在没有把握能逃走；不逃的话，晚上肯定会露馅。

似乎不管怎么选，都是死路一条。

机器人销售员把当季最流行的衣裙一件件拿出来给她看，洛兰装模作样地看来看去，其实完全没记住这些衣裙长什么样。

“这件留下。”一直默默坐在一旁的执政官突然说。

洛兰仔细看了一眼，是她喜欢的款式，不过，她讨厌挑中它的人。她回头朝执政官灿烂地一笑，对机器人销售员说：“丑死了！不要！”

最后，洛兰胡乱挑了件长裙，让机器人帮她包起来。

眼看着时间一分分流逝，洛兰却无计可施，执政官一直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旁，连她去卫生间，他都会等在外面。

为了拖延时间，洛兰借口渴了，去饮料店喝饮料。

她买了两杯饮料，琢磨着给执政官的饮料里下点药，把他放倒。

转念间又想到人家是3A级体能，还是个基因变异的异种，都不知道他现在的基因究竟是什么样，更不知道什么药能对他管用，难道把所有药都放进去？

一抬头，洛兰看到他的面具脸，只能心里默默流着泪，放弃了放倒他的念头。

执政官礼貌地说：“抱歉，我不方便在公众场合喝饮料。”

洛兰翻了个白眼：“我会请你喝饮料？阁下真的想多了！”

“你买了两杯。”

“都是给自己的。”

执政官看着两个超级大杯，声音中隐有笑意：“你喝得完吗？”

当时脑子短路，竟然为了下药方便，选了最大杯。洛兰盯着自己手里的两个超大杯，面不改色地说：“当然！”说完就想掀桌子，把饮料泼到执政官脸上去，其实她根本不渴啊，而且还是她讨厌的冰饮。

洛兰捧着大杯子，嘴里含着吸管，东张西望。

脑子里一会儿一个念头，每个念头还没有成形就被她自己拍死了，不行，都不行！

如果现在对面坐的是紫宴或辰砂，她都有办法。但是面对执政官，她觉得这个活死人完全没有弱点，一直以来，他面目模糊，可又存在感强大。

洛兰郁闷地瞪执政官，发现他一直毫不避讳地盯着她，专注得好像他一不留神她就会消失不见。

洛兰心里咯噔一跳，他是不是察觉了什么异样？

正疑神疑鬼，旁边传来杯子掉到地上的声音，洛兰循声看去，一个人正在大声责备机器人，地上洒着一摊饮料。

那种机器人是最常见的清洁机器人，只会按照预先设定的程序工作，并不能和人类语言交流。那个人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机器人只是傻乎乎地站着。

洛兰看着他们发呆。

她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

惊慌中，她只想到自己，忘记了清越和清初还在奥丁。如果她逃了，她们怎么办？阿尔帝国连自己的公主都能交易，又怎么会维护两个已经送出去的侍女？

洛兰猛地放下杯子，站起来朝着店外走去。

七拐八绕，一直走到停车坪，她站定，回身看着执政官：“阁下打算跟我跟到什么时候？”

“送你回到辰砂身边。”

洛兰觉得肚子疼，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冰饮喝多了。

飞车缓缓行驶到他们面前。

洛兰要上车，却突然脚下一软，向地上摔去。如她所料，在脑袋亲吻大地前，执政官抱住了她，3A级体能的正常反应。

“公主？”

洛兰痛苦地皱眉，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指着掉到地上的包：“药。”

执政官急忙打开包，第一眼看到的是一个黑匣子音乐播放器。

“在……里面。”洛兰已经痛得气若游丝。

执政官探手进去，把药剂包拿出来。

洛兰手哆哆嗦嗦地从一排又一排压根没有任何标签的药瓶中，拿出两个小药瓶。

她张开嘴就想往嘴里倒。

执政官握住她的手腕。

洛兰要气疯了，不能给你下药，我给自己下药也不行吗？她睁着一双被气得泪光闪闪的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执政官，痛苦地呻吟：“冷饮喝多了……肚子很痛。”

执政官放开手。

洛兰吃了药，靠着执政官的搀扶，病恹恹地坐进车里，装出痛苦渐渐缓解的样子。

执政官一言不发，安静地陪着她。

洛兰不敢去观察他，但感觉上执政官好像真的在紧张她，演技应该骗过他了吧。

“好一点了吗？”执政官问。

洛兰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虽然很想吓吓他，但真把他吓到送她去医院就不好了。

洛兰这会儿真觉得肚子痛了，下意识地按着肚子。

执政官问：“要去医院看医生吗？”

洛兰嘟囔：“我就是医生。”

“还疼吗？”

“和你无关！”

洛兰扭头看向窗外，表示没有兴趣和他说话。

回到家里时，已经来了不少客人。

洛兰急急忙忙地找辰砂，看到他衣冠楚楚，正在和楚墨说话。

她急忙冲过去，讨好地拽拽辰砂的袖子，又讨好地拽拽楚墨的袖子，示意他们跟她走。

三个人到了楼上，关好门后，辰砂问：“怎么了？”

洛兰指指自己的嗓子，一笔一画地在虚拟屏幕上写字：“我不能说话了。”

“楚墨！”辰砂立即把洛兰拽到楚墨面前。

洛兰配合地张嘴：“啊——”

楚墨检查完，眉头蹙到一起：“有人给你下毒，怎么回事？”

洛兰很羞愧的样子：“我吃错药了。肚子痛，本来是想吃止疼药和调理身体的药，结果拿错了药。”

楚墨目瞪口呆，这种事情也能发生？他能把那张基因修复师的执照收回来吗？

洛兰把自己的药剂包拿给楚墨看，一共五层，每层都是排列整齐、一模一样的小药瓶，而且每个药瓶上都没有标注。

洛兰点点两个药瓶，示意自己就是拿错了这两瓶药。

楚墨简直一头冷汗：“你为什么不给药瓶贴上标签？”

“我故意的，坏人动不了我的药剂包。”

难怪会毒到自己，楚墨假笑着说：“真是个不错的主意！你自己也动不了了！”

洛兰拍拍胸脯，写：“我绝对没问题。今天是肚子很痛，视线有点花，执政官又在旁边，搞得我很紧张。”有老狐狸为她背书整件事，这群小狐狸应该不会起疑。

楚墨终于理解了古人说的“天才和疯子只一线之隔”。

辰砂关切地问：“洛兰的嗓子……”

楚墨说：“没事。公主已经给自己解毒了，现在只是毒药的副作用，两三天不能说话而已。”

洛兰写：“别告诉我九姐、十七哥，就说我嗓子病毒感染发炎了。”

楚墨冷嘲：“在庆贺你成为基因修复师的宴会上说你被自己毒哑了？这么丢人的事情我实在说不出来。”

洛兰干笑。

楚墨看辰砂神色不豫，识趣地主动离开。

洛兰写：“我要换衣服。”暗示辰砂也出去。

辰砂看着她的药剂包：“你到底准备了多少毒药？”

洛兰忽闪着眼睛装傻。

“你就这么没有安全感吗？”辰砂的手指在一瓶瓶药剂上滑过。

洛兰心虚地笑，藏着秘密的死刑犯，天天面对着被自己欺骗的人，的确不容易有安全感。

“这些年和我生活在一个屋檐下，面对一个随时随地有可能异变的怪物，你没有精神失常已经不容易了。”辰砂满面自嘲，大步朝门外走去。

“不是！”洛兰脱口而出，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伸手想抓住辰砂，辰砂已经拉门而出。

欢声笑语从楼下传来，洛兰忽然觉得有些事是注定的，解释不解释最终都没有任何意义。

她收回手，门缓缓合拢，将两个人隔在了两个世界。

洛兰换上新买的衣服、梳好头发，安慰镜子中焦灼的自己：镇静！你已经变成了哑巴，不能交流，一定能平安熬过今晚！

她扯扯嘴角，露出微笑，一边回忆着穆医生教她的“公主范”，一边向楼下走去。

花园里鲜花怒放、美酒飘香，清越和清初把一切安排得很妥当。

宾客陆陆续续走来向她道喜，洛兰一边咧着嘴笑，一边用目光在人群里搜索辰砂。作为一个哑巴，她身边迫切需要一个能帮她说话的人，毫无疑问只能是辰砂。

看到了楚墨，却没有看到辰砂，她无声地求救：“辰砂？”

楚墨一边和紫宴说话，一边笑指指客厅。

洛兰立即朝客厅走去，四处找了一圈，才在摆放着钢琴的角落里看到辰砂。

他歪靠在椅子上喝闷酒，衬衣的领口解开了，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衣袖卷到胳膊肘，简直像是刚和人打了一架。

洛兰走过去，蹲在他膝盖旁，仰头看他。

辰砂孩子气地把头转向另一边，洛兰歪着身子，探头过去瞅他，他又把头扭到了另一边。

洛兰忍不住想笑，他这是在闹罢工吗？好像一只奓毛的猫啊！看来要把他的毛捋顺了才高兴开工呢。

洛兰安静了一会儿，以A级体能的速度猛地探头去看他，他速度更快地把头扭到另一边，没有想到正中洛兰下怀，虚拟屏幕就在眼前，几个金光闪闪的大字简直亮瞎人眼，想要装看不见都不可能。

“不要喝醉！”

洛兰笑得蹲都蹲不稳，软坐在地上，发不出声音，埋着头，肩膀不停地颤。

辰砂老脸发红，为了掩饰自己的幼稚，声音越发冷淡：“不会耽误正事，我就算想喝醉，也绝不可能醉。”

洛兰困惑地眨巴着眼睛。

“到了3A级体能，没有饮料能让我们醉，也没有麻醉药能让我们昏迷。”

洛兰愣住。

她没有办法想象一个永远清醒的世界。不管多么坚强的人，总会有一瞬的软弱、一时的难以入眠，想要酩酊大醉一场，可他们永远没有办法麻醉自己，甚至连麻醉药都不能让他们昏迷。

即使受伤躺到手术台上，也会清醒地感受到每一丝痛苦。也许他们的体质已经强大到丝毫不在乎那点疼痛了，但是这真的不是一种强大，而是一种悲哀！

洛兰的手放在辰砂的膝盖上，静静地看着他。

作为一个一直被人仰视的强大存在，辰砂第一次看到有人用这么柔软的目光看他。

她没有丝毫仪态地坐在地上，穿着一件完全不适合她的衣裙，像是一只毛发蓬乱、卧在他脚边的小动物，却令他心旌神摇。

洁白的纱帘在轻轻飘荡，悠扬的小提琴声从花园里传来，晚风中满是清甜的香气。

辰砂口干舌燥，盯着洛兰的唇，忍不住身子慢慢向前倾。他一手扶在洛兰的脑袋上，一手搭在椅子的扶手上，端着的酒杯渐渐歪斜，红色的酒液一滴滴落在地毯上。

“公主，来了，他们来了！”清越咋咋呼呼的声音响起。

辰砂以3A级体能的快速反应，行云流水地把前倾变成站起，一手抬起，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口饮尽，一手在洛兰头上拍了拍，像是安抚一只宠物。

“走吧，欢迎你的姐姐、哥哥。”

洛兰目瞪口呆，明明是她来捋顺他的毛吧！怎么就变成辰砂来捋顺她的毛了？不过，她现在肾上腺素分泌在激增，的确需要一点安抚。

洛兰追上辰砂，主动挽住他的胳膊，走了没几步，突然停住，指指辰砂的衣服。

辰砂立即反应过来，整理衣衫，扣上扣子。

洛兰听到外面的说话声越来越近，主动伸手帮他打领带。

辰砂站得笔挺，静静地看着洛兰。

可是，等了一会儿，发现洛兰脸色发红，又羞又急的样子。他一低头，看到自己的领带被她系得奇丑无比，像鼓起的小笼包。

洛兰咬着牙，用力拽了拽，也没有把它拽得更平整好看。

她不好意思地看着辰砂，往后退了几步，示意他还是自己来吧。呜呜……真是典型的猪队友，帮忙却帮倒忙！

辰砂想到洛兰肯定是第一次帮男人系领带，忽地就笑了，无声无息，可眼睛微眯、唇角上挑，绝对就是一个笑容。

相识十一载，第一次看到辰砂笑，洛兰大惊失色，如果她能发出声音，肯定已经失声尖叫了。

辰砂含着笑把领带解开。

像是要让洛兰观摩学习，他有意地放慢动作。

白皙修长的手指在黑色的领带间翻来绕去，3A级的体能掌控着每个指节心随意至，一翻一绕都赏心悦目、诱人关注，甚至连指尖轻捋过领带的动作都有不可思议的美感。

洛兰咬着唇，瞪着辰砂，赤裸裸的羞辱！绝对是赤裸裸的羞辱！

执政官领着客人走进客厅，看到洛兰和辰砂隔着几步的距离相对而立，似远又似近，四周萦绕着亲昵的暧昧气息。

他猛地停住脚步，身后跟随的人也急忙站住。

辰砂敛去笑意，长腿一迈，站到洛兰身旁。

洛兰微笑着转过身，看到执政官身边站着一个端庄秀丽的女子，头上戴着璀璨的公主冠。

她关切地问：“听说你嗓子发炎不能说话？”

洛兰笑着点头。

“疼得厉害吗？吃过药了吗？”

两姐妹一个关心地询问，一个温顺地点头、摇头，显得很亲切融洽，洛兰觉得要给自己点一万个赞，果然做了哑巴万事大吉。

执政官对辰砂介绍：“邵菡公主。”

“欢迎！”

辰砂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却礼貌地握手问好，礼节一点没差。

洛兰突然觉得心灵受到一万点暴击的伤害，当年你们都是怎么对我的？

嘻嘻哈哈的笑声传来，隔着落地大窗看去，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正在和两个美丽的女宾客调情。奥丁联邦的女人在男女情事上向来豪放，碰到放荡不羁的浪子，简直干柴烈火、一拍即合。

邵菡公主满脸无奈，对执政官和辰砂抱歉地说：“叶玠一直都是这样，走到哪里都没个正经。”她提高声音，警告地叫：“叶玠！”

男子笑着回身。

洛兰如遭雷击。

他一步步走过来，洛兰竟然忍不住想要一步步后退。

他眉梢眼角犹有春色，举止轻浮，活脱就是一个空有一副好皮相，却纵情声色的荒唐王子。

但是，洛兰亲眼见过他截然相反的另一副模样，很清楚他的精明强势、冷酷无情。

他像是一个久别重逢的哥哥般热情地抱住洛兰，在她耳边说：“再次见面了！一别十一年，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洛兰浑身发冷，想要推开他，却像是被噩梦魇住，身体僵硬，一动都动不了。

幸亏执政官帮她解了围：“殿下，这位是奥丁联邦的指挥官辰砂。”

叶玠只能放开洛兰，他毫不避讳地上下打量辰砂，笑嘻嘻地说：“我们可一直好奇洛兰嫁了个什么样的男人。”

“欢迎！”辰砂依旧是万年寒冰脸，礼貌地握了下手后就不再多言。

洛兰心神恍惚。

精明深情的穆医生，铁血强悍的龙头，放浪形骸的叶玠王子……这个男人究竟有多少张面孔？

辰砂似乎察觉到她的异样，握住了她的手。

洛兰的心渐渐沉静下来，不管他是谁，对她而言只有一个身份——害死了千旭的人！

Chapter 18　每个人都有秘密

那些生命里经历过的欢笑、悲伤，被贮藏在人类的大脑里，明明没有丝毫重量，渺小若尘埃，却比满天星辰更闪耀璀璨，能让生命无比丰盈。

花园里，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看着泰然自若、谈笑风生的叶玠，洛兰心中冰浸火焚，真想跳起来指着叶玠大喊一句“他就是龙血兵团的龙头”！

执政官和辰砂是3A级体能，紫宴、棕离、百里苍、楚墨他们是2A级体能，连垫底的她、封林、左丘白都是A级体能，就算叶玠他真是一条龙，也分分钟把他灭掉。

但是，她竟然把自己毒哑了！毒哑了！真是一个傻到极点的主意！

她悄悄地在个人终端上写字，不能说，就写出来吧，虽然慢一点、复杂一点。

叶玠突然把头凑过来：“妹妹在写什么？”

洛兰看着他：你说我在写什么？

叶玠微笑：你想让所有人知道你不是真公主，而是个死刑犯？

洛兰：鱼死网破、同归于尽！

叶玠：只会鱼死，不会网破！

洛兰仔细思索，不得不承认，叶玠占据优势。

她说阿尔帝国的王子是龙血兵团的龙头，证据呢？一段没有脸的视频，但叶玠现在的说话声根本不是龙头说话的声音。

就算她不惜鱼死网破，可作为一个冒充公主的死刑犯，她的证词毫无可信度。

叶玠话里有话地说：“好好享受今晚，不要着急，我们还要在阿丽卡塔住几天，等你嗓子好了，我们再好好聊，有的是时间。”

邵菡也劝慰她：“洛兰别着急，我们既然来了，哪里能不好好陪你几天？”

好！不着急！假的真不了，真的也假不了！

音乐声中，陆陆续续有人开始跳舞。

叶玠迫不及待地离开了，凑到一个年轻的美女身边大献殷勤。

洛兰隐隐松了口气，身旁盘踞着一条毒蛇的感觉真不好受。有了对比，她现在看棕离都觉得十分可爱。

洛兰本来还担心要应付邵菡，没想到紫宴和邵菡的座位相邻，一直陪着她聊天。

紫宴姿容俊美、长袖善舞，各个星国的名人俗事都信手拈来，口角生香，惹得邵菡笑个不停，根本没有时间找洛兰说话。

洛兰放下心来，顺手端起自己的酒杯。

封林坐到她身旁，用自己的酒杯和她的杯子碰了下。“你就喝这种未成年人饮料吗？”

洛兰想问问她怎么突然决定今天出狱了，棕离究竟有没有给她下跪道歉，但满桌子人，不方便说话，只能笑对她举举杯，表示欢迎她平安回来。

“虽然知道你迟早会拿到，但还是没有想到会这么早……恭喜！”封林一口喝尽杯中酒。

“谢谢！”洛兰也干掉了自己的酒。

封林对洛兰促狭地眨眨眼睛：“想知道棕离给我的赔偿是什么吗？”

洛兰只能配合地点头。

封林拿起叉子敲敲酒杯，桌旁的人都停止了说话，看着她。

“为了庆祝洛兰成为基因修复师，我有一份礼物送给她。”封林笑睨着棕离，带了几分挑衅。

棕离阴沉沉地盯了她一眼，狠狠扔下手中的餐巾，站起来，一副“老子有什么不敢”的样子。

他一边脱外套，一边气势汹汹地走向乐队。

棕离素有恶名，这会儿又表情格外吓人，乐队的几个演奏家以为哪里出了问题，吓得全停下演奏。

正在翩翩起舞的人们失去了音乐，也都停下来，莫名其妙地看着棕离。

棕离站定在人群中央，把外套扔到一个估摸是他下属的人身上。

他解开衬衣的袖扣，一边挽袖子，一边目光阴沉沉地看着周围的人群，所有人情不自禁地后退，中间立即空出一大圈。

都以为棕离是要出手教训谁，没有想到他突然踮起脚、抬起手，摆了一个像天鹅一样的姿势，然后一连几个足尖旋转，开始跳起独舞。

洛兰惊得嘴巴都合不拢了，天哪！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辰砂笑，棕离跳舞。

所有宾客风中凌乱了，眼前这又蹦又跳的傻货真的是他们阴沉冷酷、刁钻毒辣的治安部部长吗？执政官大人，您把奥丁联邦所有公民的人身安全交给这样的傻货能放心吗？

封林把拇指和食指合拢成O形，放进嘴里，响亮地打口哨。

棕离一边跳舞，一边瞪封林，眼睛里满是怨毒。

封林却毫不介意，还对他抛飞吻，拍掌大笑，完全一副女流氓的样子。

洛兰觉得封林姐姐的人设在她面前早就崩坏了，但是，其他人还不知道她的真面目啊。现在宾客们不只要担心自己的人身安全，还要担心奥丁联邦的科研教育了。

封林笑说：“棕离如果失业了去做舞男也不错！”

洛兰心惊肉跳，姐姐，你这么拉仇恨，不担心棕离将来报复社会，把你做成人棍吗？

她悄悄扫了眼周围的人，执政官淡定地坐着，似乎完全没觉得现在的情形有什么不对劲；邵菡不动声色、作壁上观；其他人都面无表情，只有紫宴含着笑看得津津有味。

满场的沉默尴尬中，楚墨突然站起来，对辰砂说：“我有点手痒了，你呢？”

辰砂随在他身后，淡淡地问：“你选什么？”

楚墨走到乐队边，挥挥手，示意他们都站到一边去。他拿起小提琴，辰砂坐到钢琴边。小提琴拉了一个前奏后，钢琴加入进来，抑扬顿挫的乐曲明显在配合棕离的舞步。有了音乐的伴奏，棕离的独舞立即没有那么尴尬了。

百里苍无聊地碰拳头，嘟囔：“好多年没玩了，倒真有点手痒。”

他连跑带跳、一溜烟地冲过去，拿起鼓槌，摇头晃脑地敲起鼓。

左丘白看紫宴：“一起吗？”

紫宴懒洋洋地笑，无可无不可地说：“何必跟着他们去丢人现眼呢？”却还是和左丘白一起离开了。

左丘白拿起大提琴的弓弦，弓弦轻扬，加入钢琴和小提琴的合奏中。

紫宴却是脱下外套，开始和棕离一起跳舞。

大概因为有了人陪伴，棕离渐渐放松下来，跳得越来越自如流畅，舞姿不再满是尴尬，竟然有了几分优美。

奏乐的四个男人好像越玩越嗨，你一段、我一段，时而独奏、时而合奏，像是一个车队的队友们在飙车，一会儿气势惊人地一起碾压别人，一会儿各逞心机想要干掉对方。

激越的音乐声中，棕离和紫宴两个2A级体能的人充分发挥体能优势，跳出了一般舞者绝对没有的气场和难度，动作越来越惊险刺激，惹得围观的宾客忍不住惊呼鼓掌。

不知不觉中，六个男人把一个尴尬的恶作剧变成了一场华丽的听觉和视觉盛宴。

洛兰侧倚着椅子，静静地看着他们。

楚墨为了化解棕离对封林的怨恨，多管闲事下场伴奏；辰砂和楚墨情同兄弟，毫不迟疑地出手相帮；百里苍想起往日情分，凑热闹地下场；左丘白应该也是为了封林，还特意拉上会跳舞的紫宴；紫宴看似心冷嘴冷，却甘做舞男，陪棕离跳舞。

不知道为什么洛兰觉得眼前的一切很温暖，似乎能让人想起所有真实存在，却终将流逝不见的美好时光。

那些年少轻狂、纵酒当歌的时光，一起闯祸受罚，一起高声大笑；那些风华正茂、意气飞扬的时光，以为朋友永远不会分开，认定明天会更好，相信诺言一定会实现，觉得背叛和死亡只发生在影视故事里……

邵菡感慨地对执政官说：“没想到六位公爵感情这么好，我们有血缘关系的兄妹都……唉！”

封林一言不发，不停地喝酒。

突然，她干呕一声，朝着洗浴间跑去。

洛兰抱歉地对邵菡笑笑，急忙去追封林。

封林冲进洗浴间，打开水龙头，不停地往脸上泼水。

洛兰察觉到她不是真想吐，而是想掩盖其他的东西，帮她掩上门，安静地离开了。

洛兰趴在露台上，看到紫宴邀请邵菡去跳舞，叶玠搂着一个年轻美丽的女子在翩翩起舞，其他宾客也都陆陆续续地开始跳舞。

楚墨把小提琴交还给之前的乐手，陪着棕离回到桌子边。

辰砂、左丘白和百里苍也都陆陆续续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一切恢复原样。

花正好、月正圆，衣香鬓影、欢声笑语。

洛兰却觉得怅然若失。

封林趴到洛兰身边，一手搂住她的肩：“你藏着的秘密是什么？”

洛兰身体僵住。

封林笑着低语：“你肯定有秘密，我也有秘密。”

她端起酒杯，遥指了指执政官：“不是只有他一个戴着面具，我们都戴着面具。”

洛兰松了口气。

封林歪着脑袋看执政官：“好奇怪！他怎么会在？”

洛兰仰天无语，人家比你到得还早吧！姐姐，你的眼睛干吗去了？

封林喃喃低语：“他戴着那鬼面具，吃又不能吃，喝又不能喝，平时可是从来不参加这种宴会！”

洛兰指指邵菡公主和叶玠王子，为了接待他们吧。

封林不屑地讥嘲：“他们算什么玩意？就是阿尔帝国的储君来了，我们随便哪一个招呼一下就很给面子了，哪里需要执政官亲自接待？”

洛兰觉得这个话题再继续下去就要引发两国的外交矛盾了，她急忙在虚拟屏幕上写：“心情不好？”

封林喝着酒不吭声。

洛兰以为她不会说时，她却突然说起来：“你相信吗？小时候，我、棕离、紫宴、左丘白、百里苍才是一伙的。楚墨、辰砂和我们不一样。他们有父母，我们没有，他们天经地义拥有一切，可以懈怠犯错，我们却不可以！老公爵们只会留下最优秀的孩子，我们必须做到最好才能留下来。”

现在的人类生育率低，异种又格外艰难，不是每个异种都能有健康的后代，没有自己孩子的公爵会挑选多个孩子培养，用不断淘汰的办法，从中选出最优秀的一个作为自己的继承人。

“辰砂什么都没做就继承了爵位，我们拼命努力还会被责骂。我们心里不忿，常常去欺负辰砂，那时候辰砂和你一样……”封林点点洛兰的鼻子，打了个酒嗝，“是个哑巴，最好欺负了，一直像个傻子一样，完全不知道反抗！只要别打脸，不留下痕迹被大人发现，不管怎么弄他，他都不会出声！紫宴的鬼主意最多，我和棕离、百里苍总是被他当枪使，负责打头阵。可是楚墨好讨厌，每次都像是辰砂的守护天使一样，从天而降，把我们逮个正着。”

封林喝了口酒，眯着眼睛回想：“真的好讨厌！非常讨厌！”

洛兰看辰砂，完全没有办法想象他是最容易欺负的一个。不过，执政官的确说过，他父母出事后，他就得了失语症，完全不和外界交流。“告诉你个秘密！”封林把酒杯扔下，双手环抱住洛兰的脖子，“我、喜欢、楚墨！”

洛兰无语，早就不是秘密了吧？不管别人知道不知道，反正她早已经知道了。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明明讨厌他的，怎么会变成了喜欢呢？”封林醉眼蒙眬，双手捂住绯红的脸颊，一副少女怀春的娇羞样子，“不过，他保护辰砂的样子真的好帅！最喜欢看他义正词严地训斥我们了。嗯……不对！最喜欢的是看他脱衣服和百里苍、棕离他们打架……”

洛兰双眼发直，急忙拿了杯酒给封林，姐姐您还是赶紧醉晕过去吧，再说下去，我明天就要被你灭口了。

封林咕咚咕咚把一杯酒灌下去：“大家都说我是天才，其实，我没那么聪明。”

封林挑起洛兰的下巴，眯着眼睛，女流氓地问：“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

洛兰摇头。

“因为……你让我想到了楚墨，你们都是真正的天才！楚墨的父亲是奥丁联邦最杰出的基因专家，他本来应该子承父业，但是他选择了去做医生。当年如果不是他临时改变志向，我说不准……就被淘汰掉了！”

真的不能再听下去了！要不然不是被封林灭口，就是被其他人灭口！洛兰赶紧又递给封林一杯酒。

封林仰头一口气喝完，脚步虚浮地抱住洛兰，趴在她肩头喃喃低语：“我想多一点时间和楚墨在一起，不管他们乐意不乐意，又耍赖皮又哄骗地把他们都弄来……白天大家的学习任务都很重，只能晚上练习……排练了很久，打算新年时表演给执政官看……我在体能训练中受了伤，本来是我和紫宴的双人舞，棕离不想大家的心血白费，临时代替我去跳舞……”

封林的眼泪潸然而下，一颗颗浸湿了洛兰的衣衫。

还记得当时的月亮很美，云在天上、风在林，乐声悠悠、笑声悠悠……究竟什么时候，一切都变了……

辰砂走过来，看着洛兰怀里昏睡的封林：“醉了？”

洛兰点头。

“我叫人送她回去。”

洛兰发不出声音，只能摆手，辰砂却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想让她今晚睡在我们家？”

洛兰点头。

即使醉晕过去，今夜的封林也肯定不想孤单一个人。给不了她真正想要的，但至少能陪伴她一夜。

“好。”辰砂同意了。

洛兰抱起封林，把她送到自己房间。

洛兰帮封林脱掉鞋子、盖好被子后，坐在床边，怔怔地看着封林。

浩瀚的星际中，万事万物都逃不过时间，都会随着时间流逝衰老死去，唯有记忆不受时间法则的约束，甚至会随着时间流逝变得越发清晰。

那些生命里经历过的欢笑、悲伤，被贮藏在人类的大脑里，明明没有丝毫重量，渺小若尘埃，却比满天星辰更闪耀璀璨，能让生命无比丰盈。

洛兰本来已经放弃了追寻自己的过去，可看到封林因为年少时的记忆悲伤哭泣时，她突然很想知道自己过去的记忆里有什么。

是不是也有不解世事的调皮捣蛋，年少轻狂的欢笑悲伤呢？

不见得会有一群时而吵架、时而要好的伙伴，但时光不可能一片空白，总会有某个人、某些事，因为温暖了岁月，而被珍藏在记忆中吧！洛兰轻叹口气，真的不愿意出去，她也想就这么躺下来，睡他个天昏地暗。但是，这是为她举行的宴会，而且，外面还有一只魔鬼。

洛兰打起精神走出去，看到辰砂竟然还等在门口。

她抱歉地笑笑，指指楼梯，示意可以下去了。

辰砂没有动，欲言又止，表情隐隐有点尴尬。

洛兰挑眉，怎么了？

“有时间吗？”

她现在看上去很忙吗？

“我想和你谈一谈。”

洛兰捋好裙子，靠墙坐下，拍拍身旁，谈吧。

辰砂坐在她身旁，洛兰侧头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辰砂沉默了一瞬，打开个人终端的屏幕，给她看一份文件。“这是执政官发给我的资料，他说你和叶玠应该感情不错，让我多留意，不要怠慢了他。资料可能不足，最好能和你商量一下，听听你的意见。”

洛兰觉得辰砂刚才想说的话并不是这个，不过现在顾不上细究。她立即凑到屏幕前，仔细看起来。

邵菡公主和洛兰公主比起来，是货真价实的公主。她是阿尔帝国皇帝的女儿。据说三十几个兄弟姊妹中，她对洛兰公主最照顾，两人感情一直不错。

叶玠是阿尔帝国现任皇帝的哥哥、也就是上一任皇帝的独子。叶玠的父亲在原始星球遇见兽潮，不幸遇难，当时叶玠还未满一岁。叶玠的叔父继承了皇位，传闻他承诺叶玠的母亲会在叶玠成年后把叶玠定为储君，可惜没有多久叶玠的母亲就因为悲痛过度去世，这个承诺不可能再兑现，甚至究竟有没有这个承诺都成了不解之谜。

洛兰公主的父亲和叶玠的父亲是堂兄弟，承担了抚养叶玠的责任。

八年后，洛兰的父亲在一次星际旅行中意外身亡，当时，叶玠十岁，洛兰七岁。

洛兰的母亲不是阿尔帝国的人，传闻出身不好，性格又古怪，在皇室中非常受排挤。丈夫去世后，她和皇室的关系更加紧张，带着两个孩子搬离阿尔帝国的行政星，去了最偏远的蓝茵星。

洛兰公主还没有成年，母亲就病逝。阿尔帝国的皇帝把两个孩子接回行政星，可叶玠行为不端，闯了几次大祸。皇帝下令让他去参军，想着他父亲的老下属能帮忙管教，可他竟然逃了，气得他的叔父皇帝差点要全星际通缉他。

相比叶玠，洛兰公主就是乖乖女了，听从皇帝的安排去上大学，读的是最适合女孩子的信息管理专业，又听从皇帝的安排进入帝国图书馆工作，每天上班下班，偶尔参加一下皇室聚会，从不惹是生非，循规蹈矩地过了十多年，直到被皇帝挑中，出嫁到奥丁联邦。

洛兰看完后，仔细想了想。

如果穆医生是真的叶玠王子，她就能理解叶玠隐瞒身份、阻止洛兰公主嫁到奥丁联邦的做法，也能猜到真的洛兰公主借助她成功摆脱皇室，换了个身份，自由自在地生活，但前提是叶玠王子是真的，而不是和她一样是个西贝货。

还有，她究竟是机缘凑巧、误入棋局，还是从一开始就是一枚棋子？

真是一团乱麻啊！洛兰头疼地揉太阳穴。

“有什么需要我注意的吗？”辰砂问。

洛兰摇摇头，表示没有。

辰砂突然说：“我不好欺负。”

咦？洛兰看屏幕，是叶玠王子和洛兰公主的资料，和你好不好欺负有什么关系？

“封林说得不对。”

“……”

洛兰拍了下额头，又忘记3A级体能的人有多逆天了。她猛地抓住辰砂的胳膊，天哪，封林说的话不会全被他们听到了吧？

“我和执政官肯定听到了，别人不一定，要看他们的异能是什么。”

洛兰用嘴型无声地问：楚墨？

“他的异能不是听力。”

洛兰松了口气，不用担心被灭口了。

“我六岁的时候，父母意外去世，因为创伤后应激障碍，我得了失语症。不是封林说的又傻又呆的哑巴，只是拒绝和外界交流。”

洛兰很困惑，她早知道辰砂不是封林说的又傻又呆的哑巴，可是辰砂为什么要解释呢？这绝对不是他的性格。

“五年后，我病好后，把紫宴狠狠揍了一顿，他们就不敢再惹我了。”辰砂为解释做了一个简单的总结，“我不好欺负。”

洛兰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反应，这是小孩子在求肯定吗？看来当年的心理阴影面积不小，她虽然是医生，但不是心理治疗师啊！

洛兰想了想，决定拍拍他的头，表示：乖！阿姨知道了！

手还没落到辰砂头上，就被他抓住了。他冷冷地说：“根本没听懂我说什么，就不要不懂装懂。”

洛兰尴尬，讪讪地缩回手。

辰砂看向屏幕上邵菡和叶玠的介绍资料：“从听说你的姐姐、哥哥要来后，你就一直很紧张。”

洛兰立即写：多年没见，当然会紧张。

辰砂盯着她：“……甚至害怕。”

洛兰一边干笑，一边写：怎么可能？他们是我的姐姐、哥哥，我害怕什么？

辰砂一直盯着她，洛兰渐渐笑不出来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辰砂有野兽的基因，他的直觉犀利敏锐得可怕。

辰砂说：“不管你过去经历过什么，现在你在奥丁联邦，是我的人。我不是个好欺负的人，你无须害怕他们。不高兴见他们，就赶他们走！如果当年有怨，想打就打，把体能练那么好，不就是用来揍人的吗？”

洛兰忽地泪盈于睫，猛地转过头。

辰砂把她当成真的洛兰公主，以为她因为父母双亡，曾经被邵菡和叶玠欺辱过。他强调自己不好欺负，只是想鼓励她不用再忍气吞声、委曲求全，他愿意为她撑腰。

可是，她不是……真的洛兰公主！

辰砂站起：“不想见他们就不用下去了，早点休息。”

洛兰等了一会儿，才回过头，空荡荡的走廊里，已经只剩下她一个。

早上。

两个蓬头垢面的女人并排躺在床上，看着屋顶发呆。

封林幽幽地问：“十一年了，你一次都没有睡过辰砂？”

事实摆在眼前，洛兰没有办法否认。

“因为千旭？”

洛兰沉默。

封林叹息：“如果我不把你带到研究院，你没有遇到千旭，也许现在……”

洛兰拍拍封林的胳膊，打断她的话，不管遇没遇到千旭，她和辰砂之间都不可能改变，因为辰砂娶的是洛兰公主，不是她。

封林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你给我发信息，让我帮你查一下千旭以前用过的名字，什么意思？”

洛兰在虚拟屏幕上写：“孤儿院里找不到他的住宿记录，千旭应该是他后来改的名字。”

虽然不管千旭叫什么名字，都是她爱的男人，可她依旧想沿着他生活过的轨迹多了解他一些。不可能再拥有多一点的未来，能拥有多一点的过去也是好的。但是，没想到叶玠会突然出现，想了解千旭过去的愿望也不可能实现了。

封林嘟囔：“要是去紫宴那里工作，别说换名，就是换脸都很正常，可是他一个普通军人换什么名字？我去帮你查查。”

洛兰想说“不用了”，但又没有办法解释，只能由她去。

封林翻身坐起，去卫生间：“你这几天要陪你姐姐、哥哥，不用去上班了。”

她一边冲澡，一边和洛兰大声说话，也不介意洛兰不能回答，自顾自地东拉西扯。

阳光透过半开的窗帘射入，屋子里一半明亮，一半晦暗。

封林的说话声，有一搭没一搭，空气中满是慵懒的气息。

洛兰懒懒地躺在床上，不愿起来。

因为知道自己鸠占鹊巢，一直以来她都没有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可这一刻，她突然无限留恋这种平淡琐碎的安宁温馨。

但是，谎言迟早会被戳穿，所有的幻象都终将破灭。等封林知道她是个假货，只怕就要视她为敌了。

封林裹上浴巾，走出浴室，一抬头看到洛兰就站在她眼前，被吓了一跳。

洛兰的头上顶着桃心状的虚拟屏幕，上面写着一行字：“不管将来发生什么，我都希望你知道，我的心是真挚的，感情也是真挚的！”

封林翻了个白眼，不耐烦地把洛兰扒拉到一边。“我喜欢男人！要表白去找辰砂表白！”

洛兰咧着嘴笑，在屏幕上写：“你帮我转告他啊。”

封林狐疑地回过头看她：“你怎么了？古古怪怪的。”

洛兰猛地拽开她的浴巾，封林“啊”一声惊叫，一边急忙去拉浴巾，一边破口大骂：“死丫头！你不想活了吧！”

洛兰笑着跑进浴室，反锁上门。

她背靠着门，眼里泪光闪动，不管怎么说，也算是道过别了。

Chapter 19　绝地复仇

那些丢失的记忆，曾经心心念念想要找回来，现在却害怕它们的出现。

第一天，紫宴安排邵菡公主和叶玠王子游览了阿丽卡塔几个有名的风景区。

第二天，紫宴安排他们去冒险家乐园。

冒险家乐园在奥丁联邦很有名，星网上游客评选阿丽卡塔星必去的十个地方，它位列第一。

游乐园利用特殊的建筑材料、先进的科学技术和大量的金钱，按照古地球时代的八卦图建造了六十四个截然不同的生态圈，可以让游客用最短的时间玩遍星际中最刺激的地方。

冒险家乐园的难度有三级，每一级又有高、中、低三档选择。不但能满足普通人的冒险情结，还能让体能好的人在不能去实地冒险时先过过瘾，所以这个游乐园非常受欢迎，洛兰和千旭也曾去玩过。

洛兰记得，两人笑谈时，千旭告诉她，军校中秘密流传着三级之上还有一个神级难度，不过，不对游客开放，只会在特殊情况下激发。以至每年毕业季，都有军校的毕业生来挑战，看看谁能激发神级难度。这么多年下来，神级难度没出现，倒是出现了一堆二得不能再二的搞笑事件。

进入游乐园后，游客们可以单独冒险，也可以组队冒险；可以自带探险装备，也可以由游乐园提供，唯一必须遵守的原则就是不能挑战超越自己体能级别的难度。

游乐园的智脑自动识别，显示出洛兰、紫宴、辰砂的体能是A级，邵菡盯着洛兰看了一眼，虽然表情有点古怪，却什么都没问。

邵菡和叶玠提供的资料一个是D级体能，一个是B级体能。游乐园规定冒险难度由团队里最低体能的人决定，也就是他们组队的话，只能玩两颗星的难度，不过，因为团队里有三个A级、一个B级，可以选择两颗星里最难的。

邵菡抱歉地说：“拖累大家了。”

紫宴笑说：“我们又不是真来冒险，边玩边聊不是很好吗？”

紫宴询问他们想去哪里玩，邵菡想坐船，选择了彩虹森林，一个闷热潮湿、植被茂密的地方。

因为水源充沛、人迹罕至，树木长得又高又密，几乎看不到太阳，明明是大白天，却像是薄暮昏冥。

五个人乘坐小船行驶在时宽时窄的河流中，叶玠自告奋勇坐在船头开船，邵菡和紫宴坐在中间，洛兰和辰砂坐在最后。

邵菡说：“除了有点阴森吓人，好像不怎么可怕嘛。”

紫宴突然甩出一张塔罗牌，把几只十几厘米长的蚊子拍死在船沿上。

紫宴说：“凤尾蚊，彩虹森林的特殊物种，嘴巴利如剑，可以刺透最结实的探险服，毒性不致死，但会让人产生幻觉。”

邵菡好奇地问：“恐怖的幻觉？”

紫宴笑：“恰恰相反，是非常美妙的幻觉，让人觉得像是置身天堂，只想躺下来享受。”

咕咚一声，一只捕猎没有成功的阔嘴鳄合拢嘴巴，缓缓沉下水面，岸边的大树上一条巨蟒逃过一劫，绕着树干急速远去。

邵菡脸色发白，在这种地方躺下来享受和等死没有任何区别。

她忍不住往紫宴身边靠了靠：“都是假的吧？”

紫宴收回塔罗牌，让她看凤尾蚊的尸体，毫无疑问是一只真的凤尾蚊。

“要全是虚拟的幻象，大家何必跑来这里玩？在家里玩游戏就好了。有真有假，逼得置身其间的游客必须认真对待才刺激有趣。别忘记，游乐园只承诺了不会有生命危险，可没有说不会受伤。”

邵菡吃惊地瞪着眼睛，不是星网上票选的必去之地吗？难道真有这么多受虐狂花钱买罪受？

“叶玠，星网上的投票是真的吗？”

叶玠哈哈大笑：“肯定是真的，我的不少朋友专门跑来玩过。”

有辰砂和紫宴坐镇，一路遇虫杀虫、遇兽杀兽，本应该波澜起伏的冒险旅程完全变成了风平浪静的观光游，甚至连船都没有下，一路平安地到达终点。

离开时，邵菡好奇地问：“如果是三颗星的难度，会是什么样？”

“凤尾蚊不是几只、几十只地出现，而是成百上千只一起出现。”

邵菡拍拍胸口，做了个怕怕的表情。

几个人沿着出口走到中转点，智脑询问他们是继续游玩，还是离开。

大家当然是选择了继续游玩。

智脑询问目的地，邵菡左思右想，难以决定，最后一咬牙，闭着眼睛在地图上随便一点。

“美雅拉岛！”

主随客便，没有人反对。

五个人各自上了传输舱，智脑提醒他们系好安全带。

几分钟后，三个传输舱出现在通往美雅拉岛入口的中转点。

舱门打开，辰砂、紫宴、邵菡陆续走出来。

邵菡左右看看，奇怪地问：“叶玠和洛兰怎么还没到？”

辰砂神情凝重，询问智脑：“我们的另外两个同伴在哪里？”

“他们已经退出，组队挑选了其他地方。”

“哪里？”

“抱歉，没有办法回答您的问题。”

辰砂立即冲进传输舱，眨眼间就消失不见。

邵菡惊讶地问：“叶玠和洛兰想去别的地方玩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紫宴笑了笑，风度翩翩地说：“公主，行程不得不暂时取消了，我们回去。”

邵菡想说什么，可看了眼紫宴，心里一寒，不敢再吭声。

洛兰和叶玠出现在通往九幽天坑入口的中转点。两人走下传输舱，叶玠笑眯眯地问：“为什么要约在这里单独见面？”

洛兰一言不发地摘下手腕上的个人终端，示意叶玠照做。

“其实没必要，我让人入侵了游乐园的智脑，病毒会暂时抹除我们的所有痕迹。”

洛兰伸着手，不为所动。

叶玠看她很坚持，只能也取下手腕上的个人终端。

洛兰把两个终端随意扔到一个传输舱的座位底下，自己上了另一个传输舱，文字输入目的地：双极圈。

叶玠走向另一个传输舱：“去哪里？”

洛兰冷冰冰地说：“分开走，十分钟后，岩林见。”

洛兰一连去了四个地方，换了四次传输舱，十二分钟后赶到通往岩林入口的中转点。

叶玠已经等在那里，倒是没有计较洛兰的故意迟到。

夜色苍茫，怪石嶙峋的岩石森林。

洛兰和叶玠戴着护目镜，一前一后地走着。

叶玠说：“听说你在这里突破到A级体能的？”

洛兰沉默地看着眼前熟悉的景致，心中满是悲伤。景致可以复制，人却不可以复制。

叶玠问：“这里应该对你有特殊意义吧？”

洛兰依旧不说话。

叶玠站定：“说话！”

洛兰问：“我是谁？”

“你是我最爱的女人。”叶玠咧着嘴，笑得十分不羁。

“你是谁？”

“我自然是你最爱的男人了！”

洛兰倒是不见动怒：“看来从你嘴里问不出真话了。”

她猛地攻向叶玠，叶玠飞速后退，跳到一块耸起的岩石上。

洛兰冷嘲：“B级体能？”

叶玠笑得坦然自若：“撒谎的人又不是我一个，难道那只花蝴蝶和你的假老公是A级吗？”

洛兰懒得再和他废话，踢起地上的一块岩石砸向他的头，整个人弓起身子，像一只猎豹一般扑了过去。

叶玠边躲边说：“不错！真没想到你竟然能成为A级体能者！”

洛兰不吭声，只攻击，招招狠辣，全是不要命的打法。

叶玠开始觉得不对劲，不可思议地问：“你想杀我？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

洛兰一拳直击他面门：“我最后再问一遍，我是谁？你是谁？”

叶玠侧身躲开，抓住她的手腕，从背后反锁住她的脖子，在她耳边说：“我也再说一遍，你是我最爱的女人，我是你最爱的男人。”

洛兰怒极，一脚狠狠跺在叶玠脚上，一脚踩在面前的岩壁上，从叶玠的头顶凌空倒翻过，顺势狠狠一脚，踢到他后心上，将他踹出去。

叶玠回身，擦了下嘴角的血，拿出一管药剂：“你把这药给自己注射了，就什么都明白了。”

和之前一模一样的注射器，洛兰像看白痴一样看着他：“注射给你自己吧！”

她一拳接一拳，接连不断地进攻。

叶玠火了：“你逼着我用强，是吧？”

他不再单纯地闪躲防守，开始回击。

两人拳来脚往，缠斗在一起。

不管是战斗经验，还是战斗技巧，明显都是叶玠更高，但他的目的不是杀死洛兰，而是想制服洛兰，把药剂注射到她体内。

洛兰却是不顾性命，一心只想杀了他。

一个束手束脚，一个拼尽全力，一时间竟然难分胜负。

当洛兰又一记杀招攻击过来时，叶玠为了自保不得不一拳击打在洛兰腹部，把洛兰击飞出去。

洛兰重重摔在地上，吐出一口血。

叶玠表现得像是他自己受了伤，气急败坏地问：“我究竟做了什么，让你非杀我不可？”

洛兰半跪在地上，撑起上半身：“我也想知道我究竟做了什么，让你步步紧逼？”

“就算我找了你三次麻烦，但我从来没有想杀你，也没有真伤害到你，咱们可没有生死之仇！”

“没有仇？你让我失去了至爱之人！”洛兰愤怒地吼。

如果可以，她宁可自己死，也不愿千旭为了保护她而异变，最后被诛杀。

叶玠愤怒地叫：“什么狗屁至爱之人！游戏到此结束！”他脸色铁青，飞扑过来。

洛兰飞快地后退：“是该结束了！”

两人一追一逃，突然，一声咆哮从天上传来。

洛兰早有准备，立即跃下岩石，把自己藏在岩石下，叶玠成了野兽的目标。

一只三米多长的岩风兽从高空俯冲而下，扑杀叶玠。

叶玠就地一个翻滚，躲开岩风兽的第一次攻击。

他翻身跃起时，双手从靴子侧面抽出两支又细又长的六棱形匕首。当岩风兽再次发动攻击时，他迎着岩风兽直冲过去，身若游龙，回风舞雪，把两支匕首插到岩风兽的左翼上，又丝毫没有停滞地飞掠后退。

半空中，他双手握着已经失去匕身的匕首柄往靴子两侧一插，两枚又细又长的六棱形金属刺卡到匕首柄里。

他握着新的匕首，顺势而下，把两枚匕首插到岩风兽的左前腿里。

岩风兽愤怒地悲嚎，想合拢双翅绞杀他，他拔地而起，像一缕风一样从两扇翅膀的间隙冲上去。岩风兽张开嘴想咬他，他不闪不避，迎着血盆大口飞掠而上，把两枚匕首直接插到了岩风兽的嘴里。

岩风兽张着合不拢的嘴，凄厉地鸣叫。

叶玠已经翻身向前掠去，握着匕首柄的手再次在长靴两侧插了一下，左手的手柄消失不见，右手里又是一把新匕首。他头也没回地把匕首向后甩去，又长又细的金属刺正好刺入愤怒地扑向他的岩风兽的咽喉。

他身形未停，足尖在一个耸立的岩笋上轻点一下，继续飞掠向前。

在他身后，岩风兽摇摇晃晃了一会儿，一声巨响，摔倒在地上。

叶玠落在洛兰藏身的巨岩上，对一直作壁上观的洛兰得意地眨眨眼睛，笑嘻嘻地说：“想靠一只野兽就杀了我？太天真了！”

叶玠伸出手，朝洛兰走来：“跟我走！我一定会解释清楚一切！”

洛兰惨笑着后退，现在她不得不相信叶玠和她不是陌生人了。

他们彼此一定认识，因为她为了体能晋级去捕杀岩风兽时，用的就是这样的匕首，连击杀岩风兽的方法都一模一样，只不过她笨拙艰涩，叶玠挥洒自如，轻轻松松就杀死了一只成年的岩风兽。

洛兰记得，当时千旭还说她肯定以前见过人用这种兵器和猛兽搏斗，才会潜意识选择了这种兵器。

叶玠想握她的手：“相信我！等你想起一切，至爱之人什么的都是一个笑话！”

洛兰躲开了他：“千旭绝不是笑话！”

叶玠恍然，鄙夷地说：“原来是那个总是缠着你的病秧子！这种废物你根本不可能看得上！”

大风忽起，岩林里响起呜呜咽咽的悲鸣声。

叶玠皱眉，戒备地看向四周。

洛兰说：“我再天真也没指望几只岩风兽就能杀死龙血兵团的龙头！你没有真正去过岩林吧？那里最恐怖的可不是岩风兽。”

叶玠说：“这只是人工建造的生态圈，就算最高级别的难度，也不过是刁难一下A级体能者。”

“还有一个绝不会对游客开放的神级难度，你刚才不到两分钟就杀死了一只成年岩风兽，已经触发神级难度。”

岩林里的风越来越大，漫天飞沙走石。

洛兰和叶玠都体能不凡，却摇摇晃晃，站都站不稳，不得不跳下岩石，借助一块块巨大的石块阻挡住狂风。

叶玠记得几十米外有一个缝隙，可以暂时躲避一下。他一手抓住洛兰，把她护在身后，一手握着匕首，挡开那些随着狂风呼啸而来的石头。

洛兰击向他的脖子，想要逼他放手，叶玠却硬是没有松手，只是拧了下身子，让那一拳落到后肩上。

与此同时，他还帮洛兰把几块砸向她的石头一一挡开，自己却被一块尖锐的大石砸到腿上。瞬间，鲜红的血就冒了出来。

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把自己的匕首塞到洛兰手里，完全不关心她是否会用匕首要他命。

他拔出另一把匕首，迎着狂风，艰难地向前走着。

洛兰扬起匕首，想刺穿他的咽喉，半途中却不得不转向，先打开一块砸向自己的石头。

一块又一块石头接连不断地砸过来，她只能不停地挥舞着匕首。

风越来越大，整个天地晦暗不明。

大石头能躲开或者挡开，铺天盖地的小碎石却没有办法躲避，只能硬扛。

两个人裸露在外面的肌肤被碎石头划破，变成了两个血淋淋的血人。叶玠一直走在洛兰前面，尽力用身体护着洛兰，帮她挡去碎石，变得尤为恐怖，一只耳朵都被削掉了。

两个人终于艰难地移动到岩石的裂缝处，可是裂缝只能容纳一个人。

叶玠把洛兰往里推，想用自己的身体封住缝隙，保她安全。

到这一刻，洛兰就算再多疑，也不得不相信，她和叶玠不仅仅是认识，还肯定关系匪浅。否则龙血兵团的龙头不会明知道她设计杀他后还以命相护。

洛兰泪盈于睫，她究竟是谁？千旭的死究竟是谁害的？

悲痛绝望中，她突然把匕首狠狠扎进叶玠的左肩，趁机从他手臂间溜了出来。

叶玠顾不上疼痛，急忙用另一只手抓住洛兰，却不是想报复伤害她，而是想把她推回缝隙，可洛兰又是狠狠一下扎到他胳膊上。

叶玠两只胳膊被废，再拉不住洛兰。

狂风怒号，叶玠一脸震惊悲痛，洛兰满脸决然。

叶玠挣扎着伸出血淋淋的手，像是哀求洛兰留下。

洛兰却义无反顾，翻身跃上岩石，纵身风中，像一只断线的风筝一样随着翻卷怒号的狂风飘然远去。

叶玠凄厉地大叫，却很快就被肆虐的狂风吞噬得一干二净，天地间只剩下绝望。

洛兰感受到叶玠对她情深义重，但千旭因他而死，她不能饶恕他，也不能饶恕自己，只能废他双臂、以死相别。

那些丢失的记忆，曾经心心念念想要找回来，现在却害怕它们的出现。

不敢念过去，不能向将来，只能把一切终止在现在。

一块石头砸到洛兰头上，洛兰抬了抬手，下意识地想抓住什么，可终是无力地垂下。意识消散前，她心头闪过一句话——

十余载光阴，挣扎求生，却终是逃不过身如浮萍、命似蜉蝣。

版权信息

散落星河的记忆.2，窃梦

作者：桐华

出版人：曾赛丰

责任编辑：薛健　刘诗哲

监制：毛闽峰　赵萌　李娜

特约策划：钟慧峥

特约编辑：王静

营销编辑：贾竹婷　雷清清　吴思

封面设计：YUNYARD

插画绘制：呼葱觅蒜

版式设计：利锐

目录

版权信息

Chapter 1 今夕何夕

Chapter 2 梦碎

Chapter 3 风从哪里来

Chapter 4 谎言之上

Chapter 5 光明与阴暗

Chapter 6 迷思

Chapter 7 龙之心

Chapter 8 情深

Chapter 9 知道你在

Chapter 10 困局

Chapter 11 无畏前行

Chapter 12 我陪你

Chapter 13 誓言

Chapter 14 异变

Chapter 15 哀与伤

Chapter 16 祸福难料

Chapter 17 宣战

Chapter 18 光芒

Chapter 19 幸好相逢

风从哪里来

吹啊吹

吹落了花儿，吹散了等待

沧海都化作了青苔

……

风从哪里来

吹啊吹

吹灭了星光，吹散了未来

山川都化作了无奈

……

Chapter 1　今夕何夕

阳光穿过他身后的大树，从茂密的枝叶间斜斜洒落在他身上，将他笼罩在一片柔和的薄光中。整个人清爽干净得就像绿叶上的一颗露珠，还没有沾染人世间的丝毫尘埃。

冒险家乐园、中央监控室。

几百块监控屏幕上，人物图像不停变换，却始终没有找到洛兰和叶玠。

辰砂问：“为什么不能自动识别、锁定追踪？”

“有病毒。”紫宴盯着屏幕上飞速跳转的程序代码，十指运转如飞，敲打键盘。

“什么时候能恢复？”

“最乐观，一个小时。”

一位工作人员突然兴奋地叫：“找到了。”

辰砂立即走过去，一个机器人出现在屏幕上，它打开传输舱，里面空无一人。它的机械臂伸长，从座位底下夹出两个个人终端。

红宝石手镯样子的个人终端是洛兰的，另一个应该是叶玠的。

众人心里一沉，肯定是出事了！

辰砂的脸色越发冷了，紫宴敲打键盘的速度更快。

一个女工作人员说：“他们第一站去的是九幽天坑，后面没有办法再追踪到。假设他们一直在一起，那就是一直有两个运输舱同时离开、同时到达。根据运输舱的记录，这是他们最有可能去的四个生态圈——九幽天坑、波罗波帝海、掿亚山、天目大峡谷。”

辰砂问：“能再缩小范围吗？”

女工作人员抱歉地说：“在中央智脑搜集到更多信息前，只能一个一个找。”

辰砂对紫宴说：“我去找，你这边有消息了立即通知我。”

辰砂刚离开，执政官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虽然执政官一贯是没有任何表情的面具脸，看不出和往常有什么不一样，可游乐园的负责人却觉得心惊肉跳，流着冷汗把事件的大概经过讲了一遍。

执政官拿过洛兰的个人终端检查，发现没有任何损伤，应该不是强行摘除。

“有没有可能公主已经离开游乐园？”

紫宴说：“不可能！辰砂发现后立即下令启动应急程序，封闭了所有出口，洛兰肯定还在里面。”

女工作人员指着工作屏幕说：“这是我统计出的他们最有可能去的四个生态圈，指挥官夫人和叶玠王子是兄妹，两个人一起失踪，也许可以询问一下邵菡公主，看这四个生态圈里哪个最有可能……”

执政官抬手，示意她闭嘴。

中央智脑室里陷入了窒息般的寂静，只有紫宴敲击键盘的声音，噼噼啪啪地响着。

执政官浏览完四个生态圈的介绍，看向监控屏幕，辰砂正在带兵搜索。

“其他生态圈。”

工作人员立即把剩下的六十个生态圈的资料调出，执政官的视线一行行往下扫，一边看，一边排除。

最后，屏幕上只剩下两个生态圈的资料——阿丽卡塔星依拉尔山脉模拟生态圈、大双子星岩林模拟生态圈。

紫宴百忙之中抬头瞟了一眼，立即明白执政官为什么会保留这两个地方，都和千旭有关，都对洛兰有特殊意义。

执政官下令：“监控！”

上百个子监控屏幕切换成依拉尔山脉生态圈和岩林生态圈的实时监控。

一切平静正常，没有任何异常。

执政官盯着两个生态圈的监控视频，问：“每个生态圈的智脑是独立的吗？”

“为了确保安全，每个生态圈都有独立的子智脑，受中央智脑监控，如果有任何异常，中央智脑会示警。”

执政官下令：“紫宴，检测这两个生态圈的子智脑。”

紫宴头都没抬，依旧专注地工作。“在洛兰心中，依拉尔山脉和岩林都有特殊意义，可她和叶玠王子一起失踪，应该是因为她在阿尔帝国的经历……”

“检测！”执政官打断紫宴的话。

紫宴抬头看向执政官。

执政官没有温度地说：“我不是和你商量，是命令。”

“是！”紫宴终止手头的工作，冷着脸说：“只能一个个检测，依拉尔山脉和岩林，先检测哪个？我必须提醒阁下，时间每浪费一分钟，洛兰死亡的可能性就会增加一分。”

执政官闭上了眼睛，一瞬后，他睁开眼睛冷冷地说：“岩林。”

紫宴开始检测岩林的子智脑。

随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程序代码不断变换，紫宴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竟然所有监控都被屏蔽了，他们看到的是前一天的监控视频。

他快速地敲击键盘，上百块监控屏幕一块接一块黑屏，直到最后全部黑掉。

“重启！”紫宴敲击确认键，“成功！”

可是，上百块屏幕闪烁着一片黑乎乎的光芒，依旧什么都看不清。

紫宴郁闷地说：“不可能，明明修好了。”

执政官一言不发，一眨眼消失不见。

紫宴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下令智脑把屏幕上的图像放大，这才发现不是因为故障才黑乎乎地看不清，而是漫天都被风沙遮蔽，视频里就是黑乎乎一片。

紫宴大惊失色，立即向外冲，可冲到门口，又停住脚步，转身回来。

他坐在庞大的操控台前，一边运指如飞，继续检查修复程序，一边通知辰砂：“有人激发了岩林的神级难度，洛兰应该在里面，执政官已经赶过去。”

六天后，医院病房。

洛兰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漫长的梦。

梦里，她置身狂风呼啸、漆黑一片的荒野，很像是这些年来她不断会做的梦——独自一人艰难地跋涉在荒无人烟的旷野上，一直不停地在走，可总也走不到尽头。

最可怕的不是疲惫，而是四周一个人都没有，就好像她被全世界遗弃了。

但是，这一次不一样，她不是自己在跋涉，而是有人抱着她、迎着狂风在走。

那人像是呵护一粒珍珠般用温暖的柔软把她深藏在怀里，把所有风沙都抵挡在了坚硬的蚌壳外。

洛兰全身都痛，痛得似乎身体被巨石碾压成了一块块碎片，可因为有人陪伴，痛苦变得可以忍受。

是谁？谁和她一起跋涉在黑暗中？

洛兰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想看一眼他，却完全睁不开眼睛。

她的手哆哆嗦嗦地摸索，好像摸到什么，莫名地安心了。

纵然身似浮萍、命如蜉蝣，但十多年的生命并不是一片苍白。

千旭、千旭……

“千旭！”

洛兰猛地睁开眼睛，眼前却依旧是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到。

她惊慌地伸手去抓，抓到了一只手。

辰砂安抚地反握住她的手，“你的护目镜被石头击碎，伤到了眼睛，暂时看不见。”

洛兰怔怔地想，果然是在做梦吗？可是，指尖的感觉太真实了！

辰砂说：“别担心，楚墨已经帮你修复，很快就能恢复。”

“我不担心。”洛兰仰着头问：“辰砂，我可以摸摸你的脖子吗？”

辰砂愣住了。

洛兰急切地央求：“我只摸一下，你就当是医生检查身体。”

辰砂沉默地握着洛兰的手，放到自己的脖子上。

洛兰聚精会神，从下巴一直仔细地摸到锁骨。

她曾在那个像墓地一样的地穴内，仔细地抚摩过千旭的脖子。

对一个解剖过无数尸体、熟悉人类骨骼和身体构造的医生而言，她的手指记得他的脖子，就像她的眼睛记得他的脸一样，能在千万人中认出他。

梦境里，她摸到抱着她的人的脖子，知道了是千旭，才心心念念想要睁开眼睛。

可是，现在指尖的感觉清楚地告诉她：不是，绝对不是！

洛兰神情黯然地收回手，那么真实的触感，果然只能是一个梦。

辰砂定了定神，问：“洛兰，你和叶玠究竟怎么回事？”

洛兰不答反问：“叶玠还活着吗？”

“还活着。人在他们自己的飞船上，由阿尔帝国的医生治疗，听说伤得很重。”

洛兰慢吞吞地说：“不是你告诉我有怨报怨、想打就打吗？我和叶玠以前有些过节，现在体能好了，就想报复回去。找了个没人打扰的地方打架，他杀死了一只岩风兽，莫名其妙就刮起了风暴。”

“什么过节？”

洛兰摸索到被子，拽起来盖住头。“还能有什么过节？不就是他强我弱，被他欺负了。”

“你……”

辰砂刚开口，洛兰立即蛮横地打断他：“解释时间结束！”

她累了，有点破罐子破摔的心态，随便他们去猜测吧，大不了就是发现了真相。

辰砂说：“我是想说你好好休息，执政官已经下令不再追究。”

洛兰做挺尸状，蒙着被子不吭声。

“这次救你出来的人是执政官。”

洛兰猛地掀开被子，急得声音都变了：“不是你？为什么不是你？我以为是你。”

“我被你的小花招骗到其他生态圈去了，赶到岩林时执政官已经把你救了出来。”辰砂安抚地揉揉洛兰的头，“我知道你不待见执政官，不过这次的确是他救了你。”

洛兰默默地拉起被子，连头带脸都盖住。

听说洛兰苏醒了，封林和紫宴一起来看她。

封林想着，如果执政官再晚到一步，洛兰肯定就变成尸体了，十分恼火，噼里啪啦一通骂：“你的基因被草履虫侵袭了吧？最近去检测过智商吗？过六十了吗？大脑里长肿瘤了吧……”

洛兰默默听训，一声不吭。

紫宴突然插嘴问：“你知道激发神级难度的方法？”

洛兰立即一口否认：“当然不知道！只是巧合，就算我讨厌叶玠，想教训他一顿，也不至于要把自己搭进去。”

封林对紫宴不耐烦地摆摆手。“别整天疑神疑鬼的，这事知道的人有限，我们都没告诉洛兰，她到哪里去知道？”

洛兰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睁着没有焦距的眼睛，无意识地揉自己的手指，看上去像是一个碰到了大难题、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孩子，一脸茫然无措。

封林担心地问：“洛兰，你没事吧？”

洛兰回过神来。“千旭名字的事，你查了吗？”

“查了。不过，这事我也不擅长，拜托紫宴帮忙去查的。千旭没有用过其他名字，在孤儿院的档案库里有他的记录，宿舍的档案资料也没有遗漏，只不过应该用千旭在孤儿院的证件号码查询，帮你查询资料的老师不够负责，你又是让个义工小姑娘去问的，她没有上心，随便查了一下就回复你，让你虚惊一场。”封林在个人终端的虚拟屏幕上调出文件，“发你邮箱了，眼睛好了慢慢看。”

“谢谢。”

封林看洛兰一直神情恍惚，以为她还没有从惊吓中回过神来。“我们走了，你好好休息，有事随时联系我。”

“谢谢你们来看我。”

紫宴还想说什么，可看洛兰脸色苍白，肌肤上仍有细密的网状伤痕，他把到嘴边的疑问又都吞了回去。

洛兰一个人躺在病床上，不受控制地胡思乱想着。

是千旭告诉她如何激发神级难度。

当年两人在游乐园玩时，一个随口问了，一个随口答了，都没当回事。毕竟那时她是E级体能，超A级体能遥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可是，刚才封林说知道这事的人很少，紫宴也没有反驳。

显然，在封林和紫宴的认知里，千旭不可能知道这事，否则，他们肯定会推测出她知道如何激发神级难度。

千旭只是一个普通的军人，为什么会知道这种机密的事？

孤儿院的宿舍档案里没有千旭的记录，也就是从没有“千旭”这个人在孤儿院住过。

有没有可能……

洛兰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很急，似乎在隐隐地期待什么。

她打开封林发给她的邮件，让智脑读给她听。

千旭在孤儿院长大，凭借优异的成绩考入军校。军校毕业后，因为体能优异，进入星际战舰服役，成为特种战斗兵。

本来前程一片光明，却突然生病，退役转文职，进入基地工作。

紫宴不愧是专业间谍，搜集的这份资料非常详细，每段经历都有据可查，甚至注明了信息来源于哪个部门，由谁提供，查访过的证人是谁。

而且，这不是紫宴第一次调查千旭。

十一年前，紫宴发现她认识千旭时，就调查过千旭，查看过千旭在孤儿院的档案，只不过调查更侧重他考上军校后的经历，对孤儿院的童年和少年经历没有那么细致，也就没有调查他住过的宿舍。

十一年后，因为她询问千旭的其他名字，紫宴又把千旭从头到尾彻查了一番，这一次连每年住的宿舍都查了一遍。

洛兰大睁着双眼，表情怔怔愣愣。

紫宴调查过的事，应该不会有错。

千旭的人生轨迹很完整，没有任何遗漏，也许他无意中听到高层将领的交谈，知道了触发神级难度的事。

宿舍档案的事件完全就是一个乌龙，那个义工导游还没有成年，做事热情有余、经验不足，出点差错很正常。

洛兰突然狠狠甩了自己一巴掌，含着泪呵呵地笑起来。

第一次发现自己的想象力好恐怖，明明知道千旭已经死了，却因为一个梦，像个疯子一样不切实际地胡思乱想。

几天后，洛兰的眼睛开始能模模糊糊看到东西，变得很畏光，需要戴上特殊的眼镜遮光。

邵菡公主来看她，不满地抱怨奥丁联邦竟然以事件还没有调查清楚为由，阻止他们的飞船离开。

邵菡气恼地说：“你和叶玠被他们的游乐园伤成这样，我还没找他们麻烦，他们倒恶人先告状。”

洛兰旁敲侧击地问：“叶玠这次伤得挺重，医生的医术怎么样？”

“父皇指派给我的医生，医术绝对一流。”

看来叶玠应该是真的叶玠，否则，受了这么重的伤，需要修补残缺的器官，如果是假的，一查基因就露馅了。

“叶玠恢复得怎么样？”

“伤已经全好了，但人变得很古怪，一天到晚阴沉着脸，一句话都不说，我看他这次是真被吓着了。”邵菡说着说着又生气了，“什么破游乐园嘛！这种鬼地方竟然也有人喜欢，我们完全是被骗了。现在还不允许我们离开，太过分了！”

洛兰温柔地劝解：“姐姐就当是再陪我几天吧！”

“不是我不想陪你，实在是……那个执政官，还有辰砂、紫宴，他们都太可怕了。”

邵菡想起洛兰和叶玠失踪后他们看她的眼神，仍旧心有余悸。

她怜悯地说：“你这些年的日子一定过得很苦吧！真是一帮禽兽，为了研究结果，竟然把你折磨成了A级体能者。”

洛兰哭笑不得，邵菡真是太会脑补了，已经把她想象成落难的公主，整天被魔王折磨鞭笞着锻炼身体、配合研究。

“洛兰，父皇也有关注你救那个孩子的事，这群异种太不识好歹了。父皇说他当年被逼无奈，一直愧疚不安，你要是想和那个异种离婚，父皇全力支持。”邵菡握住洛兰的手，眼泪汪汪地说：“我们都欢迎你回家，等你回到阿尔帝国，姐姐帮你介绍好男人，比那个异种……”

洛兰觉得手上像是黏了一条恶心的鼻涕虫，竟然没忍住一下子甩开了邵菡。“我的丈夫叫辰砂，不叫那个、这个。”

邵菡震惊地看着洛兰，表情变了几变，挤出笑还想继续游说：“洛兰……”

“叮咚”一声，病房门打开，辰砂和紫宴一前一后走进来，紫宴笑眯眯地说：“洛兰，楚墨说你可以出院了。”

洛兰有一种“娘家人说婆家人坏话，被当场抓住”的尴尬窘迫，都不好意思正眼看辰砂。

邵菡却对超A级体能者的异能还不够了解，完全没想到自己刚才说的话已经被听去了。她笑容满面、温和亲切地说：“公爵来得正好，我正和洛兰商量，邀请她回阿尔玩几天。”

辰砂像是没有听见一样，径直走到洛兰身旁，把一顶帽檐很大的遮阳帽扣到她头上，牵起她的手就往外走。

邵菡叫：“洛兰！”

紫宴风度翩翩地拦住她：“公主，我送您回去。”

上了飞车，辰砂问：“你想回阿尔帝国吗？”

“不想！”洛兰脱口而出后，才觉得身为阿尔帝国的公主，这种反应很不对。她讪讪地说：“那就是邵菡的一个托词，之前她在说什么，你又不是没有听到。”

辰砂说：“不用管她想什么，关键是你想不想回去。如果你想回去看看，我来安排。”

十多年时间，不闻不问，现在却态度迥异，还想煽动她离婚，她为真正的洛兰公主悲哀。

“我的亲人们看重的可不是我的基因，而是你们的基因。我是基因修复师，还是熟悉异种的基因修复师，等我回去了才方便他们获取想要的东西，你不担心吗？”

“你会答应他们吗？”辰砂专注地看着她，一双眼睛灿如寒星。

洛兰摇摇头。“绝对不会！”

辰砂的唇角微微扬起，又一次笑了，本来犹如皑皑雪山般冷峻的眉眼刹那柔和了，就好像风雪初霁，阳光突然穿破厚厚的云层照了下来。

洛兰本来还想开玩笑地问一句“你相信吗”，现在却再问不出来。毫无疑问，他相信她。可是，这种信任让她害怕畏惧，因为欺骗最后伤害毁灭的就是这种信任。

辰砂看洛兰心事重重、一言不发，一边驾驶飞车疾驰，一边说：“赶紧做决定，在我后悔前。”

“什么决定？”

“要不要回阿尔帝国？”

洛兰推托：“就算你同意，别人也不会同意。”

“我会处理。”

洛兰客气：“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

“可是……可是……”洛兰结结巴巴，拼命想借口。

辰砂替她说了：“可是你就是不想回去。”

洛兰一咬牙，承认了：“我不想回去。”

辰砂问：“你在阿尔帝国的记忆很不愉快？”

洛兰苦笑着说：“何止是很不愉快？”作为一个死刑犯，她在阿尔帝国的记忆让她每次想起都会闻到死亡的味道。

辰砂沉默了一瞬，看着前方，轻声说：“永远留在奥丁吧！”

洛兰惊讶地看着辰砂。

辰砂侧头看了她一眼，“现在奥丁才是你的家，不想回阿尔就不回去了。”

洛兰心中滋味复杂，她也想以奥丁为家，永远留在奥丁，但是，她没有资格。

洛兰的眼睛刚能看清楚文件上的字，她就把紫宴调查千旭的文件仔仔细细阅读了好几遍。

理智一再告诉自己不要胡思乱想，连狡猾的间谍头子彻查后都觉得没有问题，肯定就是没有问题了。但是，人像魔怔了一样，总会忍不住反反复复地看文件，似乎想要找出什么遗漏。

“夫人，请休息。”

大熊按照辰砂给他的指令，看到洛兰连续用眼超过三十分钟，就来提醒她休息。

“好！”

洛兰也不想留下后遗症，立即关闭屏幕，决定动手做点吃的，让自己不要再胡思乱想。

她正专心致志地揉面团，突然听到叶玠的声音：“你说过只会为你爱的人做饭。”

洛兰愣了一愣，慢慢地扭过头，看到叶玠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衣，站在窗户外。

他一手插在裤兜里，一手背在身后，静静地看着她。

阳光穿过他身后的大树，从茂密的枝叶间斜斜洒落在他身上，将他笼罩在一片柔和的薄光中。整个人清爽干净得就像绿叶上的一颗露珠，还没有沾染人世间的丝毫尘埃。

洛兰觉得头晕目眩，禁不住闭上了眼睛，脑海里栩栩如生地浮现出一幅画面——

一个看不清楚脸的男子踩着夕阳走向她，隔着窗户站定，伸出藏在背后的手，把一束雪白的香水百合递给她。

“这花可是古基因品种，又贵又娇气，下次要送花就去山上摘野花，不用我浪费钱买培养液……”她伸出满是面粉的手，拍拍男子的脸。

一圈又一圈的光晕像是涟漪一般荡开，那张脸渐渐清晰了，竟然是叶玠，英俊的脸上挂着一个滑稽的面粉掌印，眉梢眼角笑意融融。

洛兰猛地睁开眼睛，看到叶玠正站在窗户前，将一束蓝色的野花递给她。“去山上摘的野花，插在清水里就可以了，不用培养液。”

洛兰像是看到什么恐怖的东西，脸色苍白地往后退了几步。

叶玠急切地问：“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没有！”洛兰已经镇定下来，斩钉截铁地说：“我提防你不是理所当然吗？”

叶玠的眼眸中满是哀伤。“还是想杀了我？”

洛兰冷冷地说：“你手里的花叫迷思花，我第一次送给千旭的花就是迷思花。”

叶玠懊恼地看了一眼手里的花，忽而眉梢轻扬，笑起来。“就算你当了真，也只是十年的记忆，等你想起以前几十年的记忆，就会明白它什么都不是。”

洛兰一声不吭，瞪着叶玠。

叶玠无奈地说：“我们之间有些误会，我绝不会伤害你。”

洛兰讥讽：“误会？一连误会了三次可是不容易！”

叶玠拿出那管特殊的注射器。“这是帮你恢复记忆的药剂，不是什么基因病毒。”

恢复记忆？洛兰不敢相信地愣住了。

“第一次行动，刺杀执政官是假，制造混乱接近你、让你恢复记忆，才是我真正的目的。只要你恢复了记忆，见到那两个雇佣兵自然会知道该怎么办。本来应该很顺利的任务，没想到你居然是B级体能，不但把一管药剂浪费了，还和两个毫不知情的雇佣兵起了冲突，差点害死自己。

“第二次行动，我放弃了盗取奥丁联邦的研究资料，只想恢复你的记忆。四个雇佣兵奉命混进奥丁，伺机行动。我想着无论如何都不会失手，没想到四个人全死了。”

洛兰讥嘲地说：“第三次行动，你派了九个A级体能的雇佣兵来，以为对付一个A级体能和一个B级体能肯定万无一失，没想到奥丁早有提防，他们落入陷阱，不但全队覆没，还被缴获了药剂，而我恰好看过药剂分析报告。”

“我知道。所以我说我们之间有误会。奥丁设了陷阱钓鱼，我配合一下而已，那管药剂是特意留给他们去分析的，省得他们怀疑到你。”叶玠凝视着洛兰，诚恳地说：“恢复记忆的药剂一共只有三管，这是最后一管了，我派谁都不放心，只能自己来。”

洛兰很想驳斥他一派胡言，但是心里却明白他说的都是真话。

不论是那管保存完好的药剂，还是封林的叛国罪名，都像是一场预先安排好的阴谋。叶玠失去了九个雇佣兵，却在七位公爵心中种下毒药，把他们的矛盾激化，让他们谁都不敢相信谁。

当然，最有力的证据是叶玠现在就站在她面前，作为龙血兵团的龙头，他不可能只为了给一颗棋子注射基因病毒就以身犯险。

叶玠说：“你肯定很想知道自己是谁。明明活着，记忆却一片空白，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讨厌什么；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也不知道自己经历过什么。不仅仅是被整个世界遗弃了，还连自己也遗弃了自己，那种感觉一定很可怕。”

他像是一个诱惑人心的魔鬼，向洛兰伸出了手。“把你的手给我。只要恢复记忆，你所有的疑问都不再会是疑问，你所有的痛苦也不再会是痛苦。”

洛兰的手紧紧地攥成拳头，抵抗着内心的渴望和冲动。

叶玠柔声问：“你难道不想知道自己是谁吗？不想知道你的父母、亲人、朋友在哪里吗？不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吗？”

这世间没有人会不想知道自己是谁，自己从哪里来，自己爱的人在哪里，爱自己的人在哪里，这是一个人的根，是生命的源头。但是，洛兰隐隐地感觉到，那个过去的自己和现在的自己截然不同，她害怕过去的自己会吞噬掉现在的自己。现在十几年的记忆会被那遗忘掉的几十年的记忆嘲笑、否认，甚至抹杀。

叶玠恳切地说：“不要怕！你知道我绝不会伤害你，恢复了记忆才能找回真实完整的自己……”

洛兰猛地从一排刀具中抽出一把飞掷过去，利刃如流光疾掠，刺向叶玠。来自魔鬼的诱惑终于被打破。

叶玠抓住刀柄，难以置信地看着洛兰：“为什么不肯恢复记忆？”

洛兰双手各握住一把刀，摆出进攻的姿势。“你想再生死相搏一次吗？我是没能力杀了你，可辰砂能。”

叶玠盯着洛兰看了一瞬，把刀甩回厨房的刀具架上，又把精心束好的蓝色迷思花放到窗台上。

“你只有两个选择，跟我离开，或者，取我性命。我等着你来找我。”

他踩着斜阳花影，渐渐远去。

洛兰恍恍惚惚间，似乎听到有人在耳边亲密地笑语：“只许做饭给我吃。”

是叶玠的声音，那些零碎的记忆中的温暖声音竟然是叶玠的！洛兰痛苦地捂住了耳朵。

晚上，辰砂下班回来，看到饭厅里能坐十二个人的长桌上摆满了各式菜肴。

“有客人？”

洛兰尴尬地笑：“一不小心做多了……要不分给大家吃？”

“大家？”

洛兰看着一桌子足够十来个人吃的菜，很用力地点头：“嗯，大家！”

她掰着手指头算：“封林、安娜、楚墨、紫宴、棕离、左丘白、百里苍，再加上我和你、清越、清初……”看人数还是不够，又加了两个人，“安达、执政官。”

执政官？辰砂真的惊讶了，自从千旭死后，洛兰对执政官深恶痛绝，现在竟然愿意把执政官算在“大家”里面，反常得简直像是受了什么刺激。

他下意识地觉得应该和下午来过的叶玠有关，但洛兰显然不愿意说，他就没有再多问，帮着洛兰把饭菜分给“大家”。

“封林喜欢吃酸甜味的，这道菜给她吧！”

“百里苍喜欢吃什么？”

……

辰砂拿着冬瓜八宝盅，问：“这道菜给谁？”

那是千旭爱吃的，洛兰失神间顺口说：“执政官。”

辰砂没有多想，干脆利落地把冬瓜八宝盅放进保鲜盒。

洛兰竟然鬼使神差地又放了一碟小笼包，恰好也是千旭最爱吃的。

反正这两道菜只对她和千旭有特殊意义，对执政官而言，不过是两道普通的菜而已，他就算看到，也应该完全无所谓！

机器人把饭菜给“大家”都送去后，桌子上只留下两个人吃的分量。

洛兰和辰砂面对面坐在长桌两侧，安静地吃饭。

她觉得这样的场景很陌生古怪，才发现两人以夫妻的名义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了十年多，却是第一次单独在一起吃饭。

也许因为太安静了，气氛莫名地有点尴尬。

洛兰终于发现一团糨糊状的营养餐还是有一个优点的——用餐时间短，几口就能吃完，不必相对无言。

“很好吃。”

辰砂突然开口说话，洛兰被吓了一跳，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哦，谢谢。”

两个人又陷入了沉默。

洛兰主动开口：“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都是随便乱做的。”

“玫瑰酱。”

“咦？”洛兰一头雾水。

“我妈妈不会做饭，几乎从不进厨房，她唯一会做的是玫瑰酱。用新鲜玫瑰花腌制的酱，可以抹在面包上吃，做包子吃，还可以放在水里喝。妈妈去世后，我让机器人做过，但味道完全不一样。”辰砂低头，看着盘子里的面包，“我想吃玫瑰酱，下次可以做给我吃吗？”

“……好。”洛兰完全没想到辰砂会这么不客气。

“谢谢。”

洛兰觉得气氛越发古怪了，小心地说：“你不要期望太高，我做的玫瑰酱很有可能和你记忆中的味道完全不一样。”

“没有关系。”

洛兰实在不知道他的“没有关系”究竟是什么意思，不过辰砂难得提一次要求，她就尽力而为吧！

毕竟他们也不会有多少“下次”了，她的身份是叶玠给的，现在叶玠要收回了，恐怕这次不但是第一次她和辰砂单独一起吃饭，也是最后一次。

洛兰给大双子星的宿二发消息，拜托他把城堡花园里新鲜的玫瑰花摘下来快递给她。

宿二办事果然靠谱，洛兰收到玫瑰花时，新鲜得像是刚采摘下的。

洛兰按照辰砂妈妈留下的菜谱，先把玫瑰花洗净阴干，再去掉花托、花萼，把花瓣和冰糖搅拌充分，加入一点点梅卤，最后装进玻璃罐中封存，两个月后就能享用了。

看着不难，但洛兰第一次做，反复折腾了好多遍，浪费了一大半玫瑰花，才终于得到她想象中的味道。

只有两罐，希望两个月后辰砂能满意吧！

执政官仍然没有允许阿尔帝国的飞船离开。

邵菡公主急不可耐，叶玠却完全不在乎，甚至又搬到斯拜达宫住，每日邀了美女做伴，四处游山玩水，乐不思蜀。

洛兰知道叶玠在等待她的选择：跟他离开，或者，去杀了他。

她曾经心心念念想找回失去的记忆，知道自己是谁，可是，现在机会就在眼前，她却不敢接受。

她爱的，她想保护的，很有可能都是过去的她不接受、不认可的。

洛兰第一次知道，同一个人竟然也会有截然相反的两个意愿。

过去的她和现在的她，是一个人，可又偏偏不是同一个人。

叶玠想要的是过去的她，不是现在的她。

不管过去的她和叶玠是什么关系，十一年光阴已经让现在的她不是过去的她。她从来处来，却不想到去处去了。

只怕叶玠很快就会明白，她并不是他不惜生命想要保护的那个人。他会不择手段地恢复她的记忆，找回过去的她，抹杀现在的她。

洛兰清楚地知道，她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可以说，现在的她想要叶玠死，叶玠也想要现在的她消失，她和叶玠之间注定只有一个结局：要么她死，要么他亡！

不过，在那之前，洛兰还要去见执政官，做一件荒谬的事。

执政官府邸前。

洛兰请求见执政官，安达似乎早知道她会来，没有多问，很干脆地让她进去了。“执政官在阅览室。”

宽广幽深的大厅里，异样地安静，洛兰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每一步的足音。

虽然是大白天，屋里的光线却偏暗，不知道是冷气开得太足，还是心理作用，洛兰竟然心生惧意，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究竟在怕什么？

洛兰记得刚开始，她的确有点怕执政官，可后来发现执政官对她挺客气，也就没有那么怕了。再后来，因为千旭的死，她差点用枪崩了执政官，心里满是憎恶，仅剩的几丝怕意也消失不见。

洛兰站在厚重的仿古雕花木门前，不知道为什么，迟迟不敢敲门，一颗心跳得越来越急，都隐隐生痛了。

她伸手按在心口。不是已经知道只是一个梦了吗？不是已经联系过孤儿院和军校，核实过千旭的资料了吗？

她到底在紧张害怕什么？

千旭和执政官，身份、地位、权势、能力、性格……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天差地别、截然不同，她竟然把两个风马牛不相及的人联系到一起，简直丧心病狂！

“请进。”

执政官的声音突然传来，门缓缓打开。

洛兰定了定神，面无表情地走进去。

遮光帘低垂，只开着几盏壁灯，屋内的光线有些暗。

执政官穿着黑色的长袍，戴着银色的面具，坐在长几旁的雕花木椅上。

洛兰下意识扫了一眼他的脖子，被长袍遮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到。准确地说，他全身上下没有一寸肌肤裸露在外。

执政官展手做了个邀请的姿势，示意她坐。

洛兰坐下，干巴巴地说：“辰砂说您救了我，谢谢。”

“不用。”执政官将一杯温度恰好的茶推到她面前。

“辰砂说您下令不再追究游乐园的事故，可我姐姐说您不允许他们离开，要等事情调查清楚，不知道阁下究竟是什么意思，到底追究还是不追究？”

邵菡已经为这事急得联系了洛兰好几次，言下之意如果再没有明确的结果，她就要视作拘禁，通知父皇了。洛兰本来不想管，可是她也好奇执政官在这件事上的古怪态度。

执政官说：“我有几个问题。”

“请问。”

“叶玠激发了模拟生态圈的神级难度。”

“是，他不是B级体能，应该是2A级。”

“叶玠的左肩上有一个贯穿琵琶骨的伤口，右臂上有一个贯穿肘关节的伤口。”

“是我做的。”

“你想杀他？”

“我们兄妹间有些争执，误伤而已。”

“误伤？两条胳膊废掉的误伤？”

“叶玠是2A级体能。如果不是误伤，别说刺他两下，就是只刺他一下，他能让我刺？”洛兰赌没有人会想到叶玠竟然会丝毫不反抗地让她刺。

“岩风兽的尸体上有五枚六棱形的金属刺，是你的兵器，还是叶玠的兵器？”

“叶玠。”

执政官垂目静坐，似乎思考着什么。

洛兰慢慢握紧了拳头，她曾在岩林里用过类似的兵器，身为叶玠的妹妹，用类似的武器很正常。可如果是千旭，知道她是假公主，肯定会根据武器解读出不同的意义。

眼前这个高高在上、手握生杀大权的冷漠男人会是千旭吗？虽然眼睛的颜色、说话的声音都和千旭不同，可这些差异通过几滴药剂就能改变。

但是，一个人的心可以随意改变吗？

不可能！千旭爱她，不会这样对她！

洛兰的拳头舒展开，端起桌上的茶杯，一口饮尽。“阁下还有问题吗？”

“你可以回去了。”执政官没有温度地说。

洛兰起身就走，脚步却越来越慢，最后停下。

理智一遍遍说着不可能、绝不可能，身体却不受控制。

她咬着牙转过身，硬着头皮说：“听说阁下因为身体在腐烂才不得不把身体全部遮住，是真的吗？”

室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洛兰知道自己很疯狂，但是，不问清楚，她脑子里的念头会更疯狂。

执政官站了起来，慢慢走向洛兰，像是一只在缓缓接近猎物的黑豹。

洛兰做好了“被狠狠一脚踹出门”的准备。

执政官站定在她面前，姿态傲慢冰冷。

他把一只手递给洛兰。“这一次，我允许你查看。”言下之意，绝没有下一次。

洛兰捧住了执政官的手，笨拙地脱掉执政官的手套，把缠绕在他手上的绷带一圈圈解开。

一只正在腐烂的手，已经没有一块完整的肌肤，只有变形扭曲、溃烂化脓的腐肉，有的地方甚至能看到白色的骨头。

洛兰愣住了，他真的得了活死人病，不是伪装。

一瞬间，她心情大起大落，分辨不清自己究竟是失望悲痛，还是释然解脱。

执政官缩回手，冷冷地说：“你可以离开了。”

洛兰心里大叫“行了！行了！赶紧离开”，行动却完全是另一回事。

她像是鬼迷了心窍一般，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执政官的脸。“你的脸也腐烂了吗？阁下刚说了，允许我查看。”

洛兰大着胆子伸出手，想要摘掉执政官的面具，执政官站着没有动。

她的手碰到他的面具，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打了个寒战。

她的手指僵硬，竟然心生畏惧，不敢揭下面具。

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究竟怕他是，还是怕他不是？

洛兰盯着执政官的眼睛，想在他唯一还有温度的地方找寻到答案。可是，执政官冰蓝色的眼睛就像是遥不可及的天空，除了遥远，还是遥远。

洛兰的身体不自禁地打着哆嗦。

她缓缓摘下面具，看清楚执政官脸的一瞬间，手里的面具落地。

“咣当”一声脆响，洛兰脸色煞白，踉踉跄跄地往后退了几步。

眼前的脸已经看不到清楚的五官，软塌塌一团正在腐烂的黑肉，五官扭曲变形，到处坑坑洼洼，鼻子不是鼻子，嘴巴不是嘴巴。

唯一还正常的地方就是眼睛了，可是眉毛早已经完全脱落，眼眶四周化脓溃烂，发黑的肉鼓起一个个肉结，似乎随时都会掉下来。一双还正常的眼睛镶嵌在这样不正常的脸上，凸显得整张脸越发可怕诡异。

洛兰解剖过不少尸体，自以为见多识广，却仍然被刺激到了。

不仅仅是因为眼前的这张脸畸形恐怖，还因为这张本应该属于死人的脸上却依旧长着一双活人的眼睛。

明明已经没有一寸完整的肌肤，承受着地狱般的痛苦，这个人的眼神却没有一丝异常，平静得就好像用了最强效的止痛剂，感觉不到一丝疼痛，可洛兰知道，这世间根本没有止痛剂能帮他缓解痛苦，身为3A级体能者，他永远清醒。

“还要查看别的地方吗？”执政官解下长袍，准备脱衣服。似乎只要洛兰愿意，她可以把他全身的遮掩都解开，仔细查看。

“不……不用了！”洛兰声音发颤。

执政官看着她，溃烂的嘴唇上翘，像是在讥嘲地笑。“真的不用了？你只有一次机会。”

“不用。”洛兰一眼都不敢多看，弯下身，捡起面具，哆哆嗦嗦地递给他，“抱……抱歉！”

执政官接过面具，冷冷地说：“你可以离开了。”

洛兰低着头，向他深深鞠了一躬，像是逃跑一般，冲出执政官的府邸。

走在绚烂的阳光下，洛兰觉得眼前的景物模模糊糊，擦了把眼睛，才发现满脸都是泪。

那个梦太真实了，让她竟然心生幻想，觉得千旭还有可能活着。理智早已经一遍遍告诉她不可能，心却不受控制，觉得执政官有可能是千旭。

他终年戴着面具，没有人知道面具下究竟藏着什么。

如果是他，就能随口道出如何激发模拟生态圈的神级难度。

如果是他，就能谋无遗谞让紫宴查不出千旭的异常。

如果是他，就能只手遮天让千旭的死偷梁换柱……

现在，所有疯狂的幻想都破灭。

执政官是执政官！千旭是千旭！

不管她多么思念千旭，千旭都已经离她而去。

Chapter 2　梦碎

记忆的光像是大浪淘沙，把一粒粒湮没在滚滚沙尘中的金色颗粒都淘了出来。

执政官允许阿尔帝国的飞船离境，不过，只同意邵菡公主随飞船离开，叶玠被热情挽留下了。

洛兰觉得执政官不愧是老狐狸，分寸把握得很好。

邵菡是皇帝的亲生女儿，皇储邵靖的亲姐姐，如果真的被拘禁了，只怕会引发一场战争。

叶玠却不一样，在那个广为人知却又被认定是无稽之谈的谣言中，他才应该是皇储。而且，叶玠现在是法律上的第二顺位继承人，皇帝和皇储对他肯定心有芥蒂，不但不会为他大动干戈，指不定还暗自期待着发生点什么意外事故。

邵菡公主在离开前，再次邀请洛兰随她回阿尔帝国探亲。洛兰婉言谢绝了，却把清越和清初打包送上飞船，让她们回去看望亲人朋友，暗示她们可以趁机留下，不用再回奥丁。

十多年相处下来，清越、清初和她已经有了真感情，两人明明很思念故国亲朋，却哭着表示愿意留下来继续陪伴她。

洛兰硬着心肠拒绝了。

某种意义上，“洛兰公主”必死无疑。她现在正在一件件处理“公主的后事”，等该了结的事都了结了，就应该了结她和叶玠之间的事。

鱼死网破已经是最好的结局，清越和清初没有必要留下陪葬。

回顾过往，洛兰冒充公主的这十多年，没有做任何对不起奥丁联邦的事，但欺骗就是欺骗，任何解释都没有意义，如同辰砂所说“撒谎者的无可奈何归根结底都是一己之私”。

她没有办法补偿，只能把这些年的研究心得和治疗异变的猜想仔细整理出来，留给其他研究者参考，希望能对基因异变的研究有所帮助。

为了说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洛兰录制了一段视频，告诉大家她是假公主，叶玠是龙血兵团的团长，真的洛兰公主应该在龙血兵团。

她向辰砂和封林诚挚道歉，很抱歉她因为贪生怕死，自私地欺骗了他们很多年。不奢求原谅，也不值得被原谅，只祝福辰砂将来的婚姻幸福美满，封林能得偿所愿。

餐厅里，洛兰心事重重地坐在角落的位置。

她一手拿着勺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营养餐，一手把玩着一个小小的信息盘，里面是她的遗书——十多年的研究心血和最后的道歉视频。

该处理的事都处理完了，她打算待会儿去找叶玠。

出发前，她会把信息盘快递给执政官。如果她这条小鱼没有撞破叶玠的大网，就让执政官出手善后吧！

叶玠表面上给了她两个选择，可实际上他很自信，很清楚只有一个选择。

因为，她在奥丁联邦是个假公主，还是一个居心叵测、勾结外敌、企图盗取奥丁联邦研究机密的假公主。奥丁联邦容不下她，她想要活下去，唯一的选择就是离开奥丁，跟着叶玠走，根本没有其他选择。

可是，叶玠不知道这十多年她从没有把自己当作洛兰公主在生活。从她拒绝注射那管恢复记忆的药剂时，她已经做了选择。

她是骆寻！

不管过去的她和叶玠是什么关系，就算他真的是自己最爱的男人，让过去的她心甘情愿地做棋子去帮他盗取奥丁联邦的机密，都和现在的她无关。

她的记忆开始于她在荒原上睁开眼睛的一刻，她的世界开始于她走出飞船看到阿丽卡塔的一刻，她的生命开始于她告诉千旭她叫骆寻的一刻。

短短十多年的生命中，她接受的第一份关怀来自千旭，第一个鼓励来自千旭，第一次生死与共来自千旭……

叶玠害死了千旭，她绝不会让他逃脱，即使，这个选择的代价是一条死路。

“难以下咽吗？”

紫宴放下手中的餐盘和饮料，坐到她对面。

洛兰被吓了一跳，立即握紧手里的信息盘，若无其事地装进衣兜。

“没有。”她做贼心虚地挖了一大勺营养餐塞进口里。

“的确难以下咽。”紫宴满脸嫌弃地吃了一口，“前几天你送来的菜很好吃，谢谢！”

“不客气，不小心做多了。”

洛兰几口吃完营养餐，想要走。

“这次你真的要好好感谢执政官。”

洛兰刚起身，又坐下，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对“执政官”三个字这么敏感。

“什么意思？”

“冒险家乐园的事，我被病毒迷惑了，辰砂被你的小花招迷惑了，猜猜是谁第一个判断出你在岩林的？”

“执政官？”洛兰的声音很轻。

紫宴咬着勺子，点点头，像是一只完全无害的乖兔子。

洛兰眉头紧锁，拿起饮料喝了几大口。

紫宴纠结地看着自己的饮料被洛兰理所当然地拿去喝，思考着要不要提醒她那是他喝过的呢。

洛兰说：“在岩林里，差点被我一枪崩掉的人是执政官，不是你，也不是辰砂，你们对岩林当然不会印象那么深刻了。”

“话是这么说，可是，你明明和叶玠一起失踪的，我们所有人都认定事情肯定和阿尔皇室的恩怨有关，执政官却从六十四个生态圈中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依拉尔山脉和岩林生态圈。我不服气地挤对他时，他又毫不迟疑地选择了岩林。”紫宴眼中全是困惑，“显然，执政官认定岩林对你很特殊，我感觉不仅仅是因为你在那里用枪指着他。”

岩林对她当然非常特殊，因为那里不仅是千旭的身死之地，还是她和千旭的定情之地。

“所以，执政官是老狐狸，你只是小狐狸。”洛兰似乎对这个话题再没有兴趣，拿起饮料离开了。

紫宴盯着她手中的饮料，无声地叹气。一提到千旭就心乱失常，却还要硬装一切正常。早知道她是这样执拗的性子，当年抽签时还不如……

封林结束实验，准备去餐厅吃饭。

刚走出实验室的门，就看到洛兰靠墙而立，喝着饮料，眼神没有焦点，一脸若有所思。

“干什么？”封林问。

洛兰把一罐营养剂抛给她：“在餐厅里吃糨糊还不如去外面散散步、吹吹风。”

封林嗤笑了一声：“走吧！”

两人并肩走在林荫道上，天气已经凉了，地上有不少金黄的落叶，踩上去发出沙沙簌簌的声音。

封林打开营养剂，喝了口。“这条路谈话很安全，有什么事情说吧！”

洛兰问：“执政官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尊敬、崇拜的人。”

洛兰惊讶地看封林。“有必要这么夸张吗？”

“实话实说，绝对没有夸张。”

洛兰想起，会议室里几位公爵对执政官的态度。

封林喝着营养剂，一边回忆，一边说：“那时候，我们四十多个孩子在基地接受集训，有一天，前任执政官来看我们。”

“辰砂的母亲？”

“嗯，陪着她来的是两个又高又帅的男人，一位是指挥官，辰砂的父亲，还有一位是鼎鼎大名的殷南昭将军。他站在联邦的两位天之骄子身旁，毫不失色，甚至更耀眼夺目。”

洛兰看过辰砂父母的照片，知道他们都是光华璀璨的人物，如果殷南昭比他们更耀眼，封林的尊敬崇拜绝对不算夸张。

封林看着天空中一片片飘落的黄叶，眼内思绪悠悠，表情很怅惘。“当时，我们年纪还小，心智不成熟。训练十分艰苦，冷酷的淘汰机制让我们很绝望，简直像生活在地狱里。夸张地说，殷南昭将军的出现就像是一道光，劈开地狱的黑暗，让我们看到了前方的美丽风景，知道只要熬过去就能变成他那样的人。”

“殷南昭也是通过淘汰机制选拔出来的？”

“不是，他比我们惨多了。我们虽然是孤儿，可出生在奥丁联邦，清楚地知道父母是谁，而且很小就被公爵挑中，不但没有受过歧视，甚至有很多人羡慕嫉妒我们。执政官却是安教授从其他星球买来的奴隶，不知道自己出生在哪里，也不知道父母是谁，因为异种基因，受尽了人类的歧视虐待。听说刚买回来时，遍体鳞伤，差一点就死了。”

封林叹气。“执政官来到奥丁联邦后，因为奴隶身份，饱受排挤。一个没有接受过正规教育的少年，没有专业技能，没有学历文凭，甚至连字都认识得不多，为了有尊严地活下去，他只能去参军。可是自身条件太差，没有军队肯要他，只有死亡率最高的敢死队才肯接收他，就是去做炮灰，用自己的尸骨支撑起别人的成功。但是，他竟然靠着军功，从最底层的炮灰一步步升上来，成了联邦最优秀的将军。”

封林感慨地说：“我们只是一群孩子的淘汰竞争，看似冷酷，实际并没有生命危险，殷南昭将军却是真的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死亡淘汰赛。看到他站在前面，就像是一个活生生的路标，让我们觉得努力有了方向。”

洛兰说不清楚心里是什么感觉，她不是第一次听执政官的生平经历，却是第一次真正听了进去。

原来，殷南昭和她一样，都是外来者。他虽然是异种，可是当他第一次踏上阿丽卡塔时，也是无国、无亲、无友，一无所有。她曾经历过的惶恐迷惘、孤独无助、漠视敌意，那个奴隶少年也全部经历过。

她幸运地遇见了千旭，靠着他的指点帮助在奥丁联邦一步步站稳脚跟，他却只能加入敢死队，用命去拼。

封林看洛兰一直不说话，好奇地问：“在想什么？”

“我在想……为什么执政官对我没有敌意。他和你们不同，亲身经历了人类的欺辱和虐待，应该对人类很敌视，而我的基因和身份却让我代表着所有人类。”

“因为他是殷南昭！”封林眼中满是崇拜，“告诉你个秘密，我还没有见到你时，执政官就找我谈过话，让我善待你。执政官说你不是敌人，也不是研究对象，而是一座桥梁，把异种和人类联系在一起，我们想要收获善意，必须先付出善意。”

洛兰怔怔不语，原来是这样。殷南昭着眼布局的不仅仅是治愈一种基因病，而是异种的未来。他想要改变奥丁联邦在整个星际中被孤立的局面，让异种和人类和平共处。

“洛兰？”封林推了她一下。

洛兰回过神来，掩饰地说：“执政官和首任执政官游北晨有点像，不但经历有点像，连名字都有点像。”

封林笑着说：“执政官被买回来时是奴隶，只有编号，没有名字，他的名字是安教授起的，据说就是希望他能像大英雄游北晨一样坚强勇敢。刚开始大家都当笑话，没有想到后来希望居然成真了。那帮老家伙都说，如果没有游北晨，联邦不会统一；如果没有殷南昭，联邦早已经分裂。现在联邦的两艘星际太空母舰，一艘叫北晨号，一艘叫南昭号，殷南昭已经是可以和游北晨相提并论的大英雄。”

洛兰这些年忙忙碌碌，两耳不闻窗外事，完全不知道这些，不愿相信地问：“执政官真这么厉害？”

封林一脸敬佩地狂点头，“我个人觉得执政官比首任执政官更厉害。乱世出英雄，游北晨或多或少有点时势造英雄吧！殷南昭却是完全靠自己从炮灰变成了英雄。最难能可贵的是，他擅长杀戮，却不好杀；手握重权，却不爱权。”

洛兰满脸意外地看封林。

封林眨眨眼睛，“我可没胆子评价殷南昭，是前任执政官、辰砂的妈妈说的，好歹执政官也算是半个安家人，按辈分要叫安蓉一声姑姑。”

安家人？洛兰脑中灵光一现，像是抓住了什么。“安教授、安蓉、安达、安娜，都姓安，他们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封林赞叹地拍拍洛兰的肩膀。这事虽然不是人尽皆知，可也绝不是秘密，洛兰居然一无所知，可见这些年她还真是心无旁骛，只顾着专心学习。“他们没有血缘关系，但都是安家人。首任执政官游北晨身边有六个得力帮手，都是孤儿院的孩子，以‘安’为姓，立志团结一心、安定联邦。他们不像七个区的公爵，可以爵位世袭，但安家人守望相助，代代人才辈出，在各行各业都有杰出表现，基因学家安教授、执政官安蓉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洛兰第一次发现，高高在上的执政官和平凡普通的千旭并不是没有一丝关系，安娜是千旭的实验负责人，安达是执政官的大管家，他们之间有一条隐隐的线相连。

洛兰问：“殷南昭是怎么当上执政官的？”

“前任执政官和指挥官在一次飞车爆炸事故中同时遇难，联邦突然痛失两位英才，内部民心不稳，几个公爵蠢蠢欲动，外部以阿尔帝国为首的几大星国虎视眈眈。当时，只有殷南昭将军能控制住联邦的军队，临危受命当选为执政官，实际上也是指挥官。他力挽狂澜，阻止了联邦分裂。”

封林遗憾地摊摊手。“当时我年纪还小，很多事不清楚，只是感觉周围人心惶惶，后来大家对这段黑历史讳莫如深，你要想知道详情，也许只能去找紫宴，他知道的肯定比我多。”

洛兰把喝完的饮料杯捏扁，放进回收箱，尽量若无其事地问：“你觉得执政官宽容随和吗？”

“宽容？随和？”封林笑得花枝乱颤，“执政官有很多美德，但宽容、随和绝不在其中。请记住，他是受尽虐待、侥幸活下来的奴隶；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炮灰；是战场上令人闻风丧胆的魔鬼心殷南昭。他全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里都浸泡着鲜血！”

洛兰沉默了一瞬，问：“执政官什么时候得病的？”

“他成为执政官的第六年，还是第七年，具体我有点记不清了。”

“你觉得，如果我要求看一下他腐烂的身体，他会同意吗？”

封林翻了个白眼。“你想死的话就去吧！”

“如果我不但要求看他的身体，还想摘下他的面具，他会配合吗？”

封林瞪着洛兰。“你脑子没毛病吧？”

洛兰固执地问：“你觉得执政官会配合吗？”

封林无奈地说：“当然不可能配合了！”

“绝不可能吗？”

“绝不可能！”封林斩钉截铁，“这么多年来执政官一直孤身一人，不是没有人想送人去讨好他，女的、男的都送过，可全被他赶回来了。除了他的主治医生安教授和一直跟随他的安达，执政官根本不允许任何人靠近他。”

洛兰沉默地走着，一脚脚踢起地上的落叶。

绝不可能的事已经发生了，执政官不但配合地让她解开绷带、拿下面具，甚至还脱下长袍，表示随她检查。他知道她在怀疑什么，为了打消她的怀疑，他破例了。可是，他如果只是殷南昭，怎么会知道她在怀疑什么？就算知道了，又何必这么配合？

封林不解地问：“你怎么突然关心起执政官的病？”

“对活死人病有点兴趣，想研究一下。”

封林皱了皱眉说：“想研究活死人病，有的是病例，执政官就算了吧！根据奥丁法律，执政官的身体健康只能由专人负责，你不适合参与。”

办公室。

洛兰坐在工作台前，一遍又一遍地看着执政官的视频。

搜遍奥丁联邦的星网，只有这一段正面视频。

执政官的就职仪式上，他穿着笔挺的军服，站在斯拜达宫议政厅前的广场上，面朝公众，宣誓就职。

他身材高挑、五官精致，整个人完美得像是用画笔一笔笔精心绘制出的画中人。气质更是清雅出尘，没有一丝烟火气息，一点都不像个手染鲜血的军人。

即使穿着庄重肃穆的军服，站在烈日骄阳下；即使战功卓绝，胸前挂满累累勋章；即使明知道他是那个戎马倥偬、铁血征战的魔鬼心将军，却依旧让人觉得他像黑夜中洒落的月光一般静谧悠远、轻妙雅致。

原来在没有戴上面具、穿上黑袍前，殷南昭的容貌是这样的，难怪辰砂的妈妈会说他是“天使的脸”。

洛兰的脑海里像是变成了战场，理智和情感对峙，都想说服对方。

一边叫嚣着：“不是他！绝不可能是他！”一边叫嚣着：“是他！肯定就是他！”

洛兰痛苦地捧着脑袋，千旭到底是不是殷南昭？

所有事实、所有证据都表明不可能，殷南昭是殷南昭，千旭是千旭！

可是，就像她告诉紫宴的话，殷南昭是只老狐狸，如果连紫宴这只小狐狸都看不破他的伪装，她一个只会做研究的书呆子又有什么能力去看破？

身为科学家，所有推断结论都应该建立在事实和证据的基础上，但这一次她不想管事实证据了，只想听从自己的心。

洛兰仔细地回想着她和执政官认识以来的一幕幕。

第一次见面是她刚到阿丽卡塔时，他没有看见她，她却看见了他。

他穿着黑色的作战服，站在危机四伏的原始星球上，谈笑间把一只利齿鸟开膛破肚、血溅满屋，清越被吓昏过去，她也不得不装昏。

第二次见面，准确地说，只是听到声音。

封林请他投票决定她能不能加入阿丽卡塔生命研究院。

他漫不经心，几句话就逆转了她的命运，让她如愿。

第三次见面已经是十年后，在欢迎执政官归来的舞会上。

他一张没有温度的面具脸，拒人于千里之外，坐在独属于他的椅子上，置身事外地看着众人谈笑风生、觥筹交错。

第四次见面是在他的官邸。

昏黄的灯光下，他像正常人一样伏案工作，转身时，却是一张没有正常人表情的假面。

……

熙熙攘攘的众生百相，纷纷扰扰的红尘往事。

记忆的光像是大浪淘沙，把一粒粒湮没在滚滚沙尘中的金色颗粒都淘了出来。

他握住她的手腕，阻止她喝滚烫的茶水。

从此，每次见面递到她面前的茶都温度刚好入口。

……

大双子星上，她喝完幽蓝幽绿，一晚上拨打了千旭的个人终端上百次，没有人接听。

几天后，她上课时，风尘仆仆的执政官突然破门而入，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靴上仍有血迹。

……

去岩林前，执政官送她“死神的流星雨”防身。

威力虽大，一年却只能射击一次。这么鸡肋的属性根本不像是为人多势众的龙血兵团准备的，倒像是为异变后的凶残野兽准备的。

……

岩林里，她用枪指着执政官的头时，他没有反抗。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忌惮“死神的流星雨”，可是，一个枪林弹雨中出生入死无数回、3A级体能的人，面对一个断了一臂、刚刚晋级为A级体能的人，只因为一把枪就没有了反抗能力吗？

……

她被那只野兽咬断一臂时，鲜血溅了执政官一脸。

那一瞬，她被他紧紧地抱在怀里，她在发抖，他好像也在发抖。

……

惊闻邵菡和叶玠要来时，她决定逃走。

敏锐犀利的辰砂都没有意识到她想逃，执政官却出现在飞车上，让她的逃跑计划胎死腹中。

……

欢迎邵菡和叶玠的晚宴，执政官不能吃、不能喝，完全没有必要出席，却从头到尾一直在。

当她被叶玠抱住，陷入梦魇一动都不敢动时，连身旁的辰砂都以为他们只是兄妹多年未见的热情，执政官却帮她解了围。

特意搜集的邵菡和叶玠的资料，表面上是给辰砂看，却特意吩咐了辰砂拿给她看一下。

……

洛兰捂住自己的脸，泪水从指缝间涔出。

她亲眼看到了千旭异变，也亲眼看到了执政官腐烂的手和腐烂的脸，没有丝毫证据能把两个截然不同的人联系到一起，连狡猾多疑的紫宴都没有往这方面想。

看上去一切只是她荒诞无稽的幻想。

可是，执念如灯，爱若拂尘，将岁月中迷惑人心的层层尘埃一点点擦拭干净，她的心亮如明镜，已经告诉她答案。

但是，明镜台上映出的是殷南昭，不是千旭！

洛兰心如刀绞，痛得几乎不能呼吸，竟然觉得比千旭死的那一刻还悲伤绝望。

千旭死时，千旭给她的爱并没有死亡，他给她的温暖依旧支持着她前行。

不管世事多艰难，这个世界都曾经有过一个人，温柔、珍惜地爱过她，视她若珍宝，爱她如生命。

但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连千旭的爱都没有了。

没有人视她若珍宝，没有人爱她如生命。

她深爱的，她执念的，只是殷南昭扮演的一个人物。

也许，他投入了真心，可再真心，也只是更投入的一场戏而已。

他看着她断臂剜心，看着她消沉痛苦，看着她悲伤迷惘，也许，不是没有过动容怜惜，但也只是动容怜惜而已。

殷南昭不是千旭！

她的千旭怎么会舍得这么对她？

当她因为千旭答应了陪她去岩林而欢天喜地时，殷南昭却亲手把死神之枪交给她，设局让她去杀死全心全意爱着的人。

从一开始，他就为她定下了最残酷的结束。

十年时光，最温暖、最美好的记忆全部化为了灰烬。

想到她为了替千旭报仇，费尽心机想要杀死叶玠，甚至不惜同归于尽，洛兰大笑起来。

果然是人间极品殷南昭，天使脸、魔鬼心！

洛兰掏出衣兜里的信息盘，扔进一个装着化学试剂的敞口容器里。

霎时间，容器里的化学试剂像是煮开的水一般，咕嘟咕嘟地冒出一个又一个气泡。

洛兰盯着“遗书”一点点溶解，眼泪再次潸然而下。

多么可笑啊！

杀死千旭的人是殷南昭，可是，创造千旭的人也是殷南昭。

她到底是该拿把刀宰了他，还是该送他个最佳演技奖感谢他？

泪水滚滚，却落不尽哀伤。

这一刻，她真宁愿心上蒙尘，永远不知道真相，至少还可以天真地相信有一个人给了她最真挚、最美好的爱。

Chapter 3　风从哪里来

风从哪里来，吹啊吹，吹落了花儿，吹散了等待。

沧海都化作了青苔。

训练场。

重力已经加到十倍，正在搏斗的两个人却依旧动作迅疾敏捷，没有丝毫凝滞。

百里苍的异能是力量，他双手上的合金拳套，一直包裹到小臂，将他的力量优势更加放大，几乎每一拳打出去，都像是狂暴的飓风，让人觉得会摧毁一切。

辰砂像是飓风中的一片叶子，被风吹得四处乱飞，可直到现在他都没有用武器，显然还有余力。

不管是在军队里，还是在雇佣兵团里，同级或者越级的对抗性训练都很常见，不过，2A级体能和3A级体能的对抗性训练却非常罕见，毕竟整个星际也没有多少2A级体能者，3A级更是一只手就能数清楚。

星际不知道有多少人梦寐以求能看到这样一场搏击，可是，空旷的看台上只坐了不到十个人，还都有点心不在焉。

封林看了几十年早看腻了，洛兰是在想心事，两人的目光都没有落在重力场内的辰砂和百里苍身上。

封林看着对面看台上的叶玠和执政官，用胳膊肘撞洛兰。“你说执政官什么意思，竟然邀请那位浪荡王子来看我们打架？他看得懂吗？”

“叶玠是2A级体能。”

封林懊恼地拍额头。“他的迷惑性太强了，我总是会忘记。这样的话……应该是震慑吧！执政官想让他感受一下2A级是如何被3A级虐打的。”

洛兰沉默地看着执政官，心内思潮翻涌，面上却是点滴不显。

在那些思念如影随形的日子里，她曾经很多次梦到过千旭。

跨越生死、失而复得的重逢令人欣喜欲狂，即使在梦里，她都知道弥足珍贵，情感分外炽热，不管是欢笑，还是哭泣，都会迫不及待地拥抱，温柔缠绵地亲吻。

洛兰做梦都想不到，有朝一日，他们真正重逢时，竟然是相见不相识。

这样平静淡漠，没有欢笑，也没有哭泣；没有迫不及待的拥抱，更没有温柔缠绵的亲吻。

隔着无法跨越的生死距离时，她都会以思念为引在梦中与他相会；可现在他就在她面前，触手可及的距离，她却只是若无其事地冷眼看着。

他让她经历了两次生死之痛：一次痛苦于千旭死在她面前，她却无能为力；一次痛苦于千旭竟然根本就不存在，她刻骨铭心的爱恋只是他人的一场戏。

两次剜心刮骨的悲痛绝望，把心烧成了死灰。

虽然身体内还是像有一把钝钝的挫子一直不停地刮着五脏六腑，让她清楚地知道他给她的伤口依旧在流血，可好像没有了爱和恨，她没有冲上去相认的爱，也没有愤怒质问的恨。

叶玠察觉到洛兰的目光，以为她在看自己，冲她挥挥手，笑得阳光满面。

因为叶玠的举动，一直看着百里苍和辰砂的执政官也终于把目光投向她。

洛兰不知道怎么想的，突然就回了叶玠一个笑，也冲他挥挥手。

叶玠还没有反应，紫宴、封林、楚墨、棕离、左丘白却都齐刷刷地扭头看向洛兰。

封林趴在洛兰肩头，嘀咕：“我看你对叶玠一直很冷淡，关系不是不好吗？”

“再不好，毕竟血缘在那里。”

封林想了想，突然双手拢在嘴边，大声叫：“辰砂，拿点真本事出来，你老婆看着呢！”

辰砂瞟了眼看台，拿出武器。

一个十一二厘米长、六七厘米宽的黑色武器匣，看上去普普通通，激发打开后，却是一把一米多长的黑色光剑，很像第一区徽印上被玫瑰花缠绕的无鞘剑。

握住光剑的一瞬，辰砂骤然从一片随着飓风四处飘荡的叶子变成了一座渊渟岳峙、岿然不动的雪山。

百里苍的拳刚猛暴烈、有去无回，辰砂手中的剑却如雪花，总能迎难而上，随风而舞。

人影交错、疾若闪电。

辰砂看上去清清冷冷，似乎没有多么猛烈，百里苍却在一步步后退，坚固的地板上留下了一个个清晰的脚印。

洛兰什么都还没有看清，已经风停雪住。

辰砂手里的光剑消失，又变成了一个黑色武器匣。百里苍的拳套碎裂，一片片金属碎片掉在坚硬的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好！不愧是奥丁联邦的指挥官！”

叶玠高声喝彩，站起来用力鼓掌，脸上挂着浮夸的笑，气氛显得有点尴尬。

紫宴发现百里苍的眼神越来越阴沉，突然打断了叶玠的掌声，懒洋洋地说：“百里，你不行了啊！”

百里苍踢起地板上碎裂的拳套，砸向紫宴，恼火地说：“你别光坐在上面说，下来试试，看看我行还是不行！”

紫宴连弹出三张塔罗牌，才把碎片击落，人却依旧歪在座位上，漫不经心地说：“口气再硬有什么用？你得身体能硬。”

百里苍火冒三丈，冲到看台前吼：“老子身体硬不硬，你下来试试啊！”

封林扑哧一声笑出来：“紫宴，你这么想知道百里能不能硬起来，要干吗？难道最近想男人了？”

剑拔弩张的气氛一下子烟消云散，紫宴和百里苍下意识彼此看了一眼，都满是嫌弃地翻了个白眼。

不过，紧接着百里苍不知道想到什么，咧着一口雪白的牙，乐不可支地笑起来。紫宴却是有点恼羞成怒，瞪着封林。他容貌美艳，的确招过不少不知死活的男人扑上来，只不过从没有人敢拿他的容貌开玩笑。

封林像个痞子一样笑得吊儿郎当。“看什么看？我就算能硬，也对你没兴趣。”

紫宴皮笑肉不笑地说：“注意一下，你旁边还有位淑女。”

洛兰木着脸，慢吞吞地说：“没事，软的硬的我都摸过，不但摸过，还割下来做过人体标本，你们随便聊。”

她本来还觉得坐在一群男人中讨论硬不硬的问题很尴尬，可护短没商量，和封林统一战线才最重要。

封林一边拍洛兰的肩，一边笑得花枝乱颤。

紫宴彻底无语了，果然人至贱才无敌。

百里苍下意识地并拢双腿，同情地瞟了一眼辰砂，问：“楚墨，你们医学院教出来的女人都是她们这样的吗？”

封林表面上依旧笑得开开心心，但洛兰明显感觉到她的身体绷紧了。

洛兰看向楚墨，不知道他会说什么。

“她们这样？”楚墨温文尔雅地笑了笑，“辰砂，你觉得你夫人是百里苍说的那样吗？”

洛兰觉得头疼，楚墨这家伙太滑头了，总喜欢借力打力，一个这，一个那，就把辰砂推到前面去了。

唰一下，光剑出现。辰砂手握长剑，冷冷看着百里苍。

百里苍急忙举起双手：“我对你夫人没意见。”

紫宴大声哄笑，阴阳怪气地乱叫。其他男人也跟着起哄，唯恐天下不乱地煽动百里苍和辰砂打起来。“别废话，打！打……”

连楚墨也看热闹不嫌事大，笑着鼓掌。

辰砂长剑横胸，扫视众人，招招手，做了个邀请的姿势，很淡定地表示：你们这么想打架？欢迎下来！

几个男人立即笑不出来了，暗自咬牙，都觉得辰砂非常欠揍，可是没有人真敢跳下去揍他。

紫宴弱弱地提议：“要不咱们一起上？群殴他一个！”

左丘白横了他一眼：“你上吧，我没你那么不要脸。”

辰砂看没有人真想打架，收回光剑，几步跳到看台上，问洛兰：“回家吗？”

“……回！”洛兰愣了一愣，急忙走到他身边。

两人一起向外走去。

“洛兰！”

叶玠在叫她，洛兰回身。

叶玠站在执政官身边，唇畔挂着不羁的笑意。“上次我问你的事，有答案了吗？”

洛兰看着他和执政官，面无表情地点了下头。

叶玠笑着打了个响指。“那就好。”

洛兰转身，主动挽住辰砂的胳膊，离开了训练场。

上了飞车，辰砂状似漫不经心地问：“叶玠问的是什么事？”

洛兰眼睛都不眨地扯谎：“他问我要不要跟他一起回阿尔帝国看看。”

“邵菡公主不是问过了吗？”

“邵菡是邵菡，叶玠是叶玠。”

辰砂沉默了一会儿，问：“你的答案？”

“我想和他回去看一下。”

“怎么会突然改变主意？”

“你没听过一句话吗？女人心海底针，就是很善变啊！”

辰砂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洛兰笑嘻嘻地说：“辰砂，你条件这么好，找女人多谈谈恋爱吧，别年纪轻轻就活得像是性冷淡一样。”

辰砂没有吭声，飞车骤然加速，吓得洛兰立即抓住扶手。

辰砂把飞车开得像是战斗机一样，引擎咆哮，一路风驰电掣，只用了往常一半的时间就到了家。

一个急刹车，飞车停在屋顶的停车坪上。

洛兰松了口气，正要下车，辰砂突然握住她的手，逼到她眼前。“我性冷淡？你要不试试？”

洛兰干笑：“那个……只是一种说话的修辞方法，修辞！”她无比郁闷，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完全就是被封林给害的。

辰砂的身子又往前倾了一点，洛兰即使头用力往后仰，两人依旧距离越来越近，已经能感受到对方的气息轻拂在肌肤上。

“辰……辰砂，冷……冷静！”

“我很冷静。”辰砂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洛兰，没有了以往的清冷，像是一直休眠的火山将要喷发。

这也叫冷静？洛兰想哭。“我错了，不该拿男人那方面来开玩笑。”

“现在……”辰砂又往前倾了一点，声音十分低沉，“咱俩到底谁性冷淡？”

洛兰竟然不敢再看他，双手挡在身前，猛地闭上眼睛。“我！”

身前压迫的气息骤然散去，她睁开眼睛，辰砂已经消失不见。

洛兰长吐出口气。

本来是想笑着告别，没想到却激怒了辰砂，不过，他知道她的欺骗后迟早都会生气，也不差这一点。

洛兰回到卧室，把屋子仔仔细细收拾了一遍。

所有东西物归原处，看上去和她十一年前第一次踏入这个屋子时一模一样，只除了床头柜上多了一个老旧的黑色音乐匣子。

洛兰静静看了一会儿，轻摁了一下播放键，古老悠扬的歌声响起：

风从哪里来

吹啊吹

吹落了花儿，吹散了等待

沧海都化作了青苔

……

洛兰自嘲地笑，风不知道从哪里来，可最终一切都被无情地吹散了。

她打开个人终端，把通讯录好友栏里一直舍不得删除的“千旭”删除了。

个人终端询问：确定删除吗？

洛兰毫不犹豫地点击了“确定”。

她也没有想到世间事会如此荒谬。他死了，她念念不忘；他活了，她却想要忘得一干二净。

洛兰最后看了一眼自己居住的屋子，目光从黑色的音乐匣上一扫而过，没有丝毫留念地离开了。

身后歌声苍凉哀伤。

风从哪里来

吹啊吹

吹灭了星光，吹散了未来

山川都化作了无奈

……

叶玠住在斯拜达宫专门招待贵宾的地方，距离指挥官的宅邸不算近，可也不算远，步行半个小时就能到。

洛兰沿着林荫道不紧不慢地走着。

过去十一年的人生就要被她抛在身后，她的心情却出奇地平静，似乎无喜无怒、无爱无恨，既不害怕，也不期待。

洛兰站在了叶玠的门前。

房屋的中央智脑感应到她，自动响起代表有客来访的“叮咚”声。

叶玠应该早料到洛兰会来，几乎立即就打开了门，笑眯眯地把她让进屋子。

洛兰打量了一眼四周。“我刚来阿丽卡塔时就住在这里。”

“那时候是什么感觉？”

“茫然、紧张、害怕、孤独。六位公爵都不愿娶我，只能抽签决定新郎，我暗暗祈祷，希望能碰到一个容易相处的丈夫。”

叶玠眼中掠过哀伤，张开双臂，似乎想要拥抱一下洛兰。

洛兰往后退了一步，冷冷看着叶玠。

叶玠也没有勉强，顺势做了个邀请的姿势，微笑着说：“别客气，请随意。”

洛兰问：“可以随意说话吗？”

叶玠抬起手腕，点了下个人终端。“可以短时间内干扰声波传送，不管是监听，还是异种的异能，都会被屏蔽。”

洛兰嘲讽：“你的作案工具倒是齐全。”

叶玠好脾气地耸了耸肩，笑嘻嘻地说：“你以为辰砂、紫宴他们的个人终端上没有安装吗？”

洛兰看到客厅正中间放着一个画架，走了过去。“你会画画？”完全无法想象龙血兵团的龙头业余爱好是画画，还是这种古老的纸张水粉画。

“释放压力的方法，就像你会做饭。”

叶玠站在洛兰身旁，和她一起看向画架上的画——

一株树冠盛大的胡桃树，树后有一栋两层高的木屋。洛兰穿着白色的羊绒裙，黑色的短靴，戴着手套，正在捡胡桃。叶玠跟在她身旁，一只手提着木桶，装捡起的胡桃，一只手正要把一块剥好的胡桃喂给她。

洛兰觉得画面上的一切都透着似曾相识的熟悉亲切。“这是真实发生过的事吗？”

“真的。你用捡的胡桃做了胡桃松饼，很好吃。”

洛兰喃喃说：“屋子是我喜欢的样子，树也是我喜欢的样子。”

她曾经计划和千旭一起存钱买的屋子就是这个样子，屋子旁边要有一棵高高的树。难道她憧憬期待的一切都是以前的她已经拥有的？

叶玠问：“你的选择是什么？”

“我想恢复记忆。”

“还想杀了我为千旭报仇吗？”

洛兰苦涩地摇摇头：“我错怪了你，千旭的死和你无关。”

叶玠安抚地拍了下洛兰的肩膀。“我知道你很难过，但相信我，等你恢复记忆，一切都会过去。”

洛兰看上去很镇静，声音里却流露出了若有若无的脆弱：“我会忘掉在阿丽卡塔的记忆吗？”

“不会。”

叶玠用食指从颜料盘里抹了一点大红色的颜料，给洛兰看。“你现在的记忆就像这点红色的颜料，鲜艳明媚，夺人目光，让你只能看到它。”

他指指画架旁洗笔的水晶缸，里面是大半缸蓝绿色的水。“这是你过去的记忆。从你的出生开始，童年、少年、青年，里面有父母、有亲人、有恋人、有朋友、有敌人，有念念不忘的喜悦、有刻骨铭心的悲痛，是你之所以成为你的所有原因。”

他把被颜料染红的手指放在水晶缸里缓缓搅动，颜色一点点溶解在水中。不一会儿，他手指上的红色完全消失不见，水晶缸里的水却依旧是蓝绿色，一点没有改变，就好像那抹鲜艳明媚的红色从来没有存在过。

叶玠端起水晶缸，递到洛兰眼前。“你现在的记忆依旧存在，只不过，它们和你本来的主体记忆相比，没有源头、没有因由，十分渺小。不管是喜悦，还是悲伤，都会被你的主体记忆稀释，你的感受不会再那么深刻，甚至会变得无关痛痒。”

叶玠想了想。“大概就像是一场梦，不管梦里多身临其境、惊心动魄，梦醒后都了无痕迹。”

洛兰定定地看着。

原来……竟然是这样！

千旭就是这样溶解消失在殷南昭的生命中的吧！

曾经的一切并不虚假，全都真实地存在过，只不过，就像那一点浓烈炽热的红色溶解到了一缸蓝绿色的水中，就算依旧存在，也会变得像是不存在一样。

洛兰讥嘲地笑。等她找回全部记忆，骆寻也会就这样溶解消失，她和殷南昭倒是谁都不欠谁了。

叶玠把水晶缸放下，拿出注射剂。

他凝视着洛兰，微笑地摊开手掌，示意她把手递给他。“很快，我们就要庆祝真正的重逢。”

洛兰缓缓向他伸出手。

“叮咚、叮咚……”

门铃声突然急促地响起，洛兰心中一惊，下意识就要缩手，被叶玠一把抓住。

洛兰挣扎着说：“有人……”

“不用管！”叶玠抬手就要给她注射药剂。

“砰”一声，门被踢飞，一道黑影疾掠，以雷霆万钧之势飞扑过来。

叶玠不得不迅速藏起注射器，把洛兰护到身后，挥手击向突然闯进来的人。

对方未退未避，可他盛怒下的全力一击犹如泥牛入海，竟然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激起。

叶玠心中震惊，定了定神，讥嘲地问：“执政官阁下，破门而入就是奥丁的待客礼节吗？”

执政官淡淡地说：“事有轻重缓急，我们必须把保护联邦公民的生命安全提到首要位置，避免游乐园事故的再次发生。”

叶玠无奈，缓和了语气：“我们兄妹只是在聊天。”

“上一次，你们只是在游玩。”执政官不为所动，看向洛兰，“公主，我送你回去。”

洛兰低头站在叶玠身后，不言也不动，就好像完全没听到执政官的话。

叶玠的心情骤然好了许多。他知道今天不可能给洛兰注射药剂了，侧身让开。“洛兰，你先回去，我们下次再聊。”

洛兰仍然没有反应。

执政官以为叶玠对她做了什么，猛地抓住洛兰的手。

洛兰霍然抬头，一双眼睛亮如星子，显然神志很清醒。

执政官立即松开了她的手。“走吧！”

空旷的林荫道上。

洛兰跟在执政官身后，沉默地看着他的背影。

执政官放慢了脚步。“下次见叶玠，让辰砂陪你。”

“那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哥哥，阁下到底在怀疑什么？”洛兰也放慢了脚步，始终只肯看他的背影。

“不是我怀疑什么，而是游乐园的事故表明他有可能威胁到你的生命安全。”

“游乐园的事故只是一个意外。这里是斯拜达宫，我是A级体能者，叶玠不可能无声无息杀了我。再说了，杀了我对他有什么好处？他活腻了找死吗？”

执政官停住脚步。“公主想说什么？”

“我想说……”洛兰也停住脚步，“你！少管闲事！”

执政官转身，盯着洛兰，冷冷警告：“公主，请注意你的言辞态度。”

洛兰一步步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挑衅地说：“我就这态度！你打算怎么办？杀了我，还是立即揍我一顿？”

执政官沉默，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情绪。

洛兰的嚣张气焰慢慢地沉寂下去。

距离这么近，咫尺之间、声息可闻。

可是，距离又那么远，远得不知道该怎么才能看清楚他。

她努力地看了，但只有一张没有表情、泛着冰冷金属光泽的面具。

洛兰像是被蛊惑了一般，伸出手想要再次摘掉他的面具。

指尖刚触到面具，执政官就抓住了她的手腕。“是我的宽容误导了你吗？让你觉得可以为所欲为、随意冒犯我？”

洛兰的手腕被捏得很痛，她用尽力气都没有挣脱，气得抬脚踢向执政官。

执政官用脚尖钩住她的小腿，往前轻轻一拖，手同时松开。洛兰猝不及防，后仰着摔倒在地上。

洛兰完全没想到执政官会还手，傻了一瞬，忽然呵呵地笑起来，笑得眼泪都要流下来。

她的千旭不可能这么对她！

她到底在幻想什么？以为是变魔术吗？上一次揭开面具不是千旭，这一次揭开面具就会变成千旭？

执政官呵斥：“起来！”

洛兰用手遮住濡湿的眼睛，像个无赖一样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滚！”

“你说什么？”

“我让你滚！滚得越远越好！”

执政官下令：“拘捕，送去监狱。”

两个警卫兵突然出现，一边一个，抓住洛兰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拎了起来，拽向不远处的巡逻车。

洛兰怒问：“我犯了什么罪，你凭什么拘捕我？”

“就凭我是执政官，你对我不敬。”

洛兰死死地瞪着执政官。她对他不敬就要关进监狱，那他呢？他对她做的事算什么罪？

执政官袖手而立，漠然地看着她，面具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Chapter 4　谎言之上

她并没有想象中的恐惧，反而有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终于不用再活在谎言欺骗中了。

监狱。

隔着老远，辰砂就看到一堆犯人围着洛兰。

他被吓了一跳，急忙快步走过去，却看到一个犯人在认真地做记录，一个犯人在为洛兰打下手维持秩序，别的犯人都眼巴巴地等着洛兰帮他们看病。

显然，在这个监狱里洛兰已经获得了尊重和地位。

辰砂停下了脚步。

来的路上，他一肚子担心。虽然洛兰的性格很随遇而安，体能训练时也很能吃苦，但毕竟是公主，从小养尊处优，生活的环境很单纯，从没有接触过罪犯，肯定无法适应监狱的环境，很有可能被其他犯人惊吓着。

可是，完全没有想到，这个女人像一株长在荒原上的野草，十分坚韧顽强，似乎不管把她丢到哪里，她都会生根发芽、茁壮生长。

辰砂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四周乱糟糟的，心却越来越宁静，像是终于找到了安放之处。

一直悬挂在头顶的利剑依旧在，但他似乎不再害怕它掉下来了。如果他的妻子是她，即使有一天他异变了，她也肯定有能力应付。

辰砂一直等到洛兰给最后一个犯人看完病才走过去。

洛兰似乎很不好意思又给他添了麻烦，抓抓头发，抱歉地笑：“你是来……探监？”

辰砂无奈。“我来接你回家。”

“哦！”洛兰急忙收拾好东西，跟着他离开了监狱。

上了飞车，洛兰看到紫宴竟然在，诧异地问：“你怎么来了？”

紫宴摸着下巴，眯着桃花眼，装模作样地上下打量她。“来围观联邦历史上第一个因为对执政官不敬而被关进监狱的稀有物种。”

洛兰坐到他身旁。“你怎么不去围观联邦历史上第一位因为不敬罪把人关进监狱的执政官啊？那不是稀有物种，是要绝种的物种。”

紫宴大笑，对辰砂说：“精神这么好，看来在监狱里过得不错。”

辰砂没有吭声，启动飞车，手动驾驶飞行。

紫宴兴致勃勃地问：“第一次进监狱，怕不怕？”

洛兰龇牙咧嘴地做了个鬼脸。“不怕。”

因为她不是第一次进监狱了。何况狱警都知道她是指挥官的夫人，一直客客气气的，给她安排的牢房也是单人间。她什么苦头都没吃，只是勾起了一些不太好的回忆。

紫宴十分好奇：“你到底对执政官做了什么？”

辰砂也想知道。他问过执政官，执政官轻描淡写地说，只是找个理由拘禁公主四十八个小时，减少她和英仙叶玠的接触，避免再发生游乐园的事故。

洛兰满不在乎地说：“人与人之间有了冲突能做什么？不就是动嘴之后再动手呗！”

“什么？你和执政官打架？”紫宴的声音变了调，一脸匪夷所思。

辰砂也霍然回头看着洛兰，眼中满是震惊。

洛兰指指车窗前面，提醒他注意安全。“你是手动驾驶。”

紫宴质问：“你真的对执政官动手了？不是开玩笑？”

“动了又怎么样？反正……我又打不过他。”

紫宴第一次觉得洛兰的脑子里都是福尔马林溶液，疾言厉色地训斥：“这不是能不能打赢的问题。只要你动手了，就可以算是袭击，甚至刺杀。执政官可以不和你计较，但如果让其他人看见了，就算当场击毙你都是合法的。英仙洛兰，你是活腻了找死吗？”

洛兰沉默不言。

飞车内，气温好像骤然降了十度。

紫宴瞟了眼冰山一般的辰砂，按捺下所有心绪，闭上了嘴巴。就算洛兰做了蠢事，也轮不到他教训她。

回到斯拜达宫。

紫宴若无其事地下了飞车，笑嘻嘻地和辰砂道别，风度翩翩地离开了。

飞车内只剩下辰砂和洛兰。

洛兰看他一动未动，没有下车的意思，暗叹了口气。“你想骂就尽管骂吧！”

“我没想骂你，只是觉得很意外。”辰砂背对着洛兰，坐得笔挺，“千旭的死，你情感上无法接受，可理智上应该明白执政官没有做错。我希望你最近的反常行为和千旭的死无关。”

辰砂回过头，期待地看着洛兰。“如果你是因为别的和执政官起了冲突，需要动手才能解决，我帮你。训练场上，我可以正大光明地帮你揍他，虽然我也打不过他，但总比你自己动手解气。”

洛兰低垂着头，一声不吭。

辰砂眼睛里的光芒一点点熄灭。“就是因为千旭？”

“嗯。”

辰砂转过头，一言不发地下了车。

洛兰佝偻着身子，痛苦地捂住脸。

她以为自己已经想明白了，千旭是千旭，殷南昭是殷南昭。可是，她那样对执政官其实是心里依旧想在他身上找到千旭的影子啊！

那些记忆不是说忘就能忘，依旧像指尖的红色一样鲜明灼热，也许，只有找回失去的记忆后，才能把它们稀释溶解掉。

第二天清晨。

洛兰才知道，她在监狱的两天里，执政官已经同意叶玠离开奥丁，并且通知了阿尔帝国。

现在来接叶玠的飞船已经停在了太空港，随时可以出发。

看来殷南昭打算釜底抽薪，在查不出叶玠的目的时，宁可放虎归山，也不养虎为患。

洛兰大惊失色，急忙去找辰砂。

她连门都没敲就直接冲了进去。“上次你说可以安排我回阿尔探亲，我想和叶玠一起走，可以吗？”

辰砂正在穿上衣，立即转过身子，背对着她。“执政官不同意。”

殷南昭知道她是假公主，会同意她回阿尔帝国探亲才怪！

洛兰想绕到辰砂的面前说话，辰砂看似纹丝不动，却总是比她快一点，始终背对着洛兰。洛兰急切下，也没意识到自己一直绕着辰砂打转。“为什么一定要执政官同意呢？你是指挥官啊，总会有办法吧！”

辰砂一边扣扣子，一边说：“抱歉，现在我也不同意。”

洛兰满面惊讶：“可是你……你之前说……”

“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女人有善变的权利，男人也有改变决定的权利。”辰砂扣好最后一颗扣子，突然站定。

洛兰下意识地急刹车，摇摇晃晃地站稳在辰砂面前，愣愣地看着他，原来不只是她会耍赖啊！

辰砂打开衣柜，拿了一件外套，准备去上班。“现在你应该还来得及为叶玠送行。”

“什么？”洛兰再不敢废话，疾风一般从辰砂身旁掠过，向外冲去。

“站住！”

洛兰一个急刹车转身，急得直跺脚。“干吗？”

“你就穿这个出去？”

洛兰低头看看，是睡衣睡裤。“来不及换了。”又向外冲。

眼前突然一黑，头被一件衣服罩住，辰砂的声音传来：“今天最高气温十三度，穿上外套。”

洛兰取下头上的衣服，发现是辰砂刚从衣柜里拿的外套。

“谢了！”她一边跑，一边往身上套衣服。

洛兰用体能训练时极限挑战的速度，一路狂奔，赶到叶玠住的地方。

叶玠正准备上飞车。

“等一下！”洛兰气喘吁吁地冲过去。

飞车周围有四个便衣特警，叶玠左右两边是紫宴和棕离。这阵势哪里是欢送客人离开？完全就是押解出境！

叶玠盯着洛兰没有说话，紫宴却是眯着桃花眼，吹了声口哨。“今年的新时尚？睡衣外穿，男士外套。”

洛兰顾不上解释，扫了眼脸色阴沉的棕离，对紫宴讨好地笑。“能让我和叶玠单独说几句话吗？”

“可以，不过我们要赶时间，就在这里说吧！”紫宴拽着棕离，走到飞车的车尾，十分大方的样子。

洛兰郁闷，这算单独说话？紫宴的异能是听力，别说这点距离，就是再十倍远，他也能听得一清二楚，真是奸诈狡猾的间谍头子，得了便宜还要卖乖。

叶玠却好像完全不在意，轻抚了一下洛兰乱蓬蓬的头发。“怎么连头都没梳？”

“早上起来，看到封林的短信才知道你要离开。头没梳、脸没洗、牙没刷，就赶着跑过来了。外套都是临出门时辰砂扔给我的。”

叶玠微笑着叹气。“一别十余年，未话离别，又要离别。”

洛兰心里莫名地有几分不舍。这个男人外表放荡不羁，可排遣压力的方式竟然是安静地画画，说话也文绉绉的，身上满是矛盾和秘密。

叶玠把一个狭长的金属首饰盒递给她。“上次你出嫁，时间太仓促，我没来得及赶回去送你，这就算我补给你的结婚礼物吧！”

洛兰握住首饰盒，询问地看着叶玠。

叶玠猛地把她拽进怀里，在她耳边细声叮嘱：“照顾好自己。女孩子脾气别那么大，该服软的时候就服软，不要仗着体能好就总想靠拳头解决事情，不是每个人都会像我一样让着你……”

借着两人身子的遮掩，叶玠的手指在洛兰的掌心里写：“最后的药。”

叶玠放开洛兰，双手握住她的肩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我的话，记住了吗？”

洛兰点头。

叶玠伸出小指头，洛兰隐隐约约间觉得好像做过很多次，自然而然地也伸出了小指头。

两人钩住彼此的小指头，翘起大拇指，碰到一起，用力按了一下。

“盟誓之亲。”叶玠笑着放开了手，朝着飞车走去，潇洒地对紫宴挥挥手，“可以走了。”

棕离径直走到洛兰的面前，命令：“打开盒子。”

“棕离！”洛兰紧紧地握着首饰盒，怒气冲冲地说：“你不要太过分，我可不是你的犯人！”

“洛兰，既然棕离部长想看，就让他看一眼。”叶玠倚着飞车，一派风流公子的闲适。

洛兰打开盒子，是一条项链，水滴形状的蓝宝石挂坠，色泽莹润清透、完美无瑕，就像是用水的精魄凝聚而成。

棕离拿过首饰盒，先仔细检查了一遍首饰盒，又拿起了项链。

叶玠笑眯眯地说：“这颗宝石叫海妖泪，一年前我在阿尔帝国的拍卖会上看到，觉得很适合洛兰就买下了。”

棕离看到项链的搭扣上篆刻着两个小小的字“洛兰”，不可能仓促间拿出，的确是精心准备的礼物。他把项链放回首饰盒，还给了洛兰。

叶玠对洛兰竖竖大拇指，上了飞车。

洛兰双手握着首饰盒，目送两辆飞车陆续起飞，消失在天空。

林间小道。

洛兰双手插在宽大的外套衣兜里，安步当车地走着。

在监狱时，个人终端被没收，不能联系外界，不能上星网，也没有任何消遣娱乐活动。夜深人静时，她会忍不住回想起上一次被关进监狱的事。

过去和现在，穆医生和叶玠的面孔不停地交替出现。

当年，穆医生说自己对洛兰公主一往情深，还给她看了不少图片资料，骗得她深信不疑。现在，叶玠又说深爱着她。

真的能相信叶玠吗？

洛兰不知道，但是，不相信他又能相信谁呢？

至少——

在岩林里，她设计的死局中，他宁可自己受伤也要保护她。

生死关头，他愿意把只能容纳一个人的缝隙留给她。

当她废掉他双臂时，他明明可以杀了她，却没有。

为了给她送药，他孤身犯险来到奥丁联邦。

洛兰穿过寂静的树林，站在了湖边。

工作日的清晨，湖边没有一个人，只有几群水鸟双双对对地游来游去。

洛兰找了个隐蔽的角落，坐在湖边的石头上，呆呆地看着那些成双成对的鸟儿蹁跹来去。

半晌后，她低头看着水里倒映出的女人。

身上套着不合身的男式外套，一头长发没有梳理，乱蓬蓬地披在肩头。因为常年待在实验室里，少见阳光，皮肤偏白，透着清冷。可大概因为体能好，眼睛黑亮、嘴唇红润，脸上又总是带着几分盈盈笑意，那份清冷就被压了下去。可这会儿，漆黑的眼睛里满是哀伤，紧抿的双唇透着紧张，整张面孔看着竟然有几分陌生。

洛兰轻声问：“我到底是谁？”

水中的倒影也动了动嘴唇，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洛兰拿出精美的首饰盒，取出蓝宝石项链，戴到脖子上。

她把首饰盒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又敲又捏又砸，都没有异常。

洛兰想起盟誓之亲，叶玠最后向她告别时，竖着大拇指。

洛兰看看自己的大拇指，又看看首饰盒。原本嵌放蓝宝石坠子的地方微微凹陷，恰恰是拇指大小。

洛兰看了眼四周，确定没有人。

她把大拇指摁下去，密码锁读取完指纹，咔嗒一声，夹层打开，露出了藏在里面的注射器。注射器上有一行小字，“最后一支，尽快注射”。

几秒钟后，字迹消失。

洛兰小心翼翼地取出注射器，紧紧地捏在手里。

她想起一句古老的话，“我扼住了命运的咽喉”。她的命运现在就握在自己手里，只要把药剂注射进身体，丢失的几十年记忆就会回来，她就是另外一个人了。

十一年浓墨重彩的记忆会消融，甚至消失。

在千旭杀死了自己后，她也要杀死自己了。

她和殷南昭倒是谁也不欠谁！

洛兰看向水里的女人，冲她紧张地笑了笑，深吸一口气，大拇指按住注射器头，插向自己的手臂。

一块碎石子突然急速飞来，砸到她手臂的关节处。洛兰的手一麻，注射器掉到地上。

她忍着痛急忙去捡，一个人已经出现在她身边，先她一步捡起了注射器。

“这是什么？”执政官质问。

“还给我！”洛兰想去抢。

执政官另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臂，怒问：“叶玠给你的究竟是什么？你为什么要注射给自己？回答我！”

洛兰咬着牙不吭声，像是疯了一样连踢带打，一心只想抢回药剂。

两人体能相差悬殊，执政官不想伤到她，只能左闪右避。

洛兰却双目发红，攻击的动作越来越狠，就好像他们是生死仇敌，一定要决出胜负，要么她死，要么他亡。

执政官猛地挥手，把注射器扔了出去。

一道弧线划破天空，落入湖中，惊起一群水鸟，嘎嘎叫着飞向天空。

洛兰终于停止了疯狂的攻击，难以置信地看着涟漪从湖面中央一圈圈荡向岸边。

一瞬后，她像是突然反应过来，纵身一跃就要跳进湖里。

执政官急忙拽住她。“湖底水流湍急，不可能再找到。”

洛兰拼命挣扎，声嘶力竭地尖叫：“放开我！放开我……”

执政官一只手竟然拉不住她，只能两只手从背后环抱住她。洛兰又踢又踹，甚至又咬又掐，却始终挣不脱。

“那是最后一支药！放开我……求求你，放开我……”洛兰的眼泪滚滚而落，声音里满是绝望。

此情此景，似曾相识。

岩林里，断掉了一条胳膊、鲜血淋漓的她也这样悲痛绝望地哀求过他。执政官抱着洛兰的手不自禁地在发颤。

洛兰突然挣脱了他的束缚，飞扑向前，跳进湖里。

执政官立即紧跟着也跳进了湖里。

像上次一样，没有办法阻止她，只能束手无策地看着她为一点渺茫的希望用尽全力挣扎。

洛兰一次又一次浮出水面吸气，一次又一次潜入水底，却一直没有找到注射器。

她换了一个地方，继续一次又一次往下潜。

湖水的温度很低，大概只有六七度。湖底水流湍急，洛兰长时间憋着气在湖底游来游去，脸色越来越苍白，嘴唇渐渐变成了乌紫色。

她又一次浮出水面吸气，想要再次潜进水底时，执政官抓住了她，把已经精疲力竭、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了的洛兰强行带上岸。

“放，开，我！”

洛兰的眼神没有焦距，身体一直不停地打哆嗦，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连睫毛上都是水珠。

执政官怒问：“你的命就这么不值钱吗？为了一只野兽可以豁出性命，为了一管药剂也可以豁出性命？”

洛兰没有温度地看了他一眼，冷冷地说：“我让你放开，不是想再跳进湖里，而是，我非常讨厌你！不想让你碰到我！”

执政官身子骤僵，缓缓松开了手。

洛兰站起，脚步虚浮地离开。

执政官说：“我叫车送你回去。”

洛兰像是没有听到一样，完全不理会。

执政官语气恳切，“我不知道你说的最后一支药是什么意思，但不管什么药都可以再重新配制。”

洛兰冷笑。如果那么容易重新配制，叶玠何必冒着生命危险来阿丽卡塔送药？叶玠一再强调是最后一支，叮嘱她尽快注射，肯定有他的理由。

执政官一直尾随在她身后。“你告诉我是什么药剂，我来想办法……”

洛兰面如寒冰地回过身，抬手指着执政官。“殷南昭，你听着！我不想再看见你！我的事不劳你操心，我和你没有任何关系！没有任何关系！”

洛兰声嘶力竭地喊出“没有任何关系”时，执政官立即停住了脚步。

他沉默地看着洛兰，身躯笔直、孤立如剑。

也许因为全身上下都是水，连面具上都是一颗颗水珠，他的脸不再像金属一般冰冷无情，反而弥漫着一种莫名诡异的哀伤。

洛兰擦了一把脸上的水珠，头也不回地大步走进了冰冷刺骨的秋风中。

走着走着，她的眼泪难以控制地簌簌而落。

十一年前，她在四野荒芜的高原上醒来时，就是这种感觉——害怕、茫然、悲伤、恐惧。

她想挥别过去，重新开始新的人生。可是，恢复记忆的药剂没有了，失去的记忆很有可能再也找不回来了，她该怎么办？

叶玠阻止她后退，不允许她留在奥丁联邦；殷南昭却阻止她前行，不允许她离开奥丁联邦。她被他们两个人逼得已经无路可走。

恍恍惚惚间，洛兰一直不停地走着，直到看到辰砂，她才心神一懈晕了过去。

半夜里，洛兰因为口渴醒来了。

她翻身坐起，想去找水喝，一杯水已经递到手边。

洛兰看是辰砂，接过杯子，一口气喝了大半杯，才觉得舒服了一点。“谢谢！”

她把杯子放到床头柜上，疲惫地问：“我怎么会睡了这么久？”

“医生说你情绪失控，给你注射了镇静心神的药剂。”

洛兰勉强地笑了笑：“怪不得觉得全身软绵绵的，提不起力气。”

“执政官明明已经下令驱逐英仙叶玠离开奥丁，可今天早上突然又改变了决定，要紫宴立即拘捕叶玠。你知道为什么吗？”辰砂坐在椅子里，藏身于黑暗中，看不到他的表情。

“我怎么可能知道为什么？”洛兰的心突突直跳。肯定是因为那管注射剂，让殷南昭猜到叶玠和龙血兵团关系密切，是敌非友。她紧张地问：“叶玠现在在哪里？监狱吗？”

辰砂不答反问：“你希望他在哪里？”

洛兰脸色苍白。“他是我哥哥，难道你觉得我应该希望他在监狱里？”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殷南昭设计的局。

如果殷南昭真不想让她见叶玠，完全可以把她在监狱里多关十个小时，等叶玠的飞船离开后再放她出来。可是，那样他就查不出叶玠来奥丁的目的了。他为了逼出叶玠的真实目的，故意给了她和叶玠见面机会，故意把见面时间控制得很紧迫，让叶玠没有办法仔细谋划，只能仓促应对。

洛兰双手抱住膝盖，痛苦地蜷着身子，好一个魔鬼心殷南昭！原来她根本没有前行的路，无论如何，她都不可能成功注射到那管药剂。

辰砂的声音很冷：“你担心的事没有发生。一步之差，紫宴接到执政官的命令时，叶玠的飞船已经离开。”

洛兰松了口气，叶玠能安全离开，至少她不用心理负疚了。

辰砂问：“为什么你全身会湿淋淋的？”

“……不小心掉进了湖里。”洛兰小心翼翼地回答。

“执政官通知我去找你，究竟又发生了什么事？”

洛兰紧咬着唇，还没有想好应该怎么回答，突然，眼前人影一闪，辰砂就不见了。

洛兰莫名其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过了一会儿，外面传来轰隆隆的声音。

渐渐地，声音越来越大，笼罩了整个斯拜达宫。

洛兰急忙跑出屋子，冲到露台上，仰头望去，竟然看到一艘战舰停在半空中，像是一头虎视眈眈的庞然巨兽。

天哪！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斯拜达宫在奥丁联邦的重要地位不言而喻，是禁地中的禁地。洛兰在这里居住了十多年，还是第一次碰到这样的事，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可一定是大事。

“辰砂！”洛兰紧张地四处张望。

辰砂出现在她身旁，看她衣着单薄，把外套脱下披到她身上。“没事，是执政官的战舰，紧急从小双子星赶来。”

“发生了什么事？”洛兰仰望着头顶的战舰，困惑地问。

辰砂的个人终端响个不停，所有人都在发信息问“发生了什么事”。

战舰的舱门打开，一艘小型运输机从战舰里面飞出，降落在执政官官邸的停车坪上，两个人匆匆走出运输机。

洛兰抓住辰砂的胳膊。“你看见了吗？是谁？”

“安教授。”

“安教授？”洛兰想了想，惊讶地问：“那个著名的基因学教授？执政官的专属医生？”

“嗯。”

“执政官为什么要半夜见安教授？”洛兰心慌不安，隐隐觉得有超出她预料的事情发生。

辰砂看了眼个人终端。“安达要见我们，应该会告诉我们原因。”

洛兰换好衣服，和辰砂赶到执政官的官邸。

封林、紫宴、楚墨……其他六位公爵已经都在了。

安达眼神犀利地扫了眼洛兰，一板一眼地说：“执政官的病情突然恶化，陷入昏迷。为了尽快把安教授送到，只能紧急调动军舰护送，抱歉惊扰了各位。”

众人面面相觑。

洛兰眼前一黑，差点摔倒，辰砂一把扶住她，她才没有当众失态。

封林急切地问：“怎么会这样？昨天我见执政官时还好好的。”

紫宴说：“我今天……昨天早上和执政官通话时，听上去他没有任何异常。”

棕离阴沉着脸，质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导致执政官昏迷？”

安达木着脸，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像是智脑的机械声：“请各位不要胡乱猜测，没有行刺、没有下毒、没有遇到任何恶意袭击，是执政官自己不小心掉进了水里。”

百里苍一脸匪夷所思，讥嘲地问：“不小心掉进了水里？你指望我们相信这么荒谬的事？”

封林的表情也很崩溃。“执政官的身体不是完全不能碰水，只是要避免长时间浸泡在水里，他是3A级体能，就算不小心掉进了水里，也很快就能起来吧！”

左丘白冷冷地说：“这个理由没有办法说服我们相信。”

百里苍附和：“就是！当我们白痴吗？”

安达坦然地看着七位公爵。“编故事才需要逻辑缜密，现实往往就是这么荒谬。”

众人哑口无言，因为安达说得对，正因为很荒谬，反倒应该是真的。

楚墨温和地问：“事出总是有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安达说：“执政官大清早就离开了，下午快吃晚饭时才回来。他浑身湿淋淋，说自己不小心掉进了湖里，别的什么都没有再说。你们想知道，等他醒来后，可以自己去问他。”

辰砂立即扭头，目光如利剑，盯向洛兰。

洛兰心虚地低下了头。可是，他们明明早上就分开了，为什么执政官到下午都没有换上干净衣服？难道他去湖底寻找注射器了，整整在水里泡了一天？

百里苍不满地嘟囔：“你都不敢问，我们哪里敢多事？”

楚墨轻拍了下他的肩膀，百里苍闭嘴了。

安达像是什么都没有听到，依旧是一张僵尸脸，目光从七位公爵脸上一一扫过。“你们可以回去等消息，也可以在这里等安教授出来。”

大家各怀心思，彼此看了一眼，没有一个人想要离开。安达也不再多言，转身上了楼。

会客厅里。

所有人都坐了下来，耐心地等候消息。

家政机器人滚着轮子转来转去，给大家送上热饮和点心。

辰砂把一杯热茶递给洛兰，冷冷地说：“喝一点。”

洛兰不敢和他目光对视，惴惴不安地抿了几口，可手脚依旧冰凉，身子发冷。她往封林身边坐了坐，轻声问：“为什么执政官的身体不能浸泡在水里？”

封林心烦意乱，说话又急又呛：“你说为什么？日渐腐烂的身体能浸泡在水里？你的脑袋长在脖子上只是用来看的吗？”

“我以为……”洛兰嘴唇翕动，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当时她解开绷带、揭下面具时，殷南昭的身体和脸的确在腐烂，可因为千旭完全没有活死人病的症状，她就以为是殷南昭为了糊弄她，借助药剂伪装出身体腐烂的症状，只是一个误导她的假象。

就像他在岩林里偷梁换柱，用真野兽伪装成千旭变成的异变兽，然后自己亲手击毙真野兽，让她以为千旭死了。

可是，现在他的确昏迷不醒……洛兰糊涂了，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难道殷南昭真的有病？

早在她来奥丁联邦前，殷南昭已经穿上黑袍、戴上面具，遮盖住全身，封林他们对他的病也丝毫没有起疑，他应该的确有活死人病的症状。

但是，千旭的存在又说明他不仅仅是活死人病，这中间肯定有什么绝不能让人知道的隐情，但和她无关。因为在她来奥丁联邦前，殷南昭就改换身份、化名千旭在封林的研究院治病了。

洛兰正在焦灼不安地思索，突然听到百里苍压着声音问：“楚墨，你觉得执政官的病到底有多严重？不会突然死掉吧？”

“绝不可能！”洛兰的声音又尖又细，像是紧绷变调的琴弦，不但把其他人吓了一跳，也把她自己吓了一跳。

“我说……”百里苍不满地看着洛兰，“这是你能插嘴的事吗？辰砂，你干吗把她带过来？她可是阿尔帝国的公主。”

辰砂还没有说话，封林暴躁地呛声：“安达都没吭声，你废什么话？”

百里苍双拳对碰了一下，气势汹汹地站起来，咧着一口雪白的牙，像头大黑熊一般狞笑着，满脸不屑。“想不废话，来啊！一个A级体能！”

一直置身事外、埋首看书的左丘白抬起了头，淡淡问：“你在说谁？”

百里苍有点犯怵，虽然左丘也是A级体能者，看着永远安安静静、清清淡淡，可从小到大他在左丘手里从来没占到过一丝便宜。“不是说你！”

楚墨温和地劝：“百里，执政官在楼上。”

辰砂已经打开安达发给他的信息，投影在百里苍面前，上面明确写着让他和洛兰来执政官官邸。

百里苍看了眼不动如山的辰砂，又看了眼拿着书的左丘白，嘴里嘀咕了一声“女人”，悻悻地坐下。

“执政官……”棕离刚张口。

楚墨说：“等安教授。”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洛兰心乱如麻，百里苍的话“不会突然死掉吧”一直回响在耳边。

本来，她理所当然地认为绝不可能。

开什么玩笑？殷南昭可是3A级体能！就算身体有些病痛，也肯定能寿终正寝。但是，3A级体能者几乎不可能昏迷，殷南昭现在却昏迷了。

如果不是情况危急，安达不会调遣战舰送安教授来阿丽卡塔。封林、楚墨他们的担忧都溢于言表，让洛兰意识到自己的理所当然太乐观了。

等待的时间越长，气氛越凝重。

洛兰觉得胃痉挛，手紧紧地按压在胃部，忍受着刀刺般的疼痛。

她以为自己爱的是千旭，恨的是殷南昭，根本不会在乎殷南昭的死活，可真的直面生死时，她突然发现，即使他不是千旭，即使他欺骗了她，她也没有办法接受他有任何差池。

这一刻，真和假、对和错都不重要，只有他的生命最重要。

百里苍焦躁地走来走去。

封林端着点心盒子，翻翻拣拣，不停地吃着甜食。

左丘白就像是在阅览室里，一直在专心致志地看书。

棕离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他的武器匣，把巴掌大小的武器匣擦拭得光可鉴人。

紫宴心无旁骛地用塔罗牌搭建着塔罗牌屋。

只有楚墨和辰砂一直平静地坐着，就像是刚刚坐下来才开始等候一样。

百里苍突然站定，试探地问：“天马上就亮了，要不……上去看看？”

没有人说话，百里苍一咬牙就想往楼上冲。

安教授和安达正好一前一后地走了下来。

所有人都站起来，尊敬地打招呼。

安教授微笑着说：“各位不用担心，执政官已经没事了。”

气氛一下子轻松了，洛兰的胃也一下子不疼了。

紫宴打着哈欠，展了个懒腰：“我回去补觉了。”

百里苍看看时间，郁闷地说：“我要赶去办公室开会，讨论能源星的开发计划。”

左丘白笑了笑，安慰他：“我今天有两个庭审，三个会议，还要接受一个采访。”

……

一群人嘻嘻哈哈、说说笑笑，陆续散去。

楚墨、封林和安教授在工作中常常接触，平时关系就不错，自然要留下打个招呼、聊几句。

洛兰看辰砂没有离开，就也顺势留了下来。

一头乱发、不修边幅的安教授笑看着洛兰，赞许地说：“我看过你为那个孩子做手术的视频，非常好！我们这帮老家伙都很期待你未来的成就。”

洛兰没想到传说中泰山北斗级的人物会关注自己，诚惶诚恐地弯身鞠躬，“谢谢教授的鼓励，我会继续努力。”

安教授对封林说：“看看人家多谦虚，不像你，一点成就尾巴就翘到天上去。”

封林刚才甜食吃多了，这会儿正在猛喝苦咖啡。她端着咖啡杯，不屑地撇嘴。“您千万别被洛兰的乖巧样子给骗了，她可是没有执照就敢做手术的人。我是看着不听话，永远只会小打小闹；她是看着很听话，一闯祸就惊天动地。”

安教授不以为然。“那不叫闯祸，那叫有魄力。做研究就是要敢想敢做，你太墨守成规了。我还要在斯拜达宫住几天，有机会去你的研究院看看你这些年有没有进步。”

封林急忙放下咖啡杯，一个箭步冲过去，激动地抓住安教授的手。“欢迎，欢迎！”

楚墨关注的却是另外一个重点：“执政官的病……这么严重吗？”

安教授笑呵呵地说：“只是保险起见多留几天观察一下。他在没有净化过的冷水里浸泡了太长时间，内脏都受到了影响，但没有大问题。”

封林难以置信，快言快语地说：“执政官到底在干吗？不会是因为无法忍受病痛折磨想自杀吧？要不要找个心理医生……”

“封林！”楚墨盯了封林一眼，封林立即乖乖闭嘴。

安教授笑眯眯地看着楚墨和封林，暗自感慨一物降一物。

辰砂问：“执政官醒了吗？”

安教授和他十分熟稔，像是长辈对晚辈般慈祥：“还没有，估计两三天后才能醒来。你要想看他，就上去吧！”

辰砂往楼上走去，洛兰下意识地跟在他身后。

安达瞅了一眼，没有阻止。

洛兰走进执政官的房间，发现不是想象中温馨舒适的卧房，而是一间空旷冰冷、像是重症监护室的房间。

半透明的医疗舱里，执政官的身体浸泡在血浆一般的黏稠液体里，脸上戴着呼吸面罩，气管和胸腔都切开了，连接着一根又一根粗粗细细的管子。

洛兰的脸色唰一下惨白，定定地看着医疗舱里的人。

一直以来，执政官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冰冷的面具就像是一个铠甲，让所有人只能看到他脸上是坚硬的金属，不经意地忘记了面具后的脸也是血肉组成，会痛苦，会虚弱。

“执政官突然发病，是不是和你有关？”辰砂的声音冷如寒冰。

“是。”自从辰砂听到安达说执政官“不小心掉进了水里”后就一言不发，洛兰知道他迟早会问。

辰砂霍然转身，盯着洛兰。“你又和执政官发生了冲突？这次是为什么？因为叶玠？”

“我……我……是……不是……”洛兰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无力地辩解：“我不知道会这样。”

辰砂指着执政官的医疗舱。“他是奥丁联邦的执政官，是一国首脑，不是你可以胡作非为的男人！”

洛兰低声说：“抱歉。”

“你对我说抱歉有什么用？躺在医疗舱里的人不是我！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让别人知道执政官的昏迷和你有关，你会面临什么？阿尔帝国又会面临什么？你的所作所为已经可以定为死罪！”

洛兰一声不吭地看着医疗舱里的殷南昭。辰砂不知道她早已经是死囚犯，死罪之上再加死罪，也不过一死而已。

辰砂看她表情中隐隐透着苦涩，放缓了语气：“究竟怎么回事？”

洛兰淡若无地笑了下。“等执政官醒来了，你去问他吧！”

离开执政官的官邸后，辰砂冷着脸去上班了。

洛兰觉得留在家里也是胡思乱想，不如去上班。

办公室里，她穿着白色的工作服，坐在工作台前，登录研究院的资料库，搜出活死人病的资料仔细阅读。

虽然不知道殷南昭究竟得的什么病，但显而易见，他身体上的伤是真实的，痛苦也是真实的。

一个个病例、一幅幅图片、一段段视频……

洛兰逐渐理解了这种病的痛苦。

明明活着，却要承受身体腐烂的痛苦，就好像人还在人间行走，心却在地狱中承受折磨，所以这种病又被叫作“人间地狱”。

平常人身上只要有一个血淋淋的伤口，就会吃不好、睡不好、坐卧不安，活死人病的病人却是全身上下都是伤口。

现在的治疗手段无法根治，只能帮病人延缓身体腐烂的速度。因为过于痛苦，必须要靠强效止痛药才能维持生命，可是这对3A级体能者显然不可能，世间没有止痛药剂能麻痹他们的神经，帮他们缓解痛苦。

洛兰想起执政官绷带下的手、面具下的脸，有的地方已经能看到森森白骨，不知道他全身上下还有多少这样的地方。

洛兰的胃痉挛抽搐，一阵翻江倒海，忍不住趴在回收箱边干呕。

封林敲了敲虚掩的门，推门进来，恰好看到洛兰的样子，不禁瞪大眼睛，期待地问：“你怀孕了？”

洛兰直起身，无奈地说：“没有休息好而已，什么事？”

封林指指身后年轻漂亮的姑娘。“你的新病人，紫姗。很崇拜你，特意向我请求做你的病人。”

紫姗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洛兰，笑容十分甜美。“夫人，您好！”

洛兰觉得她有点面熟，好像在哪里见过，可又想不起来，疑惑地看封林。封林冲她眨了眨眼睛，示意她先不要多问。

洛兰叫助理过来，吩咐她带小姑娘去换衣服、做检查。

等小姑娘走了，洛兰问：“关系户？和紫宴什么关系？”

“紫宴收养的孤儿。”

“养女？”

“她叫紫宴大哥，法律上算兄妹。不知道紫宴搞什么鬼，正经女朋友没有一个，却偷偷摸摸养大了一个女儿，简直像是在玩真人版养成游戏。”封林摸了摸胳膊，恶寒的样子。

洛兰自己的事已经焦头烂额，没有兴趣关注别人的事。“紫姗什么病？”

“不知道。她不肯说，说是只肯告诉自己的主治医生。”

紫姗做完检查，跟着助理回来了。

封林拍拍洛兰的肩膀。“交给你了，有问题找紫宴。”

洛兰对紫姗友好地笑笑：“跟我来。”

她领着紫姗走进隔壁的检查室。“哪里不舒服？”

“我的皮肤有点异常，腹部出现了鳞片。”

洛兰一边看基础检查报告，一边说：“请平躺到医疗床上，给我看一下你皮肤异常的地方。”

紫姗看屋子里只剩下她们两人，门也紧关着，立即打开个人终端，拨打音频通话。

洛兰耐着性子说：“如果不是着急的事，晚一点再和朋友通话，可以吗？我们现在正在检查身体……”

紫姗把扣在耳朵上的微型耳机递给洛兰，示意有人想和她说话。洛兰迟疑地接过耳机。

紫姗捂住了耳朵，表示绝不会偷听。

洛兰把耳机附在耳边，竟然是叶玠的声音：“洛兰？”

洛兰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问：“你……你……在哪里？顺利回去了吗？”

“你一直没有联系我，还没有恢复记忆？”叶玠的声音十分阴沉。

“嗯。”

“药剂呢？为什么不尽快注射？”

“……不小心丢掉了。”

叶玠沉默着没有说话，呼吸却骤然变得沉重。

隔着万里之遥，洛兰都感觉到了他压抑的愤怒，急切地问：“药是谁配制的？有没有办法再配制一管？”

叶玠的声音冰冷刺骨：“药是你配制的！准确地说，是过去的你配制的。如果现在你能再配制一管，我会不惜一切代价买下，你能吗？”

“是我？”洛兰喘着粗气，不愿相信却又不得不相信。

她的人生竟然陷入了一个死循环，她需要药才能恢复记忆，可只有她恢复了记忆才能知道药如何配制。

叶玠愤怒地问：“竟然能不小心把药丢掉？怎么丢掉的？”

洛兰回答不出来。

叶玠显然不相信她的话，悲伤地问：“为什么要骗我？”

洛兰没有办法替自己辩解，只能说：“对不起！”

叶玠冷冷地说：“我不想伤害你，可是你太让我失望了，逼我只能不择手段地摧毁现在的你。”

洛兰心惊肉跳：“你想做什么？”

叶玠没有回答，直接切断了通话。

洛兰焦急地对紫姗说：“帮我再联系叶玠。”

紫姗重新连线，等了一会儿，她摇摇头。“接不通，号码已经作废。”

洛兰质问：“你之前是怎么联系上叶玠的？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我们是朋友。大哥带我去参加庆贺夫人获得基因修复师执照的晚宴，叶玠王子邀请我跳舞，就认识了。后来一起出去玩过好几次。王子离开前给我这个号码，请我帮个小忙，找机会让他和夫人通一次话，叮嘱我一定要保密。”

洛兰瞪着紫姗，完全不敢相信她是紫宴养大的孩子。也不对，胆大妄为倒是颇有紫宴的风格，但愚蠢到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绝不是紫宴的风格。

紫姗似乎猜到她在想什么，笑眯眯地说：“夫人，我不是相信王子，我是相信您。我们在阿丽卡塔孤儿院见过，您还帮我补过裙子，那天我的表演很成功。大哥就是因为看了我的演出视频，才决定收养我。”

洛兰隐隐约约记得有这么一件事，可完全想不起来任何细节，只记得自己因此迟到了。

不过，后来辰砂一分钟都不肯等她，千旭带她去游乐园玩的事却记得一清二楚。

紫姗笑着说：“夫人，谢谢您！因为您，我的命运才彻底改变了。”

洛兰心中一酸，她的命运也彻底改变了。

如果当时她没有迟到，能跟着辰砂一起回斯拜达宫，就不会和千旭在车站偶遇。千旭也就不会陪她去游乐园，察觉到她其实并没打算留在阿丽卡塔。

如果不是千旭察觉了她有异心，企图离开，也就不会时刻注意她的动向，浪费时间陪她四处游玩，想让她喜欢上阿丽卡塔。

如果没有十年的陪伴，她就不会丢了心……

“夫人，您没事吧？”紫姗看洛兰神情恍惚，眼中隐有悲痛，担心地问。

洛兰打起精神，笑了笑。“没事！以后不要再做这样的事，被紫宴知道了不好。”

紫姗乖巧地点点头：“我听夫人的。”

“你的病……”

“不是假装。”紫姗撩起衣服，给洛兰看腹部。

洛兰仔细检查完说：“只是局部病变。”

紫姗担忧地问：“男人不会喜欢皮肤上长着鳞片的女人吧？”

洛兰无奈。“你才多大？还没有成年，担心这种问题太早了。”

“我二十四岁十一个月了，按照法律规定，还有一个月就成年了。同学们都已经谈了好几次恋爱，我已经是班里最后一个光棍了。”紫姗满脸郁闷，好像在说什么很丢人的事。

洛兰觉得自己老了，叹了口气，安慰她：“别担心，面积不大，可以手术去除。”

“能给我介绍最好的医生吗？还有一个月就是我的成年生日，能在生日前彻底治好吗？”紫姗红着脸央求：“我想生日那天对喜欢的人表白，还想和他做爱，希望身体能完美无瑕。”

洛兰说：“让紫宴带你去找楚墨，奥丁联邦最好的医生就是楚墨。”虽然杀鸡焉用宰牛刀，不过，这样珍之重之的情感弥足珍贵。

紫姗急忙说：“不要！病的事能帮我保密吗？如果大哥来问，夫人千万不要告诉他。”

洛兰爽快地答应了。“好，即使他来问，我也不会说。”不过，紫宴想知道一件事可不是靠正常的询问。

“那楚墨医生……”紫姗祈求地看洛兰。

“你直接去找楚墨吧，我会让封林跟他打声招呼，也会叮嘱他帮你保密。”

紫姗眉开眼笑。“谢谢夫人。”

洛兰微微而笑，温柔地说：“祝你表白成功、顺利睡到喜欢的人。”

紫姗竖起两只手，做必胜的手势：“一定！”

下班后。

洛兰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执政官的官邸。

她站在路旁，眺望着执政官屋子的窗户。

脑子里思绪纷杂，心里的感觉更是难以言喻的复杂。

悲伤吗？

可又觉得心里有一份庆幸。

被欺骗、被愚弄、被伤害……都令人痛苦，可无论如何，千旭总是以某种形式依旧活着，没有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虽然不再是她的千旭，但是活着本身就值得庆幸了。

喜悦吗？

可又觉得心里十分痛苦。

他活着，很好很好。只不过，他的活着和她没有任何关系了。那些美好时光、那些亲密无间、那些甜言蜜语……都埋葬在了过去。

不管怎么样，活着总是好的！

就算彼此再没有关系，能各自安好地活着总是好的。

洛兰沿着林荫道，走回家里，看到辰砂站在客厅里看新闻。

“我回来了。”

她打了声招呼，辰砂回头看着她，目光古怪，像是完全不认识她一样。

洛兰笑问：“怎么了？”

辰砂没有回答，她却听到了似曾相识的话语，立即转头看向屏幕——

一个女人穿着褐色的囚衣，面色憔悴、眼神呆滞地站在军事法庭的审判席上。法官正在宣判她的罪名：“……根据所犯罪行，本庭宣判对非法潜入G9737基地的无名女士执行第777条刑罚，不刺激心理恐惧、不引发生理不适、终止所有生命特征……”

宣判结束，画面切换到一艘运输艇上，她无声无息地平躺在一个箱子里，借助黑夜的遮掩，被伪装成货物，悄悄运上了飞船。

几秒钟的黑屏后，画面上突然出现阿丽卡塔的太空港。

晴空万里、艳阳高照，她穿着蓝色的公主裙、戴着璀璨的宝石公主冠，仪态高贵、光彩照人地出现在飞船门口。

制作这个视频的人非常懂得用画面讲故事，自始至终没有一句多余的解说，可是所有人都看懂了——

死囚和公主、卑贱和高贵、阴暗和光明、邪恶和正义。

前后对比鲜明，成功煽动起人们对骗子的愤怒。

主持人用震惊激动的语气说：“死囚假冒公主，摇身一变成为了奥丁联邦指挥官夫人！真的公主去了哪里？假的公主究竟是谁？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究竟是谁策划了这场惊天阴谋？请关注我们的后续报道……”

洛兰微微而笑，原来这就是叶玠的报复，压在她心口的一块巨石终于轰然落地。

也许因为从叶玠出现那一刻起，她就做好了谎言暴露的心理准备，现在，她并没有想象中的恐惧，反而有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终于不用再活在谎言欺骗中了。

辰砂盯着她，面色冷如寒霜，眼神晦涩难明，几乎一字一顿地问：“新闻是真的吗？”

洛兰点了点头：“我是阿尔帝国的死囚犯，不是洛兰公主。”

辰砂艰涩地问：“为什么要冒充公主？”

洛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就如辰砂以前所说，不管撒谎者有多少无可奈何，归根结底都是一己之私、不能原谅。她只能抱歉地说：“对不起！”

棕离带着一队荷枪实弹的警察冲了进来。

警察围住洛兰，棕离拿着一个空的首饰盒，对辰砂说：“这是英仙叶玠送她的首饰盒，在湖边找到的。里面有一个夹层，根据形状，应该藏着一个注射器，现在注射器不知去向，不知道她勾结英仙叶玠企图干什么。”

辰砂看到洛兰脖子上正戴着那枚水滴形状的蓝宝石项链，心口犹如被利剑贯穿，压抑着痛楚问：“你和英仙叶玠究竟想做什么？”

洛兰苦涩地笑，她和英仙叶玠究竟想做什么？她也想知道啊！

辰砂突然手握光剑，挥向洛兰。

众人失声惊呼。

一道白光掠过，蓝宝石项链被割断，叮当一声，摔落在地上。

剑刃停在洛兰的脖颈上，辰砂脸色铁青，寒声说：“我当年说过，如果有一天，你做了背叛奥丁联邦的事，我会亲手杀了你。”

棕离急忙抓住辰砂的手臂。“她不是英仙洛兰公主，你和她的婚姻已经自动作废。假公主的事我们会处理，现在最重要的是必须查清楚她潜伏在奥丁的目的，指使她的人是谁，这么多年都做了什么。”

辰砂脸色发白，直勾勾地盯着洛兰。“你究竟是谁？”

洛兰抱歉地说：“我不知道。”

辰砂心中哀怒交加，太阳穴突突直跳，额头两侧都是鼓起的青筋，像是一条条小蚯蚓。手中光剑的剑芒随着心情的剧烈起伏忽涨忽落，一丝猩红的鲜血从洛兰颈上流下。

洛兰垂目看着光剑，自嘲地笑。十一年努力，看似拥有了很多，可一切都是幻象，一瞬间就被打回原形。

辰砂性格冷傲，凡事都难以入心，几乎从不动怒，这是棕离第一次见他发怒，而且怒到失控。棕离心惊胆战，生怕他真的一剑把洛兰杀了。“辰砂，她是奥丁联邦的重罪犯，交给我们处理！”

辰砂的眼神像是慢慢熄灭的火焰，渐渐灰暗死寂，收回了光剑。

棕离如释重负，急忙把镣铐锁到洛兰手上，亲自押送着她走向囚车。

刚走出大门，紫宴和封林一前一后匆匆赶到。

封林人还没有到，就着急地大叫：“辰砂，别相信那些乱七八糟的新闻！洛兰不可能是骗子，你不能让他们把洛兰抓走！”

辰砂没有任何反应，就像是什么都没有听到。

封林冲到警察面前，挡住棕离。“不许你把洛兰抓走。”

棕离冷哼：“你敢公然拒捕？”

“你敢胡乱抓人，我就敢公然拒捕。”封林激发武器匣，一片片羽毛一般的白色晶体浮动在她的身周，仿若突然飘起了鹅毛大雪，周围的温度都骤然下降。

棕离没想到封林竟然真要动手，而且是一副要拼命的架势。他握住武器匣，神情凝重地说：“我没有乱抓人，她自己已经承认了。”

封林不屑地讥笑，鼓励地对洛兰说：“你别怕！只要你说你是真公主，今天谁都别想带走你！”

洛兰如吞了黄连，五脏六腑都是苦。她抱歉地说：“视频是真的，我不是公主。”

封林一下子傻了，完全不敢相信地瞪着洛兰。

“这么多年都在骗你，对不起！”

封林表情诡异，犹如在做噩梦，喃喃问：“你真的勾结外敌，来奥丁联邦别有目的？”

洛兰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虽然现在的她什么都没有做过，可是，过去的她和英仙叶玠的确关系密切暧昧，也的确是怀着特殊目的来到奥丁联邦。

“啪”一声，封林狠狠甩了洛兰一巴掌。

洛兰半张脸肿了起来。

可是，被打的人没哭，打人的人眼里却都是泪花。

洛兰没觉得脸有多痛，心却被封林的眼泪狠狠刺痛了。如果可以，她多么希望自己是真正的洛兰公主，简简单单地在奥丁永远生活下去。

“走！”棕离恶狠狠地推了把洛兰。

在棕离的押送下，洛兰绕过封林，继续往前走。

和紫宴擦肩而过时，棕离讥讽地瞥了眼紫宴。“真不知道这些年你在干什么？一个间谍在你眼皮子底下晃来晃去，你却一无所知！”

紫宴一言不发，让到了一旁。

走到囚车前，洛兰要上车时，下意识地扭过头，看了一眼自己居住了十多年的屋子——曾经被称作“家”的地方。

辰砂站在大厅里，背对着她，一直没有回头，似乎连再多看她一眼都无法忍受。

封林也依旧站在原地，像是根柱子般一动不动。

只有紫宴站在路旁，面无表情地盯着她，视线如利刃，像是要切开她披着的画皮，看清楚她藏在皮下的真实模样。

洛兰对他笑了笑，钻进了囚车。

转身间，过往十一年的记忆，都随着流沙倾泻而灰飞烟灭。

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英仙洛兰。

Chapter 5　光明与阴暗

她更像一株太阳花，能把黑暗化作光明，和她待在一起时，我都觉得更积极开心了。

骆寻刚出监狱没两天，就又进了监狱。

不过，这一次的监狱和上一次的监狱截然不同。

上一次监狱里关押的都是五年以下的轻刑犯，这一次监狱里关押的却都是穷凶极恶的重刑犯。

再加上，异种本来就对普通基因的人类有敌对情绪，骆寻又冒充公主，欺骗了整个奥丁联邦，不仅狱警憎恨她，连犯人都憎恨她。

从她走进监狱的那刻起，就像是一只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到处都是憎恶仇恨的目光，一路之上不断地碰到刁难欺凌。

骆寻知道棕离是故意的，给她个下马威，让她吃点苦头，方便之后审讯时，突破她的心理防线。

狱警们不但自己对骆寻毫不客气，对犯人们偭规越矩的行为也视而不见。

在狱警的有意纵容下，犯人的行为越来越过分。

骆寻尽力忍受，不想惹事，打算做最配合的犯人。

但是，忍受换来的不是适可而止，而是得寸进尺。

她整理分配给她的床铺，准备睡觉时，一个胖乎乎的女犯人从背后紧贴着她的身体，把毛茸茸的手伸进她的衣服里面乱摸。

骆寻大声求助，外面巡逻的狱警却装没听见。她没有办法再忍受，一个转身，干脆利落地扭断了女犯人的手。

一屋子犯人一拥而上，想要打断她的手脚。

骆寻虽然没有多少实战经验，可训练她搏斗的人先是千旭，后是辰砂，她的身手绝对不弱，一番拳来脚往，干脆利落地把所有犯人都打翻在地。

骆寻刚想申明“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和平相处原则，没想到手腕上的囚犯手环突然释放出强电流，她全身抽搐地倒在地上。

牢房门打开，两个狱警冲进来，连踢带踹，发泄般地狠狠打着骆寻。

周围的犯人高喊：“打死间谍！打死间谍……”

其他监牢的犯人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却都开始跟着一块儿喊：“打死间谍！打死间谍……”

所有人群情激昂、热血沸腾，不像是作奸犯科的监狱，倒像是众志成城、同仇敌忾的军队。

一个又高又壮的女狱警拽着骆寻的胳膊，像是拖拽货物一般把她拖到医疗室，对狱医说：“体能抑制剂。”

狱医蹲到地上，把一管药剂注射进骆寻体内，不满地讥嘲：“你以为你是谁？进了监狱还想横行？从现在开始你就只是D级体能者了，好好享受监狱生活。”

“这个贱人刚到奥丁时是E级体能，利用指挥官把体能训练提升到A级，现在竟然反过来欺负殴打我们异种……”狱警越说越恼火，又狠狠甩了骆寻两巴掌，打得骆寻满口是血。

骆寻觉得女狱警肯定是退役军人，辰砂的崇拜者。大概觉得她羞辱了辰砂，对她格外仇视。

骆寻含着血说：“不是我欺负她们，是她们……”

“还敢狡辩？”狱警抬脚就往她腹部踹。

体能抑制剂已经开始发挥作用，骆寻身体的抵抗力变弱，她痛得大张着嘴吸气，像一条搁浅在岸上将要死掉的鱼一样。

狱医急忙拉住狱警。“还没审讯定罪，别打出问题了。”

狱警余怒未消，直接拽着骆寻的头发把她拎起来，拖到一个密闭的漆黑小屋里。

隐约间，骆寻听到有人说：“关这里？不会把她逼疯吧？”

“咣当”一声，金属门关闭。

骆寻松了口气，虽然四周黑漆漆，什么都看不见，但至少不用再担心别人的欺凌猥亵了。

骆寻全身都痛，却不敢放任自己继续躺下去。

她挣扎着爬起来，跪在地上一寸寸摸索四周。

把人关在完全黑暗寂静的地方，没有光、没有声音，会让人失去对时间的感知，觉得一切完全静止。

恐惧和孤独被静止的时间放大无数倍，会让人觉得痛苦没有尽头，看不到任何希望，越来越浓烈的绝望最终会把最坚强的人活生生逼疯。

骆寻知道自己的心理弱点是什么——

在荒原上，第一次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什么都想不起来，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独自行走了三天三夜，感觉她被整个世界遗弃了。

那是她最大的噩梦！

她怕黑、怕孤独、怕寂静，还害怕被遗弃。

狱警刻意没有告诉她要关多久，加重她的心理压迫，她必须趁着自己还清醒时，建立时间概念，否则真的有可能疯掉。

“……10、11、12……”

骆寻心里一边计数，一边用手丈量游览着小黑屋。

她用牙齿撕碎衣服，摸索着打成不同的结，放在四个墙壁的拐角处，在没有任何变化的小黑屋里刻意营造出变化。

用手游览完整个小黑屋，大概花费了五分钟。

骆寻默默告诉自己，不要怕，棕离还没有审问她冒充公主来奥丁联邦的目的，迟早要把她放出来，只是五分钟的倍数而已。

完全的黑暗，完全的寂静，一切都好像凝固了。

骆寻靠着墙壁安静地坐着。

她的右手搭在左手上，通过感受自己的脉搏跳动，让自己不被卷入像是要吞噬一切的黑暗死寂中。

人类总是怕时间流逝，可实际上，时间静止了才最可怕。

流逝的时间会让人犯下不想犯的错误、失去不想失去的东西，但也意味着变化，有了变化才有希望，才有可能弥补犯过的错，才能拥抱新的开始。

静止的时间却意味着停滞，这一刻和前一刻，后一刻和这一刻，永远都一模一样，不会有任何变化。

即使永远重复的快乐都会让人麻木厌倦，变得了无生气，更何况看不到尽头的痛苦？只会让人绝望。

骆寻觉得自己撑不住时，就给自己找点事做。

她双膝着地趴在地上，像第一次一样在黑屋子里游逛。每到一个角落，就拿起先前打好的结，摸索着慢慢解开，再摸索着慢慢系回去。

不同的结，不同的地方，有“四个商场”可以逛呢！

而且，她现在多了一个解结的动作，时间要比五分钟多，实际的时间比她计算的时间过得要更快。

就像有的人会用刻意调快的闹钟来欺骗自己早起，骆寻也给了自己一个小小的希望——时间比自己以为的过得更快。

一个五分钟、两个五分钟、三个五分钟……

议政厅里，众人唇枪舌剑，为如何处理假冒公主的事吵了一个早上，依旧没有结果。

一直默不作声的辰砂突然站起，向议政厅外走去。

大家看着他的背影，安静了一瞬，立即又吵了起来。

辰砂经过大厅时，听到自己的名字被频频提起。

一群人正盯着墙上的大屏幕看新闻，一边看，一边窃窃私语。

突然，他们发现自己议论的对象就站在他们身后，急忙脸色尴尬地四散离开。

屏幕里正在重播今天清晨的新闻，联邦政府的新闻发言人就“真假公主”事件向全星际发表官方声明。

“……假公主已经承认冒名顶替洛兰公主，联邦政府宣布，指挥官辰砂和假公主的婚姻无效，所有法律关系即时终止，任何假公主用欺骗手段获取的相关权益也全部废止……事件发生后，联邦政府已经依法拘捕了假公主，对事件展开深入调查……”

新闻的声音开得很小，几乎低不可闻，可辰砂的听力太好，字字都如雷鸣，响彻在耳边。

辰砂转身，从后门离开了议政厅。

他坐在空无一人的台阶上，眺望着远处的空旷草地。

当年婚姻的开始不由他决定，现在婚姻的结束也不由他决定。从开始到结束，他似乎都是个无关紧要的局外人。

十一年前，他对她一无所知；十一年后，他对她依旧一无所知。

紫宴悄无声息地坐到他旁边，晃了晃手中的塔罗牌。“先生，看你乌云罩顶、诸事不顺，要不要卜算一卦？”

辰砂连看都懒得看。“谁会信这个？”

“我啊！”紫宴一本正经，“卜算算的是各种可能性的概率，你在战场上不也是要计算各个策略的概率吗？”

“有时候也是直觉。”

紫宴赞同地点头：“人生，有时候也是运气。”

辰砂问：“查出视频来源了吗？”

“没有。阿尔帝国现在也是一团乱，皇帝下令成立了专案调查组，由皇储英仙邵靖负责，正在全力追查，已经把约瑟将军拘禁了。”紫宴屈着食指，一下下弹着塔罗牌，“能拿到军事法庭的秘密审判视频；能避开所有检查把死囚弄出监狱；能悄无声息地把人送上飞船；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替换掉公主，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查一下英仙叶玠。”

“已经在查了。”紫宴想了想，“我总觉得执政官知道什么，希望他能尽快醒来。”

辰砂默不作声。

紫宴把塔罗牌夹在指间，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那个女人……你的直觉告诉你她是间谍吗？”

“证据是什么就是什么。”辰砂语气冷淡，似乎完全不关心。

棕离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执政官的昏迷要是和她没有关系，我把名字倒着写！”

“其实，她第一次独立做基因修复手术时，我就觉得有点怪，因为她真的技巧太娴熟了，完全不像是一个新人。”楚墨从台阶下走上来，站在辰砂身侧，“我记得当时就和你说过。”

辰砂不吭声。

但在场的三个男人都知道，那一次他为了帮那个女人几乎赌上了自己的职业前途，不可能忘记。

楚墨说：“视频里说她因为盗窃基因罪被判处死刑，证明她以前就具备一定的基因学知识，很擅长基因犯罪。”

棕离的声音里满是愤怒不甘：“我早说了她不可信，你们当年却投票同意她加入研究院，简直就是打开自家大门，欢迎一只硕鼠进粮仓。”

楚墨担心地看了眼辰砂，对棕离轻轻摇了下头，示意他不要再刺激辰砂了。“现在说这些没有意义，关键是尽快查清楚她背后的组织，还有她到底泄露了多少重要信息。”

棕离阴沉沉地冷笑：“放心，我一定会查清楚！”

紫宴问辰砂：“晚上我和棕离要提审假公主，你去旁听吗？”

“没兴趣。”辰砂站起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楚墨等看不到他的身影了，才唏嘘感慨：“这件事里，最受伤的人就是辰砂和封林，付出的信任越多，受到的伤害就越大。”

骆寻从小黑屋出来时，没有疯，只是觉得自己变得很苍老。

她晕晕沉沉地躺在移动床上，用手捂着畏光的眼睛，虚弱地问：“我被关了多久？”

“三十个小时。”

骆寻苦笑，才三十个小时啊，她还以为已经过去了三百多年。

不管是她的心，还是她的身体，都已经被时间侵蚀得伤痕累累，外面的世界竟然只是过了三十个小时。

一个瘦高的狱警忍不住问：“喂，你没事吧？”

自从骆寻被关进小黑屋后，狱警们就在等她变得歇斯底里、崩溃求饶，可是这个女人一直很平静，让他们竟隐隐生了畏意。

骆寻闭着眼睛说：“没事，只是有点不知今夕是何夕。”

狱医给骆寻注射营养针，又让她冲澡，换上干净的囚服。

骆寻知道审讯终于要开始了，很配合地做着一切。

把自己收拾整洁后，骆寻被带进一个宽敞阴暗的房间。四面都是密不透风的金属墙，正中央是一个黑色的人形金属台。

如果不是底座和地面相连，乍一看倒像是一件厚重的盔甲，但是看仔细了，能看到盔甲里面有细密的钢针、钻头、刀刃、钳子、喷火头……

骆寻根据自己还算丰富的医学知识迅速得出结论：这是一个设计精密的刑具，几乎人类所能想象出的、可以施加给同类的残酷刑罚都有。

四肢向外拉伸的车裂，千刀万剐的凌迟，火炙肌肉的炮烙……

“嘀”一声，密闭的金属门打开，天顶的大灯全部亮起，照得四周一片惨白。

骆寻被吓得打了个哆嗦，苍白着脸回过身。

棕离和紫宴一前一后走进来。

紫宴看到骆寻的憔悴样子，明显愣了一下。“你……没有睡觉吗？”

骆寻还没有回答，棕离不耐烦地踢了脚固定在地上的金属椅，呵斥：“坐下！”

骆寻立即走过去坐下，上半身挺得笔直，双腿并拢，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像是一个听话的小学生般规规矩矩。

棕离讥笑：“挺会装的。”

紫宴坐到骆寻对面，微笑地看着她。“能谈谈吗？”

骆寻说：“可以。”

“我是谁你很清楚了，先介绍一下自己吧！你叫什么名字？”

骆寻说：“骆寻。”

紫宴皱了皱眉，笑劝：“大家认识这么久了，都不想事情朝着难看的方向发展，请说实话。”

骆寻诚恳地说：“我很想能告诉你另一个名字，但是我不知道。在我有限的记忆中，我只用过两个名字，英仙洛兰和骆寻，你们现在肯定不希望我仍然叫自己英仙洛兰。”

“有限的记忆？”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不知道自己是谁。十一年前，我一睁开眼睛，就在阿尔帝国的科研禁地中。我走了三天三夜都没有找到一个人，因为肚子太饿，摘了个苹果吃，莫名其妙就变成了死刑犯……”

“闭嘴！”棕离暴怒地打断骆寻的话，问紫宴：“你还打算听她继续胡说八道？”

骆寻苦笑。“是很荒谬，但我说的是实话。那段视频只有法庭上宣判罪行的一小段，听上去我好像犯了十恶不赦的重罪，但如果你们能找到前面的审问记录，就会知道我真的只是因为吃了半个苹果就成了死刑犯，绝不是你们想象中的什么智商超高、手段厉害、心机深沉的星际间谍……”

棕离猛地一拍桌子，双手撑在桌子上，冲着骆寻怒吼：“我再问一遍！你的名字，你来自哪里，哪个组织指使你冒充洛兰公主盗取奥丁联邦的机密信息？”

骆寻无奈地说：“我真的不知道，我忘记了。没有人指使我，我也从没有盗取过奥丁联邦的机密信息。”

棕离冷笑了两声，面色阴沉地对紫宴说：“看来我们的失忆女士需要一点帮助才能想起忘记的事情。”

紫宴盯着骆寻，迟迟没有说话。

棕离疾言厉色：“紫宴，这个女人在奥丁联邦潜伏了十一年，还混进了联邦最核心的基因研究院，骗过了我们所有人。她知道的事情太多，我们却对她一无所知，必须查清楚！事关联邦安危，不要让私人感情左右自己！”

紫宴想起了很多年前那次决定性的投票。

在一票弃权、三票反对的情况下，有四个人投票同意骆寻进入生命研究院工作，他是其中之一。身为奥丁联邦信息安全部部长，本来应该守护联邦的信息安全，却因为一时自负，允许一个犯基因盗窃罪的罪犯进入了奥丁联邦最核心的科研中心，如果她盗窃、泄露，或者篡改了什么……紫宴不敢想象后果。完全如楚墨所说，付出的信任越多，受到的伤害越大。

棕离看他不再反对，正要下令，紫宴说：“毕竟她和辰砂……还是问一下辰砂的意思吧！”

棕离立即联系辰砂，不一会儿，辰砂清冷的声音传来：“什么事？”

“假公主的事你还管吗？我和紫宴在审问她时碰到了麻烦，她一直说什么都忘记了，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肯老实交代，我们需要加强审讯力度，紫宴让我最好事先跟你打声招呼。”

“我和她已经没有任何关系，无权干涉你们的工作，一切公事公办。”辰砂说完，立即切断了通信，就好像再不愿沾染上骆寻的任何事。

棕离双手撑在桌子上，上半身前倾，人逼到骆寻的脸前，茶褐色的眼睛里满是阴毒。“听清楚了吗？不要有任何侥幸心理，在奥丁联邦，没有人会包庇你！”

骆寻垂目看着自己的双手，神情淡然，声音平静：“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从不敢有任何侥幸心理。”

棕离脱去外套，一边挽袖子，一边问紫宴：“你来，还是我来？”

“你审吧！”紫宴站起来想要离开。

“紫宴！”骆寻抬起头，哀求地看着他，恳切地说：“我说的都是真话。”

紫宴回避开她的视线，像是逃一样快步走出了刑讯室。

棕离如同毒蛇一般看着骆寻，阴恻恻地说：“失忆女士，现在你只能哀求我了。”

骆寻紧紧地抿着唇，眼神虽然很恐惧，却没有示弱，也再没有开口哀求一句。

棕离对守在一旁的两个狱警打了个手势。

他们走过来，想要把骆寻拖拽起来。

“不用，我自己来。”骆寻知道无力反抗，也就不浪费力气反抗了。

她配合地走到那个像重型铠甲一样的刑具前，主动站在了打开的铠甲中。

棕离站在控制台前，按了一个按钮。

金属甲关闭，骆寻的四肢和脖颈都被固定住。

棕离冷笑着说：“几十年来，我审问过的犯人不计其数。每一个刚开始都一口咬定不知道、忘记了，到后来却连他小时候尿了几次床，一天手淫几次都记得一清二楚。看在我们相识一场的分儿上，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你叫什么名字？”

骆寻诚恳地说：“我唯一知道的名字就是骆寻，其他的事情我都忘记了。”

“冥顽不灵！”棕离阴沉着脸，按下了控制台上的绿色启动按钮。

凄厉的惨叫声骤然响起，如同野兽的哀号，听上去几乎不像人声。

几个小时后。

棕离脸色铁青、咬牙切齿地瞪着昏死过去的骆寻。

她全身上下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像是一具尸体一样无声无息地躺着。

帮助行刑的狱警查看完智脑的监测数据，对棕离说：“心脏停跳了两次，不能再审了，再审下去很有可能会猝死。”

棕离不得不暂时放弃刑讯，恨恨地说：“把她弄醒，关进棺房，什么时候服软了什么时候放出来。”

“是！”

棺房，就是一个像是棺材一样狭长的金属盒。

空间逼仄，几乎完全不能动，关在里面的人不但要忍受完全的黑暗和寂静，还要承受特意设置的缺氧环境，就像是被活埋在地底的棺材里。

一个人活生生地感受着来自整个世界的恶意和残酷，人性深处最黑暗、最绝望、最恶毒的情绪都会被逼出来。

一切信念、一切爱念，终会放下。放弃整个世界时，也会放弃自己。

骆寻不知道棕离给她注射了什么药剂，脑子有感觉，身体却动不了，清楚地感觉到他们动作粗鲁地把她放进了一个金属棺材中。

咔嗒几声轻响，光明消失，黑暗降临。

时间静止。

骆寻完全没有想到酷刑逼供的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因为她从来不是一个宁死不屈的人，也从来没打算守口如瓶，一开始就打算坦白一切。

但是，没有人相信她的坦白，都认定她是冥顽不灵、负隅顽抗的间谍，不肯相信她稀里糊涂就欺骗了那么多聪明绝顶的人。

骆寻很清楚棕离不会让她死，但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活着，只是意味着无尽的折磨。

她昏昏沉沉，很想一觉睡死过去忘记一切，可是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完整的肌肤，钻心噬骨的疼痛折磨得她一直无法入睡。

因为缺氧，骆寻头痛欲裂，觉得自己即将窒息而亡，完全分不清幻觉和现实，陷入了最恐怖的噩梦中。

——四野荒芜的旷野，她一个人在痛苦地跋涉。从白昼走到黑夜、从黑夜走到白昼，只想找到一个人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可无论怎么找都找不到人，就好像整个世界都离她而去，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天色晦暗、怪石林立的岩林。千旭化作野兽咬断了她的胳膊，她悲痛欲绝、凄声哀哭，可无论她怎么哭泣哀求，殷南昭只是戴着没有表情的金属面具，冷冷看着。

——放荡不羁的叶玠柔情款款地看着她，嘴里说着我最爱你，下手却是毫不留情，把她推下了万丈悬崖。

——阴森恐怖的刑室里，她被酷刑折磨得痛不欲生、哀声惨号，辰砂、封林、紫宴他们就站在一旁冷眼看着，她伸出血淋淋的双手，向他们求助，他们却都视而不见。

……

无穷无尽的噩梦，负面黑暗的情绪像是滔天洪水一般席卷而来，就要把她吞噬。

她怨恨、她愤怒，疯狂地质问着为什么。

她只是想活下去，从没有想过伤害别人，也从没有做过伤天害理的事，为什么每个人都不相信她？为什么每个人都认定她是坏人？为什么每个人都想要置她于死地？

骆寻残存的理智告诉自己：不能这样，不能这样！

如果任由自己被噩梦吞噬，就会正中英仙叶玠的下怀。他就是想要摧毁现在的她，让她放弃十一年的记忆，变成和他一样的人，仇视异种、痛恨奥丁联邦。

骆寻努力让自己去想正面、光明的事情。

十一年的记忆，不算长，但是肯定有很多温暖美好。

——紫宴喜欢捉弄她，每每狡计得逞，总是乐不可支，可当她真遇到麻烦时，他却常常会第一个伸手帮她化解。

——基因研究中，她崭露头角、天赋惊人，封林不但没有心生芥蒂，还毫不吝啬地赞美鼓励她，帮她创造更多条件，让她能走得更快。

——辰砂不善言辞，说话犀利直接，总是冷冰冰的，但这么多年，他一直支持着她做一切想做的事，研究基因、训练体能。

……

时间，静止。

黑暗，铺天盖地。

痛苦，没有尽头。

恐怖绝望，弥漫着整个世界。

……

骆寻觉得像是已经过了几千几万年，疲惫得再也坚持不下去，只想自己也化作黑暗，用恐怖和绝望回敬这个残酷的世界，可心里一点微弱的光一直一遍遍告诉自己：

被欺骗、被伤害、被遗弃，当然很痛苦。但是，这些就像是毒药，即使五脏六腑痛得支离破碎了，也要努力把它们当屎一样排泄出来，不能藏在身体内，让它们反复发酵，把自己变成一坨毒屎。只有那些温暖、美好的记忆才值得铭记于心、镌刻于骨、收藏于生命。

半梦半醒，没有尽头的痛苦中。

棺房的盖子突然被掀开，一缕光线透了进来。

食骨吸髓的噩梦如同见不得阳光的黑雾一般迅速消失不见。

骆寻闻到新鲜的氧气，差点喜极而泣，心中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不自禁地深深呼吸着。

可转念间，她想到了棕离。身体先于意识，恐惧地蜷缩起来，似乎已经再次感受到了地狱般的折磨痛楚，不自禁地打着哆嗦。

“哗啦”一声，棺房的盖子被整个儿扯掉。一个人站在了棺房旁边，没有粗鲁地拽起她，只是盯着她看。

骆寻越发紧张，不知道棕离又有什么新花招。眼睛紧紧地闭着，手紧紧地抓着残破的衣服，就像是抓着最后能保护自己的盾牌。

男人的呼吸变得格外沉重，徐徐弯下身，小心地避开她血肉模糊的手指，轻轻地握住她又青又肿的手腕。

骆寻的脸色唰一下惨白，身体抖得像是狂风中的一片枯叶。

“小寻。”

轻轻一声呼唤，却好像包含着千言万语都难以述说的沉重情感。

骆寻猛地睁开眼睛，定定地看着殷南昭。

几秒钟后，她低垂了目光，再没有任何反应。

“小寻，对不起。”

骆寻挣脱殷南昭的手，闭上了眼睛，一声不吭。

“棕离不会再来审问你，从今天起，你的事情我负责。”

骆寻的声音很微弱，却十分决绝：“我说了，不想再看见你，我愿意棕离继续调查我。”

“小寻，我……”

“执政官阁下，请离开！”

骆寻不知道殷南昭为什么会像千旭一样叫她“小寻”，看她可怜吗？但是他不知道，棕离施加到她身上的酷刑固然很痛，却比不上他给她的痛。

当年，他没有怜悯她；现在，她更不需要他的怜悯！

殷南昭小心地用毯子把她裹住，连着毯子一起把她抱了起来。

“你干什么？放下我！”

但是，她刚刚熬过残酷的刑讯，遍体鳞伤、全身虚软，根本没有一丝力气反抗。

“这里不适合养伤。”殷南昭抱着她走出刑讯室。

骆寻冷嘲：“尊敬的执政官阁下，我是个死刑犯，不在监狱里还能在哪里？”

殷南昭沉默不言，竟然抱着她直接离开监狱，回到了斯拜达宫的执政官官邸。

“只要我所在的地方，你都可以在。”殷南昭把骆寻小心地放到医疗舱里，“还有，你是阿尔帝国的死刑犯，不是奥丁联邦的死刑犯。”

骆寻刚要张嘴驳斥，他用呼吸面罩堵住了她的嘴。“好好休息。想和我算账，也要先把伤养好了才有力气算账。”

骆寻的意识渐渐昏沉，眼前的人影开始虚化，就好像整个世界又要离她而去。她心里又慌又怕，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抓住什么。

殷南昭握住了她的手。“别怕，这段路我会陪着你走。”

骆寻无力地闭上了眼睛，陷入沉睡。

殷南昭轻轻放下她的手，对站在门口的安达说：“叫医生来，照顾好她。”

安达僵着脸，冷冰冰地说：“如果您再不下去，三位公爵应该会冲上来质问您深夜劫狱的事。”

会客室。

殷南昭刚走进来，棕离立即站了起来，着急地问：“听说阁下突然现身监狱，把假公主带走了？”

辰砂和紫宴也都紧张地看着执政官。

殷南昭不疾不徐地走到椅子旁坐下。“真假公主的事我会亲自负责调查，不用你们再管了。”

棕离十分懊恼，以为执政官对调查一直没有进展不满，解释说：“我刑具用了，药剂也用了，那个女人一口咬定什么都忘记了，不知道自己是谁。阁下，请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能攻破她的心理防线，让她招供。”

殷南昭长腿交叠，胳膊斜倚在座椅的扶手上，侧支着头，一言不发地看着棕离。

明明看上去没有任何异常，棕离却心底发寒，全身汗毛倒竖，隐隐觉得很危险，像是自己的命脉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了。他下意识地握住武器匣，全身僵硬，一动不敢动，冷汗涔涔而下。

辰砂和紫宴也察觉到不对，同时开口：“阁下！”

殷南昭终于收回了目光。

棕离全身骤然一轻，握着武器匣的手都在轻颤。他以为执政官不满他办事不力，急切地说：“我已经尽力了，又不能真弄死假公主。”

他为了证明自己绝对没有消极怠工、玩忽职守，调出审讯的视频，投影到会客室的正中间，让大家自己看。

……

刑讯室。

骆寻被束缚在一个像是重型盔甲的金属刑具里。

四肢被固定住，一个灵巧的小钳子探出，夹住手上的一片指甲，硬生生地连根拔掉。

骆寻极力忍耐，却仍然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棕离喝问：“你是谁？叫什么名字？”

骆寻面色青白、冷汗淋漓，身体直打哆嗦。“我……不知道。”

棕离咬牙切齿。“继续！”

小钳子又夹住一片指甲，干脆利落地拔掉。

“你是谁？”

“不……知道。”

每拔掉一片指甲，棕离就会询问一遍“你是谁”，骆寻一遍遍回答“不知道”。

棕离越来越愤怒。

十根手指上的指甲全部拔掉后，小钳子开始拔脚上的指甲。

骆寻的惨叫声越来越小，渐渐变成了无意识的低泣：“我不知道……不知道。”

双脚的指甲被全部拔掉，骆寻彻底昏死过去，也没有回答出她的名字。

监控智脑询问：“审讯目标昏迷，请问继续吗？”

棕离铁青着脸说：“继续！”

金属刑具里自动伸出一个注射器，给骆寻注射药剂，骆寻清醒过来。

棕离下令：“开始。”

金属刑具开始翻转变化，时而裂开向外面拉扯，时而卷到一起向内挤压。

骆寻就像一个面团一样，一会儿四肢被用力向外拽，好像整个人就要被扯得四分五裂，一会儿又被狠狠挤压到一起，似乎就要被挤成一块肉酱。

骆寻的惨叫声越来越小，到后来已经无声无息。

监控智脑说：“小便失禁，心跳猝停，必须立即注射急救药剂。”

药剂注射完后，骆寻的心跳渐渐恢复、平稳。

棕离掐着她的下巴，逼迫骆寻看着他。“你是谁？叫什么名字？”

“不……知……”骆寻目光涣散，眼泪从眼角一颗颗滚落。

棕离暴怒，再次下令：“开始。”

金属刑具里冒出无数又短又细的金属刺，有的滚烫得发红，有的冷得直冒寒气。当它们扎入骆寻体内时，她的身体上腾起一缕缕青烟。一直无力地低垂着头的骆寻骤然高高地昂起了头，张着嘴发出破碎的悲鸣，几乎不像是人声，脖子上的青筋全部鼓起。

……

“棕离！”

辰砂突然面色森寒地怒喝，一掌挥过去把全息影像关了。

棕离嗤笑。“你这是什么表情？你自己说的和假公主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一切公事公办，难道现在想来干涉我们工作了？”

“你说要加强审讯力度，没说要酷刑逼供。”

“指挥官大人，别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一样。她是威胁到联邦安全的间谍，不是偷了女人内衣的小偷，难道我还要客气礼貌地审讯吗？别告诉我你在军队里从来没有用过酷刑……”

殷南昭不耐烦地敲了敲椅子扶手，示意他们都闭嘴。

“棕离，你有没有想过不是你突破不了骆寻的心理防线，而是她根本就没有心理防线让你去突破。”

棕离愣了一愣，困惑地看着执政官。“阁下的意思是……”

“她说的都是真话。”紫宴表情怪异，视线完全没有焦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棕离大叫：“这怎么可能？”

殷南昭挥挥手，“都回去，真假公主的事，我会尽快给你们一个交代。”

辰砂脸色苍白。“听说阁下带她回来了，她在楼上吗？我想见她。”

殷南昭盯着辰砂。“你想见她？她是谁？”

“她……”辰砂迟疑了一下，用了目前最稳妥的称呼，“假公主。”

“假公主？”殷南昭轻轻叩击了一下椅子扶手，似乎觉得好笑，“既然已经没有了婚姻关系，你又不是案件的负责人，有什么理由见她？”

辰砂一愣，隐隐间觉得自己好像就要错过什么重要的东西，却又抓不住那究竟是什么。

殷南昭站起，朝着会客室外走去。“骆寻正在接受治疗，处于昏迷状态。等她醒来，你再来吧！”

辰砂急切地追在他身后。“阁下，如果……骆寻说的是真话，那她就不是间谍了，等调查清楚，可以放了她吗？”

殷南昭站定，回身看着辰砂，淡淡问：“如果调查完，她的确是间谍，该怎么办？处死她？”

辰砂愣住了，回答不出来。

紫宴若有所思。

棕离皱着眉头嘀咕：“什么意思？到底是不是间谍？”

殷南昭袖手而立，目光幽远冷寂，像是看着另一个世界。“辰砂，你小小年纪就痛失双亲，的确悲惨，可因为出身尊贵，在父母的余荫庇护下，从没有真正吃过苦。进入军队后，各方面表现优异，一帆风顺就当上了指挥官。你有资本，也有能力，对所有人、所有事说不，但是，这世上有很多人，命运没有给过他们选择。世间事，不是非白即黑；世间人，也不是非善即恶。”

指挥官官邸。

辰砂失魂落魄地回到家，照明灯自动亮了。

明亮的灯光映照下，寂静的屋子显得格外空旷冷清。

只是少了一个人而已，可是，连屋子里的光线和空气都似乎不一样了。

辰砂走进宽敞洁净的厨房，打开保鲜柜的门，拿了两罐营养剂。正要关门时，看到一排营养剂后面隐隐约约露出两个不太一样的罐子，他随手拿出一罐，发现竟然是一罐玫瑰酱。

玻璃罐上贴着标签，手写着制作日期，下面又写了一行小字：密封两个月后才可以食用，如果提前发现了，不许偷吃！

辰砂怔怔看了一瞬，猛地把罐子砸到地上。玻璃罐摔得粉碎，红色的玫瑰酱溅得到处都是。

他拿出另一罐，又狠狠摔了下去。

眼前的一切好像无限放慢了——玻璃罐像是一片雪花，慢慢地飘向地面。灯光映照下，折射出晶莹的光芒，红色的玫瑰酱像是一块瑰丽璀璨的红宝石。

就在玻璃罐即将落地的一瞬，辰砂的身体快于他的意识，脚尖轻轻一挑，玻璃罐向上飞起，回到了他的手里。

辰砂一手拿着玫瑰酱，一手扶着保鲜柜的门，在无人看到的地方，第一次流露出了孤独痛苦、悲伤迷惘。

事情发生后，他在逃避，可是骆寻呢？她没有逃避，只是压根儿没有想起过他！

事发前，没有想过向他坦白；被拘捕时，没有想过向他解释；被酷刑折磨时，没有想过向他求助。就好像从始至终，他们没有任何关系。

嘀嘀。

个人终端的蜂鸣声突然响起。

辰砂没有理会，脸上的表情恢复了往常的冰冷。

他把玫瑰酱塞到保鲜柜的最深处，拿起营养剂，一边喝一边朝楼上走去。

蜂鸣声一直响个不停。

辰砂走进阅览室，坐到工作台前，蜂鸣声依旧执着地在响，他看了眼来讯显示：紫宴。

辰砂几口喝完营养剂，把罐子扔进回收箱。“接听。”

紫宴的声音传来：“我想要去阿丽卡塔军事基地的档案库里查看一份资料，需要你的签字授权。”

辰砂漠然地问：“谁的档案资料？”

“英仙洛兰。”

辰砂一下子坐得笔挺，沉默了一瞬，说：“我不会签字授权，但你可以用我的身份查看资料。”

紫宴像是早料到了他的答案，轻笑了一声。“我现在就在你的门外。”

辰砂切断音讯，让智脑开门。

紫宴进来时，辰砂已经连线基地的档案库，中央智脑检测确认完身份。

紫宴一言不发地坐到工作台前，在档案库里搜索，找到了一份十一年前的资料。

辰砂仔细看了眼，是一份体能测试的记录，其中一项的考官还是紫宴。

紫宴像是想起了什么，笑着说：“洛兰按照封林的要求做体能测试，每一项都破了新兵纪录，前三项是最差纪录，最后一项是最优纪录。”他顿了一顿，脸上的笑容变淡了，“当年，我仔细留意过她的体质，很娇气，应变能力差，肯定没有接受过专业的间谍训练。我相信自己这点判断力还是有的。”

辰砂尽力回想，可记忆模模糊糊，似乎有体能测试这么件事，却又想不起任何具体的细节。

“竟然什么都不记得了，你当时到底有多讨厌她？”紫宴伸手点了点一个视频资料，“最后一项测试，还是你把她救出重力室的。”

辰砂脑海里终于浮现出一点隐约的画面，可记忆依旧像隔着一层纱，看不分明。

他点击了播放，过去的时光开始在眼前重放——

重力室。

洛兰穿着训练服，正在选择模拟测试环境。

她选择了荒原环境，表情却有点懊恼，似乎不是那么乐意。

洛兰开始跑步。

……

紫宴说：“她坚持了七个多小时，前面没什么事，可以快进。”辰砂没有选择快进，紫宴也没有再多言。

……

六个小时过去，天已经大亮。

辰砂一直以同一个姿势坐在椅子里，专注地看着洛兰跑步。

莽莽荒原上，四野枯寂、昼夜交替，她跑得十分艰辛痛苦，眼中满是恐惧，却一直不肯停下。

辰砂经历过类似的事。人在极度虚弱时，会神志不清，把时空混淆，分不清过去和现在。洛兰肯定是错把重力室的体能测试当成了一个人流落在荒原上的真实经历。

她的身体已经不堪重负，精神也到了崩溃边缘，却依旧坚持着不肯放弃。

……

画面内，她苦苦地寻找着一点希望。

画面外，他看懂了她。

但是，他们之间已经隔着十一年的光阴。

……

辰砂说：“她必须停下来。”

阴影中，紫宴的声音幽幽响起：“当时封林也这么说，可我们无权终止测试，只能通知你。”

说着话，重力室的门突然打开，一身军服的辰砂出现在画面中。

洛兰的表情骤变，如获至宝、眉眼含笑地盯着辰砂，就好像跋涉在黑暗中的人突然看到了光明。

她跌跌撞撞、迫不及待地扑向辰砂，抓住他的衣襟，喃喃说了一句话后晕了过去。

辰砂满面嫌弃，忍不住闪躲了一下，洛兰整个人摔趴在地上。

辰砂皱着眉，盯着昏迷过去的人看了一瞬，终于冷着脸、不情不愿地把人抱起来，离开了重力室。

……

辰砂怔怔地看着屏幕上的自己，那时候他对洛兰竟然是这样？！

紫宴焦急地问：“洛兰对你说了什么？”

“我……不记得了。”

紫宴瞪了辰砂一眼，没好气地说：“你！不是不记得，而是压根儿不想听！”

他运指如飞，敲打着键盘，把“洛兰扑进辰砂怀里”的一小段视频截取出来。

一遍遍调试处理，画面一遍遍重播。

辰砂一遍又一遍看着洛兰欢天喜地地扑进他怀里。

全息成像的影像太过逼真，恍恍惚惚中，他竟然觉得一切就发生在眼前，很想伸手接住洛兰，紧紧地抓住那份欢喜。可是，一遍又一遍，辰砂总是满脸冷漠，嫌弃地避开，让洛兰摔到地上。

……

紫宴终于处理成功，听清楚了洛兰无意识的低语。

“我……我……是谁？”

紫宴身子一颤，下意识地点击重播。

“我……我……是谁？”

紫宴愣住了，怔怔地看着定格的画面。

辰砂表情诡异，又点击了一遍重播。

画面中，洛兰欣喜若狂地扑进他怀里，渴盼地盯着他，呢喃轻问：“我……我……是谁？”

辰砂的心像是猛地被狠狠剜了一刀，痛得几乎不能呼吸。

原来，她早就告诉过他，早就向他求助过。

只是，十一年三个月零七天后，他才听到。

深夜，执政官官邸。

殷南昭坐在医疗舱旁，凝视着昏迷的骆寻。

药液正在刺激她受伤的部位生长愈合，她应该感觉不太舒服，眉头一直紧紧地皱着，十分难受紧张的样子。

殷南昭想了想，拿起一本他偶尔会翻看的书，朗读起来。

……

小王子说：“我是来找朋友的。什么叫‘驯化’呢？”

“这是已经早就被人遗忘了的事情。”狐狸说，“它的意思就是‘建立联系’。”

“建立联系？”

“一点不错。”狐狸说，“对我来说，你只是一个小男孩，就像其他千万个小男孩一样没有什么不同。我不需要你，你也不需要我。对你来说，我也只是一只狐狸，和其他千万只狐狸没有什么不同。但是，如果你驯化了我，我们就会彼此需要。你对我来说，就是世界上的独一无二；我对你来说，也是世界上的独一无二了。”

“我有点明白了。”小王子说，“有一朵花……我想，她把我驯化了……”

“这是可能的。”狐狸说，“世界上什么样的事都可能看到……”

……

也许因为感觉到有人在陪伴她，骆寻的眉头渐渐展开，整个人平静放松下来。

殷南昭合拢书，打开个人终端，调出棕离刑讯骆寻的视频，从被辰砂打断的地方继续看起来。

观看这样的视频绝对不舒服，像是自我凌虐，而且事情已经发生，即使他看完全部过程，也没有办法再做任何补救，但是，他想清楚地知道她经历的一切。

……

棕离一遍遍质问“你的名字”，骆寻一遍遍回答“不知道”。

棕离不停地换着花样施刑，想要逼迫出骆寻的底线，打破她的心理防护。

骆寻的嗓子已经完全嘶哑，连惨叫声都发不出，只能呜呜咽咽地悲鸣，像是一只落入死亡陷阱的小兽，每一声悲鸣都满是绝望痛苦。

棕离无计可施，下令给骆寻注射致幻剂，诱导她吐出真话。

骆寻进入了幻觉中，不知道她到底在经历什么，一会儿笑意盈盈，一会儿泪流满面。

棕离循循善诱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骆寻。”

棕离眼中满是怒火，强压着怒气，继续问：“你是谁？”

“我……我是……子。”

棕离第一次问到了不同的答案，精神一振，语气都变温柔了：“你是谁？再说一遍。”

“我是……千旭的妻子。”

棕离气急败坏，重重一拳砸在金属刑具上，冲着骆寻大吼：“×你妈！先是玩失忆，现在又拉出个死人来！”

突然，骆寻泪如雨落、身子剧烈地颤抖，应该是在幻觉中受到了强烈刺激，竟然心跳再次猝停。

棕离顾不上咒骂，急忙下令：“抢救！她还什么都没招供，不能让她死了！”

……

殷南昭猛地按了暂停。

胸腔里的一颗心，跳得十分急促，像是就要蹦出胸膛。在他的面前，骆寻的心却停止了跳动。

殷南昭定定地盯着骆寻。

他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活死人，以为这世间没有什么是他承受不起的，现在却发现他已经有了承受不起的东西。

好一会儿后，殷南昭点击继续播放。

……

注射完急救药剂，骆寻的心脏恢复跳动。

协助刑讯的狱警看完监测报告，告诉棕离不能继续用刑了，否则有生命危险。

棕离满肚子火没处发，下令把骆寻关到棺房里。

……

殷南昭低叹。

他在敢死队执行任务时，曾经被活埋过几天，很清楚人在那种情况下会多么绝望。

棕离、紫宴他们虽然没有亲身经历过，但很清楚如何利用它达到目的。如果不是用来对付一无所知的骆寻，棕离的策略很正确。

刚刚经历完残酷的刑罚，身心都在崩溃的边缘。只要继续施压，人一定会被人性深处的黑暗彻底吞噬，放弃一切信念和坚守，不管什么都会和盘托出。

……

骆寻被锁在了棺房中。

画面上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听不到。

只在屏幕的角落里显示着监控骆寻心脏跳动的心电波图，一会儿和缓，一会儿剧烈。

……

看似悄无声息，可实际比刚才的酷刑更凶险万分。

殷南昭的身子不自禁地微微前倾，一动不动地盯着视频，冰冷的面具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只有呼吸随着心电波的变化轻微变化，时轻时重。

良久后，刑讯室的门被踹开，灯光骤然亮起，戴着面具、穿着黑袍的殷南昭出现在监控画面中。

画面外的殷南昭身子后倾，靠在了椅背上。

画面内，殷南昭打开棺房，小心翼翼地抱出骆寻。因为着急疗伤，他没有逗留地立即离开了。

画面外，殷南昭却按了暂停，盯着已经没有人的棺房。

里面只有深深浅浅的斑驳血迹，没有任何异常。可殷南昭记得他抱起骆寻时，视线从她身侧一掠而过，似乎有什么不太对劲。

殷南昭不停地点击屏幕，镜头一直拉近，画面一再放大，定格在一处。

血痕深深浅浅、横横竖竖。

仔细辨认，纵横交错，像是一个个字，可惜重重叠叠在一起，已经完全看不清了。

殷南昭把视频截取出，发给部下。“十分钟后给我分析报告。”

不到十分钟，报告就发了过来。

经过专业测试分析，智脑模拟再生出血痕出现的过程。

血淋淋的手指，艰难地写着字，一笔一画、重如千钧，就好像要直接刻到自己的灵魂里。

……紫宴、紫宴……封林、封林……辰砂、辰砂……

殷南昭刚开始以为是在发泄怨恨，等发现没有棕离的名字时，恍然大悟的一瞬心中剧痛。

虽然陷入绝境，虽然遍体鳞伤，虽然众叛亲离，但是她无怨无恨。

她念着的是他们的好，想要记住的也只是温暖美好。她用十一年来细心收集的光明对抗着人性加诸她身上的黑暗。

殷南昭心中百般滋味、错综复杂，不禁看向医疗舱里的骆寻。

他想起，很多年前，封林向他汇报工作时，笑嘻嘻说的一句话：“我喜欢洛兰，她像是一株太阳花，能把黑暗化作光明，和她待在一起时，我都觉得更积极开心了。”

殷南昭回过神，收回目光时，画面上的名字已经全是：千旭、千旭、千旭……

一笔一画，全部用鲜血写就。

一个个猩红的字重重叠叠在一起，血迹淋漓、触目惊心。

殷南昭定定看了一瞬，自嘲地想，当然只能是温暖美好、干净阳光的千旭了！太阳花怎么可能喜欢黑暗呢？

清晨。

骆寻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躺在柔软舒适的床上。

她有点分不清究竟是做梦还是现实，缓缓打量四周，看到了执政官。

他闭着眼睛，坐在扶手椅上，膝头放着一本打开的纸质笔记本，像是看累了突然睡了过去。

骆寻盯着他脸上的面具，心头突然涌起难以抑制的渴望冲动，她想见到千旭！

她屏息静气，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手指触摸到了冰冷的金属。

正要揭开面具，手被抓住，殷南昭睁开了眼睛。“我是3A级体能，你真的觉得自己能做到这种事？”

骆寻想抽回手，殷南昭没有松手。

骆寻的表情波澜不惊，一对黑漆漆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他轻轻放开了。

骆寻问：“阁下现在的计划是什么？打算怎么审问我？”

“你头发臭了，去冲个澡，我在楼下等你。”殷南昭合拢笔记本，起身离开了。

骆寻洗完澡，裹着浴巾走出浴室时，才想到自己好像没有衣服穿。

她打开衣柜，想着有什么就穿什么，却看到空荡荡的柜子里挂着稀稀拉拉几件女士衣裙。

看来执政官的生活挺多姿多彩！骆寻不屑地冷笑，随手抓出一件衣裙套上。

没有想到竟然十分合身，骆寻觉得衣裙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她突然想起来——

邵菡和叶玠要来时，她计划逃跑。没想到执政官从天而降，一路跟随。她为了甩掉执政官，带着他逛了大半个商场，试了无数件衣服，一直想找机会溜走。可是执政官竟然没有一丝不耐烦，一直好性子地陪着她试穿。她气得够呛，只要执政官说哪件衣服不错，她就偏说难看，坚决不要。

身上这件就是当时她明明喜欢，却说难看不要的衣服。

骆寻打开衣柜，发现每件衣服都是。

她狠狠甩上门，用力踹了衣柜几脚。

骆寻走下楼，看到殷南昭坐在饭厅里。

殷南昭展手，示意她坐。“想吃什么？”

骆寻坐到他对面。“营养剂就可以了，一般人对着你的脸应该没有胃口吃饭。”

殷南昭把一罐水果味的营养剂放到她面前。“我是谁？”

骆寻喝着营养剂，表情严肃地回答：“执政官，殷南昭。”

“你这种态度对执政官正常吗？”

骆寻冷嘲：“你觉得不正常，可以把我送去监狱。我那么多罪名，完全不介意再加一个不敬罪。”

殷南昭凝视着她。“对不起！”

骆寻扭过头，一口气喝完营养剂，把空罐子扔进回收桶，冷冷地说：“你是官，我是贼，想问什么就问吧！早点定罪，我早点安心。”

殷南昭沉默了一瞬，问：“那天在湖畔，你要给自己注射的是什么药剂？”

“恢复记忆的药剂。”

“英仙叶玠告诉你的？”

“是。”

“英仙叶玠是谁？”

“他应该就是英仙叶玠，不过还有另外一个身份，龙血兵团的龙头。”

“穆医生？”

骆寻不吭声。这件事她只告诉过千旭，可没有告诉过殷南昭。

殷南昭说：“你怎么会相信英仙叶玠的话？”

“不是完全相信。”骆寻歪着头，笑了笑，“但我已经没有路可以走了，他给了我一条路。”

“怎么会没有路走？你可以留在阿丽卡塔。”

骆寻讥嘲：“我是假公主，怎么可能留下？等着被棕离折磨吗？而且……”她看着殷南昭，“我讨厌你，不想再见到你！”

殷南昭沉默。

骆寻移开了视线。“还有什么想问的？”

“如果你能恢复记忆，打算怎么办？”

“去找英仙叶玠吧！我们以前好像在一起，他坚信只要我恢复记忆，就会跟他走。”

“为什么说那管药剂是最后一管药剂？”

“叶玠说是失忆前的我配制的，配制方法只有失忆的我知道。”

殷南昭默默思考。

骆寻说：“我可以问阁下一个问题吗？”

“什么？”

“那管药剂，阁下找到了吗？”

“没有。”

“没有啊！”骆寻的语气难掩失望。

殷南昭抱歉地说：“那天，你走后，我又找了一会儿，但没有找到，应该被湖底的暗流冲走了。”

骆寻的表情恢复了淡然，显然已经接受了她无法恢复记忆的现实。

殷南昭问：“游乐园的意外事故是怎么回事？”

骆寻看着窗外，语气冷淡，像是在讲别人的事：“因为龙血兵团袭击我，千旭死在了大双子星的岩林。我发现叶玠是龙血兵团的龙头后，决定杀了他。紫宴安排他们去游乐园游玩，我想起千旭曾经告诉过我如何激发游乐园的神级难度，决定诱导叶玠引发神级难度，借助风暴，和他同归于尽。没想到，叶玠和我的关系好像非同一般，他竟然不惜生命地一再保护我，我没有办法亲手杀死他，就废了他双臂，想着他行动不便，肯定会死于风暴，可惜我们的命都挺硬。”

殷南昭静静地看着骆寻，骆寻静静地看着窗外。

风吹过树梢，将金黄的叶子一片片吹落。一室寂静，能听到树叶坠落的簌簌声。

落木萧萧，红尘滚滚。

一直呼啸而过的时光在这一刻突然安静了。

骆寻猛地站起来。“我知道的已经全部交代清楚，可以送我回监狱了。”

“最后一个问题。”

骆寻看着殷南昭。“什么？”

殷南昭起身，绕过长桌，走到骆寻面前。“你是怎么认出我的？我反复回想过，没发现任何遗漏。”

骆寻茫然地眨眨眼睛。“执政官的脸这么特别，一直很容易辨认啊！”

“小寻，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我不知道。”骆寻想绕过他往外走，“让警卫押送我回监狱。”

殷南昭拽住了她的胳膊，骆寻呵斥：“放手！”

“这里就是关押你的监狱，我就是看守你的狱警，你再往外走，就是越狱了。”

骆寻咬了咬牙，甩开殷南昭的手，往楼上冲。

殷南昭问：“你去哪里？”

“回牢房！”

Chapter 6　迷思

一株迷思花会开出两种花，清幽素雅的蓝色小花，冷艳瑰丽的红色大花，既然看花分不出真假，就去寻根究底，把藏在泥土深处的根挖出来。

在“真假公主”事件上，奥丁联邦分成了两派。

一派以百里苍为首，主张以战争的方式严惩阿尔帝国，竟然敢用死囚冒充公主嫁到奥丁联邦，必须付出代价。

另一派以紫宴为首，主张温和地协商处理，毕竟事情还没有调查清楚，也许阿尔帝国也是受害者。

两派还没有争执出结果，从阿尔帝国传来消息——约瑟将军外逃。

当年，约瑟将军护送洛兰公主出嫁到奥丁联邦，真假公主互换就发生在他的眼皮底下，无论如何，他都难辞其咎。

事件暴露后，他被阿尔帝国拘捕，接受调查。

没有料到，两日前他在下属的协助下逃掉了。本来阿尔帝国的皇室想封锁消息，可是消息不胫而走，举国哗然。

皇储英仙邵靖，身为调查“真假公主”事件的负责人，不得不召开新闻发布会，当众承认了约瑟将军已经畏罪潜逃，对自己的失职向民众道歉。

他代表英仙皇室强烈谴责约瑟将军的叛逃，列举了他的数条罪状。毫无疑问，约瑟将军即使不是“真假公主”事件的主谋，也是从犯，必须严惩不贷。

骆寻边看新闻边想，事情变得越来越复杂了，不但将军牵涉其中，现在连皇储都被拖下了水，她这个当事人却还是一无所知。

殷南昭问：“约瑟将军是英仙叶玠的人吗？”

骆寻仔细回想了一下，摇摇头。“不知道。当时我在飞船上，一直躲在房间里没有出去过，和约瑟将军的接触很少。如果是他的手下和叶玠勾结架空了他，也不是不可能。”

“你觉得，英仙叶玠想做什么？”

“皇位！”骆寻盯着屏幕里的叶玠。他一直老老实实地站在皇储身后，在一群精明能干的官员中显得十分平庸，可是骆寻已经亲身感受过他的雷霆手段。

那个关于皇位的传说十有八九是真的，阿尔帝国的皇帝一直视叶玠为眼中钉。叶玠为了活下去不得不假装成一事无成的浪荡子。当年都说他不愿参军逃走了，可究竟怎么回事，只有当事人知道。阿尔帝国的皇帝肯定没想到叶玠会另辟蹊径，在外面建立了自己的势力，甚至成为龙血兵团的龙头。

骆寻肯定，不管叶玠是为了好好活着，还是渴望那个位置，他都一定要拿回本来属于自己的东西。

但是，她在这场皇位之争里面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呢？

既然是她自己配制的恢复记忆的药剂，那么她早就知道自己会失忆，一切都是预先设计好的一个局？

她是纯粹因为叶玠才入局，还是因为她自己也有所图？

如果有所图，图的是什么？

最终，一切又回到了最初的问题——她究竟是谁？

殷南昭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骆寻的思索：“你觉得英仙叶玠有可能是你的前男友？”

骆寻回过神来，朝他灿烂地笑。“错了，不是前男友。我们明显还没有分手，应该说英仙叶玠很有可能是我的男朋友。如果阁下愿意放我回阿尔帝国，也许我能捞个皇后当当。”

执政官盯着她，一言不发。

骆寻双手合十，歪着头做憧憬状。“从此以后，皇帝和皇后过着幸福的生活。我们也算是有情人历经波折、终成眷属。只是不知道执政官阁下肯不肯高抬贵手、玉成美事？”

骆寻表面上笑得灿若朝阳，实际心底一片漆黑，满是迷惘悲伤。

真假公主事件越闹越大，她的前路究竟在何方？她究竟该以何种身份、何种面目活下去？

“阁下。”安达悄无声息地走进来，“指挥官来了。”

骆寻立即敛去笑容，站起来想要回避。

她对奥丁联邦没有多少歉意，因为她没有做任何对不起奥丁联邦的事，问心无愧。但是，她对辰砂和封林很愧疚。

“骆寻。”殷南昭叫住了她，“辰砂想见的人不是我，是你。”

我？

骆寻愣住了，辰砂和她的婚姻已经作废，不是已经完全没有关系了吗？

不一会儿，辰砂出现在大厅里。

他表情严肃地走向骆寻，骆寻下意识地往后退，满脸紧张戒备，似乎生怕他突然抽出光剑，一剑刺过去。

辰砂心中黯然，立即止步。

他刻意放缓语气，温和地问：“你的伤好了吗？”

“好了。”

骆寻看他不是兴师问罪，立即挤出了个明媚的笑，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似乎生怕怠慢了他，惹得他又不高兴了。

十多年来，辰砂第一次发现并且意识到，他和骆寻的关系竟然如此不对等，原来骆寻把自己放得如此卑微。

她把他视作高高在上的老板，仰他鼻息为生，从没有对他说过不字，也从没有给过他脸色，似乎永远都和颜悦色、永远都笑意盈盈。

他不想理会她时，她会自动躲到一边；他和颜悦色一点时，她会立即笑脸相迎。

她一直善解人意、知情识趣，小心翼翼地活在他的规则之内，尽力不给他添麻烦。

这么多年，她像是一个没有任何负面情绪的人，除了千旭的死，她从没有生过气；除了想要离婚，她也从没有强求过什么。

但是，怎么可能有人永远乐观积极？又怎么可能有人没有丝毫脾气？尤其她孤身一人、置身异国他乡，压力和孤独都可想而知，只不过她把这些负面情绪都小心地藏了起来。因为她很清楚，笑声给人愉悦，哭声却会惹人厌烦。

骆寻这么明显的异样就放在他眼前，他却一直视而不见，反而觉得这位公主很省心、不麻烦。

现在，他才明白自己错过的麻烦是什么。

骆寻对他没有期待，没有依赖，没有任何要求。即使他曾经对她持剑相向，任由她孤身一人陷入绝境，她也丝毫不生气、不怨怪，反而因为他一点点善意，就立即笑着回应。

辰砂心中滋味复杂，十分难受，他多么希望骆寻现在能生他的气，能对他发火，而不是这样乖巧柔顺。

骆寻看辰砂一直盯着她，心里忐忑不安，不知道辰砂究竟想干什么。她下意识地看了眼殷南昭，殷南昭手撑着头，视线望着窗外，摆明了置身事外。

骆寻抱歉地说：“对不起，我知道自己出于一己之私……”

辰砂不悦地打断了她：“不要说对不起！”

骆寻立即闭嘴，沉默地低下了头，双手紧张地互握着，似乎想给自己一点凭依。

辰砂知道她又误会了他的意思，心里越发懊恼。他尝试着想笑一笑，却没有成功，只能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柔和一点：“你说失去了记忆，什么都不知道，我相信是真的。”

骆寻猛地抬头，表情又惊又喜，眼中隐隐有了泪光。

辰砂说：“我相信你没有做伤害奥丁联邦的事。”

骆寻克制着激动，认真地说：“我一直很感激你和封林当初投票支持我进入研究院工作，我承诺了绝不会做对不起奥丁联邦的事。我发誓，只要我活着一日，就一定会信守承诺，绝不会背叛奥丁联邦。”

“我相信！”辰砂语气郑重，许出了给骆寻的第一个诺言。

十一年前，他没有给她机会，也没有给自己机会。

十一年后，他愿意先从无条件的信任做起，不需要证据、不需要理由，只为她是她而信任。

一直像壁画一样安静的殷南昭突然插嘴：“如果做了阿尔帝国的皇后，从此皇后和皇帝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应该不能严守秘密吧！”

辰砂蹙眉，满脸疑惑。“阿尔帝国的皇后？”

骆寻急忙说：“别理他！他发神经、胡说八道！”

辰砂面色古怪地盯着骆寻。

骆寻意识到自己对执政官的态度大有问题，生掰硬扯地解释：“我的意思是……尊敬的执政官阁下突然……变得……很幽默，在开玩笑，呵呵……开玩笑！”

“你的意思是，你说的皇帝和皇后的话都是开玩笑？”殷南昭慵懒地靠着椅背，双手平搭在扶手上，语气没有一丝温度，辨不清喜怒。

骆寻怒瞪着他。

辰砂怕她惹怒执政官，忙挡在骆寻面前，对殷南昭说：“阁下，我想带骆寻回去。在事情调查清楚前，我会看管好她。”

殷南昭目光低垂，手指一下下轻叩着椅子的雕花扶手，发出清脆的笃笃声。

骆寻和辰砂都不自禁地屏息静气，等待他的决定。

殷南昭抬眸看向骆寻。“你想留下，还是跟辰砂离开？”

骆寻说：“我想回监狱。”

“不行！”辰砂断然否决。

殷南昭说：“你只有两个选择，留在我这里，或者，跟辰砂去他那里。”

骆寻看看殷南昭，看看辰砂，无奈地说：“我还是留在这里吧！”

辰砂不明白，忍不住直白地问：“你不是很讨厌执政官吗？”

骆寻咬牙切齿。“就是讨厌他才要给他添麻烦。我现在身份未明，可是一个大麻烦。而且……”她抱歉地对辰砂笑了笑，“我不是洛兰公主，我们的婚姻关系已经作废，很感谢你愿意相信我，但我不能再接受你的帮助。”

没有关系了吗？

辰砂的心骤然一痛，猛地抓住她的手，刚想说什么，紫宴突然像一阵疾风般冲了进来。“大新闻！约瑟将军露面了，说出了真假公主事件的主谋。”

骆寻立即转身，朝着紫宴走过去，手自然而然地从辰砂的掌间抽出，她甚至都没有意识到辰砂刚才做了什么。

紫宴看到骆寻，微微一愣。

他盯着她上下打量了一眼，看她精神不错，一直悬着的心才放下，本来有满肚子问题想问，可眼前顾不上，只能先说正事。

紫宴把视频投影到会客厅正中央。“约瑟将军刚在星网上发布了一段公开讲话。”

虚拟屏幕上出现了从阿尔帝国叛逃、流亡星际的约瑟将军。

他穿着皱巴巴的军装，神情憔悴地对阿尔帝国的民众道歉，一再申明他绝不是叛国，只是不想背负虚假的罪名冤屈而死。

约瑟将军承认，自己知道并且配合了用死囚替换公主的行动，但他是听命于皇储英仙邵靖，配合他行动。没想到事情败露后，皇储立即拘捕了他，以调查为名企图杀害他，将所有罪名栽赃给他。他无路可走，只能暂时逃出阿尔帝国。

约瑟将军宣布，他手里握有证据，能证明自己的全部说辞，但是目前他还不想以这种方式对全星际公布，因为那会伤害到阿尔帝国。英仙邵靖有罪，阿尔帝国的民众没有罪。

约瑟将军要求阿尔帝国的皇帝成立独立的调查组，暂时罢免英仙邵靖的所有职务，不能因为他是皇储就特别对待。

……

紫宴摇摇头，笑着说：“不管阿尔帝国的皇帝答应不答应，阿尔帝国都要变天了。”

辰砂淡淡地说：“别光顾着看别人笑话，阿尔帝国的皇储卷了进去，联邦的主战派会更有理由发动战争。”

紫宴揉着额头，头疼地叹气。

殷南昭盯着屏幕，手指点了下约瑟将军军服上的金属扣。“军服的扣子质量很好，尤其是将军军服上的扣子。”

紫宴立即把每颗扣子放大处理，里面映照出约瑟将军对面的景象。

智脑把所有图片提取、矫正、拼凑到一起，合成出一张完整的图片——白色的墙壁前，放置着一台专业摄影仪，摄影仪背后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捡到宝了。”紫宴轻佻地吹了声口哨，把摄影仪上映照出的图像和金属扣里的图像合并处理，人影渐渐清晰。

一个身材高挑、长发披肩、容貌秀丽的女子出现在屏幕上。

骆寻失声惊呼。

这张脸，她从没有真正见过，却一直铭刻在心底，从不敢忘记。

三个男人都看向骆寻。

骆寻苍白着脸说：“她是真的洛兰公主。”

紫宴恍然大悟。“难怪看着十分眼熟！我当年收集的信息，洛兰公主就长这样。”只不过后来闹出公主毁容抗婚、伤心整容的事，他就渐渐忘记了这张脸。

辰砂愣愣地看着眼前完全陌生的真公主。

这就是十一年前本来应该嫁给他的女人吗？法律上他现在的妻子？

紫宴瞄瞄骆寻，瞅瞅洛兰公主，下意识地对比着真假两位公主。

两人的身高、骨架、体态都差不多，完全能以假乱真，难怪他们会挑中骆寻来代替洛兰公主。

可是，经过十多年苦练，骆寻已经是A级体能者，洛兰公主却应该依旧是E级体能者，两人的体能差距太大，表现出了截然不同的气质。

洛兰公主身段袅娜，眉目秀丽，像是空谷幽兰、楚楚动人；骆寻却身姿挺拔，眉目舒朗，像是苍岩劲松、高远清逸。

笃！笃！

殷南昭敲了敲扶手，辰砂和紫宴才回过神来。

殷南昭淡淡地说：“既然洛兰公主出现了，证明约瑟将军是英仙叶玠的人，所有行动都事先早有预谋，特意针对皇储英仙邵靖。”

骆寻突然激动地说：“我知道约瑟将军藏在哪里了。”

殷南昭说：“龙血兵团。”

骆寻兴奋地看向殷南昭。“你也这么想？以叶玠的性格，这么重要的两个人只有放在自己的地盘上才会放心。”

“英仙叶玠和龙血兵团有关系？”辰砂诧异地问。

“根据我收到的秘密情报，英仙叶玠就是龙血兵团的龙头。”殷南昭淡然自若地把骆寻和叶玠的关系隐去了。

“难怪……”紫宴看了眼骆寻，若有所思，“这下很多事情都能解释通了。”

辰砂思考了一瞬，做了决定。“既然约瑟将军和洛兰公主都在龙血兵团，我去一趟NGC7293星域。出其不意，也许能把他们两个带回来。”

紫宴立即反对：“有可能是陷阱，不能这么莽撞。”

辰砂坚持。“不能让所有证据都握在英仙叶玠手里，否则他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们会很被动。”

殷南昭终止了他们的争执。“紫宴说得有道理，你是奥丁联邦的指挥官，不能以身犯险，这事我会处理。”

嘀！嘀！

辰砂和紫宴的个人终端同时响起消息提示音。

两人看了一眼，表情都有点沉重。

殷南昭问：“打仗的事？”

紫宴无奈地笑。“百里苍找我们开会。”

殷南昭挥挥手。“去吧，看看那只雷克斯暴龙又想玩什么。”

紫宴苦笑。“您老人家是龙王，自然不怕他闹腾，我这小身板可真是消受不起。”

殷南昭不为所动，冷冷地说：“有辰砂在，你只管动动嘴皮子，还叫苦？要不我让辰砂回小双子星，多给你点锻炼机会？”

紫宴不敢再啰唆，对辰砂说：“走吧！”

辰砂看着骆寻，没有动。

骆寻一脸困惑。“怎么了？”

辰砂走到骆寻面前，郑重地说：“我们需要好好谈一谈，明天我来找你。”

“好。”骆寻茫然地点头，完全想不出来辰砂要和她谈什么。

辰砂已经要走出大厅，又回过身，不放心地叮嘱：“不要乱跑，明天等我来，我有话和你说。”

骆寻笑了。“我现在是犯人，在坐牢。能往哪里跑？肯定在这里啊！”

辰砂放下心来，和紫宴一起离开了。

殷南昭起身，朝着会客厅外走去，经过安达身旁时吩咐：“看好她。”

安达表情木然，声音僵冷：“是。”

骆寻追上去，问殷南昭：“你打算怎么处理约瑟将军和洛兰公主在龙血兵团的事？”

殷南昭冰冷的面具脸上，眼睛眨了眨。“你这是……担心我吗？”

“担心你？”骆寻冷嗤，“我是关心自己的事。叶玠一直不肯告诉我我是谁，这两个人也许知道。”

“你想知道你是谁，不用舍近求远地去问他们，我知道。”殷南昭一边说话，一边沿着拱顶长廊往前走。午后的阳光从长廊一侧的落地玻璃窗射入，在地上投下一个斜长的黑影。

骆寻亦步亦趋地跟着他，两人的影子时而交错、时而分开。“你知道？呵呵！”

“我知道。”殷南昭回过头，看着骆寻。

骆寻从完全不相信变成了将信将疑。“你怎么会知道？”

殷南昭走进一个像是训练室的宽敞房间，左手边的一整面墙上都摆放着各式各样的枪械武器，简直像是一个琳琅满目的小型武器库。

殷南昭脱下黑色的外袍，扔给机器人。“自从发现龙血兵团在针对奥丁联邦，我就下令不惜代价、不择手段地搜集龙血兵团的资料。作为执政官，我能看到所有机密资料。”

“里面有我？”骆寻不相信。

“没有。但是……”殷南昭指指自己的脑袋，“搜集到足够的信息，就可以思考、分析、推测。”

骆寻相信了。

她的事殷南昭知道得一清二楚，如果这世上真有一个人能靠着分析资料，推测出她的身份，那也只有他了。

“我……是谁？”骆寻屏息静气地等着答案，感觉心脏都停止了跳动。

“你先告诉我怎么认出我的，我自认行事严谨，一直想不通哪里有疏漏。”

骆寻差点一脚飞踹过去，她压抑着怒气，皮笑肉不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到底是谁？”

殷南昭不理她，只顾挑选武器。

“殷南昭！”骆寻叫。

殷南昭依旧不理她。

骆寻气得转身就走，可是越走越气，一个没忍住突然转身回去，做了一件一直想做的事——她握紧拳头，用足所有力气，狠狠一拳砸向殷南昭。

殷南昭没有躲避，任由骆寻的拳头落在了胸口。

骆寻的怒气不但没有消解，反而越发生气了。她就像是一个炸药包，引信一旦点燃，爆炸就再也停不下来。

骆寻手脚并用，连打带踢。

殷南昭一直站着没有动，像是一根木桩子一样任由骆寻打。只有当骆寻有可能误伤到自己时，他才会微微晃一下身子，让她的拳头或脚落在身体上最柔软的部位。

一通狂风暴雨般的发泄，骆寻的力气渐渐用尽，一直憋在心底的一口气也渐渐泄了。她脸颊发红、手脚发颤，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

殷南昭问：“解气了？”

“做梦！你这点痛算什么？”

“那要多痛才能解气？”

骆寻恶狠狠地瞪着殷南昭：“断臂剜心之痛！”

殷南昭拿出黑色的武器匣，轻轻一按，一把形状奇怪的血红弯刀出现。

骆寻愣了一愣，紧张地问：“你……你……想干什么？”

“剜心我现在做不到，断臂可以。你想要哪条胳膊？”

骆寻盯着殷南昭，发现他眼神平静无波，显然不是在开玩笑。

“如果一条胳膊不够，可以把两条胳膊、两条腿都砍下。”殷南昭语气淡然，就好像要砍掉的胳膊、腿都和他无关。

究竟什么样的人才会这么冷血？骆寻的脸色十分难看。“你可真是个变态！”

殷南昭丝毫不以为忤，就好像早已经习惯了被人骂变态，语气依旧平静淡然：“对一个变态而言，这些痛不值一提，我完全不觉得能弥补你什么，但只要你能解气，我可以立即做。”

殷南昭拿着血红的弯刀，安静地等着骆寻开口。

骆寻毫不怀疑，只要她开口，殷南昭就会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把自己四肢都砍掉，但那有什么意义？感情不是你刺了我一刀、我再刺你十刀，就能扯平。

骆寻恨恨地说：“你是变态，难道我也要跟着你一起变态吗？”她怒气冲冲地转身就走，逃一般快步离开了训练室。

殷南昭一言不发地看着她的背影。光斑照在他的金属面具上，反射出点点冰冷的金属光泽，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睛里究竟藏着什么。

骆寻回到自己房间后，还是余怒未消。

她觉得自己犯傻，明知道殷南昭是精分、是变态，为什么还是没有忍住，爆发了出来呢？

突然，她想起来，自己本来是想问殷南昭究竟打算怎么处理约瑟将军和洛兰公主的事，却被他东拉西扯，完全忘记了初衷。

他脱下外袍，明显是要换衣服。还有，他为什么要挑选武器？

骆寻隐隐觉得哪里不太对，急忙跑回去。

空荡荡的训练室里已经没有了人，地上放着一大束红色的迷思花。花束中有一张小小的白色卡片，上面手写着一行遒劲有力的字：你是骆寻。

骆寻怔怔地看着迷思花。

虽然是同一株植物，可是，蓝色小花和红色大花，一个清幽素雅，一个冷艳瑰丽，截然不同。殷南昭是在告诉她，虽然同株而生，但他不是千旭吗？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说她是骆寻？

骆寻拿起花束跑回屋子，大声叫：“殷南昭、殷南昭……”

安达悄无声息地出现。“执政官不在。”

“执政官去哪里了？”

“NGC7293星域。”

“龙血兵团？”骆寻大惊失色，着急地往外跑。

安达拦住她。“你还在拘禁期间，正在接受调查，请遵守临时监狱的规定。再往前走，我就要视作越狱，下令警卫击晕你。”

骆寻着急地说：“那是称霸星际千年、星际第一雇佣兵团，龙血兵团的驻地！殷南昭告诉辰砂不要以身犯险，自己却跑去了，这算什么？别人的命很珍贵，自己的命就不珍贵了吗？”

安达僵着脸，冷淡地说：“他的命就是这样。”

骆寻焦躁地问：“什么意思？”

安达面无表情，依旧不慌不忙。“你知道执政官是奴隶吗？”

“知道，那又怎么样？奴隶的命也是命！”骆寻满脸戒备，像是一只张开翅膀、要保护什么的小母鸡。

安达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似乎在细细观察、审视、判断着什么。

骆寻不明白他的意图，却不想再和他浪费时间了，直接绕过他朝着门外走去。

安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泰蓝星的角斗场。一个刚满十六岁的孩子，遍体鳞伤、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

骆寻一下子停住了脚步，回身看着安达。“你是说执政官？”

安达像是完全没有听到她的话，自顾自地说：“他不是角斗场的奴隶，根本没有学习过搏斗技巧。因为杀死了自己的调教老师，激怒了奴隶岛的老板，被扔到角斗场里喂猛兽。我看到他时，他已经缺了一条胳膊、一条腿，站都站不起来。所有人都以为他只能等死，可他居然把自己剩下的一条腿主动送到野兽嘴里，趁着野兽撕咬他的腿时，用仅剩的一只手挖出了猛兽的两只眼睛。”

骆寻听得心惊胆战，屏息静气地问：“后来呢？”

“他被买下，带回了奥丁。”安达目光灼灼地盯着骆寻，一字字说：“从我第一天见到他时，他就从来没把自己的命当回事，大概因为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值得他留恋吧！”

生无欢、死无惧吗？骆寻莫名地心慌，“执政官去龙血兵团的事能告诉辰砂吗？好歹有个接应。”

“不能。秘密行动，消息不能外泄。”

“能联系一下执政官吗？”

“不能，战舰执行特殊任务期间，屏蔽所有民用信号。”

“军用信号可以？”

“你没有资格。”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骆寻简直气结，把手里的花束用力砸向安达的脸，同时敏捷地冲向大门。

安达抱住花束，淡定地看着。

两个警卫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拦截住骆寻。

安达举起麻醉枪，啪一声枪响，骆寻应声倒地。

骆寻晕晕沉沉地醒来，发现自己躺在营养舱里，不知道究竟昏迷了多久，感觉头很重、四肢僵硬。

她挣扎着钻出营养舱，一边活动手脚，一边仔细打量四周。

一个狭小密闭的屋子里，整整齐齐堆满了货物，像是个储物室，她这是被当成货物了吗？

骆寻打开金属门走出去，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觉得自己好像在一艘飞船上。

她十分茫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难道她越狱失败后被安达流放了？

骆寻不知道身处何地，也不知道周围是敌是友，不敢高声叫喊，只能警惕戒备地走着，希望先弄清楚自己究竟在哪里。

她越走越觉得不对劲，这不是民用飞船，也不是普通的军用飞船，而是战舰。

骆寻心跳加速，难道安达把她伪装成补给物资悄悄送到殷南昭的战舰上了？

突然，尖锐的警笛声响起。

骆寻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正不知所措，战舰开始猛烈颠簸。她急忙抓住手旁一切能抓住的东西，尽全力固定住自己的身体。

战舰左右摇晃，重力急速变化。

天旋地转中，骆寻无比感激宿七给自己的特训，让她不至于成为军舰上第一个因为撞死而牺牲的人。

颠簸一次比一次剧烈，二三十分钟后，战舰才渐渐平稳下来。

骆寻吁了口气，庆幸自己终于能双脚着地了。

一把枪无声无息地抵到她的后脑勺。“你是谁？”

骆寻清晰地感觉到冷冽的杀气，无比肯定后面的人不是铁血战士，就是杀人恶魔。她非常老实地交代：“骆寻。”

“为什么混上飞船？”

骆寻快要哭了，她都不知道这是哪里，怎么可能知道自己为什么来这里？

男子的枪往前压了压，就要扣动扳机，骆寻慌不择言，急促地说：“找你们老大，我是他的女人。”

男子的手抖了一下，沉默地收起枪，一言未发地把她双手反剪着捆了，推着她往前走。

沿着弯弯曲曲的过道，走了好长一段路，跨过一道舱门后，人突然多起来。

是一个餐厅，有人在喝酒赌博，有人在吃饭聊天，十分热闹。

没有一个穿军服的人，也完全没有军人的严谨正气，一个个看上去吊儿郎当、凶神恶煞，更像是杀人越货、无恶不作的星际海盗。

骆寻回想一路所见，没有看到一个疑似奥丁联邦的标志。

她心惊胆战，这到底是哪里？

战舰倒是战舰，只不过不像是奥丁联邦执政官的战舰，更像是用战舰改造成的海盗飞船。

难道不是安达送她上来的，而是她昏迷后被人劫持了？

“独眼蜂，哪里来的女人？”

押着骆寻过来的独眼男人冷着脸回答：“在货舱那边抓到的。应该是上一次作战时，趁乱混上飞船的。她说自己是老大的女人。”

餐厅里骤然一静，几个正在喝酒的男人“扑哧”一声，把酒全喷了。吃饭的人也都被糨糊状的营养餐呛住，不停地咳嗽。

一群五大三粗的男人都用一种“瞻仰即将英勇就义的伟大烈士”的目光看着骆寻。

骆寻心乱如麻，表面上却很淡定，接受着他们的瞻仰。

独眼蜂把骆寻推到餐厅的偏僻角落里，喝令她坐下：“老实待着。”

“你们老大呢？”骆寻试探地问。

独眼蜂用仅有的一只眼睛盯着骆寻。

骆寻心里发寒，不敢再说话。

独眼蜂去餐台点了一份营养餐，和两个朋友坐到一起，边吃边说话。

骆寻孤零零一个人坐在角落里。

星际飞船上没有昼夜，都是按时间轮班。餐厅一直开着，不停地有人走了又来了。每个人进来，都会特意来瞻仰一下她。显然，作为“老大的女人”，她已经在这艘海盗船上出名了。

骆寻觉得有点诡异。

真假公主事件把阿尔帝国和奥丁联邦——星际间最大的两个星国卷了进来，算是最近最受瞩目的大新闻。虽然现在的她和视频里的她变化挺大，可这么多船员竟然没有一个人认出她，还是有点诡异。难道大家都不看新闻吗？

骆寻赔着笑脸，对瘦得像根竹竿的厨师说：“枯坐着有些无聊，能打开新闻看看吗？”

独眼蜂呵斥：“闭嘴！”

竹竿厨师倒是无所谓，懒洋洋地说：“所有信号屏蔽，接收不到外面的信号，也发不出去信号，你忍忍吧，反正也忍不了多久了。”

骆寻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看来这艘飞船看着管理松散。实际上非常严格。

不远处一桌子正在喝酒赌钱的人笑说：“冒充什么人不好，要冒充老大的女人？”

“就算找死也找个舒服点的死法啊！要不要赌她怎么死？”

“看老大的心情吧！”

骆寻郁闷地趴到桌子上，当时被枪指着脑袋，只想着怎么能震住对方保命了，哪里有时间考虑那么周全？

不知道过了多久，闹哄哄的餐厅突然安静下来。

一个声音浑厚的男人汇报：“头儿，独眼蜂抓了个混上飞船的女人，她说是老大的女人。”

“我的女人？”没有一丝温度的淡漠语调，连情绪都欠奉。

骆寻身子猛地一颤，是千旭的声音！

她一时间心潮澎湃、手脚发软，平缓了一瞬，才有勇气抬起头，看向说话的人——

他背对着她，正在拿营养餐。

站在他旁边的男人长得白净斯文，脸上却文着一个覆盖了半张脸的红色飞鸟文身，显得十分妖艳诡异。他瞅着骆寻笑说：“呦！长得不错，头儿挺有艳福。”

“你要是看上了，可以带回去睡一晚，记得穿好裤子后把人处理掉。”

文身男干笑着摇头。“不用，不用。”

骆寻怔怔地盯着说话的人，明明是千旭的声音，可说出来的话又绝对不是千旭。

“杀了。”他头都没有回，就冷冷下令。

骆寻如梦初醒，刚要张口，独眼蜂抓起她就走，一手紧紧地捂住她的嘴，似乎生怕她惊扰了他们老大，惹来麻烦。

骆寻一边呜呜地叫，一边双腿用力地踢，但没有一个人搭理她。

已经被拖出餐厅，骆寻终于挣扎着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声音：“千旭。”

“住手！”

喝令声中，一道人影犹如疾风般飞掠到她身边。

骆寻满面震惊，呆看着眼前的人，真的是千旭。

那眉似千山连绵，那眼若旭日初升，正是她午夜梦回、辗转反侧，思念了无数遍的样子。

可是，明明一模一样的眉眼，却因为表情气质不同，变成了截然不同的另一个人。

他穿着黑色的作战服，眉如刀裁、眼似剑刻，整个人冷硬锋利，像是一把杀人无数的人形兵器，没有一丝柔软的气息。

千旭冷冷下令：“放了她。”

独眼蜂满面困惑：“头儿？”

“放开！”

独眼蜂急忙解开了捆缚着骆寻的手铐，惊讶不解地看看骆寻，又看看老大。餐厅门口一群人探头探脑，悄悄偷窥。

千旭抓起骆寻的手就走，身后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

千旭带着骆寻走进一个像是船长休息室的宽敞舱房中。

骆寻如同失了魂魄，表情似悲似喜，眼睛一直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千旭似乎很不喜欢她的目光，立即戴上一个薄薄的半面面具，遮去了嘴唇以上的半张脸，有意提醒着骆寻什么。

骆寻清醒了几分，他不是千旭，是殷南昭！

殷南昭问：“你怎么在飞船上？”

“安达把我打晕了，我醒来后就在这里。”

殷南昭瞬间明白了安达的用意，对他的自作主张很无奈。“你已经在飞船上五天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骆寻摇摇头，突然问：“我可以摸一下你的脖子吗？”

殷南昭愣住。

骆寻没有等他回答就伸出手，半闭着眼睛，从脖颈慢慢摸到锁骨。

真的是千旭，千旭真的还活着！

虽然早已经猜到殷南昭就是千旭，但亲眼证实、亲手摸到后，还是心情激荡，各种情绪错综复杂。

她唇边露出了恍惚的笑，眼里却泪光浮动。

殷南昭反应过来：“你……这样认出的？”

“嗯。”

骆寻的手往上摸去，想要把面具揭掉，殷南昭猛地侧头避开了。

骆寻不解：“为什么？”

“我不是千旭。”殷南昭的声音又冷又硬，没有丝毫感情。

“刚才我叫的是千旭，你出现了。”

殷南昭沉默，往后退了一大步，依旧没有允许骆寻摘掉他的面具。

突然，尖锐的警报声响起，通信器里有人叫：“头儿，那群臭虫又追上来了。”

殷南昭下令：“准备好战机，我一分钟后到。”

殷南昭把骆寻摁坐到安全椅上。“系好安全带，警报解除前不要乱动。”

骆寻说：“我等你回来。”

殷南昭盯了她一眼，一言未发地离开了。

飞船一直剧烈颠簸，像是遇到了猛烈的攻击。

骆寻提心吊胆，不知道殷南昭究竟在和谁作战，难道是龙血兵团？为什么他明明是奥丁联邦的执政官，却变成了海盗头子？

战斗大概持续了半个多小时，安全座椅上的灯从红色变成绿色，证明飞船进入安全飞行状态。

骆寻解开安全带，却不知道应该去哪里找殷南昭。

舱门突然打开，独眼蜂冲进来拖着骆寻就跑。“头儿受伤了。”

“什么？”

骆寻心慌意乱，跟着他狂跑。一口气冲到医疗室，看到殷南昭血淋淋地躺在地板上，周围几个大男人却都傻乎乎地站着。

骆寻问：“医生呢？”

大家指着白色蚕茧状的医疗舱，骆寻无语了。

她迅速地给双手消毒，戴上医用手套，不满地说：“你们就让他这样躺在地上？”

“头儿受伤后从来不让我们碰他，昏迷前叫你来。”

“不让碰？怎么处理伤口？”

“头儿自己处理，总是说一点伤而已，死不了。”

骆寻想不通这是什么怪癖，弯下身想要把殷南昭抱起来放到医疗床上。

手刚碰到他的身体，他立即睁开眼睛，手里的枪对着她，目光冷酷凶狠，像是一头择人欲噬的猛兽。如果不是知道他真的受伤了，肯定以为他的伤都是诱敌之计。

独眼蜂压着声音惊惧地说：“就是这样！别碰他就没事，后退、快后退……”

骆寻又不是第一次碰他的身体，压根儿没有理会，直接握住他的手。“是我！”

殷南昭的目光渐渐化作了迷蒙春水，任由骆寻拿走枪，闭上了眼睛。

所有人如释重负，长出一口气。

骆寻抱起殷南昭，放到医疗床上，想起他的怪癖，看看周围的男人，毫不客气地要求：“你们都出去。”

文身男温和地说：“你把头儿放进医疗舱，用自动治疗程序就行。我们在外面守着，有事随时叫我们。”一语双关，既是关切也是警告。

骆寻理解他们的心情，利落地应了声“好”。

等他们都离开后，骆寻解开殷南昭的作战服，发现前胸和后背血肉模糊，都是深深浅浅的伤口。

骆寻立即做了一个全身扫描，确定内部器官没有出现严重的不可逆破损，不需要手术替换，才放下心来。

她把殷南昭放进医疗舱，根据他的受伤情况，手动设定好每一项治疗程序，每份药剂的用量。

看到控制面板上的各项数据渐渐稳定，骆寻打开医疗室的门，对守在外面的男人说：“没事了。”

几个男人探着头，关切地看医疗舱里的殷南昭，发现治疗程序是人为设定的，惊讶地问：“你是医生？”

骆寻点点头。“他怎么受伤的？”

“我们飞船能源不足，只能防守不能进攻。头儿让我们跑，他驾着战机去阻截那群臭虫的战舰，炸毁了对方的一个推进器，头儿的战机却被炮弹击中了。”

“臭虫是龙血兵团？”

几个男人相互看看，都不说话。

文身男怕骆寻尴尬，主动转换了话题：“我叫红鸠，这位是独眼蜂，这位是猎鹰……”

骆寻明白自己问了不该问的问题，顺着红鸠的介绍和大家一一打招呼。

独眼蜂突然问：“你真的是老大的女人？”

几个男人都审视地盯着她。

骆寻知道他们都是刀口舔血的狠角色，只怕一言不合就会立即拔枪，只能硬着头皮说：“是。”

几个男人齐齐鞠躬。“大嫂好，头儿交给你了！”

“……”骆寻呆滞了。

红鸠他们离开后，骆寻关上医疗室的门。

看到刚才匆忙间被她随手扔到地上的作战服，她弯身捡起，打算交给机器人回收处理，却无意中摸到胸口的暗袋里有一小块硬邦邦的东西。

她伸手去掏，从里面掏出一枚琥珀。

拇指大小的茶色树脂中包裹着一朵小小的蓝色迷思花。

灯光映照下，蓝色的花朵像是宝石一般晶莹剔透，永远盛放在最美丽的一刻。

骆寻满面震惊，完全没有想到送给千旭的花珀竟然还在，更没有想到殷南昭会随身携带。

这枚琥珀是她自己做的，乍一看和天然琥珀一模一样，可一枚天然琥珀要千万年才能形成，人工琥珀做得再像模像样，也没有那种时光留下的质感。

但是，她现在却能从这枚花珀上感受到时光留下的温润醇厚，肯定是有人无数次轻抚摩挲，让时光在它身上留下了痕迹。

骆寻把花珀放在掌心，静静地看着。

殷南昭为什么没有扔掉它？

她当时只是用这种方法表示，美丽的诺言犹如琥珀中的花朵，绝不会随时光凋零。

殷南昭连她的感情都不肯要，为什么还要留着她的诺言？

她忽然想起，在岩林的地穴里千旭说过的话：“我爱你！比你能感受到的更爱，否则我不会在这里。”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句话其实掺杂了殷南昭的语气，如果只是千旭，陪她去岩林理所当然，没有“否则”。

殷南昭不是千旭，但千旭的确在他身体内存在过。

骆寻鼻子发酸，虽然依旧意难平、气难消，但是，她不想再用盲目的生气、消极的悲伤，去解决问题了。

一株迷思花会开出两种花，清幽素雅的蓝色小花，冷艳瑰丽的红色大花，既然看花分不出真假，就去寻根究底，把藏在泥土深处的根挖出来。

骆寻走到医疗舱旁，盯着殷南昭的脸看。

因为大量失血，他的脸色透着病态的苍白。眼睛闭着，看上去不再那么冷酷凌厉，依稀有了几分千旭的样子。可是，薄薄的嘴唇依旧紧抿，透着坚毅强悍。骆寻忍不住伸出手，想揉揉他的嘴角，让它变得像记忆中一样温暖柔和。

殷南昭突然睁开眼睛，漆黑的瞳孔像是寒星，冷冷地盯着骆寻。

骆寻的手指正在揉他的嘴角，一下子蒙了。

“我不是千旭。”他的嘴唇一张一合，气息拂过骆寻的指尖。

骆寻涨红了脸，却没有收回手，顺着下巴往下摸，停在了锁骨处。“我的记忆中，这里、这里……都是他。”

殷南昭眼神一黯：“骆寻，我是殷南昭，不是千旭。如果你想在我身上找到他，注定会失望。”

骆寻摊开手掌，茶色的琥珀包裹着蓝色的迷思花，跨越了悠悠时光静静开放在掌心。“如果你不是千旭，为什么千旭的东西在你身上？”

殷南昭盯着花珀，目光深沉晦涩。“以前的事，是我对不起你，但我不是千旭。”

骆寻克制着悲伤，平静地说：“殷南昭，我知道你不是千旭，但我心里的困惑只有你能解释。”

殷南昭抬眸看向她。“你想知道什么？”

四目相对，犹如陌上初相逢，可往事已如昨夜烟火。

骆寻心潮翻涌，却在回首时恍惚了。

她想知道什么？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

第一次和千旭相遇，是偶然。

早在她来奥丁前，殷南昭就已经改容易貌在阿丽卡塔生命研究院治病了。

殷南昭对所有人隐瞒了身份，并不是特意针对她。

只不过，之后他的确顺水推舟，利用了千旭的身份，让她放下戒备。

那个时候，她的行为和他们的预期不同。人人都怀疑她会和阿尔帝国里应外合，做出不利于奥丁联邦的事。

殷南昭肯定也想弄明白她是不是居心叵测。

当她把他当成温暖的光源，莽撞地靠近时，他顺势而为，观察她的所作所为。

当紫宴、封林他们都渐渐放下疑心时，他却看出她只是把阿丽卡塔当成人生的中转站，并没有视作家园、打算长居。

她甚至傻乎乎地发讯息，亲口告诉他，她申请参与基因研究不是因为喜欢，而是为了能有一技之长，方便将来离开奥丁时可以不饿肚子。

殷南昭明明知道她有异心，但他心思诡异，行事出乎意料。

如果是棕离，肯定会全力扼杀；如果是紫宴，肯定会暗中阻止；如果是辰砂，肯定会冷漠相对；就算是最温和的封林，如果知道她根本没打算留在奥丁联邦，也肯定不会友善对待。

可是，殷南昭竟然没有丝毫介意，反而大度配合、全力支持。

她申请加入生命研究院，他投下关键的一票，帮她实现愿望。

她怕保不住工作，他提醒她可以去医学院学习，让楚墨开绿灯放行。

她想提升体能，他做她的老师，严格训练她。

她想了解阿丽卡塔，他带她四处旅行，让她熟悉阿丽卡塔的风土人情。

……

所有这一切，并不是因为殷南昭相信她，而是因为他相信自己。

他就像一个强大自信的猎人，明知道她是狼崽子，依旧精心饲养，想要驯化她。

他任由她茁壮成长，一日日变得强大。

如果能养熟，为他所用自然好，养不熟也不怕，大不了等着她亮出獠牙的一刻，一枪击毙。

幸亏她从没有动过其他念头，一心一意只顾着往前跑。

十年时光，水滴石穿。可殷南昭心如寒铁，依旧没有相信她。

在欢迎执政官归来的晚宴上，蝴蝶兵团刺杀他。

其他人为了捉拿刺客，忽略了一直安分守己的她，但殷南昭没有。

他肯定看到了她被劫持，却没有阻止，将计就计地让劫匪带走了她。

他尾随在后、藏身暗中，看着她被殴打，看着她拼死挣扎，直到她要和劫匪同归于尽的最后一刻，千旭才现身救下她。

应该直到那一刻，殷南昭才真正相信了她，判定她不会危害奥丁联邦。

几千个日子，点点滴滴，汇聚成璀璨星光，照亮了她灰暗的人生。她真的被千旭驯化了，真正爱上了阿丽卡塔。

当她告诉千旭，决定留下定居时，殷南昭觉得千旭的任务已经完成，打算功成身退。

正好碰到他自己病发、她的身份被棕离揭穿，殷南昭趁机提出绝交，想要结束这次的角色扮演。

可是，殷南昭千算万算都没有算到，他眼中的小玩意，他想要为奥丁联邦驯化的小狼崽，竟然爱上了他扮演的角色。

殷南昭应该觉得很荒谬吧？

他一再拒绝，她不但没有退缩，反而纠缠不休。

她傻乎乎地向他坦白她是假公主，请求他和她私奔，逼得他不得不杀了千旭，断绝她的念头。

……

往事清晰如昨，从心头一一掠过，曾经的无数疑问，竟然都不想问了。

就算殷南昭亲口承认了又如何？

一声“对不起”，是能抹去情窦初开时的心悸欢喜，还是能抹平痛失爱人时的肝肠寸断？

骆寻轻声说：“只有一个问题，既然已经决定了要在岩林里杀死千旭，为什么还要让千旭告诉我喜欢我？”

殷南昭沉默。

骆寻都以为他永远不会回答时，却听到他淡淡地说：“没有人告诉过你吗？我本来就是魔鬼。”

骆寻心如针扎，笑着叹气：“坏得这么理直气壮，你的确不是千旭。”

殷南昭一言不发。

骆寻说：“我刚知道真相时，很愤怒难过，想要恢复记忆，跟着叶玠永远离开阿丽卡塔。现在想想，我觉得自己是在变相自杀，懦弱得不像是我。大概……我真的很爱千旭。”

殷南昭再次冷声说：“我不是千旭。”

骆寻讥笑。“这句话你已经强调了无数遍，你究竟在害怕什么？”

殷南昭垂下眼眸，淡淡地说：“我害怕你看到我的脸就忘记了我做过的事。我是魔鬼心殷南昭，不是阳光温暖、干净美好的千旭。”

骆寻脸上的笑淡去。

她弯下身子，趴在医疗舱边，盯着殷南昭的脸。“放心，我知道你不是千旭，没打算把你当成他的替代品。我爱的是千旭，不是你。”

殷南昭缓缓抬眸，安静地看着她。

两人脸脸相对，近在咫尺，都在对方黑漆漆的瞳孔中看到了自己。

曾经，耳鬓厮磨、亲密无间，最熟悉的面容。

现在，咫尺天涯、疏远淡漠，最陌生的眼神。

殷南昭忽地笑了。“那就好！”

Chapter 7　龙之心

她在里面，我能感觉到她迟早会醒来。我不怕消失，但是我怕她醒来后会利用我知道的一切伤害你们。

殷南昭在医疗舱里疗伤。

骆寻背对着医疗舱，侧身躺在医疗床上想心事。

她到现在都没弄明白，为什么殷南昭的身体时而会溃烂，时而又没有任何异样。应该和他化名千旭去阿丽卡塔生命研究院治疗的怪病有关，不过连七个公爵都完全不知道的事，她更没资格查问。

还有，殷南昭说他知道她是谁，骆寻相信他说的是真话。可是，为什么他不肯直接告诉她呢？她的身份有什么古怪吗？

骆寻思绪纷杂，躺得时间久了，竟然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突然惊醒时，看到医疗舱里是空的。

她吓得立即跳下医疗床：“千旭！”

已经打开医疗室的门，要冲出去，听到后面传来沙沙的喷水声，急忙又转身冲回去，拉开天蓝色的医用隔断帘，隔着玻璃门，看到氤氲的水汽中一个模糊的人影在冲澡。

骆寻不悦地质问：“人在里面，为什么不出声？”

“你叫的不是我。”殷南昭泰然自若，一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的样子。

水声停止，自动玻璃门打开。

骆寻唰一下把帘子拉上，又唰一下把帘子拉开。殷南昭眼明手快，抓起一条白色的床单搭在身上。

白练飘扬、惊鸿一瞥间，骆寻的心突然漏跳了一拍，第一次意识到那是男人的身体，不是病人的身体。

殷南昭手搭在胸前，按着白床单，静看着骆寻。

骆寻捋了一下耳边的头发，若无其事地说：“让我看看你伤口恢复得怎么样了。”

“恢复得很好。”

两人沉默地对视，像是在对峙。

一分钟后，殷南昭无奈，正要拉下床单，骆寻却突然转过了身。“下次不能这么快洗澡，不要仗着自己是3A级体能就胡来。”

殷南昭穿好作战服，打开医疗室的门径直离开了。

骆寻愣了一愣，急忙去追。“千……殷南昭！”

殷南昭站住，等着她追上来。“不要叫殷南昭。他们不知道我的身份。”

“那叫什么？头儿？老大？”

“……千旭。”

“……”骆寻看着殷南昭。

“化名。”殷南昭似乎也有点尴尬，顿了一顿说：“乌鸦海盗团的团长。”

骆寻满脸震惊。居然真的是海盗团！还是星际间最神秘、最有名的海盗团！

她虽然两耳不闻窗外事，但星网上关于乌鸦海盗团的传说太多，以至连她这个科研宅都听说过乌鸦海盗团的大名。

骆寻不解：“为什么要做海盗？”

“方便做事。我们是联邦永远不会有记录，也永远不会承认的特别行动队，直接听命于执政官，还有另外一个通俗点的称呼叫敢死队。”

骆寻明白了，看来他们经常要做一些不能以联邦名义去做的事。难怪传说中乌鸦海盗团总是神出鬼没、行踪飘忽，几百年来没有人能摸清楚他们的底细。

骆寻好奇：“你们究竟做了什么，让龙血兵团紧追着不放？”

殷南昭带着骆寻走进飞船主控室，里面正在工作的人七零八落地打招呼。

一片和谐的“头儿”声中，一声瓮声瓮气的“大嫂”格外刺耳。

主控室一下子安静了，大家都看着房间里唯一的新鲜面孔。

骆寻装作被窗外的璀璨星空吸引了，聚精会神地盯着看，想假装没有听见混过去。

独眼蜂竟然又叫了声“大嫂”，大步走到她面前，九十度深鞠躬。“之前冒犯大嫂了。”

骆寻郁闷得不行，朝殷南昭尴尬地笑。

殷南昭面无表情地看着骆寻。“大嫂？”

船员们觉得气氛诡异，都睁大眼睛、竖起耳朵，兴致勃勃地看戏。

独眼蜂挠挠头，困惑地看看头儿，又看看骆寻，不安地对殷南昭解释：“骆寻说……她是头儿的女人。”

殷南昭眉头微挑，一脸“我怎么不知道”的讥嘲。

骆寻恼羞成怒，瞪着殷南昭。“千旭在岩林里答应了我的求婚，我和千旭已经是未婚夫妻关系，我说自己是千旭的女人，有问题吗？”

殷南昭哑口无言。

主控室内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叹声，红鸠笑嘻嘻地说：“头儿，原来你是被求婚啊！”

殷南昭盯了他一眼，他缩缩脖子不敢说话了，却偷偷对骆寻伸出双手，比了两个大拇指，表示万分崇拜。

殷南昭打开监控屏幕，看着两个舱房的监控画面。

“这就是龙血兵团紧追不放的原因。”

骆寻一脸震惊，竟然是约瑟将军和洛兰公主。

殷南昭居然把叶玠手里最重要的两张牌抢了过来，那可是星际中威名赫赫的龙血兵团的驻地！

“你怎么做到的？”

殷南昭言简意赅，没有叙说激烈的交战过程，只陈述交战结果：“我们混进龙血兵团，劫持了他们。撤退时，龙血兵团击毁了飞船的能源组，现在能源不足，不能正面迎战，也不能空间跃迁，只能常规飞行，一直不能真正甩掉他们。”

“不能空间跃迁，那要多久才能回到奥丁联邦？几个月还是几年？”

殷南昭没有回答，红鸠说：“我们会设法到能源星补充能源，一切顺利的话，应该要不了那么久。”

殷南昭点点监控屏幕上的洛兰公主，问骆寻：“要去见她吗？也许她能回答你的疑问。”

骆寻心情复杂地盯着洛兰公主，迟疑着没有说话。

“怎么了？你怕她？”殷南昭的感觉十分敏锐。

“也不是怕，就是有点心虚，觉得自己像是她的一个影子。”毕竟骆寻可是借用人家的身份生活了十几年。

“你是骆寻，不是她的影子。”

骆寻冲他眨眨眼睛，笑眯眯地说：“嗯，我是骆寻，千旭的未婚妻。”

殷南昭没理会骆寻的调戏，朝主控室外走去。

骆寻急忙跟在他身后。“你审问过他们了吗？”

“没有。审问是紫宴的工作，我没兴趣。”

两个舱房，一个关着洛兰公主，一个关着约瑟将军。

殷南昭对守在外面的四个警卫说：“你们下去。”

等四个警卫离开后，他指着左手边的舱房，对骆寻说：“里面是洛兰公主。”

骆寻走了几步，却在最后关头，一个转身向约瑟将军的舱房走去。

殷南昭冷眼看着。

骆寻心虚地看了他一眼，嘴硬地说：“一看洛兰公主的样子就知道她被叶玠保护得很好，估计知道的事情不多，约瑟将军知道的应该多一点。”

“我什么都没说。”殷南昭表情漠然。

骆寻敲敲舱门，走了进去。“将军，好久不见。”

约瑟将军满面惊讶。“我就觉得海盗团胆子再大也不可能混进龙血兵团绑架人，果然是奥丁联邦。没有想到乌鸦海盗团竟然是他们的人，一帮死鸟倒是很符合异种的风格……”

骆寻重重咳嗽，示意他先别考虑乌鸦海盗团的事，关注一下她。

约瑟将军上下打量了一番她，嘲讽地问：“你这是来帮异种做说客吗？别忘记王子的救命大恩！”

骆寻客客气气地让他碰了一个软钉子。“没有恩，只有交易。叶玠救我一命，我扮演好洛兰公主，现在他自己挑破了假公主的身份，我们的交易已经结束。”

约瑟将军怒瞪着她。“真不知道王子为什么要选择你去代替公主，明明是基因纯粹的人类，却甘愿和低贱的异种沆瀣一气。”

“我也真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背叛阿尔帝国，明明是国之大将，却甘愿和叶玠勾结，颠倒黑白、陷害皇储。”

约瑟将军猛地站起来，满面愤慨。“颠倒黑白的不是我！你什么都不知道就不要乱说！”

“我不知道什么？”

约瑟将军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了，立即收敛情绪又坐了下去，冷淡地说：“我说的都是实话，是英仙邵靖策划了一切，没有污蔑。”

骆寻知道再问不出有用的信息，客客气气地离开了。

殷南昭一直等在舱房外面，背靠着透明的观察窗，身后是璀璨无垠的浩瀚星空。他双手交叉环抱在胸前，安静地看着骆寻。

骆寻对他耸了耸肩，表示一无所获。“约瑟将军不知道我是谁。而且，他对异种很痛恨，不可能说实话，背叛叶玠帮助奥丁。”

殷南昭一脸尽在预料中的淡然。“我知道。约瑟将军那样才正常，你是异类。”

骆寻沉默了一瞬，问：“你上次说你知道我是谁。”

殷南昭淡淡地“嗯”了一声。

“我是谁？”

殷南昭没有回答，视线看向洛兰公主的舱门，示意她去问洛兰公主。

骆寻逃避地说：“我对政治、经济、战争完全不懂，也完全没有兴趣，只是想知道自己是谁，你直接告诉我不就行了？”

殷南昭沉默地走过去，打开了洛兰公主的舱房门，展手做了个请的姿势，示意她进去。

骆寻满心憋闷，只能硬着头皮往里走。

她经过殷南昭身旁时，冷冷地说：“你的确不是千旭！”

殷南昭面无表情，一言不发地帮她关上了舱门。

骆寻琢磨着，洛兰公主肯定知道她，但两人毕竟还没有真正见过，她应该先礼貌地自我介绍一下。

没有想到，洛兰公主一见到她，立即就站了起来，表情警惕，还隐隐透着畏惧。

骆寻觉得洛兰公主的反应不像是正品见到冒牌货，她念头急转，暗自使了个诈，像是熟人一般微笑着打招呼：“公主殿下，好久不见。”

洛兰公主脸色苍白，表情不安，色厉内荏地尖声质问：“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要派人把我从龙血兵团绑架出来？”

骆寻模棱两可地说：“叶玠没有告诉你原因吗？”

“没有。我一直纳闷怎么有人能混进龙血兵团绑架人，原来是你！”

骆寻想了想，问：“如果叶玠现在问你，你和谁在一起，你会怎么说？”

洛兰公主莫名其妙，不满地瞪着骆寻。“实话实说，就说我和龙心在一起。怎么了？你敢做不敢认吗？龙心，你又在耍什么花招？还嫌给叶玠哥哥惹的麻烦不够多吗？”

骆寻大脑一片空白，全身发寒。

龙心？她竟然是龙血兵团的人！

虽然还不知道龙心究竟是干什么的，但一个称呼已经暗示了太多。如果龙头是龙血兵团的大脑，龙心就应该是龙血兵团的心脏，她在龙血兵团的权力应该仅次于叶玠，甚至不弱于叶玠。

洛兰公主问：“你脸色好难看，怎么了？”

骆寻立即转身，头也不回地冲出了舱房。

骆寻心乱如麻。

十多年来，她问了无数遍“我是谁”后，现在终于有了答案。

她是龙心！

可是，龙心是谁呢？

龙心究竟是干什么的？和龙头又究竟是什么关系？

走廊尽头，殷南昭背对着她，站在观察窗前，凝视着外面的浩瀚星河。

骆寻脚步沉重地走过去，看着他笔直的背影，怯生生地问：“你听到了吗？”

“嗯。”

“我是龙心。”

“嗯。”

龙血兵团和奥丁联邦是死对头，不但企图盗取联邦的机密资料，还曾派人刺杀过他。他早知道了她是龙心，不但波澜不惊，还一直以礼相待，也真是好涵养。

骆寻难过地问：“你什么时候知道我的身份的？”

“看到你给自己注射那管药剂，推测你和龙血兵团关系密切，回去查阅完龙血兵团的所有资料，就大致肯定了你的身份。”

骆寻以为自己发现千旭就是殷南昭很刺激，没有想到她竟然毫不客气地回敬了殷南昭一份大礼。

她苦涩地问：“你不会是因为这个刺激才昏迷过去的吧？”

殷南昭淡淡地说：“看到你给泽尼做手术的视频时，我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失忆前的你绝不会是无名之辈，这世间任何不合情理的事背后都必定有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

骆寻仿若自言自语地低声呢喃：“因为我并不是第一次做高难度的基因手术，泽尼手术的成功不是偶然，而是必然。”

她想起自己做过的梦——她在做基因手术，叶玠陪着她。

也许那根本就不是梦，而是藏在她大脑深处的龙心的记忆。

难怪十一年时间她不但修完了医学院的课程，获得了行医执照，还成了高级基因研究员，获得了基因修复师的执照。她一直以为是因为自己非常刻苦，天赋又不错，原来只不过是因为她重走了一遍早已经熟悉的路。

“殷南昭，你能给我讲讲龙心吗？”骆寻觉得事情已经逼到眼前，不能再逃避，必须面对。

殷南昭转身看着她，似乎在确认她是否真做好了准备。

骆寻挤了个虚弱的笑，眼神却十分坚定。“我想知道龙心是个什么样的人。”

殷南昭缓缓开口：“龙心在龙血兵团的地位很重要，应该是仅次于龙头的核心人物。龙血兵团有一支体能卓绝、悍不畏死的龙息军，据说体能全部是A级，应该和龙心有很大关系。可以说，龙头负责使用龙息军，龙心负责打造龙息军。英仙叶玠想带你回去，感情是一个重要原因，龙血兵团不能失去龙心也是一个重要原因。”

“哦。”骆寻一脸蒙，像是听别人的故事，她竟然有能力打造出一支体能全是A级的军队？

“龙心很低调神秘，联邦的资料库里有龙头的记录，却没有龙心的记录。如果不是这一次我下令不惜一切代价彻查龙血兵团，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也许现在都没有人知道龙血兵团有龙心这个人。”

骆寻茫然地点头，一个大权在握、能力卓绝，却低调神秘的女人。

“龙心富可敌国，也许是全星际最有钱的人。”

她竟然是星际首富？骆寻惊诧地瞪大了眼睛。“龙心是商人？”

“她是基因学家。你喜欢喝的幽蓝幽绿、幽蓝幽碧就是她随手研究的小玩意，好几款很受军人欢迎的功能性饮料也是她的研究成果。每销售一杯，她就会收到专利费。她还有很多药剂专利，授权给不同的生物医药公司销售到全星际，几乎涉及人体的每个器官。特效处方药、常规非处方药里都有龙心的专利，也许你受伤时，就用过她研制的药剂。”殷南昭顿了顿，“现在拍卖场里千金难求、有市无价的体能潜力激发剂，很有可能也是龙心研制的药剂。英仙皇室已经几百年都没有出过2A级体能者了，英仙叶玠能到2A级体能应该和龙心有密切关系。”

这么牛的人物就是她？骆寻像是听天方夜谭，一脸呆滞。

“相比研究药剂，龙心好像更喜欢研究基因武器。”

骆寻惊骇：“基因武器？”

“这方面的资料非常少，我只查到一条。二十多年前，辰砂独立指挥战役不久，在T202星域打了一次恶战。对手只是一个中等规模的佣兵团，却在地面作战中突然使用了一种奇怪的武器。能干扰异种的五感，杀伤力惊人。辰砂当年经验不足，陷入恶战。如果不是危急关头，他体能突然突破到了3A级，只怕已经英年早逝。虽然辰砂最终打赢了那场战争，却是惨胜，他父母留给他的七个亲随，死了一个，重伤一个。”

骆寻眼前浮现出宿七的模样，一头蓬松卷曲的短发，一张甜美可爱的萝莉脸，脖子上却有一圈恐怖的伤疤。以现在的医疗技术，不可能消除不掉那种伤疤，唯一的解释就是宿七故意留下，不允许自己忘记。

骆寻吐字艰涩：“重伤的……是宿七？”

“嗯。死掉的是宿四，听说是为了救宿七。”

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脑门，骆寻全身汗毛倒竖。“那个武器是……是……”

“是龙心提供的。”

骆寻脸色煞白、手脚冰凉。如果辰砂知道了她是龙心，只怕会干脆利落地一剑挥下，让她人头落地。

殷南昭说：“当年联邦追查武器来源，查到来自阿尔帝国，但后来并没有见到阿尔帝国的军队使用。现在回看当年的资料，有不少疑点，我推测应该是龙心，没有想到她早在那个时候就计划针对奥丁联邦了，我们却一无所知。”

骆寻失魂落魄，喃喃问：“龙心为什么要这么做？”

“根据调查出的资料，龙心是孤儿，在龙血兵团长大，智商极高，性格冷血偏执，心思诡异莫测，不但是卓越的基因修复师，还有可能是全星际仅存的大师级基因编辑师。她憎恶异种，是坚定的异种歧视者，主张彻底毁灭奥丁联邦。”

骆寻不愿意相信，这种怎么听都像是反派大魔王的人怎么可能会是她？！

她声音颤抖地问：“会不会认错了？既然龙心这么厉害，怎么会让自己失忆？”

殷南昭说：“高明的间谍是努力骗过其他人，通过惟妙惟肖、天衣无缝地扮演别人，隐藏起真实的自己。但是最顶尖的间谍是努力骗过自己，忘掉自己是间谍，一切不是演戏，而是她就是那个人。如果连自己都成功骗过了，骗过其他人只是水到渠成的必然结果。”

骆寻如遭雷击，痛苦得连呼吸都艰难。“你是说……我……是间谍？最顶尖的间谍？”

殷南昭沉默。

三管恢复记忆的药剂……是她自己研制的……

让她失去记忆的药剂……很可能也是自己研制的……

以龙心的性格、能力和地位，叶玠不可能逼迫她去做任何她不愿意做的事。

原来，是她自己设计了一切！

难怪叶玠听到她喜欢千旭时，会露出难以置信的荒谬表情。

难怪叶玠确信只要她恢复记忆，她在奥丁联邦经历的一切就会烟消云散。

那一天，叶玠骗了她！

如果她是指尖的一点绯红，龙心可不是一水晶缸的水，而是一个深不可测的大水潭，那点绯红不管多么耀眼，落入了水潭都会烟消云散。

没有想到，棕离他们一直怀疑的竟然都是真的！

骆寻头发晕、脚发软，不得不靠着墙壁，才能支撑自己站稳。

一直以来，她总觉得自己虽然为了活下去欺骗了辰砂和封林，可所作所为问心无愧，她没有辜负他们的信任，没有做任何伤害奥丁联邦的事。

但是，如果她是冷血偏执的龙心，一个放弃财富、放弃权力，甚至放弃了自己的变态，一个连自己都当作棋子、冷酷地放入棋盘的变态，怎么可能不伤害奥丁联邦？

如果辰砂、封林、紫宴他们知道自己错付了信任，知道了她是龙心，会怎么做？

骆寻痛苦地问：“龙心……她……她……究竟想做什么？”

“龙心的目的应该只有她和英仙叶玠知道。我推测，龙心是想全面详细地了解异种基因，最终研发出能彻底摧毁异种的基因武器。”

骆寻惊骇欲绝。

龙心不但是变态，还是疯子，她的目的不是简单地摧毁奥丁联邦，而是清除异种！

最恐怖的是，龙心的计划竟然成功了！

骆寻完全没有想到，自己十一年的勤奋努力居然全是在为龙心铺路，龙心会利用她知道的一切去摧毁她眷恋的一切。

骆寻心中满是绝望，狠狠地用头撞墙。

为什么她会是龙心？究竟是为什么？

殷南昭伸手挡在了她额头前。

骆寻低垂着头，额头贴在他的手掌上，一动不动地站着，眼泪慢慢浸湿了他的掌心。

殷南昭把骆寻拉进怀里，无声地安慰着她。

骆寻趴在他肩头，压抑地啜泣。

从叶玠的只言片语中，她猜测到自己的过去恐怕会让她难以接受，可是联想力再丰富，她也不会想到自己竟然是一个冷酷强大、冷血偏执的恶魔。

殷南昭说：“你不是龙心。”

骆寻狠狠地砸自己的脑袋。“她在里面，我能感觉到她迟早会醒来。我不怕消失，但是我怕她醒来后会利用我知道的一切伤害你们。辰砂、封林、紫宴……还有一起做研究的同事，我治好的病人……”

想到可能发生的一切，骆寻满心恐惧，也许只有趁龙心还没有苏醒时杀了自己，才能避免一切的发生。

殷南昭抓住她的手，安抚地说：“就算你以前是龙心，以后也不会是。”

骆寻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看着殷南昭。

“你应该私下查了不少殷南昭的资料吧？”

骆寻点头。

“你觉得殷南昭知道你是龙心后，应该怎么做？”

“……杀了我……”

殷南昭摇头：“我怎么舍得呢？”

骆寻表情呆滞。“不舍得？”

“当然！龙心的大脑可是星际间最值钱的大脑，怎么能随意杀了？我会先让棕离和紫宴把你脑子里面有用的信息全榨出来。然后，把你送给安教授去做活体研究，毕竟是纯种基因的身体，应该充分利用，不能随便浪费。”

骆寻打了个寒战。

殷南昭问：“害怕我了？”

“你……没有那么做。”

殷南昭轻叹：“是啊，我没有那么做。因为千旭，殷南昭做不到了。”

骆寻明白了他的意思，难过地摇头。“不一样。你只是假扮千旭，殷南昭才是身体的主宰。自始至终，每个决定都是殷南昭自己做的。不像我，我是我，龙心是龙心，我们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殷南昭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笑着说：“对啊，你们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既然你都知道，为什么非要把龙心的事揽到自己身上呢？”

骆寻呆呆地看着殷南昭。

“怎么了？”殷南昭问。

骆寻突然紧紧抱住他的腰，把脸藏在他怀里，不想告诉他，他刚才的笑容和千旭一模一样。

殷南昭身子僵硬了一下，抚着她的头说：“别怕，我说过这段路我会陪着你走。你是骆寻，不是龙心，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包括你自己。”

骆寻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现在才明白为什么殷南昭醒来后，就不再躲避她。不但直接叫她“小寻”，承认了自己是千旭，还毫不迟疑地把她从监狱带出来，放在了自己身边。

因为他已经知道，她的真实身份比盗窃基因的死囚犯更可怕，比阿尔帝国的间谍更危险。

对异种而言，龙心就是恶魔，估计整个奥丁联邦只有魔鬼心的殷南昭敢接受她、相信她，也只有他能保障她的安全。

她就像是一颗威力巨大、随时会爆炸的炸弹，一个不小心，不但会炸死人，还会给奥丁联邦带来灭顶之灾。殷南昭明知道最稳妥的方法是立即销毁，把危险扼杀在萌芽状态。但是，他做不到，只能把这枚恐怖的炸弹携带在身边，既是防止炸弹炸死别人，也是防止别人销毁炸弹。

Chapter 8　情深

没有人生下来就是金刚不坏之身，如果有一天非要挖伤口，我希望目的是疗伤，而不是证明。

骆寻坐在餐厅的角落里，闷闷地看着窗外的星空。

“发了一天呆，肚子不饿吗？”

殷南昭把一份营养餐放到她面前，坐在了她对面。

骆寻拿起勺子，却实在没有胃口。

殷南昭能天塌下来当被子盖，她却不行。虽然他说了这段路会陪她一起走，可他毕竟是殷南昭，不是千旭。

骆寻用勺子一下下戳着营养餐，恍恍惚惚间想起千旭曾经为她准备的桃心形营养餐，还有异种丘比特的故事，情绪更加低落了。

殷南昭问：“在想什么？”

骆寻掩饰地说：“在想还要多久才能回到阿丽卡塔。”

“再过几个小时能到能源星，顺利补充到能源的话，应该一两天就能回去。”

“那很快了。”骆寻挖起一勺营养餐，把勺子倾斜，看着绿色的糊糊一点点掉回餐盘里，“你觉得我回阿丽卡塔……真的合适吗？”

“不回阿丽卡塔，你能去哪里？”

骆寻被问住了。

是啊！不回阿丽卡塔，她能去哪里？

以前还可以说“星际浩瀚，何处不可容身”，现在却明白了，星际浩瀚，可就是容不下她。龙血兵团不会允许龙心离开，阿尔帝国不会允许假公主离开，奥丁联邦更不会允许她离开。

骆寻心情沉重压抑，郁闷地想再戳几下营养餐，勺子却落了空。

殷南昭把骆寻蹂躏得看上去更加难以下咽的营养餐拖到自己面前，把一罐水果味的营养剂和一盒紫红色的樱桃放到骆寻面前。

因为太占空间、储存麻烦，新鲜水果在战舰上可是稀罕物，是只有伤员才能享用的福利。

骆寻惊讶地问：“给我的？”

“我不喜欢樱桃。”殷南昭舀了一勺营养餐塞进嘴里。

骆寻看着殷南昭。

殷南昭头也不抬地说：“光看我可看不饱，龙血兵团还追在后面，也许有这顿没下顿，你最好吃饱点。”

“乌鸦嘴！”骆寻的心情突然好了一点，拿起营养剂喝起来。

五个小时后，飞船到达能源星。

这是一颗能源已经快要枯竭的星球，拥有它的小星国没有能力把它再开发出其他用途，只能任由它慢慢死去。

从太空中看过去，整颗星球没有一点绿色，全是沟壑纵横、高低起伏的褐色荒原，一片死寂。

飞船渐渐靠近太空港后，才感受到一点生气。

稀稀拉拉停着几艘民用飞船，正在等待补给能源。运输车来来回回，装卸着能源矿石。巨大的机械臂在智脑的控制下忙碌地工作着。

他们的情况比较特殊，智脑肯定无法处理，申请了人工处理。

飞船是战舰改造的，表里不一。

不是简单的补充能源，而是需要购买新的能源组替换掉被击毁的能源组。

军用物资受到管制，不可能说买就买，好在当年改装时就已经考虑过这种情形，经过高手的设计，可以用两个民用飞船的能源组改装成一个飞船能用的能源组。

红鸠自告奋勇。“我来过这里补充能源，比较熟悉，我去交涉。”

殷南昭问：“什么时候？”

红鸠尴尬地笑，“五六十年前吧！”

殷南昭说：“我去。”

“不行！”所有人都反对。

红鸠说：“头儿，大家不是第一次做任务了，接到召集令的一刻就做好了死的准备。不是你的命比我的命更宝贵，只是现在还轮不到你去冒险。”

殷南昭淡淡地说：“我知道你们都有牺牲的觉悟，但你们的命属于联邦。这次的任务我有私心，并不全是为了联邦。之前已经牺牲了六个队友，这次我去。你们都留在飞船上，情况不对立即撤退，把那两个人带回联邦，交给指挥官。”

骆寻咬着唇，像是生气了，转身就冲出了主控室。

“头儿……”

殷南昭抬了下手，示意他们都闭嘴。

他核对完采购清单，装好武器，戴上头盔，下令：“准备打开舱门。”

舱门打开，殷南昭抓着悬梯，落到地上。

他对通信器说：“安全。”

悬梯收回，船舱门即将关闭的一瞬，一个人影从缝隙里疾掠而出，狼狈地落在殷南昭身旁。

她穿着不太合身的作战服，背着行军包，戴着作战头盔，虽然看不见脸，可一看身形就知道是骆寻。

殷南昭冷斥：“我已经下令……”

“我又不是军人，更不是你的队员，干吗要听你的命令？”她狠狠戳了下殷南昭的胸膛，“从现在开始，你在哪里，我在哪里！”

殷南昭沉默地盯着骆寻。

骆寻指指自己的脑袋，假笑着说：“里面是龙心，你把我放在你亲爱的队友中，真的放心吗？”

殷南昭知道赶不走她，只能让步。

他跳上摆渡车。“跟紧了！”

骆寻急忙追上去。

摆渡车驰向太空港的控制楼。

骆寻警惕地四处张望，到处都是忙碌的机器人，偶尔看到几个人，也都在专注地工作，没有任何异常。

“别看了，没有异常也要被你看出异常了。”殷南昭坐在摆渡车上，泰然自若、目不斜视，简直像是在自己家。

骆寻深呼吸，努力让自己表现得不要太丢人。

摆渡车停在控制楼外面。

殷南昭和骆寻跳下车，按照机器人的指引走进大楼。

接待他们的是一个虚胖的中年人，说话时没有一丝笑容，带着一点怨天尤人的刻薄，很像是一个在偏远能源星上常年坐在屋子里盯着机器人工作的管理员。

殷南昭的表现让骆寻目瞪口呆。

他举止轻佻、动作浮夸地摘下头盔，抛给骆寻，快步走上前，热情地和胖管理员打招呼。

他脸上堆着巴结的笑，说话略有点结巴，眼睛里满是底层小人物的市侩算计，绞尽脑汁地想说点恭维好听的话，却胸无点墨、言语粗俗，一句都说不到点子上。

胖管理员态度傲慢，眼中藏着鄙夷不屑，带着一点不耐烦，十分冷淡。

殷南昭点头哈腰地凑到管理员身旁，悄悄把一块宝石塞到管理员的手里。

他自吹自擂是做大买卖的星际商人，身手不凡、见多识广，却前言不搭后语，让人觉得他完全就是一个钱财来路不正、行为粗鲁、没有脑子的海盗。

胖管理员满意地摸着手心里的宝石，挤出一丝虚伪的笑，询问殷南昭需要什么。

殷南昭说飞船遇见陨石，能源组被撞坏了，需要两个C2354型号的能源组，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零件。

胖管理员审核完采购清单，觉得没什么异常，全部答应了，只是价格都比星网上看到的贵三分之一。

殷南昭爽快地同意了。

胖管理员愉快地让机器人准备能源组和零件。

其实，星际海盗是他们这些人最欢迎的顾客，大家心照不宣，各赚各的钱。被派到这种地方工作的人都是没有什么背景，也没有什么能力的人，如果再不捞点外快，人生就真没有任何盼头了。

东西很快就准备好了，殷南昭查验过货物，确认没有问题后付了账。

两人乘坐摆渡车，跟在两辆运货的大货车后面，向着飞船停泊的港口驶去。

骆寻轻松了点。“现在安全了吗？”

“那个管理员没有问题。”殷南昭依旧像之前一样，泰然自若、目不斜视地坐着，似乎对周围的一切完全不在意。

骆寻想到他刚才脱胎换骨般的演技，讥嘲地问：“演技那么好，是骗了多少女人练出来的？”

殷南昭云淡风轻。“当然是骗了不少。”

明明隔着头盔什么都看不到，骆寻却感觉到殷南昭在笑。她难受地转过了头，虽然早已经知道千旭只是他演出来的人物，可是，亲眼证实和心理上知道是两回事。

殷南昭坦然地说：“自尊自爱、诚实守信、正直善良……这些美好的品德，从来没有在我的人生中出现过。做奴隶时，不管多痛苦，都必须笑，嘴巴甜会撒谎的孩子才讨人喜欢，能少挨打、多得到食物。在敢死队时，没有对错善恶，只有任务，想要活下来，不但要能打能杀，还要能拐能骗。我能一直活到现在，肯定是杀过很多人，也骗过很多人，有坏人、有好人，有男人、有女人。”

骆寻心里满是苦涩，却装作毫不在意，自嘲地说：“明白了，我不是你第一个骗的人，也不会是你最后一个骗的人。”

殷南昭看了眼骆寻，笑着说：“很抱歉，我不是温暖干净的千旭，不是你喜欢的样子。”说着抱歉，可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抱歉，甚至带着若有若无的讥讽嘲弄。

骆寻胸闷心窒，紧咬着唇一声不吭。

殷南昭的冷酷无耻，让她无比清晰地感受到，她心心念念的千旭再也回不来了。那个孤身行走于黑暗，却还在给予他人温暖的谦谦君子只能留存于她的记忆。

摆渡车停下。

殷南昭给飞船上的队员指令：“收货。务必小心，不要离开飞船！”

骆寻听到他的话，明白危险还没有过去，立即又紧张起来。

飞船一侧的舱门打开，独眼蜂带着几个人把守在舱门口，看着巨大的机械臂在智脑的操控下把货物缓缓运进飞船。

殷南昭看了眼四周，对骆寻说：“你先上去。”

“你在哪里，我在哪里。”骆寻站在他身边没有动。

时间一分分流逝，货物一箱箱搬运进船舱，看上去一切顺利。

正在送第二个能源组时，搬运货物的机械臂突然失灵，装着能源组的箱子掉下，卡在船舱门口。

同一时间，周围响起枪声，停在港口四周的大货车打开，里面拥出无数全副武装的雇佣兵。

殷南昭立即把骆寻扑倒在地，一边开枪还击，一边对飞船主控室的队员下令：“起飞！”

通信器里是红鸠的声音：“你还没有上飞船！”

殷南昭喝令：“立即起飞！”

红鸠没有办法，只能执行命令。“准备起飞，关闭舱门！”

说话间，已经有人从四面八方冲了过来，想要从还开着的舱门强行进入飞船。

独眼蜂的人分成了两拨，一拨阻击敌人，一拨想把卡在舱门口的能源组拽进去。

殷南昭对身下的骆寻说：“赶在舱门关闭前，冲进飞船。”

“好！”

殷南昭抽出了武器匣，手一扬，黑色的武器匣像是苍鹰展翅般唰一下打开，是一把硕大的红色镰刀，刀把就有三米多长。

挥舞间，光华耀眼，像是收割麦子一样，所过之处，人头一个个全都被收割走，鲜血漫天飞溅。

骆寻借助他的掩护，快速地跑向飞船舱门。

转眼间，地上的尸体密密麻麻倒了一层，可敌人悍不畏死，越来越多。

飞船的引擎已经启动，舱门却一直迟迟关不上。

警报声尖锐地鸣叫，提醒着强行起飞有爆炸危险。

殷南昭命令：“独眼蜂，去关舱门！”

无数次并肩作战、出生入死，已经习惯了无条件执行命令。独眼蜂没有去质疑他一个人如何抵挡住无数敌人，而是立即收起武器，带着所有人过去帮忙。

骆寻爬上了船舱，和大家一起用力，终于把卡在舱门口的能源组拽进了飞船。

“10、9、8……”

智脑开始起飞倒计时，舱门渐渐合拢，殷南昭仍然置身敌人中间，还在阻杀敌人。

骆寻着急地大叫：“千旭！”

殷南昭把镰刀往地上一撑，像是撑竿跳高一样拔地而起，一跃三十多米远，从所有人头顶上飞过，落到舱门口。

他收回镰刀时，血红的刀锋正好把紧追过来的人的脑袋全部收割掉。

倒计时结束，舱门合拢、飞船升空。

众人刚松了一口气，却发现舱门还是没有真正关上。

原来，之前突然失灵的机械臂卡在了门轴里，机械臂的另一端连在太空港上重达几百吨的底座上。

“危险！危险！危险……”智脑判断出有爆炸危险，舱门四周的红色警报灯不停地闪烁，提醒舱门附近的人尽快撤离。

大家又拿枪射，又拿刀砍，用了各种武器想要把机械臂砍断。可是，这种机械臂是为装载巨型货物、拖运飞船制造的，非同寻常地坚固，没有专业切割工具，根本没有办法轻易砍断。

引擎轰鸣声中，飞船向上推进的力量越来越强，舱门口已经能看到火花四溅。

独眼蜂满脸都是汗，举着枪疯狂地扫射机械臂。

“不要浪费子弹了。”殷南昭拍了下他的肩膀，轻轻一跃，就从没有关拢的缝隙里跃出了飞船。

他落在地面的操作台上，关闭已经失灵的智能操控，开启手动操控，把机械臂从舱门口收了回来。

舱门立即关闭，飞船腾空而起，冲进太空。

独眼蜂滚倒在地上，眼里泪光闪闪。

他最后一眼看到，操作台四周密密麻麻全是敌人，孤零零的操作台就像是一叶孤舟置身于汪洋大海中。

所有人呆若木鸡，没有一丝平安逃脱的喜悦。

通信器里传来红鸠兴奋的声音：“顺利起飞！所有人安全吗？”

独眼蜂擦了把脸上的汗，声音嘶哑地说：“安全，除了……头儿没上来，还有骆寻。”

头儿跳出飞船后，骆寻也紧跟着跳了出去。

头儿在操作台手动移动机械臂时，骆寻在操作台外面掩护他，把所有想射杀头儿的人都击毙了。

枪林弹雨。

殷南昭把骆寻拽进操作台，一边开枪逼退靠近的敌人，一边冷嘲热讽地说：“你爱的是千旭，不是我，为我把命丢了可不值得！”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骆寻吼。她也觉得自己脑子有问题，但是已经跳出来了，又不可能再跳回去。

殷南昭抬头看了眼天空，对骆寻说：“抱紧我！”

“什么？”骆寻一脸呆滞，以为自己幻听了。

殷南昭顾不上解释，把骆寻一把拽进怀里，一个纵跃向上高高跳起，靠着强大的体能抓住了一个正在高空中快速运转的机械臂。

“抱紧！”他一手要抓着机械臂，一手要开枪阻击敌人，没有办法再照顾骆寻。

骆寻感觉自己在坐云霄飞车，还是没有任何保护措施的云霄飞车。她不得不像个树袋熊一样，手脚并用，紧紧地环抱住殷南昭，努力不让自己掉下去。

天旋地转中，两人被机械臂扔到了一辆正在装卸货物的大型货车上。

殷南昭问：“会开货车吗？”

“不会！”

殷南昭把她摁坐到驾驶位上。“你开车，我狙击。”

骆寻要疯了，茫然地看着眼前的操作台。

“玩过玩具车吗？绿色前进，红色停，很简单。”

殷南昭拿出武器匣，没有把它变成巨型镰刀，而是激活组装成了一把能量狙击枪。

“玩具车！”骆寻咬了咬牙，把控制杆顺着绿色箭头的方向一推到底。

引擎咆哮，大货车像是喝醉了酒暴走的大汉一样，歪歪扭扭、横冲直撞地疾驰向前。

有人冲过来，想要阻截他们。

骆寻犹豫间，殷南昭反手开了几枪，把那几个人击毙了。骆寻再不迟疑，紧咬着牙，开车冲了过去。

她问：“往哪里逃？”

“哪里人少往哪里逃。”

骆寻稀里糊涂把车开出了太空港。

大货车歪歪扭扭地奔驰在一望无际的褐色荒原上，一路带起滚滚沙尘。

敌人紧追不放，地面上有装甲车在追赶，天空中有飞艇在追击。骆寻觉得他们逃不掉。

一个荒凉贫瘠的星球，一辆根本不善于逃跑的货车，她的驾驶技术又奇烂无比，如果不是殷南昭的狙击威慑力惊人，估计他们早就被抓住了。

骆寻从后视屏里看了一眼背朝着她的殷南昭，想不通自己为什么明知道死路一条，还会头脑发热地跳下飞船呢？

他心狠手辣、杀人如麻，没把别人的命当回事，也没把自己的命当回事。

他狡诈多疑、独断专行，完全没把世俗的道德标准放在眼里，行事也完全无所顾忌。

他心思莫测、难以捉摸，还善于演戏，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简直像是有上千张面孔。

……

骆寻觉得他简直满身都是缺点。

辰砂妈妈“人间极品”的评价真是太客气了，说难听点，殷南昭根本就是一个心理阴暗、人格分裂、精神扭曲的大变态！

即使他没有戴头盔遮住那张脸，骆寻也清楚地知道他不是温暖美好、细心体贴的千旭。

“能量用完了。”殷南昭把能量狙击枪复原成武器匣插回腰间。

骆寻心中一惊，下意识地问：“怎么办？”

殷南昭说：“我不会投降。”

骆寻看着前方一望无际、沟壑纵横的死寂大地，心里竟然异样地平静，坚定地说：“你在哪里，我在哪里。”

殷南昭盯了她一眼，一手掉转方向盘，一手把她拽进怀里。“抱紧我！”

骆寻已经学会不胡思乱想，很主动地搂紧了殷南昭。

殷南昭抱着她从车窗跳出疾驰的货车。

一枚炮弹击中了货车，轰然一声，货车爆炸。

漫天火光中，两人顺着陡峭的山壁向下滚去。

骆寻摔得头晕眼花，所有感觉都变得迟钝模糊，只隐隐约约中听到枪声响个不停，渐渐地越来越远。

好像过了很久，两人才停下来。

“小寻？”殷南昭立即去查看骆寻有没有受伤。

他已经尽力把骆寻护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挡去了大部分撞击，但毕竟是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不敢确保万无一失。

骆寻清醒了一点，觉得全身上下都疼，忍不住呻吟了一声。

殷南昭急忙问：“哪里痛？”

“全身上下哪里都痛。”

殷南昭松了口气，语气却十分清冷：“很好，说明都没有摔断。”

骆寻气恼地推开他，硬撑着坐起来，一边揉着摔痛的胳膊腿，一边龇牙咧嘴地说：“难怪你一直单身，就你这样能找到女朋友才怪。”

殷南昭没理会她的抱怨嘟囔，拿出武器匣，变成一把一米来长的镰刀。“走吧！龙血兵团应该很快就会追过来。”

骆寻看了眼变短了的血红镰刀，想起在执政官官邸时，殷南昭要砍自己胳膊的那把血红弯刀。难怪当时她觉得形状有点古怪，原来实际上是把镰刀。

骆寻跟在殷南昭身旁，小心警惕地走着。

出乎意料，荒凉的山谷里不是寸草不生，竟然长着不少像爬山虎一样的攀缘类植物。

拇指粗细的褐红色藤蔓，上面长着密密麻麻、又细又长的褐红色针叶。看上去非常坚硬，像是一根根尖锐的金属刺。长长的藤蔓有的沿着陡峭的山壁向上攀缘，有的顺着高低起伏的大地蔓延开来。虽然长得不算茂密，可看上去也生机盎然。

殷南昭问：“认识这种植物？”

“不认识。”骆寻踢了踢脚下贫瘠的土地，蹲下去仔细看了看，“我觉得这种植物有点古怪，小心点。”

“没有其他植物共生，很可能有剧毒，注意不要碰到。”殷南昭虽然不懂生物学，但死里逃生的次数多了，对外部环境的异常十分敏锐。

两人为了绕开藤蔓，走得不快。

一队龙血兵团的士兵追了上来。

殷南昭镰刀挥过，一个人被击杀，倒在一片茂盛的藤蔓上，鲜血汩汩涌出。

就好像按了激活键，那些植物突然都活了。褐红色的藤蔓四处游走，像是一条条长蛇缠绕住闯入它地盘的活物。一根根细长的针叶刺入人的身体，像是无数根吸管，饥渴地吸吮着鲜血。

骆寻和殷南昭对藤蔓早有戒备，一直没敢靠近，追杀他们的人却忽略了，恰好站在藤蔓附近，所有人都被缠住。

他们拼命挣扎，可越挣扎藤蔓缠绕得越紧。

他们开枪射击，却没有任何用处。粗粗细细的藤蔓连绵不绝，断了头还有尾，根本不畏惧子弹。

他们吓得魂飞魄散，伸出手去拽，手却被藤蔓缠住。

这些植物压根儿不像植物，它们像是冷酷老练的猎食者，无情地屠杀着猎物。

殷南昭挥舞镰刀，把扑向他们的藤蔓都砍断。

“小寻！”他提醒骆寻靠近他。

骆寻却好像被什么吸引住了，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甚至不自禁地往前走了几步，想要看得更清楚一点。

一条藤蔓扭动着身躯，缠向她的手臂。她却无知无觉，依旧全神贯注地盯着那些吸食人类的植物。

殷南昭用镰刀砍已经来不及，因为藤蔓是植物，不是动物，即使砍断了，也不会立即死，依旧会“咬”上骆寻。

他只能飞掠过去，一把抓住藤蔓的头。藤蔓如同附骨之疽，立即把刺扎进他的掌心，狠狠吸食。他另一只手挥舞镰刀，迅速把藤蔓割断。过了一会儿，紧紧扎在手上的藤蔓才慢慢松开，掉落到地上。

骆寻依旧看得全神贯注，完全忘记了周围的事。

既然她想看，就让她看个够。殷南昭没再出声打扰她，只是挥舞镰刀守护在她身边。

渐渐地，猎物不再挣扎。

藤蔓把他们重重裹住，像一个个褐红色的蚕茧，拖拽到根茎处，开始安心享用它们的美食。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几株不死心的藤蔓还试图来捕杀殷南昭和骆寻，殷南昭正想把它们连根割断，骆寻突然说：“别砍！”

她从行军包里摸出一瓶止血剂，朝着一根扑过来的藤蔓猛喷。连子弹和镰刀都不畏惧的藤蔓竟然唰一下躲开了。

骆寻满面惊喜，拿着止血剂朝着自己狂喷一通，竟然直接朝着飞舞的藤蔓走过去。

殷南昭没办法，只能紧跟在她身后，高度戒备，保护以身饲虎的科学怪人。

飞舞的藤蔓一遇到骆寻，就像人踩到臭狗屎一样，避之唯恐不及，嗖嗖几下都缩了回去，十分嫌弃的样子，完全不再搭理骆寻。

“有意思！”

骆寻兴致盎然地盯着藤蔓，眼中满是惊叹，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贝。

一会儿后，山谷里彻底恢复平静。除了空气中淡淡的血腥味，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已经吃饱了的藤蔓慢慢伸展身体，在地上或者峭壁上铺展开，又变成了呆呆蠢蠢的植物，完全无害的样子。

夕阳映照下，本来褐红色的针叶变成了血红色，晶莹剔透如宝石。

骆寻这才回过神来，心有余悸地对殷南昭说：“它们竟然吃人哎！”

殷南昭无语，刚才直愣愣朝着藤蔓走过去的人是谁？

骆寻激动地说：“这种植物非常值得研究。”

“你怎么知道它们会怕止血剂？”

“猜的！自然界中万物相生相克，它们遇血而动、喜欢吸食人血，那么也就很有可能会讨厌止血剂。”

只是一个猜想就敢以身测试？殷南昭无奈地说：“天快黑了，我们先找个地方休息。”

“哦，好。”

薄暮昏冥中，前有吸血藤，后有追兵，殷南昭不敢大意，握住了骆寻的手，带着她继续往前走。

骆寻心神恍惚，依旧在琢磨吃人的藤蔓，压根儿没有留意到两人的手紧握，只是自然而然地跟着殷南昭往前走。

殷南昭明知道身处险境不该走神，但……由她去吧！反正他护得住。

殷南昭挑选了一块四周都是吸血藤的地方作为两人暂时的栖身地。

这些植物虽然恐怖，但他们恰好发现了它们的弱点，利用好可以帮他们阻杀敌人。

吸血藤对他们的入侵很不高兴，跃跃欲试地想要吃了他们。殷南昭还想借助它们的力量，没有动用镰刀，在地上喷了一圈止血剂。

吸血藤嫌弃地退避开，给他们留下一圈安全地带，双方算是达成共识、和平相处。

殷南昭说：“在这里休息一下，天亮后再找出去的路。”

骆寻发现，他的一只手一直不自然地蜷着，看上去不太对劲。

“你的手怎么了？”

“不小心被藤蔓咬了一口。”

“你告诉我，小心有毒，不要去碰它们，自己却被咬了一口？”

骆寻想不通，在早有提防的情况下，以殷南昭的体能，这些植物根本不可能碰到他的身体。突然，她反应过来：“是我拖累了你？”

殷南昭肯定没有想到，危机当头她居然会走神，明明是A级体能却完全不知道躲避，彻底失去了自保能力。

殷南昭云淡风轻地说：“藤蔓分泌的汁液没有毒，只是有强烈的麻痹作用，对我没有用。”

“把手给我。”

“真的没事。”

骆寻伸出了手，一直盯着他，殷南昭不太情愿地摊开了手掌。

骆寻看见他的掌心是一个又一个密密麻麻的血洞，很恐怖的样子。她的手搭在他手腕上，一边测他的脉搏，一边担心地问：“你怎么肯定只是强烈的麻痹作用，没有毒？”

“我虽然不是医生，可经历的生死一线的事情多了，这点判断经验还有。到目前为止，身体没有任何异常，只有手指的灵敏度受到轻微影响，而且已经恢复。”

骆寻发现他神志清醒、血色正常、心跳正常、呼吸正常，的确没有任何中毒反应，放下心来。

她取下背上的行军包，拿出消毒剂和止血带，半带着埋怨说：“虽然现在证明了这种吸血藤没有致命的毒素，当时你可不知道，干吗要以身犯险？”

殷南昭不吭声。

骆寻看着他掌心细密的血洞，一句“你是殷南昭，又不是千旭”已经到了嘴边，却又吞了回去。

“有点痛。”骆寻把消毒剂倒在殷南昭手心，把吸血藤残留的分泌液清洗干净。

她喷上加速伤口愈合的药剂后，用止血带帮他包扎好。

殷南昭看看包扎好的手，赞许地说：“你在医学院的野外急救课学得不错。”

骆寻收好急救包，又从行军包里拿出四管浓缩的软包装营养剂，“拜你的乌鸦嘴所赐，我还莫名其妙装了这个。”

殷南昭笑起来，拿过一管要撕开。

“别动！”骆寻从他手里抢过，帮他撕开封口，递回给他，“从现在开始，这只手不能用力，直到伤口愈合。”

殷南昭没有接。

骆寻疑惑地看他，和他黑沉沉的视线撞了个正着，心里竟然莫名地发慌。

她恶声恶气地说：“干什么？没见过我温柔善良的一面吗？我又不像你，我对人向来很好，是最受病人欢迎的医生！”

殷南昭微笑着接过营养剂，礼貌地道谢：“谢谢骆医生。”

骆寻觉得心里发堵，可又不知道堵什么。她帮他治疗伤口，他客气地道谢，对殷南昭而言，简直是难得像正常人的表现，她应该欣慰啊！

骆寻闷闷地打开一管营养剂，沉默地喝着。

夜幕笼罩。

山谷格外安静，连一声虫鸣都没有。

骆寻喝完营养剂，双手环抱着膝盖，盯着不远处的一丛藤蔓，眉头紧蹙，不知道在想什么。

殷南昭已经闭上眼睛在休息，淡淡地说：“睡一会儿吧，有这些杀人的小东西，龙血兵团的人一时半会儿进不来。”

骆寻“嗯”了一声，头趴在膝盖上，闭上了眼睛。

看上去一动不动，似乎在休息，可她的呼吸一直忽轻忽重，显然心事重重。

殷南昭睁开眼睛，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无声地叹了口气，长臂轻探，把骆寻拽进了怀里。

骆寻心中一惊，脑子里想着他是殷南昭，应该推开他，身体却自有记忆，压根儿没有抗拒。

殷南昭轻抚着她的背，温和地说：“不要胡思乱想了。”

熟悉的怀抱、熟悉的声音、熟悉的气息，一直紧绷着的身体骤然放松。骆寻鼻子发酸，头埋在他怀里，声音低沉地说：“我今天杀人了。”

“我看见了。”

“我第一次杀人，可是，我当时竟然没有丝毫犹豫，这不正常。肯定是因为龙心……”

“嘘！”殷南昭阻止她继续往下说，“不是因为她，是因为千旭。”

“因为千旭？”

“他们把枪口对准了千旭，你为了保护千旭，自然会开枪射杀他们，后来拦截车的那几个人你就犹豫了。”

“你……看出来了？”

所以，你没有让我在撞不撞他们之间做选择，而是自己击毙了他们。

骆寻抬起头，看着殷南昭，漆黑的眼睛中波光潋滟，像是洒满了揉碎的星光。

殷南昭怔怔看了一瞬，猛地扭过了头，“我不是千旭，别用那种目光看我。”

他拿起一旁的头盔，想要戴上。

骆寻抓住他的手，不允许他戴头盔。“你喜欢我？”

殷南昭身子僵硬，不耐烦地说：“千旭是我扮演的，我又没有失忆，受千旭影响，我的一部分喜欢你，不是很正常吗？”

“不是你的一部分，是你！是你喜欢我！”

殷南昭冷嗤：“我？”

骆寻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眼睛里满是惊讶意外。“原来，你是在吃醋！明明我已经看见你的脸了，你还总是要遮住自己的脸，一遍遍强调自己不是千旭，原来你一直在吃千旭的醋！”

殷南昭讥嘲：“想象力真不错……”

骆寻突然吻住殷南昭，把他尖刻的话语都堵住了。

两人怔怔看着彼此。

不但殷南昭被骆寻吓住了，骆寻也被自己吓住了。

殷南昭面如寒冰，压抑着怒气，冷声问：“你知道自己在吻谁吗？”

骆寻回过神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你喜欢我吗？”

殷南昭刚张口要否认：“不……”

骆寻鬼使神差，竟然蜻蜓点水般又吻了一下他的唇。

殷南昭咬牙切齿，简直全身直冒寒气。“骆寻！我警告你，不要把我当千旭的替身！你再敢……”

骆寻表情怪异，手捂在自己心口，像是完全没听到殷南昭在说什么。她微微仰头，居然又吻住了殷南昭，把他恶声恶气的话全堵了回去。

殷南昭脸色铁青地瞪着骆寻，眼睛里全是怒火，像是要一把掐死她。

骆寻半闭着眼睛，如同做梦一般，表情又是茫然又是困惑。“我的心跳得好急！”

殷南昭一下子愣住了，以他的体能，早应该留意到，可刚才却完全忽略了。

怦怦！怦怦！怦怦……

他的世界渐渐全都是骆寻的心跳声，响如擂鼓，又急又乱。

骆寻表情迷惘，几不可闻地细语低喃：“我杀人时很清楚自己守护的是殷南昭，虽然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会一边心里骂你是变态，一边要跟着你，就像……”

殷南昭身体紧绷，目不转睛地盯着骆寻。“就像什么？”

“就像……我不知道刚才为什么会吻你。只是突然发现殷南昭居然也喜欢我，还在吃千旭的醋，莫名其妙就吻了。”

殷南昭面无表情，语气却格外柔和，循循善诱地问：“后来为什么还要吻呢？”

骆寻脸色酡红，像是喝醉了酒，喃喃说：“我觉得心跳得很急，不太明白，想确认……”

“确认什么？”

骆寻猛地抬眸，看着殷南昭，眼中泪光盈盈。“我不知道！”

殷南昭笃定地说：“你知道！”

他的手按在她胸口，掌心下那颗心扑通扑通跳得很急。

骆寻怔怔地说：“它知道你喜欢我，很开心；它感觉到我在吻你，很开心。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明明不应该的，我喜欢的人是千旭，不是你……”

殷南昭猛地搂紧骆寻，狠狠吻住了她。

骆寻想躲，却无处可躲。

殷南昭的情感就像是冲破堤坝的滚滚洪水，铺天盖地、倾泻而下，所过之处惊涛澎湃、巨浪翻卷，逼得骆寻身不由己，只能随着他的情潮翻涌。

从激烈到温柔，从炽热如火到柔情似水。

骆寻从不知道一个吻能持续那么久，也从不知道一个吻会有那么多变化。

重咬细舐、疾缠徐绕、轻叩慢挑。

殷南昭一直恋恋不舍，纠缠不放，就好像要把所有的压抑渴望都释放出来，所有的爱恋思念都倾诉出来。

骆寻感受到了。

这段感情中，不是只有她在痛苦煎熬，他也在因为失去而痛苦、因为思念而煎熬。

她的每一分痛，他都烙在了心里，感同身受。

骆寻的眼泪从眼角滑落，那些断臂剜心的伤依旧还在心口，但因为知道了有人在一起承受这份痛，好像没有那么疼了。

一滴泪打落在殷南昭的手上，殷南昭身子骤然僵住。

他抬起头，轻轻地吻去骆寻脸上的泪痕。“对不起！”

骆寻摇摇头，脸伏在他的肩头不说话。

她和他之间的这笔账算不清，也没法算。

千旭和骆寻、殷南昭和龙心。究竟谁骗了谁，谁入了谁的局，谁欠了谁，谁对谁错，根本说不清楚。

殷南昭轻声说：“我的身份是假的，但说过的话都是真的。”

骆寻抬头看着殷南昭，刚刚落过泪的眼睛格外清亮，就像是两颗宝石，要照出他心里所有的秘密。

殷南昭禁不住轻轻吻了下她的眼角。“我告诉你，我是孤儿，在孤儿院长大。不是假话，只不过不是阿丽卡塔孤儿院，是罗萨星上的一个孤儿院。七岁的时候我被老师拐卖给奴隶贩子，后来几经转手，被卖到泰蓝星，接受专业调教，成为供人玩乐的……”

骆寻用手捂住他的口。“我相信你，不用为了证明自己去挖开过去的伤口。”

殷南昭完全没想到竟然有人会担心他的承受力，好笑地说：“我是殷南昭。”

“我知道，好厉害、好厉害的殷南昭。但没有人生下来就是金刚不坏之身，如果有一天非要挖伤口，我希望目的是疗伤，而不是证明。”

殷南昭愣了一愣后笑起来，这不就是骆寻吗？

他像是呵护珍宝一般把骆寻温柔地搂在怀里。“睡一会儿吧，明天还要赶路。”

平生第一次，他知道了传说中的极乐天堂是什么样子——就在这个死亡山谷，漫天繁星下，吸血藤的环绕中。

Chapter 9　知道你在

我想一个人走，不是因为我不需要你，而是我知道我需要你的时候，你一定会在。

能源星上只有五个小时的黑夜，骆寻觉得刚合上眼睛没多久天就亮了。

两人分吃完仅剩的两支营养剂，殷南昭走到高处，调试通信器，想找到信号和外界联系上。但搜索了一会儿，发现一点信号都没有，只能放弃。

他回过头，看到骆寻的样子，冷峻的眉眼禁不住柔和了。

骆寻像只小兔子般蹲在地上，双手撑着下巴，聚精会神地盯着吸血藤看。

殷南昭走到她身边，揉了揉她的头。“这里找不到食物，也找不到水源，必须想办法离开。”

“哦。”骆寻站了起来，心不在焉地说：“把你的镰刀借我用用。”

殷南昭把武器激活，递给她。“它叫冥引。”

骆寻对星网上的武器排行榜显然从没有关注过，完全不知道“冥途引路”的大名。她拿着镰刀往前走了几步，小心翼翼地去碰吸血藤。

藤蔓闻到镰刀上的血腥味，试着缠到镰刀上“咬了”几口，大概觉得不好吃，懒洋洋地爬回地上，不搭理镰刀。

骆寻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戳藤蔓。

藤蔓好像怒了，突然暴起，像一条长鞭一样横扫过来，吓得骆寻立即往后退，跌到殷南昭怀里。

殷南昭握着她的手，用镰刀把扫过来的藤蔓砍断。

骆寻满意地点头。“你有没有觉得这一株最机灵活泼？”

殷南昭完全不知道她怎么能从一堆长得差不多的植物里得出这样的结论。“玩够了就走吧！”

骆寻讨好地笑。“我想挖一株寻昭藤带走。”

“什么藤？”

“生物学上有不成文的规矩，谁发现的物种谁就有命名权，这是我发现的新物种，我打算命名它为‘寻昭藤’。骆寻的寻，殷南昭的昭，寻昭藤！”

殷南昭看着长相难看、性格凶恶的吸血藤，实在没办法违心地表达欣赏。“换个名字，我就帮你挖。”

骆寻撇嘴看着他。

殷南昭撇过头，淡淡地问：“想要哪一株？”反正这么冷僻丑陋的植物将来也不会有几个人知道，叫什么都无所谓。

“那株！”骆寻高兴地指指之前她逗弄的吸血藤。

殷南昭拿着冥引飞跃到藤蔓旁边。

“可以把它的藤蔓全砍掉，留下这么长就可以了……”骆寻张开手臂，比画了一下长度，“注意不要伤到它的根。”

殷南昭折腾了一会儿，才按照骆寻的要求把一株吸血藤连着完整的根须挖了出来。

骆寻把行军包倒空，装上根部的土，把吸血藤放进去。

合上行军包，吸血藤依旧不老实，用仅剩的几截藤蔓狠狠戳行军包。骆寻明明怕得要死，却一咬牙就要把包背上。

殷南昭手一抬，把行军包拎了过去。

骆寻倒也没客气，踮起脚，笑眯眯地亲了一下殷南昭的脸颊。“你都不问问我对这家伙为什么感兴趣，就由着我折腾？”

殷南昭看着别处，不自然地说：“龙血兵团应该马上就要追过来了，走吧！”

骆寻跟在他身旁，边走边说：“我把它们命名为‘寻昭藤’可是有原因的，说不定有一天它会扬名星际、载入史册。”

殷南昭可没想让“寻昭”两字因为一株丑陋凶恶的藤蔓出名，可骆寻正在兴头上，他只能配合地问：“什么原因？”

“因为它们很神奇。这里的土地非常贫瘠，很难给植物提供赖以生存的养料，它们的叶子退化成了坚硬的细针，也不适合进行光合作用，可是它们竟然进化成了猎食者，靠着捕杀猎物生存。”

“自然界有不少类似的植物。”

“不一样。那些植物是靠着气味诱惑或者拟态陷阱捕食，寻昭藤却是主动出击。而且，根据这里废弃的时间，它们的进化时间不会超过一千年。一千年能进化到植物性和动物性结合得这么完美，绝对是基因的奇迹！”

“嗯。”

骆寻着急地说：“你别不以为然啊！我这是重大发现！”

“嗯，重大发现。”

真是隔行如隔山，完全对牛弹琴。骆寻拿出给学生讲课的架势，循循善诱地问：“你觉得是人和动物的差异大，还是植物和动物的差异大？”

“植物和动物的差异更大。”

“那你觉得是人和动物的差异大，还是普通人和异种人的差异大？”

殷南昭立即捕捉到骆寻的重点，猛地停住了脚步。“人和动物的差异更大。”

“普通人和异种人的差异＜人和动物的差异＜动物和植物的差异。”骆寻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殷南昭，一脸求表扬的兴奋，“寻昭藤把差异最大的动物基因和植物基因完美融合了。”

殷南昭的表情分外严肃。“寻昭藤也许能解决异种基因和人类基因的融合问题？”

骆寻点头。“大自然才是最伟大的基因魔术师！它创造了‘寻昭藤’，也许在告诉我们该往哪条路走。不过，这只是我的设想，究竟怎么样要研究后才能知道，研究周期也很难预测，说不定很长，但我发誓一定会……”

殷南昭突然紧紧地抱住她。“我相信！”

骆寻轻声说：“我一定会研制出让异种基因和人类基因融合的方法。”

虽然上一次千旭异变是假装的，但殷南昭是3A级体能，异变概率非常大，她不想再经历一次那样的痛苦了。

炽热的恒星悬挂在天上，像一个大火炉般炙烤着大地，空气里没有一丝湿气。

一路不停地急走了八个多小时，骆寻觉得嗓子干涩得像是要冒烟，嘴唇上都暴起了干皮。

龙血兵团的人依旧紧追不舍，幸好“寻昭藤”会时不时地制造一点麻烦，帮他们争取时间。

殷南昭四处看看，走到一块大石头旁。“休息一下。”

骆寻急忙钻到石头的阴影下，躲避暴晒。

殷南昭站在石头上，摆弄了一下通信器，竟然发现有一小格信号，收到了一条红鸠发送的加密信息。

骆寻问：“有办法离开这颗能源星了？”

殷南昭跃下石头。“是一个坐标位置，我们过去看看。”

骆寻从阴影里钻出来。“走吧！”

殷南昭看了眼她红通通的脸庞，蹲到她面前。“我背你。”

骆寻笑着拒绝了：“我能坚持，走吧！”

殷南昭冷冷地问：“如果是千旭，你会拒绝吗？”

骆寻惊奇地看着殷南昭。不会吧！又吃醋了？

殷南昭目光犀利地盯着骆寻。“敢说真心话吗？”

“敢！如果是千旭，我不会拒绝。”

殷南昭若无其事地笑了笑，拽着骆寻的手，一声不吭地继续往上攀爬。

骆寻问：“生气了？”

“没有。”

“真的没有？”

殷南昭对她微笑，注视着她的双眸，十分真诚地说：“真的没有。”

骆寻紧抿着唇，强忍住笑，演技再好也掩饰不住他居然真的吃醋了哎！

肯定又觉得她喜欢的是千旭，不是他，对他只是移情作用。

没有想到强大的殷南昭竟然在感情上会这么不自信，骆寻本来还想逗他一会儿，可看他又开始精分自虐，心里实在舍不得。

她双手挽住殷南昭的胳膊，整个人都倚在他身上。“千旭只需要负担我一个人，我喜欢他，自然喜欢让他背着我。殷南昭已经背负了太多东西，我喜欢他，自然会比较心疼他，即使不能帮他分担，也不想再加重他的负担了。”

殷南昭不知不觉中慢下脚步，看着前方蜿蜒崎岖的山路，黑沉沉的眼睛里透出了难言的悲伤。

骆寻摇了摇他的胳膊。“我想和你并肩前行。”

殷南昭把骆寻拉进怀里，沉默地抱住了她。

骆寻轻声说：“我想一个人走，不是因为我不需要你，而是我知道我需要你的时候，你一定会在。有靠山的人，才敢自信地大步往前走啊！”

从第一次相遇开始，她迷惘时、孤单时、害怕时、伤心时、遇到危险时，他不管是以千旭的样子，还是以殷南昭的样子，总是会在她身旁。

甚至，在千旭死的那一刻，他也在！

骆寻突然不想理他了，狠狠跺了他一脚，生气地推开他就要走。

殷南昭却长臂一探，从背后紧紧抱住了她。“对不起！”

骆寻挑挑眉。“对不起什么？”她都没有说自己为什么突然间就莫名其妙生气了。

殷南昭声音低沉：“我做过的让你生气的事也就那么一件。”

骆寻仔细想想，对啊，相识十余载，他的确只做过这一件让她生气难过的事。骆寻觉得自己不是疯了，就是中了殷南昭的毒，竟然能从肝肠寸断的痛苦里品出一丝丝甜。

她重重给了他一胳膊肘。“花言巧语，这事我回头和你慢慢算账！”

殷南昭笑，贴在她耳畔低声说：“你慢慢算，反正我准备了一辈子的时间给你。”

骆寻耳热心跳，幸好脸本来就被晒得发红，看不大出来。她掩饰地说：“龙血兵团还追在后面，快点走吧！”

殷南昭握住她的手，沿着崎岖的山路默默往上爬，嘴角一直噙着笑。

过了好一会儿，骆寻急促的心跳才渐渐平复。

殷南昭突然一本正经地说：“小寻，忘记告诉你一件事了。”

“什么？”

“3A级体能可以听到人的心跳声。”

骆寻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刚刚平复的心跳又乱了。

天色全黑时，殷南昭和骆寻终于找到一条路，走出了山谷。

他们藏身在隐蔽的乱石堆里，观察了一会儿，发现竟然被包围了——

一队队荷枪实弹的军人来来回回巡逻，每隔几百米就设置了一辆重型装甲车，天上还时不时有侦察机轰鸣着从低空飞过。简直像是一个重兵把守的军事要塞，完全不像是一个临时布置的围捕点。

骆寻说：“他们肯定拿到了地图，提前在所有出口布置了重兵包围，不管我们从哪里出来，都会落到他们的网里。”

殷南昭说：“有点怪。”

“哪里怪？”

“龙血兵团的目的是抢回洛兰公主和约瑟将军，不是重兵捕杀两个海盗。”

骆寻一想，对啊！就算知道乌鸦海盗团和奥丁联邦有瓜葛也说不过去。如果只是追杀两个乌鸦海盗团的海盗，绝不可能是这种天罗地网的阵仗。龙血兵团应该集中兵力去追捕飞船，救回洛兰公主和约瑟将军。

殷南昭说：“除非他们知道，这两个落单的海盗中，有一个人比洛兰公主和约瑟将军加起来都更重要。”

骆寻脑子飞快地盘算，不可能是她。她是安达临时起意塞进飞船的，连殷南昭都不知道，龙血兵团更不可能知道。既然不是她，那就只能是……

骆寻惊恐地看着殷南昭，龙血兵团知道了奥丁联邦的执政官在这里！

殷南昭无奈地笑。“虽然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知道的，但看样子只有这个猜测才能合理解释眼前的情形。”

骆寻急切地说：“我们返回山谷，找别的出路。”

“现在山谷里都是龙血兵团的士兵，退回去很有可能和他们迎面相遇，而且，另一条出口肯定也是这样。”他脱下行军包，给骆寻背上，“我们分开走，在这个坐标会合。”

“不要！”

殷南昭努力说服骆寻：“不用保护照顾你，我可以没有顾忌地全力逃跑；有我吸引他们的注意，你也更容易逃脱。这是对我们两个都好的选择。”

“不要！”

不管殷南昭说得多好听，骆寻就是固执地拒绝。虽然听上去他的话很有道理，但是骆寻的经验告诉她，上一次某人在岩林里说分开走时可没发生好事，绝不能再听他的！

突然，骆寻灵光一闪，打断了殷南昭的喋喋不休。“叶玠想要抓捕你，肯定要派出龙血兵团的精英骨干吧？”

“任何人想要抓捕殷南昭都必须倾尽全力。”

“我是被安达悄悄送上飞船的，连你都不知道我在飞船上，叶玠也不可能知道。”

“嗯。”

“你相信我吗？”

殷南昭毫不迟疑地点了下头。

“我有一个办法也许能安全地通过这里，不过需要你去弄两套他们的作战服来，不能惊动任何人。”

殷南昭心念电转，立即明白了骆寻的计划。“在这里等我。”

他犹如鬼魅一般眨眼就消失不见，骆寻蜷缩着身子，藏在岩石缝隙里静静等待。

一会儿后，一个穿着龙血兵团作战服、戴着龙血兵团作战头盔的人出现在骆寻面前。

骆寻含笑叫：“南昭？”

殷南昭摘下头盔，凝视着骆寻，轻声说：“再叫一遍！”

骆寻看着和千旭一模一样的面容，柔柔地说：“南昭。”

殷南昭俯身过来，在她唇上蜻蜓点水般地轻吻了一下，把一套龙血兵团的作战服放到她怀里，背转过身子。“你先换衣服。”

骆寻诧异地看着他发红的耳朵，不敢相信威风凛凛的殷南昭竟然这么羞涩！

转念间，想到哭泣和欢笑可以假装，脸红却不可能假装，那是像心跳一样无法控制的自然生理反应。

原来，千旭动不动就脸红的根源在这里呢！

骆寻一边窃笑，一边换上作战服。“我好了。”

殷南昭转过身，把一管营养剂递给她。

骆寻抿了下干裂的嘴唇，立即拿过去，一口气喝了半管，把剩下的递回给殷南昭。

殷南昭的目光爱怜温柔。“我已经喝过了，抢了两个人，正好两套衣服、两管营养剂。”

骆寻没再客气，把剩下的都喝了。

两人戴好头盔，彼此打量了一下，确定看上去和其他龙血兵团的军人一模一样。

殷南昭问：“准备好了？”

“好了。”

骆寻深吸口气，提步向前走去。殷南昭放缓脚步，跟随在骆寻身后。

骆寻走着走着，觉得腿有点发软。

不管多有思想准备，她毕竟是常年埋头在实验室里做研究的研究员，看到前面荷枪实弹的军人、火力强大的装甲车、一排排黑压压的枪口，不可能不紧张害怕。

贴在耳朵上的微型通信器里传来殷南昭的声音：“我第一次去执行任务时也很紧张。”

“刚加入敢死队的时候？”

“嗯。”

骆寻感觉好过了一点。“那时候你多大？”

“十六岁。”

“竟然还没有成年就让你执行任务？联邦政府太过分了，这是犯法！”

出乎殷南昭的意料，骆寻的关注重点直接跑偏了，但是跑题跑得他心里满是暖意。他低笑了一声，安慰地说：“不止我一个，敢死队本来做的就是违法的事。”

骆寻觉得满是心酸和心疼，紧张和害怕被冲得烟消云散。

她咬牙切齿、昂首阔步地往前走，看上去竟然成了自信的威严。

巡逻的军人拦住了他们，喝问：“你们是哪支队伍的？”

骆寻想着殷南昭说的“龙心冷酷强势”，直接一脚踹过去，踢翻了对方。

霎时间，大大小小所有枪口都对准了他们。

骆寻却停都没停，依旧往前走着。“谁是这里的负责人？滚出来！”

上百个军人被她的气势惊吓住了，迟疑间想开枪又不敢开枪，只能一拥而上，企图活捉他们。

骆寻抬起右手，冷漠地挥了一下，示意身后的殷南昭上。“打死了我负责。”

“是！”

殷南昭把体能控制在A级状态，靠着强大的格斗技巧，将所有企图靠近骆寻的人全部打倒。不一会儿，地上已经倒了一圈受伤的军人。

“住手！”一个穿着军官制服的头领出现，“都退下！”

所有人急忙退开，周围装甲车上的机枪和天上的战机却全部锁定了骆寻和殷南昭。

一直冷眼看戏的骆寻朝着头领走过去，讥讽地说：“你架子倒是比我还大。”

她一边走一边摘下了头盔，头领看清骆寻的长相，表情震惊，双腿啪一声并拢，站得笔直，抬手敬礼。“不知道阁下在这里，属下以为您还在奥丁联邦执行任务。”

骆寻走到他面前，轻佻地拍了拍他的脸。“我去哪里还需要向你汇报？”

“不……不是！”头领的声音都有点发颤了。

“滚！”

头领立即带着所有军人退让到两侧，骆寻带着殷南昭从一群荷枪实弹的军人中间不紧不慢地走过。

头领一直警觉地盯着他们的背影。

突然，骆寻停住脚步，回过身不悦地问：“你是打算让我走着离开吗？”

头领急忙恭敬地把自己的飞艇让了出来，却没有打开飞艇的锁定。

骆寻大马金刀地坐到位置上，对智脑下令：“解锁。”

智脑扫描全身、生物识别身份，没有性别的机械声响起：“龙心阁下，锁定解除，请选择驾驶模式。”

殷南昭像个小跟班一样，自动坐到了驾驶位置上。

骆寻看向头领，似笑非笑地说：“你……不错！”

头领满头冷汗，站得笔挺，毕恭毕敬地敬礼。

骆寻冷哼了一声，舱门关闭。

直到飞艇消失在天际，头领才松了口气，擦着额头的冷汗，庆幸地想，龙心那个怪物竟然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幸亏没有出差错惹怒她。

殷南昭手动驾驶着飞艇飞行，赞许地说：“干得漂亮！”

骆寻一言不发，像是怕冷一样紧紧地依偎在殷南昭身畔。刚才那个军官应该是龙息军的负责人，在星际中肯定也是一号人物，可见了龙心，竟然一点不敢违逆。她已经完全无法想象龙心究竟是一个多么强悍恐怖的女人了。

殷南昭摸了下她的头。“不要多想，龙心是龙心，你是你。”

骆寻压下心里的担忧，嘀咕：“龙心可真威风，好像不比你差哦！”

殷南昭笑着揉了揉骆寻的后脖子，什么都没说。

骆寻心里忍不住琢磨，等叶玠收到消息，她利用龙心的身份逃脱了他的围捕，会不会又气到想杀了她？

“在想什么？”

“叶玠。”

“他说不定就在这里。”

“什么？”骆寻被吓了一跳，一下子坐直了身子。

殷南昭瞟了她一眼，似笑非笑地说：“想杀殷南昭，龙头怎么可能不亲自出手？”

骆寻想起她上次对殷南昭说的话，考虑到他的醋坛属性，讨好地靠到殷南昭身畔，讪讪地说：“那个……我上次说叶玠是……男朋友，只是想气你来着，不见得是真的。”

“嗯。”

骆寻看看他的脸色，继续狗腿地表忠心：“我从没有想过要嫁给他，对阿尔帝国的皇后之位没有丝毫兴趣。”

“嗯。”

“我发誓，我心里只有你，要不然……”

殷南昭猛地捂住了她的嘴，眼中全是促狭的笑意，骆寻这才明白自己被捉弄了，人家根本没喝这杯飞醋。

太过分了！她抓着他的手作势欲咬，殷南昭的通信器突然发出了嘀一声提示音。

骆寻惊喜地说：“有信号了。”

殷南昭瞅了一眼来讯显示，接通了信号。

沙沙的杂音声中，红鸠的声音传来，模模糊糊不太真切：“头儿！”

殷南昭问：“你联系军部了？”

“是。单靠我们自己没有办法救出你，只能用秘密联络方式向军部求助，他们搞了一艘飞船，里面还有一批武器，你收到我发的坐标了吗？”

“收到了，正在赶过去。”

“军部的那帮大老爷刚开始推三阻四不肯帮忙，说什么他们不知道我们是谁，没有批准我们的行动，也不会支援我们。后来幸亏我大着胆子直接联系了指挥官。”

“你和他说了什么？”

“规矩我懂的，什么都没说，就是让指挥官看了一眼捉来的两个人，他立即批准了救援行动。”红鸠的声音有点古怪，“那个……头儿，指挥官现在在我们的飞船上。”

殷南昭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他在你旁边？”

辰砂的声音响起，隔着嘈嘈切切的杂音，依旧透着寒意：“你是特别行动队的队长？听你的声音有点耳熟，叫什么名字？是执政官给你的任务吗？”

骆寻一手掐殷南昭的胳膊，一手捂着嘴偷笑。

“我是谁不重要，船上的两个人很重要，把他们平安带回联邦。”殷南昭切断了通信。

骆寻幸灾乐祸地嘲笑：“做贼心虚！”

“你以为我怕的是身份暴露？”殷南昭盯了骆寻一眼。

骆寻想起她和辰砂的假婚姻，嘟囔：“辰砂自己都说了已经和我没有任何关系。再说了，如果辰砂知道我是亲手设计了一切的……”

“龙心”二字已经到了嘴边，她却实在不愿意吐出，临时转变了话题，“现在洛兰公主就在飞船上，不知道辰砂去见过她了没有。”

殷南昭无声地叹了口气。

殷南昭把飞艇开得像是战斗机，十来分钟后，飞到了坐标标注的地方。

一望无际的荒凉旷野上有一个庞大的垃圾场，到处都是飞船残骸、废弃的矿石运输车和挖掘车，堆积在一起，形成了一座座连绵起伏的垃圾山。

在垃圾场的外围停泊着一艘看上去破破烂烂的飞船，如果不是有人特意指明，根本想不到这是一艘还能用的飞船，难怪龙血兵团完全没有察觉。

骆寻担心地问：“这玩意真的能飞到奥丁联邦？”

“飞不到。”

“啊？”

“帮我们逃出这颗星球就行。到了外太空，会有人来接我们。”

“哦！”

殷南昭拿着武器，先进去小心地检查了一遍，确认安全后，对骆寻说：“进来吧！”

骆寻走了进去，看看四周还算干净。

她坐到副驾驶的座位，系好安全带。

殷南昭坐在主驾驶位上，启动了飞船，却迟迟没有给智脑指令让飞船升空。

骆寻不解地问：“怎么了？”

殷南昭说：“当秘密行动变得不秘密时，总是让人有点不安。”

骆寻眨巴着眼睛，似懂非懂。

突然，飞船的智脑响起尖锐的提示音，监控屏幕上，一架又一架战机从四面八方飞驰而来。

骆寻着急地说：“暴露了，快点起飞！”

殷南昭下令升空，智脑开始倒计时起飞时间：“10、9、8……”

嘀！嘀！

飞船上的通信器急促地响起。

殷南昭按下接通键，叶玠惊慌失措的声音传来：“千万不要升空！终止起飞！立即终止……”

殷南昭竟然没有丝毫犹豫，立即听从叶玠的指令，终止了飞船的升空程序。

骆寻满面惊诧。“为什么？”

叶玠的声音传来：“小心，我不知道你跟来了。飞船里面安装了最新研制的炸弹，只要升空，能源组就会爆炸。幸亏……幸亏……”

隔着通信器，都能感受到叶玠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后怕。骆寻反倒没有任何感觉，只是觉得脑细胞不够用。这是奥丁联邦的指挥官为救自己人安排的飞船，可叶玠居然知道里面有炸弹。

殷南昭微微而笑。“难怪龙头知道我在这里，原来是联邦内有人要我死。”

“执政官阁下，既然走不了，不如下船一聚？”叶玠的语气立即变了，和对骆寻说话时截然不同，完全像是两个人。

监控屏幕上，飞船四周已经被密密麻麻地包围，天空中战机在不断徘徊。

毫无疑问，这次他们被外敌和内奸联手陷害，真的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只能束手就擒了。

骆寻突然伸手关闭了通信器。“用我做人质，让他们放你走。”

“不可能，叶玠知道你不是龙心。你已经利用龙心的身份愚弄了他们一次，这样做只会激怒他。”

骆寻再想不出办法，祈求地看着殷南昭。“我知道你说过绝不投降，但……但是……”在整个奥丁联邦面前，一个女人轻如尘埃，甚至连求他忍辱偷生都难以开口，满腹柔情最终化作了蛮横的威胁。“如果你死，我也立即死！”

殷南昭安抚地拍拍她的手。“你还在险地，我怎么会死？家国不能两全时，至少要全一个。”

骆寻松了口气，倒是有些理解叶玠刚才的紧张害怕了。

殷南昭帮骆寻摘下头盔，露出了她的脸。

骆寻满面担忧，沉默地看着他。

殷南昭把她拽进怀里，轻声叮咛：“在被安教授买回来前，我是最低贱的奴隶；在敢死队执行任务时，我是随时可以牺牲的炮灰。我遭遇过各种各样你难以想象的事，羞辱、凌虐、折磨对我都不算什么，所以，待会儿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要管。不要激怒叶玠让他做伤害你的事。”

“嗯！”骆寻咬着牙答应了。

殷南昭一手搂着骆寻，一手握着冥引，钩在骆寻的脖子上，走到了飞船舱门口。

四周重兵环绕，全是黑压压的枪口，天上还有战机在徘徊。

叶玠站在装甲车上，笑着说：“阁下，放你走不可能。能谈的都可以谈，不能谈的也绝对不能谈。”

“我不想死。”

“好！”叶玠答应得很爽快。

殷南昭也很爽快，收起冥引，垂手而立。

几个一直待命的士兵立即冲上去，给他锁上镣铐，把一管体能抑制剂注射进了他体内。

骆寻被晾在一边，她觉得颈上冷飕飕的，下意识捂住脖子。叶玠跳下装甲车，朝骆寻招招手。“过来！”

骆寻强忍着没有去看殷南昭，朝叶玠走过去。

叶玠盯着她，眼中是无边的怒火，本来万无一失的计中计，却因为她差点酿成大错。他扬起手要狠狠扇过去，却突然看到鲜红的血从骆寻指缝中涔出。

愤怒立即烟消云散，全变成了担心。“你的脖子怎么了？”

骆寻摊开手，呆呆地看着掌上的鲜血。殷南昭这一刀割得很巧妙，伤口非常浅，她并没有觉得疼，却让叶玠觉得她被殷南昭伤害了，不再生她的气。

叶玠给骆寻的伤口上仔细喷了一遍止血剂，看血止住了才放心。“一群带着野兽基因的杂种！你还想继续维护？”

骆寻紧咬着唇，一言不发。

士兵押着殷南昭走到叶玠面前。

叶玠冷笑着下令：“摘下头盔，让我们看看活死人的脸。”

士兵立即摁住殷南昭的头，动作粗鲁地把头盔摘下。出乎所有人预料，那并不是一张死气沉沉、腐烂枯朽的脸。

眉似千山聚、眼如旭日升；鼻似刀削、唇如剑刻。整个人似暖还冷，若有情、若无情，有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独特气质。

叶玠心头一痛，他在视频资料里见过这张脸！那个病秧子千旭！

怒气冲头，他毫不留情地狠狠一脚踹了过去。只有C级体能的殷南昭摔倒在地，嘴里全是血。

叶玠仍然不解气，把对骆寻的痛恨愤怒一并发泄到了殷南昭身上。厚重的军靴，一脚接一脚，连踢带踹，疯狂地暴打着殷南昭。

一般人都会受不住痛苦满地滚来滚去，殷南昭却是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一声不吭地承受着暴打。

叶玠越打越气、越打越怒，好像被凌辱的人是他，而不是那个趴在地上任他凌辱的男人。

骆寻低垂着头，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的脚尖。

心像是被刀扎一样痛，可是，她无能为力，什么都不能做。如果她试图阻止，只会越发激怒叶玠，让他做出更过分的事。

叶玠一脚连一脚，丝毫没有留情。空气中渐渐弥漫起血腥气，行军包里的寻昭藤被唤醒了。它扭动着仅剩的几截藤蔓，一下下戳着骆寻的背。幸亏行军包是坚固的军用材料做的，它一时半会儿还扎不破。

骆寻抓住了叶玠的手，脸色苍白地说：“别打了。”

“你！”叶玠眼睛里满是戾气，他掐住骆寻的下巴，强迫她的脸转向地上血淋淋的人，“看清楚！他是殷南昭，你的敌人！”

叶玠抬起脚，又要狠踹时，骆寻觉得胃里翻江倒海，猛地俯下身，发出一阵干呕声。

叶玠立即扶住她，着急地问：“你怎么了？”

骆寻有气无力地说：“没什么。大概这两天一直没有休息好，也没有怎么吃东西，闻到血腥气就有点反胃。”

“你有神经性胃痛。”叶玠想起往事，眼中掠过一丝哀伤，神情骤然缓和下来，像是呵护什么易碎物品一样，把骆寻圈在怀里，温柔地说：“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就会没事的。”

他拉着骆寻，朝装甲车走去。骆寻强忍着没有回头，跟随叶玠一起上了装甲车。

在战机的护卫下，浩浩荡荡的车队一路疾驰，开到了太空港。

叶玠带着骆寻登上战舰，进入太空后，才终于放松下来。

他温和地叮嘱：“不要乱跑，我暂时把你的权限锁定了，等你恢复记忆立即解锁。”

骆寻笑了笑，表示理解。“我们要多久才能回去？”

“不出一天就能回去。”

骆寻心里盘算，必须要在战舰空间跃迁前逃出去，否则她和殷南昭都很危险。

可是，这里是外太空，他们该怎么逃，又能逃到哪里去？

叶玠看她望着窗外的浩瀚星空发呆，想起了她刚刚失去记忆时，也经常茫然无助地望着星空发呆。

他揽住她的肩膀，后悔地说：“当年，我真不该同意你去做这么疯狂的事。”

骆寻的手放在了叶玠的手上。“对不起！”

真正感受到她的温度，叶玠一下子心平气和了。虽然差点酿成大错，但她也阴错阳差地回到了他身边。

叶玠微笑着反握住她的手。“邵靖已经不是皇储，进了监狱。虽然那个老东西仍然不同意立我为皇储，但一天没有皇储，法律上我就是皇位的第一顺位继承人。只要皇帝死了，我就会是阿尔帝国的皇帝。”

骆寻顺着他的话，自然而然地问：“你打算怎么杀死他？现在出了这么多事，弄不好会怀疑到你头上。”

叶玠伸出食指，挡在骆寻的唇前，示意她不要乱打听，“等你恢复记忆，不管你想知道什么，我都会满足你。现在……”他站了起来，想要帮骆寻把一直背在肩上的行军包取下来，“你应该去冲个澡、换身衣服，然后我带你去吃饭。”

骆寻往后躲了一下，不让他碰行军包。“我自己来。”

叶玠脸色骤冷。“给我！”

骆寻咬着唇，慢慢地脱下行军包，却依旧不肯递给叶玠，紧紧地拽在手里。“不要打开，里面装的只是我想研究的小东西，和殷南昭无关……”

叶玠把行军包抢过去，刚刚打开，饥肠辘辘的寻昭藤立即探出来，凶猛地“咬”在叶玠手上。

骆寻急忙说：“没有毒，别伤害它！”

叶玠倒是没生气，反而心情挺好，无奈地叹道：“你还是老毛病，又看上人家的基因了？”

骆寻完全没有想到他是这样的反应，愣了一愣，才说：“是啊，基因很特别。”

叶玠看着手上越缠越紧的藤蔓，好奇地问：“现在怎么办？”

骆寻掏出止血剂的喷瓶，递给叶玠。“它讨厌这个，喷上去就会慢慢松开。”

叶玠把手伸到骆寻面前，示意她帮他喷。

骆寻唰唰地喷了几下，寻昭藤果然慢慢松开了。叶玠立即抽出手，把行军包合上，小心地放到一边。

骆寻看他整只手都是密密麻麻的血洞。“你的手！”

叶玠自然而然地把手伸给她。“柜子里有医疗包。”

骆寻拿出消毒水，帮他消毒，喷上伤口愈合剂，又用止血带仔细地包好。

叶玠一直含笑看着她。“真希望你能立即恢复记忆。”

骆寻抬起头，和叶玠温柔的目光一触，立即又低下了头。“好了，伤好前不要用力。”

叶玠想要收回手，却发现胳膊软绵绵的，不太听使唤。他面色骤变，厉声问：“你做了什么？”

骆寻平静地说：“寻昭藤没有毒，却有麻醉效果。”

“寻昭藤？”叶玠满脸的讥嘲悲伤。

骆寻不知道寻昭藤的麻醉效果能持续多久，不敢浪费时间，出手去夺叶玠的枪。叶玠勉力抵挡了几招，但头发晕、四肢发软，最终还是被骆寻抢了过去。

骆寻用枪抵着他的头。“带我去找殷南昭。”

“我不相信你会杀我！”

骆寻毫不犹豫，立即开枪。

乒一声，子弹击穿了叶玠的肩膀。

骆寻冷声说：“龙心是不会，但我是骆寻。你忘记岩林里的事了吗？”

叶玠低头看着肩头汩汩涌出的鲜血，面色死寂，眼神哀戚。

“龙头！”

几个士兵听到打斗声，担心地冲过来拍门。

没有听到叶玠的回应，他们破门而入，看到半边身子都是血的叶玠，立即拔出枪，对准骆寻。

骆寻背上行军包，用枪指着叶玠的后颈，高声呵斥：“退下！”

所有士兵紧张地看着叶玠，叶玠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乒一声，骆寻冲着他的左腿，毫不迟疑地又是一枪。

“所有人后退！”一个军官模样的人高喊。

所有士兵都退让到一边。

骆寻说：“带我去找殷南昭。”

叶玠不动。

骆寻冷冷地说：“这枪里还有很多子弹，你想让我再开几枪？”

叶玠拖着受伤的腿，一瘸一拐地往前走，骆寻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

走了没多远，叶玠停在一个舱房前。“人在里面。”

骆寻用枪敲了他的脑袋一下。“打开门！”

叶玠狠狠地盯了骆寻一眼，命令智脑通过身份验证，打开了密码门。

浑身血迹斑斑的殷南昭被捆缚在一张和地面固定在一起的金属椅上，他应该听到了声音，正好抬头看向门口，和骆寻目光相对，立即明白了发生的一切。

骆寻对不远处那个看着像军官的人说：“把人解开！还有，他的武器匣！”

军官看看抵在叶玠脑袋上的枪，只能进去把捆缚殷南昭的镣铐全部打开，又把收缴走的武器匣还给殷南昭。

殷南昭拿过武器匣时，顺手从他身上拿走了一个能量块安装到自己的武器上，然后重重一下打在他的后脖子上，将人击昏。

骆寻求助地看着殷南昭，她真的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了。

殷南昭指着左手边的走廊。“往前走。”

骆寻押着叶玠走在前面，殷南昭跟在后面断后。

大概走了五六分钟，眼前没有路了。

殷南昭说：“升降梯。”

骆寻推着叶玠走进升降梯，殷南昭按了最底层。升降梯门关闭，把一直尾随在他们身后的士兵都关在了外面。

叶玠说：“你们逃不掉！”

殷南昭不吭声。

叶玠看着骆寻。“你和他，一个是沙漠里的毒蛇，一个是海洋里的巨鲨，绝不会有结果！”

骆寻也不吭声。

叮一声，升降梯停下。

升降梯门打开，外面是一群拿着枪的士兵，黑压压的枪口全部对准他们。

骆寻用枪指着叶玠，呵斥：“全部让开！”

士兵们心不甘情不愿地让到了两旁。

骆寻推着叶玠往前走，看到眼前是一个巨大的空间，整整齐齐停着无数架战机。

殷南昭一眼扫过，挑了架战机，拿起叶玠身上的通信器，对战舰主控室的工作人员下令：“打开战机起飞舱门。”

正前方的舱门缓缓打开。

殷南昭示意骆寻先上去，等骆寻拽着叶玠爬进战机，他也翻身跃了上去。

太空作战机在正常作战时一般只能坐一个人，容纳两个人已经勉强，三个人完全不可能。

殷南昭说：“放了他吧！”

骆寻立即把叶玠用力推了出去。

叶玠重重摔在地上，大概因为寻昭藤的麻醉效果已经逐渐消散，他竟然一个鲤鱼打挺，翻身站了起来。

一个士兵冲过来扶他，被他一把推开。他抢过士兵的武器，想要射杀殷南昭和骆寻。

战机已经向前滑行，门却还没有完全关闭。骆寻身子倾斜，挡在了驾驶战机的殷南昭身前。

她平静地看着半边身子都是血的叶玠，眼睛里无悲也无惊，似乎这一刻就算被他打死了也无怨无悔。

叶玠哀怒交加、悲痛至极，双手簌簌直颤，手背上青筋暴起，却迟迟没有按下扳机。

机舱门关闭的最后一瞬，他似乎看到了骆寻眼里抱歉的泪光。可是，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眼里有了泪光，才看花了眼。

战机从战舰的舱门疾掠而出，冲进茫茫太空。

骆寻看着浩瀚星空中迅速远去的战舰，身子一软，精疲力竭地闭上了眼睛。

因为失重，眼角的一滴泪没有沿着脸颊坠下，反而缓缓飞起，飘到了殷南昭面前。

悲伤的泪珠悬浮在半空中，像是一粒晶莹剔透的水晶珠子。

殷南昭吸了口气，泪滴飘落在唇上。

他舌尖轻抿，将骆寻的苦涩化在了自己口中。然后，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温和地说：“小寻，龙血兵团追来了，坐好。”

骆寻急忙睁开眼睛，担心地问：“你的身体……能行吗？”

驾驶战机对体能的要求特别高。体能越好，配备的战机就越强，不管是速度、灵敏度，还是飞翔难度都会越高。这架战机肯定不如殷南昭的战机，但是他现在连A级体能都不是，实在不适合驾驶战机。

“没问题。氧气面罩在头顶，觉得难受就戴上面罩。”

监控屏幕上显示两列战机呈V字形追截过来。

“坐稳！”

殷南昭拉高前冲，骆寻调整呼吸，和身体的难受对抗。

战机时而拉高，时而俯冲，时而翻转。

殷南昭操控着一架性能一般的战机，完全靠着卓绝的驾驶技术，才没有被对方的战机锁定，可是也一直没有办法真正甩掉对方。

骆寻头晕恶心，觉得喘不过气来，但她一直坚持着不去动用氧气。战机上物资稀缺，任何物资都是救命用的，能不用就不用。

突然，她瞪大眼睛，被吓得连胸闷恶心都忘记了。

无边无际的茫茫太空中，前方出现了一片连绵起伏的陨石海。

因为恒星的光芒，陨石反射出无数点荧荧微光，映入眼帘，就像是一条缓缓流淌的光海，透着宁静和美丽。

可实际上，那看似一点点的光芒很可能是一块比山还巨大的陨石。而那些看不到光芒的陨石，体积虽小却更可怕，犹如一颗颗高速飞行的炮弹，一不小心就会撞到，把战机的引擎撞毁，让战机偏离航向。

“戴上氧气面罩！”殷南昭急迫地说。

骆寻不想干扰他的心神，立即听话地照做。

殷南昭看了她一眼，确认她已经戴上面罩，驾驶战机冲向陨石海。

监控屏幕上，追在他们后面的战机放慢了速度，和他们的距离迅速拉远。

连龙血兵团都望而却步了，可见他们的逃生之路更像是送死。

骆寻笑了笑，突然说：“殷南昭，我爱你！”

殷南昭淡淡地说：“害怕的话就闭上眼睛。”

骆寻不满。“喂，你应该说的是另一句话。”

“等飞出陨石海。”

骆寻忽然就心定了，睁大眼睛看着陨石海迅速逼近。

如果会死，以后有的是闭眼睛的时间，绝对不能浪费这最后的睁眼时间；如果能活着，这种一生难得一次的冒险经历怎么能闭上眼睛呢？

进入陨石海的最后一刻，骆寻快若闪电地把氧气面罩套在了殷南昭的脸上。

嗖一下，战机闪电般冲进了陨石海。

一块又一块巨大的陨石，成群结队，呼啸着扑面而来。殷南昭顾不上其他，只能全神贯注地驾驶战机，争取尽快飞出陨石海。

陨石密密麻麻、无穷无尽，刚刚闪避开一块，立即又有一块撞过来。

殷南昭驾驶战机，时而高速提升，从两块陨石的夹缝中一掠而过；时而左闪右避，全力躲过一群陨石。

突然，一块冷不丁飞出的小陨石击打在机身上，战机航向偏移，撞向一块高速飞来的大陨石。殷南昭急速旋转，以完全不可能的角度，贴着陨石表面掠过……

一次更比一次惊险，每一次都好像马上就要和死亡相撞，炸得粉身碎骨。

能源在一格格减少，无边无际的陨石却像是汪洋大海，似乎永远都找不到岸边。

刺耳的警报声响起，四周红灯闪烁，发出警告，战机能源即将耗尽。

殷南昭神情淡定、手势稳定，就好像只是驾着战机在随意兜风。

当最后一格能源都变成了一条细细的红线时，战机终于冲出陨石海。

前方出现了一颗蓝色的行星。

殷南昭骤然开始剧烈咳嗽，咳得嘴里全是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身体像是被拆散的骨架，完全不听使唤，他使出全部力气才把战机改成了自动驾驶模式。

殷南昭一边咳嗽，一边解开安全带，挣扎着转身，看到骆寻已经昏迷过去。

他身体打着战，费力地摘下被鲜血染红的氧气面罩，戴到她脸上。

“骆寻，我……爱你。”

低若无的呢喃声中，他的身体重重倒下，昏死了过去。

Chapter 10　困局

苍穹之上，流光飞舞。是关系着他们生死的战争，却和他们无关，不由他们决定结果。

骆寻觉得头像是灌了铅一样重，昏昏沉沉只想一直睡下去，可有人一下又一下不停地戳她的腿，硬是把她戳醒了。

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戴着染血的氧气面罩，前面的座位是空的。

“南昭！”

骆寻吓得整个人立即清醒了，急忙四处看，才发现殷南昭昏躺在她脚旁。嘴里、鼻子里都是血，之前叶玠踢打的伤口也全部爆裂开。鲜血流到行军包上，饥饿的寻昭藤十分激动，一直想钻出来，不停地戳行军包，恰好戳到她腿上。

骆寻急忙解开安全带，趴下去仔细检查。

殷南昭以C级体能强行驾驶A级战机，又超出战机负荷，做了很多3A级战机才能做的飞行，导致身体的各个器官都遭受了重创。

就现在的医疗技术而言，这其实不算是重伤，只要有特效药和高级医疗舱，以3A级体能的体质，躺上两三天就能好。

可是，现在到哪里去找特效药和高级医疗舱？

骆寻心急如焚，在机舱里东翻西找，发现了一个战机上自备的医疗急救箱。

她把殷南昭的外衣褪去，帮他止血、处理伤口。

外伤很快就消毒包扎好，内伤却无能为力。

没有仪器帮助，骆寻没有办法判断他的内脏器官到底受了多严重的伤。

她给殷南昭注射了一针免疫力强化剂和一针呼吸道舒缓剂。

她把医疗箱里不多的几件医用物资，左拆右卸、东拼西凑，做出了一个输液装置，用古地球时代的原始输液法给殷南昭补充身体所需的营养和水分。

骆寻手指搭在他的手腕上测算他的脉搏，脉搏在正常范围内，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骆寻微微松了口气。

体能抑制剂的药效应该再过几个小时就会消退，在缺医少药的情况下，只能指望3A级体能的自我愈合能力了。

骆寻刚才找东西时，已经发现战机的能源全部耗尽，智脑的功能全部关闭，不过倒是在降落时已自动探测过星球外部的环境，判定对人类安全。

骆寻手动打开机舱门，把机舱里暂时不用的东西全扔了出去，腾出空间让殷南昭躺得舒服一点。

她打开薄薄的保暖毯，给他盖上。确保一切都没有问题后，她站在机舱门口，手搭在额前，探出半个身子向外张望。

天空湛蓝，白云朵朵，绿色的大草原一望无际。不远处有一个美丽的湖泊，一群叫不出名字的动物正在吃草喝水。

看上去应该是个原始生态保护星，有充足的水源和食物，不用像在之前的能源星上一样担心饿肚子和没水喝，但四周荒无人烟，既不可能有医院，也不可能找到飞船离开。

骆寻拿着从叶玠那里抢来的枪跳到地上，小心谨慎地绕着战机走了一大圈，四处查看了一遍，确定周围的环境安全后，把枪收了起来。

她打量着眼前的战机，从头到尾伤痕累累，两个机翼都裂开了，竟然还能安全降落，也真是个奇迹。

虽然它看上去已经脆弱不堪，但目前还不清楚这个星球上食物链顶端的生物是什么、攻击力有多强，在殷南昭昏迷期间，只能先把它作为栖身之处，好歹能挡风遮雨。

骆寻把行军包拎出来，打开后放到草地上，对寻昭藤说：“你先晒晒太阳，呼吸一下新鲜空气，等我忙完了，再想办法填饱咱俩的肚子。”

骆寻拿起殷南昭脱下的作战服，朝着湖边走去。

用急救箱里准备的万能工具棒测了一下水质，确定对人体没有毒害。

她用一个容器打了点水，往里面放了一片杀菌药片，放置一会儿后就能作为饮用水喝。然后，她把作战服浸到水里搓洗，因为材料不吸水，上面沾着的血污很快就消失不见。

骆寻又简单擦洗了一下身体，把自己收拾干净。

她一手提着水，一手拿着作战服，回到了战机。

殷南昭依旧沉沉地睡着。

骆寻摸了摸他的额头，觉得有点烫。她立即给用医疗手套做的简陋输液袋里补充了五毫升体温稳定剂。

骆寻自言自语地说：“殷南昭，你可得努力，把体温降下来。”

她打了个哈欠，觉得又累又困，但现在还不是睡觉的时候。

她刚才从湖边走过来时，发现银色的战机在这个一望无际的绿色大草原上实在是太显眼了，必须得稍微遮掩一下。

她把殷南昭的武器匣找出来，握着他的手激活了武器。“借用一下你的镰刀。”

骆寻拿着镰刀跳下战机，开始弯身割草。

镰刀虽然十分锋利，但骆寻从没有做过这活，割起来还挺费劲，累得腰酸背痛才割了几堆。

她把野草一束束扎好，再把一束束扎好的野草连接到一起，铺开搭到战机上。

战机被野草全部盖住，像是披了一件绿草做的外衣，混在绿色的草原上不再那么扎眼。

骆寻捶着酸痛的腰，苦中作乐地想：在没有能源的情况下还能有一点保温作用，白天遮阴、晚上御寒。

骆寻收好镰刀，去看殷南昭，他依旧沉沉地睡着。

摸了摸他的额头，体温已经降下来，骆寻开心地奖励了他一个吻。

肚子饿得咕咕叫，可是天色将黑，湖边的兽群已经不见踪影，骆寻也不敢夜色里在这个陌生的星球上游荡。

她想了想，决定忍过今天晚上，等明天天亮后再去打猎。

忽然，她抽了抽鼻子，闻到了淡淡的血腥气。

她心中一惊，立即拿起枪冲到机舱门口，戒备地看向四周。

十分平静，没有任何异常。

骆寻惊疑不定地收回视线时，看到草丛里的行军包上趴着一只已经昏迷的类似兔子的长耳朵生物，寻昭藤正在愉快地吸食。

骆寻眼睛一亮，吞了口口水，眉开眼笑地跳下战机。

“亲爱的，不要吃独食啊！”骆寻蹲在寻昭藤面前，笑眯眯地说。

刺溜、刺溜……寻昭藤缠来绕去吸食得非常开心。

骆寻用力拽，寻昭藤不高兴地越缠越紧，骆寻没办法只能一狠心拿出止血剂对它喷了几下。

寻昭藤委委屈屈地缩回了藤蔓，不满地拍打着行军包，几滴鲜血从针叶上滴下，简直是血的控诉。

骆寻忍着愧疚拿过长耳兔，讨好地说：“我一天到晚在实验室里待着，只会看数据，不善于捕猎，你可是大自然进化的胜利者，全宇宙最厉害的捕猎小能手。再去抓一只吧！以后我会赔你很多只的！”

寻昭藤挥舞着藤蔓，用力拍行军包，似乎不接受骆寻拙劣的马屁。

“亲爱的，有伤心的时间不如赶紧行动吧！”骆寻把行军包往远处放了放，眼不见心不愧疚。

“小寻。”

殷南昭带着笑意的微弱声音传来。

骆寻惊喜地飞扑回机舱。“这么快就醒了？我想着最快也要明天呢！”

殷南昭笑着说：“战机里应该有营养剂，不用和一株藤蔓抢吃的。”

“我知道。”

殷南昭看到悬挂在机舱壁上自制的输液装置，又发现连驾驶座位都没有了，明白骆寻已经把战机里面翻了个底朝天，配备的营养剂肯定也早找到了。只不过是想留给他用，才沦落到去和一株藤蔓抢吃的。

骆寻一边给他换新的输液袋，一边问：“有没有哪里特别不舒服？”

“不用担心，我没事。”

“看上去比我估计的恢复得快，3A级体能还真是逆天到非人类啊！”

殷南昭沉默了一瞬，说：“你的估计没有错，是我的体能比3A级体能要再好一点。”

骆寻愣住了。

再好一点？3A级体能之上只有……只有……

可是，那只是一个传说啊！是人类基于理论研究做的极限推断，迄今为止全星际人类中从没有人真能达到。

骆寻呆滞地看着殷南昭。

殷南昭苦涩地说：“我还有很多秘密，希望你能承受。”

骆寻回过神来，甜甜一笑，弯身吻了下殷南昭的额头。“你的一切我都能接受。好好休息，尽快好起来，我去烤兔子吃了。”

骆寻一边烤着“兔子”，一边想——

难怪叶玠认定殷南昭即使抢到了战机也无法逃脱，可是殷南昭最终逃脱了。

不是侥幸碰到了陨石海，而是殷南昭的体能比叶玠估计的好了一点，否则即使冲进陨石海也是死路一条。

骆寻叹气，和传说级的人物谈恋爱真的是太糟心了，感觉走到哪里都自带风暴场。

当年她趴在千旭背上说“种花养草、存钱买二手飞船”的小日子，简直像是说胡话，难怪千旭只是听，一直没有回应。

不过，想想自己的破事，她也很让殷南昭糟心。

王八对绿豆，两个人谁都别嫌弃谁！

骆寻吃完“兔子”，像是喝醉酒一样，晕晕乎乎地爬回机舱。“我……得睡一会儿。”

殷南昭笑起来。“兔子肉里有寻昭藤分泌的麻醉物质？”

“我忘了。”

骆寻强撑着把机舱门合拢，头晕目眩地软倒在殷南昭身旁。

机舱狭小，两个人只能紧紧地挨躺在一起。

骆寻含含糊糊地问：“没有压到……你的伤口吧？”

“没有。”

“有……事……叫……我……”

殷南昭凝视着骆寻，眼中柔情涌动，耳畔却响起叶玠说过的话：“你和他……绝不会有结果！”

他知道，在很早前就知道，所以用最决绝的方式、毫不犹豫地放手了。

但是，他的放弃权已经用完了。

从今往后，两人之间只有骆寻有放弃权，他会给骆寻退缩离开的机会，却绝不会再主动放手。

骆寻醒来时，觉得这一觉睡得好满足，几天没有好好休息的疲惫一扫而空。

她睁开眼睛，看到殷南昭就觉得更满足了。

太阳应该已经升得很高，阳光从一束束绿草缝隙里落下，在他脸上洒下星星点点的光斑。

骆寻忍不住伸出一根手指，从他的额头一点点抚弄到嘴唇，又从下巴玩到了锁骨，几个手指像是弹钢琴一样轻轻地弹着他的肌肤。

殷南昭的喉结动了一下，不得不睁开眼睛，声音沙哑地问：“玩够了吗？”

骆寻笑嘻嘻地依旧在他的脖颈上弹着琴。“我睡了多久？”

“至少十个小时。”

骆寻的手僵住。天哪！有她这样的医生吗？丢下病人自己呼呼大睡！

她急忙跪坐起来。“你身体怎么样？有没有好一点？觉得哪里不舒服吗？”

她说着话，已经开始检查他的身体。

从上往下，手掌轻轻地按压，心脏、肺部、胃部、肝脏、肾脏、腹部……

“别……动！”

因为受伤，殷南昭的动作慢了一拍，只抓住了骆寻的一只手，她的另一只手已经掀开了薄薄的保暖毯。

殷南昭的衣服昨天就被骆寻亲手剥掉了，现在几乎全身赤裸，只穿了一条内裤，某个地方高高支起，撑着小帐篷，而骆寻正俯下身想检查他的小腹部。

定格了三秒钟后，骆寻做了一个非常专业的决定，她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用手按压着他的腹部，非常职业音地说：“觉得疼就出声。”

“这里疼吗？这里呢……”

很好，哪里都不疼，证明没有发生她担心的内部损伤。

“恢复得不错，继续休养。”

骆寻像是巡查病房的医生一样，叮嘱完病人，头也不回地迅速离开了机舱。

她维持着严肃的医生脸，疾步走在草地上。

夹杂着青草气息的凉风吹过脸颊，骆寻突然忍不住笑了出来。

真是够了！两个成年男女居然被一个人体正常的生理反应搞得这么尴尬。自己的男友对自己有欲望天经地义，有什么好尴尬的？

只不过，殷南昭很少主动和她亲热，偶尔的牵手拥抱，也都是点到即止，有情感、没情欲，从来没有什么热情如火的表示，骆寻就一直没有往那方面想。

要不然等他伤好了……

骆寻双手捂住滚烫的脸颊、心如鹿跳。

她走到湖边，一边撩水洗脸，一边胡思乱想——

作为优秀的医学院毕业生，她对男女器官的结构功能一清二楚，可这么多年一直背负着秘密生存，她压根儿没有精力考虑别的事，连一部爱情动作片都没有看过，完全零经验。不知道殷南昭有没有经验，如果两个人都没有经验的话，第一次好像不会太愉快。听说女性为了避免疼痛，都会用一点信息素，现在肯定找不到信息素，要不要吃点止痛药呢？

忽然间，骆寻想到一个问题：她是第一次吗？或者该问，这具身体真的没有经验吗？

殷南昭是她的初恋，可龙心呢？

在龙心的记忆里，会不会像她爱殷南昭一样爱着某个人？

骆寻想起他们逃跑时，叶玠明明有机会射杀她，却始终没有开枪。

她利用他的信任设计了他，还开枪打伤他，救走了殷南昭。他应该很痛恨她，但最后一瞬，他眼里全是悲伤不舍的泪光……

骆寻抬起湿淋淋的脸，怔怔地看着湖水里的人影，绯红的脸颊渐渐变得苍白。

“小寻，不要动。”

殷南昭的声音突然传来，语气非常柔和，像是怕惊动什么。

骆寻听话地维持着身子一动不动，眼珠子却在慢慢转动。

借着眼角的余光和湖水里的倒影，骆寻看到，湖边的草丛里竟然有十几只像是狮子一样的大型猛兽。它们身形比狮子更大，嘴里有两根向上弯曲的锋利獠牙，看上去更加凶猛。估计一只猛兽相当于一个A级体能者，个别的壮年雄性甚至有可能是超A级。

骆寻下意识地去摸武器，却没有摸到，才想起来刚才慌慌张张从机舱里逃出来，根本没有带武器。

她心里又急又怕。如果刚才没有走神，能早点发现，也许还有机会逃跑，现在却深陷它们的包围圈，殷南昭又受了重伤，别说一群，就是一只恐怕都打不过。

骆寻控制着心慌害怕，低声说：“你先回机舱，我跳湖逃生。”

殷南昭没有后退，继续匍匐着慢慢向前，显然不接受骆寻的提议。

一只体形略小、跟在队伍最后面的獠牙狮大概太急于表现，竟然跳进湖水里游向骆寻，想要从骆寻的正前方发起攻击。

它的冒失行动打破了獠牙狮群的谨慎，领头的獠牙狮一声长啸，率领獠牙狮群发动了进攻，朝着骆寻直扑而来。

骆寻不能再坐以待毙。她迅速转身，朝着殷南昭的方向疾掠。

既然他绝不可能丢下她独自逃生，那就争取尽快会合，并肩御敌吧！

殷南昭显然也是同样的心思，骤然跃起、全力加速，向着骆寻飞掠而来。

可是，这种野兽的速度比骆寻想象的还要快，两人还隔着一大段距离，她就被两只獠牙狮截断了去路。

獠牙狮兵分两路，一群把骆寻包围在中间，一群咆哮着向殷南昭冲过去。

骆寻心急如焚，却不敢分心去看殷南昭。

她双手握拳，全身紧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身周的獠牙狮。她知道自己活下去的概率连百分之一都没有。

就算单只獠牙狮的体能和她差不多，但獠牙狮每一天都在残酷的大自然中搏斗求生，猎杀技能和经验都完胜她。不过，无论如何她都不能放弃，她努力活着的时间越长，殷南昭活下去的机会才越大。

骆寻全身蓄力，紧张地准备着和獠牙狮搏斗，獠牙狮群却一直没有扑上来。

骆寻不明白，獠牙狮群占据绝对优势，应该一拥而上，把她撕成碎块。可是，它们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其他危机，竟然迟迟没有发动攻击。

骆寻不敢把视线从它们身上移开，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能试探地叫：“南昭！”

没有人回应。

骆寻急不可耐，额头直冒冷汗。

突然，獠牙狮群转过身子，放弃了猎杀她。它们慢慢向一起靠拢，戒备警惕地盯着另一个方向。

骆寻转头，顺着它们凝视的方向，看到了另一只恐怖的野兽。

它身形巨大，全身覆盖着黑色鳞片，后腿强壮有力，前肢长着锋利的爪子，肋上还生着一对黑色的肉翼，有点像是古地球时代的恐龙，又有点像是奇幻故事中的魔法恶龙。

骆寻一边惊恐地后退，一边四处张望。

她想趁獠牙狮与恶龙对峙时，和殷南昭偷偷溜走，可是目光所及，竟然没有看到殷南昭的身影。

“南昭！殷南昭……”

她再顾不上会不会引起那些野兽的注意，一边四处奔跑，一边放声大叫，但没有人回应她。

恶龙发出一声长啸，獠牙狮也齐齐昂首怒吼。

骆寻在一片草丛中发现，殷南昭的镰刀掉在一只獠牙狮的尸体旁，作战服碎裂成一片片，散落在血泊中。

骆寻全身的血直冲脑门，一下子疯了，眼睛发红地捡起镰刀。

绝望悲痛中，她握着镰刀，猛地转过身，愤怒地瞪着前面的恶龙和獠牙狮。她要杀了它们，把它们都剁成肉酱！

黑龙张开双翼，又是一声带着威压的长啸，獠牙狮群嗷呜几声，竟然四散开来，撒腿就跑。

骆寻挥着镰刀边追边喊：“站住！站住……”

野兽当然不会听她的，不过一会儿就跑得无影无踪。

黑龙却没有离开，收拢双翼，静静地站在原地。

骆寻回身，一把擦去脸上的泪，握着镰刀就向黑龙冲过去。不管是不是它吃了殷南昭，反正她现在悲愤交加，理智全无，只想和它同归于尽。

黑龙扑扇了一下双翼，让到一边，骆寻扑了个空。

她回身又砍，黑龙再次让到一边。

骆寻豁出性命，连续不断地砍了几十镰刀，黑龙却只是闪避，始终不回击。如果说它是害怕骆寻，它又一直没有逃跑。

骆寻终于觉得有点不对劲了，她精疲力竭地停下来，气喘吁吁地看着黑龙。

黑龙竟然慢慢趴下，探着脖子，把头贴到地上。

在野兽的世界中，这是大忌，因为完全放弃了自保，把脖颈要害暴露在对方的攻击中，简直等同于寻死。

骆寻半张着嘴，眼睛不敢置信地大瞪着，脑子里突然涌起一个念头。

殷南昭是异种！会异变的异种！

她从没有真正见过殷南昭完全异变后的样子，也就是说，他有可能变成任何一种野兽。

黑龙的脸长得很凶恶狰狞，可看她的眼神十分温柔。骆寻和它呆呆对视了半晌，轻轻叫：“南昭？”

黑龙慢慢抬起头，向下方重重点了一下。

骆寻像是做梦一般，紧张期盼地问：“南昭，是你吗？”

黑龙又点了下头。

骆寻激动地扔掉镰刀，飞扑过去，一把搂住它的脖子，又哭又打。“吓死我了，你吓死我了……”

黑龙一动不敢动，任由骆寻发泄。

骆寻又哭又笑，发泄完了，才恢复理智，真正意识到殷南昭变成了一只黑龙。

她擦擦眼泪，往后退了几步，仔细地打量黑龙。

黑龙把头往后缩，下意识地抬起前爪遮挡，似乎不想让骆寻盯着它看。

骆寻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我觉得长得挺威风的啊，你干吗要躲？”

黑龙越发窘迫，用爪子挡着脸，扭过了头。

骆寻跳起来去拽它的前爪，黑龙怕自己锋利的爪子伤到她，急忙拿开，脑袋却高高昂起，依旧不肯正面面对骆寻。

“殷南昭，我要生气了，真的要生气了！”骆寻一手叉腰，一手平伸，勾勾手指，示意黑龙自己把头挪过来。

黑龙慢慢低下头，骆寻指指自己脸前面，黑龙把头放到了她的正前面。

骆寻静静看了一会儿，抱歉地说：“对不起，我刚才没有认出来你。”

她踮着脚，吧唧一声，在黑龙的嘴巴上亲了一下。“我看清楚，也记清楚了你的这张脸。以后绝不会再犯这种不认识你的错。”

黑龙下意识往后缩了下，骆寻柔声说：“我没有被你吓着，依旧很爱你。甚至还多了一点点，这么一点点。”

骆寻用大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个小圆圈。

“是不是嫌少？”她促狭地笑，两只手合拢比了一个桃心，“我的心总共才这么大。”

黑龙盯着骆寻看了一瞬，小心翼翼地把脸挨贴到骆寻的脸颊旁。

骆寻紧紧地抱住它的头，低声说：“我又不是今天才知道你携带着异种基因，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都不可能让我不爱你。”

骆寻心里有很多疑问，比如：

为什么殷南昭会突然异变却没有失去神志？

他是第一次完全异变吗？

异变的诱因是什么……

但是，殷南昭现在不能说话，交流这么复杂的问题显然不现实。

骆寻想了想，只问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你能变回人吗？”

骆寻觉得它点头、摇头实在费力，指指他的爪子。“左手表示否，右手表示是。”

殷南昭抬起左爪，表示不能。

骆寻没有问“是现在不能，还是将来也不能”，反正迟早会知道的，没必要现在寻根究底。

她甜甜地笑了笑，拍拍黑龙的胸膛。“你的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殷南昭刚才是靠着虚张声势吓走那群獠牙狮的，肯定不是他不想出手，而是伤势不允许。

殷南昭抬起左爪，表示没有不舒服。

骆寻凶巴巴地说：“不许骗我，不要以为我不是兽医就可以糊弄。”

殷南昭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好像在笑。它用头拱了拱骆寻，抬起爪子指向远方。

“你是说我们应该离开？”

殷南昭站了起来，表示现在就出发。

骆寻明白他的意思。不管是冲着殷南昭，还是冲着龙心，叶玠都不可能轻易放弃，肯定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之前殷南昭伤势太重不能动，只能原地休息，现在能动了，当然要尽快离开。

骆寻问：“你的身体真的可以吗？”

右爪抬起。

“好吧！”骆寻决定听从殷南昭的安排。

她把战机里还用得上的东西都收拾好，背起行军包，和殷南昭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走去。

一人一龙，穿行过茫茫草原。

一路走来，没有碰到任何猛兽，也没有碰到可食用的小动物，估计它们一闻到殷南昭的气息，老远就吓跑了。

骆寻掏了两个鸟窝填饱肚子，把营养剂喂给殷南昭吃了。保险起见，还给他注射了五倍分量的营养针。

天黑后，他们随便找了个地方休息。

殷南昭趴在草地上，骆寻依偎在他胸前，被他的两只前爪圈在怀里，外面还有一双肉翼挡着冷风，很暖和，也很安全。

头顶的苍穹辽阔浩瀚，成千上万颗星星点缀其间，比最美丽的宝石还闪亮。

一瞬间，骆寻真希望所有人都不要再找到他们了。

她愿意和殷南昭就这样朝夕相伴。日升月落、斗转星移，直到生命尽头。

突然，一道道流星划过天际。

骆寻惊喜地叫：“南昭，快看！”

她双掌合十，刚想许愿，却看到一朵又一朵绚烂的烟花在漆黑的苍穹上怒放。

殷南昭张开双翼，站起来，昂头看向天空。

骆寻呆呆看了一会儿，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些看上去像流星的光芒实际上是高速飞向目标的能量炮，那一朵又一朵绚烂绽放的烟花是战机被击毁后的光芒。

在这颗星球的外太空，他们看不见的地方，肯定有两艘战舰相遇了，正在激战。

“是叶玠，他找到我们了。”

可是，另一个和叶玠作战的人是谁？

有能力对抗龙血兵团，又恰巧在这附近出现，骆寻灵光一闪。“辰砂？”

殷南昭抬起右爪。

骆寻激动地说：“太好了，我们有救了！”

流星飞掠。

高空的战争依旧在继续。

殷南昭突然用左翼拍了骆寻一下，骆寻被推翻在地，殷南昭整个身体都覆盖到她的身体上，将她压在了自己身子下面。

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骆寻感觉到一个庞然大物紧贴着自己，似乎一个不小心就会被压成肉饼，可她没有一丝害怕，一动不动地躺着。

两艘侦察机盘旋着飞过。

直到再看不见它们了，殷南昭才缓缓站起来。

骆寻躺在草地上，目光如水，静静地看着他。

殷南昭趴在了她身边，低垂着头颅，也静静地看着她。

苍穹之上，流光飞舞。

是关系着他们生死的战争，却和他们无关，不由他们决定结果。

良久后。

高空中恢复了宁静。满天繁星，依旧安静地璀璨着。

骆寻问：“现在怎么办？”

不知道谁赢谁输，也不知道究竟是应该想办法发出求救信号，还是应该赶紧再藏深一点。

又是一架侦察机飞来，骆寻立即往殷南昭肚皮下面钻。

殷南昭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咕噜咕噜声，没有抬起身子让她钻进去。

骆寻困惑地看他，他竟然一下子把头扭到了另一边。

呃……这是不好意思了？

明明是紧张急迫的时刻，骆寻竟然想笑。她趴在草地上，探头探脑地盯着殷南昭的肚皮看，难道刚才使劲往里钻的部位不对吗？

“啪”一声，殷南昭用肉翼拍了她一下，不想竟然正好拍到骆寻撅起的屁股上，骆寻脸红了。

她捂着屁股直起身子，装作若无其事地问：“刚才的侦察机是奥丁联邦的？”

右爪抬起。

骆寻迅速站起来，冲着侦察机飞走的方向，又蹦又跳，拼命挥手。

侦察机飞回来，在骆寻的头顶上徘徊一圈后离开了。

骆寻突然想起什么，着急地问：“能源星上那艘飞船是你的队员求辰砂派来救你的，里面却安装了炸弹，辰砂会不会是内奸？”

左爪抬起。

骆寻撇嘴。“你倒是信任他，人可都是死在自己信任的人手里。不过，我也觉得不可能是辰砂。”

明明证据确凿，指向辰砂。可骆寻就是没有理由地相信辰砂绝不会做这种事。

大概因为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了十多年，她很清楚辰砂是军人，不是政客。他性格敏锐犀利，为人光明正大，行事爱憎分明，绝对不是用这种阴毒手段害人的人。

可是，如果不是辰砂，又是谁才有能力从军部获知机密信息，想要置殷南昭于死地？

骆寻正在胡思乱想，一架战机出现在天空，直飞过来，降落在草地上。

机舱门打开，穿着作战服的辰砂跳下来。

骆寻扬起笑脸朝他走过去，刚想打招呼，辰砂已经冲到她身边，一把抱住了她。

骆寻觉得完全出乎意料，愣了一愣，用力拍拍他的肩膀，感激地说：“谢谢救命大恩。”

辰砂放开她，看向四周。“你怎么会在这里？就你一个人吗？”

“……执政官把我带到了敢死队的飞船上，后来我就一直和敢死队的队长在一起。”

“队长呢？”

“不知道。”骆寻不清楚殷南昭现在究竟是个什么状况，也不知道辰砂身边的人是否可靠，不敢说实话，只能半真半假地说：“龙血兵团一直在追我们，逃跑时我昏迷过去了。醒来后，就我一个人。后来遇到一群想吃了我的野兽，他帮我把它们吓跑了。”

骆寻指向安静地趴在一旁的殷南昭。

黑龙一直一动未动，用行动表明自己无害，但辰砂的眼神依旧很犀利警惕。

骆寻为了打消辰砂的疑虑，信口开河地说：“不用担心，它是食草的。”

“看上去不太像。”

辰砂看黑龙一直没有异动，终于移开了目光。

他拉起骆寻的手，想要带她上战机。“我们只是暂时占据上风，叶玠肯定还会反扑，必须尽快离开。”

骆寻立即说：“我要带走黑龙，还有它。”她抽出手，拿起地上的行军包，打开给辰砂看。

辰砂看看黑龙，再看看藤蔓。

骆寻解释说：“他们的基因很特别，非常值得研究。”

辰砂向来尊重专业人士，没有什么异议，盯着黑龙说：“我派一队士兵来制服它，把它送上飞船。”

“不用，不用。”

骆寻一溜烟地跑到殷南昭身旁，吓得辰砂立即冲过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想把她拽开。

骆寻冲他讨好地笑笑，示意他不用紧张，她伸出另一只手摸摸黑龙。“他很温驯，没必要动用武力。”

辰砂看黑龙的确很温驯，放开了骆寻。“毕竟是野兽，小心点。”

骆寻笑着答应了：“我会的。”

辰砂联系战舰，调遣飞船来接他们。

“要稍微等一会儿，飞船才能到。”

骆寻感激地说：“谢谢你了。”

辰砂面无表情地说：“短短一会儿，你已经第二次说谢谢了。”

骆寻有点摸不着头脑，礼多人不怪，何况他还真的帮了她，不说谢谢，那应该说什么？

辰砂察觉自己又让她紧张了，立即放缓语气：“我想和你谈一下。”

“现在？”骆寻很吃惊，想不通什么事这么着急。

“十一天前，你答应了等我去找你，可第二天一大早我去找你时，安达却说你跟着执政官离开了。”

骆寻想起她被安达弄晕那天，辰砂离开时，的确一再叮嘱过她不要乱跑，等他来找她。她忙抱歉地说：“对不起，当时情况特殊，我没有办法通知你。”

辰砂沉默了一瞬，说：“你平安就好。”

“要谢谢你啊！指挥官阁下，感谢你及时出现，拯救我于叶玠的屠刀下。”骆寻笑靥如花，装模作样地行了一个屈膝礼。

辰砂定定地看着她。

骆寻以为自己脸上有脏东西，不好意思地笑，一边用手擦脸，一边问：“你想谈什么？”

“我喜欢你。”

什么？骆寻的笑僵在脸上，觉得自己肯定幻听了，辰砂说的一定是“不必客气”。

辰砂像是完全猜到了她在想什么，字正腔圆地又说了一遍：“你没有听错，我说‘我喜欢你’。”

骆寻傻了。

第一反应是辰砂在逗她玩吧！这怎么可能？第二反应是心虚地扭头去看殷南昭，黑龙闭着眼睛，头趴在草地上一动不动。

辰砂诚恳地说：“我以前对你不好……”

“不……不……你对我挺好的，真的挺好。”骆寻连连摆手。

“好到我说喜欢你，你都完全不相信？”

“不……不是……”骆寻突然仰头，指着天空，“啊！你看星星多漂亮……”想要强行转移话题。

“骆寻，这些话已经在我心里憋了十一天，请让我说完。”

骆寻看他神情严肃认真，知道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只能沉默地闭上嘴巴，静下心聆听。

“小时候，我亲眼看到父亲咬死了母亲。当我像父亲一样成为3A级体能者时，我毫不犹豫地决定了一辈子独身。后来，当我抽中和你结婚时，我想着反正这辈子也不可能娶任何人，为了联邦利益，我愿意和阿尔帝国的公主维持法律层面的政治婚姻。

“十多年的虚假婚姻，我稀里糊涂以为自己只是在做一份工作，为联邦尽责。千旭在大双子星出事后，看到你痛不欲生，我心里很不舒服，甚至很生气，刚开始我以为是看不惯你自暴自弃，后来才惊觉是因为羡慕嫉妒你对千旭的感情。

“我不愿意和你离婚放你自由，可又没有勇气真和你在一起。我害怕父母的惨剧重演，我甚至暗暗希望你能创造奇迹，成为3A级体能者，这样我才能放心地和你在一起。”

骆寻低垂着头，喃喃说：“我不可能成为3A级体能者。”对纯种基因的人类来说，2A级体能已经是极限。

“我知道，那只是我为自己的怯懦，找了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我没有勇气跨过悬崖往前走，却要求对方飞跃过悬崖出现在我身边。可是，即使我这么怯懦，仍旧被你吸引得忍不住往前走，想让你像对千旭一样信任我、喜欢我。”

辰砂伸手，轻触骆寻的脸颊。

骆寻向后躲了一下，却没能躲开。

他抬起骆寻的下巴，强迫骆寻正面看着他。“我不知道究竟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但我很确定我喜欢你，想要娶你、和你做夫妻的那种喜欢。”

“辰砂……你根本不知道我是谁！”

骆寻眼中满是悲伤，一步步往后退，却被趴在草地上的黑龙挡住，一脚踩到黑龙的肉翼上，差点摔跤。

辰砂急忙揽住她的腰，将她带到自己怀里。“你是骆寻。我知道，这十多年来我没有想过去主动了解你，也没有给过你机会让你来了解我，但我会改。”

骆寻双手抵在他胸膛上，想要推开他。“不用改，这根本不是你的问题！”她是龙心，连她自己都不了解自己。

辰砂说：“虽然我们的假婚姻，不但真变成了无效婚姻，还成了整个星际的大笑话，不过你不是真公主也挺好，不用受制于那些复杂的政治关系。”

“对……”

辰砂竖起一根手指，挡在骆寻嘴唇前，阻止了她说“对不起”。

“你假公主的身份暴露后，是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我却置之不理，是我应该说对不起。那几天我心很乱，想要冷静一下，不希望自己的私人感情干扰到联邦调查，没想到棕离会那样对你。我希望，有一天我对你好，你认为是理所当然，不要说谢谢，也不要再说对不起。”

骆寻握住辰砂的手，缓慢却坚决地推开了他。“对不起，我不喜欢你，也没有喜欢你的意愿。”她已经心有所属，直白的拒绝是她唯一能做的事。

“我知道。”辰砂似乎对骆寻的答案早有准备，平静地说：“我只是想告诉你，从现在开始，我会努力让你喜欢上我，直到你肯嫁给我。”

“辰砂，感情不是打仗。不是规定一个作战任务，然后制定策略、努力完成。你不能……”

骆寻还没说完，辰砂突然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抬起手腕，对通信器发出指令：“降落！”

一艘载物太空飞船从高空降落，船舱一侧的门打开，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列队跑了出来。

辰砂对骆寻说：“可以上飞船了。”

骆寻却一时间不敢面对殷南昭，站着没有动。

不是羞涩，而是害怕。

作为被放弃过一次的人，一点风吹草动就让她紧张。她害怕殷南昭因为辰砂，又会退让放弃。

直到殷南昭用肉翼轻拍了下她，她才心慌意乱、手足无措地看向他。

殷南昭缓缓站起，双翼向上展开，无形的威压四散开来，所有士兵立即紧张地举起枪对准黑龙。

辰砂拍了下骆寻的肩膀，示意她让开。

骆寻抬头看着半空中——黑龙的双翼向上高高扬起，翼尖相碰，是一颗心的形状，就像是她曾经用手比给他的心。

骆寻莞尔，忐忑不安的心稳稳地落回到胸腔中。

辰砂正想下令士兵驱赶黑龙登上飞船，骆寻说：“我引导他上飞船。”

她装模作样地抬起手，一边挥手，一边朝着飞船走过去，大声说：“过来。”

殷南昭配合地跟着她走，辰砂站在一旁，警惕地看着。

骆寻引导着黑龙顺利登上飞船，根据辰砂的指令，把它关进一个还算宽敞的生态房里。

骆寻仔细看了看，确定设计很合理，也很安全，没有虐待动物的嫌疑，心里松了口气。

她小心翼翼地把寻昭藤移种到一个远比行军包舒适的培养箱里，寻昭藤似乎对自己的新家很满意，藤蔓舒适地伸展开。

辰砂看出骆寻对黑龙和藤蔓都非常紧张在乎，宽慰她说：“这艘飞船是专门为珍稀生物体星际迁徙设计的，机器人会照顾好它们，有什么情况都会立即通知我们。”

骆寻怕他看出异样，不敢久留，走到生态房前，伸手拍了拍透明的玻璃墙。“我走了，你好好休息，把身体养好。”

殷南昭探出右爪，隔着透明的玻璃墙和她的手碰到一起。

Chapter 11　无畏前行

我们可以，以光明和温暖为灯，举灯前行。即使阴影一直如影随形，但永远都只能跟在我们身后。

飞船飞到太空后，进入太空母舰，停泊在了母舰中间的一层。

骆寻跟着辰砂走下飞船，看到四周景象，十分震撼。

一望无际的恢宏空间中，停泊着各式各样的飞船。道路宽敞笔直、纵横交错。长长短短的机械臂、大大小小的运输车、各种各样的机器人，都在有条不紊地忙碌着。乍一看像是在某个星球的秘密军事基地，完全想象不到是在太空中。

辰砂带骆寻坐上一辆运输车，问：“要参观一下北晨号吗？”

骆寻这才明白叶玠吃了败仗的原因。

宿二给她上课时，曾经提过奥丁联邦有两艘在整个星际都赫赫有名的星际太空母舰，一艘是北晨号，一艘是南昭号。北晨号现在由指挥官辰砂统率管辖，南昭号由执政官殷南昭统率管辖。

叶玠的龙血号太空母舰已经傲视星际，可碰上这两个巨无霸，也只能暂避锋芒。整个星际只有阿尔帝国的英仙号可以和这两艘巨无霸抗衡。

“有些累，我想休息。”骆寻微笑着拒绝了。

北晨号是奥丁联邦的军事要塞，她脑子里还有一个龙心，能不知道就不知道，否则，万一龙心苏醒过来，利用她知道的信息做出什么，她就要成为联邦的大罪人了。

“好，先休息吧！”辰砂把自动驾驶改成手动驾驶，开着车向前疾驰。

骆寻闭上了眼睛，不看、不记。

辰砂把运输车开到一座升降机前停下，智脑自动识别完辰砂的身份后启动了升降机。

升降机停在太空母舰顶层。

辰砂带着骆寻走出升降梯，沿着走廊走了几分钟，来到一个房间。

他打开门。“房间有点小，但隔壁就是我的房间，比较方便。”

“谢谢！”

辰砂把一个小巧的通信器递给她。“母舰上所有信号都被屏蔽，用这个通信，里面有我的号码，还有我的警卫长宿一的号码，要是联系不到我时，就找他。”

“谢谢！”

“希望有一天我对你好是天经地义，我对你不好，你才要生气。”

骆寻无奈地说：“辰砂，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千旭已经死了，你可以在心里永远为他留一块地方，但不能永远活在过去，我想要的是你的未来。”

骆寻头疼，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心里暗骂殷南昭，全是他惹出来的事。但如果没有他惹出来的事，只怕龙心早已经醒来……

辰砂看骆寻神情恍惚，以为她累了，体贴地说：“我去工作了，你好好休息。”

他走到门口，突然又想到什么，停住了脚步。“你有没有觉得……特别行动队队长的声音有点像千旭？”

骆寻愣住了。辰砂还真是天生的军人，他只见过千旭一次，也只听千旭说过一次话，却隔了这么久，依旧能想起他的声音。

她含糊地说：“嗯……有吗？”

“有点像。不过，千旭的声音很温暖，队长的声音听上去很冷硬。”

辰砂看骆寻表情僵硬，以为她不喜欢这样去谈论千旭。“抱歉，你好好休息，我走了。”

骆寻看门关上后，愣愣站了一会儿，长叹一口气，直挺挺地向后瘫倒在床上。

三十多个小时后，北晨号停在了小双子星的外太空。

小双子星整颗星球就是一个军事基地，既是太空中奥丁联邦保卫阿丽卡塔的最后一个军事堡垒，也是奥丁联邦对外派兵时的第一个军事据点。

辰砂带骆寻登上装载着殷南昭和寻昭藤的飞船。

经过走廊上的观察窗时，骆寻竟然看到两队士兵押送着约瑟将军和洛兰公主也上了这艘飞船。

骆寻诧异地问：“不把洛兰公主和约瑟将军带回阿丽卡塔，交给紫宴审问吗？”

“先把他们送到小双子星，等执政官回来再处理。”辰砂的表情有点怪异，解释说：“不是我想特殊照顾洛兰公主，而是我现在没有办法完全相信紫宴。”

“哦！”骆寻表示明白。

明明是救人的飞船，却安装了炸弹，这事的确很像紫宴的行事风格。他的人无处不在，又十分擅长做这些隐秘狠毒的事。

辰砂说：“虽然洛兰公主在母舰上关了几天，但我没有见过她。”

骆寻这才反应过来，辰砂是怕她误会，在向她解释。她连忙说：“我明白，真的明白，你肯定不会徇私。”

辰砂说：“不管真假公主的事最后怎么解决，都和我无关。就算两国依旧想维系关系，让洛兰公主嫁过来，奥丁联邦还有五个未婚的男公爵，让他们去抽签。我已经心有所属，绝不再参与抽签。”

骆寻一个头有两个大，急忙转移话题：“一直联系不到执政官，你不担心吗？”

辰砂难得地流露出了无可奈何的表情。“早习惯了。执政官一直神出鬼没，时不时就会跑到连信号都没有的地方。不过，他一般失联的日子不会超过十天，现在才六天，应该再过两三天就会有他的消息。”

骆寻暗自算了下日子，看来殷南昭在离开敢死队的飞船前给辰砂发送过消息，应该交代过辰砂什么，难怪辰砂一直没有问她执政官的去向。

辰砂说：“虽然百里苍他们老嚷嚷执政官做事不靠谱，可其实我们都知道没有人比执政官更靠谱。以前我们经验不足时，执政官凡事亲力亲为，这十几年来，他常常闹失踪，我觉得他是在故意锻炼我们，希望我们尽早能独当一面。”

骆寻想到殷南昭匿名去阿丽卡塔生命研究院做实验体，心里隐隐不安。殷南昭连一百岁都不到，正值盛年，也才执政五十年，距离一百四十年的法定执政期还有很多年，他为什么会这么着急放权？

辰砂看她沉默不言。“在想什么？”

骆寻掩饰地笑了笑：“擅长杀戮，却不好杀；手握重权，却不爱权。”

辰砂眼里掠过黯然。“你也听过这句话？是我妈妈说的。”

骆寻看他没有回避，也就没有回避，坦率地说：“我听很多人提起过你妈妈，感觉她不但聪慧温柔，还很风趣幽默。”

辰砂沉默了一瞬，说：“她去世的时候，我才六岁，除了她死的一幕，其他的记忆其实都很模糊了。”

骆寻想起那个尘封了几十年的相框。“在大双子星时，我住在你妈妈住过的屋子，里面有一个相框，你可以找来看看。”

“相框？”

“嗯，里面有很多照片，也许能帮你想起什么。”

生命中，有些伤害是终其一生都没有办法真正遗忘或释然的。所谓努力走出伤害的阴影，根本不存在。因为阴影已经随着伤害嵌入生命，成了生命的一部分。人怎么可能努力走出自己的生命？

但是，我们可以，以光明和温暖为灯，举灯前行。即使阴影一直如影随形，但永远都只能跟在我们身后。

太空飞船向着小双子星的太空港飞去。

辰砂解释说：“安教授的生命研究院在小双子星上，直接归执政官管辖，把黑龙和红藤两个未知生物交给安教授，你将来想要参与研究，只要执政官和我批准就可以了。”

事已至此，骆寻也没有办法，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幸好那个安教授看上去不像是个冷血变态的科学家，应该不会虐待动物。

骆寻敲敲透明的玻璃墙，担忧地看着殷南昭：喂，你要被送进实验室了。

殷南昭目光温柔地看着她，似乎在叫她不要担忧。

辰砂盯着黑龙打量。“总感觉这家伙不对劲。”

骆寻扑哧一声笑出来，冲殷南昭做了个鬼脸，转过身背靠着玻璃墙，好奇地问辰砂：“你的异种基因是什么？”

“你想知道？”辰砂对黑龙不再感兴趣，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骆寻面前。靠着身高优势，把她完全笼罩在自己的气场内。

骆寻贴着玻璃墙，往旁边挪。“不方便说就不用说了。”

“我会把我的基因检测报告发给你。”辰砂伸手搭在玻璃墙上，身子微微侧倾，挡住了骆寻，“在奥丁联邦，只有想要生育后代的男女才会询问对方这个问题，因为要估计一下他们的后代大概会携带的异种基因，看看彼此能不能接受。”

飞船突然着陆，剧烈地颠簸。

骆寻猝不及防，身子往前冲去。幸好有辰砂挡着才没有整个人飞出去，可看上去却像是她主动投怀送抱，扑进了辰砂怀里。

辰砂低下头，在骆寻耳畔说：“只要你不嫌弃我的基因，我很愿意。”

未等骆寻反应，他已经放开了骆寻，抬起手腕，对飞船上的人员说：“全体都有，登陆！”

骆寻郁闷，驾驶员都没有广播通知大家回到安全座椅、系好安全带，就着陆了。不知道是体能好就任性，还是太空作战部队都不把这种着陆当回事。

飞船一侧的舱门打开。

安教授跟着一个穿着军服的高挑女子不情不愿地走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个培养皿，显然是被人从实验室里硬拖出来的。

安教授不满地抱怨：“你们这些傻大兵能找到什么珍稀基因的物种？纯粹浪费我做实验的时间！”

辰砂走过去，礼貌地说：“安教授，您先看看这两个生物体。”

安教授翻着白眼，把视线从自己手里的培养皿上移开，一眼就看到了玻璃墙后，趴在地上的庞然大物。

刹那间，他整个人石化了，眼眶泛红，脸色发白，身体都在轻颤。

黑龙抬起头，缓缓站起来。

安教授激动地叫：“还活着？”

他急不可耐地把手里的培养皿一把塞给辰砂，飞奔到玻璃墙前，激动地看着黑龙。

骆寻满脑子困惑，安教授的反应很奇怪，不像是第一次见到“黑龙”的样子，可是又似乎什么都不知道。

安教授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黑龙，一边冲着后面直招手。“小辰砂，你过来。快告诉爷爷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辰砂无奈地说：“不是我发现的，是骆寻发现的。在W3846星域的一颗原始星上。骆寻从昏迷中醒来后遇到了这只黑龙，不但没有伤害她，还帮她吓走了一群想要吃她的野兽。”

“没有攻击性？竟然没有攻击性……”安教授像是完全不能相信，嘴里念念有词。突然，他反应过来什么，着急地问：“咦？你刚才说什么？骆寻什么？”

“是我发现的黑龙。”

安教授终于从黑龙身上移开了目光，看向站在玻璃墙边的骆寻，表情很复杂。“又是你！”

骆寻不知道他的“又”是什么意思，保持沉默。

辰砂挡在骆寻身前，把手里的培养皿还给安教授。“我还有事要处理，这只黑龙就交给教授了。”

安教授的注意力又全部放到了黑龙身上，目不转睛地盯着。

骆寻迟疑地看殷南昭，黑龙抬起右爪，示意她放心。

辰砂对骆寻说：“走吧！”

骆寻看安教授的样子，已经完全没有心情理会寻昭藤了。她想了想，不放心地抱起培养箱，决定自己照顾它。

“我来吧！”辰砂接了过去。

骆寻跟在辰砂身后，一边走一边回头。

殷南昭似有所觉，扭头看向她，右边的肉翼抬起，挥了挥，像是在说再见，宽慰她别担心。

因为小双子星整个星球都是军事基地，所有房屋都是军事建筑，所有运输工具都是军用装备，乘坐飞车从高空俯瞰下去时，整个星球的风格庄重简洁、整齐划一。

辰砂已经察觉骆寻在主动回避敏感信息，也就没有主动介绍。

他把一个临时个人终端递给她，让她戴好，既是通信器，也是身份证明。

飞车停在一栋独栋的小楼前，辰砂说：“这是我在小双子星的宿舍楼，这几天你就先住这里。”

骆寻没有别的选择，只能接受。

她身份特殊，这里又是军事禁地，不跟着辰砂似乎也没有别的地方能去。

辰砂走进房子，灯自动打开的同时，大厅里的大屏幕也打开了，正在播放时事新闻。

骆寻被突然冒出来的声音吓了一跳，诧异地看辰砂。

房间的功能设置由智脑控制，智脑和个人终端相连，要么是提前设定好的，要么就是根据主人的偏好习惯自动调整的。可是，辰砂好像没有一回家就打开星网看新闻的习惯。

辰砂淡然地说：“你离开后，我觉得我们的屋子很冷清，每次回家后都会打开新闻，制造一点声音，让屋子显得热闹一点。”

骆寻愣住了。

“不要有心理负担。我告诉你，只是决定了要对你坦诚，让你了解我。”

骆寻无奈，辰砂的行事风格真是太军人了，一旦确定目标，就雷厉风行地采取行动，方方面面、丝毫不漏。

辰砂抱着寻昭藤的培养箱，穿过大厅，走到窗户旁，找了一个可以晒到太阳的位置。

“放这里可以吗？”

骆寻刚要说话，却被屏幕上的新闻画面吸引了——

静谧的山谷中，长着一丛丛生机盎然的寻昭藤。

几个穿着龙血兵团作战服的人出现在画面里，有人不小心踩到藤蔓，藤蔓活了过来，像一条条长蛇，缠绕住他们。

摄像头应该正好在一个人身上，镜头被褐红色的藤蔓覆盖，变得一片漆黑。可是，凄厉的惨叫声还在不断地传来。

……

辰砂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培养箱，对骆寻说：“基因的确很特别。”

……

屏幕上。

画面一转，又是静谧的山谷，一丛丛生机盎然的寻昭藤安静地生长着。

突然，一颗燃烧弹飞进来，落在一丛寻昭藤上。

就像是放烟花，一颗又一颗燃烧弹接连不断地飞来，落在四面八方的寻昭藤上。

熊熊大火燃烧起来，寻昭藤在烈火中挣扎。

它们没有嘴，发不出声音，画面异常安静。

可是，它们带着火星，扭来甩去的藤蔓却分外凄厉，就像是一个个全身着火的哑巴，痛苦得满地翻滚，想要寻找到一线生机。

但是，不管它们的藤蔓探向哪里，山谷中都是火海一片。它们找不到任何出路，只能在绝望中被慢慢烧死，化作灰烬。

……

骆寻捂着嘴，眼里都是泪。

一个物种就这样灭绝了！

它们在大自然残酷的物竞天择中，历经上万年进化活了下来；在能源开采殆尽、环境日益恶化的星球上，历经千年挣扎，活了下来。

最终，却在旦夕之间，死于人类的一把烈火！

主持人还在慷慨激昂地说：“龙血兵团果然恩怨分明，不但绝不放过他们的敌人，连伤害了他们的植物也绝不放过……”

辰砂下令：“关闭。”

智脑把新闻关了，屋子里骤然陷入安静。

辰砂担心地走到骆寻身旁。“骆寻？”

骆寻含着泪说：“是我害死了它们，让它们灭绝了。”她利用寻昭藤劫持了叶玠，叶玠杀不了她和殷南昭，就把所有愤怒发泄到寻昭藤上。

“没有灭绝。”辰砂举起培养箱给她看。

骆寻勉强地笑了笑，突然打开培养箱的盖子，把自己的手伸了进去。

辰砂惊了一下，却没有阻止。

寻昭藤兴奋地卷住骆寻的手，愉快地吸食起来。

骆寻爱怜地看着寻昭藤，喃喃说：“你一定要好好活着，不仅仅是为了你的兄弟姐妹，还是为了异种和人类。”

空气里渐渐弥漫起血腥味，寻昭藤的红色变得娇艳欲滴。骆寻的脸色却渐渐苍白，整个人看上去摇摇欲坠。

辰砂说：“我来吧！”

他刚要把手伸进去，寻昭藤却把藤蔓舒展开了。它之前在原始星上已经自力更生饱餐过，现在还不饿。虽然机会难得食物送到了嘴边，可撑得实在吃不下，只能放弃。

骆寻身子软绵绵地向后倒去。

辰砂大惊失色，急忙探手揽住她，“骆寻！”

“没有毒……麻……麻……”骆寻还没有说完，就昏了过去。

辰砂知道只是麻醉效果，放下心来。

他回头看了眼本来给红藤选择的地方，决定放弃。他一手抱着培养箱，一手扛起骆寻，向着楼上走去。

主卧的门打开，辰砂走进去，把人放在了床上，把培养箱放在了窗边。

辰砂帮骆寻处理完手上的伤口，看着培养箱里的红藤，给紫宴发了条信息：英仙叶玠太闲了。

十来分钟后，紫宴回复：去看新闻。

辰砂走进主卧隔壁的卧室，打开了新闻。

“……原定的能源专家的采访新闻推后，现在插播一个惊天大新闻。绝对是真假公主事件后最令人震惊的新闻。

“星际间最神秘的人是谁？每个人的关注点不同，答案肯定也不同。我们统计了最近三十年来星网上的关注、搜索、讨论数据，总结出最神秘的前十位。”

画面上从低到高，依次打出醒目的排序，“10、9、8……”

每个排序都会配上一个智脑合成的人物图像，介绍人物概况。

“……第三位，神之右手。传说中操纵基因的基因编辑大师，让无数人痛恨惧怕，让无数人痴迷疯狂。虽然近几十年，关于他的消息很少，可他依旧占据着榜单第三位。”

一个没有脸的人，身上披着白色的裹尸布，坐在一头狰狞丑陋的怪物头顶。他的右手抬起，手指操纵着细细的丝线，控制着无数悬丝傀儡，一片空白的脸冷漠地俯瞰着众生。

“第二位，冥途引路。传说中神出鬼没的乌鸦海盗团团长。虽然直到现在，仍然没有确凿的证据，可星际中很多神秘的案件都有乌鸦海盗团的身影。”

浩瀚星空下，一望无际的莽莽荒原，一个模糊的黑色身影正朝着天之尽头走去，肩上扛着一把血红色的硕大镰刀。

“第一位，龙头，纵横星际的龙血兵团团长。”

一个人头戴龙盔，身穿金色龙鳞盔甲，手握黑色游龙鞭，屹立在茫茫太空中。整个人威风凛凛、气势不凡，像是一颗冉冉升起的太阳般耀眼夺目。

“……在无数热爱自由的星际雇佣兵心中，在无数热爱探险的星际冒险家心中，龙血兵团的龙头是当之无愧的偶像，一举一动都受到关注。迄今为止，从来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今天我们就会独家揭秘龙头的真实身份。”

龙盔慢慢裂开，露出了脸。

龙鳞盔甲一片片脱落，露出了身体。

渐渐地，眉毛、眼睛、鼻子、嘴巴、脖子……整个身体都清晰出现。

面如冠玉、剑眉星目，唇角挂着随和的笑，是个容貌英俊的男人。

可是，和脸都没有露，却威风凛凛、气势不凡的龙头相比，显得平庸乏味。

“是不是觉得这个男人很陌生？是不是在想资料肯定错了？”主持人故作神秘地笑了笑，斩钉截铁地说：“没有错！他就是龙血兵团的龙头，另一个身份也很不普通，阿尔帝国的十七王子英仙叶玠……”

辰砂关闭了新闻。

叶玠送了他们一份礼欢迎他们回到奥丁联邦，他们也送叶玠一份礼欢迎他回到阿尔帝国。

半夜。

辰砂的个人终端振动了一下，辰砂立即抬起手查看，紫宴的消息：看新闻。

辰砂一边坐起，一边打开了新闻。

画面中人山人海，天上是全副武装的警车，地下是荷枪实弹的警察，像是一个正在抓捕星际重罪犯的现场。

人群中，很多人脸上画着龙血兵团的徽印，挥舞着拳头，激动地大声喊：“龙头！龙头……”

警察拿着盾牌将人群隔开，人群却依旧激动地想要往前拥。

一队警察押送着手戴镣铐的叶玠走向警车。

周围的警察一直在帮助叶玠回避镜头，可是，他就要钻进警车前，却突然停住脚步，回过头直面镜头。

人群中爆发出欢呼和尖叫声，不停地有人想要往前冲，被警察牢牢挡住。

叶玠冲着全星际笑了笑，眉目坚毅，满脸睥睨自信，那个曾经放荡懦弱的王子消失得一干二净。

叶玠微笑着回身，坐进了警车。

主持人震惊地说：“英仙叶玠被检察院以三十一项罪名起诉，阿尔帝国皇帝亲自签署的拘捕令。看来叶玠王子即使不被处死，也很有可能面临终身监禁。这是阿尔帝国英仙皇室继皇储英仙邵靖被逮捕后，第二位进监狱的皇室成员，不知道还会不会有下一位。”

直播画面中分出一块画面，回放英仙邵靖被拘捕的视频片段，两个王子都是从皇室贵胄突然变成了阶下囚。

主持人也不胜唏嘘，掉书袋地感慨：“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骆寻醒来时，看到手上包着止血带，伤口已经愈合得差不多。窗台上放着培养箱，红色的寻昭藤正在懒洋洋地晒太阳，无忧无虑地舒展着藤蔓。

又是新的一天！

骆寻静静躺了一会儿，微笑着坐起来。

她洗漱完，换上干净的衣服，去找辰砂。

一拉开门，就听到楼下传来说话声，都是熟悉的声音，闻音就能识人。

封林、楚墨、紫宴、棕离、百里苍，再加上辰砂，联邦的七位公爵，竟然有六位在这里。

骆寻觉得自己不适合下去，停住脚步，倚门静听。

楚墨和封林是应安教授的邀请来做学术交流，已经在小双子星待了三天。紫宴、棕离、百里苍都是刚从阿丽卡塔赶来不久。

几个人因缘际会，在辰砂的会客厅里凑到了一起。

紫宴和棕离已经得到消息，知道约瑟将军和洛兰公主被“邀请”来小双子星做客，希望能和他们“好好聊聊”。

百里苍认为，既然有了真公主，假公主就没用了，反正是个死囚犯，不如拿去做实验母体，用她来培育健康的孩子。

封林激烈反对，百里苍却越说越不堪，两个人破口大骂，几乎要大打出手。

骆寻心里没有丝毫波澜。

不管百里苍说什么，她都没有感觉，百里苍的提议不过是她曾经预料过的最坏结局之一。封林的态度才是她在意的。

她很开心，虽然她让封林失望了，但是封林没有让她失望。

封林聪慧勤奋，热爱研究，却不会为研究成果走上歧路。她始终没有忘记做基因研究的初衷是给人类幸福，让这个世界变得更美好，而不是为了结果不择手段，以大义为名，舍弃人性。

也许，龙心的科研成就远远高于封林，但是，骆寻觉得封林才是最杰出的学者。

几亿年前，当人类的始祖，原始智人抬头望向浩瀚璀璨的星空，从懵懂愚昧中灵智初现，第一次问出“为什么”时，他们对自己、对世界的疑惑，不仅出自灵，也出自情。

从那一刻起，人类的科研就不仅仅是探索真相和真实，也是追求公义和公正。虽然，在艰难崎岖的路途上，面对诱惑，很多人都会降低底线、放弃坚守，但是还有封林这样的科学家坚守住了。

他们也许不是科研道路上最高的丰碑，却一定是最亮的灯塔，告诉后来者正确的道路。

骆寻觉得自己很幸运，在刚踏上基因研究这条路时碰到了封林做导师。封林以身作则，让她理解了一位学者的坚持——有所为，有所不为，知其可为而为之，知其不可为而不为。

突然，所有争吵声消失。

寂静中，封林惊慌地叫：“辰砂！”

骆寻立即担心地走到楼梯口，看到辰砂的光剑刺在百里苍的下体。百里苍姿势古怪地站着，两腿之间鲜血直往外流。

辰砂冷冷地看着百里苍，百里苍一动不敢动。

棕离咬着牙，眉头紧皱，像是牙很疼。

紫宴忍俊不禁，用拳头挡着嘴，笑得肩膀直颤。

楚墨满脸无奈，头疼地抚额。

反倒是本来和百里苍吵得不可开交的封林表情关切，着急地说：“辰砂，你不要冲动。百里苍还没有生育后代，不要毁了他的生殖器。”

她求助地看楚墨，示意他劝劝辰砂。

楚墨站了起来，温和地说：“辰砂，百里只是一个提议，也是为了解决联邦目前的困境。”

辰砂盯着百里苍说：“我正在追求骆寻，以后你再侮辱她一个字，就是侮辱我。”

所有人都难以置信地看着辰砂。

封林一脸被雷劈了的表情。“你追求……骆寻？这十多年你干吗去了？现在开什么玩笑？”

辰砂挑了挑剑尖。“用百里苍的蛋开玩笑？”

紫宴“扑哧”一声笑得乐不可支，其他人却都蛋疼，实在笑不出来。

楚墨劝道：“百里已经明白了，以后不会再说这样的话。”他给百里苍打眼色，示意他说几句软话。

百里苍怒瞪着辰砂，咬牙切齿地说：“在你死之前，我不会动她。你若死了，我想做什么你管不着！”

辰砂面无表情地盯了百里苍一瞬，手中的光剑消失。

百里苍也是硬气，竟然一声不吭地转身，步履蹒跚地朝着门外走去。

封林和楚墨对视一眼，认命地叹了口气，追上去，一起送百里苍去医院。

骆寻看风波已经平息，正想悄悄离开，棕离和紫宴一起转头看向骆寻。

显然，他们早就察觉她在这里了。

棕离满面讥嘲，可看了辰砂一眼，觉得蛋疼，什么都没说。

紫宴挥挥手，满面春风地说：“嗨，气色不错。”

骆寻挤了个笑出来。

既然已经撞见，骆寻也不再回避。她走下楼，对辰砂说：“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去安教授那里，有些问题向他请教。”

辰砂看了眼时间。“正是吃午饭的时间，先吃点东西，我们再过去。”

“好。”

辰砂看着紫宴和棕离，示意他们可以滚了。

棕离一言不发、端坐不动，摆明了辰砂不给他真公主，他就绝不离开。

紫宴视而不见，把脸扭向骆寻，觍着脸说：“正好我也饿了，不介意我蹭顿饭吧？如果不麻烦的话，最好是你亲手做的，好久没吃了，有点想念。”

骆寻能说什么？她笑了笑。“你们聊，我去做饭。”

骆寻走进厨房，清点了一下食材，发现做不了什么像样的菜，决定把所有食材拼凑到一起做个炖锅，再做点手擀面，吃杂锦汤面吧！

骆寻在厨房里忙碌，外面三个男人依旧在吵架。

其实也不算是吵架，因为辰砂几乎不吭声，主要是紫宴和棕离在说话。一个甜言蜜语、连哄带骗，一个冷嘲热讽、威胁警告，都是想要约瑟将军和洛兰公主。

辰砂突然问：“这次的行动是军事机密，你们怎么知道的？”

棕离冷冷地说：“你无权过问我的工作！”

紫宴笑嘻嘻地回答：“我这干的不就是盗取机密的事吗？如果眼皮子底下发生了这么大的事都一无所知，对得起联邦付我的薪水吗？”

辰砂冷声说：“我派去救人的飞船里面安装了炸弹。”

紫宴立即说：“不是我做的。”

棕离冷哼：“你怀疑我是内奸？军队里出事了，难道不是你的嫌疑最大吗？不会是贼喊捉贼吧？”

辰砂沉默。

紫宴和棕离也不说话了。

三个人冷眼看着彼此，气氛十分沉重。

“吃饭了！”骆寻在饭厅里叫。

三个男人走过来，坐到餐桌旁，一人面前一个大海碗。

骆寻觉得待客实在有点寒酸，抱歉地说：“没有提前预备食材，随便乱做的杂锦汤面，你们将就一下。”

棕离看到自己面前还多摆了一个调料碟，放着红彤彤的辣椒。他口味重，连吃营养餐都会选辣味的，本来对这顿饭没有任何期待，现在却意外地有了胃口。

他把辣椒全部倒进大海碗，尝了尝，确定没有添加其他任何东西，狐疑地盯着骆寻。“你不恨我？”

骆寻含含糊糊地说：“其实不想给你做的，这不是你赖着不走嘛！”

紫宴笑起来，半真半假地说：“就冲着你这做饭的手艺，我本来打算，如果辰砂不管你了，我就勉为其难地把你弄回家天天给我做饭算了。”

棕离吃了几口面，似乎觉得不太妥当，阴沉沉地说：“我还会继续调查你的身份，整件事里疑点太多，我仍然非常怀疑你是间谍。”

骆寻无奈地说：“明白，我也没打算贿赂你。就一碗随便乱做的面，放心吃吧！”

紫宴笑嘻嘻地说：“感受到了我们治安部部长日子过得多凄凉了吧？一碗合口的家常面就让他怀疑自己要被贿赂了。”

棕离阴沉着脸讥讽：“你整天美女环绕又怎么样？你敢在谁身边放心睡觉？”

紫宴打了个哈哈，笑着说：“吃面、吃面，不谈私事。”

骆寻看看紫宴，又看看棕离，心里沉甸甸的。

每个人看上去都是全心全意为了联邦，完全不像是内奸，可在他们七个中，一定有一个是内奸。骆寻突发奇想，龙心肯定知道，如果她能想起来……

“很好吃。”

“嗯？”骆寻没有听清，疑惑地看着辰砂。

“我说很好吃。”

辰砂竟然已经吃完了一碗面，骆寻禁不住笑起来。“还要吗？”

“要。”

骆寻站起来，往厨房里走去，身后传来紫宴愉快的声音：“我也要。”

“我也要。”棕离阴沉沉的声音。

骆寻笑着说：“好的。”

吃完中饭，辰砂带骆寻去找安教授。

紫宴和棕离厚着脸皮，跟在他们身后，依旧不死心地磨着辰砂要见约瑟将军和洛兰公主。

紫宴义正词严地说：“因为真假公主事件，阿尔帝国的皇储英仙邵靖被关进了监狱。就算最后能躲过牢狱之灾，皇储的位置也肯定拿不回来了。听说阿尔帝国的皇帝已经在考虑立邵菡公主为皇储，可是现在皇位的第一顺位继承人是英仙叶玠，英仙叶玠能答应吗？”

棕离冷冷地说：“英仙叶玠不是被关进监狱了吗？他不答应又能怎么样？”

“叶玠被关进了监狱？”骆寻失声惊问。

她只是睡了一觉，外面却好像又发生了很多惊天动地的大事。

紫宴瞟了骆寻一眼，笑眯眯地说：“英仙叶玠可不是英仙邵靖。龙血兵团的龙头，怎么可能被关进监狱就老实了？现在起诉的那三十一项罪名都是皇帝硬凑出来的，阿尔帝国的年轻人很崇拜这位身份逆转的王子，正在游行示威要求无罪释放英仙叶玠。”

棕离难得赞赏地说：“英仙叶玠倒是好气魄，龙头的身份爆出来后，竟然束手就擒、没有逃跑。”

紫宴嗤笑。“其实皇帝巴不得他逃跑。如果他逃跑了，就等于放弃了王子身份，只把自己看作龙血兵团的兵团长。皇帝明明给英仙叶玠留了充足的逃跑时间，英仙叶玠却就是宁愿赌上性命也要皇位，逼得皇帝只能和他撕破脸。如今皇帝进退两难，如果我们能拿出英仙叶玠的确凿罪证，就能为邵靖王子伸张正义一把，帮阿尔帝国的皇帝把叶玠送上死刑台。”

辰砂一针见血地问：“你是想为邵菡公主伸张正义，帮她成为女皇？”

棕离阴冷地嘲讽：“紫部长还真是会谋划。”邵菡公主来阿丽卡塔星拜访时，紫宴整天陪着她游山玩水，两人出双入对、黏黏糊糊，传了不少绯闻。

紫宴瞅着棕离。“棕部长，我觉得你肯定不是内奸，因为你的智商没有办法胜任这事。”

棕离抬手就是一支光镖射了过去，紫宴翻身躲过，落在辰砂身侧，拿辰砂做人肉盾牌。

“你有种说，就有种别躲。”棕离追着紫宴，想要干掉他。

紫宴也不还手，像是穿花蝴蝶一样绕着辰砂转圈子。“我就是知道自己躲得过，才有种说啊！”

辰砂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依旧大步往前走。

骆寻却实在受不了了。“那个……棕离，紫宴的意思应该是觉得邵菡公主是个草包，让她做皇储，当女皇，对联邦有利。”

棕离冷哼：“谁知道他心里究竟怎么想？说不定想着娶了女皇做皇夫。”

“邵菡公主看不上紫宴。”骆寻毫不客气地说。

棕离愣了愣，反应过来，突然放弃了射杀紫宴，冷着脸，沉默地走着。

紫宴笑看向骆寻。

骆寻淡淡地说：“在邵菡公主眼里，紫宴可以亵玩，却绝不可能谈婚论嫁。”

紫宴的话永远虚虚实实，辨不清楚真假，棕离怀疑的事指不准是真的，想到那艘安了炸弹的飞船，骆寻忍不住敲打一下他。

辰砂立即放慢脚步，防备着紫宴动手。

紫宴倒是没有动怒，笑吟吟地问：“在真公主眼里，异种只能亵玩，在假公主眼里呢？”

骆寻想到殷南昭，红着脸撇过头不说话。

安教授看到他们四个，指指骆寻。“我正好有事要问她。她留下，你们都离开。”

辰砂不放心，想留下来陪骆寻。

安教授鄙夷地翻了个白眼，不耐烦地说：“我们说话，你听得懂吗？什么都听不懂，留在这里站岗吗？”

辰砂只能叮嘱骆寻：“走的时候通知我，我来接你。”

“好。”骆寻听话地答应了。

她现在身份未明，还在接受调查，的确不适合单独行动。

紫宴和棕离本来感兴趣的就不是骆寻，而是洛兰公主和约瑟将军。辰砂离开，他们也跟着离开，摆明了不见到洛兰公主和约瑟将军决不罢休。

“跟我来。”

安教授领着骆寻走进升降梯。

升降梯一直往下，感觉好一会儿才停下，也不知道究竟到了地下多深处。

乘坐运输舱，经过一道又一道密码门，进入了森严的实验区。

骆寻跟随安教授进入一个观察室，隔着透明的玻璃墙，居高临下地看出去，是一个全封闭的模拟生态圈。

里面正狂风怒啸、电闪雷鸣。

黑云密布的天空上，一道道闪电像是金色的巨蟒一样扭动着身躯轰然击下，打在一只趴卧在地上的黑龙身上，像是要把它打成碎末。

骆寻暴怒，一把抓住了安教授的衣服领子。“关掉，立即关掉！”

安教授吼：“我也想关掉，那个疯子不让。从昨天到现在，他为了变回人，把各种办法都用上了，迟早把自己折腾死。”

骆寻愣住。

安教授越说越气，对着骆寻大倒苦水：“先是让我给他注射了一堆药剂，什么刺激用什么。结果没有用！就搞什么情景再现，让我弄了一群猛兽来攻击他。还是没有用！就又逼我调出各种毁灭性的自然灾难来刺激他。我快要被他逼疯了！”

骆寻冷静下来，放开了安教授。“您知道他是……谁？”

安教授沉默地点了下头。

轰隆隆的雷声中，又是几道闪电划过天空，击打在黑龙身上。

骆寻着急地说：“先把雷电关掉，我和他说。”

安教授一直在等这句话，立即给智脑下达指令，把制造雷电的程序关了。

霎时间，模拟生态圈里风和日丽，天空蔚蓝如洗，只有地上的一片狼藉证明着刚才发生过什么。

黑龙昂起头，目光森冷地盯向观察室。

安教授立即往后大退一步，把骆寻推到前面，清清楚楚地表明：不是我，是她！

骆寻扒在玻璃墙上，看着殷南昭遍体鳞伤的样子，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

黑龙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头贴在玻璃墙上，扑扇了几下双翼，像是在安抚她。可他的头上已经没有一块完整的肌肤，甚至有一道贯穿下颚的伤口。肉翼撕裂了，身体上无数道大大小小的口子，有的地方已经能看到森森白骨。

骆寻心中又怒又伤，冲着他的头，重重地捶了下玻璃墙。“你想变回人的心情我能理解，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为什么要这么着急地拿自己的命做实验？如果是担心奥丁联邦，有辰砂、楚墨他们，即使你不在，天也不会塌下来。如果是怕我嫌弃你，我才不会呢！就算你永远变不回人也没有关系。在那颗原始星上，我甚至想过永远不回来，咱俩就那样待在一起也挺好……”

黑龙安静地看着她，眼神温柔缠绵，犹如月夜下的水波一般轻轻荡漾。

骆寻的恼怒渐渐消失，隔着玻璃墙摸摸他的脸。“别着急，一定会找到办法的。”

黑龙眨了眨眼睛，看向站在一旁的安教授。

安教授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一声，对骆寻说：“这不是执政官第一次异变，之前已经发生过三次异变。”

骆寻满面惊讶。“三次？”

安教授点点头。“第一次是几十年前。他在敢死队执行任务时，突然异变，完全失去了意识。恢复神志后自然而然就变回了人，但是在场其他人全部死亡，执政官完全不记得发生了什么。”

骆寻喃喃说：“典型的突发性异变，强攻击性。”

“是的，联邦历史上第二例。在那之前，执政官就在配合我做异变研究，但我一直没有取得大的进展，反倒差点把执政官的身体折腾垮了。”

一个4A级体能的人能被实验折腾得差点垮了，这得多不把自己当个人？骆寻脸色难看地问：“南昭穿长袍、戴面具，是不是和这些研究有关？”

安教授承认了。“因为实验药剂的毒副作用，身体常常有各种各样的症状，没有办法见人。如果让外界知道执政官在做实验体，肯定会出大乱子，我们只能对外宣称得了活死人病，把全身都遮盖起来。”

骆寻冷冷地问：“后来呢？”

“没有办法的情况下，我们想看看其他人会不会有突破，选择了年轻优秀的封林。但执政官的情况必须保密，只能改容换貌、隐匿身份进入封林的研究院。为了方便遮掩，还把我最优秀的助手安娜调去阿丽卡塔生命研究院。可惜，将近二十年过去，封林也没有研究出任何结果。不过，机缘巧合发生了第二次异变。执政官有了第一次异变的经验，凭借强大的意志力，控制着异变没有完全发生，十五分钟内恢复了神志。”

骆寻问：“第二次异变是在阿丽卡塔，和我一起出去吃饭那次？”

“是！第二次异变后，我们做了一些研究，证明不完全异变时，基因处于人类基因和异种基因的变化状态，是一种不稳定状态。如果意志力强大，只要维持住清醒，就能在十五分钟内变回人。如果不能维持住清醒，就会达到异种基因的稳定状态，永远变成野兽。”

骆寻诧异地说：“十五分钟黄金抢救期理论不是早就有了吗？”

安教授苦涩地说：“在执政官异变前，联邦历史上只有一例完全异变后变回人的病例。”

骆寻点点头。“首任执政官游北晨。”

“当时我的老师根据游北晨的异变状况，提出了十五分钟的推测，可根本没有足够的研究数据证实推测。”

骆寻心情复杂地说：“世上没有第二个殷南昭。”

一个理论从提出到验证需要大量的数据支持，游北晨是一国元首，再愿意配合研究，也不可能冒着生命危险去做实验，只有殷南昭这个疯子才会完全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用自己的身体去做实验，让研究人员采集数据。

安教授眼内闪过愧疚，继续解释说：“在游北晨的坚持下，研究院未经验证，就对外公布了十五分钟黄金抢救期理论。”

当年异种虽然成功建国，但根基未稳就出现了异变这种令人绝望的病。游北晨为了稳定人心，命令研究院把推测当作结果公布，给人们一个希望。

骆寻对这种做法不置可否，问：“第三次异变呢？”

安教授看了一眼黑龙，抓抓蓬乱的头发，嘟囔着说：“第三次异变在大双子星岩林，又是和你在一起。”

骆寻诧异地说：“我以为，那次异变是假的，是为千旭死制造的假象。”

安教授咳嗽了一声，讪讪地说：“那只死掉的野兽的确不是异变兽，是一只真的野兽，不过执政官异变也是真的。本来执政官计划做一次假的异变，可也许因为他当时精神太不稳定，竟然真的发生了不完全异变。幸好，他失去神志的时间明显比第一次和第二次都短，大概只有两三分钟。神志一恢复，半兽化特征就消失了。”

骆寻想到当时挖心裂肺的痛苦，讥讽地问黑龙：“为了摆脱我，竟然要用一只野兽冒充自己，逼我杀了你。你这么狠，到底是想斩断我的非分之想，还是要斩断你自己的非分之想？”

黑龙定定地看着骆寻，忽闪了几下大眼睛，突然双翼向上张开，翼尖合拢，对骆寻比了一个心。

骆寻瞪了黑龙一眼，板着脸撇过头，甜言蜜语绝对没有用！

她对安教授说：“我总结一下，之前一共有三次异变。第一次是典型的突发性异变，第二次和第三次都是不完全异变。所以，这是南昭第一次完全性异变，却又保持着清醒？”

“对。不仅是执政官第一次，也是三四百年来异种第一次没有丧失神志的完全性异变。”

“没有先例，你们也不知道怎么变回人，就开始乱来了？”

安教授辩解说：“不是乱来。我分析过了，执政官是在重伤后遇到危险刺激的情况下发生的异变，现在因为达到了基因稳定状态，无法再变回人。那么，很有可能再受到刺激，就会打破这种稳定平衡，发生逆转异变。”

骆寻冷嗤：“毫无证据的推测，还不叫乱来？”

安教授涨红了脸，气鼓鼓地瞪着骆寻。

突然，警笛尖锐地响了三声，红色的警报灯亮起。

安教授立即问智脑：“发生了什么事？”

“左翼的医院发出警报，封锁了三楼，要求工作人员全部撤离。”

安教授的保密权限应该很高，智脑在回答问题时，已经打开虚拟屏幕，把监控视频播放给安教授看。

在一个看上去像是杂物储藏室的窄小房间内，约瑟将军一手勒着洛兰公主的脖子，一手用枪指着洛兰公主的头，面朝着门外，大声吼：“再说一遍！只要有人进来，我就杀了她，再自杀。”

荷枪实弹的士兵把守在门外。

紫宴一边看监控视频，一边循循善诱地说：“不管将军有什么要求，我们都会尽全力满足，就算你们想离开奥丁联邦也没有问题。因为你们不是罪犯，联邦没有权力拘禁你们，我们这次请两位来，只是为了问清楚真假公主的事。”

“我要见那个假公主。”约瑟将军勒着洛兰公主的脖子，让她的脸朝向摄像头，“否则我就击毙她，再自杀。”

“没有问题，给我们点时间去找假公主。将军，你为什么想见假公主……”紫宴温柔耐心得像是哄情人。

棕离目光阴沉、一脸杀气，和穿着病号服、坐在轮椅上的百里苍一起研究地图，想要找到方法突破进入房间，但是他们仔细看完地图后发现都不可能。约瑟将军经验丰富，选择的房间、站立的位置都非常毒辣，没有给他们一丝机会。

楚墨和封林穿着白色的工作服，面色沉重、眉头紧蹙地站在一旁。

……

骆寻正纳闷发生了这样的恶性事件，辰砂去了哪里，观察室的门突然打开，辰砂大步走进来。“帮我个忙。”

“好！”骆寻毫不犹豫地跟着辰砂走。

黑龙发出急促的叫声：“嗷呜——”

骆寻回身，微笑着说：“放心，不会有事。”

辰砂盯了一眼黑龙，徘徊在心头的诡异感越发明显，却没有时间细想，拉着骆寻匆匆跑出了观察室。

约瑟将军劫持洛兰公主的医院隶属于安教授的研究院。整栋大楼是一个类似于“凹”字形的建筑物，医院位于左翼，骆寻所在的观察室位于右翼地下。

辰砂带骆寻乘地下交通车过去，一路之上把前因后果简单告诉了骆寻。

午饭后，洛兰公主和约瑟将军出现食物中毒症状。

保险起见，两人被送来医院诊治。

所有人提高警惕、万分戒备，生怕他们逃跑，没有想到约瑟将军竟然挟持了同是病人的洛兰公主。

出事后，最早赶到的是恰好也在医院的楚墨、封林和百里苍，紧接着辰砂和紫宴、棕离一起赶到。

约瑟将军现在什么都不肯谈，就是要求见假公主，扬言如果十五分钟内再见不到假公主，他就击毙真公主，然后自杀。

骆寻问：“我的任务是尽量安抚约瑟将军的情绪，让你们有机会控制他，救出洛兰公主？”

“对。”辰砂觉得很抱歉，竟然莫名其妙把骆寻卷了进来，“我会一直在旁边盯着，保护你的安全。”

骆寻对辰砂笑了笑，示意他不用这么紧张。“约瑟将军想见我肯定不是为了杀我，我只要听话配合就行了。”

几分钟后，辰砂带骆寻赶到出事地点。

紫宴看到骆寻，迅速脱下自己的防弹背心，给骆寻套上，压着声音问：“知道有危险时该保护哪里吗？”

骆寻指指自己的头。

紫宴重重揉了一下她的头，叮咛：“不要勉强自己，觉得不行时，随时可以撤退。”

骆寻点头。“我明白。”

紫宴对辰砂说：“这不是临时起意的行动。食物中毒还可以说是意外，后面的行动却显然经过周密计划。约瑟将军肯定看过医院的地图、研究过医院的排班，时机和地点的选择很精准。待会儿小心。”

辰砂点点头，表示明白了。

紫宴看着监控屏幕，高声对屋子里说：“约瑟将军，你想见的人来了。”

约瑟将军说：“你们让开，让她进来，动作要慢，你们也不希望导致误会。”他用枪敲了洛兰公主脑袋一下，表明误会的恶果。

棕离低声咒骂：“×！”

辰砂挥挥手，示意所有士兵退开，他和棕离各自靠在门的一边，贴着墙站好。

骆寻走到门前，温柔地说：“约瑟将军，听说你要见我，我能打开门吗？”

“站在门的正中间，慢慢打开。”

骆寻缓缓把门推开，屋子里的人和屋子外的人终于可以面对面看见对方。

约瑟将军靠墙站在角落里，身子躲在洛兰公主身后，门前又站着骆寻，形成了射击死角。

一直盯着监控屏幕的紫宴悄悄打了个手势，示意辰砂和棕离没有动手的机会，让他们先按兵不动。

骆寻看着约瑟将军，问：“你找我什么事？”

“你过来！”

辰砂冲骆寻摇头，示意她不要过去。骆寻想了想，却直接走了进去。

“现在能说了吗？”

“再过来一点！”

骆寻毫不犹豫地往前走，站到了约瑟将军面前。洛兰公主满脸都是泪，眼神悲伤绝望，整个身子都在颤抖。

“现在能说了吗？”骆寻双手自然下垂，悄悄朝后面打了个手势，示意辰砂，她会找机会突然出手救下洛兰公主，让辰砂和棕离配合。

约瑟将军用力勒着洛兰公主的脖子，突然把手里的枪指向骆寻。

所有人悚然而惊，紫宴急忙说：“约瑟将军，不管什么要求，我们都可以答应。”

骆寻心里一惊，又立即镇定下来，对约瑟将军笑了笑。“控制两个人质可不容易，不如用我来替换公主？”

约瑟将军盯着骆寻仔细打量，就好像要看清楚她。忽然间，他露出了一个非常诡异的笑。“很好！”

骆寻毛骨悚然。“很好什么？”

“你……很好。”

乒一声枪响，骆寻满头猩红，鲜血汩汩往下流。

猝不及防间，谁都没有想到，约瑟将军大费周章地挟持人质、叫来骆寻，可竟然连谈都没谈就开了枪。

辰砂肝胆俱裂，立即冲进去，一手抱住骆寻，一手持枪指向约瑟将军，却看到洛兰公主的脖子被子弹击穿，一个血肉模糊的大洞。

乒一声，又是一声枪响，血雾喷溅中，约瑟将军和洛兰公主一起倒在了地上。

“不是我的血，是洛兰公主的血。”骆寻眼睛发直，失魂落魄。

辰砂摸着她鲜血淋淋的脸，惊悸后怕地说：“不是，不是！”

紫宴急急忙忙跑进来，亲眼确认骆寻没有中弹后，随手抓起一块医用毛巾想要帮骆寻擦去头上喷溅的鲜血。

辰砂体能高强，感官敏锐，立即抬眼看来，以为是递给他的，接过了毛巾。“谢谢。”

紫宴沉默地缩回了手，看着辰砂小心翼翼地帮骆寻擦拭脸上的血迹，一瞬后，他移开了目光，看向地上的两具尸体。

棕离蹲在地上，检查完洛兰公主和约瑟将军的尸体，脸色铁青地说：“洛兰公主被一枪击中颈部杀死，约瑟将军一枪爆头自尽。”

所有人怔怔看着地上的两具尸体，一时间都没有办法接受现实。

“×！”棕离怒火冲头，气急败坏地站起来，像个疯子一样狠狠地踢打周围的东西。

百里苍一脸茫然地看向楚墨，“约瑟将军疯了吗？竟然杀死了自己国家的公主，我还以为只有咱们才整天闹内讧。”

紫宴神情严肃地说：“辰砂，必须立即封锁所有消息。”

辰砂刚要开口，一个看上去像是技术员的士兵突然指着面前的屏幕失控地大叫：“指挥官！”

辰砂放开骆寻，疾步走过去，看到屏幕上的东西，脸色越发难看。

他点击了一下屏幕，将内容放大投映到所有人面前。

是星网上刚刚上传的一个视频，标题非常耸动，“将军末路，公主惨死”，已经有几十万人在观看。

视频很短，还不到一分钟，可几个关键点都有了：约瑟将军劫持洛兰公主、枪杀公主，最后自杀身亡。

画面粗糙，连声音都没有，可是正因为没有声音，反倒凸显出了将军末路、公主惨死的绝望血腥，非常火爆震撼。

死一般地寂静。

辰砂的目光从紫宴、棕离、百里苍、楚墨、封林脸上一一扫过，冷声说：“现在全星际都看到，奥丁联邦的异种不但偷偷劫持了洛兰公主和约瑟将军，还将他们活活逼死了。”

封林苍白着脸，嗫嚅地问：“会发生什么？”

所有人表情沉重、一言不发。

紫宴靠着墙，像是喘不过气来，解开了衬衣最上面的一颗扣子，唇畔浮现出一个讥嘲的笑。

棕离愤怒地抓住紫宴的衣襟。“约瑟将军怎么会有医院的地图？是不是你干的？是不是？”

紫宴被摇来晃去，却只是讥笑。

棕离又指着百里苍质问：“你今天是不是为了来医院才故意激怒辰砂？”

百里苍气得指着自己两腿中间吼：“我疯了才会拿自己的蛋开玩笑。”

棕离指着楚墨和封林。“肯定是你们。你们已经在这里待了三天，是不是早有预谋？你们利用医生的身份究竟做了什么？”

楚墨修养极好，沉默不语。

封林苍白着脸讥讽：“左丘没来，你肯定也觉得他是早就安排好，才故意避嫌不出现。可是，棕部长，你自己呢？”

在棕离愤怒的咆哮声中，已经被锁定的滑动门突然打开。

一个身材颀长的人走了进来。

他披着一件宽松的黑色长袍，兜帽遮头，脸上戴着面具，可是，身体上依旧有不少地方没有遮挡住，露出了溃烂的肌肤，上面遍布着大大小小的伤口。

他就像是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一个黑色幽灵，悄无声息地走过。所过之处，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了。

士兵立正敬礼，紫宴、楚墨他们都肃容站直，连失控的棕离也立即冷静下来，阴沉着脸站得笔挺。

辰砂双腿并拢，敬军礼。“执政官，因为我的失职导致约瑟将军和洛兰公主死亡，我愿意接受军法处置。”

执政官淡淡地说：“会追究你的失职，现在做你该做的事。”

“是！”

辰砂抬起手腕，输入一串指令，整个小双子星，从地面到天空，从宿舍到战舰，都响起了尖锐悠长的警报声。

星球上的所有人，不管是在睡觉，还是在工作，不管是在玩乐，还是在吵架，都突然中断了。他们神情凝重，认真地倾听着联邦指挥官的命令。

“我是奥丁联邦总指挥官辰砂，从现在开始，小双子星进入战时戒备。所有离队人员，不管身在何处，必须在二十四小时内归队，违者军法处置。”

Chapter 12　我陪你

你送给我的话，我也送给你。这段路，我陪你走。我不会丢下你，你也不要推开我。

隔着人群，殷南昭和骆寻视线交会。

一人眼神关切，流露着无声的询问；一人目光温柔，表示自己没事，让他不用挂虑，先处理正事。

不过刹那，两人未发一言，一个眼神已经心意交会。

殷南昭移开了目光，对紫宴说：“立即召开新闻发布会，对全星际陈述洛兰公主和约瑟将军的事。”

“有用吗？”紫宴不抱任何希望。

普通基因的人类本来就对异种有偏见，洛兰公主和约瑟将军的死肯定会像一个导火索，把人类对异种的负面情绪全部点燃。

殷南昭说：“不管有没有用，在全星际人类的眼皮底下，一个公主、一个将军死在了奥丁联邦，我们必须给全星际人类一个交代。客观陈述事实，不要刻意开脱。”

“是！”

“内奸……”棕离着急地说。

“彻查。我已经命安冉成立了独立调查小组，你们所有人都必须接受调查。”

“同意。”辰砂言简意赅。

棕离冷冷扫了其他人一眼。“我没有意见。”

“我也没有意见。”楚墨说。

其他人纷纷附和，都表明了愿意积极配合调查的态度。

不过几分钟，洛兰公主被劫持的病房就改成了临时直播室。

一片干净圣洁的医疗白中，紫宴站在镜头前，代表奥丁联邦对全星际人类发表讣告声明。

他穿着肃穆的黑色正装，衣襟上别了一朵小小的白花，表情沉重哀伤。

“……身为‘真假公主’事件的受害者，奥丁联邦一直在积极调查此事，得知约瑟将军和洛兰公主有可能在龙血兵团，我们立即派人去救出了约瑟将军和洛兰公主。本意是想和阿尔帝国合作，查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没有想到还没有来得及联系阿尔帝国，约瑟将军就劫持了洛兰公主，不顾我们的反复请求，一意孤行地枪杀了公主后，自尽身亡。我们非常震惊、悲痛，会全力配合阿尔帝国……”

临时直播室外。

辰砂说：“英仙叶玠是龙血兵团的团长，洛兰公主和约瑟将军在龙血兵团合情合理。阿尔帝国的皇帝应该会相信我们，他肯定已经明白英仙叶玠才是真假公主事件的幕后黑手，肯定不会心甘情愿地被英仙叶玠牵着鼻子走，对我们宣战。”

楚墨叹道：“现在民意对我们很不利，只能希望阿尔帝国的皇帝有能力左右大局。”

封林喃喃感慨：“英仙叶玠好狠！情报上说他和洛兰公主一起长大，没想到竟然说杀就杀。”

棕离冷哼：“没有我们的内奸狠。”

百里苍不满地说：“你们这都什么表情？最坏的结果不就是阿尔帝国对我们宣战吗？打就打呗！有什么好怕的？假公主的事刚爆出来时，我就说该出兵攻打阿尔帝国，你们磨磨叽叽非要调查，现在越调查越乱，把自己弄成了被动挨打的局面，简直是自找麻烦。”

“你认为，我是怕打仗？”殷南昭没有温度的视线扫向百里苍。

百里苍梗着脖子和殷南昭对视了几秒钟，最终垂下了目光。“我没这个意思，阁下。”

殷南昭扫了一眼几个公爵，肃然说：“奥丁联邦能有今天的和平安定来之不易，能不打仗就不打仗。否则，激起全人类对我们的仇视，很有可能会引发人类对我们的剿灭战。站在金字塔尖的我们不怕，但，阿丽卡塔星上的普通异种怕！其他星球上，无数仍然生活在人类中间的异种怕！我希望你们牢牢记住，人类和异种全面开战既是人类的悲剧，更是所有异种的悲剧！”

有人理解支持，有人不以为然，可殷南昭的威严让他们不敢反驳，表面上达成了共识：尽力理性沟通，不动用武力。

殷南昭说完话，身子突然晃了一晃。

辰砂、棕离他们都比骆寻的体能好，却因为殷南昭积威太盛，完全没有想到强悍的殷南昭也会像普通人一样晕倒，而且都知道他的忌讳，压根儿不敢随意靠近殷南昭。只有骆寻一直把他看作普通男人，想都没有想就冲了过去。

殷南昭身子摇摇欲坠，已经站都站不稳，可依旧凭借强大的意志力，维持着最后一点清明，眼神犀利戒备，随时能发出夺命一击。他看到靠近他的人是骆寻，才放心地闭上眼睛，任由自己摔在了骆寻怀里。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殷南昭昏倒了，一边失声惊呼“执政官”，一边乱哄哄地拥上来。

骆寻一边毫不迟疑地抱起殷南昭，把他护在怀里，一边对辰砂说：“通知安教授。”

辰砂立即联系安教授。

骆寻问封林：“急救室在哪里？”

“这边。”封林在前面引路。

骆寻抱着殷南昭，跟在封林身后跑，其他人想要跟过去。辰砂一边和安教授说话，一边抬了下手，站立在两侧的士兵立即冲过来，组成人墙，无声地挡住了其他人。

一口气冲进急救室。

骆寻把殷南昭放到医疗床上，想要帮他检查，却不能。

因为躺在面前的人不再只是她的恋人，还是奥丁联邦的执政官。他的身体状况属于联邦最高级别的机密信息，她没有资格查看他的身体、了解他的病情。

骆寻心急如焚，却只能什么都不做地等待。

封林着急地问辰砂：“安教授还要多久到？”

正焦躁不安、度秒如年，安教授赶到了。

他扫了眼昏迷的殷南昭，呵斥：“都出去！”

几个人听话地往外走。

骆寻刚走出病房，小腿突然抽筋，痛得站都站不住，只能靠着墙滑坐到地上。

辰砂蹲下，关切地问：“怎么了？”

骆寻揉着小腿，抽着冷气说：“没事，突然有点抽筋。”

封林冷眼瞅着。“刚才太紧张了，肌肉自发痉挛。倒是反应真快，我都没意识到执政官会昏倒。”

辰砂想要帮她揉捏抽筋的地方，骆寻猛地缩躲了一下，整条腿更痛了。她龇牙咧嘴地说：“我自己可以。”

辰砂目光沉沉，静看着骆寻。

封林倚着墙壁，双手环抱在胸前，讥嘲地说：“就冲你这连色诱都不会的样子，我倒是真相信你不是间谍。要真是间谍，我们联邦的指挥官都送上门了，你会不要？”

骆寻揉着腿不吭声。

曾经她也无比确信自己绝对不会辜负封林的信任，可是她竟然是龙心，一个连自己都骗了的间谍。如果不是殷南昭，也许她早已经恢复记忆，犯下弥天大错。

沉默的安静中，一个机器人转动着轮子，滑到封林身旁，把一条干净的衣裙递给封林。“请查收，您要的衣服。”

封林拿起裙子，扔到骆寻身上。“隔壁就是洗浴间。”

骆寻傻乎乎地接住衣服，不明白地看着封林。

封林没好气地说：“去把衣服换了，收拾干净自己，我们可没有虐待你，你满身血腥给谁看？”

骆寻这才反应过来，封林是让她去换衣服，把洛兰公主死时喷溅到她身上的血污清洗干净。

身为恶性事件的当事人，虽然身上的衣服染了鲜血，她也不敢随意跑开去擦洗，一直乖乖待在一旁等候吩咐。没想到封林心细如发，竟然注意到了，还让机器人拿了干净衣服。

骆寻心中百般滋味，抱着衣服站起来，往洗浴间走去。

几分钟后，骆寻冲洗干净，穿上封林给她的衣裙，走了出来。

她对封林说：“谢谢。”

封林轻嗤：“我很缺谢谢吗？”

骆寻摇了摇头。封林当然不缺谢谢，她压根儿没必要这么做，却一边生她的气，一边在照顾她，证明封林心里依旧把她当朋友。

封林撇撇嘴，对像根柱子一样站在一旁的辰砂说：“我说你，追女朋友就好歹有点追女朋友的样子！刚才大好的献殷勤机会都抓不住，送衣服、送珠宝，这可都是最基本的。”

辰砂想了想，说：“谢谢热心指点。不过，你从小就想睡楚墨，却直到现在都没有睡到他，你的指点真的能听吗？”

封林怒瞪着辰砂，辰砂却没有一丝讥讽，而是认真地想要探讨请教。

封林无力地挥挥手，表示你们爱咋就咋，和她无关。

将近一个小时后，病房的门打开，安教授的声音传来：“进来吧！”

骆寻跟在辰砂和封林身后走进病房，看到殷南昭躺在医疗舱里沉沉昏睡。

安教授说：“没有大事，身体极度虚弱引发的突然晕倒。”

封林惊诧，直爽地问：“执政官干什么了？竟然会极度虚弱？”

安教授字斟句酌地说：“执政官在星际航行中受过伤，一直没有得到妥善的治疗。之后又进行了某种极限运动，体能消耗过度。从现在开始需要好好休养。”

辰砂若有所思地看向骆寻。

骆寻却一直关切地看着医疗舱里的殷南昭，完全没有察觉到辰砂的目光。

“谢谢教授。”封林说。

“谢谢我工作失职吗？我是负责执政官身体健康的医生，现在却让执政官当众晕倒。”安教授一脸怒气、语气不善。

封林不敢吭声了。

安教授忧心忡忡地长吁口气，瞥了眼辰砂和骆寻，对封林说：“小林子，跟我走了，还有活干。”

封林跟着安教授离开了病房。

辰砂轻拍了下骆寻的肩。“执政官有专人照顾，我们回家。”

“回家？”骆寻扭过头，茫然地看着他。

“说习惯了。”辰砂眼神真挚，表情坦荡，“不过，我的家就是你的家。”

骆寻苦涩地说：“辰砂，你都不知道我是谁！”

“你是骆寻。”

骆寻欲言又止：“我……想留在这里，等执政官醒来。”

辰砂沉默了一瞬，问：“你和执政官究竟是怎么回事？”

执政官在昏倒前，明明看到了骆寻，却毫不抗拒地倒在了她怀里。骆寻的反应更怪异，一般人看到执政官溃烂的身体都会下意识躲避，她却急切地冲过去，毫不迟疑地抱住了执政官。

辰砂没有办法再告诉自己，骆寻的怪异行为是因为她讨厌执政官。她的眼睛里自始至终是担忧关切，不是憎恶讨厌。

“我……我……”骆寻看着辰砂，结结巴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这个问题我来回答。”殷南昭的声音突然响起。

骆寻和辰砂同时扭头看向医疗舱。

殷南昭说：“小寻，你先出去。”

骆寻看看面无表情的辰砂，再看看完全看不到表情的殷南昭，迟疑了一瞬，最终还是走出了病房。

她靠墙站着，脑子内一片空白。不知道殷南昭会怎么回答辰砂的问题，更不知道辰砂会是什么反应。

半晌后，病房门打开，辰砂走了出来。

他盯着骆寻，神情看不出异样，一如往常地平静冷漠，只是眼神格外黑沉，像是暴风雨前阴云密布的天空。

骆寻怯生生地看着他，不知道他究竟知道了多少。

“恭喜！”辰砂竟然挤出了一丝僵硬的笑，“千旭还活着。”

骆寻抿了抿唇。“谢……谢。”

辰砂一言不发，提步就走，骆寻忍不住叫：“辰砂！”

辰砂停住了脚步，却没有回头。

骆寻觉得似乎有千言万语在心头翻涌，可汇聚到嘴边，能说的只有：“谢谢！”

辰砂沉默不言，继续往前走。

长长的走廊里，没有一个人。他的背影笔挺，军靴一下下叩击着光洁的地面，发出微小清脆的声音。

骆寻一直目送着他的背影渐渐远去。

往事一幕幕浮现在眼前，就好像看着自己过去十几年的生命渐渐走向一个终结。

见面第一天，她晕倒在他脚下。他冷漠地跨过她，扬长而去。

见面第二天，他不情愿地娶了她。当她没有及时上车时，他警告地说“请公主记住，我不会等你”。

……

认识第十一年。

她因为让寻昭藤吸食鲜血晕倒，他急忙抱住了她。

为了告诉她“我喜欢你”，他等了她十一天。

……

今日，他头也不回地走出她的生命，给两人的关系彻底画上句号。

骆寻曾经觉得那段日子是流沙上的海市蜃楼，满是欺骗和谎言，现在才明白那是她生命中唯一单纯真挚的时光。

在此之前，她是狡诈冷酷的龙心；在此之后，她随时有可能变成龙心。

只有那段时光，她虽然用着假名字、假身份，却像一张白纸一样单纯真挚地活着。

辰砂的背影消失在了走廊尽头，长长的走廊变得空旷寂静。

骆寻红着眼眶告诉自己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关系终结时，收到的不是怨恨，而是祝福，可是，却觉得胸闷气短，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小寻。”殷南昭的声音传来。

骆寻走进病房，沉默地趴在医疗舱上。

“我告诉了辰砂我是千旭。”

“嗯。”

“我向他道歉，他没有接受。他说我对不起的不是他，是你。”

骆寻的鼻子发酸。

“辰砂是个好男人。”

“嗯。”

“希望你将来不要后悔。”

骆寻侧枕在胳膊上，沉思地看着殷南昭，为什么他总觉得她会后悔？为什么他会这么不自信？

隔着透明的舱壁，呼吸面罩下，溃烂恐怖的面容清晰可见。

殷南昭想起她第一次揭开他面具时的惊吓表情，下意识想要回避，最终却是迎着她的视线，任由她仔细看清楚。

殷南昭平静地问：“很难看吧？”

“嗯。”骆寻点了下头。

“小寻，有的时候可以说假话。”

骆寻微笑。“我以为殷南昭不需要假话的安慰。”

“这会儿需要。”

“哦……现在说‘不难看’是不是已经来不及了？”

“来不及了。”

“那就只能继续说实话了。”骆寻温柔地凝视着他，手指隔着舱壁，慢慢描摹着他的面容，“即使你这么丑陋难看了，我为什么还舍不得把目光从你脸上移开呢？觉得只有看着你心里才安稳喜悦。”

殷南昭愣了一愣，眼睛内风云变幻，最终都化作了似水深情。

骆寻柔柔地问：“你还有什么秘密？”

殷南昭沉默。

他想坦白的时候自然会坦白，骆寻没有再继续追问，转移了话题：“怎么突然变回了人？”

“听到枪响，看到你头上流血时，惊吓恐惧中以为你中枪了，一瞬间身体就开始变化。”

骆寻愣住了。没想到安教授的理论竟然是对的，情景再现，利用危机打破基因稳定，逆转异变。她敲了敲舱壁，故作得意地说：“没有想到我对你而言，比药剂、猛兽、雷电暴击还威力强大。”

殷南昭叹道：“一直不想让你看到我残破的身体，就算看到，也应该找一个气氛好点的时候。花前月下、灯光朦胧，稍微遮掩修饰一下，让你慢慢接受，没有想到竟然这么狼狈地让你看到了全貌。”

骆寻微笑。“是啊，好狼狈！正好晕倒在我怀里，是我把你抱到急救室的。原来我辛苦多年把体能锻炼到A级，就是为了能抱着你到处跑。”

两人凝视着彼此，眼睛里都含着淡淡的笑意。

骆寻凑过去，隔着舱壁，吻了一下殷南昭的额头。“我不后悔，你也不许后悔。”

辰砂太好了，应该有一个更好的女人。她和殷南昭都身含剧毒，正好彼此相伴，以命纠缠。

骆寻一直陪着殷南昭。

等他睡过去后，她爬到医疗床上，随意扯了条白床单盖上，迷迷糊糊也睡了过去。

……

四周漆黑一片，没有一点灯光。

骆寻心惊胆战，走过漆黑的楼道，走进了一个冰冷的房子里。

好不容易摸索到手动开关，打开了灯，竟然是一个停尸房，触目所及都是一具具尸体。骆寻被吓了一跳，急忙回身想要离开，却发现门已经紧紧锁住，她出不去了。

突然，一个尸体掀开身上盖着的白色裹尸布，坐了起来，居然是洛兰公主，脖子上依旧有一个洞，鲜血滴滴答答地流着。

骆寻吓得失声尖叫。

洛兰公主睁开了眼睛，阴气森森地盯着骆寻。“龙心，这可是你做的计划。我们心甘情愿用命做铺路石，让你能成功地走到目的地，现在你却忘记了该怎么走这条路吗？”

骆寻又急又怕，连拉带拽，拼命想打开门，却怎么打都打不开。洛兰公主跳下停尸床，步履蹒跚地向骆寻走过来。

“龙心，你怎么对得起惨死的我们？”

骆寻大叫：“我不是龙心！我是骆寻！”

“不要自欺欺人了，骆寻只是龙心做的一个梦。”洛兰公主伸出染血的手，掐住了骆寻的脖子，“龙心，不要再做梦了，快点醒来。”

骆寻挣扎着说：“我不是龙心，我是骆寻！”

洛兰公主凄厉地叫：“龙心，醒来！龙心，醒来……”

骆寻拼尽全力想要推开洛兰公主，却发现她的手就好像是铁铸的，怎么推都推不开。

骆寻喘不过气来，痛苦得全身痉挛，眼前渐渐发黑，一切都消失不见，只有洛兰公主凄厉的叫声一直纠缠着她的灵魂。

“龙心，醒来！龙心，醒来……”

……

“啊——”

一声惊叫，骆寻捂着脖子，猛地从医疗床上坐了起来，剧烈地喘息着。

殷南昭趴在床边，关切地问：“做噩梦了吗？”

骆寻侧头，看向殷南昭。漆黑的眼睛像是琉璃珠般美丽清澈，可是，美则美矣，没有一丝情感。

殷南昭悚然而惊，定定地看着骆寻。

“你是谁？”骆寻冷冷地问。

殷南昭全身发寒，身体僵硬，像是变成了一座雕塑。

骆寻伸出食指，点着他的额头，把他推开。“你是哪个实验室的实验体？下次再乱跑我就把你做成肥料去种菜。”

她跳下医疗床，看看自己身上的衣裙，嫌弃地皱眉，打开柜子一通乱翻，找到了一套蓝色的手术服。

她旁若无人地脱下裙子，准备换衣服，就好像殷南昭完全不是个人。殷南昭猝不及防间，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急忙撇过头。

骆寻穿好里面的蓝色手术服，一边套外面的白大褂，一边转过了身，冷冷地命令：“把面具摘下来。”

殷南昭沉默地摘下面具。

骆寻流露出恶心厌恶的表情。“好丑，你还是把面具戴上吧！”

她手势娴熟地把头发绾起，盘成整齐的发髻，随手拿起一把细长的手术激光刀，当作簪子把发髻固定在脑后。

骆寻朝着急救室门口走去，殷南昭挡在了门口。

骆寻不悦地呵斥：“让开！”

殷南昭不说话，也不动。

骆寻不耐烦地命令：“丑八怪，让开！”

殷南昭依旧像一根木桩一样挡在门口。

“是龙头的命令吗？”

骆寻一巴掌狠狠扇了过去，殷南昭没有躲，任由骆寻扇打在他脸上。

骆寻微笑着说：“你违抗龙头的命令，是死；违抗我的命令，是惨死。丑八怪，你觉得该选哪个呢？”

殷南昭依旧不说话，也不动。

骆寻拔下发髻上的手术激光刀。“看来，我只好先做一次活体解剖了。”

骆寻按下开关，激活了手术刀。

她眼神淡漠、手势利落，自上而下，从殷南昭的胸膛上切过。

猩红的鲜血流出……

骆寻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平躺在柔软的床上。

她恍惚了一瞬，扭过头，看到殷南昭坐在窗户旁的单人沙发上，手中捧着一本古色古香的纸质笔记本。她醒来前，他应该正在翻看笔记本，发现她醒了，他轻轻合拢笔记本，不动声色地静看着她。

“南昭？”

骆寻坐了起来，不明白他的目光为什么那么怪异。

刹那间，殷南昭出现在她面前，把她紧紧地抱进怀里。

“小寻！”

一声呼唤，却满是劫后余生的缠绵悱恻，就好像他们这个拥抱是隔了千山万水的失而复得。

骆寻奇怪地问：“怎么了？”

殷南昭轻声说：“没事。”

骆寻缩在他怀里怔怔发了会儿呆，心有余悸地说：“我做了个噩梦。梦到我变回龙心，把你给忘了，对你说了一些很可怕的话，还想对你做很可怕的事。”

殷南昭轻抚着她的背。“没事了，已经没事了。”

骆寻突然觉得不对劲，她明明陪着殷南昭在病房里养伤，可现在这个房间不是病房，殷南昭也不是在医疗舱里。

“这是哪里？”

“我在小双子星上的住宅。”

“你的伤……”骆寻取下了殷南昭的面具，看到他脸上的肌肤光洁完好。显然，他的外伤已经好了，骆寻纳闷地问：“我究竟睡了多久？”

“算上你梦游的时间，四十九个小时。”

“梦游？”

骆寻脸色发白，原来那并不是噩梦。她真的辱骂、扇打了殷南昭，还想把他开膛破肚。

骆寻猛地推开殷南昭，躲到了床角。

“小寻！”殷南昭想要抱她，被骆寻用力打开。

骆寻把脸埋在膝盖里，缩成了一团。

“把我交给棕离和紫宴他们吧，告诉他们我是龙心。”

殷南昭不顾她的挣扎，硬把她抱在了怀里。“我说过，这段路我会陪你走。小寻，我不会丢下你，你也不要推开我。”

骆寻的眼泪潸然而落，一滴滴浸入他的衣襟。“答应我，如果下一次我真的变回了龙心，不能像这次一样醒来，你就杀了我吧！”

“我不能答应你。”

骆寻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看着殷南昭。

她知道，要求殷南昭杀了她对殷南昭很残忍，可如果龙心利用殷南昭对她的情感杀害了殷南昭，却是对她很残忍。她以为殷南昭肯定明白，宁愿自己去承受痛苦。

殷南昭捧着她的脸，郑重地说：“我爱你，绝不会杀你。”

“即使我会杀了你？”

“骆寻，我要你牢牢记住，即使你会杀了我，我也绝不会杀了你。所以，不管任何时候，你都必须活着，不要让你来杀我。”

骆寻泪如雨落，号啕大哭起来，一边捶打殷南昭，一边痛苦地喊：“你耍赖皮！你耍赖皮……”

殷南昭紧紧抱住她。“不要怕。那个龙心只是一场梦，不是真的龙心。你是因为亲眼目睹了洛兰公主惨死，心理受到刺激，所以梦见了你出现之前的龙心。”

骆寻突然止住哭声，仔细想了会儿，说：“如果是现在的龙心，她会拥有我的记忆，不可能不认识你。”

“对！”殷南昭温柔地帮骆寻擦去脸上的泪，“不要怕，只是一个梦。”

骆寻用力吸吸鼻子，沉默地抱住了殷南昭。

现在只是梦，将来呢？

虽然，即使龙心苏醒了，她和殷南昭的记忆依旧存在，可是，她呢？她还存在吗？

殷南昭柔声说：“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陪着你。”

骆寻眼眶发酸，又想落泪。

浩瀚星际间，茫茫人海中，她何其有幸，才能碰到殷南昭。

她以前暗骂他是变态，可其实自己才是变态。一个随时有可能拿起刀扎到他心窝里的疯子，一个随时有可能颠覆奥丁联邦的间谍，一个随时有可能屠杀异种的魔头，殷南昭却敢用自己的命做赌注来爱她、护她、信她。

嘀、嘀——

通信器的蜂鸣声突然响起。

殷南昭看了眼来讯显示，下令：“接听。”

紫宴的声音传来：“阁下，阿尔帝国的皇帝想和您通话。”

“我马上下来。”

殷南昭抱歉地对骆寻说：“因为洛兰公主和约瑟将军的死，阿尔帝国的民众强烈要求讨伐奥丁联邦，但阿尔的皇帝不愿意开战，约我在视频里见个面，想和我商量一下怎么避免战争。”

骆寻忙说：“我没事，你去工作吧！”

“我就在楼下，你有事的话随时叫我。”殷南昭似乎仍然不放心。

骆寻笑着推他。“几天没洗澡，身上都要有怪味了，我去好好泡个澡，你安心去开你的会。”

殷南昭凑到她头顶嗅了下。“嗯，是有味道了。”

骆寻要捶他，他闪身躲过，拿起面具戴上，都走到门口了，又回过身说：“我就在楼下。”

骆寻无奈地问：“你还要说多少遍？”

殷南昭风度翩翩地弯了下腰，行礼告别，表示到此为止。

骆寻摇着头，哑然失笑。这样一个花样百出的男人，她当年眼睛到底是有多瞎，才会觉得他像万里荒漠一样孤寂荒凉呢？

殷南昭关门离去后，骆寻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

她下了床，赤脚走进浴室，对智脑吩咐放热水泡澡。

氤氲的热气中，她坐在浴缸旁，心事重重地胡思乱想着。

圆滚滚的小机器人滚到她身边，纤细的机械臂举着两排颜色各异的浴盐，请她挑选。

骆寻随手拿起一罐玫瑰色的浴盐，舀了一勺倒进浴缸。

红色的浴盐溶解成丝丝缕缕的红雾，渐渐消失在一缸清水中。

骆寻心里一动，一勺又一勺，不停地往浴缸里放浴盐，直到把一整罐浴盐都放完，浴缸里的水变成了鲜艳的玫红色。

她怔怔看了一瞬，忽然如释重负地笑了。

她和殷南昭的相遇相恋是命运的意外，可她坚信，他们最终一定会改变命运本来的颜色。

这盘棋，龙心设计了开始，结局却不由她决定。

骆寻脱下衣服，钻进浴缸。

智脑一板一眼，尽责地问：“请问听音乐还是看影片？”

“影片。”

“请问喜欢什么类型的影片？推荐或自选？”

“推荐。”

屏幕上显示出最近比较流行的影片：战争、恐怖、探险、爱情……

骆寻一直没看到感兴趣的影片，不停地说着“下一页”。

突然，她眼睛瞪大，目不转睛地看着。

屏幕上是一对对赤身裸体的男女。

骆寻嘟囔：“竟然还有这种片子。”

智脑的机械声立即响起，像是在为自己的推荐辩解：“您的年龄应该已经远远大于合法观看年龄，这是最近半年来小双子星上点播率最高的影片。”

骆寻觉得智脑太智能也不是好事。“不用你提醒我年龄。”

骆寻迟迟没有说“下一页”，智脑判断她感兴趣，体贴地建议：“要播放片花试看吗？”

“……要……”

骆寻的声音很含糊，但执政官大人的智脑配置绝对一流，顺利捕捉到声音，执行了指令。

飞船里，一男一女一边热吻一边脱衣服，动作越来越激烈，女人突然大声叫起来，骆寻吓得立即喊：“关闭，关闭！”

“需要试看别的片花吗？”

“不用了！”

“您是羞涩吗？担心别人听到声音？”

“闭嘴！”

“我没有嘴。”

“你懂我的意思。”

智脑安静了。

骆寻想起梦游时的自己，准确地说是龙心。

即使龙心觉得殷南昭是个实验体，没有人权，但那毕竟是一个活生生的男人，龙心却能一丝迟疑都没有地当着一个陌生男人的面脱衣服、换衣服。骆寻没有办法想象龙心在叶玠面前会怎么样，以他们的亲密关系，应该什么事都做过了吧！

骆寻苦笑，无论如何，这具身体都不应该为这种事羞涩。

她刚才的反应，是不是有些太矫情了？就像是明明经验老到，却还要装冰清玉洁。

骆寻双手合拢，掬起一捧玫红色的水，看着它们从指间淅淅沥沥滴落。

星际时代，三百多岁的人均寿命。

漫漫光阴中，谁还没有几段恋情，个把前男友、前女友？就算这具身体以前和叶玠是恋人，也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更何况她现在压根儿就不是龙心，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骆寻洗完澡、穿好衣裙，正在想殷南昭忙完了没有，通信器的蜂鸣声响起。

她看了眼来讯显示，笑着说：“接听。”

殷南昭的声音传来：“我的工作处理完了，你洗完澡了吗？”

“洗完了。工作顺利吗？”

“和皇帝陛下的沟通还算顺利。你下来吗？有个人在等着见你。”

“谁？”

“你一直想见的人。”

“我一直想见的人？”骆寻想了想，完全没有头绪，“到底是谁？”

殷南昭神秘地说：“你下来就知道了。”

骆寻一边纳闷，一边沿着盘旋楼梯缓缓走下楼。

殷南昭背对着他，站在大厅中央静静等候。

骆寻看了眼四周，没有发现其他人，不解地问：“你不是说有个我一直想见的人在等着见我吗？人呢？”

殷南昭转过了身，笑看着骆寻。

骆寻这才留意到，他没有戴面具，眼睛也不是蓝色，而是黑色，穿着白色的亚麻衬衣、烟灰色的休闲裤，完全是千旭的日常打扮。

骆寻愣住了。

“小寻，好久不见。”殷南昭微笑着问候，就像是一去经年的游子终于历经波折回到故里。

他眉眼温润，笑如朗月入怀，声如清风拂面，正是骆寻心底最温暖美好的记忆。骆寻泪光晶莹，情难自禁，猛地飞扑过去抱住了他。“千旭！”

“嗯。”

骆寻像是做梦一样，仰头看着殷南昭，不敢相信地轻声问：“为什么会……变成了千旭？”

“你不是一直想见他吗？”

骆寻咬着唇，不敢说话，摸不准他这句话到底是殷南昭说的，还是千旭说的。承认了怕殷南昭生气，不承认又怕千旭难过。

殷南昭低头凝视着她，温柔地问：“你想我吗？”

骆寻完全没有办法抗拒千旭，乖乖地点了点头。

“我也很想你。”

殷南昭眉如春山暖，眼似秋水柔，完完全全就是她相思无解时，夜夜梦到的样子，骆寻眼眶一下子全红了。

殷南昭急忙搂紧了她，轻声说：“对不起。”

骆寻悄悄拭去眼角的泪意，捶了殷南昭一拳。“你不是不喜欢我喜欢千旭吗？干吗还要来招惹我？”

“你只喜欢他时，我当然不愿意你把我当作他。现在没这个必要了，反正都是我。”

骆寻呆了一瞬，扑哧一声笑起来，这个精分终于不再吃自己的醋了。

殷南昭揽着她的腰说：“有一个小礼物送给你。”

骆寻忽闪着眼睛，期待地看着他。

殷南昭打了个响指，大厅的一面墙壁渐渐变得透明。

隔着透明的玻璃墙，骆寻看到花园里种满了迷思花，正开得如火如荼。

清幽淡雅的蓝、明艳浓烈的红，两种色彩交杂在一起，像是一半海水、一半火焰在一起奔涌燃烧，美得惊心动魄。

骆寻像个傻子一样怔怔走过去，幸亏玻璃墙自动翻转打开，她才没有一头撞到墙壁上。

骆寻走到花园里，一边惊喜地四处看，一边探手抚过每一朵花。

殷南昭靠坐在沙发的扶手上，长腿斜撑着地，双手插在裤兜里，含笑看着眼前曾经只可能出现在梦里的场景——人影和花影两相映。

骆寻转身，对殷南昭说：“这些花不是一年种下的，已经种了好多年了。”

殷南昭没有否认。“千旭死后，我怕万一被你看见，煞费苦心的计划会露馅，曾经想过把它们都拔掉，但总下不了手，一拖再拖就拖到了今天。”

骆寻走到他面前，伸出一根指头，点了点他半遮半掩的锁骨。“你拔了它们，没有用！你变换了容貌，没有用！我记住的是你藏在血肉下的骨头。”

殷南昭眉眼含情，静看着骆寻。

骆寻的心不受控制地越跳越快。

殷南昭莞尔，唇角轻扬。

骆寻脸红了，知道他那变态的听力已经听到了她为他情动、意动、心动。

殷南昭依旧含着笑，不动声色地静看着骆寻。

骆寻羞恼地咬咬牙，猛地往前一扑抱住他。没想到殷南昭竟然向后翻去，直接被骆寻扑倒在了沙发上。

骆寻趴在他身上，像只小松鼠一样瞪着圆溜溜的眼睛。“你这么身娇体弱，容易扑倒吗？”

“半推半就……不对，没有半推，是全就。”殷南昭一本正经地说着最不正经的话，“心甘情愿、完全配合。”

“那我就不客气了。”骆寻歪着脑袋咬了咬他的下巴，似乎觉得味道不错，又伸出舌头舔了舔。

她像是一只品尝美食的小动物，温柔地舔舐，耐心地细细啮咬，从下巴慢慢吻到了殷南昭凸起的喉结处，舌尖绕着喉结轻轻打了个圈。

殷南昭发出了一声模糊的呻吟，突然双手握住骆寻的肩膀，把她往外推。

骆寻脸颊绯红，双眼迷蒙。“殷南昭，我想吃了你，现在！”

她毛手毛脚地去解殷南昭的衬衣，殷南昭却握住了她的手。

骆寻不明白。“你不愿意？为什么？因为我和叶玠……”

殷南昭捂住了她的嘴。“我很愿意被你吃掉，只不过在你享用前，身为负责任的食物，我必须讲解一下食用我的毒副作用。”

他虽然像是在开玩笑，可明显肌肉紧绷，十分紧张。

让殷南昭都紧张的事？！

骆寻心中暗凛，面上却故作轻松。“好吧！食用你的毒副作用都有什么？”

“我的基因肯定不能有后代。”

骆寻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不能有孩子，那么你这一生最亲密的人只有我，最爱的人也只有我，没有人和我抢你，我完全能接受。”

殷南昭依旧纹丝不动，也不说话，漆黑的眼眸中隐有哀伤流动。

骆寻叹了口气，开始脱衣服，用实际行动表明她真不在意。她刚把上衣解开，殷南昭又抓住了她的手，把滑到她肩膀下的衣服拽了上去。

骆寻挣了几下没有挣脱，俯下身低头去吻殷南昭。

殷南昭头一偏，骆寻的吻落空，嘴唇磕在了他的脑袋上。

骆寻长吁口气，挫败地做挺尸状，趴在殷南昭身上一动都不想动了。男朋友武力值太高，欲求不满想用强都不可能。

殷南昭微微侧头，在骆寻耳畔，缓慢却清晰地说：“我是克隆人。”

一瞬间，骆寻觉得自己的心跳都完全停止了。

因为基因研究，她也曾有意无意地浏览过一些克隆人的法律条文。经过漫长的发展，人类已经从基因克隆中吃过大亏，早已经达成共识：为了保护人类种族的繁衍，为了保护人类社会的伦理体系，为了保护基因母体的唯一性，法律严禁制造克隆人。克隆人不能拥有自然人拥有的任何权利，他们的地位连机器人都不如。机器人至少是人类合法的财产和工具，可以光明正大地存在，克隆人却是非法存在，永远见不得光，一旦被发现，任何人都可以立即处死克隆人。

骆寻身体僵硬、通体寒凉，趴在殷南昭身上一动不动。殷南昭的身体更是僵硬如冰块，甚至像冰块一样透着死寂的冷意。

两个人的身体明明依旧紧贴在一起，可不过弹指刹那，就已经隔了千山万水不可跨越的距离。

人间至浓至烈是情爱，至脆至弱也是情爱，刚才还情交意合的男女，不过才一两分钟，却像是过了几百几千年，青丝化雪，浓情转薄，心寒了、血冷了。

殷南昭微微一动，已经从骆寻身下脱身而出，远远地坐到了沙发的另一头。

他低垂着眼，平静地说：“我会给你重新做一个身份，送你离开。如果你有想去的星球，告诉我，如果没有，我会帮你选一个安全的地方。”

骆寻一脸茫然，愣愣想了会儿，才明白殷南昭这是在提分手、做善后安排。

她木着脸问：“有没有分手费？”

“有。”

“我要很多！”

“好。”

“不问问金额就敢说好？我会要很多很多！”

殷南昭似乎终于意识到不对劲，抬眸看向骆寻。“我名下有些资产不能动，太引人注目。除此之外，其他所有财产你都可以拿去。”

“不管你的财产有多少，就算能买下整个宇宙，我要的分手费也一定比这个更多。”骆寻咬牙切齿，看你还怎么好？

殷南昭静默如山岳，若有若无的哀伤如薄雾轻岚，一直萦绕在他身周。

骆寻终于明白了很多曾经不能理解的事。

位高权重、体能过人，明明没有人可以强迫他，他却丝毫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做安教授的实验体，被各种药剂侵蚀得全身溃烂，不得不戴着面具做“活死人”。

身为一国元首，明明不应该以身犯险，他却丝毫不把自己的命当命，做着敢死队的队长，一直游走在生死边缘。

明明正值盛年，应该大展宏图，他却时刻准备着放权，一直训练着七位公爵能独当一面。

明明知道她是假公主，是一个死囚，和辰砂是假婚姻，却依旧不肯坦白身份、表明心迹，甚至要亲手杀了千旭，斩断本不应该滋生的情缘。

明明看到她为他痛不欲生、念念不忘，却依旧觉得自己没有办法给她未来，只能压抑自己，丝毫不敢靠近。

明明他哪里都不比辰砂差，却一直觉得她和他在一起会后悔，想把她推给辰砂。

……

骆寻走到殷南昭面前，坐在了他大腿上，温柔地解释：“刚才我只是很震惊，震惊到需要一点时间才能真正理解你说的是什么。”

殷南昭依旧像是一座冰冷的石像，纹丝不动。“理解了？”

“嗯，就是我们不能有孩子，我说了我接受。”

“不止这个。”

骆寻斩钉截铁地说：“我和你之间的问题只有这个，别的是我们要一起去面对的问题。”

“你应该再认真想一想，我是见不得光的克隆人，根本不被允许存在于这个世间。”

骆寻从善如流，认真想了想，问“有谁知道这个秘密？”

“安教授、安达、安冉。”

“安教授有没有用这个秘密要挟你配合他做人体实验？”

“我自愿。”

“敢死队的事有人要挟你吗？”

“我自愿。”

骆寻冷嘲：“你究竟是多想死？”

殷南昭沉默了一瞬，说：“没有想死，只是也没有特别想活，因为压根儿没有明天。”

骆寻有一点明白那种感受。

当她是假公主时，也曾经觉得不管拥有多少都会在一个瞬间灰飞烟灭。可是，她至少还可以挣脱假公主的身份，去寻找一个真实身份，殷南昭却完全不可能。

不管多么辉煌的战功，不管多么荣耀的政绩，不管多么高高在上的地位，不管付出了多少艰辛努力，不管拥有多少尊敬崇拜，只要身份揭穿，就会全部化为灰烬！

殷南昭完全没有出路，因为是他的基因在作假。他的身体就是欺骗，他的生命就是谎言，从他诞生的一刻就注定了没有未来。

忽然间，骆寻觉得他们俩的相遇、相爱不是偶然，而是必然。从她在荒原上睁开眼睛的一刹那就命中注定了。

如果殷南昭没有当实验体，他们不会在研究院相遇。

如果殷南昭不是身世凄凉、经历复杂，他不会理解她的孤独无助，纵容她的身怀异心。

如果殷南昭不懂得谎言的无奈，他不会明知道她是冒充公主的死囚犯，却还愿意帮她遮掩，保护她的安全。

如果殷南昭不是亲身经历了命运的戏弄，他不会理解她是龙心，却又绝不是龙心。

骆寻像是柔软的藤蔓一般，贴靠在殷南昭怀里，双臂缠抱住他的脖子，情意绵绵地吻他的唇。“现在呢？你还是觉得身处流沙之上，没有明天，没有未来，什么都没有吗？”

殷南昭依旧坐怀不乱，没有丝毫回应，冷静地问：“我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克隆人，连活着都是罪过，一旦身份暴露，不但会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还会被全星际通缉追杀，你不怕吗？”

“怎么可能不怕？我巴不得你是普通人，巴不得自己不要是龙心，可是桥归桥，路归路；怕归怕，爱归爱。正因为你是这样，我才会爱上你。如果你不是这样，如果我不是这样，只怕你不可能爱上我，我也不可能爱上你。”

殷南昭终于有了一丝反应，身子微微前倾，感兴趣地问：“这样的我？”

“好的、坏的，善的、恶的，美的、丑的，真的、假的，全部都加起来才是你！我都爱，也都要！”

殷南昭眼睛漆黑深邃，定定地看着骆寻。

骆寻又亲了殷南昭的唇一下。“你送给我的话，我也送给你。这段路，我陪你走。我不会丢下你，你也不要推开我。”

殷南昭猛地把骆寻紧紧压到了怀里。

骆寻头贴在他胸膛上，听到他的心脏一下下铿锵有力地跳动着。她笑着说：“我听到了你的心跳声，是在为我跳动。”

殷南昭禁不住微笑，何止是心为她跳？眼里、舌尖、唇畔，掌中、怀里，都是她，全都是她！

原以为本不该存在的生命，注定孑然一身，孤独地诞生于黑暗，也终将在孤独中被黑暗吞噬，纵有良辰美景也只是海市蜃楼，却不料心动浪起、情生潮涌，竟有人愿意陪他踏入禁地，共对黑暗。

她说，她爱他，正因为他是这样的他！

命运大神狞笑着把最残酷的错误写在了他的基因里。他没有怨恨过命运，因为没有命运大神的恶作剧，也就没有他。可是，不管他多么努力、多么强大，错误都是错误，无可更改。

现在，却有一个人告诉他，正因为他是一个错误，她才会爱上他。

污浊的泥土上会有绚丽的花朵，漆黑的夜空中会有璀璨的星光，命运给了他最残酷的错误，只是为了让他遇见那个最美丽的人。

Chapter 13　誓言

我爱你，以身、以心、以血、以命！以沉默、以眼泪！以唯一，以终结！以漂泊的灵魂，以永恒的死亡！

“你的基因母体……是谁？”骆寻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问出了这个尴尬的问题。

如果殷南昭的基因母体是籍籍无名的普通人，事情会简单很多，至少说明创造他的人没有特殊目的，不管母体是死是活，他都不会卷入奇怪的事件中。可如果殷南昭的基因母体是赫赫有名的重要人物，事情就会超出想象地复杂，创造他的人肯定怀有特殊目的，不管母体是死是活，他都会被卷进旋涡中。

殷南昭搂着骆寻，猛地一个翻身，把她压在了沙发上。

骆寻心跳加速，紧张地看着殷南昭。本来以为要进行深刻的心灵交流，没想到又变回了肤浅的身体交流。

殷南昭似猜到她在想什么，眉峰微扬，唇角挑起，声音很低沉，“想不想……”刻意顿了顿，“听听我小时候的事？”

“……想。”模式切换太快，骆寻的心情很复杂。

殷南昭忍俊不禁，眼里星星点点，都是笑意。

骆寻又羞又恼，捶了他一拳。“真的想！”

殷南昭从骆寻身上翻下，躺到她身旁，摆明了会是一个很长的故事。

骆寻头挨着他的肩膀，也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微风吹过。

花园里的迷思花随风轻轻摇曳，发出若有若无的沙沙声，一阵阵花香萦绕在室内。

殷南昭的声音缓缓响起。

“我最早的记忆是在罗萨星上，一所由政府资助的孤儿院。虽然孤儿院里的孩子都没有父母，可我知道自己和他们不同。分玩具时，我的玩具总是最旧、最破的；吃水果时，我的果盒总是最小、最不新鲜的；做游戏时，我总是一个人一组。我曾经为这种不公平哭过、闹过、抗议过，但只会引来老师的惩罚，说我果然是异种，像个野兽一样野蛮。

“后来，我知道了别的孩子是因为父母死亡才来到孤儿院，我却因为是异种，一出生就被抛弃在孤儿院外。我渐渐学会了不哭闹、不抗争，默默接受。毕竟，我是个连孕育了我生命的父母都不想要的异种，别人对我不好应该很合理。

“七岁那年，孤儿院来了一个新老师，他对我很好，说话和颜悦色，时不时会给我糖果吃，还送了我一个太空飞船的模型。我很开心，因为每年新年分玩具时，我都会在心愿卡上写下想要太空飞船，可别的老师从来不理会。

“一切美好得不像是真的，我甚至不敢接受一直渴望的玩具，老师却鼓励我，身为异种不是一个错误，有什么样的基因不是我自己能决定的，我能决定的是做一个什么样的人。只要我是一个好孩子，就可以和其他孩子一样拥有最好的玩具。

“突然间，我的生活好像就改变了，每天都充满了希望。

“有一天，老师对我说要和我玩一个军事游戏，要我保密，我兴奋地答应了。按照老师的教导，我摘掉了自己的身份环，等其他孩子都睡熟后，偷偷溜出了孤儿院。我明明很害怕，却因为更害怕唯一一个对我好的人失望生气，硬是大着胆子，在漆黑的深夜，独自一人穿过孤儿院外的树林，走到了约定的地点。老师夸奖我真聪明，把我交给了另外一个男人，说是要继续执行下一个军事任务。

“我抱着老师送我的飞船模型，坐上了另一个男人的飞车，直到我被塞进一艘真的飞船，离开了罗萨星，我才知道我被老师卖掉了。虽然异种不受人类待见，可也有很多人着迷于异种，在奴隶市场上非常受欢迎，像我这样的小男孩卖的钱是一个孤儿院老师半年的工资。

“两年多时间，我随着奴隶贩子在星际间辗转流浪。我不想做奴隶，一次次逃跑，一次次被抓回去毒打。如果不是因为他们已经在我身上花了钱，不能做亏本买卖，我肯定早已经被打死了。

“后来，几经转手，我被卖到了泰蓝星，一颗由雇佣兵团控制的旅游星。泰蓝星上有两样东西最著名。一是他们的海滩，因为独特的海洋环境，整个星球都是大大小小、星罗棋布的海岛，形成了颜色各异的海滩，被称为彩虹沙滩，吸引着大量游客来度假；二是他们的异种奴隶，可以为顾客提供各种服务，号称只有顾客想不到的，没有他们做不到的。有像保镖一样体能出众，却比保镖忠心的死侍；有像宠物一样听话，却比宠物聪明的人宠；还有形体各异、精心调教过的性奴。

“在孤儿院时，我虽然不至于饿肚子，可也没得到良好的照顾，后来在奴隶贩子手中辗转时，饥一顿饱一顿，常常被毒打和惩罚，身体营养不良，看上去羸弱矮小，不适合做死侍。偏偏又性格暴烈，攻击性很强，也不适合做人宠。最后，我因为脸长得还不错，被分到了性奴组。

“我再次试图逃跑，刺伤了调教老师。主管大怒，毒打了我一顿，把我关进海岛下的水牢里。我不愿意向命运屈服，可也没有能力挣脱自己的命运。身体在水里浸泡了几天后，开始慢慢腐烂，我的意志也随之崩溃了，想着一死了之。

“被我刺伤的调教老师来看我，他叫隋御。一个学识丰富、举止优雅的异种男人，背上长了一对白色的翅膀，不过，这对翅膀不仅没有给他飞翔的能力，还让他受尽歧视。他在漆黑的水牢里给我讲述了异种丘比特的故事。

“我讥讽地质问他，既然长着翅膀的丘比特被人类接受了，你为什么还会在这里？我把孤儿院老师的事讲给他听，告诉他，人类即使嘴里说着我的基因不是错误，心里也依旧把我看作一个错误，想让我消失。

“隋御说，那个老师没有说错，就像是好人会做错事，坏人也会说出对的话。我们的基因不是错误，星际广袤，外面还有另一个世界。在那个世界里有一颗叫阿丽卡塔的星球，异种建立了一个叫奥丁联邦的星国。在奥丁联邦，没有歧视、没有凌辱，所有异种平等自由地生活着。虽然我和你现在都没有办法去那个世界，可只要活着，总会找到机会。如果死在了这里，就真的永远看不到另一个世界了。

“我被隋御的话打动，想要去看看另一个世界。我对主管下跪道歉，保证再不逃跑，主管饶恕了我，我开始跟着隋御学习。为了能去另一个世界，我学习一切我能学习的东西，甚至从死侍组的奴隶那里偷偷学习了一些基础的体术。我非常听话，又肯花心思讨好人，是性奴组表现最优异的孩子，不但隋御喜欢我，主管们也都喜欢我。当时，我天真地以为，虽然我现在还不知道通往另一个世界的机会在哪里，但只要拼命努力，当那个机会出现时，我就一定能抓住。

“十六岁那年，我被一位女富豪看中，买了我三天时间。我早有思想准备，并没有多抗拒，就像隋御以前告诉我的，重要的不是我们的身体在哪里，而是我们的灵魂在哪里，无论如何必须先活下来。那个深夜，所有人都以为我已经酩酊大醉，但他们不知道，自从七岁起我就习惯了作假，连酒量都会作假。我听到了隋御和客人的对话。客人说没想到我竟然这么温顺听话。隋御炫耀地说起调教过程，他用一个虚无缥缈的未来骗得我乖乖听话，什么都肯做。以为只要忍耐着活下去，就迟早可以飞出去，可其实等忍耐成了习惯，习惯了做奴隶，放他出去，他都不知道该怎么飞。

“他们在里面谈笑，我呆呆地站在外面听。我不知道那一瞬自己究竟在想什么，脑子里一片漆黑，好像只是觉得冷，冷得就像是赤身裸体站在冰天雪地的荒原，周围荒无人烟，无论我多么努力，都被这个世界抛弃了。等我清醒过来时，我已经杀死了客人和隋御。他倒在血泊里，肩膀上的两只翅膀一直在痛苦地扇动，像是要振翅高飞，可直到白羽被鲜血全部浸红，他也没能飞起来。

“老板大怒，把我关了起来，放到角斗场。他们觉得直接杀了我太亏本，把我的死亡做成演出，正好可以弥补我造成的经济损失。我知道自己注定会死，温顺一点会少受一点苦，但我不愿意再伪装了，宁愿正中他们下怀，痛苦地死于反抗，也不想认命地接受摆布。我苦苦坚持了三天，就在我精疲力竭、要被野兽撕成碎块时，老板突然下令终止角斗，让人把我带回去。

“原来一个神秘人突然出现，说是看中了我，不惜高价买下了我。我被关在笼子里带上了飞船，神秘人虽然不苟言笑，但对我不错，把我放出笼子，让我睡在舒适的房间里，还让医生治疗我的伤。他问我要不要修改容貌，忘记过去、一切重新开始。我拒绝了，虽然那张脸为了更好地服侍客人做过调整，但不是换一张脸就可以忘记一切。几个月后，下飞船时，我看到了安教授，他对我说‘欢迎来到奥丁联邦’。”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黑夜渐渐笼罩了小双子星。

屋子里没有开灯，比屋子外显得更黑。

骆寻依偎在殷南昭怀里，听着他用没有丝毫起伏，像是智脑一般的机械声讲述着他的过去。

二十五岁才是星际法定的成年年龄，可是殷南昭的十六岁就像是已经把别人一辈子的悲痛沧桑都过完了。

骆寻觉得心痛，不管现在的殷南昭多么强大，他都帮不到那个无助的少年。隔着回忆的长河，他只能遥看着那个少年用微不足道的力量悲痛绝望地反抗挣扎。

“安教授说，我是他朋友的孩子，朋友临死前托付他照顾我，可等他去孤儿院接我时，我已经失踪了。他派安达去找我，找了很多年才好不容易找到我，以后我就留在奥丁生活，在我成年前，他是我的法定监护人，可以叫他爷爷。

“从小到大，我都是一个人，不需要另一个人来监护我，但我已经学会不正面对抗掌握着我命运的人，装作兴高采烈地接受了一切。我察言观色地讨好安教授和他的夫人，让他们觉得我很开心有了亲人，很感激他们的照顾。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他不要踏过我的底线。

“安教授和安夫人对我很好，像是照顾自己的亲孙子一样照顾我，给我买好看的衣服，给我做好吃的，还送我去学校读书。可是，我一点都不喜欢，和周围的同学格格不入、无话可说。我不明白我究竟怎么了，明明这就是我从小到大一直渴望的生活，我却好像出了故障，已经失去了过这种生活的能力。安教授为了让我融入正常人的生活，想了很多办法，甚至他的侄女安蓉和男朋友出去旅游，他都硬要人家把我带上。

“我对旅游没有兴趣，但恰好旅途上出了点意外，看到军队执行任务，突然间，我就决定要参军。本来以为安教授会反对，可他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想了一夜后同意了。他说，如果我决定走这条路就必须靠自己，不管碰到什么，他都不会帮我，我同意了。

“因为没有学历，也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技能，甚至连体能都只是E级，没有部队想要我，所有招兵的军官都劝我先回学校好好读书，等长大后再参军。我不肯放弃，翻遍了全联邦军队的资料，终于发现了一条很不起眼的消息，特别行动队招人，对学历、技能、体能、年龄都没有要求，唯一的要求就是必须是孤儿。

“我提交了申请，面试我的军官告诉我，虽然叫作特别行动队，可实际上没有任何特权，甚至都不能告诉别人自己是军人。敢死队的称呼更贴切，或者另一个名字炮灰队也不错。我说我不在乎，什么队都行。军官问了我两个问题，‘怕死吗？’‘有人会因为你死痛苦吗？’我的答案都是‘不’，他就立即要了我。

“敢死队的训练千奇百怪，不但要学制毒、射击、杀人，还要学口技、易容、表演，不过以前在泰蓝星上学的东西也千奇百怪，我适应得很好。体能训练很艰苦，但身体的痛苦好像缓解了内心的痛苦，我渐渐喜欢上了身体疲惫到极致后连大脑都空白的感觉。

“敢死队的规矩是一年的训练期、一年的观察期，两年后决定去留，但当时正好有一个紧急任务，需要一个少年假扮酒吧侍者，想办法接近目标人物，盗取她的生物特征，再设法把信息传递出去，让其他队员做成生物钥匙打开保险柜，取出里面的一份文件。队长找我商量，我答应了。顺利完成任务后，我被正式录用，队长说我不但是最年轻的正式队员，还是第一个三个月就变成正式队员的家伙，天生适合干这行。

“我在特别行动队经历了两任队长的死亡，二十三岁那年，我自己成了队长，代号‘千面’，是老队长给我取的名字，因为我在执行任务时扮谁像谁，好像有千张面孔。

“二十五岁那年，出去执行任务时，我无意中碰到以前在泰蓝星认识的异种，一个人宠组的奴隶。不过，不是活的，是死的，被做成标本，悬挂在城堡的墙壁上。我做完任务后，私自离队，溜到泰蓝星，杀了一些人，摧毁了中央智脑。

“回来后，我被军部逮捕，关了起来，等待军事法庭的审判。在漆黑寂静的禁闭室关了十天，人没有疯，体能反倒突破到A级。辰垣趁机替我说情，经过他的斡旋调解，我保留军籍，但解除了特别行动队队长的职务。辰垣把我派去前线，为联邦拓展生存空间。他说，我需要活在阳光下，需要做殷南昭，不能再活在一个个任务中。

“我没有真正理解辰垣的话，但反正就是打仗，想尽一切办法打赢就行。刚开始，我领着一队人执行一个任务。后来，我领着很多人执行很多个任务。再后来，就有了自己的战舰，从小战舰又换成了大战舰。

“安蓉和辰垣同居多年后，终于因为怀孕，答应了辰垣的求婚。他们俩，一个是执政官，一个是指挥官，所有人都期待着一场盛大的婚礼，可他们的婚礼十分简单，只邀请了亲朋好友参加。婚礼上，安蓉把捧花扔给我，要我赶紧去找个女人，否则迟早真变成变态。

“我拿着捧花，站在人群中，看他们欢笑唱歌跳舞，感觉依旧不能真正融入，但是没有了少年时的格格不入感。我驾驶着战机冲上万里高空，在天空中自由翱翔，比鸟飞得更高、更快。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放下了什么，一些我没有办法清楚说出来，可一直压在心上的东西。如果隋御还活着，我会告诉他，所有努力和忍耐都是有用的，因为我不但看到了另外一个世界，还有能力保护这个世界。

“婚礼后，我接到安教授的讯息，他说辰垣告诉他我已经是3A级体能。我说是的，在参加婚礼前一周刚突破，大概气息还不稳定，被辰垣感受到了。安教授要求见我，见面地点很特别，在外太空、他的私人飞船上。”

骆寻的心猛地一沉，隐隐猜到了真相，觉得又愤怒又难过。

那时的殷南昭终于渐渐走出过去的阴影，不但是联邦历史上屈指可数的年轻将军，还是整个星际都寥寥无几的3A级体能者。

在他的前方，未来的人生如同初升的太阳一般正在冉冉升起，一片光明灿烂，即使偶有几片乌云，以他的能力也能将它们全部驱散。

可是，年轻的殷南昭绝对想不到他的生命本身就是一个黑洞，会把一切光明都吞噬。

他站得有多高，就会摔得有多狠。

骆寻问：“是……游北晨？”

殷南昭轻轻“嗯”了一声。

骆寻心内惊涛骇浪，早就应该想到的，晨、昭、旭，都指代光明，是同一个意思。她稳了稳心神才问：“安教授对你说了什么？”

“给我讲述了他的一个秘密实验。”

骆寻不自禁地用力按着心口，压抑着内心的悲愤，努力保持着平静，继续聆听。

“几百年来，首任执政官游北晨是联邦历史上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在突发性异变中恢复神志变回人的病例。虽然，最终他依旧因为突发性异变去世，但至少为大家留下了一点希望。

“安教授和安夫人沿着这点希望，苦苦研究多年，可没有丝毫进展。他们常常感慨生不逢时，没有在游北晨还活着时做研究，现在只能研究前人的采样和记录，有很大的局限性。

“亲眼看见了一次异变惨剧后，安教授和安夫人做了一个疯狂大胆的决定。他们瞒着所有人，利用游北晨留下的体细胞，秘密培育克隆胚胎，最后获得了六个健康胚胎。两个胚胎因为免疫排斥自然死亡，四个孩子顺利诞生。

“所有人都知道生命是宇宙间最奇妙的事，虽然安教授得到了四个和游北晨一模一样基因的孩子，但这些孩子能不能成为游北晨还是未知数。既是为了掩人耳目，也是为了实验样本的多样化，他们只留下一个孩子在游北晨长大的阿丽卡塔孤儿院生活，其余三个孩子被送到了不同星球的孤儿院中。

“1号，七岁时，在一个深夜突然从孤儿院失踪，下落不明。

“2号，十一岁时，在孤儿院老师的带领下，和同学一起去原始丛林游玩，飞艇发生故障。老师优先保护了其他孩子，忽略了异种，导致他意外身亡。

“3号，因为不堪人类对异种的歧视，小小年纪就沉溺于酒精毒品，把身体弄垮，一辈子都不可能成为A级体能者，完全不用担心他会异变。

“4号，在阿丽卡塔孤儿院中平安长大，各方面都很优异，表现出卓越的领导才能和谋略才华，十六岁已经是B级体能，一如当年的游北晨。

“安教授把研究重心放在了4号身上，没想到一直负责寻找失踪孩子的安达发回讯息，他找到了1号，已经在回来的路上。安教授看完1号的资料，觉得这个孩子已经彻底长歪，不可能成为游北晨，他决定放弃，引导他做一个普通人，平淡地过完一生。没有想到这个孩子要求参军，安教授挣扎了一个晚上后做了决定，让他自生自灭。

“1号加入特别行动队，开始了自己奇怪的军旅生涯，安教授也不再关注。他的研究重点是4号。他们按照游北晨的人生轨迹，小心翼翼地设计着4号的人生轨迹，让他按照类似的轨迹走。

“4号在他们悄悄的引导下，十八岁成为A级体能者，被破格录取，进入奥丁联邦最好的军校，二十岁军校未毕业，因为一个事先安排好的意外提前进入军队，成为精英作战队里最年轻的特种战斗兵，三年后荣升为精英作战队队长。

“偶尔，安教授也会悄悄关心一下1号在干什么，总觉得他做的事情越来越奇怪，朝着歪脖子树的方向肆无忌惮地长了过去，二十三岁成为B级体能者，当上敢死队的队长。作为普通人算不错了，但他的基因可是联邦历史上天资纵横的游北晨的基因。怎么能领着一帮流氓整天做些偷鸡摸狗、见不得人的事呢？简直就像是给了他一块黄金，他却把黄金打成了一个乞讨的碗，去做乞丐。

“三十岁那年，按照游北晨的生命轨迹，4号应该在一次危险的任务中突破成为2A级体能者。安教授周密计划，安夫人为了防止意外，亲自带着他们的弟子，以随队医生的身份跟着4号，确保他的生命安全。没有想到4号早就察觉到不对劲，竟然将计就计控制住所有人，逼问出了真相。他没有办法接受自己的人生竟然只是一个实验，设计的意外变成了真的意外，整艘飞船炸毁。

“安教授花费了几十年心血的研究失败，他挚爱的妻子、最得意的弟子也死在了实验中。安教授饱受打击、一蹶不振，近乎完全隐居，彻底把1号忘记了。

“八年过去，在他意想不到的情况下，完全不被他看好的1号成了联邦将军，比游北晨更早地成为3A级体能者，竟然变成了最接近游北晨的人。但这个时候，安教授已经没有了以前的冲动疯狂，反而深深地担忧。游北晨就是在成为3A级体能者后异变的，说明1号也很有可能会突然异变。1号和游北晨的人生经历迥异，性格截然不同，游北晨在第一次异变中能恢复神志，不代表1号也能恢复。

“安教授经过痛苦地思考，决定向1号实验体坦白一切，想着最坏的结果就是1号愤怒地杀了他，正好能让他早日和妻子团聚。”

已是深夜，冷风从未关的窗户里一阵阵吹来。

骆寻也不知道是心冷，还是身冷，不自禁地打了个寒战。

安教授坦白说出一切，应该不是为了提醒殷南昭注意身体，而是想要炸毁飞船，以自己的生命彻底终止这个疯狂的实验。

殷南昭搂紧她，摸了摸她冰凉的手。“关上窗户？”

“别关！”心里已经够憋闷了，吹点风反而能舒服一点。

殷南昭似乎猜到她在想什么，轻笑了几声，说：“我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安教授那点心思，他还没讲完我就已经猜到了。不过，我的反应没有如他所愿，既没有悲痛欲绝，也没有愤怒发狂。大概因为我表现得太平静了，安教授一直没有机会炸毁飞船。我们心平气和地聊完，我建议他可以继续实验，他稀里糊涂地答应了，我就平安地离开了飞船。”

骆寻能理解殷南昭答应配合安教授的实验，毕竟这件事本身不是坏事，殷南昭面临着异变，需要安教授的帮助。可是，她无法理解，他竟然心平气和地接受了自己是克隆人，是人为制造的实验体。

4号和他面临的状况一模一样。虽然是一无所有的孤儿，但经过坚持不懈的努力，已经拥有了令人欣羡的一切。突然间，却发现自己的人生竟然只是一个实验，连他自己都不被法律认可，他拥有的一切更是一个笑话。尤其那个基因母体还是像神一样被整个奥丁联邦敬仰的游北晨，更显得他的存在是一个荒谬可悲的笑话。他在多重刺激下，用最惨烈的方式表达了反抗，和创造出他的研究员同归于尽。

骆寻迟疑地说：“4号的激烈反应当然不太理智，不过……你是不是也接受得太平静了一点？”

殷南昭笑起来。“我和4号虽然拥有一模一样的基因，但从小生长在不同的环境中，经历截然不同，性格截然不同，对一件事情的想法自然也会截然不同。”

骆寻仔细想了想，渐渐明白了。

因为年少时的经历，殷南昭早已经勘破生死，对自己的人生没有任何期待。

他没有渴望过朋友伴侣，没有渴望过财富权势，也没有渴望过荣誉地位。

一个人没有渴望过拥有，自然也不惧怕失去。反正他来自于一无所有的黑暗，最坏的结果也不过就是失去一切，又回到黑暗中。

而且，殷南昭常年踏着善恶，游走在生死边缘。在他眼里，是非对错没有绝对标准，他从来没有期待过人性的善，也从不会低估人性的恶，对安教授的所作所为滋生不出强烈的情绪。

即使这个所作所为发生在他自己身上，和他切身相关，但还是没有踩到他的底线。只要没有踩到他的底线，他就总是无关痛痒、冷眼静看。

骆寻又是心酸又是骄傲。连“自己只是别人的一个实验”这么变态的事都踩不到殷南昭的底线、让他动容，殷南昭简直强大到变态，但每个人不是生来就很强大，要经历多少的磨难才能面对这样的惊天变故都从容淡定？

骆寻轻轻抱住了殷南昭。

殷南昭感受到了她的怜惜，笑着说：“我知道自己是游北晨的克隆体，但我实在为这事难受不起来。很多年前我就已经明白，我无法决定自己的基因，只能决定自己成为什么样的人。这么多年，我早就学会了不为自己不能决定的事痛苦愤怒，当然，我不能决定的事已经很少了，少到……好像只有这一件了。”

骆寻“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满心的愤怒难过一下子全部烟消云散。

殷南昭是真的没有介意自己是克隆人，他没有自卑彷徨，也没有不安恐惧，那么她也没有必要为这事耿耿于怀。

殷南昭似乎很喜欢骆寻的笑，用手指轻抚着她的笑颜。“我会按照自己的想法继续活下去，不会因为自己是克隆人就改变生命轨迹。如果有一天这个秘密公布于众，我也不会因为欺骗有任何愧疚抱歉。但是……我觉得对不起你，如果我没有欺骗你，早告诉你我是克隆人，你根本不会动心；如果你没有动心，千旭只会是你生命中的过客。”

骆寻故作轻松地做了个鬼脸。“如果你早知道我是龙心，只怕一见面就会干掉我，哪里会对我坦白身份？一如当年我们讨论过的——爱情，没有如果，只有结果。结果就是我……”

殷南昭的拇指挡在了骆寻的唇前，摇摇头，示意她不要说。

“这是你最后一次可以离开我的机会，你应该好好考虑清楚。现在离开，我会给你你想要的一切。将来反悔想离开……”他的表情很严肃，“我会夺走你的一切。”

骆寻张嘴在他手指上重重咬了下，凝视着他的眼睛，郑重地说：“我爱你！”

她的爱不是一时迷惑，而是看清楚一切后的心之所向。

她感受过他的温暖善良，也感受过他的冷酷绝情；看到过他的美好，也看到过他的丑陋；知道他现在的荣耀，也知道他过去的卑贱。

她心疼他的过去，爱他的现在，想陪伴他的未来。

殷南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骆寻。“再说一遍。”

骆寻毫不迟疑地说：“我爱你！”

殷南昭划破食指，以指为笔、以血为墨，在骆寻的额头上仔细绘制着图案。骆寻不知道他的意思，却感觉到了他的郑重虔诚，一动不动地任由他画着。

殷南昭画完最后一笔，脉脉含情地看着骆寻，柔声低语：“我爱你，以身、以心、以血、以命！以沉默、以眼泪！以唯一，以终结！以漂泊的灵魂，以永恒的死亡！”

他眉目间光华流动，似有熠熠星光闪烁。

骆寻没有完全听清楚他说了什么，却明确感觉到——

Chapter 14　异变

如果有一天我异变了，我希望我的朋友能给我个痛快，让我保留最后的尊严！

一夜时光匆匆过。

骆寻半梦半醒间，觉得腰酸腿胀，忍不住长长呻吟了一声。

“让你悠着点！”

骆寻猛地睁开眼睛，殷南昭侧身而躺，曲臂撑头，笑吟吟地看着她，一手还探过来，体贴地帮她揉腰。

骆寻打了个激灵，脑海里全是昨夜的画面，猛地转过身，拽起被单蒙住了头。

一开始她雄心勃勃，想要吃了殷南昭。殷南昭躺着由着她折腾。可她竟然弄疼了自己，心生退意。殷南昭只能反客为主，化被动为主动。她因为紧张，还很矜持，后来却……

啊啊啊！昨晚那个人一定不是她！

骆寻不想活了！

殷南昭从背后搂着骆寻，压着声音笑，气息呵在骆寻的耳后，她身子一下子就酥了半边。

骆寻恼羞成怒，用胳膊肘狠狠撞了殷南昭一下。“都怪你！”

“嗯，都怪我。”他一边亲吻她的耳垂，一边含含糊糊地说：“我喜欢你那样……热情。”

骆寻咬牙切齿：“殷南昭！”

可惜声音带着颤音，没有恐吓，反倒像是撒娇。

殷南昭忍不住大笑，掀开被单，强扳过骆寻的脸，温柔地吻了下去。

骆寻本还有几分恼怒，不肯配合，可渐渐地被他融化了，心里涌动的都是柔情。

殷南昭的吻里没有一丝情欲，只有绵绵无尽的爱恋，浓得化不开、扯不断，只能通过舌尖一遍又一遍倾诉给她。

柔情百转、缱绻缠绵……原来爱人的吻就像是甜而不腻的糖果，怎么吃都吃不够。

殷南昭吻了很长很长时间，才慢慢停了下来。

骆寻的眼睛雾蒙蒙的，脸颊红通通的，嘴唇水润润的，胸膛因为急促的喘息正明显地一起一伏着。

殷南昭忍不住把头埋在了她的颈间，低声说：“谢谢！”

在泰蓝星的六年多，正是敏感的少年期，他所学习的东西给他留下的心理阴影并不像他以为的那么轻。在骆寻面前，他明明渴望着身体的亲密接触，却一直严格克制自己，像个木头人一样不愿主动做任何表达感情的动作，似乎任何一个动作都不干净，会玷污自己的感情。

昨天晚上骆寻毛手毛脚地弄痛了自己，他为了抚慰她，只能主动。她的反应让他不知不觉中使出了浑身解数，所有阴影都被抚平了。

那些手段技巧如同武器一样，罪恶的不是自身，而是使用的目的，他很高兴自己学会了它们，可以取悦他心爱的女人。

骆寻不知道他在谢什么，感觉他不想多说，也就没有多问，只是轻轻地抚着他的背，无声地安慰着他。

殷南昭抬起头，温柔地吻了一下她的额头。“起来吗？”

骆寻想到酸胀的腰腿，羞答答地说：“我想泡个热水澡。”

殷南昭去浴室放热水，突然，骆寻的惊叫声传来。

几乎一瞬间，他就出现在床畔，关切地问：“怎么了？”

骆寻摇摇头。“我没事！只是很惊讶，完全没想到。”她扫了眼床上的一点血迹，脸颊发红，十分不好意思。

难怪她昨晚会觉得疼，原来不是因为失忆后缺乏经验，而是这具身体压根儿没有经验。

殷南昭失笑。“你究竟是不是医生？”

骆寻羞赧，主要是先入为主地认定龙心和叶玠早已经有过亲密关系。“我以为我和……”

殷南昭俯下身，吻住了她，不让她在这个时候煞风景地说出另一个男人的名字。

骆寻抱歉地抱住了殷南昭的腰。

殷南昭直接连着被单把骆寻抱了起来，走进浴室，放到浴缸边。

氤氲的水汽中，骆寻抓着被单，紧张地看着殷南昭。

殷南昭知道她还不好意思裸裎相见，体贴地转过了身。“不用着急起来，多泡一会儿，我去做早饭。”

骆寻磨磨叽叽地洗完澡，正在擦身体，通信器的消息提示音响起。辰砂：“有一件事想麻烦你。”

骆寻立即回复：“什么事？”

“我想去婚姻事务处注销婚姻记录。”

骆寻盯着消息发了一瞬呆，回复：“我们的婚姻不是已经作废了吗？”

她出狱后，回看过当时的新闻。

为了保护辰砂和第一区的利益，她进监狱的第二天清晨，联邦政府的新闻发言人已经代表联邦政府对全星际宣布了指挥官和假公主的婚姻无效，废止假公主用欺骗手段获取的所有权益。

“左丘白是已经签署了法官令，宣布婚姻作废，法律上无效了，但我身份特殊，婚姻记录保存在军队的机密档案里，想要注销记录，必须要有我的签名。”

骆寻想了想，才绕明白了里面的逻辑关系。

法律上，他们的虚假婚姻作废了，但是，因为辰砂是军队的高级将领，他的个人资料记录对外保密，只存在军队的智脑里，想要更改或注销记录，必须要有上级签名，而他自己就是最高领导，只能自己签名。

辰砂：“抱歉，因为我的一点私心，一直拖延着没有签名。”

“没有关系。”

辰砂：“你能和我一起去婚姻事务处注销记录吗？”

大概辰砂也觉得自己的要求有点过分，又补充了一条消息：“如果你不方便，我会立即签名，下令注销记录。”

骆寻明白了辰砂的意思，这段婚姻的开始和结束都由别人决定，似乎他只是一个配合演出的道具，现在辰砂想要一个正式的结束仪式，给自己一个交代。

虽然有点麻烦，但骆寻愿意配合辰砂，毕竟她能为他做的事情也不多。“我有时间，什么时候去？”

“现在？”

“可以。”

辰砂发了一个小双子星上婚姻事务处的地址过来。

骆寻回复：“收到。”

辰砂没有再回复消息。

骆寻立即穿上衣服，连头发都来不及弄干，随手拿了条吸水巾，就往楼下跑。“南昭，我要……”

会客厅里竟然有客人在，安教授和一个长得和安达几乎一模一样的男人，不过安达总是古板严肃、不苟言笑，他却眉眼温和，脸上一直带着亲切和善的笑。

三个人应该正在商讨什么重要的事，气氛很凝重，中间的虚拟屏幕上显示着一份需要殷南昭签名的文件。

骆寻一眼掠过，看到“逮捕令”三个字，想到调查内奸的事，立即回避地往后退。

“小寻。”

殷南昭叫住她，快步走过来，拿过她手里的吸水巾，一边自然而然地帮她把发梢上的水吸干，一边给她介绍两位客人：“安教授，你认识。另一位是安达的孪生弟弟，安冉。”

骆寻立即明白了殷南昭的态度，他没打算隐瞒他们俩的关系，让她做地下情人。

如果她只是骆寻，应该会非常开心，可想到她还有另外一个身份，心里竟然说不清楚是什么滋味，有甜蜜、有酸涩，还有几分愧疚不安。

她笑着跟两位客人打招呼：“早上好。”

两个男人的目光中都藏着审视，骆寻有点惴惴不安。殷南昭在他们面前没有戴面具，显然他们都是殷南昭最亲近信任的人，不管怎么说，她还是希望能得到他们的接纳祝福。

安教授勉强地笑了笑。“你们这是……”

“我们在一起了。”殷南昭坦然地说。

安教授目光闪烁，想问什么又不敢问的样子。

殷南昭淡淡地说：“我的一切情况，小寻都知道。”

安教授大惊失色，气急败坏地嚷：“你……你怎么能告诉她？荒唐！简直是太荒唐！”

安冉咳嗽了两声，打断了安教授的唠叨。他笑眯眯地对骆寻说：“我听大哥提起过你，虽然第一次见面，但你就当我是老熟人吧！”

“好的，那我不客气了。”骆寻甜甜地笑，接受了他的善意。

殷南昭说：“早饭在饭厅，你先吃，我还有点事要处理。”

骆寻抱歉地说：“没时间吃了，我有事要出去一趟。”

殷南昭陪着她往外走。

安冉微笑着冷眼旁观。

执政官阁下有点意外，显然也是刚刚知道骆寻的外出计划，却什么都没有问，只是吩咐人准备飞车，又拿了一罐水果味的营养剂递给她，让她做早餐。

骆寻顺手把营养剂放到外衣口袋里，一边往外走，一边把通信器里的消息调出来给执政官看，应该是告诉他外出的原因。

执政官的眼神有点复杂，拍了拍骆寻的头什么都没说。

骆寻侧过头，脸颊贴在他的掌心，轻轻蹭了蹭，像是一个在安慰主人的小动物。

两人目光交会，无声地交流着什么，都展颜一笑。

骆寻走到门口，又礼数周全地回过身，对安教授和安冉笑点点头，才关门离去。

自始至终，执政官和骆寻一直没有说过话，却像是完全知道彼此的心意，一举一动都默契贴合，透着毫无保留的信任和了解。

执政官脸上乍然而现的笑意不但看傻了安冉，也让安教授看得双眼发直。

当执政官还是个少年郎时，总是笑口常开、言语伶俐，让人心生好感，可后来他成为联邦将军时，就很少有表情变化了，总是眉眼冷寂，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淡漠。

安教授对辰垣抱怨好好一个少年被军队教坏了，辰垣却说这才是真正的殷南昭。

安教授一直没有理解辰垣的话，今天看到执政官的笑，才明白了那个少年的笑有多么虚假。

安冉也明白了他那个古板严肃的哥哥为什么会突然行为反常，把人硬塞到执政官身边。辰砂错过了这姑娘，依旧行走在阳光下，未来还有无限机会，可执政官错过了她，就只能藏匿在黑暗中，继续做活死人，直到被黑暗吞噬。

一辆军用飞车停在骆寻面前，车门自动打开。

前面的驾驶位上坐着一个军人，军帽压得很低，只看到模糊的半张侧脸。

骆寻知道是殷南昭派来保护她的保镖，上车后客气地说：“麻烦您了。”

军人一边启动飞车，一边回过头，笑着叫了声：“嫂子。”

“红鸠！”骆寻满面惊讶。

他脸上妖艳的红色文身消失了，一张脸干干净净、斯斯文文。头发理得很短，几乎贴着头皮，显得精神抖擞，再被笔挺的军服一衬，整个人斯文中透着威严，没有一丝海盗的痞子无赖气。

红鸠笑着说：“叫我的名字狄川吧！两天前刚调入执政官的警卫队，直接听命于执政官阁下。”

“你知道千旭是……”

“知道。阁下都告诉我了。我同意后，阁下才下的调令。反正我们小队最近也不会有任务，闲着也是闲着。”

骆寻不知道殷南昭的安排是不是为了照顾她，但有熟人在，的确整个人都放松了。

她打开营养剂，一边喝，一边随意聊天：“有没有吓一跳？我当时刚知道千旭就是我最讨厌的执政官时，可是气死了。”

狄川大笑。“我是吓了一跳，但惊吓完后就全是激动开心了。”

他虽然早听说过执政官阁下也是敢死队出身，但总感觉距离自己很遥远，像是一个依附在执政官璀璨光环上的无稽传说。没有想到遥远的传说就在身边，几十年来带着他们出生入死的队长就是执政官，的确非常受刺激，但刺激过后却生出了难以言喻的感动和骄傲。

不到半个小时，飞车就到了婚姻事务处。

一栋红色的两层小楼孤零零矗立在那里，四周十分冷清，显然来办理婚姻事务的人非常稀少，宽阔的停车坪里只停了骆寻他们一辆飞车。

狄川说：“看样子指挥官还没到，你先在车里等一下，等指挥官到了再下车。”

“好。”

狄川打开窗户，拿了根烟，征询地看向骆寻。

骆寻说：“你抽吧！”

狄川点了火，一边抽着烟，一边留意四周动静。

骆寻好奇地问：“你怎么知道我要见的人是指挥官？”

狄川弹了弹烟灰，漫不经心地说：“来这地方的人不是为了结婚，就是为了离婚。要是结婚，你应该和执政官一起来。不是结婚，自然是离婚，只能是和指挥官了。不过，政府的新闻发言人已经宣布指挥官和你的婚姻无效，用不着离婚，应该是注销记录，把你们的个人婚姻状态恢复成未婚。”

骆寻觉得脸皮发烫，沉默地看向窗外。

狄川瞟了她一眼，觉得这位大嫂的胆子够大，脸皮却有点薄，笑着说：“在奥丁联邦，男女关系向来随性，那些喝醉酒稀里糊涂结婚，酒醒了就离婚的也一抓一大把，你和指挥官这点事可真不算什么，别多想了！”

骆寻的脸越发红了。

狄川心里暗自对他们的队长伸大拇指，真不知道他得多高冷才能逼得脸皮这么薄的姑娘主动求婚。

一辆白色的飞车急急降落在停车坪。

狄川摁熄了烟，看似随意，实则警惕地看着。

车门打开，一个人走了出来，却不是辰砂，而是封林。

她身上还套着实验室的白大褂，感觉匆匆忙忙间连外套都来不及换就离开了实验室。

封林快步走到车前，对骆寻说：“辰砂还要一会儿才能来，我有点事想和你谈一下，可以吗？”

骆寻对狄川说：“我想和封林单独聊一会儿。”

狄川已经确定周围没有其他人，只有封林一个，同意了。“不要离开我的视线。”

骆寻下了车，和封林肩并肩地走着。

两个人的心情都很复杂，一直沉默不语。

她们曾经无数次并肩散步。

午饭后，一起在林荫道上漫步。

工作间隙，一起在楼顶花园里散步。

研究中碰到困难时，一边讨论问题，一边散步。

……

两人走到停车坪另一头，在狄川的视力范围内，却不在他听力范围内，可封林依旧很小心，打开了声波干扰器，防止有人窃听。

骆寻心中暗惊，不知道封林这么谨慎究竟想说什么。

封林眺望着婚姻事务处的小红楼，神情哀伤、目光凄迷。“我的养父、老公爵一辈子没有结婚。年少的我曾经不明白，他有权、有钱、有能力，像是拥有整个世界，为什么竟然找不到一个喜欢的人，要孤独一生，现在轮到自己了才明白，有些事不是努力就可以的，还要靠运气。”

骆寻担心地问：“封林，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封林没有回答骆寻的问题，云淡风轻地说：“你是龙心吗？”

骆寻悚然而惊，殷南昭明明说了龙心非常低调神秘，连联邦的资料库里都没有她的信息，封林怎么会知道？

封林看向骆寻。“你是龙心吗？”

骆寻不能理直气壮地否定，又不肯心甘情愿地承认。“如果我说我失忆了，我不是龙心，你相信吗？”

“相信！”

骆寻愣了一愣，结结巴巴，不敢相信。“你……你说……”

“我说，我相信。”封林目光温和，没有丝毫敌意，反而透着怜惜，“如果你是龙心，已经得到你想要的一切，早应该想办法离开奥丁，可你直到现在还傻乎乎地留在奥丁等死。”

骆寻没有想到自己竟然凭借着龙心的身份反证了自己清白。“谢谢，谢谢……你相信我！”

封林笑了笑。“骆寻，我们算是朋友吗？”

骆寻没有丝毫迟疑。“当然！”

当她一无所有，紧张惶恐地踏上阿丽卡塔星时，封林是第一个对她友好的人；当她想要做基因研究时，封林明知道她身份敏感，依旧愿意支持她加入研究院；当她在研究院工作时，每次遇到困难，封林都给予了她无私的帮助。

也许刚开始，封林的确是因为殷南昭的命令才对她友好，但骆寻相信，十多年来，封林对她的好，绝不是因为命令，而是发自内心地把她当作朋友。

封林说：“求你一件事。”

相识、相交十几年，骆寻第一次听到独立刚强的封林用这种语气说话，她连什么事都没有问就一口答应了：“力所能及，竭尽全力；力所不能及，想方设法、不惜代价。”

封林眼里泪光闪烁，嘴边却挂着欣慰的笑，似乎早料到骆寻会毫不迟疑地答应。

骆寻看她的样子，越发不安。“什么事？”

封林眺望着婚姻事务处的小红楼，微笑着说：“很多年前，我向楚墨表白，被他拒绝了，伤心下日日买醉，稀里糊涂把左丘白睡了。”

骆寻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丝笑，却没有成功。

“我和左丘白交往了一段时间，但心里始终放不下楚墨，左丘白察觉到了，可因为骄傲自尊不肯明问，只抓着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发作。那时候大家都年少气盛，说话做事不留余地、刀刀见血。有一天，他把别的女人带回家来故意气我，我甩了他两个耳光，收拾行李离开了。分手几个月后，我才发现自己怀孕了。”

骆寻听得心惊胆战。“你打掉了孩子？”因为繁衍艰难，早在几千年前，人类就明令禁止堕胎，可以选择放弃孩子，由政府抚养照顾，但绝对不可以杀死胎儿。

封林摇头。“我是孤儿，能有一个血缘亲人开心都来不及，怎么舍得堕胎？”

“那……孩子在哪里？”骆寻觉得奇怪，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听说过封林有孩子。

“有了孩子后，我的心态有点变化，仔细反思过我和左丘白的关系。我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真正对他打开心扉，应该再给我们一次机会。可是，我还没来得及告诉左丘白怀孕的事，就发现胎儿不太正常。”封林想起命运多舛的孩子，眼中泪花浮动，语气却依旧刚毅决绝，一如当年，“我找机会问了一下左丘白的态度，发现他压根儿都没想过要一个健康的孩子，更何况一个不健康的孩子？我决定这件事自己承担，不管好与坏都是我一个人的孩子，和别人没有任何关系！”

骆寻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封林和左丘白说话时总会带着一点微妙的敌意，可行事时又会若有若无地维护，让人捉摸不透她对左丘白究竟是什么态度。

“胎儿一直向着不正常的方向发展，我非常绝望。走投无路中，我以度假的借口离开了阿丽卡塔，去寻找神之右手。”

骆寻满面惊骇。

她平时没有时间去关注八卦，但神之右手对研究基因的科学家来说太出名了，星网上到处都是他的离奇传说。传闻他非男非女、行踪飘忽，一年四季从头到脚都裹着白色的裹尸布，拥有造物神的右手，能随心所欲地掌控生命。其实，就是已经被人类严禁的基因编辑技术，通过修改、编辑基因，改造生命。别人不清楚，可封林身为基因学家，应该知道那是在找魔鬼做交易。

封林含着泪笑了笑。“我知道自己疯了！但是我不能看着孩子死去，就算神之右手是魔鬼，只要他能救孩子，我也愿意去和魔鬼交易。”

“你找到神之右手了？”

封林点头。“在一个偏远的星球上，我见到了神之右手。他和传说中一模一样，全身上下缠着裹尸布，一直躲在黑暗中，像是一具还会说话的干尸，似乎什么欲望都没有，什么都打动不了他。我苦苦哀求下，他才以极其苛刻的条件答应了救孩子。”

骆寻有限的记忆里没有关于母亲的记忆，却从封林身上感受到了母爱的强大。一个女人为了孩子，就算是面对死神，也敢奋力抢夺。

“我为了找神之右手，一直四处奔波，压力很大，又休息不好，不小心早产了，在狭小阴暗的旅馆里我生下了一个……畸形的胎儿。”

“你一个人？”

封林微笑着点了点头。

骆寻眼眶泛红。虽然封林是医生，可那是她第一次做妈妈，在遥远陌生的星球上，一个人独自面对一切，又是一个不正常的孩子，肯定很惊慌恐惧。

“孩子虽然很不正常，但仍然活着。神之右手检查完孩子，说他能治好孩子，但需要一些时间，我没有选择，只能让他带走了早产的孩子。”

骆寻忍不住问：“你不怕他欺骗你吗？”毕竟盛名之下，其实难副也是常有的事。

封林眼内闪过一丝心向往之的敬服。“你如果和神之右手接触过就会明白，他也许是恶魔，但绝不会是骗子。面对他时，我感觉自己在基因研究上就像是一个刚刚毕业的小学生。”

骆寻既觉得吃惊，又觉得合理。如果神之右手没有让封林心悦诚服，封林也不可能把孩子交给他。可是基因编辑不是因为对人类有害，被人类严禁了吗？

“神之右手虽然行事古怪，但一直信守承诺，会按照约定，定期发送我一段孩子的视频，告诉我孩子的近况。”

“孩子现在在哪里？”

“我不知道，我失去了他的消息。”封林含泪盯着骆寻，“我刚刚得到消息，龙血兵团有一个很厉害的基因专家龙心，神之右手很有可能就是龙心。”

骆寻刹那间脸色惨白，似乎不堪打击，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封林伸出双手，像是祈求一般握住了骆寻的手。“神之右手从不和我通话，只定期发送一份孩子的视频。但上一次，有一个人用他的名义联系我，说了一些孩子的事。后来，紫宴追查内奸，查到这事，我被棕离抓捕，才从棕离嘴里知道对方是龙血兵团的人。棕离一再质问我为什么会和龙血兵团有联系，我担心孩子的安全，不敢说实话，告诉他是不方便说的私事，棕离却一直不相信。自从这事后，我就再没有办法联系到神之右手，失去了孩子的消息。”

骆寻的手簌簌颤抖，封林的手也在簌簌颤抖，两个女人的手都是冰冷的。

“前几天我接到一条龙血兵团的讯息，用孩子的安全要挟我，让我给约瑟将军带一条口信，我没有办法，只能照做。我真的没有料到约瑟将军会枪杀洛兰公主……”封林的泪珠沿着脸颊潸然而落，表情哀伤中满是绝望，“我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做了违法的事，我愿意接受处罚，但孩子无辜。求求你，救我的孩子！”

她双手紧紧地抓着骆寻的手，苦苦哀求，似乎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在了骆寻身上，但骆寻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去救她的孩子。

“骆寻！”

狄川的声音突然传来，骆寻茫然间，不知道他的声音为什么听上去会这么惊恐尖锐。

忽然间，封林用力推开她，踉踉跄跄向后退，骆寻这才发现她整个人不对劲了。

封林一边强撑着拿出注射器给自己注射镇静剂，一边慌张地示意骆寻赶紧离开。

她的脸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凹陷下去，身体里面咔咔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挣扎，想要穿破皮肤冲出来。

封林痛苦得全身都在剧烈颤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骆寻，满是担忧、绝望、悲痛和哀求。“孩……孩……照顾……”

骆寻急忙说：“我答应，我答应！我发誓，会找到他，照顾他，抚养他长大！”

封林眼睛里满是感激，似乎想笑，可是凹陷的脸颊正在慢慢向外凸起，变得越来越尖锐，完全看不出是一个笑。

“内……内……”

她猛地昂起头，一声凄厉嘹亮的鸣叫，整个嘴部已经变成了长长的鸟喙，再发不出一声人语。

血花四溅中，一双硕大的白色翅膀从背脊上破体而出，“哗啦”一下展开，急剧地扑扇着，像是要振翅高飞。

可是，因为身体还没有完全异变，她仍然没有办法飞起来，整个“人”像是喝醉了酒一样跌跌撞撞、忽上忽下地扑腾着。

骆寻悲痛地大叫：“封林，坚持住！保持神志！保持清醒！”

封林的头一点点扭曲变化，最终，整张脸完全变成了鸟脸，眼睛像是猫头鹰的眼睛，圆圆的瞳孔中透出猎食者的凶残。

她的手臂萎缩，变成短小的前肢，隐入了一片片长出的羽毛中。双脚变得纤细修长，脚趾处长出锋利的爪子。

骆寻一遍遍声嘶力竭地喊：“封林！封林！封林……”想让她保持神志，可是，眼前的生物已经没有了一丝人的样貌。

一只将近两米高的大鸟，全身覆盖着白色的羽毛，前喙外凸，锋利如匕首，两条纤细的长腿敏捷有力，锋利的爪子如同钢叉一般尖锐。

封林彻底失去神志，变成了一只异变兽，双眼猩红地冲着骆寻飞扑过来，想用锋利的长喙啄穿骆寻的脖子。

狄川急冲过来，抓着骆寻就地一滚，躲到了一边。

他拿着枪想要射击，骆寻急忙握住他的枪口，阻止了他。“不要！”

说话间白鸟又扑了过来，狄川只能和骆寻左闪右避，险象环生地躲避着白鸟的攻击。

狄川看了眼时间。“还有十分钟，如果它再不能恢复神志，我只能射杀它。”

白色的大鸟扑腾着攻击了几次，没有啄到骆寻和狄川，却渐渐找到了飞翔的窍门。它奔跑了几步，双足在地上一蹬，双翅展开，腾空而起。

它在空中一边飞舞徘徊，一边嘹亮地鸣叫。

狄川说：“时间到，你的朋友已经死了！”

骆寻仰头看着天空中的白鸟，悲痛地哀求：“再给她一点时间！”

白鸟徘徊了一圈，像一支箭一样俯冲而下，直击骆寻。

狄川拉着骆寻就跑，可两条腿跑不过两只翅膀，狄川的肩膀被白鸟狠狠啄了一口，血流如注。

白鸟闻到血腥味，越发疯狂，叫声越来越尖锐急促，攻击也越来越疯狂猛烈。

幸好骆寻和狄川都是A级体能，速度不算慢，已经跑到了飞车边。

狄川掩护着骆寻躲进飞车，正要关闭飞车门，白鸟的双爪抓住了车门，企图往车里钻。

狄川举枪，想要击退白鸟，却被白鸟一嘴啄过来，啄掉了枪。

狄川狠狠一拳冲着鸟眼睛击打过去，白鸟松开车门，飞了起来，顺势抓了狄川一爪子，半只手臂的皮肉都被撕掉，伤口深可见骨。

但车门总算是关上了。

狄川下令起飞。

飞车刚刚飞起，白鸟竟然迎着飞车直冲过来，悍不畏死地和飞车撞到一起，巨大的冲击力直接把飞车撞回地上。

飞车一次次起飞，白鸟一次次疯狂地撞过来，把飞车逼停。

飞车的车身上凹凸不平，它自己也头破血流，却依旧双眼猩红，没有一丝犹疑畏缩。

狄川对骆寻说：“不杀了它，我们走不掉。”

骆寻苍白着脸说：“再给她一点时间。”

狄川吼：“早已经超过十五分钟！”

“封林给自己注射了大量镇静剂，也许再过一点时间就会起作用。”

白鸟徘徊着一次又一次冲击飞车的前窗，防弹玻璃窗上出现了裂纹。

“不能再等了！”狄川从座位下抽出一把长枪，对准徘徊飞旋的白鸟，可是右手的半个手臂皮开肉绽、连骨头都能看到，手一直在发颤，没有办法精确瞄准。

“我来吧！”骆寻拿过了枪。

狄川恳切地说：“我知道你和封林公爵是朋友，但这只白鸟已经不再是你的朋友。它是一只没有了神志，只会疯狂攻击的野兽。你不开枪，它会一直疯狂地攻击下去，见到什么就摧毁什么，直到自己精疲力竭地死去。如果有一天我异变了，我希望我的朋友能给我个痛快，让我保留最后的尊严！”

骆寻举起枪瞄准白鸟。

从瞄准器里看出去，白鸟被圈在了一个十字小圆圈里，变得很小。

依稀间，骆寻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封林的情景——

舞会上，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她这个不受欢迎的异国公主一个人都不认识，只能尴尬地赔着笑，努力想要打破僵局，却因为辰砂的冷漠态度，其他公爵都带着审视冷眼旁观。

正沮丧失望时，一个身材高挑、气质端雅的女子，旁若无人地穿过人群走了过来。她看到骆寻展颜而笑，冲过来抱住她，热情地说：“您一定是洛兰公主……”

骆寻永远记得那一晚封林挽着她的胳膊，把她郑重地介绍给每个人，让她在奥丁联邦的生活有了一个体面的开端。

骆寻泪眼模糊，扣动扳机的手指不停地发颤。

那个气宇轩昂、谈笑风生的女子竟然变成了瞄准器里的一个白点，要被一颗子弹夺去生命。

“砰”一声，白鸟再次冲砸到飞车前窗上。

车窗骤然裂开，它匕首一样尖锐的喙直冲着骆寻啄过来，骆寻用枪挡了一下，白鸟的力气大得超出想象，竟然直接把她手里的枪啄掉了。

骆寻惊慌地想要捡起枪，白鸟趁机啄向她的眼睛。

狄川的失声惊呼中，一道银光掠过，白鸟的头和身子分成两半，一半落在了车厢里，一半重重砸在车前盖上。

辰砂手握光剑，脸色铁青地站在飞车旁，重重一挥，竟然用光剑把整扇飞车门直接劈掉了。他怒气冲冲地质问：“你又不开枪！不但想害死自己，还想害死别人吗？”

骆寻全身僵冷，呆呆地看着飞落到她怀里的鸟头。

鸟头向着地上滑落，她竟然像是怕它摔到地上会摔疼，一下子抱住了它。

鲜血汩汩涌出，浸湿了她的衣服。

骆寻茫然地看向辰砂，满脸难以置信。

她竟然抱着封林的头？

封林竟然就这么死了？

十多年来，亦师亦友，骆寻总觉得自己藏着生死秘密，说不准哪天就死了，可哪里能预料到一直活得精神抖擞的封林竟然会死在她眼前。

过了一瞬，她才像是终于明白一切都是真的，喉咙里骤然发出几声破碎的悲痛呜咽，眼泪滚滚而落，泣不成声。

辰砂余怒未消，本来还想再骂几句，让她长长记性，可看到骆寻的样子，突然意识到这只白鸟有可能是谁，满腔怒火一下子变成了绵绵无尽的悲伤，想说点什么安慰她，却又说不出来，只能默默地看着骆寻。

安冉带着一队军人冲过来，对狄川说：“我们奉执政官的命令拘捕封林公爵，根据监控，她应该驾驶飞车逃往这里，可附近只看到一辆疑似她驾驶的飞车，没有看到封林公爵的踪迹。你留意到什么异常了吗？”

狄川苍白着脸指了指骆寻怀里的鸟头。“公爵来找骆寻说话，突然发生了异变。”

“封……封林？”安冉震惊地看着骆寻怀里的鸟头，再看看车盖上的半截鸟身，脸色唰一下变了。

辰砂说：“事关重大，立即汇报给执政官阁下。”

安冉心神大乱，急忙联系殷南昭。

一瞬后，他对辰砂说：“执政官下令，先把尸体收殓，消息暂时封锁。”

棕离他们接到通知，召开紧急会议，必须尽快赶到。

他们立即放下手头工作，赶往执政官的官邸。

骆寻、辰砂把封林的遗体装殓好，和安冉一起回到执政官的官邸时，其他几位公爵已经等在议事厅。

大家看到骆寻身上恐怖的血迹，眼中闪过好奇，却都保持着沉默。

殷南昭微欠了欠身子。“给我五分钟。”

他匆匆走到骆寻身旁，握住骆寻的手，带着她朝楼上走去。

大家眼睛发直，都傻傻地看着，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楼梯间，他们才惊疑不定地看向辰砂。

辰砂面沉如水，没有一丝表情，找了个位置自顾自地坐下。

殷南昭直接把骆寻带到浴室，帮她把鲜血浸透的衣服脱掉，把她整个人放进了花香浓郁、热气蒸腾的浴缸中。

哗哗的热水冲刷过骆寻的身体，她好像终于有了点精神，涣散的目光渐渐凝聚到殷南昭脸上。

殷南昭捧着她的脸，抱歉地说：“我还要处理点事，过一会儿才能陪你。”骆寻现在肯定很需要他，但是他还有另一个身份是奥丁联邦的执政官，必须先处理国事。

骆寻沉默地点点头。

殷南昭温柔地啄了一下她的嘴唇。“我的个人终端开着，有事随时联系我。”

殷南昭回到议事厅，所有人立即站了起来。

大家虽然心里好奇他和假公主之间的异常动作，但都知道执政官突然召集他们召开紧急会议肯定有非同寻常的重要事情。

殷南昭抬了下手，示意他们坐。

“左丘白到了吗？”

“到了。”随着左丘白的声音，一个全息虚拟人像出现在议事厅。他身上还穿着大法官的黑色法官袍，显然是接到紧急通知后，半途从法庭退席赶来开会。

殷南昭说：“打断诸位的工作，召集诸位开会，是因为发生了一件事需要告知诸位。”

左丘白的目光在议事厅里转了一圈，突然问：“封林怎么没有参加会议？”

殷南昭还没有回答，棕离冷哼了一声，阴沉沉地说：“这还不明显吗？约瑟将军和洛兰公主出事后，安冉负责调查内奸，今天的会议应该就是告知我们调查结果，没出现的那个人肯定已经被拘捕了。”

左丘白盯着棕离，不愠不火地说：“棕部长，说话前请先举证，否则只能视为诽谤。”

“安冉敢抓捕封林，自然有充足的证据。”棕离恨恨地说：“上次如果不是你签署法官令，以证据不足为由勒令我释放封林，根本就不会发生约瑟将军和洛兰公主的事。”

左丘白懒得和一根筋的棕离纠缠，客气地问安冉：“你抓捕了封林？”

安冉打开几份文件，展示给所有人看。“这是调查结果。”

一段医院的监控视频：封林利用职权，没有经过主治医生的允许，就去看过约瑟将军和洛兰公主，并且给他们送了两瓶药剂。虽然图像放大后显示这两瓶药剂只是普通的镇静剂，有助睡眠，可是瓶子里究竟是什么没有人知道。

根据视频显示，她离开后不久就发生了约瑟将军挟持洛兰公主的事件。

一份调查文件：封林在安教授的研究院做学术交流时，曾经用过安教授的智脑，她上传的一份文件有病毒，给研究院的智脑里留下了一个后门，方便他人侵入监控程序，后来约瑟将军和洛兰公主死亡的视频就是通过这个后门泄露的。

安冉说：“不仅仅是这两份证据，还有其他很多事。比如棕离部长曾经调查过的通话事件，封林公爵有一个未向联邦披露的秘密通信号，封林公爵的私人财务状况也很奇怪，每年都有一笔巨额资金不知去向……林林总总所有事加起来，我才向执政官阁下申请了逮捕令，正式拘捕封林，请她配合调查。”

棕离冷笑：“我早说了她有问题，一直鬼鬼祟祟，肯定有见不得人的秘密。”

左丘白站了起来，对殷南昭说：“这些都是客观证据，捏造的可能性很低，我也绝没有质疑安冉队长采集证据和判别真伪的能力，但我常年断案，深知同一件事可以有截然相反的解释，我希望阁下能给封林机会，让她解释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棕离刚要出声反驳，左丘白目光犹如利剑般地盯向他。“仔细查证，不冤枉好人，不放走坏人，才是执法者的最终目的。”

棕离想了想，悻悻地闭上了嘴。

殷南昭对左丘白说：“我同意拘捕封林，不是着急给她定罪，而是想彻底查清楚这事。”

左丘白立即说：“谢谢阁下。”

“但是……”殷南昭顿了顿，对安冉点点头，示意他直接播放视频。

安冉把刚从婚姻事务处收集来的停车坪监控视频投映到议事厅中央。因为是公众场合的监控摄像，根据个人隐私保护法，图像的像素不高，也没有声音，可是大家依旧清楚地看到了封林和骆寻。

两个女人正面对面地站着说话，突然，封林用力推开骆寻，拿出一个特殊的注射器给自己注射镇静剂。

议事厅里响起两个男人的失声惊呼：“封林！”

楚墨全身紧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视频。

左丘白明明知道视频里的事情已经发生过，却依旧失态地大叫：“封林，保持清醒！”

但是，封林依旧在痛苦的挣扎中，一点点失去神志，彻底变成了一只异变兽。

它疯狂地攻击骆寻和狄川，直到辰砂赶到，一剑砍断了她的脖子。

视频关闭。

议事厅里鸦雀无声，只有沉重的喘息声。

左丘白脸色惨白、眼睛发红，双手不受控制地轻颤，似乎完全不肯相信封林已经异变死亡。

辰砂和紫宴都表情悲痛、沉默不言，就连平时和封林关系不好的棕离和百里苍脸上都露出了哀戚之色。

大家从小一起长大，成年后因为利益和政见不同各自为政、越走越远，封林却好像总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希望他们依旧像小时候一样和睦相处。她看着刚强，却是刀子嘴，豆腐心，一旦遇到事，总会心软偏帮弱势一方，就是棕离和百里苍也受到过她的帮助。

棕离想到前几天他还和封林在医院里冷嘲热讽、打嘴仗。

百里苍想到他被辰砂刺伤，封林送他去医院，跑前跑后帮忙……

就算没有突失好友的悲痛，也生了兔死狐悲的悲凉。

他们都是A级以上的体能者，也就是说他们都有可能像封林一样，某个时刻突然异变，最终身首异处。

左丘白看向楚墨。

楚墨坐得笔挺，眉眼温润、翩翩公子，表面上看不出任何异常。左丘白悲怒交加，惨笑着说：“楚墨，封林死了！”

楚墨没有反应，像是一座玉石雕的人像般一动不动。

左丘白愤怒地大吼：“你为什么不肯接受她？既然不肯接受她，为什么又从小到大处处让着她，对她有求必应？”左丘白猛地抓起手边几本厚厚的法典书砸向楚墨，“你还不如对她坏一点，让她对你彻底死心！”

法典书呼啸着砸向楚墨的头，楚墨依旧一动没有动，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法典书只是虚影，穿过他的头，飞了出去，消散在半空中。

左丘白对殷南昭欠了下身子。“抱歉，我身体不舒服，必须暂时退出会议。”说完，立即切断了通信信号，全息虚拟人像消失不见。

议事厅内寂静无声。

殷南昭的目光扫过剩下的几个男人。“封林突然离世的消息对诸位的冲击肯定很大，对联邦的冲击会更大。消息暂时封锁！封林还没有指定继承人，第二区的爵位该怎么办，封林的责任和权力又该怎么办，请诸位仔细考虑后，二十四小时内，提交一份应急方案。今天的会议到此为止。”

所有人站起，默默地离开议事厅。

“辰砂。”殷南昭突然出声，叫住了辰砂。

辰砂站定，安静地等着殷南昭说话。

“你看着点楚墨，他的反应不太对。”

“明白。”辰砂对殷南昭敬了一礼后，立即去追楚墨。

殷南昭回到卧室，骆寻已经洗完澡。

她呆呆坐在窗前，不知道在想什么，魂游天外的样子。

殷南昭从背后拥住她，轻轻地吻她的侧脸。

生命无常，谁都知道，可当这无常发生在身边，发生在熟悉的人身上时，却不是懂得道理就可以想通的。

殷南昭早已经看惯生死，连自己的命也不甚在意，但也许因为现在心里有了牵绊和眷恋，他竟然在十六岁之后第一次对生命的无常生了敬畏。

骆寻自责地低语：“也许再多注射一些镇静剂就能救下封林，我出门时为什么没有带上医药包？”

殷南昭没有吭声，只是按了下个人终端。

安教授的全息虚拟影像出现在房间内，他站在实验室中，头发蓬乱、表情哀伤，显然也在为封林的死亡悲恸。

骆寻的视线终于有了焦点，对安教授急切地说：“我觉得应该取消十五分钟黄金抢救期的限制，南昭最近一次异变已经证明即使超过十五分钟也有可能变回人。”

安教授语重心长地说：“根据执政官的描述，他最近一次异变自始至终没有失去神志。因为想要救你的强烈意志，他一直很清醒。而且，执政官是传说中的4A级体能，人类历史上第一个4A级体能者，也是目前为止的唯一一个。他的体能和意志力都非常人可比，在彻底研究清楚前，执政官的病例只是给我们的研究指明了方向和希望，不能把个例套到所有病例中，否则会造成无法预估的伤害。骆寻，你要明白，异变本身的伤害固然可怕，可其实异变兽毁灭性的疯狂攻击才更可怕，在研制出能让异变兽恢复平静的镇静剂前，取消十五分钟的限制没有任何意义，只是延长所有人的痛苦。”

骆寻想到白鸟不死不休的疯狂攻击，不得不承认安教授说得很对。如果不能让它平静下来，即使把它抓住、关进了笼子，它依旧会像撞击飞车一样不停地撞击笼子，直到死亡。但是，她不甘心，真的很不甘心！明明希望就在前面，他们却就是不知道该怎么走过去，只能看着死亡发生在眼前。

安教授打开了一份检测报告给骆寻看。“我已经检查完异变鸟的尸体，像以前一样，镇静剂对它没有任何作用，就算封林在实验室里异变，有无限量的镇静剂也帮不到她。”

骆寻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对安教授说：“我想立即开始研究工作。”

“这不是我能决定的。”安教授看了眼殷南昭，主动切断了视频。

骆寻一下子冷静下来。

真公主刚死，她这个假公主还是戴罪之身，两大星国随时有可能开战，在这个节骨眼上，她如果要求恢复基因研究工作，太为难殷南昭了。

殷南昭轻抚着骆寻的背。“再忍耐一下。”

“我只是随口一说，不用回到实验室也可以工作，我正好可以多看看别人的研究论文，拓宽一下思路。”骆寻搂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膛前。

殷南昭柔声说：“我知道你和封林感情很好，但封林的事你无能为力，不要再责怪自己了。”

骆寻闷闷地问：“如果我是坏人，做了很坏的事怎么办？”

殷南昭毫不迟疑：“我和你一起接受惩罚，一起去赎罪。”

骆寻彷徨失措的心略微安稳了一点。

殷南昭问：“你做了什么坏事？和封林有关？”

看视频时，他就在想封林甩脱安冉的抓捕，却不是为了逃跑，而是为了找骆寻说话，肯定有非常特别的原因。

骆寻把封林死前告诉她的话，求她做的事全部告诉了殷南昭。

殷南昭思索了一瞬，说：“封林有个孩子，孩子在龙血兵团，所以，封林知道你是龙心后，推测你就是神之右手。”

骆寻抱歉地看着殷南昭。她都不知道自己到底还有多少深藏的黑暗秘密，总是心理上刚接受一个噩耗，就会又有新的噩耗冒出来。

殷南昭揉了揉骆寻的头。“神之右手也许和龙心有关系，但你不是神之右手，这个黑锅你就不要硬背了。”

“为什么？”骆寻瞪大了眼睛。

“神之右手的传说在星际间至少已经流传了上百年，你才多大？人家在你出生前就已经是星际中的神秘传说了。”

“我多大？”骆寻还真不知道自己多大。

“四十到五十之间，封林以前给你测过骨龄。”

“我和洛兰公主差不多大。”骆寻背过洛兰公主的资料，记得洛兰公主今年应该是四十六岁。殷南昭不得不承认龙心和叶玠设计的这个局非常缜密，每个细节都没有遗漏，“奥丁联邦并没有那么容易上当受骗，当年封林检查完你的身体，发现所有数据都吻合，才没有起疑。”

骆寻想起封林，鼻子泛酸，又想哭。

殷南昭叹道：“封林明知道你的年龄，却把你当成神之右手，应该是知道你是龙心后，正巧赶上安冉去抓她。她怕没有机会再私下见你，急急忙忙跑去找你，并没有完全想清楚前因后果。”

骆寻难受地说：“封林肯定不是内奸，她只是被叶玠利用了，感觉她求我答应帮她救孩子后就会回去配合调查。”

“所有证据都指向她，偏偏她还拒捕逃跑，坐实了自己的罪名，现在又因为异变身亡，连为自己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骆寻揪着殷南昭的衣服，红着眼眶说：“封林不是内奸，你要还她清白！”

殷南昭安抚地拍拍她的背。“我没有说封林是内奸。本来还有很多疑点，但知道她在外面有个孩子后，秘密通信、不知去向的大额金钱，以及她去私见约瑟将军就都能解释通了。”

“左丘白和楚墨……什么反应？”也许因为迁怒，骆寻现在不仅看左丘白不顺眼，连向来喜欢的楚墨也觉得很讨厌。

“两个都饱受打击、悲痛欲绝，只不过一个外露，一个克制。孩子的事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左丘白？”

“为什么要告诉他？”骆寻十分愤慨，声音都禁不住提高了，“孩子和他没有任何关系！当年他不想要，现在也不用他管！我答应了封林，一定会想办法救出孩子，这个孩子我会照顾！”

殷南昭知道她现在正在气头上，讲什么都听不进去，柔声说：“好，好，没有关系。不过，封林和左丘白已经分手二十多年了，算时间，孩子已经成年，封林要你帮忙救出孩子很合理，但为什么封林还要拜托你照顾抚养他？”

骆寻愣住了，仔细回想了一下后也觉得很迷惘。“我当时没想到这些，封林说话的语气让我下意识觉得孩子还很小，需要我照顾长大，也许……和孩子的病有关？”

“算了，这事不重要，等救出孩子就明白了。”

骆寻想到叶玠，心情越发沉重。她一直逃避着和叶玠的正面接触，可现在不能再逃避了，她必须去面对叶玠，去面对自己的另一个身份。

Chapter 15　哀与伤

人间纵有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可终归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倜傥风流都会被雨打风吹去。

半夜里，骆寻突然翻身坐起。

殷南昭立即醒了，叫了声“小寻”，发现她没有丝毫反应，表情漠然、眼神阴冷。他心里咯噔一下，竟然又梦游了！

骆寻四处看了看，好像因为环境陌生，有点茫然困惑。

她走出卧室，摸着黑下了楼，像是一头困兽般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寻找着什么。

殷南昭藏身在黑暗中，轻声问：“在找什么？”

“厨房。”

“往前……左边。”

骆寻走进了厨房。

她打开柜门，把所有刀具拿出来，一把把仔细检查，似乎看够不够锋利。

殷南昭站在厨房门口，安静地看着。

骆寻打开保鲜柜，一通翻找，把所有食材都拿出来。然后，她就开始又切又剁，又削又剔，专心致志地做着菜。

殷南昭看着她炫目的刀工，暗自松了口气。虽然半夜做菜很诡异，但把各种食材切开剁碎总比把人切开剁碎强。

骆寻像个机器人一般，做完一道菜就紧接着做另一道菜，厨房里香气弥漫，可是本应该很温馨的画面，却因为骆寻冷漠肃杀的表情透着阴森。

殷南昭一直站在厨房门口，像是不存在一般安静地陪伴着她。

突然，从屋子外面传来鬼哭狼嚎的叫声，像是有一群人喝醉了，正在撒酒疯。

殷南昭猜到是谁，有胆子到他门口撒酒疯的人也就那几个混账东西。他紧张地盯着骆寻，发现她在侧耳倾听。

殷南昭正想给警卫发讯息，让他们去把外面的几个混账悄悄驱散，骆寻放下了刀，循着声音的方向朝着外面走去。

因为不知道惊醒梦游中的她后到底醒来的会是谁，殷南昭不敢阻止，只能悄无声息地跟上去。

幸好，骆寻走到庭院中就停住了脚步，隔着院门，好奇地看着外面的人。

是紫宴、百里苍、棕离、楚墨、辰砂他们，其他四个男人已经酩酊大醉，疯疯癫癫、又唱又叫，只有3A级体能的辰砂还清醒着。

他看到骆寻，觉得她动作表情都十分异样，像是变成了截然不同的另一个人，不禁困惑地看向跟在骆寻身后，藏身于阴影中的殷南昭。殷南昭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辰砂吞回了已经到嘴边的话。

楚墨毫无形象地坐在地上，头发蓬乱，衣服歪斜，怀里抱着一瓶酒还在喝，表情似笑似哭。

紫宴躺在地上，挥舞着双手，大吼大叫地唱歌。

百里苍嚷嚷：“封林，我给你跳舞！脱衣舞！你要不笑，老子把蛋送给你……”

棕离向来是行动派，已经手脚麻利地开始脱衣服，脱得只剩下一条内裤，绕着站得笔挺的辰砂转圈，像是把辰砂当成钢管，跳起了钢管舞。

百里苍想脱衣服，可醉得厉害，连解扣子都不太利索，索性双手抓着衣服，“刺啦”一下，就把衣服撕开，扔到了地上。他双手“啪啪”地拍着自己肌肉偾张的胸膛，像头大狒狒一样冲着天空号叫。

骆寻怔怔看着他们，似乎完全看懂了癫狂滑稽之后隐藏的深切悲痛，她眼眶渐渐发红，突然间就泪如雨落、号啕大哭。

辰砂疑惑地看殷南昭，他竟然依旧藏身于黑暗的阴影中，静静旁观，丝毫没有上前安慰的意思。

骆寻像个小姑娘一样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一边哭一边叫“爸爸”。

她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院门外的棕离触景生情，不知道想到什么伤心事，竟然也跟着她开始哭，抱着辰砂一把鼻涕一把泪。

辰砂脸色发青，纹丝不动地站着，紧咬着牙才没有一脚把棕离踹飞。

楚墨一边大口灌酒，一边无声无息地落泪。

百里苍已经把自己脱了个精光，又叫又号，一会儿敲胸，一会儿拍屁股，像是浑身有发泄不完的力量。

紫宴换了首歌，平躺望天，跷着二郎腿，一边手里打着拍子，一边咿咿呀呀地哼唱着。

不知道在唱什么，只觉得无限悲伤苍凉。人间纵有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可终归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倜傥风流都会被雨打风吹去。

骆寻哭着哭着，突然头一歪栽倒在地上，昏睡了过去。

殷南昭几乎立即出现在她身边，把她抱了起来。

大门外面几个男人依旧在撒酒疯，画面让人生无可恋。殷南昭同情地看了辰砂一眼，无声地道了“晚安”，抱着骆寻转身回屋子了。

早上。

骆寻醒来后觉得很疲惫，感觉做了一晚上光怪陆离的梦，又是叮叮咚咚地做菜，又是哭哭啼啼地看棕离跳脱衣舞、百里苍裸奔。

她打着哈欠，翻了个身，看到殷南昭靠坐在床头，正在翻看那本古色古香的纸质笔记本。

因为纸张的记事本不多见，骆寻对这个记事本的印象还蛮深刻。第一次应该是在辰砂的书房见到的，好像是辰砂母亲的遗物。

骆寻兴致勃勃地问：“你整天拿着人家的遗物翻看，难道暗恋过辰砂的母亲？”

殷南昭笑着合拢笔记本，用本子敲了一下骆寻的头。“安蓉比我大了一百多岁，我认识她时，她已经和辰垣在一起。”

“你和安蓉的关系很好？”

“安蓉是执政官，在敢死队做队长的那两年，和安蓉打交道比较多，后来我去了军队，见辰垣的次数远远多于安蓉，和辰垣的关系更好。不过，我名声一直不大好，安蓉是唯一一个敢和我说笑的女性。”

骆寻打趣。“天使的脸、魔鬼的心、野兽的身、人间极品殷南昭！”

殷南昭苦笑。“你不觉得说出这种话的女人才是人间极品吗？”

“我就是这么想的啊！感觉安蓉又聪明又风趣，可惜英年早逝。”骆寻想到同样英年早逝的封林，心情黯然。

殷南昭安抚地拍拍她的背。“在辰垣和安蓉出事前，安蓉和我通过一次话，说有事拜托我，必须当面说，让我尽快回一趟阿丽卡塔。没等我赶回去，当天晚上就出了事。虽然后来的各种调查，包括辰砂的描述，都表明是一次意外事故，可我每次想到通话时安蓉的语气，总觉得不对劲，一直在想安蓉究竟碰到了什么事，不能让辰垣做，一定要我来做。”

辰垣和殷南昭最大的不同是：一个行走在阳光下，一个行走在黑暗中。看来安蓉一定是碰到了麻烦事，而且是大麻烦，不能用正常手段去解决，只能用非正常手段。

骆寻想了想，说：“身为执政官，应该有工作日志。”

“我查看过了，没有异常。安蓉性格谨慎，一件她都不愿意在视讯里说的事很有可能也不会留下任何记录。我无意中听辰砂说他记得母亲心情低落时会用笔在笔记本上乱写乱画，我问他要了安蓉生前用的笔记本，想看看会不会有意外的发现。”

“有吗？”

“没有。”殷南昭拧了拧她的鼻子，“起来了，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骆寻洗漱完，下楼走进厨房，准备做点简单的早餐。

她拉开保鲜柜，却看到里面摆满了做好的菜，一盘盘做工精致、色香味俱全。

梦境中，她做的菜竟然真实出现了！

骆寻的脸色唰一下惨白，浑身发寒。

殷南昭从背后轻轻抱住她，柔声安慰：“没有关系。估计因为白天封林的死，你受了刺激，晚上才会梦游。”

骆寻身体僵硬。“她做什么过分的事了吗？”

“没有，做了这些菜，哭了一会儿就睡着了。”殷南昭轻描淡写，像是完全没把梦游当回事。他看着保鲜柜里的菜肴，笑眯眯地提议：“热一下做早餐吧！”

骆寻不吭声。

殷南昭的下巴搭在她肩膀上，若有所思地说：“昨天晚上的龙心看起来有点可怜。”

“殷南昭！”

殷南昭听她声音都变了，立即闭嘴，不敢再提龙心。

骆寻拿出一罐营养剂，气鼓鼓地说：“我才不要吃她做的菜！你喜欢吃就去吃吧！”

她都走到厨房门口了，却又回过头，皮笑肉不笑地盯着殷南昭。“你要喜欢吃她做的菜，以后就不要再吃我做的饭。”

殷南昭觉得自己好像莫名其妙就变成了脚踏两只船的渣男，还是那种智商不高，把两个女人带到同一个屋檐下的渣男。

他瞅着保鲜柜里琳琅满目的菜肴，乖乖只拿了两罐营养剂。

吃过早饭，殷南昭说要出门办事，骆寻稀里糊涂就跟着他来到一个小型的军用太空港。

太空港四周重兵把守，警卫们手持武器，站得笔挺。

殷南昭戴着银色的面具，穿着黑色的长袍，全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看上去遥远冷漠，没有一点正常人的温度。

骆寻在狄川的陪伴下，一直尾随在后面。

周围人都神情严肃、如临大敌，搞得骆寻也很紧张，不知道殷南昭究竟想干什么。

一行人登上了一艘军用飞船，安冉站在船舱门口，对殷南昭敬军礼，恭敬地汇报：“人已经都到齐了。”

殷南昭颔首，表示知道了。

他放慢步子，等到骆寻赶上来时，主动握住了骆寻的手。“因为是秘密行动，不能提前告诉你消息。”

骆寻笑了笑，表示理解。

她侧头打量着他。虽然打扮和以前一模一样，脸上的面具也依旧泛着金属特有的冰冷光泽，但他的眼睛和以前截然不同，不再是空无一物的冷淡疏远，而是心有所属的温柔关切。

骆寻想起了第一次见到执政官时的情景，完全想不到有朝一日，她竟然会握着他的手并肩前行。

“我也完全没有想到。”殷南昭的声音带着笑，心有灵犀，竟然完全猜到了她在想什么。

骆寻故意装听不懂：“想不到什么？”

殷南昭可没有她那么矫情，坦率地说：“当时，我一个人坐着，看着你和辰砂跳舞，完全想不到有朝一日，我可以这样牵着你的手。我以为我只能永远藏在面具后面，躲在黑暗里远远地看着你。”

骆寻明知故问，本来就是想听他说情话，可真听到了殷南昭心底的话，又觉得心酸。她踮起脚，飞快地在殷南昭的面具上亲了一下，又立即若无其事地乖乖走着。

殷南昭什么都没说，只是握着她的手更紧了。

两人沿着长长的走廊，还没有走到大厅，就听到乒乒乓乓的声音传来。

殷南昭和骆寻同时松开了对方的手，殷南昭看了骆寻一眼，骆寻笑笑，主动停住脚步。

等殷南昭走到了前面，骆寻才保持着合适的距离，跟随在他身后。

门口站着的警卫看到殷南昭，都抬手敬礼。

殷南昭径直走了进去，辰砂、百里苍、棕离、紫宴四个人听到动静，都已经警觉地转身，站成一排，向殷南昭致敬：“阁下！”

骆寻看到百里苍和棕离，脑海里浮现出昨夜梦里的画面。

他们现在都穿着笔挺的制服，看上去一个高大威猛，一个冷酷阴沉，可昨晚的画面……简直不忍目睹，看多了都要长针眼！

奇怪的声音依旧不停地传来，殷南昭的目光在他们四个人脸上掠过，四个男人看再遮掩不住，只能向左右两边让开，露出了后面两个正在打架的男人。

左丘白一个翻身，把楚墨压在地上，挥起拳头，狠狠砸向他的脸。

左丘白是A级体能，楚墨是2A级体能。

左丘白擅长的是枪械，适合远程作战，不适合近身搏斗，本来应该是楚墨压着左丘白打，现在却是左丘白压着楚墨打。

殷南昭冷冷地问：“怎么回事？”

紫宴无奈地说：“左丘昨天半夜赶到小双子星，去看封林，正好楚墨也在，当时他们两个人就起了冲突，差点打起来，被我们硬拖开了。我们拉着楚墨去喝酒，左丘一个人在封林的棺柩边坐到了天亮。今天早上我们都被阁下派来的警卫请到这里，左丘看到楚墨，没说几句话就打了起来，我们谁都劝不住。”

殷南昭呵斥：“住手！”

左丘白和楚墨像是完全没有听到，依旧你一拳、我一拳，打来打去。

殷南昭走过去，一手就把左丘白掀翻在地。

楚墨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想要踢左丘白，被殷南昭一脚踹翻，踩着心口逼迫他乖乖躺好。

左丘白翻身爬起，冲过来还想揍楚墨。殷南昭抓住他的手腕，一个旋转，强迫他身子向下俯趴着，一动不能动。

“还打吗？”

楚墨和左丘白不吭声，但身体都不再挣扎，表示臣服。

殷南昭松开了他们，左丘白垂头丧气地软跪在地上，楚墨要死不活地平躺在地上。

殷南昭下令：“整理仪容，开会！”

楚墨和左丘白总算是还没有彻底忘掉自己的身份，全都站了起来，捋捋头发、扯扯衣服，如果不是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倒是立即都恢复了平日的出众风采。

骆寻准备悄悄离开。

“骆寻，这事和你有关。”殷南昭指了下最末端的位置，示意她坐。

骆寻愣了一愣，什么都没问，默默坐下。

棕离问：“开会需要到飞船上来开吗？”

殷南昭还没有回答，广播里，船长的声音突然响起：“飞船即将起飞，请系好安全带，此次飞行，目的地是阿丽卡塔星，预计飞行时间十一个小时。”

骆寻立即系上安全带，七个男人却都没有动。

飞船升空的一瞬，殷南昭说：“你们六个中至少有一个是内奸。安冉强烈反对我把你们请到一艘飞船上，认为太不安全，我倒觉得和内奸先生待在一起才最安全。从现在开始，你们的所有通信信号都被屏蔽，如果有急事需要联系自己的属下，用我的个人终端。”

六个男人一言不发，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坐得笔挺。桌子上的饮料杯剧烈震颤，随着飞船加速发出一阵阵的嗡鸣声。

“第一件事。两天后，阿尔帝国皇帝派来的使者团就会到阿丽卡塔，要接回洛兰公主和约瑟将军的遗体，这是全星际关注的重大事件，会现场直播遗体转交仪式，奥丁联邦必须表示出足够的诚意和哀悼，全体出席。”

六个男人没有任何异议。

“第二件事。”殷南昭的目光从六个男人的脸上缓缓扫过，“封林突然死亡，第二区的爵位没有了继承人，内奸先生作为陷害封林的一方，应该早计划着把原本属于第二区的势力接管过去。我要求的方案提议，你们写了吗？”

百里苍看了眼其他人。“时间没到，我还没有来得及写。”

“你们忙着酗酒发泄难过，也许真，也许假，反正都还没写，也不用写了。我有一个新消息告诉诸位，封林有继承人，她的亲生孩子。”

就像是一枚炸弹丢入了水中，轰然炸开，虽然听不到大的声响，却可以看到惊涛骇浪。左丘白和楚墨都失态得直接站了起来，其他人也是目瞪口呆。

“不……不可能吧？封林什么时候生的孩子？不会是假的吧？”百里苍完全不相信。

“孩子的基因就在他的身体里，一检测就知道真假，能撒谎吗？”

百里苍不吭声了，的确，这是不可能作假的事。

左丘白突然冲过去，怒气冲冲地抓住楚墨的衣领。“是不是你的孩子？”

“我倒是想！”楚墨脸色苍白、目光涣散，眼睛中满是悲痛悔恨。

左丘白一下子泄了气，放开楚墨，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的位置。

殷南昭说：“因为封林的私人原因，孩子被寄养在别处。安冉查到的不知去向的巨额款项就是为孩子花的，秘密通信也是因为孩子。虽然所有证据都显示封林是内奸，她也不能站在这里为自己辩解，但我初步判断她是无辜的。”

六个男人都不吭声。

殷南昭说：“根据联邦法律，封林的爵位由她的孩子继承，在孩子成年前，将由联邦执政官暂时接管所有权力，等他成年后，执政官必须无条件立即移交所有权力。”

左丘白看了辰砂一眼。“第一区当年就是这样，我没有意见。”

“我同意。”楚墨说。

其他人也纷纷表示没有意见。

楚墨突然问：“孩子的监护人是谁？我能申请做孩子的监护人吗？”

左丘白立即说：“我也要申请做孩子的监护人！”

“监护人是骆寻。”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骆寻，各种惊讶意外、难以相信。楚墨和左丘白的眼睛里更是盛满了质疑和愤怒。

骆寻惊了一下后，看到楚墨和左丘白的目光，立即狠狠瞪了回去。封林宁可来求她救孩子，都没有找这两个男人，可见也是被他们伤透了心。

楚墨盯着殷南昭，质问：“为什么是她？”

左丘白也不满：“她凭什么做监护人？”

“这是封林的决定。和我、和你们都无关。你们应该已经各凭手段调查过封林死前的事，肯定都暗自琢磨过封林为什么明知安冉要抓捕她，还会冒着拒捕重罪的危险去找骆寻，究竟对她说了什么要紧事。”

殷南昭看向骆寻，骆寻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封林告诉我，她有一个孩子，孩子现在在哪里、由谁照顾，拜托我把孩子接出来。她异变时，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孩子，拜托我照顾他，我答应了。”

骆寻想到封林神志清醒时最后一刻的目光，眼眶渐渐红了，那个一出生就和母亲分离的孩子永远都无法亲身感受到他的母亲有多么爱他了。

楚墨和左丘白也想到了，封林宁可找骆寻，都不找他们，已经足以说明封林的态度，两人都颓然地沉默了。

殷南昭问：“封林和孩子的事，诸位还有疑问吗？”

没有人吭声。

棕离看了看其他人，阴沉着脸说：“我对封林有孩子的事没有意见，对谁是监护人完全不关心，可我对骆寻有意见。她身份未明，还是阿尔帝国的死囚犯……”

殷南昭抬了下手，示意他少安毋躁。“接下来，第三件事，我想谈一下骆寻的事。”

骆寻一下子坐得笔直，满面惊讶。

殷南昭安抚地看了她一眼，点击了一下自己的个人终端，一份文件出现在大家面前。

“这是阿尔帝国的皇帝签署的特赦令。”

六位公爵都打开了虚拟屏幕，仔细阅读。

特赦令先简单陈述了骆寻的罪行，她误闯研究基地，因为饥饿，误摘了两个古基因苹果充饥，稀里糊涂犯下基因盗窃罪，被判了死罪。

阿尔帝国的皇帝考虑到骆寻在基因研究方面的杰出才华，也考虑到骆寻在真假公主事件中并没有做任何危害阿尔帝国的事，反而维系了两国十多年的友谊，决定赦免她在阿尔帝国所犯的罪行，还宣布赠送骆寻十个古基因苹果，希望她在基因研究上继续努力，拯救更多的生命。

特赦令最后发挥了皇室擅长打嘴炮的特长，很煽情地写了一段话：“法律不是杀戮，惩戒恶是为了保护善。杀骆寻一人，等于间接杀数百人，甚至数千人、数万人的性命。赦免她的罪行，不是无视法律，而是践行法律最终的目的——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加美好。”

骆寻心情激荡，虽然后来已经明白这是龙心自己设的局，可是背负罪名的是她，不管她走到哪里，都会被看作死囚犯，没有想到殷南昭竟然不动声色就暗中行动了，让她不用再继续背负这个罪名前行。

殷南昭看了眼时间。“阿尔帝国的皇室新闻发言人现在应该正在宣读这份特赦令，要不了多久，整个星际都会知道阿尔帝国已经宽宏大量地赦免了假公主骆寻的罪行。接下来，不管是人类，还是异种，都会想知道奥丁联邦会怎么对‘假公主’。”

六个男人神情严肃，不管他们的政治触觉是否敏感，都意识到阿尔帝国的皇帝姿态漂亮地把奥丁联邦摆到了一个尴尬的位置上。

殷南昭说：“我希望你们好好考虑一下该如何对待骆寻。如果普通基因的人类知道我们竟然想把一个纯基因的人类，一个基因研究天才，一个冒着生命危险拯救了异种孩子的医生视作死囚，强行配种，做基因实验母体，你们想过后果吗？”

百里苍脸色难看，硬邦邦地说：“大不了就是开战打仗！”

殷南昭盯着百里苍。

紫宴难得好心地解释了一句：“我们可以和阿尔帝国打仗，但我们不能和整个人类为敌，这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概念。”

百里苍依旧不以为然，只是碍于殷南昭一贯以来对战争的态度不敢直接挑明了说。

紫宴懒得再多费唇舌，指指特赦令，笑对骆寻说：“恭喜！”

“谢谢。”骆寻扯扯嘴角，回了他一个微笑。

殷南昭又打开一份文件，发送到六位公爵的虚拟屏幕上。“这是我签署的文件，赦免骆寻在‘真假公主’事件中的冒名顶替罪，并且同意她的入籍申请，允许她以‘骆寻’的身份正式加入奥丁联邦，成为奥丁联邦的公民。”

棕离不满地质问：“理由？”

殷南昭从容淡定，不疾不徐地说：“真假公主事件的最大受害人是辰砂，我已经询问过他的意见，他同意不追究骆寻的任何过错。迄今为止，骆寻不但没有做危害奥丁联邦的事，还做了不少对奥丁联邦有益的事。除此之外，一个基因研究天才对一个星国意味着什么，在座诸位都很清楚，尤其我们刚刚失去了封林。安教授和楚教授年事已高，奥丁联邦的基因研究后继无人。阿尔帝国的皇帝已经问我要过一次骆寻，被我拒绝了，但我估计他不会放弃，这次阿尔帝国使者团的表面目的是接回洛兰公主和约瑟将军的遗体，可暗藏的目的一定是把骆寻带回阿尔帝国，你愿意让骆寻回到阿尔帝国吗？”

棕离毫不迟疑：“当然不行！”

“骆寻是纯基因的人类，又来自阿尔帝国，只要她本人愿意回阿尔帝国，在现在这个微妙的节骨眼上，我们不可能不让步。”

棕离无话可说。

在洛兰公主和约瑟将军惨死在奥丁联邦的情况下，人类正情绪激昂，阿尔帝国的皇帝只要征得骆寻的同意，以接她回家为名向奥丁联邦要人，如果他们不想激起全星际人类对异种的仇视，只怕不得不放弃骆寻。但如果骆寻已经是奥丁联邦的公民，不管阿尔帝国的皇帝想玩什么花招都没有了理由。执政官这一招算是釜底抽薪、高明至极。

殷南昭说：“约瑟将军和洛兰公主死后，真假公主事件早已经脱离了事件本身。或者说，这件事的重点一直就不是事件本身，是阿尔帝国皇位的博弈，是奥丁联邦各方势力的博弈，是两个大星国的博弈，是人类和异种的博弈！所以，上帝的归上帝，撒旦的归撒旦，我们这些人继续权力的游戏，而骆寻，让她回研究室！”

他优雅地摊开双手，做了个邀请的姿势。“当然，你们有权否决我的提议。这份文件生效需要七位公爵中至少四位的同意，公平起见，封林算作弃权。”

“我同意。”辰砂第一个表明了态度。

“我也同意。”紫宴第二个表明了态度。

楚墨沉默地拿起笔，签名同意，又扫描了掌印，留下生物签名。

骆寻的心悬了起来，棕离和百里苍都对她印象不好，左丘白做事只讲规则、不讲人情利益。这三个人只怕都会反对。殷南昭却好像一点不担心，智珠在握、气定神闲的样子。

百里苍说：“我不同意！”

左丘白说：“我不同意！”

出乎意料的是棕离，竟然说：“我同意，绝不能把骆寻让给阿尔帝国。”他拿起了笔签名，“这并不代表我认可了骆寻，我依旧会牢牢地盯着她。”

殷南昭对智脑吩咐：“归档！”

智脑的机械声响起：“YNZ0103号文件生效，即日起骆寻成为奥丁联邦公民。”

紫宴率先鼓掌，笑着和骆寻握手，真挚地说：“骆寻女士，欢迎你成为奥丁联邦公民！”

其他人也陆陆续续鼓掌，不管本来是同意还是不同意，都展现了绅士风度，表示欢迎。

骆寻完全没想到一直困扰自己的事情竟然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解决了，她真正成了骆寻，可以光明正大地在奥丁联邦继续生活下去。

可是，她有点糊涂，殷南昭到底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奥丁联邦，才无论如何都要把她留下？怎么从头听到尾，感觉他全是为了大局考虑？

骆寻一边说着“谢谢”，一边悄悄看殷南昭。

殷南昭双腿交叠，倚坐在椅上，静看着众人，眼神冷淡，像往常一样似乎永远都置身事外，是个没有丝毫情绪波动的旁观者。

不过，他立即察觉了骆寻的小动作，目光轻移，还没有和骆寻的视线相触，眼神就已经柔和了。

骆寻心中一甜，不知不觉中脸上客气的笑就多了一丝温柔。

殷南昭对骆寻说：“后面的事和你无关，你可以先回房间休息。”

骆寻对几个男人礼貌地欠了下身，离开了大厅。

骆寻的房间和殷南昭的房间相邻，往常是值班警卫的休息室。

房间很小，不过该有的也都有，关键是距离殷南昭很近，方便安全。

骆寻昨晚没有休息好，本来应该补一觉，但是，封林的突然死亡、封林的孩子、叶玠的目的……一桩桩事、一个个人，不停地在脑海里徘徊，让她没有丝毫睡意。

思考了半晌，却千头万绪一团乱麻，什么都抓不住。

骆寻沮丧地在窄床上滚来滚去，觉得自己太蠢了！

突然，金属墙上的暗门打开，殷南昭从自己的房间走了进来。“怎么没有休息？”

“睡不着。”骆寻新奇地看着墙上的暗门，原来两个房间是相通的。

殷南昭坐到床边，低头看着她。“为什么睡不着？在想什么？”

骆寻闷闷地说：“要救封林的孩子就必须去找叶玠，可他人在监狱里，我怎么联系上他呢？更紧迫的是，对他们而言，那个孩子唯一的价值就是牵制封林，现在封林死了，我怕他们对孩子不利。”

“救出孩子不容易，但孩子的安全，你不用担心。”

骆寻忽闪着大眼睛，困惑地看着殷南昭。

“现在那个孩子能牵制你。”

骆寻恍然大悟。六个男人中有一个是内奸，肯定会告诉叶玠她承诺了帮封林照顾孩子。虽然的确是把自己的软肋送到了叶玠手上，让叶玠利用，但和孩子的性命比起来，她心甘情愿。

骆寻满眼星星，扑到殷南昭怀里。“我男朋友好聪明啊！”

殷南昭哭笑不得，拍拍骆寻的背。“叶玠会找合适的机会主动联系你谈孩子的事，你等着他来就行。”

骆寻觉得压在心口的一块巨石总算找到了落处，一下子轻松了很多。她捧着殷南昭的脸，“啾啾”两声，左右各亲了一下，眼睛里的爱恋浓得藏也藏不住，汩汩直往外冒。

殷南昭不自禁地唇角上翘，眉眼间都是融融暖意。

他拿出一个新的个人终端，戴到骆寻手腕上。和骆寻以前的个人终端一样，也是一个镯子，样式简单大方，既是首饰，也是实用工具。

听到个人终端激活的提示音，骆寻感觉自己的生活终于又回来了。她好奇地问：“这几天我一直和你在一起，感觉自己什么事都没有做，你怎么就做了那么多的事啊？”不但压制住了两大星国一触即发的战争，还让她免除了死罪，有了合法身份，能正大光明地继续在奥丁生活。

“我每天领着工资，不能对不起纳税人的钱。”

骆寻捏着嗓子，娇滴滴地说：“我还以为，你是因为对女朋友深沉的爱才私下和阿尔帝国的皇帝沟通，答应了无数苛刻的条件拿到特赦令，还不惜动用特权，签署执政官特令……”

殷南昭笑着敲了她额头一下。“你虚拟现实的爱情游戏玩多了。是阿尔帝国的皇帝求着和我沟通，他的皇位一不小心就会落到叶玠手里，他比我更着急。”

骆寻瞪着殷南昭质问：“你到底是为了联邦，还是为了自己，才要留下我？”

殷南昭笑吟吟地看着她。

因为身份是假的，骆寻一直活得小心翼翼，总是善解人意、进退得当，即使面对深爱的千旭也有着唯恐失去的柔顺，现在却会小心眼地闹脾气了。

骆寻不满地捶他胸膛。“你还笑！”

殷南昭重重吻了一下她的唇。“你的优秀，让我留下你的官方理由很充足，可即使没有这些官方理由，我也不会让你离开。你还不明白吗？不管生死，我的命都是你的，而你是我的！”

骆寻愣了一愣，明白了他话语背后不留余地的决绝。

这一生他已经经历了太多的欺骗背叛，甚至连他自己的基因都在欺骗背叛他，他早已经放弃光明，打算永远躲在面具后，栖身于黑暗，她却硬生生地闯进了他的世界。他给予她全部，他也要她的全部，不要说背叛，连改变主意都不行。

殷南昭自嘲：“你爱上的男人是魔鬼，害怕吗？”

骆寻摇摇头，像藤蔓般双臂交缠在殷南昭的脖子上，极尽温柔地亲吻他。

爱是温暖和光明，太过极致的爱却像是烈焰，会灼伤人，可她是无根浮萍，只有这么浓烈的爱才能让她有所凭依地活下去。

他们俩都是命运大神手下的残次品，但幸好遇见了彼此，本来的残缺成了彼此生命完美的嵌合。

“叮咚”，门铃声突然响起。

殷南昭抬眸看了眼门上的屏幕。

“辰砂找你。”

骆寻立即麻利地推开殷南昭，红着脸跳下了床。

殷南昭笑摇摇头。“辰砂应该有话单独和你说，我先走了。”

等殷南昭从暗门离开后，骆寻走过去打开了门。

辰砂扫了眼她的嘴唇，抱着寻昭藤，面无表情地说：“我把它送回来。”

“请进。”

辰砂抱着培养箱走进舱房。“放在哪里？”

骆寻对房间不熟，左看右看，四处找着合适的地方。

辰砂抬手在墙壁上按了一下，一个挡板伸出，辰砂把培养箱放到挡板上，四周自动伸出金属架把培养箱固定住，防止飞行中途摔下来。

“这里可以吗？”

“可以。”骆寻看寻昭藤的藤蔓和针叶鲜红欲滴，显然这几天吃得很好，“你把它照顾得很好嘛！”

“不难养，让它有新鲜血喝就行，它也不挑食，什么血都喝。”辰砂似乎还蛮喜欢这株凶狠贪吃的藤蔓，“你发现的物种，你有命名权，想过叫什么名字了吗？”

骆寻点点头。

辰砂感兴趣地问：“叫什么？”

“……寻昭藤。”

辰砂沉默了一瞬。“难怪英仙叶玠会怒气冲冲地把一个山谷里的藤蔓都烧毁了。”

“我和叶玠……”

“和我无关！”辰砂有意无意地扫了一眼暗门的方向，“这些事是执政官要操心烦恼的。”

骆寻很抱歉。“对不起！”

辰砂皱了皱眉。“不要总把‘对不起、谢谢’挂在嘴边，你没有对不起我，我也没做什么值得你感谢的事。”

骆寻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辰砂问：“你已经有了新的身份，打算什么时候和执政官结婚？”

骆寻脸颊发烫。“……还没有想过。”

“……我走了。”辰砂向着门外走去。

骆寻突然想起什么，急忙叫住了他：“辰砂！”

辰砂回头看着她。

骆寻拍拍培养箱的玻璃壁。“你在照顾它的时候，觉得它像植物还是动物？”

“像只小动物，可主生物特征还是植物。”

“把动物和植物基因完美融合的小家伙。”骆寻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辰砂，“等我破解了它的秘密，你就不用担心基因不稳定导致异变了。”

辰砂愣住。

骆寻微笑着说：“不要再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了，不管哪个女孩你都可以喜欢。”

辰砂沉默地盯着骆寻，一瞬后，突然展颜而笑，问道：“你也可以吗？”

骆寻呆滞。

辰砂的笑容转瞬即逝，犹如藏在乌云深处的阳光，乍然一现后又隐入了乌云中。他冷冷地说：“我不会强求你喜欢我，你也不要强求我不喜欢你。我尊重你的感情，请你也尊重我的感情。不要因为自己想心里好过一点，就觉得我的情感连存在都碍眼。”

“我……我……不……不是……”骆寻张口结舌。

舱门打开，转瞬间辰砂已经消失不见。

骆寻颓然，她本来想让辰砂高兴一点，结果又把他惹生气了。

“咚咚”几声，引得骆寻抬起头，循声望去。

殷南昭收回了敲墙的手，斜倚在打开的暗门边，目光柔和地看着她。

骆寻走过去抱住了他的腰。

殷南昭摸摸她的头。“下飞船后估计就没有休息时间了，尽量睡一会儿。”

“你陪我？”

殷南昭抱歉地说：“还有些工作要处理。”

骆寻放开了他。“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通信器的蜂鸣声响起，殷南昭立即接通，一边说话，一边走到了工作台前。

骆寻看着墙壁上的寻昭藤，既然已经不是戴罪之身，又有了合法身法，那就可以恢复正常工作、继续做研究了。

第一件事，需要组建一个专门研究寻昭藤的团队。

不但要考虑每个人的专业知识，还要考虑他们之间的关系，毕竟一个团队合作，如果关系不和，会影响整个团队的氛围……

骆寻在脑海里过滤着一个个人名，拿着电子笔写写画画，做着计划。

殷南昭和几个部长开完会，等待另一个通信的间隙，特意走到暗门边看了看骆寻，发现她盘腿坐在床上，对着虚拟屏幕，一会儿皱眉沉思，一会儿奋笔疾书，不禁心里暗笑。

他爱的女人也是个工作狂，完全不用担心他忙碌时，她会无聊烦闷，将来谁有闺怨还真说不准。

殷南昭处理完所有工作，发现不到一个小时就要到阿丽卡塔了。他走到骆寻的屋子，看到她歪躺在床上，已经昏睡过去。

殷南昭拿起薄毯子盖到她身上，坐在床边，静看着她，禁不住嘴角就露出了笑意。

忽然间，他竟然想不起，以前一个人的时候，不工作时究竟是怎么过的。想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自己在认识骆寻之前，压根儿没有这样的时刻。

总是有做不完的事，执政官的工作、敢死队的任务、安教授的实验体……他从没有给过自己空闲的时刻。

他很清楚自己置身黑暗，宁愿冒着生命危险做任务，与死亡为伴，宁愿做实验体，承受肉体腐烂，与痛苦为伴，也不愿独自一个人，被黑暗席卷吞噬。

可是，他现在可以什么都不做，静静地感受时间流逝，任由花开花谢。

即使四周依旧萦绕着黑暗，即使前方依旧没有光明，可聆听着她的一呼一吸，心情自然而然就变得平静喜乐、安宁温暖。

他的生命从诞生的一刻起，就注定天生孤绝、世所不容。

无父无母、断子绝孙，不被人类接受、不受法律保护、不在伦理之内，他是踏着刀尖，走在黑暗的虚空中，看似光华璀璨的一切都是虚幻，但是，眼前的人是真实的！

殷南昭侧躺到骆寻身前，把她拥在了怀里。

骆寻连眼睛都没睁，只是含含糊糊叫了声“南昭”。

“嗯。”

听到他的声音，她往他怀里缩了缩，安心地继续呼呼大睡。

殷南昭的唇贴在她的头顶。

飞船正在渐渐接近阿丽卡塔，开始减速。骆寻没有系安全带，身体本来会向前冲，可因为在殷南昭怀里，她什么感觉都没有，依旧睡得香甜。

直到飞船落地，骤然一颠时，骆寻才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可看了眼殷南昭，就又闭上了。

殷南昭轻柔地捏捏她的耳朵。“到阿丽卡塔了。”

“什么？”骆寻终于清醒了，一脸惊讶，“我怎么什么都没有感觉到？”

殷南昭取笑她。“睡得这么沉，被人抓去卖了都不知道。”心里却明白，骆寻是个很缺乏安全感的人，她能睡得这么沉，只是因为知道他在她身边。

她全心全意地信任依赖，不仅仅让他的怀抱安全可靠，还让他和这个世界真正产生了联系，不再是这个星际中多余的存在。

Chapter 16　祸福难料

人类不是智慧生物，不会任由物竞天择自然发生，会自我干预。但干预的结果，究竟是加速灭绝，还是新的生机，没有人知道。

漆黑的夜色中。

军用太空港内起落的飞船不多，几乎看不到人，显得十分冷清。

入关的关口，值班军官看到一队人长驱直入地走了进来，他带着几分倦意不耐烦地吼：“眼睛瞎了吗？到这边排队！”

等看清楚眼前的人是执政官和六位公爵，他一下子吓清醒了，立即站起来敬礼，腿肚子都在打哆嗦，心里叫苦连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们为什么会突然一起出现在这个普通的军用港口，用普通军人的通道？

殷南昭站在检测仪前，等待智脑扫描检测身份。“为了不在封林的葬礼上再横生枝节，只能委屈一下六位了。”

六位公爵都知道这算是变相拘禁，可殷南昭摆明了要封锁封林有继承人的消息，赶在所有人反应过来前把第二区的事情处理完，将封林突然死亡对联邦的冲击压制到最小，让内奸或者其他别有用心的人没有机会再策划新动作。

大家彼此看了一眼，没有一个人吭声，沉默地排好队，等候检查过关。

过完关，一行人走出港口，看到一艘运载军需物资的飞艇停在大家面前。

百里苍无语地翻了个白眼，悄悄抬起手腕查看个人终端。

殷南昭说：“没有信号。封林的葬礼结束前，我希望诸位都待在我的视线范围内，不要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百里苍立即放下手腕，肃容站好。

殷南昭站在打开的飞艇舱门前，优雅地展手，做了个邀请的姿势。

辰砂率先走上飞艇，其他人尾随在后，依次上了飞艇，各自在两侧的位置上坐好。

殷南昭等狄川和骆寻上了飞艇后，最后一个走进飞艇，下令关门起飞。

一群人沉默地坐在飞艇两侧，中间是封林的棺柩。

其他人都是保持着笔挺的军姿，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连骆寻也下意识地跟随大家坐得笔直。楚墨却好像不堪重压，背靠着舱壁，面无表情地盯着棺柩。

左丘白神情哀恸，鼻息明显沉重起来，双手握成拳头，渐渐越握越紧。

就在他忍不住要爆发时，紫宴的声音突然响起：“骆寻，封林最后一次见你时，除了说起孩子，有提起过我们吗？”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骆寻，左丘白和楚墨更是眼巴巴地盯着骆寻，目光内涌动着焦灼和期盼。

骆寻决然地说：“没有！她谁都没有提起，只是和我说孩子。”

左丘白和楚墨一下子眼神黯淡了，像是被扎破的气球，整个人变得萎靡不振。

百里苍忍不住问：“孩子的父亲是谁？封林不可能什么都没提吧！”

“她提了，但没提名字，说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男人，意外发生关系怀上了孩子，孩子属于她，和那个男人无关。”

百里苍颔首，完全接受了骆寻的说辞。毕竟以他们的地位，碰到这种事，封林的决定非常正常，如果因为一个孩子去接纳一个男人才是不正常。

左丘白和楚墨盯着封林的棺柩，表情哀痛，眼神复杂。

骆寻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有没有遗憾自己不是孩子的父亲，反正不管他们怎么想，封林都不会在乎了，因为她已经死了。

半个多小时后，飞艇到了目的地，竟然是阿丽卡塔军事基地的英烈堂。

上一次，骆寻来这里是参加基地为A级体能者举行的庆典，英烈堂里四处插着五颜六色的鲜花，气氛轻松愉悦。可这一次，整个英烈堂里不是白色就是黑色，庄重肃穆中满是沉痛哀伤。

英烈堂内已经坐满了人，虽然接到紧急通知时，没有告诉他们因由，但大致都猜到是有人牺牲了，要么穿着军装，要么穿着黑色的正装。

八个军人迈着整齐划一的军步走到殷南昭面前，敬礼后等待指示。

殷南昭沉默了一瞬，看向六位公爵。“你们愿意送封林最后一程吗？”

楚墨和左丘白立即走到棺柩前，辰砂、紫宴他们也跟了过去，六个男人抬起棺柩，默默向前走。

八个本来准备抬灵的军人只能跟随在殷南昭身后，走在灵柩后面。

悲伤悠扬的哀乐声中，六位公爵抬着棺柩走进了英烈堂。

所有人看到抬灵的人都悚然而惊，纷纷站了起来，惊惧不安地想：死的人究竟是谁？竟然要六位公爵抬灵，执政官护灵！

楚墨和左丘白他们把棺柩放到大厅最前方，两个军人捧着一方旗帜，走到殷南昭面前，殷南昭打开旗帜盖到棺柩上，众人认出是第二区的旗帜，再看看站在棺柩两侧的六位公爵，终于猜到了里面躺着的人是谁。

封林向来与人为善，在奥丁联邦很受人敬重，不少人一下子失声恸哭。

安教授走到台前致悼词。

他常年蓬乱的头发难得地梳理整齐了，脱下了几乎完全不离身的白色研究服，穿着黑色正装，表情满是疲惫和哀伤。

“今天，英烈堂的墙壁上又将多刻下一个名字，联邦痛失英才，我们痛失好友……”

当机器人在英烈堂墙壁的空白金属砖上一字字刻录下封林的名字和她的出生、死亡日期时，骆寻再控制不住，泪水滚滚而落。

一块手帕递到她面前，骆寻擦了把眼泪，才看到递手帕的人是紫姗。

举行完追悼仪式，殷南昭宣布第二区的爵位由封林的孩子继承。

当着所有人的面，他把本来属于封林的权力和职责一一分配好，要求相关人士签署一份份文件。

六个男人一直面无表情，十分配合。

骆寻觉得悲伤的葬礼中透出了权力的无情和冷酷，心里十分憋闷，一边擦眼泪，一边悄悄走出了英烈堂。

天已经亮了。

初升的太阳照在碧绿的草地上，露珠晶莹剔透，不知名的小鸟扑棱棱地飞起落下，叽叽喳喳地欢叫着。

又是崭新的一天。

但是，有人永远都看不到新的一天了。

骆寻问身后的狄川：“你说楚墨现在究竟有没有后悔？看上去是后悔了，可有什么用呢？他肯定以为封林会一直等着他回头，却没有想到封林走得这么决绝。”

“男人都是这样吗？喜欢自由、讨厌束缚，送到他手上都不知道珍惜，一定要等到失去后才会意识到身边人的重要？”

骆寻听是个女人的声音，惊得立即回头，才发现是紫姗。

狄川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显然是判断紫姗没有危险，不想干涉骆寻的交友自由，任由紫姗跟了过来。

紫姗的眼睛哭得像两个胡桃，但骆寻很清楚她和封林的关系不过是认识而已，猜到她是为了别的伤心事流泪，倒也没有见怪。

封林性格爽朗，不会在乎这个。如果她现在还能说话，估计会笑着说，能让一个骄傲的姑娘借着她的葬礼找到光明正大的理由哭，证明葬礼没有白办。

骆寻说：“谢谢你的手帕。”

紫姗流露出毫不掩饰的亲近。“您和封林公爵是好友，肯定很伤心。”

骆寻客气地说：“我不是公主，不必用敬称。”

“我喜欢您只是因为您是您，和您是不是公主、是不是公爵夫人没有丝毫关系。”

骆寻愣住了，没有想到奥丁联邦内竟然有人对她是这种态度，而且是来自一个她完全没想到的人。

紫姗说：“刚看到新闻时有点意外，可仔细想想觉得很合理，难怪您当初对我那么和善呢！正因为您不是公主，知道普通人无助哭泣的感觉，才愿意真诚地伸出援手。如果您是真公主，肯定不会有耐心帮我，也不会冒着生命危险救泽尼。”

骆寻不太习惯别人这样夸她。“当年帮你只是举手之劳。”

紫姗说：“稻草之重，却会压垮骆驼。您的举手之劳，对我却是解了燃眉之急，雪中送炭。”

骆寻觉得这姑娘不但脑子清楚，学识修养也不错，显然紫宴是悉心栽培了的，却不知道为了什么要借着封林的葬礼哭。她委婉地劝导：“自尊是很重要，但在关心自己的人面前没必要硬挺着，你有什么为难的事可以告诉紫宴，他肯定能想出解决的办法。”

紫姗哇一声，抱住骆寻，伤心得大哭起来。

骆寻蒙了，只能一动不动地站着，任由小姑娘把她当成依靠，发泄着悲伤。

恍惚间，她想起了很多年前的自己。那个时候，在封林眼里，茫然无助的自己是不是就像现在的紫姗一样让人无法拒绝？

紫姗呜呜咽咽地说：“大哥说不喜欢我。如果我找他想办法让他喜欢我，他也能解决吗？”

骆寻被问住了。

没想到紫姗上次说的一直暗恋的人是紫宴，她还计划二十五岁的成年生日时要对喜欢的人表白，和他做爱。

紫姗长得妍丽动人，以紫宴的风流应该不会拒绝，难道是做完了就想撇清关系？

“……我以前以为是因为自己太小了，他交往的女人都成熟妩媚，看不上我。可我已经成年了，打扮得很性感，他怎么依旧不要我呢？还大发脾气，把我关起来，自己跑去了小双子星……”

骆寻意外地问：“紫宴没要你？”

紫姗满脸是泪，撇着嘴点头，“我借着自己过生日，灌醉了大哥，用尽所有招数都没起作用。他警告我再敢乱来，就把我送走。”

骆寻目瞪口呆。

竟然有人耍花招去勾引妖孽，她难道不知道那只妖孽才是耍花招的祖宗吗？更令人意外的是，紫宴居然能坐怀不乱，看来他并没有她以为的那么风流多情。

紫姗怯生生地问：“姐姐也觉得我做得不对吗？”

骆寻想了想，慎重地说：“这是你和紫宴之间的事，我不了解，没有评判的权利。不过，感情的事勉强不来，你可以表明心意，他也可以拒绝。”

紫姗咬着唇一言不发，眼泪像是断线的珍珠般一串串往下掉。

骆寻觉得美人楚楚可怜，如梨花带雨、芍药含露，紫宴竟然能美色当前，丝毫没有心软，也算是不近人情、铁石心肠。

举行完葬礼，处理完所有事情，殷南昭“释放”了六位公爵，允许他们离开。

骆寻跟着殷南昭回到斯拜达宫时，已经是下午。

不知道是心理上的原因，还是时差和缺觉导致的身体原因，她觉得非常疲惫，整个人头重脚轻、虚软无力，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殷南昭让她好好睡一觉。

骆寻问：“你呢？”

“我还有几份文件要看。”

“那你去忙吧！”

骆寻昏昏沉沉地躺下了。

殷南昭看她情绪不对，没有离开，就在屋子一角工作起来。

骆寻感觉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可又一直睡不着，心里像是压着数不清的事，莫名地压抑焦灼难过。

殷南昭放下手头的工作，走过来躺在她身畔，温柔地拥住了她。

骆寻立即睁开了眼睛。“你去忙吧，我没事，就是有些情绪需要一点时间消化。”

“再忙也不至于连哄你入睡的时间都没有。”

“哄我入睡？”

“闭上眼睛。”殷南昭的手从她眼睛上轻轻拂过。

骆寻听话地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响起了殷南昭低沉柔和的声音。

“我的生活很单调。我捕捉鸡，人捕捉我。所有的鸡都一样，所有的人也都一样。因此，我感到有些厌烦了。但是，如果你驯化了我，我的生活就一定会是欢快的。我会辨认出一种与众不同的脚步声。其他的脚步声会让我躲到地下去，你的脚步声却会像音乐一样让我从洞里走出来。再说，你看！你看到那边的麦田没有？我不吃面包，麦子对我来说，一点用也没有。我对麦田无动于衷。而这真使人扫兴。但是，你有着金黄色的头发。那么，一旦你驯化了我，这就会十分美妙。麦子，是金黄色的，它会让我想起你，我甚至会喜欢上风吹过麦浪的声音……”

骆寻禁不住笑了，没有想到殷南昭的睡前故事竟然是小王子和狐狸。

她闭着眼睛低语：“你驯化了我。”

一个温暖柔软的吻落在了她的额头。“我曾经以为是这样，但是忘记了。当狐狸看到麦子的颜色，觉得十分美妙时，小王子看到苹果树，也会觉得十分美妙，因为有一株苹果树下曾经藏了一只教会他建立联系的狐狸。”

骆寻想起她和千旭之间的点点滴滴，心里像是有一道暖流缓缓流过，眉梢眼角都柔和了。

“……应当非常耐心……开始你就这样坐在草丛中，坐得离我稍微远些。我用眼角瞅着你，你什么也不要说。话语是误会的根源。但是，每天，你坐得靠我更近些……”

在殷南昭的声音中，骆寻的心渐渐安定下来，放松地沉睡过去。

骆寻一觉睡醒时，已经是第二天清晨。

安达准备了一桌丰盛的早餐，可惜殷南昭已经离开了。

安达说：“天还没亮，阿尔帝国的使团就到了，执政官阁下不得不很早离开。在离开前，特意做好了早餐，让我提醒您务必好好吃饭。”

骆寻吃惊地看向桌子上的早餐。“他亲手做早餐？为什么不让机器人做？”

“阁下说您不喜欢吃机器人做的饭菜。”安达唇畔含着暖暖的笑意，总是古板严肃的面容竟然透着慈祥温和。

骆寻心头温柔地牵动，甜蜜酸涩交杂。

今天要举行洛兰公主和约瑟将军的遗体转交仪式，虽然她对这两人没有什么感情，可是刚参加完一场葬礼，又要参加另一场类似葬礼的仪式，她的心情没有办法不受影响。

本来一点胃口都没有，打算随便喝点营养剂就行了，可现在看到餐桌上一道道精致的点心，都是殷南昭半夜里牺牲休息时间为她做的，她突然间就觉得胃口大开。

骆寻坐到餐桌前。

安达将一套碗碟和筷子放到骆寻面前。“这个也是执政官阁下特意为您准备的。”

粉红色桃心形状的碟子和小碗，小桃心套在大桃心里面，两只白羽箭形状的筷子，每次从碗碟里夹取食物都像是把箭射向两颗相连的心。

骆寻禁不住撑着头，笑了起来。“安达，你知道严肃的执政官竟然是这个样子吗？即使人不在都能逗得你笑！”

“不知道。”安达表情严肃，一板一眼地说：“我看到阁下准备食物和餐具时在微笑，他很开心为您做这些，希望您也开心地用餐。”

安达鞠了一躬后离开了。

骆寻拿起白羽箭筷子，微笑着慢慢享用一个人的早餐。

吃得饱饱才有体力应付接下来的冗长仪式，有了欢笑才不怕未来可能流的眼泪。

用过早餐，安达把流程表发给骆寻。

骆寻研究完，发现其实没自己什么事，只不过她身份尴尬，必须到场做背景板。

骆寻洗完澡，服装师和化妆师恰好也到了。

打扮时尚的两人问她有什么喜好和想法。

骆寻对出席这种大场合的着装完全没有经验，又知道这两位专业人士都是安达安排的，完全可信，告诉他们一切由他们做主。

半个小时后，骆寻穿戴妥当。

几乎看不出妆容，头发纹丝不乱，梳到脑后编成麻花辫盘成发髻，黑色的半袖及膝连身裙，黑色的半跟鞋，白色的珍珠耳钉、珍珠项链，胸前别了一朵白色兰花，整个人看上去简洁利落、庄重肃穆。

服装师仔细打量完，赞许地点点头，对化妆师说：“A级体能的人穿衣服就是好看，再简单的衣服穿到身上都自带气场。”

女化妆师羡慕地附和：“是啊，再好的化妆术都不如自己本身的气场。”

骆寻整天待在一群超A级体能的人中，个个身形挺拔、器宇不凡，难得听到别人夸赞她的身材，忙客气地道谢。

服装师和化妆师离开不久，狄川来接她。

骆寻诧异，因为比行程表上预定的时间早了半个多小时。

狄川解释说使者团的领队邵菡公主特意提出要见她，联邦这边不好拒绝。

骆寻点点头，表示明白。

狄川一边开车，一边把阿尔帝国使者团的情况大致介绍了一遍。

阿尔帝国非常重视这次的遗体转交仪式，不仅仅是希望借助仪式缓和目前的紧张局势，还希望让邵菡公主在全星际露个脸。如果公主表现得好，也算是为立皇储积攒人气。所以对方一遍遍核对流程、规定细节，务必确保任何人都不能抢公主的风头。

骆寻听得头疼。政客真是世界上最可怕的物种，一切都可以放到天平上称量，一切都可以利用！

骆寻见到邵菡公主时，一群人围着她，有人在帮她化妆，有人在帮她梳头。

也许因为这段时间阿尔皇室非常不太平，皇储英仙邵靖从云端跌落，成了阶下囚；草包王子叶玠摇身一变，竟然是威名赫赫的龙血兵团的龙头。邵菡公主和上一次见面时相比，清瘦了不少，没有了富贵闲人的骄矜傲慢，脸上总是带着亲切的笑意，眼神中却多了几分阴沉凌厉。

骆寻上前，恭敬地行屈膝礼。“公主殿下。”

邵菡公主故作恼怒地说：“上次还亲亲热热叫人家姐姐，这才多久不见就变成生疏的公主殿下了？”

骆寻抱歉地笑了笑。

邵菡公主亲热地拉着她坐到身边。“叫我邵菡吧！”

骆寻向来是你好我好大家好的性子，从来不在小事上和人拧着干，温顺地说：“谢谢邵菡。”

邵菡公主问：“我刚到阿丽卡塔就听说你已经是奥丁联邦的公民了，是真的吗？”

“是的。”

“听说你失去了记忆，记不起以前来自哪里。”

“是的。”

“你整天埋头在研究室做研究，知道星际的形势吗？”

“不大清楚。”

“你是纯种基因的人类，奥丁联邦是携带异种基因的人类，你和他们就像是日和夜……”发型师要给邵菡公主戴珍珠发饰，邵菡公主不悦，猛地偏了下头，口中的话没有说完就断了。

发型师扫了眼骆寻，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急忙放下珍珠发饰，拿起一个黑钻发箍，戴到邵菡公主披垂的头发上。

一点黑纱低垂，半遮在额前，透着幽幽哀思，显得人亭亭玉立、楚楚动人。

邵菡公主打量了一下镜中的自己和骆寻，满意地移开了视线。“骆寻，你的家不在奥丁联邦，寄人篱下终非长久之计。现在太太平平自然一团和气，可不太平时，你该怎么办？阿尔帝国随时欢迎你回家。”

骆寻不卑不亢地说：“古地球时代有一句话，‘我身本无乡，心安是归处’，奥丁联邦就是我心安处。”

邵菡公主不悦地盯着骆寻，目光锐利。

骆寻低垂双目，没有正面对抗她，可也没有丝毫畏惧，淡然平静地任由她盯着看。

一会儿后，邵菡公主收回了目光，微笑着站起，侍女忙蹲下，帮她整理衣裙。

骆寻知道她还要排练演讲稿，趁机提出告辞。

邵菡公主没有挽留，只意味深长地说：“古地球时代可没有人类携带异种基因，好好琢磨一下我的话！”

遗体转交仪式在斯拜达宫外的大广场举行。

不知道哪位官员布置的广场，十分有心思，四周全部用白色的兰花点缀，暗含洛兰公主的名字，表达出对洛兰公主的哀悼。

出席遗体转交仪式的人都穿着黑色正装，整个广场被黑白两色覆盖。

哀伤的音乐声中，气氛沉重肃穆。

新闻发言台四周是白色的兰花，背景全黑，虚拟屏幕正中间是洛兰公主和约瑟将军的遗像，仪式正式开始前，已经有不少人陆陆续续把手中的白色兰花放到遗像前。

骆寻找到自己的位置坐好后，没有多久，仪式就正式开始。邵菡公主代表阿尔帝国致辞。

她表情哀痛、言辞恳切，回忆着她和洛兰公主以前相处的美好时光，对全星际的人表达着她对洛兰公主的思念。

骆寻有点恍惚，想起了约瑟将军击毙洛兰公主的一幕，到现在她都不知道约瑟将军为什么临死前一定要见她一面。

难道知道了她是失忆的龙心，想要刺激她想起过往？

邵菡公主讲完话，礼貌地让到一边，等待奥丁联邦的代表讲话。

六个身高腿长的男人穿着黑色正装，排成一队走上台。虽然没有穿军装，可步履之间军人特有的刚毅沉稳尽显，让现场和屏幕前的观众都眼前一亮。

他们依次把手中的白色兰花敬献到洛兰公主和约瑟将军的遗像前后，自我介绍：

“奥丁联邦总指挥官，辰砂。”

“奥丁联邦最高法院大法官，左丘白。”

“奥丁联邦医疗健康署署长，楚墨。”

“奥丁联邦能源交通部部长，百里苍。”

“奥丁联邦信息安全部部长，紫宴。”

“奥丁联邦治安部部长，棕离。”

整个星际都知道奥丁联邦有七位大权在握的公爵，可七位公爵向来只负责各自的事务，从不会同时出席一个公开活动。

除了已经死去的第二区公爵封林，这应该是六位年轻的公爵第一次同时公开露面，一下子整个星际都沸腾了，连直播室里的主持人都在激动地嚷嚷：“毫无疑问！奥丁联邦非常重视洛兰公主和约瑟将军，表达出了足够的诚意，连一向因为身体原因深居简出的执政官也到了……”

现场直播的镜头特意切换到执政官身上，他穿着黑袍，戴着面具，坐在最前排的正中间，身旁是阿尔帝国使团的官员。

六位公爵自我介绍完后，其他人都后退一步，表情肃穆、站得笔挺，充当背景，紫宴代表奥丁联邦致辞。

他非常诚恳地向全星际致歉，没有保护好约瑟将军和洛兰公主，让令人心碎的惨事发生在大家面前，然后表情沉痛地回忆起约瑟将军的音容笑貌。

紫宴和约瑟将军明明没有见过几面，完全没有任何交情，可紫宴讲得声情并茂、言辞恳切，让人觉得他们肯定一见如故、相交莫逆。

骆寻感慨，如果出一本《论政客的自我修养》的书，演技必须是高居前几位的必备技能。

紫宴讲完话。

在悠扬哀婉的音乐声中，洛兰公主和约瑟将军的棺柩各由八个军人抬着，送上了阿尔帝国来接他们返回故乡的灵车。

不知是天意巧合，还是别有玄机，明明晴朗的天空突然晴转多云，竟然飘起了毛毛细雨，把仪式的氛围推上了一个高潮。

当两个棺柩被放上灵车，灵车的门缓缓关闭后，仪式本应该完美落幕。邵菡公主却没有按照流程和紫宴他们握手告别，而是走到新闻发言台的正中央，两幅遗像的正前方，用手帕擦了擦眼泪，露出一个悲伤又坚强的表情，“趁这个机会，我还有一件重要的事宣布。”

飘浮在半空中四处捕捉画面的镜头唰一下全部对准了她，连本来追着灵车飞的几个镜头也飞了回来。

“洛兰公主已经芳华永逝，作为痛失妹妹的姐姐，我不希望类似的悲剧再发生……”邵菡公主眼含热泪、声音哽咽。

煽完情后，她目光欣慰地看向骆寻。“我想给大家介绍一位和我妹妹洛兰公主一样美丽善良的女孩。”

骆寻面无表情地看着邵菡公主演戏。

“没有关系，不要怕！”邵菡公主鼓励地向骆寻伸出手，像是一位见多识广、能力出众的大姐姐正在引导没见过世面、羞涩拘谨的妹妹勇敢地走出人生中最重要的第一步。

骆寻也真的像是一个突然被大场面吓住了的姑娘，一直表情僵硬地呆站着。

全星际的直播镜头都定格在骆寻身上，作为真假公主中的假公主，在真的洛兰公主离去后，她成了这段传奇事件中活着的传奇。

紫宴虽然知道这个时刻开口绝对不合适，一定会给观看直播的观众留下奥丁联邦不让骆寻发表自己意见的嫌疑，但实在不放心骆寻，依旧往前走了几步，脸上带着笑，想要张口把事情揽过来。

坐在最前方的殷南昭立即察觉了他的意图，看了他一眼，示意他少安毋躁。

紫宴不得不按捺住担忧，关切地看着骆寻。

邵菡公主看骆寻一直不动，直接走下了新闻发言台，牵着骆寻的手，把她带到台上。

“她叫骆寻，做了我十几年的妹妹，一位不是公主，却承担了公主责任的姑娘。虽然从血缘上来说，我们已经不是姐妹，可是在我心中，她依旧是我的妹妹。不仅仅是因为骆寻和我一样是纯种基因的人类，还因为命运已经夺走了她的父母亲人，我绝不能再抛下孤身一人的她。就像父皇说的‘法律不是杀戮，惩戒恶是为了保护善’，我们从悲剧中汲取的不应该是愤怒，而是慈爱。我不会留骆寻孤零零一个人在奥丁联邦，我要带她回阿尔帝国，我愿意用我微薄的力量让她过上幸福的生活。我相信，这不仅仅是我的愿望，也是我妹妹洛兰公主的愿望，更是阿尔帝国所有公民的愿望，全星际人类的愿望！”

邵菡公主越说越慷慨激昂，广场四周的虚拟大屏幕上实时播放着各个星球观看直播的人群的反应——人们群情激昂、欢呼鼓掌，挥舞着拳头高声呐喊着什么。

现场观礼的人群却是一片压抑的寂静，弥漫着一触即发的敌意。

奥丁联邦的新闻发言人昨天就已经宣布骆寻成为奥丁联邦公民，邵菡公主的做法简直是明目张胆地说奥丁联邦不会善待骆寻。

人们都盯着台上的六个男人，等着看他们的反应；六个男人都看着台下的执政官，等着他的决定；执政官却是看着骆寻。

骆寻完全没想到邵菡公主这么荒唐大胆，竟然明知道她已经选择了留在奥丁联邦，还想用全星际的人类逼迫她离开奥丁联邦。

这种情况下，如果她还要坚持留在奥丁联邦就是背叛自己的基因，背叛所有人类。

不得不说这一招虽然荒唐大胆，却十分有效，一般人就算心里不情愿也会迫于压力暂时屈服。

邵菡公主一箭双雕，不但带回了一个了解异种基因的基因学家，为帝国立下大功，还踩着奥丁联邦迅速建立起自己的声望，既讨好了执政的精英，也讨好了普通的民众。

可是，邵菡公主不明白骆寻诞生时，睁开眼睛的刹那，不但置身在一个荒无人烟的星球，失去了外在的一切，还大脑一片空白，失去了内在的一切，她是真正诞生于一无所有的人。

虽然她是纯种基因的人类。可她全部的记忆，全部的情感，都在奥丁联邦。

邵菡公主看已经达到她想要的效果，牵着骆寻的手想离开新闻发言台。

骆寻没有动，邵菡公主加大力气，骆寻直接甩开了她的手。

邵菡公主还想抓她，骆寻不动声色，在她手肘上轻弹了一下，邵菡公主整条手臂发麻，一时间动都动不了，这才想起骆寻是A级体能，根本不是她能强拽的。

骆寻看邵菡公主老实了，抬头看了看广场四周的大屏幕。

她没有修炼过政客的自我修养，只能直来直去、实话实说：“给我幸福的生活？我以为这么老土的话只能在博物馆的故纸堆里看到，没有想到居然有幸亲耳听到了。”

广场四周大屏幕上欢呼鼓掌的人群刹那间安静了，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面前直播屏幕上的骆寻。

“邵菡公主殿下为了当皇储，和兄弟姊妹斗得正厉害，过去的情人还一个个跳出来爆她的黑料，听说一直失眠，看上去不像是幸福的样子。她连自己的幸福都给不了，凭什么能给我幸福？”

所有人都瞪着骆寻，骆寻却一脸淡然，对气得脸色青白的邵菡公主说：“谢谢公主殿下的好意，但先把自己的幸福照顾好吧！我的幸福我自己会照顾。”

骆寻转身想要离开。

邵菡公主声音尖锐地质问：“骆寻，你是纯种基因的人类，我冒着得罪奥丁联邦的危险接你回阿尔帝国，你跟不跟我走？”

“不跟！”

骆寻的话脱口而出、斩钉截铁，没有丝毫回旋余地。

刹那间，就好像有人施了一个威力巨大的魔法，整个星际一片寂静，似乎连星球都停止了转动，全星际的人都目光如利刃般地盯着骆寻。

骆寻心中一慌，下意识地去看殷南昭——他坐在那里，姿态从容、目光淡定，似乎天塌下来，他都会扛着。

骆寻的心定了。

邵菡公主张开双手，做了个难以置信的震惊表情，语调夸张地问：“你要留在奥丁联邦？你知不知道阿丽卡塔整个星球上只有你一个纯种基因的人类？连普通基因的人类都很稀少！”

骆寻平静地说：“知道。”

“知道还要留下？”

“你可以给我一个我不能留在奥丁联邦的理由吗？”

“因为……因为……”邵菡公主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想到他们都是异种，突然心生畏惧。

骆寻替她把话说了出来：“因为奥丁联邦都是异种，我如果留下，就好像一只天鹅待在了家鹅群里。”

邵菡公主没想到骆寻是个傻大胆，摊开双手，遗憾地耸了下肩膀，表明“这可是你说的”。

骆寻对着空中的镜头询问：“是这个意思吗？”

广场四周的屏幕里，人人张嘴大喊，虽然听不到声音，但也可以看出他们在兴奋地说“是”。

和人类的兴奋激动相比，现场观礼的异种们异样地静默。

骆寻笑叹了口气，问：“知道生殖隔离吗？”

台下的人群愤怒地瞪着自比为天鹅的骆寻，没有人回答。

殷南昭说：“知道。”

坐在前排的紫姗高高举起手，大声说：“中学就会学的常识，上过学的人应该都知道。”

骆寻对她点点头，表示感谢。

“每个人因为出身家庭、成长环境、人生经历、社会地位不同，会有不同的立场和观点，我是基因学家，只能从基因的角度发表观点，正好我们的问题也是由基因引发的。”

骆寻抬起手腕，在自己的个人终端上按了几下，身后出现一个虚拟屏幕，屏幕分成了两半，左边是戴着小红花、穿着小花裙的家鹅，右边是打着领结、穿着正装的天鹅，图像下面是它们各自的基因图谱。

骆寻像是给学生上课一样，指着基因图谱讲解：“天鹅和家鹅虽然看上去有点像，但不是一个物种。一个是天鹅亚科、天鹅族，一个是鸭亚科、雁族，它们不会自然交配。即使人类强迫它们交配，它们的基因也无法融合，不可能生育后代。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基因认定它们不是一个族群，已经做了生殖隔离。”

屏幕上两只鹅凶神恶煞般，都在狂揍对方，不但小红花、领结、衣服被撕扯掉了，连毛都一根根打脱落，成了两只光屁股裸奔的秃毛鹅。

大家看得都想捂眼睛，骆寻终于点点屏幕，两只鹅消失。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男人体态正常，女人长着毛茸茸的猫耳朵和猫尾巴。

“不用我说，大家都知道携带异种基因的人类和没有携带异种基因的人类会自然相恋、相爱，即使在严重歧视异种的星国，也会有携带异种基因的人类和没有携带异种基因的人类不顾一切阻拦，组建家庭、长相厮守。”

屏幕上的男人和猫耳朵女郎看着对方，眼睛里闪烁着桃心。

“大家也都知道携带异种基因的人类和没有携带异种基因的人类交配后可以繁衍后代。根据我的一个学生最近的一项研究，携带异种基因的人类受内分泌的影响性欲更旺盛，没有携带异种基因的人类的精子和卵子活性更好，他们两者的结合才是孕育后代概率最大的组合，对人类的繁衍最有利。”

屏幕上，女人面红耳赤，尾巴卷住男人的腰，把男人拖到自己身边，热情地扑了上去，大家都聚精会神地盯着看，屏幕黑屏了。

骆寻表情郑重，声音严肃，流露着对生命的敬畏：“和漫长的生命进化相比，人类的认知非常有限和浅薄，就像是一粒尘埃和整个浩瀚的宇宙相比。你们认为携带异种基因的人类和没有携带异种基因的人类就像家鹅和天鹅，抱歉！你们错了！我们的基因写得明明白白，携带异种基因的人类和没有携带异种基因的人类没有生殖隔离，可以自然交配，自然孕育健康的后代。”

“我！”她指指自己，再指指台下的人群，“和他们是同一种鹅！可以待在一起！”

骆寻看着大家，一副好老师的样子，脸上写着明晃晃的“听懂了吗，不懂可以提问”。

不管是异种，还是阿尔帝国的使团成员，都没有人提问。

骆寻看邵菡公主，示意她尽管反驳。

邵菡公主动了动嘴皮子，却实在不知道能说什么。明明她问的是一个敏感的社会问题、政治问题，可硬是被骆寻掰成了科学问题，宇宙间客观存在的事实，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没有问题？很好！”骆寻转身就向发言台下走去。

鸦雀无声中。

殷南昭轻拍了几下掌，紫姗立即兴奋地跟着一起用力鼓掌。

紫宴笑摇摇头，也开始鼓掌。

辰砂盯着骆寻的背影，一下下用力地鼓掌。

渐渐地，鼓掌的人越来越多，整个广场上的人都在鼓掌，汇聚成了雷鸣般的掌声。

骆寻经过殷南昭身边时，不高兴地了殷南昭一眼：被邵菡公主强拉到镜头下已经够烦人，你还来凑热闹！

殷南昭目光赞许：我是真心觉得你说得很好。

骆寻撇嘴：不是我说得好，而是对手太弱。

邵菡公主本来想借着骆寻大放异彩，没想到偷鸡不成蚀把米。

她苍白着脸想要逃下台，紫宴却热情地叫住了她：“公主殿下！”要和她握手告别。

邵菡公主只能强撑着笑容，和六位公爵一一告别。

除了辰砂，只是礼节性地握手告别，其他五个男人都没安好心，故意拖延时间，暗中使绊子，邵菡公主应对间频频出错。

阿尔帝国皇宫。

一直在观看直播的阿尔皇帝英仙穆恒无奈地长叹口气，这个女儿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临行前明明叮嘱过她，他已经和奥丁联邦的执政官私下沟通过，双方都不想打仗。既然如此，那就彼此配合，各取所需。

邵菡却贪功冒进、横生枝节，也不想想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女人能在一群虎狼中安全生活十几年，不但没有沦为失去自由的实验体，还成了受人尊敬的基因学家，怎么可能是任人摆布的弱者？

儿子已经声名狼藉，女儿又这么没用，阿尔皇帝想到叶玠，心情越发沉重。

阿尔帝国重罪犯监狱。

所有犯人坐在一起看直播，一边看，一边嘴里污言秽语不断。

“真公主不行，不如假公主带劲！”

“啧啧……看那胸、看那腰……”

大家正哄堂大笑，叶玠站了起来，笑声戛然而止。

阿尔帝国的皇帝没安好心，把叶玠送进了臭名昭著的重刑犯监狱，想让亡命之徒给叶玠一点教训，没想到最后全被叶玠教训得服服帖帖。

“谁再说一句，我就把他的舌头拔下来给大家加菜。”

一群凶神恶煞般的男人立即闭紧嘴，甚至连头都低下了，看都不敢看，生怕一不小心就被挖了眼珠子，这位大爷也不是没干过。

诡异的安静中，穿着囚服、被剃成了光头的叶玠一个人站得笔挺。

他盯着屏幕上的骆寻，眼神复杂，又是憎恶又是思念，最终都化作了一个喜怒难辨的笑。

是啊！我们的基因已经写得明明白白，不管你飞得再远，迟早都要回来！

殷南昭送走阿尔帝国的使团，又开了两个会。

根据情报部门搜集的信息，反馈很正面。

因为洛兰公主和约瑟将军惨死激起的民愤有所化解。

骆寻留在奥丁联邦的选择引起很多人的攻击谩骂，可也让不少人觉得一个纯种基因的人类愿意留在奥丁联邦说明奥丁联邦对她很好，令他们对异种有所改观。

忙完一切，殷南昭回到家时已经晚上十点多。

骆寻穿着睡衣，趴在床上看研究资料，双脚翘着，两只脚丫子晃来晃去。

殷南昭想起她白天给全星际上基因课的样子，眉梢眼角柔情涌动，悄无声息地走过去，握住她一只脚，挠了挠她的脚掌心。

骆寻禁不住痒，一下子软在了床上，一边笑，一边回过头。

殷南昭捂住了她的眼睛。“识骨认人的姑娘，这是谁的手？”

骆寻咬着唇不说话。他前半句是千旭的声音，后半句是殷南昭的声音，鬼知道他这个精分又想干什么。

殷南昭俯下身，吻她的耳朵。“想要千旭，还是殷南昭？”

又是半句千旭的声音，半句殷南昭的声音。骆寻好笑。“想要千旭如何？想要殷南昭又如何？”

殷南昭温柔地吻她。“这是千旭。”

唇舌间脉脉含情、缠绵缱绻，就像是绵绵春水、暖暖旭日，令人渐渐沉醉、不知归路。

“这是殷南昭。”

忽然间，脉脉含情变成了强取豪夺，就像是飘忽多变的疾风、炙热滚烫的流火，让人无处可躲，也无力可躲，只能与风共舞、与火同燃。

“你想要谁？”

骆寻终于明白了殷南昭的意思，羞恼地踹了他一脚。“变态！”

“你爱千旭吗？”

骆寻的眼睛依旧被他的手遮着，看不到他的脸，只听到千旭的声音，红着脸点了点头。

“你爱殷南昭吗？”殷南昭用了自己的声音。

骆寻脸颊发烫，有心故意气气他，可怕他万一当了真，又自己吃自己的醋，她可折腾不起，只能又点点头。

“那就……两个都试试。”

骆寻的“不”字还未出口，就被殷南昭以吻封唇。

室内的照明光渐渐变暗，旖旎春色在黑暗中徐徐绽放。

半夜，骆寻迷迷糊糊醒来去卫生间，回来后看到殷南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不是梦游。”

“我知道。”

骆寻钻进被窝，缩到他怀里，闭上眼睛继续睡。

睡着睡着，突然睁开眼睛，看到殷南昭正盯着她看。

鉴于对方的体能，骆寻先询问：“你是因为察觉到我要看你了才看的我，还是一直在看我？”

“一直在看你。”

“为什么不睡觉？”

“睡不着。”

虽然骆寻和殷南昭同床共枕的日子不长，可她觉得殷南昭绝不是一个容易失眠的人。她好奇地问：“在想什么？虽然我不懂政治经济军事，可说一说，也许你自己就能理出头绪。”

殷南昭笑摸着骆寻的头。“我在想你白天说的天鹅和家鹅。”

“哦？”骆寻不明白这有什么好想的，竟然还能想到失眠。

“游北晨建立的奥丁联邦像是一个鹅笼子，把受欺负的鹅都安稳地保护起来，让里面的鹅不再被欺负。外面那些受欺负的鹅知道有这么一个鹅笼子的存在，也有了活下去的希望，可以想办法来鹅笼子里生活，比如，我就是这样。”

“嗯！”骆寻还是没明白这有什么可失眠的。

“鹅笼子里生活的都是被欺负的鹅，外面的鹅排斥他们，他们也排斥外面的鹅，无形中相当于人为制造了生殖隔离。”

骆寻若有所悟地念叨：“生殖隔离就是亲缘关系接近的类群之间在自然条件下不交配，即使交配也不能产生后代，或者，不能产生可育性后代的隔离机制。隔离发生在受精以前，就称为受精前的生殖隔离，包括地理隔离、生态隔离、季节隔离、生理隔离、形态隔离和行为隔离。”

“鹅笼子虽然保护了受欺负的鹅，却做了地理隔离，让奥丁联邦变成了星际中的孤岛，长此下去……”

骆寻霍然坐起。“要么灭绝，要么进化成和外面的鹅不同的种群，染色体无法配对，即使强行交配也不会诞生后代，即使诞生后代，也会像马和骡子的后代马骡，没有繁衍能力。”

“你觉得哪种概率更大？”

“灭绝的可能性更大。奥丁联邦各种稀奇古怪的基因病就是征兆。因为基因病，奥丁联邦的男女越来越不愿生育后代，婴儿出生率远远低于星际平均水平。现在因为移民政策，一直有新移民加入，总人口没有呈现减少趋势，但新移民不可能源源不绝，随着时间推移，自然而然就会走向灭绝。”骆寻顿了顿，“不过，人类是智慧生物，不会任由物竞天择自然发生，会自我干预。但干预的结果，究竟是加速灭绝，还是新的生机，没有人知道。”

殷南昭沉思。“如果游北晨还活着，他会怎么做呢？”

骆寻觉得他失眠的理由太充足了，准确地说，他竟然还能平静地躺着已经非同寻常。

骆寻躺下，抱住他。“我不想和你变成不同的种群。”

殷南昭笑。“是子孙后代的事，和我们无关。”

“想着就很不舒服。”

“这两种结果，我也都不喜欢。”

“那该怎么办？把笼子拆掉……”

骆寻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他们说的可不是真的鹅笼子，而是历经上百年战争、无数异种壮烈牺牲才建立的奥丁联邦——异种的伊甸园。

殷南昭屈起手指，警告地弹了一下她的额头，眼中却没有多少责备，反而是满满的溺爱。

骆寻沿着嘴唇做了一个拉拉链的动作，表明绝对再不说这样的话。

殷南昭轻叹口气。“睡吧！你明天不是还要去研究院上班吗？”

“睡不着。”

殷南昭让机器人送了一杯幽蓝幽碧过来。

骆寻问：“我睡着了，你怎么办？一个人接着失眠？你在飞船上就没有休息，这两天一直在忙，也几乎没有时间休息。”

殷南昭摸摸骆寻的脸。“能看着你失眠很幸福。”

骆寻轻捶殷南昭。“就会用甜言蜜语哄人开心！”

“别啰唆，快点喝。再不喝我就强喂了，用这里。”殷南昭板着脸，指指自己的嘴。

“一会儿一张脸，难怪你的队长叫你千面。”骆寻嘟囔完，一口气把幽蓝幽碧喝了。

两人脸对脸地侧身躺着。

骆寻精神渐渐涣散，咧着嘴傻笑。“千旭，我爱你！”

“嗯。”

“殷南昭，我爱你！”

“嗯。”

“我爱你！”

“嗯。”

“我很爱你！”

“嗯。”

“我非常、非常爱你！”

“嗯。”

……

骆寻闭上眼睛，沉沉睡了过去。

殷南昭含着笑，以指为笔，在她额头描摹，画着看不见的画。

我爱你，以身、以心、以血、以命！以沉默、以眼泪！以唯一，以终结！以漂泊的灵魂，以永恒的死亡！

Chapter 17　宣战

希望你们将来回顾过往时，不要后悔现在的所作所为。战争，总是以荣耀的结果被铭记，通往结果的漫长黑暗却常常被忽略。

清晨，骆寻起来时，殷南昭已经不在。

骆寻都不知道他究竟有没有睡过，但最近是非常时期，外有战争阴影，内有叛徒泄密，他需要操心的事情太多，估计短时间内都没有办法好好休息。

她洗完脸，走下楼，看到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不用问就知道是殷南昭自己做的。

骆寻微笑着坐下，正要吃早餐，安达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身子圆滚滚、眼睛圆滚滚的机器人。

骆寻惊喜：“大熊，你怎么来了？”

大熊滚动到她面前，圆滚滚的眼睛转了一圈，憨态可掬地说：“指挥官阁下说你不会回去了，经过他的同意，我把你的私人物品都带来了，包括我自己。”

骆寻看大熊身后拖着个行李箱，估计是她的衣物，对安达说：“麻烦您给大熊更新一下程序，让它知道该把东西放在哪里。”

安达答应了，正要领着大熊离开。大熊打开了自己的肚子，从里面拿出一个黑色的音乐匣递给骆寻。“我知道你很珍惜前主人的这件遗物，我有仔细保管。”

骆寻接过音乐匣，看到上面镶嵌的蓝色迷思花，一时间百感交集。

从蓝色迷思花到红色迷思花，从千旭到殷南昭，从生到死，从死到生，百转千回、兜兜绕绕，他们总算是没有错过。

骆寻拍拍大熊的头，温柔地说：“这不是你前主人的遗物。”

大熊的眼睛滴溜溜一圈圈快速运转，转成了蚊香眼，依旧没有分析出骆寻这句话的意思。

骆寻笑着说：“等你见到千旭就明白了。”

大熊更晕了，直接翻了个大白眼，死机了。

骆寻目瞪口呆。

安达叹了口气，对骆寻说：“这是执政官十六岁那年刚到奥丁时，我为了逗他开心，送给他的礼物。型号太老，已经没有什么实用价值，但有了感情，一直没舍得销毁。”

骆寻恍然大悟地点点头，难怪大熊不像别的机器人，还有自己的名字，原来是殷南昭的第一个机器人。

她突然想起什么，举起手中的黑色音乐匣。“这个呢？看上去已经有些年头，应该也跟着南昭很久了吧？”

“执政官第一次异变后带回来的东西。他从完全异变中恢复神志时，听到这个音乐匣正在播放歌曲。安教授说很有可能这些音乐对他恢复神志有帮助，让他平时多听音乐。”

骆寻后知后觉地发现，殷南昭并不是在假扮千旭，他其实只是换了一个名字、换了一个身份去生活。因为她的闯入，殷南昭为了杀死千旭，还真是牺牲不少。幸亏她发现他还活着时，没有一怒之下把音乐匣给砸了。

安达对骆寻礼貌地弯了下身，一手扛起大熊，一手拎起行李箱，离开了。

骆寻给辰砂发短讯：“大熊把东西都带给我了，谢谢。”

“不客气。今天有时间去婚姻事务处吗？”

“在哪里？”

“军事基地。”

“什么时间？”

“九点？”

“好。”

骆寻给安娜发消息。

她觉得半个小时应该能处理完事情，但保险起见告诉安娜自己要十点才能到研究院。

封林死后，安娜出任研究院的副院长，在正院长还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时，由她暂时主管研究院的所有事务。

今天是骆寻以新身份回归研究院工作的第一天，本来不应该迟到，但是辰砂明显想尽快注销记录。

她理解他的心情。只有放下过去，才能开始明天。

飞车自动驾驶到婚姻事务处时，已经过了九点。

空旷的停车坪里，辰砂正倚着飞车抽烟。

星际间广泛培植的烟草都含有类阴性精神镇静剂的物质，对B级体能以上的军人其实没有任何效果，但很多军人都有抽烟的嗜好，大概更重要的是心理放松。

修罗场上、生死间隙中、孤单寂寞时，指间的一点温暖和光亮可以陪伴自己度过难熬的时光。

飞车停稳后，骆寻忘了下车，隔着车窗呆看着辰砂。

她不记得他有抽烟的嗜好，或者应该说，辰砂没有任何不良嗜好，反正不管烟、酒，甚至药剂，都对他没有任何作用。

辰砂把未抽完的烟在车身上摁熄，顺手一弹，烟蒂划过天空，落到停车坪尽头的垃圾回收桶里。

骆寻回过神来，急急打开车门，走下车。

“抱歉，迟到了。出门时搞这个家伙，耽误了一会儿。”骆寻指指车厢里放着的培养箱，寻昭藤的一条藤蔓不老实地趴在培养箱边缘，像是伺机而动的捕猎者。

“你要把它送到研究院？”

“嗯，它是最后一株了，要研究培育方法，我还打算成立一个研究小组专门研究它的基因。”

两人一边聊天，一边走进了婚姻事务处。

椭圆形的大厅里，整洁、明亮、空荡。

没有工作人员，甚至连服务的机器人都没有，只有两条通道，一条标注结婚，一条标注离婚。

两条通道入口处的屏幕上显示前面没有人办理业务，无须等候，可以直接进入。

骆寻傻眼了，求助地看辰砂。“没有办理注销记录的通道。”

辰砂的表情一如既往地清冷，声音里却流露出一点不好意思。“我第一次来这里。”他也没想到婚姻事务处是这个样子。

骆寻想了想，不太确信地提议：“要不我们先从离婚通道进去，找个人问问怎么办？”

“好。”

骆寻和辰砂走进离婚通道。

温柔缠绵的音乐响起，全息投影播放着各种美丽温馨的画面，似乎想唤回离婚夫妻心中残存的情感，让他们改变心意。

两人沉默地走完通道，来到一个布置温馨的房间。

穿着军装的工作人员一脸沉痛惋惜，酝酿了一肚子说辞，打算最后再努力一把，为联邦留住一对夫妻，挽救一下联邦低得可怕的结婚率。

当看清楚是指挥官时，他大惊失色，立即双腿并拢敬礼。

辰砂回礼。“我们申请注销婚姻记录，外面的大厅没有指示通道，只能到你这里。”

工作人员有点晕。

最近一段时间，真假公主事件几乎天天上新闻热点，联邦大法官已经签署了法官令，政府发言人也已经官方宣布指挥官的婚姻无效，他以为指挥官早已经下令注销了自己的婚姻记录，没想到指挥官阁下竟然会亲自跑来办理注销手续。

骆寻担心地问：“不是在你这里办理注销吗？”

工作人员回过神来，指挥官都站在面前了，就算不是也得是，他堆起职业性的微笑：“请坐！”

工作人员趴在工作台前，低着头狂敲键盘，搜索相关文件，看看具体该怎么处理。

半晌后，他擦擦额头的汗。“指挥官阁下，那个……目前的情况比较罕见，一般注销记录都是官方下达指令后智脑自动执行，我们没有设计注销婚姻记录的仪式程序，我只能用离婚仪式的程序为两位办理注销手续……如果不行，我可以立即提出申请，让技术人员补充程序，明天应该就能……”

辰砂打断了他结结巴巴的话：“不用了，什么程序不重要，能注销就行。”

工作人员请他们把手掌放到面前的屏幕上，智脑读取他们的基因签名，调出他们的结婚文件。

骆寻已经以新的身份成为联邦公民，一般来说会根据基因直接调出她新身份的资料，但军队的档案资料库独立于联邦政府的档案资料库，智脑依旧按照骆寻之前的身份记录处理信息。

一个温柔恬静的机械女声响起：“辰砂先生、英仙洛兰女士，你们好！很荣幸为两位服务，按照离婚程序规定，请二位观看一遍你们结婚时的记录资料。”

四周骤然陷入了黑暗——

一瞬后，光线明亮起来，他们置身于恢宏的斯拜达宫纪念堂里。

骆寻穿着洁白的婚纱，手中拿着新娘捧花。辰砂穿着红色的军服、黑色的军裤。

两人并肩站在中央智脑前，在紫宴和约瑟将军的见证下，宣誓结婚。

辰砂表情冷漠，骆寻神思恍惚，两人不但神离，连貌都不合。

在结婚文件上，签署完基因签名，辰砂转身就走，一脸不耐烦。

骆寻却表情茫然，不知道下面该做什么，她看到辰砂已经离开，急忙跟上去。婚纱的裙摆太长，转身时，她被绊了一下，整个人向地上扑去。

辰砂体能卓绝，明明一个轻松的回身就可以扶住她，他却完全没有理会，反倒是远处的紫宴急忙冲过来，伸手扶住了骆寻。

骆寻狼狈地站稳后，对紫宴感激地笑笑，立即赶到辰砂身边站好。

她脸上依旧挂着笑，像是一个没有喜怒的玩偶，但她拿着捧花的手握得很用力，指节在微不可见地轻颤，显然十分紧张。

……

四周的光线恢复正常，纪念堂消失，他们仍旧坐在婚姻事务处的离婚事务处理区。

辰砂怔怔地盯着屏幕，他完全忘记这些细节了，准确地说，因为他的排斥不喜，整个婚礼在他脑内都没有留下任何印象。

如果当年那个冷漠的他知道自己后来会爱上身边的女人，能稍微友善一点、稍微体贴一点，今日的结果会不会完全不一样？

辰砂自嘲地说：“才发现你倒是很配合，一直在笑，我简直像是参加葬礼。”

骆寻笑着说：“当时，我心里是吐槽你不用换衣服就可以直接去参加葬礼了。”

智脑的机械女声响起：“辰砂先生，请问您要和英仙洛兰女士解除婚姻关系吗？”

“……是。”

“英仙洛兰女士，请问您要和辰砂先生解除婚姻关系吗？”

“是！”

“这是解除婚姻关系的文件，基因签名后立即生效，请二位仔细阅读后签名。”

工作人员补充说：“收到你们的签名文件后，我会立即补充其他法律文件，让智脑注销两位的婚姻记录，恢复未婚状态。”

骆寻看完文件，把手掌放到屏幕上签名，智脑的机械女声响起：“签名确认。”

辰砂一直看着文件，似乎在走神。

“辰砂？”骆寻叫。

辰砂回过神来，把手掌放到了屏幕上签名。

“签名确认。”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笑脸，智脑的机械女声说：“辰砂先生、英仙洛兰女士，两位的婚姻即时解除，谢谢合作。”

骆寻想起了十多年前，她以英仙洛兰的名字，第一次踏上阿丽卡塔星时的情景。这是最后一次她被叫作英仙洛兰了，从今往后，那个盗用她人身份的女子有了自己的名字、自己的身份、自己的人生。

骆寻看向辰砂，没想到辰砂也恰好看向她，两人目光相触，都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你……”

“你……”

两人同时张口，又同时闭嘴，示意对方先说。

“我……”

“我……”

又是同时张口，同时闭嘴。骆寻笑了起来，辰砂禁不住唇畔也含了一丝笑。

骆寻笑展了下手。“男士优先，你先说。”

辰砂刚要张口，个人终端突然尖锐地响起。

他扫了眼个人终端，立即往外冲，身影迅速消失不见，连话都没有来得及留下一句。

骆寻茫然地看向工作人员，发生什么事了？

工作人员的表情十分凝重。“那种响声是战时紧急召集令。”

骆寻的表情变了。

辰砂可是指挥官，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才会十万火急地召唤指挥官立即归队？

她想联系殷南昭问问发生了什么事，又怕他正在忙，只能按捺住担忧，先回研究院。

骆寻刚走进研究院的大楼，就发现气氛诡异。

四周没有心无旁骛、生机勃勃的学术氛围，人人都在看新闻。

有人聚集在一起，盯着屏幕看；有人坐在工作台后，盯着个人终端看。

骆寻快步走过楼道，走进研究室，看到安娜和其他研究员站在一起看新闻。

……

浩瀚的星际中，万千星辰闪耀。

一艘太空飞船正在平静地航行。

突然，飞船爆炸，像一团烟花般在屏幕正中央炸裂开，璀璨的光芒压过了周围的星辰。

渐渐地，光芒消失，星际恢复平静。

……

骆寻的心却一直往下沉，全身发寒。

“阿尔帝国皇室再次发生悲剧。邵菡公主率使者团，去奥丁联邦接洛兰公主和约瑟将军的遗体回阿尔帝国。飞船在航行途中发生爆炸，目前已经确认无一人生还。消息传到阿尔帝国，举国震惊……”

街头，人群目瞪口呆地看新闻；餐馆里，所有人都停止了进餐，盯着新闻看；皇宫前，人群在拼命呐喊。

星网上铺天盖地的猜测，几乎所有人都认定是异种干的，肯定是因为邵菡公主在遗体转交仪式上发表了对异种的歧视言论，惹来异种的报复。

奥丁联邦政府发言人发表讲话，表示沉痛哀悼，会全力配合阿尔帝国彻查邵菡公主不幸遇难的恶性事件。

但是，因为洛兰公主惨死激起的民愤再次爆发，而且比上一次更加强烈极端，异种和人类之间的割裂已经不可愈合，战争一触即发。

很多虐待，甚至虐杀异种的视频成为热点，被疯狂转发，留言支持的人数节节攀升，到处都是散发着血腥味的极端言论。

“恶心的异种基因！恶心的异形！”

“严惩异种！”

“把异种赶出星际！”

……

安娜关掉了新闻，对骆寻抱歉地说：“今天大家都没有心情讨论工作，要不等明天吧？”

压抑的气氛中，众人安静地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骆寻突然拍了拍手掌，引起大家的注意。“明天有明天的事，今天的工作，现在开始。”

所有人沉默地盯着她，抵触情绪弥漫在四周。

在异种和人类撕裂的情况下，他们没有办法视而不见骆寻的基因。

骆寻像是什么都没有感觉到，平静地说：“毫无疑问，随时都有可能爆发战争。根据历年的统计数据，压力骤然增大时，异变的概率会明显增加，也就是说，联邦最依赖的优秀战士们来自自身的危险在增大。你们想要帮忙，就留在研究室里好好干活。”

研究员们七嘴八舌，毫不客气地讥讽。

“真是优越感要冲破宇宙的基因！”

“说得好像随便研究一下就能找到克制异变的方法！”

“大概因为她的基因很优秀吧，比我们都聪明！比孜孜不倦研究了一辈子的前辈们都聪明！”

骆寻没理会冷嘲热讽，看向安娜。“拜托你准备的活鸭呢？”

安娜急忙拎起地上的一个笼子递给她。

骆寻打开笼子，拎出鸭子，随手拿起一把实验用的小刀在鸭子的翅膀上刺了一下后，放开了鸭子。

鸭子摇摇晃晃地逃跑。

众人莫名其妙，纷纷后退，研究室的正中间空出一圈。

说时迟那时快，两根红色的藤蔓飞出，一根缠脚，一根缠身体，卷住了鸭子。

鸭子扑扇着翅膀，想挣扎逃脱，藤蔓却死死地缠住它不放，把它向后拖去。

不一会儿，鸭子的脑袋就耷拉下来，一动不动了。

藤蔓把它拽到培养箱旁，安静地进食。

鸭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消解，渐渐变成了一个皮包骨头的骨架。

一群围观全过程的研究员瞬间像打了兴奋剂一样兴奋，旁若无人地讨论起来。

“这到底是动物还是植物？藤蔓上长的刺像是蚊子的嘴，可以吸食其他生物的鲜血。”

“鸭子是先昏迷，后死亡。它的分泌液里含有强效麻醉剂，应该是直接作用于神经，表皮注射就有这么强的麻醉效果，提炼后效果肯定会更惊人。”

“刚才我们又吵又动，它都没有捕食，肯定不是只吃鸭子不吃人。应该是闻血而动，竟然有嗅觉器官！”

“试试止血剂，它如果真对血的味道有反应，那么应该对止血剂也有反应。”

说着话，真有人拉抽屉找止血剂，准备做实验。

骆寻忙说：“我已经试过了，它讨厌止血剂的味道，会主动避让。”

“哇！”一片惊叹声。

所有人目光痴迷地盯着寻昭藤，像是看绝世美女。

骆寻说：“我已经做过一点简单的测试，初步推测这株藤蔓蕴含的麻醉剂有独特的镇静神经的作用，也许能稳定异变后的野兽。”

大家唰一下转头，满面震惊地盯着骆寻。

所有研究员都知道，异变后的野兽处于强攻击状态。它们疯狂地嗜杀并不是出于野兽进食的本能，纯粹是因为神志丧失，陷入疯狂的自毁中。如果有药剂能让它们平静下来，至少能减少人员伤害，甚至增加它们变回人的概率。

可是，因为它们基因突变，迄今为止没有合适的镇静剂。

安娜压抑着激动，询问：“你有几分把握？”

“两……三分。”

殷南昭是4A级体能，他都能感受到寻昭藤的汁液有麻醉效果，骆寻觉得还是很有希望。但是科学研究的艰难残酷就是猜想和结果之间常常会相差十万八千里远。

骆寻在学术圈已经声名鹊起，她的两三分让大家都精神一振。

起先判断鸭子是先昏迷后死亡的男人说：“我愿意放下手头所有研究，立即展开这个项目的研究。”

骆寻知道他是联邦内最优秀的基因神经学家，当然没有异议。“不过有一个问题。”

“什么？”

“这个物种遭遇了一次灭顶之灾，我只救出这一株，做研究时必须严格控制，绝对不能伤害它。另外，要麻烦两位生物学家研究出它的繁殖方法，尽快培育出幼苗，这样才能方便后面的研究。”

“没问题！”两位生物学家毫不迟疑地表态。

安娜看到大家积极配合的态度，放下心来。

毕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高智商人群，一瞬间的情绪过后，就恢复了理性，知道骆寻做的事对联邦有利，的确片刻不能耽误，对骆寻的抵触自然而然就荡然无存。

骆寻挑选的人都是业内顶尖的学者，也都知道他们在和时间赛跑，早一天研制出镇静剂，就有可能多拯救一个保卫联邦的战士。

大家七嘴八舌、各抒己见，迅速制定出研究方案，有条不紊地展开工作。

骆寻其实还有一个更大的研究计划，但是目前只有一株寻昭藤，研制镇静剂的难度更小、成功概率更大，只能优先这个项目。

快到下班点时，骆寻收到殷南昭的信息：“我要晚一点回去，你自己先吃饭，不用等我。”

骆寻索性留在研究院，和同事们一块儿加班。

晚上十点多，骆寻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执政官的官邸。

殷南昭还没有回来。

骆寻进厨房，给他炖了一锅汤。

虽然营养餐和营养剂都是最科学的配置，能保证人体所需的所有营养，但天然食材带来的心理满足感却不是任何科学配方能给予的。

骆寻洗完澡，躺在床上看新闻。

整个星际都闹哄哄。

星际人类联盟的主席严厉谴责飞船爆炸事故。

阿尔帝国爆发了几百年来规模最盛大的游行，人们在皇宫前静坐示威，很多人高举牌子，上面闪烁着英仙叶玠的名字。

阿尔帝国的皇帝还没有表态，几个中小星国已经公开表示会坚决支持阿尔帝国打击异种的任何行动。

很多星球发生了围攻异种的恶性事件。

……

骆寻关掉屏幕，觉得科学研究和政治军事比起来，真的太容易了。她面对的是客观世界，再复杂多变，也有规律，而殷南昭面对的是人心，善恶无边、真假无界。

半夜里，殷南昭回来了。

他刚走进屋子就闻到食物的香气，智脑自动弹出骆寻给他的留言：“我炖了汤，在桌上的保鲜碗里。”

殷南昭端起海蓝色的碗，打开盖子，香气更加浓郁。

喝下去，暖暖的甘香从喉咙直落到胃里，让疲惫的夜归人渐渐松弛下来。

殷南昭不想吵醒骆寻，打算去客房洗澡。

没有想到打开浴室门，看到他的睡衣和他往常用的清洁用具都在，显然骆寻早想到他回来晚了，肯定不会回主卧洗澡，只会随便凑合一下，她就把东西都提前放到客房的浴室。

殷南昭心里又是酸楚又是喜悦，原来人在太幸福时，也会生出悲伤感，难过以前不曾拥有，害怕将来有可能失去。

殷南昭洗完澡，回到卧室，悄无声息地钻进被窝。

他确信自己的动作像是潜伏暗杀，没有任何动静，骆寻却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滚进他怀里。

殷南昭抱住她的刹那，忽然间觉得过去的一切都真正放下了。

——那个从孤儿院深夜出逃、被辗转贩卖的孩子有了陪伴，再不能桀骜不驯地认为他唯一可以信任的就是黑暗。

——那个加入敢死队，视死亡为解脱的少年有了牵挂，再不敢信誓旦旦地说自己不怕死亡。

——那个驾驶战机在阿丽卡塔上空孤独盘旋的男人有了温暖，再不能只想着守护别人的家、让别人幸福。

殷南昭亲吻骆寻的额头，说出了那句他以为一生都不可能说的话：“我回家了。”

清晨，骆寻醒来时，床上只有她一个。

她以为殷南昭已经去上班了，洗漱完，走下楼，才看到他在厨房忙碌，已经做好早饭。

骆寻从背后抱住他。“有时间干吗不多睡一会儿？”

“已经休息好了。”殷南昭把饭菜放到托盘上，“这几天估计都不能按时回家，想和你一起吃早饭。”

骆寻像个树袋熊一样依旧贴在他身上，殷南昭索性蹲低了一点。“上来！”

骆寻欢欢喜喜地跳到他背上，搂住他的脖子。

他一手端着托盘，一手托着骆寻，把她背到餐厅，放到椅子上。

殷南昭挨着骆寻坐下，把托盘放到两人中间。

半面煎蛋、烤黑面包、杂锦蔬菜，还有一碗小牛肉炖芸豆汤。

骆寻把黑面包撕成小块泡到肉汤里，用勺子挖着吃。殷南昭用面包夹着煎蛋和蔬菜，像吃三明治一样。

殷南昭问：“昨天顺利吗？”

“研究院的工作很顺利，大家都被寻昭藤迷得神魂颠倒，我昨天晚上回来时，还有几个同事在工作，估计他们这段时间吃睡都会在研究院里。”

骆寻吃了口蔬菜，接着说：“我和辰砂去注销婚姻记录，刚办完手续，辰砂就收到紧急召集令，离开了。”

“辰砂已经去了小双子星，短时间内应该回不来。”

看来奥丁联邦已经进入全面战备状态，骆寻问：“真的会打仗吗？”

“不知道。我和阿尔帝国的皇帝都不想开战，但有时候形势迫人。”

“飞船爆炸……是谁做的？”

“正在调查，还没有任何线索，目前只能说谁从此事中获益最大，谁就最有嫌疑。”

“谁？”

“英仙叶玠。”

骆寻明白了为什么阿尔帝国的皇帝痛失女儿，却没有愤怒地对奥丁联邦宣战，他肯定也在怀疑叶玠。

殷南昭看骆寻咬着勺子发呆，弹了下她的额头，似笑非笑地瞅着她。“又在想别的男人？”

骆寻急忙讨好地舀了一大勺肉末芸豆放进嘴里，做出一脸陶醉的夸张表情。“好好吃！”

研究室里，研究员分成了两组：一组主攻寻昭藤的繁殖培育；一组主攻镇静剂的提取。

大概因为寻昭藤本来所处的自然环境十分恶劣，它必须有极强的繁殖能力才能存活至今，根据两位生物学家的初步研究推测：它可以播种，也可以分株、扦插。

现在只有一株寻昭藤，前两种培植方法都不适用，只能采取扦插。

研究员怕伤到它，不敢多取，截了两段藤蔓扦插，小心翼翼地照顾，不过三天已经看到幼苗生了根须，大家都乐开了花。

两位生物学家估计半年后就可以大面积种植了。

相比繁殖培育小组的成功，研制镇静剂的实验一直没有取得进展，一组人熬得蓬头垢面，人人眼眶底下都挂着黑眼袋。

午饭饭点时，研究室内依旧忙忙碌碌，看样子所有研究员又想拿营养剂凑合一顿。

骆寻拍拍手，打断了大家的工作。“中午一起去餐厅吃饭，休息一下！”

大家都是常年做研究的人，明白研究是长跑，劳逸结合、松弛有道才能到达那个不知道多远的终点。

他们听从了骆寻的建议，陆陆续续停下手头的工作，一起离开了研究室。

餐厅里，人来人往、笑语喧哗。

一群人有一种像是从寂寞冷清的外太空回到繁华人间的脚踏实地感，一直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

骆寻拿了一份水果味的营养餐，和同事们找位置时，看到了百里苍、棕离、紫宴和楚墨。他们四个坐在一起，简直自带高压气场，方圆一大圈全是空位。

楚墨和研究院的人基本都见过，笑着打招呼：“一起坐吗？”

安娜客气地说：“不用了。”

十几个研究员从四个男人身边默默地快速走过，等走远了，才有人长出口气。“开什么玩笑？研究室里压力就够大了，好不容易出来轻松一下，和他们坐一起，压力更大，还能不能好好吃饭？”

“三只诡异生物。”

“就是，连楚院长和他们在一起时都变得一点不可爱了！”

骆寻额头冒冷汗。这帮智商高、情商低的家伙！

她悄悄回头，果然看到紫宴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冲她戏谑地眨了眨眼睛，显然听到了他们的议论。

十几个人围了一圈坐下，边吃饭边聊天。

大家有意避开沉重的工作话题，聊着乱七八糟的事情。哪个教授在演讲时闹了笑话，哪个教授和自己学生有暧昧关系……

正说说笑笑傻开心，餐厅里突然陷入死一般的宁静。

一群研究员后知后觉地抬起头，四处张望，才发现整个餐厅的军人竟然全部站了起来，神情严肃、站姿笔挺。

唯独他们还坐着。

研究员们互相看了一眼，莫名其妙地跟着站起来，看到一身戎装、戴着面具、披着黑袍的执政官一步步走进餐厅。

他步速不快，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但所有人都感觉到无形的威压，体能等级越高感受越强，心神震颤。

百里苍、棕离、紫宴和楚墨都站得笔挺，目不斜视地看着执政官。

执政官停住了脚步，伸手指指百里苍，勾勾手指，示意他出列。

百里苍走到执政官面前。

执政官一言不发，一鞭子狠狠抽到百里苍身上，军服霎时间透出血痕。

百里苍的警卫下意识往前冲，想要保护上司。

执政官空甩了下鞭子，死一般的寂静中发出一声像是爆竹炸裂的脆响，警卫们意识到抽打百里苍的人是谁，不得不停住了脚步。

执政官又是一鞭子狠狠抽打过去，百里苍脚步踉跄了一下，却立即稳住身子，又站得笔挺。

执政官劈头盖脸，连着抽了二十几鞭，直到把百里苍抽倒在地。

百里苍浑身是血，依旧十分倔强，挣扎着想要站起来。执政官用鞭柄抵着他的脖子，让他一动不能再动。

“公爵，在我还执政时，管好你的嘴！”

执政官看向楚墨、棕离、紫宴。

三个男人噤若寒蝉，都微微垂下目光，表示恭敬。

执政官的声音响彻在餐厅内：“希望你们将来回顾过往时，不要后悔现在的所作所为。战争，总是以荣耀的结果被铭记，通往结果的漫长黑暗却常常被忽略。请你们不要忘记，通往辉煌需要用无数人的生命和眼泪铺路，包括你们自己！”

他抬起手腕，下令：“从现在开始，阿丽卡塔星，进入战时戒备。”

整个军事基地响起嘹亮刺耳的警报声。

所有军人迅速归队，转眼间，整个餐厅就空了，只剩下骆寻和她的同事。

警报声依旧在长鸣。

战争，再一次逼近。

回到研究院，骆寻才明白为什么会有餐厅里的一幕。

百里苍醉酒后，录制了一段视频放到星网上。

他怒骂攻击异种的人类，嘲笑他们是懦夫，只会躲在星网里打嘴炮，没种到战场上真刀实枪地打仗。

他嘲笑邵菡公主虚伪愚蠢，洛兰公主懦弱无能，说她们这种废物只配做配种母体，提供卵子来培育胎儿。

……

飞船爆炸事故后，星网上有不少人类和异种互相攻击的暴力言论，但那些人都是普通人，他们的观点只代表他们自己，就算煽动起更多的仇恨情绪，依旧是个人层面。

百里苍的身份却不一样，他的言论代表着奥丁联邦。

各大媒体都以热点头条报道；各国政要首脑都强烈谴责奥丁联邦；阿尔帝国的皇帝也第一次公开表示绝不允许奥丁联邦这么羞辱他的孩子们……

在战争的火药味已经弥漫全星际时，百里苍的视频就像是一根导火索，将火药彻底点燃。

愤怒的人们已经不在乎杀死邵菡公主的真凶是谁，他们坚信凶手一定是异种。

所有人需要的不是真相，而是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发动战争！

晚上十点多，骆寻回到家，殷南昭还没有回来。

骆寻煮好汤、洗完澡，打开新闻。

到处都是示威游行。

阿尔帝国皇宫前人山人海。人们觉得皇帝太软弱，竟然打出标语要求他提前退位，把皇位传给第一顺位继承人叶玠王子。

法院门口也全是游行人群，要求无条件释放叶玠王子，让对异种一直强硬的龙头执政，惩罚异种……

骆寻关掉新闻，躺下睡觉。

半夜里，骆寻正睡得酣沉，突然响起尖锐的蜂鸣音。

“找我的，你继续睡。”殷南昭迅速按掉通信信号，走出卧室。

骆寻看了眼时间，凌晨四点多。

她披上衣服，走出卧室，看到书房里有隐隐的光亮。

她轻轻推开门，殷南昭正在看新闻，察觉到她来了，自然而然地伸出手。

骆寻握住他的手，被他拉进了怀里。

阿尔帝国的皇帝盛装打扮，站在皇宫前，正在发表公开讲话。

“……洛兰公主的死、邵菡公主的死，让全星际人类痛心无比……回顾历史，阿丽卡塔星曾是阿尔帝国的星球，我们愿和异种和平共处，异种却处处挑衅……我宣布，阿尔帝国向奥丁联邦宣战！”

皇宫前的人群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声。

四百多年后，人类和异种的战争再次全面爆发！

骆寻抱紧殷南昭的腰，难受地问：“阿尔帝国的皇帝明知道很有可能是叶玠杀死了他女儿，却对我们宣战？”

殷南昭早料到这个结果，语气很平淡：“民意不可违。他如果不宣战，民众会让想打仗的英仙叶玠做皇帝。保住皇位，他还有机会收拾叶玠，丢掉皇位，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你会上战场吗？”

“辰砂是指挥官，有他在前线，我只需在后方做好辅助工作。”殷南昭吻了下骆寻的额头，“时间还早，你再去睡一会儿。”

“你呢？”

“五分钟后，我就要离开，不能给你做早餐了。”

骆寻头埋在他胸前，撒娇地蹭蹭。“别太逼自己。你已经尽力了，个人力量和历史洪流相比就像是蚍蜉撼树。”

“我并不担心奥丁联邦，当年异种一无所有都能取得胜利，何况现在科技军事在全星际都领先？我们迟早会赢得胜利。只不过是怎么打、打多久、代价大小的问题。我担心的是生活在其他星国的异种。战争时间越长，人类对异种的仇恨越强，他们的日子就越难过。”殷南昭下巴贴着骆寻的头，语气中难得地流露出挫败无力，“不是每个异种都能像我那么幸运，可以活着到达阿丽卡塔。”

骆寻安慰地说：“我们尽力！”

殷南昭抱紧了她。

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老吾老以及人之老。也许因为他真切感受到了幸福，明白拥有它后生命会截然不同，他也就格外想让那些生活在黑暗中的异种都能有机会拥抱光明。但是，他们必须要先有活下去的机会。

Chapter 18　光芒

她的呼吸声一起一伏，从遥远的星际传来，像是吹过林梢的微风般轻轻吹过他的身体。

阿尔帝国对奥丁联邦正式宣战两个小时后，辰砂在北晨号上举行了一次盛大的阅兵仪式。

阅兵仪式上，他对全星际发表了简短强硬的讲话。

中心思想是：奥丁联邦不主动挑起战争，但也绝对不畏惧战争，任何想用战争威胁奥丁联邦的敌人，他和北晨号随时恭候！

紧接着，殷南昭在斯拜达宫发表了他执政以来的第二次公开讲话。

他态度谦逊、语气温和，强调携带异种基因的人类和其他所有人类一样喜好和平、追求公正。星际事务中，分歧和矛盾总是无处不在，但战争绝不是解决分歧和矛盾的最佳方式，希望阿尔帝国能理性对待分歧和矛盾，减少双方的伤害。

显然，殷南昭和辰砂在配合着打外交战，软硬兼施、恩威并济，既表达出足够的善意，也展现出善意并不是软弱可欺。

北晨号星际太空母舰并不是当年游北晨的指挥舰，但“北晨”这个名字已经足够让阿尔帝国和其他星国想起他们曾经的失败。

阿尔帝国的民众再次要求释放叶玠王子，让他做元帅，指挥这次的战役，连军部的势力都开始明确表示支持这个选择。

毕竟，辰砂从军以来，从未打过败仗。在他全胜的作战纪录前，似乎只有威名赫赫的龙血兵团的龙头可以相提并论。

阿尔帝国的皇帝英仙穆恒还没想好该怎么解决这个难题，又一个噩耗传来——废皇储英仙邵靖越狱，逃出了阿尔帝国。本来攻击叶玠、指责他在真假公主事件中是幕后黑手的人纷纷转向。

阿尔帝国的皇帝气急攻心，差点昏厥。

叶玠是龙血兵团的龙头，在外面有庞大的势力，在国内无人依仗，面临拘捕时都没有逃脱，直到现在依旧待在监狱里等待调查结果。

邵靖的父亲是皇帝，所有形势都对他有利，他却不敢接受自己国家的审判，逃出了阿尔帝国。

两相对照，高下立判。

监狱里的英仙叶玠什么都没做就威望再次高涨，皇帝的支持率节节下降。要求无罪释放叶玠、让他做元帅指挥战役的呼声越来越高。

阿尔帝国的皇帝不得不再次做出重大决定，宣布他将去前线，坐镇英仙号星际太空母舰，亲自指挥这次战役。

阿尔帝国民心振奋、万众欢腾。

皇帝的民意支持率迅速上升，打破了他继位以来的最高支持率，甚至超越了上一任英年早逝、深受民众喜欢的皇帝英仙穆华——叶玠的父亲、现任皇帝的哥哥。

骆寻心里叹息，这个站在权势顶端的男人，操纵权势，最终却被权势操纵。

耀眼的光环下，他只是一个被叶玠一步步逼到无路可走的可怜人。

他像是赌徒一样赌上他最后的一切，捍卫自己的威严和权势。只要能打赢一场战役，他肯定会挟胜者之威，立即先解决掉叶玠。

从战略上来说，阿尔帝国皇帝的选择很正确，但他真有办法打赢辰砂吗？

骆寻不懂军事，并不了解辰砂在打仗方面的天赋和才华，却像所有奥丁联邦的民众一样，对辰砂盲目地充满信心。但是，阿尔帝国的皇帝老奸巨猾，不像是铤而走险的人，如果没有七八分的把握，他肯定不会这么冒险。

骆寻问殷南昭：“阿尔帝国的皇帝凭什么认为自己能打赢辰砂？还是他真的走投无路了，已经被叶玠逼得神志失常，打算疯狂一搏？”

殷南昭微笑着说：“皇帝陛下最大的依仗就是知道我们并不想打仗。”

骆寻依旧不明白，不过再问下去有可能涉及奥丁联邦的作战战略，她忍住了好奇，反正时间迟早会给她答案。

G2299星域是两大星国势力辐射的最外围，一直是两国在激烈争夺控制权的星域，奥丁联邦用来求娶洛兰公主的资源星就在这个星域。

只不过，以前双方都很克制，即使爆发战争，也都是小型的局部战争，这次却是全面开战。

阿尔帝国的英仙号星际太空母舰、奥丁联邦的北晨号星际太空母舰都进驻这个星域，参战的大中小型战舰有几百艘，战机数十万架。

整个星际都在关注这场战役，新闻从早到晚、日夜不停，播报着战役的进展。

经过两个多月的交战，战场上的局势渐渐向着有利于奥丁联邦的方向发展。

阿尔帝国的皇帝英仙穆恒在经济民生上是个不错的皇帝。从他登基后，阿尔帝国的经济一直发展得不错，但他的确不擅长军事，完全比不上叶玠的父亲英仙穆华。

辰砂乘胜追击，加强了进攻，阿尔帝国节节后退，败象初显，几个和阿尔帝国结盟的星国宣布出兵支持阿尔帝国讨伐奥丁联邦。

因为几个星国的参战，战争的形势变得更加复杂。

在这个复杂微妙的时刻，阿尔帝国的皇帝突然私下联系辰砂，提出秘密会谈，邀请辰砂去还没有开发的原始资源星狩猎。

辰砂的部下全都反对，怕是诱杀计划，但辰砂和殷南昭私下讨论战争可能的发展方向时，早料到皇帝会邀请他私下会晤。

他接受了阿尔帝国皇帝的邀请。

狩猎地点定在公主星，就是那颗奥丁联邦割让给阿尔帝国求娶洛兰公主的星球。

前线硝烟弥漫，阿丽卡塔星却依旧风和日丽、一切如常。

普通人的生活几乎没有受到任何影响，阿丽卡塔军事基地里也没有太大变化。

每天，士兵们都像往常一样刻苦训练，休息时也依旧嘻嘻哈哈地笑笑闹闹，似乎并没有受前线战争的影响。

反倒是研究院的气氛很紧张，尤其是骆寻领导的研究组。

研究员们一脸苦大仇深，连看实验数据的眼神都带着杀气，就像是要随时奔赴前线、大干一架的样子。

忙碌了一天，晚上十点多时，同事们陆陆续续下班，卓尔教授他们要盯实验，又打算睡在研究室里。

骆寻看暂时没自己的事了，脱下研究服回家。

回到执政官的官邸，已经过了十一点，像往常一样，殷南昭仍然没有回来。

骆寻怀疑他每天的休息时间只有三四个小时，可他依旧坚持早起半小时为两人准备丰盛的早餐。

骆寻说他牺牲睡觉时间，得不偿失。他却说感情像鲜花，想要它一直盛开，就需要时时照拂。

他们俩都是工作狂，一旦忙起来都是早出晚归，根本没有时间见面，再浓烈的感情也经不起日复一日的消耗。他每天花费半小时为她做早餐，再用二十分钟陪她一起吃早餐，收获的却是她死心塌地的一辈子，哪里得不偿失了？明明大赚特赚！

骆寻哭笑不得。

殷南昭行事怪异，可又总有他的一套道理。

每天她回家时，他还没有回来；她睡着后，他才到家。如果不是殷南昭的坚持，两人的确连说话的时间都没有。

现在因为殷南昭的爱心早餐，骆寻觉得，每一天睁开眼睛时，都满溢着期待和喜悦；每一天吃完早餐后，都是带着暖暖的笑意走出家门。

骆寻做好夜宵，放在保鲜碗里，设置好留言提示。

洗完澡，正准备熄灯睡觉。

个人终端突然响起，来讯显示：辰砂。

骆寻意外地愣了一下，急忙接通。

“喂？”

“是我，辰砂。”

骆寻很清楚辰砂的性子，绝不是闲着没事就打个音讯闲聊的人。

每一天，她看到的星际新闻都是他的亲身经历。身为战役的总指挥官，他承受的压力绝非普通人能想象。

骆寻刻意让语调听起来很轻松随意：“最近战役紧张吗？”

“还在继续打仗，不过我和皇帝暂时休战，一起去狩猎。”

骆寻十分惊讶。“还可以这样？我以为打仗的时候大家一见面就恨不得掐死对方。”

“星国之间的战争不是两个人打架，仇恨的不是对方，只是立场不同，各自为利益和信仰而战。”

骆寻叮嘱：“注意安全，阿尔帝国的皇帝很狡猾，千万不要上他的当。”

“会小心的。”

“你们去哪里狩猎？”

“公主星。”辰砂顿了顿，“当年奥丁联邦用它求娶洛兰公主，阿尔帝国就把这颗原始资源星命名为公主星了。”

两人想到十一年的假夫妻关系，再想到洛兰公主已经香消玉殒，还是惨死在他们面前，都沉默了。

骆寻怕影响到他的情绪，立即打起精神。“你最近怎么样？”

辰砂说：“我梦见了父母……他们最后死的一幕。”

虽然这个话题很沉重，可面对才是唯一正确的选择。人只有真正接纳了过去的悲痛，才有可能在未来重建快乐。

骆寻轻声问：“你很难过吧？”

辰砂沉默了一瞬，没有正面回答骆寻的问题。“我看完那个相框里的所有照片了，他们很相爱，过得很幸福。”

骆寻非常肯定。“是的。”

“妈妈即使被爸爸咬死了，应该也没有后悔过嫁给他吧？”

“肯定没有。”

明明这就是辰砂心底深处希望听到的答案，他却一定要反驳：“你怎么知道？你又不认识我妈妈！”不是为了否定，而是希望得到更多的肯定，让自己确信。

“我是不认识你妈妈，可我也是女人，将心比心，我绝不会后悔。你妈妈最后的悲痛绝望不是因为你爸爸咬死了她，而是因为她没有能力拯救自己的爱人。”

辰砂沉默。

骆寻陪着他沉默。

两人一直没有说话，可都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声，知道信号没有问题，对方依旧在。

如果是别的女人这么擅自揣测、自说自话，辰砂一定会不悦，但是骆寻不一样，她亲身经历了两次千旭的异变。第一次阿丽卡塔星的异变，辰砂亲眼看见了骆寻的反应；第二次岩林的异变，他虽然不在现场，可是回看过记录视频。骆寻用生命证明了自己的话。

辰砂听着她的呼吸声一起一伏，从遥远的星际传来，像是吹过林梢的微风般轻轻吹过他的身体。一直以来，缠缚在他心上的东西，一直让他隐隐作痛的东西，在慢慢皴裂，一点点卸落。

他依旧是他，外人看不出任何变化，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从今往后，他不会再惧怕、抗拒想起父母。

他永远都不可能忘记父母惨死的一幕，但关于父母的记忆还有更多，多得那一幕不管再痛苦绝望，都掩盖不住父母留在他生命里的璀璨光芒。

“骆寻……”辰砂欲言又止。

骆寻等了好一会儿，都没有等到下文，柔声问：“怎么了？”

宿二的声音突然响起：“指挥官，阿尔帝国……”

辰砂大概打了个手势，宿二的声音消失。

“我要去准备一下狩猎的事了。”辰砂自嘲地说：“大概因为突然梦到了父母惨死，心情有点失常，打扰你休息了。再见！”

“辰砂！”骆寻急忙叫住他，“没有打扰我，你随时可以拨打我的通信号。注意安全，等你回来，我请你吃好吃的。”

“好。”

骆寻等辰砂先切断通信后，才关闭了个人终端。

她躺下睡觉，可翻来覆去一直睡不着。

她猛地翻身坐起，从抽屉里找出辰砂妈妈的遗物——那本殷南昭经常翻看的古色古香的褐色笔记本。

骆寻靠坐在床头，一页页翻阅。

都是辰砂妈妈的信手涂鸦。有时候是桌上的水果盘，有时候是天上的云，有时候是一棵树，还有辰砂爸爸和小辰砂的画像……

看得出来，画画的人刚开始画画时心情都不太好，笔触总是有点急促凌乱，可随着一笔笔涂抹，她的心情慢慢变得平静，笔触总是越来越细腻。

有一页，骆寻已经翻过去，隐隐间却觉得哪里不对劲，又翻回来仔细看。

是两个男人的画像。

一个是科学怪人安教授，另一个男人骆寻不认识，看上去清癯斯文，满身书卷气。他们坐在玫瑰园中聊天喝茶，表情愉悦，看得出来关系亲近。

画面背景的玫瑰园就是大双子星上辰砂城堡中的花园。

骆寻记得那个玫瑰园中的玫瑰花都是同一个品种——红色女王，可画中玫瑰园里的玫瑰花却夹杂了一点其他品种的玫瑰花。两个品种玫瑰花的区别很细微，但千旭“死”后，骆寻有一段时间心若死灰，几乎天天坐在窗边盯着玫瑰园发呆，一看就是一整天，对那个玫瑰园里的一花一叶都无比熟悉。

难道当年的玫瑰园里种植的玫瑰花不止一个品种？还是辰砂妈妈兴之所至、随手乱画的？

本来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因为殷南昭之前说过的话，骆寻总觉得没有办法放任不管。

骆寻给宿七发信息：“麻烦你帮我问一下照顾玫瑰园的园丁，玫瑰园里以前有没有种过别的品种的玫瑰花。”

宿七没有回复，骆寻直接拨打宿七的通信号，没有人接听。

骆寻想起刚才和辰砂通话时听到宿二的声音，很有可能宿七也在辰砂身边。因为身在前线，通信受限，个人终端被屏蔽了信号。

她立即拨打宿二的通信号，果然和宿七一样，没有人接听。

骆寻想了想，只能给殷南昭发消息：“大双子星上第一区的城堡里有一个玫瑰花园，我想知道它三百年来种植过的玫瑰花品种。”

“好。”殷南昭的语音回复迅速干脆，压根儿没有问她为什么会有这么古怪的要求。

骆寻沉甸甸的心情骤然好转，禁不住笑敲了三个字：“我爱你。”

殷南昭语音回复：“很晚了，去睡觉。安冉查到资料后会发送到你的邮箱。”

清晨。

骆寻醒来后，发现殷南昭一夜没有回来。

她立即打开个人终端，有一封邮件和一条语音留言，邮件是安冉发送的，语音留言是殷南昭的。

“小寻，安教授的研究室出了点事，我必须赶过去看一下。晚上不能回家睡觉，也不能给你做早饭了。别偷懒，自己弄点东西吃，明天晚上我应该能赶回来。”

骆寻看了眼语音留言的时间，深夜一点多，这个时候他应该已经在小双子星了。

骆寻下楼，看到餐桌上她昨晚做给殷南昭的夜宵。

打开保鲜碗，发现还有余温。

“现成的早饭，不算偷懒了。”

骆寻一边吃早饭，一边阅读安冉发给她的玫瑰花园资料。

玫瑰花园以前是一个普通的花园，种植的花种类繁多，却没有玫瑰。辰垣把它改成了玫瑰花园，从那之后，唯一种过的花就是玫瑰花，唯一种过的玫瑰花品种就是红色女王。

据说，辰垣第一次见到安蓉是在斯拜达宫的新年舞会上。安蓉穿着一袭红色的长裙，只是一个不引人注目、刚刚进入政坛的新人，辰垣却已经不仅是第一区公爵，还是联邦指挥官。位高权重的辰垣对安蓉一见钟情，开始追求安蓉。

也许因为一袭红裙的安蓉很像一朵绽放的玫瑰花，辰垣很喜欢给安蓉送玫瑰花，他嫌弃市场上的玫瑰花品相不好，开始自己种植玫瑰花。

安蓉从小就喜欢红色，对玫瑰花却没有任何偏爱，喜欢玫瑰花是因为辰垣自始至终只送她玫瑰花，她是爱人及花。

资料的最后，安冉还提及，第一区的徽章以前只是一把黑色的光剑，辰垣下令重新设计徽章，才变成了如今看到的样子——

一把出鞘的黑色利剑，红色的玫瑰花缠绕着利剑而生。

骆寻想起了那个相框背面镂刻的话：没有利刃的守护，世间的美丽不可能尽情绽放；没有柔情的牵制，力量就像无鞘剑，会伤人伤己。

凭借女性的直觉，骆寻认定，辰垣不但自始至终只送安蓉玫瑰花，还只送玫瑰花里的红色女王。

这应该是辰垣和安蓉的小秘密，一见钟情的第一眼，他就知道她是女王。

安蓉爱的也不是玫瑰，而是辰垣对她的理解和支持。

一个看上去温柔娴静的女子，实际上有一个想征服星辰大海的灵魂。辰垣恋慕她的灵魂，支持她的追求，守护她的荆棘道路，红色女王是他的爱情宣言。

骆寻回到卧室，打开古色古香的笔记本，翻到玫瑰花园的一页。

本来应该纯粹的红色女王里夹杂着另外一个品种的玫瑰花。

以安蓉和辰垣的感情，她就算会随便乱画，也不会乱画辰垣为她种下的红色女王。

她心情烦躁时喜欢信手涂鸦的习惯，辰垣肯定知道。

如果真有意外发生，辰垣一定会翻看她的笔记本，一定会留意到玫瑰花园里的玫瑰花。

骆寻看不出这张图有什么玄妙，但她肯定，这里面有安蓉想传递给辰垣的信息。

可惜，辰垣和安蓉同时遇难，安蓉想传递的信息一直封存在这里面了。

骆寻下意识觉得这个发现很重要，立即拨打殷南昭的通信号，却发现信号屏蔽，联系不上。

骆寻没有办法，只能暂时放下这事。

她换衣服，准备去上班。

敲门声响起，狄川的声音传来：“骆寻？”

“稍等！”

骆寻扣好衣服，打开门。“怎么了？”

狄川指指自己的个人终端。“我收到系统自动发送的信息，你找过执政官，我怕你有事过来看一眼。”

骆寻没有想到殷南昭这么细心，禁不住嘴角上翘，带了笑意。“我有事找他，但我自己没事。”

狄川问：“有多着急？执政官是秘密赶去小双子星，不能泄露行踪，估计要到晚上才能有私人信号。”

“那就等晚上吧！”

看来小双子星的事情很严重，就不去打扰他了。玫瑰花园的事已经耽误了几十年，不差这十来个小时。

骆寻到研究室时，看到卓尔教授双眼布满血丝，显然通宵没睡，可精神异样亢奋。

骆寻笑问：“进展顺利？”

卓尔难掩喜悦：“目前一切顺利！上次失败的节点，用了大家提出的解决方案，也顺利攻克了。”

骆寻说：“我来盯实验，你去睡一会儿。”

卓尔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地走进休息室，频频叮嘱骆寻：“不管有任何异常，立即叫我。”

骆寻手放在额头，对他敬礼，表示听命。

卓尔牵挂着实验，睡了两个小时就爬了起来，把骆寻推到一边，让她去做基因分析，自己盯实验。

随着实验进入最后关头，一群人都忘记了时间。

渴了不记得喝水、饿了不记得喝营养剂，只是一杯又一杯地喝着提神饮料，除了憋不住去卫生间，一整天没有一个人离开过研究室。

晚上十点多时，镇静剂的提取合成到了最后一步。

所有人又累又亢奋，围在实验台四周，站得七倒八歪，满脸遮掩不住的倦色，却都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仪器。

一滴滴透明的药液沿着长长的玻璃管冷凝、流淌、滴落。

当“嘟嘟”的完成提示音响起，卓尔教授一个箭步冲过去，小心翼翼地捧起试剂瓶。

他的搭档乔森教授给笼子里的棋格壁蜥注射狂化剂。

十几秒钟后，一直像块石头一样一动不动的壁蜥开始暴走。它眼睛泛红，全身皮肤鼓胀起来，爪子狂挠笼子，充满了攻击性，像是要毁灭掉一切，包括它自己。

卓尔教授用注射枪吸取了一毫升刚刚研制出的镇静剂，交给骆寻。

几个月的配合，他们都知道骆寻枪法很准，为了不浪费药剂，一般这个活都交给她做。

“啪”一声，骆寻射中棋格壁蜥的背部，棋格壁蜥从暴走中镇定下来，最后昏厥过去。

站在监测仪器前，一直监测壁蜥大脑脑波的安娜说：“十一秒。”

实验室里安静了一瞬。

“啊啊——”

“哦耶——”

群魔乱舞、狂喊乱叫。

男人胡子拉碴、女人鬓发凌乱，甚至有人已经两天都没有洗脸了，可兴奋惊喜中，所有人顾不上谁是谁，逮到谁就抱谁，又亲又吻、又跳又叫，都像是疯了一样。

骆寻是A级体能，身体先于她的意识，像条小鱼一样，自然而然地避开了所有冲向她的科学疯子。

她站在一旁，笑看着大家欢庆眼前的胜利。

忽然间，她感受到了什么，就好像冥冥中有一根无形的丝线牵引着她，让她侧头看向玻璃窗外——

殷南昭站在走廊的阴影里，正静静凝视着她。

骆寻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了。

她拍拍安娜的肩膀，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句话，朝着实验室外走去。

卓尔教授已经冷静下来，对着全组研究员说：“虽然刚刚的实验证明新研制的镇静剂药效强劲，对神经的镇静效果远远高于目前已知的同类产品，但这只是一例实验，需要做更多的实验去验证。还有至关重要的一点，未知的副作用！目前还不清楚会不会对人体造成伤害，有待进一步研究确认……”

实验室的自动门打开又关闭。

骆寻走到殷南昭面前，双手插在白色研究服的外套衣兜里，歪着脑袋，笑看着殷南昭。“什么时候到的？”

“竖瞳眼睛的教授给笼子里的壁蜥注射药剂时。”

“难得回来早一次，为什么不回家休息？”

“狄川说你还在研究院，我就直接过来了。”

骆寻回头看向实验室里面，安娜对她悄悄打了个手势，示意她可以离开。

骆寻一边脱工作服，一边说：“走吧，回家！”

殷南昭按住她的手。“你穿这个很好看。”

骆寻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在实验室里待了一整天，不用照镜子，她都知道自己现在面色发黄、脸泛油光，和好看没有一点关系。

殷南昭目光专注，含情脉脉地凝视着她。“我说的是真话。专注工作的女人很有魅力，更何况这个女人不但美丽动人，还非常聪明优秀。”

骆寻心跳骤然加速，脸唰一下红了，感觉都已经是老夫老妻了，可殷南昭总有办法让她脸红心跳。

骆寻一言不发，大步往前走，却听话地没有再脱工作服。

殷南昭低笑一声，没有和她并肩前行，而是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目光胶着在她的身上，上下逡巡。

骆寻脸越来越烧，步子越来越快。殷南昭却总是不疾不徐，一直微微落后几步。

骆寻猛地停下，转过身恼怒地叫：“殷南昭！”

殷南昭耸了耸肩，无辜地说：“我什么都没做。”

“过来！走在我身边！眼睛直视前方！”

殷南昭乖乖地走到骆寻身边。

两人上了飞车，平时喜欢手动驾驶的殷南昭启动了自动驾驶。

虽然表面上看不出来，但他应该很累，骆寻体贴地拍拍自己的肩膀，示意他把头靠过来。

殷南昭沉默地靠到她肩上，精神似乎有点消沉。

“小双子星的事情不顺利？”

殷南昭“嗯”了一声。“也许会有大麻烦。”

殷南昭口里的大麻烦？骆寻心里咯噔一下，立即想到了安教授的秘密实验，但看他没有说的意思，就没有继续追问，换了个话题。

“查出内奸是谁了吗？”

“算是查出来了吧！”

“为什么算是？没有证据吗？”不管是能源星上飞船里的炸弹，还是后来小双子星上约瑟将军和洛兰公主的惨死，不可能一点线索都没有留下。既然有线索，就应该能追查到证据。

“所有证据都指向百里苍，但我觉得还有隐情，不想立即采取行动。”

百里苍是能源交通部的部长，掌控着奥丁联邦的能源交通补给。如果他从能源补给上做文章，绝对有能力埋下眼线探查出辰砂的秘密安排。约瑟将军和洛兰公主出事时，他不但恰好在小双子星，还恰好在医院。而且，百里苍一直对殷南昭有一点不满，的确很像是内奸。

但是想到封林，骆寻沉默了。

如果那个真正的内奸能嫁祸封林，自然也有可能再次祸水东引、嫁祸百里苍，现在的形势下，再抓错一次人，会严重伤害到奥丁联邦。

骆寻握住殷南昭的手，柔声说：“睡一会儿吧！”

殷南昭闭上了眼睛。“你找我什么事？”

“安蓉的笔记本里有一页很可能藏着隐晦的信息。”

殷南昭立即睁开眼睛，坐直了身子。

骆寻有点后悔，应该等到下车时再告诉他，好歹让他休息半个小时。

殷南昭把驾驶模式切换成手动驾驶，一路风驰电掣，用了十几分钟就赶到了家。

骆寻打开抽屉，拿出笔记本，翻到玫瑰花园的一页，递给殷南昭。

殷南昭立即问：“这和你要玫瑰园的种植品种有什么关系吗？”

骆寻指着玫瑰园里的玫瑰花，让殷南昭仔细看。“看上去都是玫瑰花，似乎没有差别，可其实这是不同品种的玫瑰花。”

“说明什么？”

“这个玫瑰园是辰垣为安蓉特意种的，从始至终，只种植一种玫瑰花，红色女王。”

殷南昭现在心有挚爱，将心比心，立即意识到不对劲，就像是突然看到一朵迷思花，别人不会有特别反应，他却一定会留意。“安蓉在通过隐晦的方式提醒辰垣。”

“我就是这么想的。”

殷南昭一言不发地盯着图画，仔细思考着什么，表情越来越凝重。

这两个人，一个是安蓉的长辈，一个是辰垣的好友，任何一个人单独出现在玫瑰园中都很正常。安蓉把他们两个都画在这里，是在暗示两人都有问题，但安蓉肯定不知道具体哪里有问题，所以才会找他，想要他秘密调查。

安蓉察觉到了事态严重，也想到了这两个人背后的势力都不容低估，一个不小心，她就有可能遭遇不测，所以才给辰垣留下这条隐秘的线索。

辰垣是3A级体能，又手握兵权，任何人想要暗害他都非常难，但安蓉没有想到3A级体能的辰垣竟然突然异变……

骆寻没有打扰殷南昭，安静地坐在一旁。

等待的时间长了，理智敌不过身体的疲惫，人歪靠在沙发上渐渐迷糊过去。

似睡非睡间，殷南昭的声音突然响起：“你们给那只壁蜥注射药剂让它狂化？”

骆寻立即清醒了。“是的。我们研制这种镇静剂的目的是给异变后的异变兽使用，大家想了很多办法，尽可能模拟出异变兽丧失神志后的狂化状态，最后卓尔教授发现能侵犯中枢神经系统的变异朊病毒作用于棋格壁蜥后的状态最像。”

“既然有药剂能让野兽发狂，会不会也有药剂能让异种突然异变？”

骆寻猛地站了起来，瞪着殷南昭。

殷南昭的表情十分严肃。“会不会有这样的药剂？”

骆寻一边急速思索，一边艰难地说：“理论上……应该可以。破坏总是比建立容易，打碎总是比修复容易……如果有疯子致力于研究这个……的确可能！”

殷南昭眉目间骤然迸发出冰冷的杀意，像是完全换了一个人。

骆寻打了个寒战：“你怀疑……辰垣的异变是人为制造的？”

殷南昭听到骆寻的声音，立即恢复常态，对骆寻安抚地笑了笑。“你们新研制的镇静剂是不是已经证明有效？”

“目前的测试结果是。棋格壁蜥的中枢神经很特别，现在已知的镇静剂对它都没有好的镇静效果，但新研制的镇静剂一毫升就让它在十一秒内昏厥了。”

殷南昭合拢笔记本。“辰砂也许有危险，我必须立即赶去找他。”

“什么？”骆寻大惊失色。

殷南昭俯下身，重重吻了下呆滞的骆寻。“好好休息，继续完成你们的研究。”

骆寻都来不及反应，殷南昭就已经像疾风刮过一般消失在门外。

骆寻的心脏扑通扑通狂跳，难道殷南昭已经知道了真正的内奸是谁？猜测到他会对辰砂下手？

骆寻辗转反侧，一夜都没有休息好，第二天一大早就跑去了研究院。

因为昨夜有了重大突破，大家欢庆完后都回家休息了。几个月来，一直忙忙碌碌的研究室里难得地一个人都没有。

骆寻呆呆坐了会儿，看看时间刚刚七点，距离殷南昭离开已经快要七个小时。

骆寻忍不住给紫宴发消息：“起床了吗？”

紫宴立即回复：“我压根儿没有上床。”

紫宴应该是消息最灵通的人，看上去他一切如常，是不是说明没有坏消息？

紫宴看骆寻再没有反应，不满地问：“你撩了一下就没有后文了？”

骆寻嗤笑：“昨晚到现在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

“你想知道什么？”

“没想知道什么。”

“听说你还住在执政官那里，什么时候搬出来？”

骆寻警觉。“问这个干吗？”

“如果不喜欢基地的员工宿舍，我有房子可以租给你。”

骆寻不知道该怎么回复。她敢保证，如果不是最近一件大事接着一件大事，紫宴要处理的事情实在太多，他肯定已经把她和殷南昭的事翻了个底朝天。

“我要工作了，下次再聊。”

“撩完就跑！迟早有报应！”

“我是科学家，不相信神秘学理论。”

实验助理已经来上班，骆寻不再理会紫宴。

上班点还没到，卓尔教授就精神抖擞地来了，显然昨晚心情愉悦，休息得非常好。

他一边和骆寻商量接下来的工作安排，一边去药剂贮藏室拿昨晚提取合成的镇静剂。

“天哪！”愤怒惊慌的大叫声传来。

骆寻立即冲过去。“怎么了？”

“药剂不见了。”

其他人也匆匆赶过来。“不见了？怎么可能？”

“对啊，这个贮藏室，只有三四个人有权限进入吧！”

“三个。我、骆寻教授、卓尔教授。”安娜肯定地说。

卓尔突然想起什么，尖声问：“小家伙们安全吗？”

“安全。”负责照顾寻昭藤的艾瑞教授立即回答。

所有人松了口气。

大家仔细查找了一遍，又调出监控视频查看。

昨晚卓尔教授在离开前，亲手把新提取合成的药剂密封保存，放入了贮藏室。从昨晚到现在，监控视频中没有任何异状，药剂却不翼而飞。

大家面面相觑。

安娜说：“我会上报，找专人来调查。”

卓尔神情严肃。“这件事对我们研究的影响不大，有小家伙们在，我们可以再次提取合成制作，但这个药剂流失出去后究竟会造成什么恶果，现在难以预估。”

“分量多少？”

“一共23.68毫升，昨晚使用了1毫升，还剩下22.68毫升。”

大家一边咬牙切齿地咒骂神秘的飞贼，一边开始重新提取合成制作镇静剂。

骆寻悄悄走出实验室，联系殷南昭，想问问是不是他拿走了镇静剂，可是一直没有人接听，估计正在信号屏蔽区。

骆寻想到还有另一种可能，心中七上八下、紧张不安。

那个内奸既然一直在研究异变，肯定也会关注他们的研究。

如果他知道了他们最新的进展，完全有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拿走药剂。

骆寻看向实验室里面，从安娜到卓尔教授，每个研究员都在专心工作，一如往常，可骆寻疑心生暗鬼，只觉得现在看谁都像是有嫌疑。

卓尔抬起头，疑惑地看着骆寻，似乎不明白她为什么站在外面盯着他们发呆。

骆寻掩饰地笑了笑，快步走回实验室，继续工作。

不管研究室里有没有内奸的眼线，她都不能耽误研究，必须快速推进。以前是为了治愈，现在却还要和内奸赛跑。

Chapter 19　幸好相逢

不管前方是荆棘、深渊，还是峡谷、火海，他们携手同行。

若不能白头偕老，那就生死与共。

公主星还没有开发，依旧保持着原始状态。

原始森林面积广阔，原始生物种类繁多，地下矿藏储量丰富，是个很适合探险和狩猎的星球。

不过，阿尔帝国的皇帝英仙穆恒选择这颗星球作为会谈地点，可不是真为了狩猎，而是因为他要和辰砂商谈的内容太过机密，一旦泄露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公主星非常原始，还没有人类活动的踪迹，也就是这颗星球还没有被人类的通信信号覆盖，相当于整个星球天然地处于信号屏蔽区，只要稍加布置，就能截断所有信号，防止窃听，对秘密会谈很有利。

为了防止不必要的误会，他和辰砂也提前打了招呼。

当战舰进入公主星的平流层，就无法和外界联系，只能内部通信，但只要离开平流层，进入电离层，信号就会自动恢复。

按照双方约定的时间，奥丁联邦和阿尔帝国的两艘战舰抵达公主星上空，停泊在平流层。

两艘飞船从战舰里飞出，降落在公主星地表，舱门徐徐打开。

从阿尔帝国的飞船里，哗啦一下拥出了十几辆装甲车和几百个全副武装的军人，列队跑步、动作迅疾地四散开来。

等确定四周安全，一切尽在控制中后，阿尔帝国的皇帝才穿着崭新的猎装，带着一群随从，缓步走下飞船。

相比阿尔帝国的森严阵势，奥丁联邦显得有点寒酸。

从飞船里稀稀拉拉走出十几个人，最前面的是辰砂，身后跟了十来个警卫。

辰砂穿着一身半旧的猎装，明知道周围有几百个荷枪实弹的阿尔帝国的军人，他也没有流露一丝异样，淡定从容地和皇帝握手问好。

阿尔帝国的皇帝心里暗赞，难怪年纪轻轻就名震星际，这份胆魄就非常人能及。

两人寒暄完后，戴上打猎的护目镜，手拿轻型猎枪，走进了莽莽苍苍的原始森林。

也许因为人类是从野兽进化而来的，基因里就喜好杀戮和征服，即使科技发展到今天，人类早已经可以轻易摧毁一个星球，却依旧喜欢狩猎，甚至会刻意摒弃杀伤力强大的先进武器，选择杀伤力有限的原始武器，挑战自己的体能。

不过，今天的狩猎，前面有军人开路，后面有军人保护，没有任何挑战。说白了，只是一个见面的由头，方便双方缩短距离，增进了解，让聊天变得不那么尴尬。

阿尔帝国的皇帝倒也不怕露拙，扯了扯穿着不太舒服的猎装，自我打趣：“狩猎是英仙皇室每年都必定举办的活动。从小到大，我年年拿第一。年轻时是拿倒数第一，当了皇帝后是拿正数第一。不是我进步了，而是他们都想尽办法地让我赢。”

辰砂淡淡地说：“每个人擅长的事情不同，我的母亲也不喜欢狩猎。”

辰砂的母亲可不是一般人，而是星际内各大星国既赞赏又忌惮的执政者，连他那雄才伟略、不可一世的哥哥都很忌惮。

皇帝心情愉悦，哈哈大笑起来。

两人一边狩猎，一边交谈。

皇帝毕竟执政多年，见多识广、能言善道，很会掌控气氛。

辰砂的话虽然不多，但有问必答，坦率直接，也算配合。

时不时还有几只凶猛的野兽跳出来，让他们配合着围捕追猎一下。

因为双方的刻意示好，气氛友善、相处愉快。

八个小时的狩猎活动结束后，最后清点猎物时，皇帝竟然收获颇丰。虽然比不上辰砂，但也相差无几。

皇帝笑得合不拢嘴，一直担心颜面扫地的随行官员松了一口气，立即又是拍照，又是记录，准备留作皇室的官方档案资料。

阿尔帝国的皇帝虽然不喜欢狩猎，但他很认可父皇对他们兄弟曾经说过的一句话：狩猎中有生杀予夺、有胜负输赢、有贪婪节制，最能看出一个人的性格。

经过一整天的接触，皇帝大致摸准了辰砂的性子。

根本不是外界传说中冷酷无情的战争机器，虽然性子严肃冷淡了一点，但敏锐机警、进退有度，不会一味逞强好胜，也不会没有原则地示弱。

难怪那个假公主留在奥丁联邦不肯回来，这样一个地位尊贵、大权在握的男人，除去基因差了点，谁会不喜欢呢？

皇帝英仙穆恒有一个才华出众的哥哥，从小到大，他一直活在哥哥的阴影下，像是一个隐形人。因为差距太大，他连嫉妒都生不起，拿到经济学的学位后，老老实实听从父皇的安排进入财政部，做了一个每天看财务数据，核算部门收支的小官员。

虽然兄弟两人关系不算亲近，但也没有交恶。他从没有肖想过皇帝的位置，可是，哥哥意外身亡，独子还不满一岁，他稀里糊涂就当上了皇帝。

他没有像哥哥一样自小接受严格的储君培养，没有哥哥的雄才伟略，也没有哥哥的宏图大志，他谨小慎微，自私怯懦，像个精明吝啬的商人一样守着皇位，没有拓展疆域的雄心，也没有掌控星际局势的意愿，只希望安稳。

可是叶玠打破了他的安稳。这些年来，他看在那点血缘关系的分儿上，留了他一命，他却逼走邵靖，杀死邵菡，不除掉叶玠，他寝食难安。

皇帝不喜欢异种，可是更恨叶玠，左右思量后，觉得心里的计划可以试探地说说。辰砂不是个在乎虚名的人，也不是个热爱战争的人，很有可能会答应。

皇帝半吐半露、半遮半掩地说出了他约见辰砂的真正用意。

他内心根本不希望打仗，也很清楚洛兰公主、邵菡公主的死和奥丁联邦无关，幕后的主凶应该是英仙叶玠，但是，他被英仙叶玠逼得不得不出兵讨伐奥丁联邦。

他希望辰砂能假装输给他，让他漂亮地打一个大胜仗，这样他就能获得军队和民众的支持，趁机给叶玠定罪，把他处死。

只要叶玠死了，皇帝就可以完全掌控军队，压制住军队中的主战势力，宣布阿尔帝国和奥丁联邦要谈判。

谈判总是很不容易，尤其两大星国的谈判，肯定要耗费很多时间讨价还价。谈来谈去，拖得时间长了，民众们渐渐没有了关注热情，战争自然而然就不用打了。

辰砂面无表情地听完阿尔皇帝的想法，沉默着没有回答。

事情完全如执政官的预料，阿尔帝国的皇帝想用停战换取一次胜利，让他们帮助他干掉英仙叶玠、坐稳皇位。

执政官说：“阿尔帝国的皇帝很清楚我不想打仗，才敢有这个想法，但他对你的态度还不确定。到时候你故作为难，让他多给你一些好处，也算是弥补第一区的损失。皇帝陛下虽然不擅长领兵作战，赚钱还是很在行的，英仙皇室这些年的财库很充实，千万不要客气。”

阿尔帝国的皇帝看辰砂一言不发，完全理解。

这事绝不是小事，说的是演戏，却是以两国的军队真刀实枪地演。

辰砂作为指挥官，打了败仗肯定会损害到自己和第一区的利益，他的政敌很有可能趁机对付他。可以说，这个决定对辰砂而言，完全是牺牲个人利益去换取两国停战，绝不是一个容易的决定。

皇帝含蓄地说：“真假公主事件，你是最大的受害者，我可以做主把公主星赔偿给你，作为公爵的私人星球。”

辰砂立即反驳：“我不是受害者。”虽然这段婚姻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是个错误，但是，能因此认识骆寻，不是不幸，而是幸运。

皇帝完全误解了辰砂的意思，以为他是不满意一颗资源星的条件，忙笑着说：“一切都可以谈。”

辰砂沉默不言。

皇帝静静等候，给他充足的时间考虑清楚，提出条件。

英仙皇室的书记员记录完皇帝猎获的所有猎物，看到皇帝和奥丁联邦的指挥官站在远处的山坡上。一个举目远眺，一个垂目沉思，周围一个人都没有，显然正在交流什么机密的事。

他心里一动，目不转睛地看着。

也许皇帝陛下和指挥官阁下正在商谈两大星国的未来，也许等将来一切尘埃落定后，可以对外解密资料时，这次的狩猎活动就会对外公开，他们都成了参与历史的人。

突然，书记员看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一幕，不禁瞪大眼睛，惊恐地大叫：“陛下！”

皇帝闻声看向他，朝他和其他随从亲切地挥挥手，露出了训练有素的亲民微笑。

可是，人们没有像往常一样，回报以热情的笑容。所有人像是变成了雕塑，眼睛发直地瞪着他，满脸惊恐，似乎吓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皇帝觉得十分诡异。

他下意识回过头，想问问辰砂怎么回事，却看到一只人面兽身的怪物——身躯正在渐渐兽化，头却依旧像是人类。

它四肢着地，头颅痛苦地低垂着，脖颈用力往前探，皮肤上一根根青筋暴起，全身上下都在剧烈颤抖。

皇帝急忙后退，却因为太过震惊恐惧，双腿不受控制地直打哆嗦，身子软倒在地上，站都站不起来。

他顾不上形象，手脚并用，连滚带爬，跌跌撞撞地向着山坡下逃去。

“指挥官！”

宿二和宿七一边大叫，一边往山坡上冲，想要唤醒辰砂。

怪物猛地仰起头，对天咆哮，几个呼吸间，身体就完全化作了野兽。

它身躯修长、四肢矫健，有点像虎，又有点像豹。头顶上长着一只莹光玉润的白色犄角。一身雪白顺滑的皮毛，连蹄子都是雪白的，全身上下没有一丝杂色。阳光映照下，月华浮动、雪色潋滟，犹如冰雪幻化，美丽圣洁得让人觉得仿佛看到了神话传说中的瑞兽。

几个阿尔帝国的军人听到宿二、宿七的叫声，终于从惊恐中回过神来，朝着山坡上冲去，想要保护皇帝。

可是，异变兽动作迅疾，奔跑间，蹄落无痕，轻盈若风，一个闪身就到了阿尔帝国的皇帝身前。

它低下头轻蔑地看了一眼，随随便便一掌拍过，锋利的爪子划过皇帝的脖颈，皇帝的脑袋就被直接拍掉，滴溜溜地飞向半空。

它纵身跃起，雪白的犄角像是闪电一般劈过，几个军人全部被开膛破肚，支离破碎地倒在地上。

异变兽脚踩尸体、双眼猩红，像是看蝼蚁般冷酷嗜血地盯着四处奔逃的人群。

所有人争先恐后地逃跑。

可是，在这只恐怖的异变兽面前，最精英的战士都不堪一击。

一群随行的工作人员本来在说说笑笑地清点、记录猎物，没有想到转瞬间自己就变成了猎物。

四周不停地响起一声声惊恐凄厉的惨叫，芳草萋萋、鲜花烂漫的美丽山谷中，鲜血四溅、血肉横飞，变成了地狱一般的屠宰场。

异变兽肆意屠杀，不但屠杀阿尔帝国的军人，也屠杀试图阻拦他的奥丁联邦的战士。

宿二和宿七都受了重伤，宿六更是两条腿被异变兽的犄角齐根切断，生命垂危。

宿一悲痛绝望地说：“已经过了十五分钟。”

宿七的泪水潸然而落。先是辰垣，后是辰砂，为什么惨剧会一次又一次发生？

阿尔帝国的军人组织起来开枪射击异变兽，但异变兽的感觉太敏锐、速度太快，总能在开枪的一瞬间就判断出子弹的落点，敏捷地躲避开。

阿尔帝国的地面军队赶到，架起了重型机枪，对着异变兽扫射。

天空中，一架架战机汇聚而来，追着异变兽一炮接一炮地轰击。

异变兽却异样强悍。

虽然受了伤，可依旧左奔右突，时不时又屠杀几个人。

但是，天罗地网、枪林弹雨，异变兽的死亡只是迟早的事。

奥丁联邦的战士一直失魂落魄地呆呆看着。

突然间失去了指挥官，没有人给他们下达任务指令，他们都不知道现在应该做什么。

他们不能去救异变兽，按照联邦军队的规定，杀死异变兽、阻止异变兽伤害他人才是他们应该做的事。可是，那毕竟是他们的指挥官，让他们配合阿尔帝国去屠杀异变兽，他们做不到。

正在他们茫然不知所措时，执政官的声音响彻在所有奥丁联邦战士的耳边。

“我是执政官殷南昭，现在由我接管辰砂的指挥权。全体都有，阻击阿尔帝国。”

士兵们像是一下子找到了主心骨，立即各就各位。

空中部队驾驶战机去迎战阿尔帝国的战机，地面部队驾驶装甲车去迎战阿尔帝国的装甲车。

与此同时，一个黑色的影子跃下战机，从半空中俯冲下来，疾掠而至，和异变兽缠斗在一起。

宿二激动地大叫：“执政官！”

异变兽狂性大发，想把殷南昭狠狠撕碎，腾挪闪跃的速度快得连肉眼都捕捉不到，只看到残影不停地晃动。

殷南昭却丝毫没有退避，一直寸步不让地和它贴身搏斗。

抓住一个机会，他翻身跃到了异变兽的背脊上，把一个注射器扎进异变兽的脖子。

异变兽凶性大发，一边连蹦带跳，想要把殷南昭摔下来，一边左冲右突，想要踩死、咬死更多人。

殷南昭牢牢地抓着它头顶的犄角，控制着它不要再伤人。

犄角上密布尖锐的骨刺，插入他的手掌，鲜血汩汩涌出，将异变兽的白毛染红，他却一直没有松手。

宿七流着泪哭叫：“阁下，早已经过了十五分钟，放手吧！”

执政官却像是什么都没有听到，依旧和异变兽较劲。

漫长的十来分钟后，异变兽仍然在疯狂挣扎，甚至自残地用身体去撞击尖锐的岩石，想要和殷南昭同归于尽。

所有人都绝望了，连保护辰砂长大的宿一都叫：“阁下，指挥官他不愿意这样活着，请您给他一个痛快！”

殷南昭却依旧抓着异变兽的犄角，束缚着它杀人自毁的行为。

突然，异变兽呜咽一声，砰然倒地，一动不动地昏厥了过去。

宿二、宿七他们满面震惊，都不敢相信地瞪大了眼睛——异变兽仍然活着，却平静地昏睡过去了。

殷南昭冷冷下令：“把他带回飞船，四肢和嘴全部锁住，关进笼子。”

伴随着阿尔帝国皇帝的死讯，奥丁联邦指挥官异变的新闻迅速传遍了整个星际，举世皆惊。

面对屏幕里惊心动魄的血腥画面，整个研究室寂静无声，整个研究院的大楼寂静无声，整个阿丽卡塔军事基地，甚至整个阿丽卡塔星都寂静无声。

只有新闻主持人叽叽呱呱地说个不停。

“阿尔帝国的皇帝身首异处，奥丁联邦的指挥官变成了一只野兽。从今天开始，不但整个星际的格局要重写，人类的历史也要重写！名词‘携带异种基因的人类’中，‘人类’两个字应该去掉，他们是异种基因生物，不是携带异种基因的人类……”

骆寻就好像自己经历了一次生死大劫，全身发软，瘫在了椅子上。

辰砂竟然异变了，而且是彻底丧失神志的异变。

镇静剂的药效时间有限。等时间过后，他就会又变回疯狂的攻击状态，毁灭别人、毁灭自己。

不要说这个镇静剂是刚刚提取的新药剂，完全不知道它对人类的神经元会不会造成不可逆转的损伤，就算它没有大的毒副作用，这样大剂量地长期使用也无异于吸毒，身体对镇静剂的依赖会越来越大，对剂量的要求也会越来越多，最终被镇静剂杀死。

骆寻悲痛地捂住了脸，眼泪潸然而下。

她一直坚信异变可以治愈，但是，这条路到底还有多远？辰砂究竟能不能坚持到那一天？

阿尔帝国的重刑犯监狱。

四周铁网环绕、守卫森严。

沉重的金属大门突然打开，两队荷枪实弹的士兵列队跑进，站立在通道两侧。

几个穿着笔挺军服的军官走了进来，狱警们刚要出声喝问，看到他们肩章上的金星，竟然全都是将军，吓得一声都不敢吭。

伴随着军靴敲击地面的声音，他们经过一个个牢房，走到走廊尽头的一个牢室前。“是这里吗？”

“是，是！”监狱长急忙上前，哆哆嗦嗦地给智脑指令，打开了金属门。

狭窄的牢房，长不到两米，宽不到一米，四面是银灰色的金属墙，灯光昏暗，没有窗户，显得十分逼仄压抑。

一眼望去，里面什么生活用具都没有，连睡觉的被褥都没有，只有一个脏兮兮、散发着恶臭的马桶。

一个穿着褐色囚服的光头男人正盘腿坐在地板上闭目冥想，神情平静安宁，完全没有被周围的环境影响。

几个将军站得笔挺，啪一声合拢双腿，整齐划一地抬手敬礼：“陛下，我们来接您出去。”

叶玠睁开眼睛，面无表情地站起，缓缓走出牢房。

他的手上和脚上都锁着沉重的镣铐，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咔啦咔啦的刺耳声音。

监狱长急忙上前，帮他把手镣和脚镣打开。

瘦高的闵公明将军说：“我们已经准备好干净的衣服，陛下洗个澡再出去。”

“不用。”

“这是陛下第一次公开露面，外面全是支持您的民众……”

“不要浪费时间。”

叶玠大步流星地朝着监狱外面走去，几个将军只能疾步跟上。

叶玠刚走出监狱，震天动地的欢呼声就像海潮一般，从四面八方传来。

警卫们重重把守，用高高的盾牌将人群隔离在外面，却阻隔不住人们的热情。他们冲着叶玠欢呼大叫：“皇帝！皇帝……”

叶玠脸上无悲无喜，似乎压根儿没有听到人们的欢呼声，头也不回地走上了飞船。

相貌英朗的林楼将军对船长下令：“陛下已经上了飞船，立即回皇宫。”

叶玠说：“去前线。”

几个将军傻眼了，林楼将军说：“陛下，登基典礼已经准备好。”

“立即去前线。”

“陛下……”林楼将军还想继续劝说。

叶玠冷冷地截断了他，“林楼将军，你打算今天让我把所有话都重复两遍吗？”

林楼将军不敢再啰唆，对船长下令：“起飞，去我的战舰。”

飞船起飞，向着外太空飞去。

叶玠问：“我叔父是怎么死的？”

闵公明将军急忙打开屏幕，播放“奥丁联邦指挥官异变后杀死了阿尔帝国皇帝”的视频资料。

叶玠看完后，沉默不语。

他知道他的叔父会死，因为这本就是他亲手设计的死局，但是他完全没有预料到会是这样的死法。

原来，这就是异种一直以来严防死守的秘密。

看来他的那位“合作伙伴”不仅要和他结束合作关系，也要彻底和人类划清关系。

叶玠问：“前线战况如何？”

林楼将军汇报说：“前任皇帝被杀后，军心涣散，幸亏陛下早有先见之明，让林榭将军随行。出事后，林榭将军立即接管了军队指挥权，下令舰队封锁公主星。本来可以把那只异变兽和奥丁联邦第一区的精英围杀在公主星，但是，谁都没有想到奥丁联邦的执政官竟然出现在公主星，不但救下了那只异变兽，还带领着所有人成功突围。现在，他们正在返回北晨号的路上。虽然林榭将军派了军队追击，但估计拦截不下。”

又是殷南昭！

叶玠心里很失望。

按照他的计划，本来应该可以趁着奥丁联邦突然失去指挥官，军心不稳、士气涣散时，林榭将军和龙血兵团相互配合，出其不意地发起全面进攻，给奥丁联邦重创。没有想到不但没有重创奥丁联邦，连公主星上的人都被殷南昭救走了。

林楼将军看叶玠脸色阴沉，忐忑不安地说：“等陛下到前线后，林榭将军会亲自向陛下请罪。”

叶玠安抚地说：“林榭将军已经尽力，毕竟对方是曾经打败了我父皇的魔鬼心殷南昭。”

林楼将军和林榭将军是亲兄弟，感情很好，听到叶玠的话，一直悬着的心才放下来。“谢谢陛下宽宏大量。”

飞船飞入外太空后，进入战舰。

战舰立即起航，全速飞向前线。

几分钟后就是本来预定的新皇登基时间，皇宫内外会聚着官员、媒体和无数民众，新皇帝英仙叶玠却迟迟没有出现。

林楼将军接连不断地收到质问陛下行踪的讯息，他又不能置之不理，只能小心地问：“陛下，登基典礼怎么办？”

“现在举行，实时向全星际播送。”

几个将军面面相觑，却没有一个人敢反驳。

叶玠站了起来，点了下面前的控制面板，用他的身份权限批准以下信息对全星际无差别公开传送。

没有多久，几乎全星际的新闻都在播送阿尔帝国新皇帝的登基宣言，不管身处哪个星球都能看到——

一个穿着皱巴巴褐色囚服的男人站在镜头前面，他面容清瘦，嘴唇皴裂，眉骨上还有一道深深的伤疤。因为光头，显得额头突出、脸色发白，和英俊的五官、从小培养的贵族仪态杂糅成了一种阴郁优雅的怪异气质。

所有人都觉得，很难把这个人和曾经放荡不羁的叶玠王子联系到一起，更难以把他和一个大星国的皇帝联系到一起。

“我是英仙叶玠，阿尔帝国的皇帝，现在正在奔赴前线的路上。”

叶玠发音标准、语调优美，完全就是一位接受过良好教育、社交礼仪完美无瑕的王子，可是说话的内容却杀机凛然、字字见血。

“用这种方式告诉诸位这个消息，不算美好，但几百年来，阿尔帝国和奥丁联邦之间发生的一切更不美好，此时此刻前线战场上发生的一切更不美好。

“公主星，一颗给我们带来耻辱的星球上面，再次发生了令阿尔帝国耻辱的事——异种屠杀了我的叔父、阿尔帝国的上一任皇帝。我没有时间、没有心情，打扮得衣冠楚楚玩什么登基庆典。我的登基只能用异种的鲜血来庆祝！

“我希望，从现在开始，所有星国、不分大小，所有人类、不分贵贱，都能支持我们，彻底把奥丁联邦从星际抹杀。

“从今天开始，人类和异种血战到底，没有谈判，没有妥协，只有生或死！”

叶玠一身囚服，站得笔挺，抬起手对所有人敬军礼，神情肃杀、目光坚毅。

骆寻呆呆地看着屏幕上“叶玠宣战”的定格画面。

殷南昭最担心的事情最终还是发生了。

那些还在其他星国生活的异种该怎么办？人类已经容不下他们，但他们的亲人、爱人，他们的根还在人类中。

就算他们肯放弃一切，迁往奥丁联邦，可路途漫漫、战火纷飞，他们能活着到达阿丽卡塔吗？

骆寻不明白。

辰砂、封林、紫宴，甚至左丘白、棕离、百里苍他们，都和她一模一样。

她的同事、她的学生、她的病人，也都和她一模一样。

他们开心时大笑，难过时哭泣；他们会为国家牺牲奉献，也会为私情痛苦悲伤。

他们像人类一样勇敢善良，也像人类一样自私狠毒。

他们明明和她一模一样，绝对不是不同的种群。

但是，辰砂的异变让人类和异种彻底撕裂，毫无疑问，人类和异种已经不能和平共存。

叶玠的目光犹如利剑，隔着遥远的星空，都狠狠刺痛了她。

他似乎在告诉她——

不要妄想，没有中间的路可以走。

要么人类死，要么异种死，是遵从自己的基因，还是顺从自己的情感，她必须选择。

叶玠似乎已经很笃定她最终的选择。

就算她有勇气背叛自己的基因，可如果人类和异种势不两立，一次又一次流血冲突，无数人死亡后，仇恨终将遮蔽双目，异种又真能容下她吗？

她的基因，是异种中“异种”。

殷南昭的基因，是连异种都绝对不会容忍的残次造假。

如果两个人放下一切，远走高飞，凭他们的本事，无论如何都能安度余生。

但是，殷南昭不可能放下异种，她也不可能放弃异变后的辰砂、封林托付给她的孩子，还有紫宴那些视她为友的人。

不需要一双预示未来的眼睛，骆寻都能清楚地看到，她和殷南昭面前是一条荆棘密布、利刃插满的道路。

嘀嘀。

个人终端突然响起，骆寻看了眼来讯显示，立即接通了视讯。

殷南昭出现在她面前。

其实不过两日没见，但也许因为发生的事情太多，骆寻竟有一种久别重逢的珍惜喜悦，近乎贪婪地端详着殷南昭。

他应该不想她担心，已经换掉作战服，洗去了一身的硝烟，穿着日常的军装，可因为长时间没有休息，眉梢眼角隐有一丝疲惫，手上还缠着白色的止血带。

殷南昭抱歉地说：“我要留在前线指挥战役，近期内没有办法回阿丽卡塔。”

他知道骆寻需要他，但辰砂突然异变，不分敌我地屠杀了上百人，不仅让人类震惊恐惧，也让异种惊恐不安。

现在内外交困，他必须守在前线，挡住叶玠来势汹汹的进攻，否则奥丁联邦随时会灭亡。

骆寻微笑着摇摇头，宽慰他：“不用担心我，家里有安达和狄川照应，研究院里有安娜照应，同事们都很友善，倒是你在前线，要多注意安全。”

殷南昭目光如水，静静地看着骆寻。

小寻有一颗七窍玲珑心，不可能看不清未来的局势，也不可能不知道怎么选择能趋利避害，但是，她没有丝毫犹豫、没有丝毫挣扎地选择了陪他一起走下去。

殷南昭沉默地伸出手。

骆寻看到他的目光，立即明白，她之前的所思所想，殷南昭虽然一字未问，却已经全部都明白了。

骆寻凝视着他，把手放到了他的掌心里。

明明只是虚拟的影像，两个人却都真切地感受到了对方。

殷南昭柔声说：“有没有人告诉过你？像我这样的人，能被你喜欢，非常幸运。”

骆寻鼓了鼓腮帮子，眼睛眯成了月牙。“千旭说过，殷南昭没有说过。”

殷南昭笑挑了挑眉。“因为殷南昭不认同千旭的看法。”

“啊？”骆寻的眼睛立即瞪得滴溜溜圆。

殷南昭上前一步，抱住了骆寻，在她耳畔郑重地说：“像我这样的人，能被你喜欢，非常幸福。谢谢！”

殷南昭敢无视法律、无视伦理，敢和整个宇宙对抗既定的命运，却不敢抓住那份幸运。幸好，给了他幸运的女人比他勇敢，不管他好、他坏，他善、他恶，他美、他丑，她都始终没有放手，把幸运变成了幸福。

骆寻鼻子发酸，心中又是苦涩，又是甜蜜，含着眼泪，笑抱住了殷南昭。

她的诞生始于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整个生命都是从他人的人生中偷来的，像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随时都有可能木枯水竭，是殷南昭让她的生命长出了根系、生出了源头。

有生之年，幸好相逢。

不管前方是荆棘、深渊，还是狭谷、火海，他们携手同行。

若不能白头偕老，那就生死与共。

版权信息

散落星河的记忆.3，化蝶

作者：桐华

出版人：曾赛丰

责任编辑：薛健　刘诗哲

监制：毛闽峰　赵萌　李娜

项目支持：钟慧峥

策划编辑：郑中莉　张园园

文案编辑：王静

营销编辑：吴思　贾竹婷　刘珣

装帧设计：熊琼

封面插画：三乖

版式设计：利锐

目录

版权信息

Chapter 1 刹那永恒

Chapter 2 光明与黑暗

Chapter 3 这就是战争

Chapter 4 归于尘土

Chapter 5 最希望你记住

Chapter 6 棋子

Chapter 7 剧变

Chapter 8 独自等待

Chapter 9 小角

Chapter 10 秘密

Chapter 11 逝去的过往

Chapter 12 欢迎来到普通异种的世界

Chapter 13 死里逃生

Chapter 14 万丈红尘

Chapter 15 时间的尽头

Chapter 16 如果你还活着

Chapter 17 归来

Chapter 18 最好的时光

Chapter 19 新希望

生命是繁衍不息，

也是朝生暮死。

生命是永恒，

也是刹那。

生命是至强至坚，

也是至弱至脆。

Chapter 1　刹那永恒

生命是繁衍不息，也是朝生暮死。

生命是永恒，也是刹那。

辰砂异变后，不分敌我地屠杀了上百人，不但杀死了阿尔帝国的皇帝英仙穆恒，还杀死了十几个奥丁联邦的特种战斗兵。

面对异变兽冷酷血腥的杀戮，不仅人类畏惧它，异种也害怕它。

按照奥丁联邦的军规，为了阻止异变兽造成进一步的破坏，应该当场就将辰砂处死。可是因为殷南昭的突然介入，制服了异变兽，让辰砂保住了性命。

但所有人都知道，一旦镇静剂的药效过去，异变兽就又会大开杀戒、疯狂杀戮。

辰砂是3A级体能者，变成的异变兽攻击力甚至超过3A级，一个不小心，就很有可能又是几十条、上百条人命。

除了殷南昭，没有人敢面对这样的杀戮机器。

恐惧下，几乎所有人都要求立即处死辰砂变成的异变兽。

即使殷南昭凭借个人威望，顶着巨大的压力暂时保住了辰砂的命，很多人依旧不死心。

最终，军事法庭专门召开了审判会，裁决辰砂的生死。

骆寻作为镇静剂的研制者，也被传讯去问话。

骆寻到了法庭，找了个位置坐下后，发现四周全是穿着军服的军人。

想到这次审判将决定辰砂的生死，她紧张得手心冒汗。

骆寻下意识低头看了眼个人终端，信号已经完全消失，但有一条未读信息，应该是信号屏蔽前收到的。她因为太过忐忑不安，没有听到信号提示音。

骆寻点击打开信息。

殷南昭：“实话实说。”

虽然没有任何信息泄露，但骆寻的心安定下来。

宿一、宿七走进法庭，恰好坐到骆寻旁边。

宿一冲她礼貌地笑笑，真诚地说：“谢谢骆教授的镇静剂。”

宿七的表情却有点复杂，半真半假地开玩笑：“骆教授，不管是前夫人，还是假夫人，反正您可做过我们第一区的夫人，公爵的事就拜托您了。”

骆寻看到宿七脖子上的那圈伤痕，心里满是苦涩，完全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微笑着点点头。

宿七还想说话，宿一轻轻咳嗽了一声，宿七噤声了。

三位法官走进法庭坐下后，宣布审讯开始。

检察官首先询问事件亲历者宿一和宿七。

宿一和宿七把当天的经历如实陈述了一遍。

检察官询问：“辰砂变成的异变兽是不是杀死了阿尔帝国的皇帝英仙穆恒？”

“是。”

“是不是杀死了上百名阿尔帝国的军人？”

“是。”

“是不是杀死了奥丁联邦一等士官长阿格农？”

宿一意识到问题不对，想要辩解：“指挥官当时没有意识，所有行为都不是他自己的本意……”

检察官严肃地打断了他：“回答‘是’或‘不是’。”

宿一只能停止辩解。

检察官又问了一遍：“辰砂是不是杀死了奥丁联邦一等士官长阿格农？”

“是。”

“是不是杀死了一等士官长赵邦瑞？”

“是。”

“是不是杀死了二等士官长易曼？”

“是。”

……

检察官把辰砂杀死的十八名奥丁联邦军人的名字一一报出，一一询问。

随着一个又一个“是”，宿一和宿七的脸色都越来越难看。

骆寻心里十分悲哀无奈，这世界上恐怕再没有人比她更明白辰砂现在的处境了。

这些人的确是辰砂杀死的，可又绝不是他杀死的。

奥丁联邦历史上已经发生了几千次异变，辰砂不是第一个异变后杀死了战友的异变兽，却是第一个杀死了战友，依旧还活着的异变兽。

骆寻第一次深刻地感悟到，有时候活着真的比死了更艰难。

如果辰砂当场死了，即使那些被他杀死了的军人的亲人也会原谅他。所有人都会理解这只是一个人力无法控制的悲剧，依旧会把辰砂当作值得尊敬的长官。可是因为他还活着，就必须追究他造成的死伤，否则何以告慰那些死了的军人？

骆寻觉得检察官咄咄逼人的追问没有错，每个人的生命都是唯一的、可贵的，但这也不是辰砂的错。

殷南昭明明早知道有这个审判会，却没有提前给她做任何预备，只让她实话实说。

因为，虽然这场审判后面有不同势力在博弈角斗，但是那些死了的军人应该有人帮他们询问清楚缘由，应该有人郑重地说出他们的名字。

骆寻想起她成为A级体能者后，去英烈堂参加庆祝大会时的情景，也是这样，一屋子肃穆的军服中只有她一个医疗白。

辰砂说他做过自己异变的噩梦，但骆寻知道他恐惧的不是异变，而是害怕异变后伤害到自己在意关心的人。

如果辰砂现在还有意识，知道自己不但杀死了忠心耿耿的部下，还导致了人类和异种彻底决裂，有可能让无数异种失去家园、失去生命，他会选择生，还是死？

“骆寻教授。”法官在叫她。

骆寻回过神来，急忙站起来，走到前面，接受询问。

“骆寻教授，让异变兽昏迷的镇静剂是你研制的吗？”

“是我的研究小组研制的。”

“药效过去后，异变兽会怎么样？”

“会恢复清醒。”

“是指它恢复野兽的清醒，还是人的清醒？”

“野兽的清醒。”

“也就是它会继续疯狂地攻击人、杀死人？”

“……是。”

“请问它有恢复人的意识，变回人的可能性吗？”

“有！”

“需要多长时间才有可能变回人？”

“……不知道。”

“变回人的概率有多大？”

“……不知道。”

“也就是说，它有可能永远都是疯狂的异变兽？”

骆寻内心十分抗拒回答这个问题，迟迟没有张口。

法官命令：“骆寻教授，请回答问题。”

检察官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又问了一遍：“骆寻教授，是不是有可能它永远都是疯狂的异变兽。”

“是，但是……”

“骆寻教授，问题结束了，谢谢你的协作，请回座位。”

骆寻不甘心地想要把“但是”说完，可军事法庭不同于民事法庭，两个军警已经站到骆寻身边，示意她必须立即离开。

突然，法庭一侧的门打开。

白发苍苍的安教授和一个两鬓斑白、面容清癯的男人并肩走了进来。

安教授罕见地穿着一身军装，肩章显示是少将军衔。他身旁的男人拄着拐杖，步履蹒跚，也穿着一身军装，肩章显示是一级上将，比安教授的军衔还高。

骆寻震惊地发现他竟然是辰砂妈妈笔记本中玫瑰花园里的那个男人。

虽然身有残疾、一身戎装，也难掩他的儒雅气质。他和安教授肩并肩走进来时，简直像是穿过几十年岁月的风尘，从画图里走了出来。

安教授在奥丁联邦德高望重，另一个男人却好像比他更有声望，法庭里旁听审问的人全部站了起来，用目光致敬，等他们落座后，才又陆陆续续地坐下。

隐隐约约中传来窃窃私语。

“是楚教授！”

“几十年没有见过楚教授了……”

骆寻立即明白了这个男人是谁。

能和安教授并肩而立、军衔比安教授高、威望也比安教授高的楚教授，只有那个男人了——

楚墨的父亲楚天清。

不但曾经是第四区的公爵，手握大权，还在基因研究上成就卓越，研制出了很多治愈基因病的特效药，和安教授齐名。

据说几十年前，他为了救另一位公爵，受了重伤，差点死掉。好不容易活下来后，身体却大不如前，坐骨神经受到破坏，落下了脚疾。

一时间，骆寻心念电转，完全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安教授冲她微微摇了下头，示意她不要多言。

骆寻想想自己的资历，她的“但是”的确没有任何说服力，而且她身份敏感，一个不慎就有可能引发中立者的反感，给辰砂带来灭顶之灾。

她吞下了没有说完的“但是”，沉默地回到自己的座位。

安教授作为研究异变兽的基因专家接受了法庭的询问。

当安教授说异变兽有可能恢复神志变回辰砂时，大家虽然有质疑，但碍于安教授的威望，依旧尊重地聆听。

“……对已经发生的事，我非常悲痛，但辰砂不会是最后一个异变的军人，我们必须往前看、向前走，所以我更想讨论的是异变本身。这只异变兽是迄今为止，唯一还活着的异变兽，是最好的研究对象，不仅对研究突发性异变有帮助，还会对其他基因病的研究有帮助。”

等安教授说完，一位法官看向楚天清，礼貌地询问：“楚教授对异变兽有什么看法吗？”

楚教授站起来，环顾了一圈聆听审讯的人，徐徐说：“处死异变兽，只是一颗子弹的问题，似乎给了所有受害人一个交代，完美解决了问题。但是，真的完美解决了吗？死了的战士依旧死了，而且，不是死在战场上，是死在自己的长官手下，他们的死亡让人悲痛惋惜，却没有任何意义。如果让异变兽活着，作为研究对象，很有可能大大推进异变的研究，那么死亡就不是没有意义，而是化作了春泥，滋养研究这棵树，让它能开花结果。杀死异变兽并不能解决问题，只有攻克异变，才能真正解决问题。”

经过激烈的讨论，法庭宣布：

暂时不处死辰砂变成的异变兽，观察一年。如果异变兽对他人的生命造成威胁，或者并不能达到预期的研究目的，再裁决处死。

宿一和宿七兴奋地相视一眼，都走了过去，感激地对安教授和楚教授道谢。

骆寻看了眼安教授和楚教授，没有打招呼就悄悄离开了。

她不明白殷南昭在干什么，只觉得眼前像是笼罩了一团黏稠的浓雾，什么都看不明白。

不过，无论如何，辰砂的命总算是暂时保住了。

骆寻摸摸汗湿的手，心里没有一丝轻松，毕竟一切才刚刚开始。

骆寻刚回到办公室，个人终端的蜂鸣音响起。

来讯显示是殷南昭，看来他已经收到审讯结果的消息。

骆寻接通视讯，殷南昭出现在面前。他穿着军装，坐在工作台前，正在处理需要他签字的文件。

骆寻问：“辰砂怎么样？”

“老样子，强攻击性，暴躁疯狂嗜血，注射完镇静剂后又昏睡了过去。”

骆寻说：“我拜托安达发送了一份文件给你，里面有镇静剂使用时的注意事项。”

“已经收到。”

“你打算把辰砂送到小双子星，还是送回阿丽卡塔？”

“哪里都不送。”

“啊？”骆寻不明白。

军事法庭的审判已经申明，如果一年内研究没有任何进展，就要处死异变兽。骆寻以为殷南昭应该会把辰砂送到小双子星的研究院或者阿丽卡塔的研究院，尽快展开研究。

“不管是阿丽卡塔星，还是小双子星，对现在的辰砂而言，都不安全。它有可能神秘失踪，有可能意外死亡，也有可能意外伤到他人性命，最后被处死。”

阿丽卡塔生命研究院不安全，骆寻能理解，但小双子星是军事基地，算是辰砂的地盘，竟然连小双子星都不安全，奥丁联邦内部的暗潮竟然汹涌至此？

骆寻脸色发白，“那应该怎么办？”

“目前只能留在我身边，我和安教授商量一下接下来该怎么办。”

“我会尽快把新提取的镇静剂送到你那边。”

殷南昭说：“照顾好寻昭藤，它对辰砂、对异种都至关重要。”

“好。”骆寻点点头，表示明白。

殷南昭笑了笑，宽慰她：“你专心做研究就行了，别的事我会处理。”

骆寻知道自己身份特殊，不应该过问奥丁联邦的内政，但现在她怀疑封林的异变也是人为。如果不是他们恰好研制出了新型镇静剂，辰砂现在只怕也已经身首异处。

她心里满是激愤，忍不住问：“到底谁是叛徒？你既然能判断出辰砂有危险，肯定已经知道叛徒的身份，为什么不抓捕他？”

殷南昭沉默了一瞬，说：“我知道他害死了封林、让辰砂变成了这样，但是为了奥丁联邦，我不能动他，至少现在不能。”

“我不明白。”

“政治不是客观科学，它因人诞生，也像人性一样复杂。这个人的确做了不少恶毒的事，但他不是奥丁联邦的叛徒。他只是和我们政见不同，想要铲除我们这些挡路石。他对人类的仇恨不亚于英仙叶玠对异种的仇恨，他不会出卖奥丁联邦，就像英仙叶玠绝不会出卖阿尔帝国。我相信，他们只是各取所需、彼此利用。英仙叶玠对奥丁联邦正式宣战后，他们的合作已经彻底终结。游北晨六百年前说‘生死存亡关头，必须放下分歧、共御外敌’，也适用于现在。”

骆寻觉得殷南昭的理智简直匪夷所思，愤怒地问：“他害死封林，把辰砂变成了一只野兽，还三番五次想要置你于死地，你竟然要和他放下分歧，共御外敌？”

殷南昭抬起手，安抚地轻拍了下骆寻的头，“小寻，现在奥丁联邦最大的危机，不是他，而是英仙叶玠。”

似曾相识的动作，让骆寻想起了很多年前，她刚到奥丁联邦时，千旭安抚她的情景。骆寻心里温柔地牵动，愤怒不安的情绪平息了许多。

她爱的男人本就是这样，天使脸、魔鬼心、野兽身，对善恶黑白、是非对错的判断标准都异于常人。能接受设计自己人生的安教授拿他做研究；能明知道她是龙心，还毫无保留地信任，现在干出这样的事也不奇怪。

骆寻叹了口气，“我不管那个叛徒……内奸对奥丁联邦是不是忠诚，我只知道他真想杀了你，还差点成功，你自己小心点。”

殷南昭微微而笑，带着一贯置身事外的疏离淡漠，就好像事情完全和他无关，“他现在不会动我，因为他也明白英仙叶玠来势汹汹，需要和我‘放下分歧、共御外敌’。”

骆寻警告地瞪着他。

殷南昭忙收敛了笑意，答应：“我会小心。”

栽培室。

骆寻蹲在地上，双手撑着下巴，盯着眼前一大片寻昭藤的幼苗。

骆寻相信，以殷南昭的做事风格，应该已经私下吩咐过安娜提高警惕、加派警卫，对她的提醒也就是顺嘴一说。

不过，骆寻一直是个缺乏安全感的人，凡事都喜欢做最坏的打算。

她挖起一株最强壮的幼苗，移植到一个培养箱里，给紫宴发送了一条讯息：“十万火急，尽快来一趟研究院。”

十来分钟后，紫宴出现在她的办公室里，关切地问：“什么事？”

骆寻满面惊讶，“你刚才在哪里？怎么这么快？”

紫宴几乎想掀桌子，没好气地说：“你说十万火急，我紧赶慢赶，你居然嫌我快？到底什么事？”

骆寻笑着说：“也不是什么大事，我记得你好像快要过生日了，所以给你准备了一份生日礼物。”

骆寻把装着寻昭藤的培养箱递给紫宴。

紫宴一脸不屑，压根儿看都不看，“上一个生日已经过了小半年，下一个生日还有大半年，请问你这到底是哪个生日的礼？骆寻女士，你还能更有诚意点吗？”

“哦……”骆寻有点尴尬，“那就算是赔罪礼吧！”

“为什么赔罪？”

“为我曾经怀疑过你是内奸。”

紫宴笑得灿若桃花，桃花眼眯了起来，盯着骆寻上下打量，“比起收礼，我倒想听你展开说说怀疑是怎么打消的。”

“我有新的怀疑对象了呗！”

“谁？”

骆寻勾勾手指，示意他过来一点。

紫宴双手撑在工作台上，身子前倾，聚精会神地聆听。

骆寻在他耳畔低声说：“不告诉你。”

紫宴气绝，干脆利落地给了骆寻脑袋一下，“胆子真是见长啊，竟然敢戏弄我了！”

骆寻指指工作台上的寻昭藤，“这份礼你究竟收不收？不过，事先说好，收了它就必须照顾好它。”

“这就是那个你们一群研究员当宝贝的东西？”

“你还真是长了个顺风耳。”

紫宴拿起培养箱，端详着里面的小东西，“虽然你这礼送得很没诚意，但我一向乐于助人，就勉为其难收下了。它叫什么？”

“因为还没有对外公布它的存在，一直没有正式命名，研究室里的同事们都是乱叫，有的叫它小家伙，有的叫它小可爱、小天使。”

“杀人吸血还可爱、天使？英仙叶玠肯定不同意。”紫宴笑看向骆寻，“你发现的物种，你有命名权，起个威武霸气点的名字吧！”

“我已经起好了，叫……寻昭藤。”

紫宴脸上的笑意不变，眼里的笑意却渐渐淡去了，“哪个寻？哪个昭？”

“骆寻的寻，殷南昭的昭。”

“你这么擅用执政官阁下的名字，他知道吗？”

“知道。”

紫宴目光低垂，含笑看着手里的寻昭藤，“你对千旭的感情很深厚，不可能这么快移情别恋，至少要有个十年八年才能渐渐平复。既然不是移情别恋，那么……昭就是旭。”

紫宴自嘲地笑着摇摇头，“原来如此，难怪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不管怎么查都查不出问题。是我太蠢了，奥丁联邦能让我盯着查还查不出问题的人，除了执政官阁下，还能有谁呢？”

骆寻有点意外、有点感动，没想到紫宴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毫不犹豫地排除了她喜欢上别人的可能性，看似花花蝴蝶的人竟然会相信感情的长久。

紫宴抬头看着骆寻，指指自己的心口，一脸严肃地说：“我现在心很痛，本来以为等个十年八年，好好努力一下，就有机会让你爱上我。”

啊？骆寻一脸呆滞。

紫宴“扑哧”一声，满脸促狭，笑得乐不可支。

骆寻反应过来又被捉弄了，随手抓起工作台上的一本标本书，想要捶紫宴。

紫宴闪身避开，笑挥挥手，拿着培养箱准备离开。

“紫宴！”骆寻想起还有正事没有说。

紫宴回头，骆寻把三管注射剂递给他，“一管贴身收好，剩下两管可以送给你信得过的下属帮你保管。”

紫宴立即反应过来，“执政官给……那只异变兽注射的药剂？”

骆寻点点头，“刚研发出来的药剂，毒副作用还不清楚。”

紫宴表情平静，眼睛里却藏着无尽的哀痛，“你真的相信那只异变兽还有可能变回辰砂？”

骆寻鼻子发酸，眼中有了隐隐泪光，“当年我求辰砂投票让我加入研究院参与基因研究时，对他许诺将来如果有可以回报之处，定在所不辞。现在就是他需要我回报的时候了，我会不惜一切代价找到那个可能。”

紫宴突然展颜而笑，一言不发地接过注射剂，贴身收好。

骆寻叮嘱：“保护好自己，谁都不要信任。”

紫宴打趣：“所有人都不能信任？包括你？”

骆寻严肃地说：“包括我！”

紫宴愣了一愣，盯着骆寻。

骆寻做了个鬼脸，笑眯眯地说：“哦，有一个人你可以信任，执政官。”

紫宴嗤笑一声，转身离去。

三天后。

北晨号太空母舰。

殷南昭正在伏案工作，智脑的机械声突然响起：“警卫队队长安冉请求进入。”

“放行。”

金属门悄无声息地打开，安冉领着一个穿着白色医疗服、戴着白色头盔的医疗兵走进来。

“阁下，镇静剂送到了。”安冉说。

医疗兵把一个密封的药剂贮存箱递给安冉，安冉放到殷南昭面前。

殷南昭用特定的密码打开药箱，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几十排注射剂。

他清点过数目，确认无误后，关上药箱，“可以了。”

安冉微笑着敬了一礼，转身离开，医疗兵却没有随着安冉离开。

殷南昭站起来，绕过工作台，走到医疗兵面前，无奈地叹气：“为什么不听话呢？这里是前线。”

骆寻摘下头盔，小心翼翼地说：“我知道我没有接受过训练，不应该跑到前线来给你添麻烦。可是，想要救辰砂，就必须先检查他的身体，弄清楚他现在的状况。既然你不能送他回去，只能我过来了。我保证一切听从指挥，绝不会给你添麻烦。”

殷南昭一言不发地张开双臂。

骆寻一下子喜笑颜开，扑进他怀里。

殷南昭抱着她说：“你不是麻烦。我不想你来，是因为在太空战场上，一切瞬息万变，我能力有限，没有办法确保你的安全。”

“我宁可在这里和你共进退，也不愿意待在阿丽卡塔提心吊胆地等待，大不了就是……”

殷南昭用唇堵住了她就要脱口而出的话。

温柔如水，唇舌缱绻，倾诉着彼此的思念。

一吻结束，骆寻闭着眼睛，抱着殷南昭的腰，靠在他肩头。

自从辰砂异变后，一直忐忑不安的心终于安稳了。纵使前方荆棘遍布、利刃环绕，能有一个怀抱让她稍微休息一下，她就能勇敢地继续走下去。

两人静静相拥了一会儿，殷南昭说：“走吧，带你去看看辰砂。”

两人走过一道又一道沉重的金属门，进入囚禁辰砂的军事禁区。

宽敞的空间内，大笼子套中笼子、中笼子套小笼子，骆寻连着走进三个笼子，才站在了辰砂面前。

它正在昏迷中，温驯地趴伏在地上。

头上的白色犄角晶莹温润，像是用上好的白色玉石雕成。全身上下的皮毛雪白，连爪子都是雪白的，如同用冰雪凝聚而成，看上去美丽圣洁，没有一丝戾气，完全就像是古老神话传说中的祥瑞之兽。

骆寻禁不住伸出手摸了一下它的皮毛，温热柔软顺滑的触感，几乎让人觉得自己在抚摩一只可爱的猫咪。

殷南昭说：“抓紧时间。”

骆寻忙打开医疗箱，剪了一缕毛发，抽取了三管血，又用检测仪给它做了一个全身扫描，然后把一个指甲盖大小的身体监测仪放到它的脖颈处，可以实时采集它的心跳、呼吸等生理数据。

骆寻忙忙碌碌，拿出骨质分析仪，正打算对它的独角再做一个细致的检查，殷南昭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抱住她，飞跃到笼子外。

笼门迅速关闭，却没有异变兽的速度快。

它原地飞跃而起，像是一道白光掠过，连它的身影都没有看清，半个头已经蹿到笼子外。

殷南昭重重一脚踢向它的眼睛，它狡猾地微微低头，把犄角对准殷南昭的脚。殷南昭早有防备，腿部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避开它的犄角，仍旧重重踹在它的眼睛上。

异变兽不得不微微侧头，闭上眼睛。

殷南昭趁着它速度微滞，又是重重一脚，将异变兽直接踹回笼子中。

笼门终于关闭。

殷南昭抱着骆寻落到地上。

异变兽瞪着猩红的眼睛，张着血盆大嘴，冲他们咆哮怒吼。锋利的牙齿狠狠地咬住金属栏杆，像是要把金属栏杆咬断。

骆寻看到手臂粗细的金属栏杆上竟然留下了一道道清晰可见的齿痕，可以想象，它的牙齿触碰到人的后果。她禁不住下意识地握紧了殷南昭的手。

殷南昭说：“辰砂是3A级体能，异变后，攻击力超过3A级。和你在新闻里看到的视频相比，它现在越来越熟悉野兽的形体，也越来越会使用它的身体，不仅仅是它的牙齿，它头上的犄角、它的四个爪子、它的尾巴，都是致命的武器。这只异变兽的速度和力量绝对超出你的想象，就算是我想要制服它都要付出一定的代价。”

骆寻盯着异变兽。异变兽在笼子里左冲右突，愤怒地又抓又咬，甚至用头不停地撞击金属栏杆，狂躁地想要冲出笼子。

殷南昭扳过她的脸，直视着她的眼睛，肃容说：“小寻，也许将来的某一天它还会变回辰砂，但现在它只是一只没有神志的野兽，超强的体能让它变成了杀人利器。”

骆寻知道殷南昭在担心什么，向他保证：“我明白，我会小心的。”

“我不在的时候，你要观察研究它，只能在笼子外。如果要接近它采集实验样本，必须有我的陪同。”

“好。”

殷南昭把一把小巧精致的枪递给她，“你的安全永远优先于它的生命，如果遇到意外状况，必须先保护自己。”

骆寻盯着他手里的死神之枪，心里滋味十分复杂。

殷南昭抱住她，“对不起！”他也知道这把枪会带来一些不愉快的回忆，但是小寻和异变兽体能差距太大，只有死神之枪能杀死异变兽。

骆寻摇摇头，“不要再说对不起了。”

殷南昭温柔地说：“我承受不起你有任何差池，所以，需要开枪时，必须立即开枪！听懂了吗？”

“听懂了。”骆寻拿过枪，贴身收好。

嘟嘟的响声中，金属门打开。

宿一和宿二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像是倒躺着的蜘蛛一样的机器人，八只细长的机械臂里抱着两头活的野兽。

宿一和宿二看到骆寻，有点意外，但没有多问，只是对殷南昭敬了一礼后，就安静地等候在笼子外。

殷南昭说：“你信里要求，为了异变兽的健康，要尽可能延长镇静剂注射时间的间隔。现在是它的进食时间，然后是自由活动时间，会有机器人专门陪它发泄，直到它开始残害自己的身体，宿一他们才会给它注射镇静剂。”

骆寻这才明白为什么是大笼子套中笼子、中笼子套小笼子，原来是为了增加异变兽的活动空间。

殷南昭拖着骆寻的手往外走，“你不会喜欢接下来的事，我们离开吧！”

两个倒蜘蛛形状的机器人滑动着身体，把野兽搬进笼子。

骆寻盯着那两只嗅到危险、拼命挣扎的野兽，结结巴巴地问：“你给辰砂吃……吃生肉？”

“它不是辰砂，它是野兽。”

“可是……”

“我喂过它熟肉，它完全不感兴趣，只有活物才能吸引它靠着本能进食。”

骆寻不说话了，回头看向笼子里面——

异变兽的爪子扒在金属栏杆上，狂躁地想要冲出来。

机器人已经放开两只野兽。它们压根儿不敢靠近辰砂所在的地方，瑟瑟发抖地躲在远处，冲着辰砂色厉内荏地呜鸣。

是饕餮盛宴，还是血腥杀戮？

骆寻立即收回了目光，沉默地跟着殷南昭离开了异变兽的囚禁区。

两人走出厚重的金属门，看到宿七和一个身材瘦高、气质文雅的男子守在外面。男子的身体发生了自然异变，长着六只胳膊。

骆寻不是第一次看到多臂基因的人，但这个男子的六只胳膊发育完整，都很健康，相当于有了六只手可以干活做事。

宿七和男子站得笔挺，向殷南昭敬礼。

殷南昭对骆寻介绍说：“这位是宿五，辰砂的私人医生，这段时间也是他在负责照顾异变兽。”

骆寻急忙伸手，客气地说：“你好，我是骆寻。”

宿五没想到竟然有人会第一次见面就愿意主动和他握手，愣了一愣，才伸出一只手，和她重重握了下，“谢谢你的镇静剂。”

骆寻不好意思地说：“只是恰好赶上了，而且现在都不清楚有没有毒副作用。”

“不管怎么说，至少保住了命，只要还活着，就有希望。”

殷南昭说：“骆寻来这里是专门为了研究辰砂的异变。”

宿五眼睛一亮，真诚地说：“不管有任何要求，请随时吩咐，我会全力配合。”

骆寻也没客气，“我是一个人悄悄过来的，没有带研究助理，虽然机器人能分担很多工作，但有些事只有人能处理，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能否兼职做一下我的实验助理？”

宿五深深地盯了骆寻一眼，“非常愿意。”

她这哪里是请实验助理？有执政官在，什么人才找不到？她这是怕他们担心，请了一个人来监视自己。

“那就这样说定了，回头我来找你。”骆寻对宿七礼貌地点点头，跟着殷南昭离开了。

宿五凝视着他们的背影，心里暗暗叹息，完全没想到这个姑娘竟然如此聪慧体贴，又如此坦荡利落。

因为上一任的公爵夫人太过优秀，他们下意识地对辰砂的夫人也寄予了厚望。当听到辰砂居然抽中签要娶一个阿尔帝国不要的公主，他们都很失望不满，不但自己从来没去看过公主，还一直鼓动着辰砂别把政治婚姻当真。等到时机合适时，随便找个借口就能终止婚姻。如果当年他们没有心怀成见，也许……

宿七等殷南昭和骆寻的身影消失在金属门外后，悲伤迷惘地问：“骆寻真的能让辰砂恢复神志、变回人？”

宿五长叹口气，“不知道。不过，安教授说他在基因研究上已经落入窠臼，难有创新，骆寻是新的希望。”

在一个临时布置起来的实验室里，骆寻开始研究辰砂的异变。

外面硝烟弥漫，人类和异种打得如火如荼。

骆寻刻意封闭住自己的耳朵和眼睛，忘记这里是战场，全心全意地扑到研究上。

她的基因是纯种人类，她的情感却和异种紧密相连。

一方的战役总指挥是英仙叶玠，有可能是龙心的男朋友；一方的战役总指挥是殷南昭，是她的男朋友。

龙心和她是同一个人，又不是同一个人。

骆寻觉得，这么复杂的事情即使想也想不清楚，索性走一步算一步，只专注于眼前。

太空母舰上没有日夜，时间如流水一般悄无声息地滑过。

骆寻每天忙忙碌碌，所有心神都集中在辰砂的基因研究上，希望能探寻到他基因里面的秘密。

她和殷南昭虽然同在一艘太空母舰上，但两个人都忙，见面的时间不但没有比他们在阿丽卡塔星上多，反而变得更少了。

骆寻常常为了盯实验，连着几天都睡在实验室里。

殷南昭不但要指挥整个战场的战役，还要处理联邦内部的政务，经常一个会接着一个会，忙得连正儿八经躺下来睡觉的时间都没有。

他没有时间再为骆寻做早饭，甚至连自己吃早饭的时间都没有，可不管多忙，他每天都会抽空来见骆寻一次。

有时候，他会带着营养餐过来，两人一起吃一顿营养餐，在一起待上十来分钟。

有时候，他会趁着工作间隙，绕路到实验室来看骆寻一眼，给她送一小盒新鲜的水果，叮嘱她劳逸结合，注意休息。

有时候，他白天实在没有时间来，就会趁晚上过来，两个人挤在狭窄的折叠床上，相拥着聊一会儿天。

如果赶上骆寻已经睡着，他舍不得吵醒骆寻，就会看着她静静坐一会儿，给骆寻留下一朵迷思花。

清晨，骆寻会在花香中睁开眼睛，看到枕畔的迷思花。

这可是太空中，骆寻完全不知道他从哪里搞来的新鲜花朵，简直像是有一个秘密小花园。

骆寻会找一个细颈的玻璃实验瓶，把花儿插进去。工作疲惫时，看到静静开放的花朵，总会忍不住会心一笑。

英仙号太空母舰。

叶玠一身军装，站在舷窗前，安静地看着外面的浩渺星河。

几个穿着军服的男人站在他身后不远处，一边喝酒，一边小声地聊着天。

闵公明将军说：“虽然辰砂变成了野兽，可只要他一天没死，第一区的人就心怀希望。第一区是一块大肥肉，所有人都垂涎欲滴地盯着，一直有人要求处死那只异变兽，殷南昭竟然扛着所有压力把异变兽保了下来，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难道还指望着野兽能再变回人？”

林楼将军说：“听说那种新型镇静剂出自一个女基因学家的研究室，就是那个假公主骆寻，这个女人明明是纯种基因人类，却居然帮着异种……”

龙血兵团的现任团长莫里斯冲他打眼色，林楼虽然不知道原因，却机敏地闭上了嘴巴。

房间内刹那间安静下来。

叶玠没有回头，冷冷地问：“她现在在哪里？”

闵公明和林楼将军都不知道“她”指谁，一头雾水地看看彼此，眼里满是迷惑。莫里斯恭敬地回答：“应该在北晨号上。”

和殷南昭在一起？叶玠脸色阴沉。

一瞬后，他笑了笑，讥嘲地说：“看样子她是想帮异种找到医治突发性异变的方法。”

莫里斯想到龙心的本事，忧形于色，“如果能成功医治突发性异变，不少星国也许会改变对异种的看法……”

叶玠冷哼，“你以为她真的是龙心吗？”

莫里斯想起龙心，又是敬又是畏。

那个女人再优秀，也只是一个普通人，龙心却是一个……天才，怪物！她绝不可能是龙心！

一天天过去。

G2299星域已经打了大大小小几十场战役，两边的军人都越打越斗志昂扬，骆寻的研究却像是陷在了沼泽中，一直停滞不前，没有一点进展。

她的心情越来越差，整个人像是一只困兽。

虽然宿五一再劝说她不要着急，骆寻自己也知道科学研究的路本来就漫长艰辛，不可能一蹴而就，但是，也许太执着于结果，她依旧控制不住自己的失望沮丧。

又一次实验失败后，骆寻冲出了实验室。

她走到关押异变兽的隔离区，让宿一帮她打开金属门。

骆寻坐在地上，隔着一排金属栏杆，看着昏睡的异变兽。

直到现在她依然没有办法相信辰砂变成了眼前的野兽，总觉得一切像是一场噩梦。等噩梦醒后，那个像雪山一般高傲冷漠的辰砂就会出现。

骆寻把手探进笼子里面，轻柔地抚摩着异变兽。

她清晰地感受到它温热的身体随着沉重的呼吸一起一伏，认识到这不是梦。

骆寻张开五指，用手做梳，帮它梳理毛发。

异变兽似乎感觉很舒服，抖了抖身子，打了个响鼻。

一直守在一旁的狄川急忙提醒她：“异变兽无意识拍下爪子，你的手就会断掉。”

骆寻收回了手。

她沮丧地抱住头，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所作所为究竟是对是错。

辰砂是那么骄傲的人，现在却被锁在笼子里，不见天日，要么疯狂地撕咬，要么失去意识地沉睡。

几乎从认识辰砂的第一天起，辰砂就一直在强调异变后宁愿干脆利落地死，也不愿没有神志地活。

她却违背他的意愿，让他活了下来。但是，这种没有丝毫尊严、苟延残喘的活法是辰砂想要的吗？

殷南昭走进来，对狄川点了下头，狄川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殷南昭从背后拥住骆寻，“研究不顺利？”

骆寻喃喃说：“辰砂会不会恨我们让他这样没有尊严地活着？”

“我相信他愿意争取一线生机。”

“……我不知道究竟有没有一线生机。”骆寻鼻子发酸，嘴里发苦。

“肯定有，我不是异变后又变回了人吗？”

“安教授到现在也没研究出你的异变究竟是怎么回事，只能推测出和4A级体能有密切关系。如果4A级体能是异变的安全区，辰砂想要变回人，就必须先是一个人才能把体能提升到4A级，然后，才有可能变回人。这不是悖论吗？就像是我想要找回记忆，就必须先恢复记忆才能配制出恢复记忆的药剂……”

殷南昭捂住她的嘴，不让她继续往下说。

骆寻掰开殷南昭的手，难受地说：“真正的基因研究天才是龙心，不是我。如果是龙心，也许就能研究出治愈突发性异变的方法……”

“嘘！”殷南昭阻止了她的自怨自艾，在她耳畔说：“我知道你很想救辰砂，但你不是第一天做研究，应该知道任何研究都不可能急于求成，就算是天才也要经历无数次的失败。”

“我害怕辰砂等不到我成功的那一天。”

“小寻，我们只能为了一分的希望尽百分之百的努力。”

骆寻闷闷地低着头，一声不吭。

殷南昭猛地把她打横抱起来，骆寻惊讶地瞪着他，“你干吗？”

“带你去感受一下人类的渺小。”

殷南昭把骆寻抱到一个狭长的密封长廊里，放了下来。

他按了下墙上的按钮，一个全身透明的椭圆形仪器滑动到他们面前。

殷南昭说：“几十年过去了，这玩意儿居然还是这样。”

殷南昭拉着骆寻挤到椭圆形的仪器里，因为空间狭小，骆寻的背必须紧贴在殷南昭怀里，玻璃舱门才能合拢。

骆寻好奇地问：“这是干什么用的？”

“用来人工清洁战舰外部，我几十年前用过一次。”

殷南昭说着话，操纵机械臂按了个按钮。密封的长廊突然打开收缩进去，只留下一条狭长的金属板，孤零零横亘在太空中。

氧气和重力都消失，他们靠着机器的磁力才吸附在狭长的金属板上。

骆寻觉得自己头朝下打了个转，浩瀚的星空就在她头下，整个人好像马上就要被没有底的黑色深渊吞噬，禁不住失声尖叫：“要掉下去了！”

殷南昭失笑，“这里是太空，不管是你的头下，还是你的脚上，都是虚空。”

骆寻已经适应了失重的状态，也发现从下往上看过去，她的上方也是浩瀚的星空。

她刚松了口气，殷南昭不知道按了什么按钮，仪器的磁力消失，他们像是无根的浮萍一般飘向无边无垠的太空。

骆寻心跳如雷，再次失声尖叫：“安全带！你忘记了安全带！”没有和母机相连的安全带，他们随时有可能迷失在浩瀚的太空中。

“哎呀，我忘记了。”殷南昭叹气，“小寻要和我永远迷失在太空中了，怎么办？”

天旋地转中，骆寻被他紧紧搂在怀里，看不到他的表情，只是听到他的语气里满是调侃。她知道被戏弄了，不禁恨恨地叫：“殷南昭！”

殷南昭安抚地吻吻她的头，“闭上眼睛，用心聆听。然后，睁开眼睛。”

骆寻听话地闭上眼睛，用心聆听——

但是，什么都没有听到。

安静，死一般的安静。

日常生活中，不管任何时刻，都没有绝对的安静。

有风声，有虫鸣声，有树叶晃动的声音，有人声，有空调运行的声音……但是，在外太空，没有空气，没有了声音传输的介质，任何声音都没有了。

绝对的安静中，骆寻能清晰地感受到她飘浮在宇宙中，像是一叶浮舟漂向洪荒的尽头，似乎一切都在从她身体里一点点剥离，再慢慢远离。

喜悦、悲伤、烦恼、痛苦、爱恋……甚至连生命都在远离。

骆寻说不清楚那种感觉，似乎冥冥中触摸到了死亡，让人宁静又恐慌。

她猛地睁开眼睛，看到了——

四周是无边无际的漆黑，繁星万点静静闪耀，还有一团团光华璀璨的星云。

她依旧在不停地飘浮旋转，整个宇宙都好像在随着她转动。

光华流动间，斗转星移，她像是看到了宇宙初生的状态。

天地玄黄，鸿蒙初开。

生命孕育、诞生、繁荣、衰老、凋敝。

亿万年的进化，从RNA到DNA，从肉眼看不见的原核生物到千姿百态的生物种群，无数的物种崛起，无数的物种灭亡。

生命是繁衍不息，也是朝生暮死。

生命是永恒，也是刹那。

生命是至强至坚，也是至弱至脆。

混沌间的刹那通明，骆寻竟然泪盈双睫。

她神情怔怔，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就像是一个失聪的人刹那间听到了星际中顶尖交响乐团的迎春舞曲，太过震撼，反而失去了用语言表达的欲望。

殷南昭似乎完全知道她的心情，一直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抱着她。

良久后，骆寻的心情才渐渐平复，轻声说：“谢谢。”

这样诡秘莫测、波澜壮阔的景致，如果不是殷南昭，她应该一辈子都不会看到、感受到。

因为两颗心的相拥，不仅拥有了自己的世界，还拥有了对方的世界，生命的长度没有变，可生命的广度与深度都变了。

壮阔的景致并不能解决现实的烦恼，但是，刹那间脱离现实的极致体验却会让心灵得到力量，继续坚定地走下去。

殷南昭低下头温柔地吻了骆寻的脸颊一下，什么都没说。

无数次独自一人飞跃过茫茫太空，本来以为都是早已经看麻木的风景，可是，因为有了一个人在心头，通过她的眼睛、她的心灵，他也感受到了震撼、感动、欣喜，整个世界都变得不同了。

殷南昭的通信器响起蜂鸣音，安冉急切地问：“阁下，已经过了预定的开会时间，您在哪里？”

“不小心飘到了外太空，我已经给你开放了定位权限，麻烦你派个人来接一下我。”

安冉结结巴巴地说：“您……飘……飘到了外太空？怎么飘过去的？”

“我忘记给CL64清洁机系上安全带和母机相连，这东西没有能源推进器，我没办法飘回去。”

安冉沉默了一瞬，声音发颤地说：“请阁下稍等，我马上派人过去。”

骆寻大惊失色，“你居然真的忘记了系安全带？我还以为你在故意吓唬我。”

殷南昭毫无羞愧，“几十年前用过一次，忘掉操作很正常。我以为这机器有自动绑定设置，没想到它这么落后。”

茫茫太空，星光璀璨。

即使身边的人是这个星际间体能最强大的男人，也渺小如微尘，连想挪动一步都做不到。随便一个意外，他们就会真的消失在无边无际的宇宙中。

骆寻喃喃说：“殷南昭，你是个疯子！”

殷南昭笑，“嗯，你爱的疯子。”

骆寻突然间禁不住大笑起来，她这样一个时时谨慎、刻刻小心的人怎么会爱上这样一个人呢？连这么不合情理的事情都发生了，别的事情也一定会从不可能变成可能。

Chapter 2　光明与黑暗

他拥有一个代表光明的名字，也的确给了不少人光明，但自己和自己最爱的人却不得不在黑暗中挣扎。

自从奥丁联邦指挥官辰砂异变的新闻曝光后，整个星际的人类对异种都是又畏惧又憎恶。

殷南昭下令让楚墨耐心地和人类沟通，尽量让人类了解什么是突发性异变——并不是神秘诡异的怪事，只是一种令人伤心的基因病。

楚墨对全星际公开披露了奥丁联邦几百年来关于突发性异变的研究，还联系了他认识的各个星国的权威医生和知名的基因学家，把研究资料发送给他们，证明突发性异变只会发生在A级体能以上的“携带异种基因的人类”身上，相对整个异种人群是小概率事件。

殷南昭希望人类明白，体能A级以下的异种没有异变可能，也就是说，普通的“携带异种基因的人类”不会突然变成野兽，对其他人造成伤害。希望人类对异变兽的恐惧憎恶不要漫延到普通异种的身上。

但是，在恐慌情绪的感染下，没有人愿意真正聆听，连专业的医生和基因学家都拒绝用理智去分析，人们就是认定了异种会变成凶残的野兽，伤害人类。

各个星国都开始驱逐、迫害“携带异种基因的人类”，异种们不得不四处躲避逃亡。

殷南昭令紫宴调动所有资源，尽量帮助异种逃往奥丁联邦，但并不是每个异种都愿意逃到奥丁联邦，因为异种也会害怕突然异变的异种。

而且，辰砂的突然异变导致了人类和异种的势不两立，让这些普通的“携带异种基因的人类”在一夕之间失去了家园和亲人，他们对那个从没有去过的奥丁联邦甚至有了隐隐的恨意。

他们有的加入了雇佣兵团，靠着卖命养家糊口；有的加入了海盗团，靠着打劫为生；还有的在星际间四处流浪，靠着不太光彩的手段苟且偷生……

就像力与力的作用是相互的，人与人之间的伤害也总是相互的。当人类驱逐迫害异种时，异种也会心怀怨恨地奋起反抗，当反抗造成了伤亡惨剧时，人类就越发认定异种是凶残冷血的野兽。

人类和异种的敌对，不仅让无数异种流离失所、家破人亡，也让无数普通人类失去了家园，失去了亲人。

整个星际都变得动荡不安，家不成家、国不成国。

当英仙叶玠态度强硬地对异种开战，所有星国都好像找到了主心骨，陆陆续续地宣布支持阿尔帝国，派出军队支援阿尔帝国对奥丁联邦的剿灭战。

六百多年前，当阿尔帝国是星际间最强大的星国时，也不过只有二十来个星国愿意和它组成联盟军讨伐异种，这一次却有将近一百个星国加入联盟军，再加上雇佣兵团，几乎整个星际、所有人类的势力都参与了战争。

G2299星域的战争不再仅仅是奥丁联邦和阿尔帝国的战争，还是异种和人类的战争。

实力强的星国直接派出大型战舰支援阿尔帝国，很多中小星国没有能力参与这样大型的太空战役，就宣布愿意提供能源，保证阿尔帝国的能源补给线畅通便捷，比奥丁联邦节省了十分之一左右的时间和成本。

短时间内看不出差异，但时间长了，这样的差异会让善于利用的指挥官彻底掌控战势，把另一方活活扼死。

百里苍是能源交通部部长，又精通军事，自然能看明白这种差异。

他一直非常自负于奥丁联邦的能源补给线，曾经在议政厅，当辰砂不同意开战时，嚣张挑衅地对辰砂说：“太空战役打的就是能源，我能源到处就应该是你战舰征服处！”

但是，现在面对所有人类的联合时，他终于理解了紫宴曾经说过的话：“与阿尔帝国为敌和与整个人类为敌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概念。”

虽然天时地利人和，所有形势都对阿尔帝国有利，但英仙叶玠知道自己的对手不是一般人，绝不能轻敌。

不管心里多么恨意滔天，他的行动都十分冷静克制，并没有立即发起全面进攻，而是在试探性进攻的同时，把更多的心思放在了整顿军务上。

毕竟他刚刚登基，不管是军队里，还是阿尔帝国国内，很多人并不认可他，如果此时他一个疏忽打了败仗，不但会让高涨的士气一泻千里，还会让不支持他的人趁机作乱。

叶玠经过深思熟虑，认为拖一拖时间对他更有利。不如利用殷南昭这块磨刀石把阿尔帝国这把已经生锈的刀好好磨一下，等锋利的刀刃露出来后，再干脆漂亮地全力出击。

殷南昭很快就察觉出英仙叶玠的意图，但奥丁联邦是为了保卫自己而战，不是为了侵略而战，战争的主动权掌握在英仙叶玠手里，不在他手里。

正好奥丁联邦已经四百多年没有打过大型太空战争，北晨号太空母舰上的大部分军人都太生嫩，他们需要一个浴血成长的过程。

英仙叶玠用他做磨刀石练兵，他也可以用英仙叶玠做磨刀石练兵。

一次次战役，奥丁联邦和阿尔帝国各有输赢，战场上呈现胶着状态。

百里苍一直密切关注着每一次战役。

他像小时候一样，每一次战役结束后，都会在智脑中复盘模拟演习，假想自己是指挥官该如何指挥这场战役。

不知道是他成长了，还是殷南昭退步了，他再找不到以前复盘演习殷南昭指挥的战役时的热血沸腾、高山仰止的崇拜感了。

他出生没多久，母亲就因为基因病去世了。

父亲是在能源星上开采能源的矿工，收入优渥，但常年在外，为了给他一个安定良好的生活环境，父亲把他寄养在阿丽卡塔星的亲戚家，按月给亲戚家支付一笔不菲的生活费。

父亲没有死时，他的生活很不错，尤其每年父亲回来轮休的那两个月，总会格外开心。

父亲喜欢野外，经常带着他出去露营。

在帐篷里，昏黄的节能灯下，父亲给他讲能源星上开采矿石的故事。

在淙淙溪水旁，漫天星光下，父亲给他讲奥丁联邦军队保护能源星的故事。

……

父亲的故事光怪陆离、刺激有趣。探险家、海盗、雇佣兵、军人、走私商、掮客……听得他手心冒汗、心跳加速，恨不得立即长大，投身那个精彩的世界。

八岁那年的夏天，他眼巴巴地等着父亲回来时，父亲却再也没有回来。

亲戚说他父亲运气不好，被星际海盗杀死了。他哭着追问海盗有没有被抓住，亲戚翻着白眼说海盗都是干完就跑，来无影去无踪，到哪里去抓？自认倒霉吧！

那个夏天之后，他的生活就彻底变了。

明明亲戚收到了一大笔父亲的抚恤金，足够抚养他到成年，却说他是个吃闲饭的，对他经常又打又骂，警告他老实一点。

也许他血液里压根儿没有老实的基因，打骂虐待不但没有让他变得老实，反而让他变得越来越好勇好斗。

他在星网上查到父亲死亡的原因，原来父亲为了早一点见到他，没有搭乘载客飞船，搭乘了运输能源矿的飞船，不幸碰到抢劫的星际海盗，被杀死了。

报道飞船遭遇海盗的新闻之后，还有一条简短的新闻——

虽然星际海盗得手后，立即炸掉飞船，毁尸灭迹，消失在茫茫星海中，但七天后，奥丁联邦的一支军队找到了他们，把整个海盗团全部剿灭。指挥这次战役的将军对全星际的海盗公开发送了一条信息：手染奥丁联邦公民鲜血的人终会葬身于自己的鲜血。

百里苍记住了那个将军的名字——殷南昭。

他想再找到更多关于“殷南昭”的消息，却什么都找不到了。

可是，在失去亲人的孤独悲痛、焦灼迷惘中，他似乎找到了一丝慰藉、一个方向。

他立志要参军，渴望成为大将军，指挥千军万舰征服星辰大海。

但是，没有长辈的指引，只有亲戚的谩骂虐打，他熊熊燃烧的渴望找不到合适的出路，只是让他陷入了一个又一个麻烦中。

因为逞勇斗狠，他成了学校里最让老师头疼的问题学生；因为偷用亲戚的账号，去星网上打战争游戏，他成了亲戚咒骂的白眼狼。

年龄不大却劣迹斑斑，后来还因为打群架进了警察局。

机缘巧合，当时担任治安部部长的老公爵恰好看到他，对他这个问题儿童生了兴趣。

他成了联邦第五区公爵的继承人候选者。

因为有了权限，可以登录军队的网站，他查到了更多关于殷南昭的消息。

他又激动又开心，莫名其妙地有一种“不愧是我崇拜的人”的骄傲感。

当他们一群孩子接受军事训练，在智脑里玩虚拟战争游戏时，别人都喜欢扮演游北晨，他却独独喜欢扮演殷南昭。

他喜欢殷南昭的狠绝血腥，没有退路的一往无前。

他知道，在殷南昭收割敌人的性命前，早已经把自己的性命放到了祭坛上。

那天，殷南昭跟随执政官和指挥官来看他们时，一群孩子激动地冲上去围住殷南昭，七嘴八舌地提问题，殷南昭和颜悦色地回答着每个人的问题，让人觉得如沐春风，连性格内向的棕离都忍不住往前挤。

一向逞勇斗狠的他却觉得腿软，只敢站在远处，敬畏地悄悄看着。

在封林他们眼里，殷南昭是指引道路的希望，可他已经反复推演了殷南昭的战役千百次，只有他才真切地明白这个男人不是希望，恰恰相反，他是绝望。

当辰砂的父母意外去世后，殷南昭出任执政官。

但凡对政治敏感一点的人，都能感受到奥丁联邦陷入了内忧外患中。

因为执政官和指挥官同时意外死亡，七个自治区和中央行政区相互制衡的稳定局面被打破，公爵们很有可能内讧。阿尔帝国的皇帝英仙穆华虎视眈眈，一定会趁机发兵攻打奥丁联邦，企图收复阿丽卡塔。

一个处理不当，奥丁联邦很有可能再次四分五裂，陷入连绵战火中。

封林、棕离他们虽然隐隐约约明白一点，但毕竟年纪小，还没有被确定为继承人，总觉得距离自己很遥远，只顾着兴奋地看热闹。

平时最能闹腾的他和紫宴却变得寡言少语，紫宴一直心眼多，估计已经察觉到什么，他却只是因为敬畏。

从殷南昭指挥的战役中，他看到他灵魂深处写着孤独和死亡。

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这个男人只不过比他大了三十多岁，明明还那么年轻，又屹立在权力顶峰，前途一片光明，可他的灵魂一片死寂，像是只剩下黑暗。

几个月后，阿尔帝国的皇帝英仙穆华正值盛年，却在原始星意外死亡。独子英仙叶玠还未满一岁，弟弟英仙穆恒登基，成为阿尔帝国的新皇帝。

英仙穆华从小被作为储君培养，才干突出、心怀壮志，英仙穆恒却和哥哥截然相反，谨小慎微、温和胆小，只想安稳地当个太平皇帝，完全不想打仗。

奥丁联邦的外患不知不觉中化解了，殷南昭可以腾出手来慢慢处理老公爵。

直到今天，百里苍都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能看到结果。

十几年中，六位公爵，死了三位，重伤两位。

第六区公爵意外事故身亡，紫宴成为他们之中最早继承爵位的人。

第七区公爵体能晋升到3A级后，在庆祝宴会上突然异变，杀死了第三区公爵，本来还会再杀死第二区公爵，楚墨的父亲楚天清拼死救下他，两个人却都受了重伤。

第五区公爵本来就有慢性基因病，行动越来越迟缓，已经不能正常行动。

老公爵们死的死、伤的伤、病的病，他们几个人几乎同时成为新公爵。

旧势力被打破，新势力还羽翼未丰。

至此，奥丁联邦的内忧也解决了。

几年后，第二区的老公爵和第五区的老公爵在伤病中离开人世；第四区的老公爵楚天清虽然活着，但身体一直不好，需要常年静养。

百里苍没有办法告诉自己，这一切和殷南昭没有丝毫关系。

不过，反正他和老公爵没有什么感情，他不在乎，也不关心。

殷南昭执政后，格外重视他们的教育，亲自负责他们的体能训练。

以至他们这群孩子，连被淘汰掉的后来都体能个个是A级，虽然没有当上公爵，却都是各个政府部门争抢的优秀人才，有一个很光明的前途。

当老公爵宣布他是继承人时，他最激动的不是可以当公爵，继承财富和权力，而是他终于有可能成为指挥官，像殷南昭一样统领军队、指挥战役了。

他年龄比辰砂大，比辰砂先加入军队，也比辰砂更努力。可是，最终却是辰砂成了指挥官。

百里苍不能说殷南昭偏心，因为辰砂不管是体能还是作战能力都让人无可挑剔，但是百里苍无法理解殷南昭的选择。

辰砂过于干净，一路走来顺风顺水，根本不知道人心的龌龊阴暗，也根本不明白什么是真正的战争。他和殷南昭像是截然对立的两面，一个属于光明，一个属于黑暗。

百里苍本来以为殷南昭会选择和自己相近的他，没有想到殷南昭选择了和自己截然不同的辰砂。

……

这一次的战争，百里苍也完全无法理解殷南昭。

人类和异种已经全面开战，异种再没有退路。

要么异种彻底征服人类，杀得人类再不敢反抗，臣服于异种；要么异种被人类彻底征服，让人类屠杀殆尽。

按照殷南昭以前的作战风格，这是他最擅长的战役，可是，他现在却打得黏黏糊糊，完全不像他的作战风格。

在上百个星国和雇佣兵团的围攻中，人类有源源不绝的兵力、源源不绝的能源、源源不绝的战舰、源源不绝的战机……

殷南昭就像是无法撼动的巍峨大山，伫立在波涛汹涌的汪洋大海前，将企图毁灭奥丁联邦的泼天海水全部挡了回去。

百里苍不得不承认，殷南昭依旧很强，牢牢地钳制着人类盟军的进攻。但是，他难道不明白吗？

不管奥丁联邦多么强大，也只是一个星国。

这次的战争和六百多年前的战争不同，现在是整个人类想要灭杀异种，殷南昭企图用一国之力对抗整个人类，根本不可能。

这场战争打得时间越久对人类越有利，殷南昭明明应该利用他擅长的狠绝凌厉，不留退路、一往无前地进攻，用雷霆手段将人类盟军击溃，再用血腥手段把他们彻底征服。

可是，殷南昭就好像已经失去了他的凌厉无畏，用最保守的作战方法，谨慎地防御着人类盟军的进攻。

百里苍非常失望。

因为自小到大的敬仰敬畏，这种失望强烈到甚至夹杂着愤怒，就像是被一直以来坚信依赖的人背叛了。

阿丽卡塔星，斯拜达宫。

七个自治区和中央行政区的重要官员们汇聚在议政厅，举行会议。

通过全息影像，殷南昭也参与了会议。

他慵懒地靠坐在椅子上，手斜撑着头，饶有兴味地看着棕离侃侃而谈。

“……迄今为止，阁下都没有调动南昭号，一直在指挥北晨号作战，让人不得不怀疑阁下存有私心——为了保全南昭号的兵力，不惜损耗北晨号的兵力。

“截至目前，最新的统计数据，北晨号受伤人数高达74094人，阵亡2038人，战机损毁18294架，战舰损毁16艘……”

棕离报了一串数字，咄咄逼人地质问殷南昭：“南昭号才是阁下的指挥舰，为什么阁下不调遣南昭号上前线，要使用阁下并不熟悉的北晨号？”

楚墨打圆场说：“当时辰砂突然出事了，情况紧急，执政官只能接管北晨号的指挥权。”

“距离辰砂出事已经过去大半年，这不能成为理由。”

殷南昭就像是事情完全和他无关，平静地问：“棕离部长觉得我该怎么做？”

棕离说：“阁下应该使用南昭号作战，这样才符合……”

百里苍站起来，大声反驳：“阁下应该继续使用北晨号作战。”

棕离张嘴想要说什么，百里苍质问：“难道棕部长觉得北晨号那个烂摊子应该交给其他人来收拾？”

棕离不吭声了。

殷南昭似乎完全没有听懂百里苍话里话外暗藏的讥讽，淡然地说：“既然你们都没有意见，我就继续使用北晨号。还有其他议题吗？”

所有人沉默。

殷南昭正要关闭会议信号，百里苍突然说：“阁下，是否应该从法律上确认辰砂已经死亡？”

殷南昭的面具脸转向百里苍，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

百里苍下意识地握紧拳头，心里告诉自己他没有做错！

他高昂着头，盯着殷南昭，“只有确认辰砂死亡后，才能提名担任指挥官的新人选。联邦现在的形势必须尽快有新的指挥官，南昭号不能空置，必须有人指挥，担负起保卫联邦的职责。”

“我……同意。”

“我也同意。”

议政厅里响起陆陆续续的附和声，从迟疑到坚定，所有人都认可了百里苍的提议。

殷南昭收回目光，平静地说：“辰砂变成的异变兽仍然活着，现在确认他死亡，合法吗？”

“那只异变兽活着就不合法！”左丘白站起来，冷冷地说：“我不明白阁下为什么要一意孤行地让它活着，按照军规，它早就应该被处死！”

殷南昭说：“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决定，是军事法庭的判定，安教授和楚教授已经解释过，异变兽有可能变回辰砂。”

左丘白讥嘲：“是吗？封林死的时候，怎么没有人这样说？当时辰砂能一剑斩断封林的头，现在为什么别人不能斩下他的头？封林一个人都没有伤害，辰砂却杀了上百人，是十恶不赦的杀人犯！”

殷南昭不想和不理智的左丘白纠缠，直接忽视他，对百里苍说：“我同意你的提议，联邦应该有新的指挥官。”

百里苍见目的达成，不再关心异变兽的死活。

反正这半年来他们什么办法都用过了，殷南昭软硬不吃，就是不肯退步。他们胆子再大，也没有人真敢跑到殷南昭的地盘去宰杀异变兽。

百里苍说：“事不宜迟，我提议现在就投票选出新的总指挥官。”

殷南昭摊了摊手，无所谓地说：“你有提议人选吗？”

百里苍坦然地看着他，“我自己。”

殷南昭未置可否，视线扫过四周，“还有谁想担任联邦的总指挥官？”

紫宴笑眯眯地举起手，“我凑个热闹吧！”

殷南昭看没有人再报名参选，让智脑开始无记名投票。

百里苍一直是坚定的主战派。

平时反对他的人不少，但是目前的形势下，异种和人类已经势同水火、不可能共存，很多反对他的人也不得不从大局出发选择支持他。

几分钟后，投票结果统计出来，百里苍以压倒性的多数票获胜。

殷南昭干脆利落地签名，批准了投票结果生效。

文件归档后，智脑的机械声宣布：“即日起，百里苍出任奥丁联邦的总指挥官。”

议政厅里响起噼里啪啦的鼓掌声。

左丘白扬声问殷南昭：“阁下既然同意继续使用北晨号，南昭号星际太空母舰是不是就交给百里苍了？”

掌声骤然停止，上百人的议政厅里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百里苍从没有敢想过接管南昭号，他只是打着北晨号的主意，完全没有想到之前的无心气话竟然会导致这个结果，紧张得几乎全身都要发抖。

“可以。”

殷南昭连眼皮都没有抬，淡然得就好像他交出的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东西，而不是奥丁联邦一半的太空部队，还是最强的那一半。

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觉得自己幻听了，连提出这事的左丘白都意外地愣住。

他只是因为封林的死迁怒辰砂，又因为不满殷南昭对辰砂的维护，故意给殷南昭添堵。其实，他压根儿没觉得自己的提议合理，更没觉得自己的提议能成功。

虽然殷南昭在战场上没有令人惊喜的表现，甚至可以说，让他们这些一直密切关注的人很失望，但殷南昭也没有犯错，只要他不愿意，就算他们再觊觎，也没有人敢真伸手去拿殷南昭的东西。

百里苍完全没有想到他竟然能指挥南昭号，激动得热泪盈眶。

他站起来，目光殷切地看着殷南昭，手放在心口，郑重地说：“我知道自己有很多缺点和不足，但是，今天我站在这里，在奥丁联邦首任执政官和七位公爵宣誓统一建国的地方，我用所有的赤诚和忠诚宣誓，不为自己的荣耀而战，不为自己的胜利而战，不为自己的私欲而战，只为异种的生存而战！我愿用鲜血为联邦开拓星域，用生命为联邦守护星域，纵死无悔！”

百里苍的话发自肺腑，一腔赤诚。

所有人都被他的话打动，热血沸腾地站起来，大声欢呼鼓掌。

百里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殷南昭，期待着他的肯定。

殷南昭的面具脸上没有一丝情绪，就好像永远置身事外，任何事情都不能令他动容上心。

他没有温度地盯了百里苍一眼，下令智脑切断通信信号。

殷南昭的全息虚拟身影消散不见。

百里苍眼中流露出失望与不甘，他自嘲地笑了笑，转过身看着议政厅里黑压压的人群。

殷南昭曾经说过：阿丽卡塔是遗弃，斯拜达是希望，从遗弃到希望只能一往无前。

如果殷南昭已经失去了一往无前的锐气，他愿意像年少时的殷南昭一样为异种血战到底。

百里苍举起手，用尽全身力气地大吼：“联邦必胜！联邦必胜……”

生死存亡间，联邦必胜不仅仅是信念，还是异种唯一的生存机会，所有人都禁不住随着百里苍一起呐喊：“联邦必胜！联邦必胜……”

英仙号星际太空母舰，会议室。

“……截至目前，最新的统计数据是，受伤人数27839，死亡人数15525，战机损毁26484架，战舰损毁9艘……”

林楼将军读完报告，忐忑不安地看着叶玠。

叶玠叹了口气，“训练军队方面，我比起殷南昭还是差远了。”

林楼将军忙说：“怎么会呢？听说奥丁联邦受伤的人更多，医生和医疗舱都不够用，不同舰队的士兵为了争抢医疗资源大打出手。”

叶玠自嘲地笑了笑，问：“你喜欢狩猎吗？”

林楼将军不明白为什么话题突然跳转了，愣愣地说：“不喜欢。”

叶玠眯着眼睛，似乎回想起以前狩猎时的事情，“狼群里，在猎人手中受过伤却活下来的狼才最难对付，奥丁联邦的死亡人数一定比我们少。”

林楼将军不服气地说：“我们的军队人数远远多过他们。”

叶玠讥嘲地笑笑。

行事稳重的林榭将军耐心地教导弟弟：“我们的军队是各个星国的联合军，看上去人多势众，可缺点也很明显，对命令的服从和执行力都比不上一支统一的军队。而且，这样的军队召集不容易，解散却很容易，即使什么矛盾都没有，也会随着时间流逝自然而然士气消散、分崩离析。”

林楼将军恍然大悟。

叶玠看着星际作战图说：“林榭将军说得对，必须趁着士气还凝聚时发起全面进攻了。”

所有人齐刷刷站起，肃容静听。

叶玠踌躇满志地看着会议室里的所有将领。

经过大半年的整顿，他已经牢牢掌控军队，阿尔帝国的政务也河清海晏，是时候发起对异种的全面进攻了。

几十年的准备终于等到了这一天，可惜，陪着他一路走来的那个人却不在这里。

不过，她迟早会回来的。希望那个时候，他能和她并肩站在阿丽卡塔星上，告诉她：“我们到达了，我们征服了！”

北晨号星际太空母舰。

临时实验室。

骆寻记录完最后一个数据，依旧没有新的发现，忍不住疲惫地叹了口气。

她抬起头伸了个懒腰，一边转动僵硬的脖颈，一边捶着发酸的肩膀。

一双手搭在她身上，帮她揉捏着脖颈和肩膀。骆寻没有回头，索性靠着椅子，微笑着闭上眼睛，由着殷南昭按捏。

等疲惫僵硬的肌肉松弛下来后，她才问：“今天怎么会这么闲？”

“我失业了。”

骆寻把工作椅转了个圈，看着殷南昭，满眼好奇。

殷南昭说：“因为辰砂无法履行职责，百里苍接替辰砂，成为联邦的总指挥官。刚刚他已经到达前线，所有将领正在向他述职，从现在开始，由他指挥战役。等南昭号到达前线后，北晨号应该会撤出前线，回奥丁星域驻守。”

骆寻不发一言。

她明白现在是战争时期，指挥官的职位不能空缺。百里苍一直是坚定的主战派，获得众人的支持理所当然。可是，从她踏上阿丽卡塔星那天起，奥丁联邦的总指挥官就是辰砂，难道所有人都认定辰砂已经死了吗？

殷南昭温和地说：“我知道你心理上无法接受，但大势所趋，只能接受。”

骆寻抱住殷南昭的腰，闷闷地说：“百里苍做指挥官，肯定不会满足于被动防守，一定会发起全面反攻，人类和异种和解的希望是不是完全没有了？”

殷南昭轻抚着她的头，没有说话。

骆寻非常难受。

如果她能研究出治愈辰砂异变的药剂，证明异种依旧是“携带异种基因的人类”，就能让普通基因的人类不用那么惧怕异种，也许就能阻止双方的战争越打越激烈。

她禁不住又想，如果是龙心，也许已经找到治愈辰砂的方法了吧！

殷南昭似乎猜到她在想什么，弯下身吻了一下她的额头，“不要胡思乱想。你安心工作，别的事情交给我来操心。”

骆寻沉默地点点头。

殷南昭说：“人类和异种的战争，和谁是指挥官没有关系，不用等百里苍发动全面反攻，英仙叶玠就会全面进攻。”

殷南昭的话音刚落，就响起了尖锐的警报声。

警报声后，百里苍的声音响起：“我是百里苍，奥丁联邦的指挥官。人类联盟军的战列舰正在全速接近，快要突破最后的警戒线，所有参战人员，立即各就各位，准备迎战。”

他说话间，一枚又一枚远程星际导弹已经射击在太空母舰上。

虽然太空母舰开启了能量防护罩，但导弹铺天盖地，接连爆炸，形成巨大的冲击波，让庞大的太空母舰都在震颤。

临时实验室的细节设计有的地方不算合理，不少实验仪器随着震颤从架子上落下，摔到地上。

殷南昭反应迅捷，直接把骆寻连人带椅推到舱壁边，用自己的身子做护盾，把她牢牢地护在怀里。

阿尔帝国和奥丁联邦打了大半年了，却是第一次直接对太空母舰发起攻击。

骆寻小声问：“这是最后的决战吗？”

殷南昭一脸淡然，平静地说：“最多算是太空母舰的决战，人类和异种……哪儿有这么简单？”

第一轮猛攻结束后，骆寻打算收拾整理掉落的实验器材。

殷南昭拉住了她，推着她往外走，“交给机器人处理。马上就会有更猛烈的进攻，这里不安全。”

骆寻只能随着殷南昭往外走，“辰砂那边……”

“它还在昏迷中，宿一、宿五他们都在，有情况会随时通知我，不用担心。”

骆寻以为殷南昭会护送她回到舱室，没有想到他带着她来到了特种战斗兵平时训练的训练馆。

现在正在打仗，参战人员都在全力以赴迎战，不参战人员也坚守在自己的岗位上严阵以待。训练馆里一个人都没有，十分空旷安静。

大概为了照顾长期驻守在太空母舰上士兵的心情，椭圆形的训练馆空间十分开阔，一整面墙都是透明的，能看到外面浩瀚无垠的太空。

密密麻麻的战机犹如鸟群一般盘旋飞舞，有的呼啸着冲向前方去迎战敌人，有的疲惫地受伤归来准备休憩。

一枚枚导弹划破虚空，飞驰而来，像是蔚为壮观的流星雨，从九天倾泻而落，击打在太空母舰上。

肉眼看不到能量防护罩，但是，每当有导弹爆炸，就会看到虚空中浮现出彩色的光纹，像是涟漪般一圈圈荡漾开来。

随着连绵不断的导弹，太空母舰四周的涟漪此起彼落，颜色变幻不定，像是一场用鲜血染就的梦境，流光溢彩、纸醉金迷。

骆寻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亲眼看到太空战役，呆呆地站在巨大的透明墙前，震撼得说不出一句话。

突然，一枚导弹落在他们正前方，随着砰然炸开的巨大火焰，一阵剧颤传来。

骆寻猝不及防间，失声惊呼，身子摇摇晃晃，幸亏殷南昭揽住了她的腰，才没有摔倒。

殷南昭立如青松、稳如山岳，安抚地说：“冲击波大时会引发强烈颠簸，就像船行驶在水面上会有摇晃，不用担心。”

骆寻看着外面接连不断的导弹，担忧地问：“你真的放心百里苍？”

殷南昭淡淡地说：“放不放心都只能等待结果。战场上最忌讳两件事，一个是没有指挥，群龙无首；一个是指挥太多，不知道听谁的。我现在如果干涉，只会让结果更糟。”

骆寻看看四周，连个安全座椅都没有，不解地问：“你带我来这里干吗？”

殷南昭脱下黑袍，摘下面具，拿起两把训练枪递给她，“之前咱俩都没有时间，现在正好你没有办法做实验，我也有空，可以教教你如何在太空战争中有效地保护自己。”

骆寻刹那间心里惊涛骇浪，殷南昭到底在担心什么？又到底在害怕什么？

殷南昭温柔地说：“小寻，只是以防万一。万一我不在你身边时，你能保护自己。”

“没有万一！我不是军人，如果我在战场上，一定是在你身边！”骆寻斩钉截铁地说完，转身就走。

她明白殷南昭的想法。

他希望，即使万一他不在时，她也能用他教会她的手段自保，但是，没有万一。

殷南昭身影一闪，挡在她面前，近乎央求地说：“小寻，我知道自己很自私，但我是殷南昭，奥丁联邦的执政官！”

骆寻盯着他，他的眼睛犹如黑夜，深不见底，藏着太多的难以言说。

骆寻含着泪笑了，“殷南昭，你给我听着！我会好好学习你教导的东西，但是，不是为了以防万一、独自求生，而是为了以防万一、并肩作战！”

她脱下白大褂，拿起训练枪，“来吧！”

巨大的透明墙外就是异种和人类激战的战场。

双方的战列舰正面相遇，变换着各种队形，都企图冲破对方的防守线，重创对方。

开阔宽敞的训练馆内却异常冷清，只有一个穿着黑色作战服的男人和一个穿着白色医疗兵制服的女人。

骆寻心无旁骛，正在和一队攻入战舰内的敌人交战，目标是击退敌人，抢夺到救生艇逃生。

殷南昭站在一旁，提醒着她应该注意的事项，时不时还会暂停训练程序，给她示范该如何更有效地攻击和自卫，指点她在近身作战时如何利用匕首悄无声息地给敌人致命一击。

太空母舰持续不断地颠簸着，时而剧烈，时而缓和。

骆寻一遍遍失败，又一遍遍重来。

渐渐地，她习惯了颠簸，不但不会被颠簸影响到动作和速度，还会利用颠簸，身影变换更加飘忽不定，让敌人难以捕捉到她。

终于，骆寻赶在敌人抓到她前，成功抢到救生艇。

智脑响起喝彩声，恭喜骆寻完成了训练。

骆寻把训练枪放回枪架上，转身摆了个“请来进攻”的姿势，示意殷南昭来攻击她。

殷南昭看骆寻满头大汗，脸上和手上都是淤青，不愿再出手，“今天的训练到此为止，我们先去医疗室拿点药。”

骆寻扯了个灿烂的笑，表示自己没事，“我还有余力，你不是批评我近身作战时动作不干脆利落吗？再训练一会儿吧！”

殷南昭的心不自禁地窒痛。

他拥有一个代表光明的名字，也的确给了不少人光明，但自己和自己最爱的人却不得不在黑暗中挣扎。

Chapter 3　这就是战争

我用所有的赤诚和忠诚宣誓，不为自己的荣耀而战，不为自己的胜利而战，不为自己的私欲而战，只为异种的生存而战！

北晨号星际太空母舰。

笼子里，辰砂变成的异变兽在昏睡，骆寻忙碌着为它检查身体，殷南昭守护在一旁。

骆寻抽完血，把血浆放到保存箱里，起身查看监测仪里的数据，似乎碰到什么费解的事，她一直盯着数据皱眉沉思。

殷南昭问：“怎么了？”

“脑波图和以前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骆寻指着屏幕上高低起伏的波图，皱着眉头说：“有意识的β波、桥梁意识的α波、潜意识的θ波、无意识的δ波都变了……以前的脑波图更紊乱复杂，现在慢慢变得平稳简单。”

“说明什么？是好是坏？”

“人在情绪激动时，脑波会比较紊乱，情绪平静时，就相对平稳。智力高的生物脑波比较复杂，智力低的生物脑波比较简单。”

“你是说异变兽在变傻？”

“我不知道，也许是镇静剂的副作用。记忆力受损、反应迟滞、幻觉幻听……都是神经麻痹类药物常见的副作用。”

骆寻弯下身，想要触碰异变兽的头，殷南昭一把抓住她，不赞同地叫：“小寻！”

骆寻解释：“我想检查一下它的眼睛。”

“我来。”殷南昭蹲到异变兽的头前，把异变兽的眼皮拉开。

骆寻一边仔细看，一边拍下观测照片，“好像没有以前猩红了。”

骆寻觉得额头的犄角好像也有变化，用仪器测量了一下角的长度，发现它的确缩短了。

骆寻仔细观察了一下犄角根部，推测它的犄角应该可以收起来，就像是猫儿的爪子，平时走路时，都缩到肉垫里，只有遇到危险或捕捉猎物时才会露出来。

眼睛的猩红在渐渐消退，头顶的犄角在慢慢收回，说明什么呢？

骆寻把所有资料输入智脑里，让智脑做了个简单的对比，然后把对比结果发给殷南昭，“帮我把文件发给安教授看一下，他比我研究异变兽的时间长，我想听听他的意见。”

星际太空母舰属于军事管制区，她没有权限和外界联系，只能通过殷南昭。

殷南昭直接连线安教授，不一会儿，蓬头垢面、胡子拉碴的安教授出现在他们面前。

他指着身旁虚拟屏幕上的数据问：“这是辰砂最新的检查数据？”

“是。”

“根据这些数据看，异变兽的狂化状态在逐渐消退。只要继续维持这个趋势，狂化应该会彻底消失。这是好事，恭喜！”安教授说着好事，脸上却没有一丝喜色。

骆寻立即意识到问题所在，“是不是有可能智力受损，变成傻子？”

安教授没有否认，长叹了口气说：“做一只傻乎乎的野兽总比做一只疯狂咬人的野兽好。”

骆寻悲伤地问：“如果有一天异变兽变回人了呢？辰砂会变成白痴吗？”

安教授不吭声，沉默了一瞬后，打起精神说：“太遥远的事情不要想了，研究只能摸索着往前走，走一步是一步。”

骆寻切断了通信信号，沉默悲伤地看着昏睡的异变兽。

殷南昭心情也很沉重，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只能默默地抱住她。

骆寻喃喃低语：“不使用镇静剂，它会疯狂地破坏和自毁，使用镇静剂，能慢慢治好它的疯狂，却会破坏它的神经元，让它变成傻子。究竟该怎么办？”

殷南昭说：“有一句俗话，‘只有活着才有希望’，就是让人在难以抉择的两难境地时先顾着眼前，至于将来如何，尽人事，听天命。”

尽人事，听天命？

骆寻盯着异变兽默默沉思了一会儿，给宿五发消息，让他过来一趟。

宿五赶到囚禁异变兽的隔离区时，看到大笼子外面摆着一架钢琴和一个全息放映仪。殷南昭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骆寻。骆寻正在和宿二、宿七低声说着话，像是在聊辰砂以前的喜好和习惯。

宿五指指钢琴，不解地问：“这是要做什么？”

骆寻说：“宿七说辰砂小时候，你经常给他弹琴听，你的钢琴弹得非常好，罕有人敌。”

宿五自嘲地笑笑，同时举起了六只手。不管独奏、二重奏、三重奏都可以完成，而且由一个大脑统一指挥，绝对配合默契，当然罕有人敌。

骆寻郑重地说：“我希望你有时间的时候，能来这里弹钢琴给辰砂听，就像他小时候一样。”

宿五看向笼子里昏睡的异变兽。

那时候，辰砂突然父母双亡。因为创伤后应激障碍，变得不哭不闹也不说话，完全拒绝和外界交流。宿五没有办法，琢磨着音乐对人有安抚作用，就经常弹琴给他听。但是，这只异变兽懂得欣赏音乐吗？

骆寻说：“异变兽的大脑依旧是辰砂的大脑，那些美好的记忆一定还藏在它大脑的某个地方，我没指望通过这种方式唤醒辰砂的记忆，但是，只要异变兽能感受到一丝一毫，也许就会对辰砂有帮助。”

宿五立即改变了自己的观点，“你说得对，我们既然希望异变兽能变回辰砂，就不能完全把它当成野兽对待。”

“谢谢支持。”

宿五摇摇头，“应该是我们谢谢你。”这个姑娘虽然和辰砂没有夫妻缘分，但对辰砂却是一片赤诚，难怪真假公主事件后，辰砂没有丝毫怨言。

宿七急不可耐地插嘴：“行了，你们别谢来谢去了。”她拍拍全息放映仪，“这个是干什么用的？难道还要每天给异变兽放电影看？”

骆寻打开放映仪。

虽然囚禁区的金属栏杆依旧存在，但周围的环境完全变了。

他们仿佛置身在一个玫瑰花园中，红色的玫瑰花开得如火如荼，一只全身雪白的野兽卧在玫瑰花丛中静静休憩，不远处是一个古朴的城堡，门窗半掩，等待着主人归家。

宿七喃喃低语：“辰砂的城堡。”

骆寻凝视着异变兽，抱歉地说：“因为时间仓促，我所知有限，只放了三个场景。除了大双子星的城堡，还有辰砂在阿丽卡塔星的住宅，他经常去训练体能的训练场。”

骆寻觉得，每个人疲惫时、受伤时，最想回去的地方就是自己的家。她没有能力真带异变兽回到它熟悉的家休养身心，但是她可以通过科技，欺骗异变兽的眼睛，让它觉得自己回到了熟悉的地方。

宿七悄悄擦去眼角的泪。风景依旧在，那个刚毅冷峻、英姿勃勃的男子却已经变成了一只野兽。他的家园还能等到主人归来吗？

宿五已经彻底理解骆寻的用意，“我会把辰砂喜欢的地方，经常去的地方都放进去，就算只有千万分之一的作用，只要能帮到辰砂，就值得去做。不过……”

骆寻问：“不过什么？”

宿五迟疑地瞟了眼执政官，咬了咬牙说：“不过，辰砂很喜欢你，如果你能抽点时间给异变兽，也许会更有效果。”

骆寻的表情有点羞窘，却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没有问题。反正我每天都要过来给异变兽检查身体，我可以检查完它的身体后再多待一会儿，陪他说说话。”

人类生命的外在是我们的肉身，内在却是我们从出生到长大，随着所看、所想、所感、所悟，一点点积累搭建起来的记忆宫殿。里面有亲情、友情、爱情，有喜好、有憎恶、有喜悦、有悲伤、有欢笑、有眼泪。

当藏在异变兽脑内的记忆宫殿随着镇静剂的毒副作用一点点坍塌时，她希望能靠着曾经的美好温暖留住一点点，哪怕只是断壁残垣，也比彻底消失好。

骆寻冲完澡出来，看到殷南昭坐在工作台前处理工作。

她坐到舷窗前，一边擦头发，一边看着殷南昭。

虽然身处硝烟弥漫的战场，但此时此刻，却时光静好、岁月安宁。

骆寻倒有点感激百里苍了。如果不是百里苍把指挥官的职责抢了去，她怎么可能有机会和殷南昭两个人待在舱房里，看着殷南昭工作？

殷南昭没有抬头，嘴角却有了一丝笑意，“不要干扰我工作。”

骆寻的目光没有丝毫收敛，笑着打趣：“幡动方知风动。”

殷南昭回敬：“风若不动，幡如何会动？”

骆寻啧啧称叹：“原来执政官阁下学识这么渊博，不仅知道《小王子》，还连《坛经》都读过。”

突然，骆寻意识到什么，一下子沉默了。

《坛经》固然是非常冷僻的古籍，一般人听都没听说过，但殷南昭是野路子出身，涉猎广泛、所学驳杂，读过也没什么怪异。反倒是她，她很清楚自己从没有读过《坛经》，甚至连听都没有听说过，但是她竟然能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

殷南昭起身，走到她身边，紧紧抱住她。

骆寻自嘲地说：“为什么想起来的都是这些没用的东西呢？龙心不是基因大师吗！为什么我从来没有想起过一点基因学上的知识呢？如果能想起来一星半点，也许研究不会一直没有进展。”

殷南昭轻抚着骆寻的背，“你是你，龙心是龙心，不要总拿自己和她比。给自己一点时间，你见过哪个研究是一年半载能做出来的？”

骆寻不想他担忧，转移了话题：“百里苍和叶玠打得怎么样了？”

殷南昭说：“不分胜负。”

骆寻好奇地看着他。

殷南昭顺着她的意思，打开了星际战图，给她讲解这段时间的战争形势。

阿尔帝国这边，英仙叶玠卧薪尝胆、苦苦谋划了几十年，终于民心所向、千军齐发。

他很清楚，这一战开弓没有回头箭，一旦开始全面进攻就必须义无反顾，即使要尸山血海，也必须血战过去，直至胜利。

否则，众多星国联合起来的军队会出现无法预估的变故。

奥丁联邦这边，百里苍没有想到自己刚当上指挥官就碰上了全面开战。

这样的大型星际太空战役，绝大部分军人当了一辈子兵都不可能碰到，辰砂没有碰到，殷南昭也没有碰到。

每个将军都知道只有震古烁今的战役，才能造就震古烁今的英雄。游北晨能永载史册，固然和他出色的作战能力有关，可也跟时势有关。

自小到大梦寐以求的事情终于实现，百里苍又兴奋又紧张，暗下决心，死战到底，直到彻底征服人类。

一定要让人类明白，异种是比他们更强大、更高等的种群！他们没有资格歧视异种！

百里苍和英仙叶玠都对这次的战役抱着“要么生，要么死”的必胜信念。

百里苍像是初次下山的猛虎，对战役的指挥无畏无惧，甚至有一点无知的横冲直撞。

叶玠带着龙血兵团纵横星际多年，实战经验肯定比百里苍丰富，可他的心思过于复杂。

他知道百里苍是指挥官，各种搜集来的情报也说殷南昭已经把指挥权转交给百里苍，但是他不相信殷南昭会真的放权。

在全星际浩浩荡荡的人类盟军面前，异种面临的是生死危机，叶玠不相信身为执政官的殷南昭会放心把战役的指挥权交给百里苍。

而且，据他所知，百里苍和殷南昭的矛盾冲突已经不是一次两次，叶玠也不相信殷南昭会把指挥权交给一个自己的政敌。

因为他的不相信，他总认为殷南昭在暗中干涉指挥，对战役形势的判断更多地建立在他对殷南昭的分析上。每次碰到百里苍指挥中的鲁莽疏漏，他就会怀疑是殷南昭故意布置的诱敌陷阱，不敢贸然利用这些疏漏反攻。

因为叶玠的错误判断，百里苍本来因为经验不足的失误竟然变成了他的优势，让他的一往无前、横冲直撞十分具有杀伤力，不但挡住了叶玠轰轰烈烈的进攻，还有余力时不时反攻一下，打得人类盟军狼狈不堪。

消息传回奥丁联邦，万众欢呼。

百里苍的威望直线上升，不要说已经异变的辰砂，就是殷南昭在他面前也黯然失色。

奥丁联邦境内，好战的情绪越燃越旺，异种们不再满足于保守的防卫，而是希望像百里苍号召的那样，踏平阿尔帝国和一切敢于反对异种的星国，让异种凌驾于人类之上。

面对百里苍的占据上风，叶玠比所有人都焦灼。

战争中，士气永远是此消彼长，奥丁联邦士气大增的同时，人类盟军的士气却在渐渐低落。

虽然还没有人敢跳出来说什么，但叶玠知道再这样下去，肯定会出问题。

他毕竟是个聪明人，静下心来把所有战役一一复盘，仔细揣摩过后，就发现他用己心度他人之心，犯了大错。

百里苍的指挥风格的确很像殷南昭的风格，狠辣血腥、不留退路，但是微妙处又截然不同。

殷南昭其实从不轻易浪费兵力，甚至他比任何人都珍惜士兵的性命。

狠辣血腥是为了保命，不留退路是为了破釜沉舟求一条生路，和百里苍的作战风格并不像。

叶玠发现症结所在后，虽然完全没有办法理解殷南昭的放任不管，但他告诉自己相信事实，不要做无谓的猜测。

叶玠明确了自己在跟谁打仗后，不再束手束脚、疑神疑鬼，连着打了四次胜仗，将百里苍的攻势压制住。

双方再次陷入势均力敌的胶着状态，叶玠和百里苍都不满意。

不管是现实原因，还是个人意愿，他们都不想把战争无限拖长，变得不可控。

两人都密切关注着战场上的一点一滴变化，想要寻找到一个机会，把对方彻底击溃。

骆寻轻声问：“你呢？你希望战争拖得时间长一点，还是快一点打完？”

殷南昭说：“战争持续得越久，人类对异种的迫害就会越严重。战争结束了，肯定还会有动荡，但长远看，各个星国为了政权稳定，肯定会对暴力冲突有所限制。星际间的航线也会渐渐恢复正常，异种们不管是想来奥丁联邦，还是想迁徙到别的地方生活，都会更容易。”

骆寻陷入了沉思。

百里苍是坚定的主战派，一直主张异种优于人类，绝不可能和人类和解；叶玠也早在开战时，就宣布血战到底，不妥协、不谈判。

人类和异种又因为异变问题彻底决裂，彼此憎恨。

现在的情况就像是两头猛兽，都想置对方于死地，就算其中一方想退让，换来的也不是和平，而是死亡，更何况没有任何一方会退让。

既然双方都不可能退让，怎么才能让战争结束？

现在的局面简直就是一个没有出口的死局，难道真的要一方彻底消灭另一方战争才能终结？

嘀嘀。

殷南昭的通信器突然响起提示音。

殷南昭看了眼来讯显示，轻拍了下骆寻的头，快步走到工作台前。

他戴上面具后，下令接通。

一身军装的百里苍出现在殷南昭面前。

他还算客气地对殷南昭敬了一个军礼，殷南昭没有任何表示，只是冷淡地看着。

百里苍心里冷嗤，面无表情地说：“因为各个星国的拒绝驱逐，一艘装满异种、逃往奥丁联邦的大型太空飞船只能取道G2299星域边缘，被阿尔帝国的军舰拦截。他们发出求救信号，因为阁下曾经下令尽力援助向联邦求救的异种，我派去两艘护卫舰救援，在公主星上空遭遇拦截，所有人被俘虏。我派人和阿尔帝国交涉，英仙叶玠宣布，拒绝谈判，全部处死。”

“你的计划？”

“我要率南昭号出征。英仙叶玠不是号称要用异种的血洗刷公主星的耻辱吗？我很乐意在公主星上继续给他羞辱，更乐意把他的命留在公主星，就像当年他父亲的命被永远留在了原始星上一样。”

殷南昭沉默地盯了百里苍一瞬，淡淡地说：“知道了。”

百里苍诧异地问：“你不反对吗？我以为你会说很有可能是英仙叶玠布置的陷阱。”

“我反对有效吗？”

“没效！就算是陷阱，我也要去。我不能丢下那些手无寸铁的异种，任由人类屠杀；更不能丢下自己的士兵，任由阿尔帝国屠杀！”百里苍龇着雪白的牙，自信地笑了笑，“况且，最后到底是谁猎杀谁，靠的是实力。”

“这是你的战役，我无权干涉，也不想干涉，但北晨号不会参与这次作战行动。”

百里苍讥嘲：“殷南昭，你已经迷失了自己的路，失去了自己的信念！”

殷南昭波澜不兴，淡然地说：“我的路和你的路不同。”

百里苍失望地摇摇头，关闭了通信信号。

殷南昭走到骆寻身旁，静静地看着舷窗外面的浩瀚星空。

骆寻小声问：“你真的不管？”

殷南昭淡淡地说：“这是百里苍选择的路，不管胜利或者失败，都是他必须自己走的路。我能做的就是北晨号按兵不动，让英仙叶玠必须分出一半兵力来防卫我。”

公主星。

一艘两栖战舰停泊在高空中。

主控室内，英仙叶玠一身作战服，面色凝重地盯着屏幕。

浩瀚星海中，南昭号星际太空母舰就像是一个形状怪异的人造星球，从远处渐渐向着英仙号星际太空母舰的驻扎区飘移过去。

两艘太空母舰的舱门全部打开。

一艘艘战列舰驶出，排队列阵，只等着指挥官一声令下，就可以炮火全开，发起进攻。

林榭将军奏报：“陛下，奥丁联邦来了。”

叶玠说：“英仙号交给你了，只要防守住，让他们没有兵力支援公主星的战场就是成功完成任务。”

林榭将军敬礼，“是！”

叶玠身旁是两栖战舰的舰长林楼将军，他担心地说：“陛下应该留在英仙号指挥主战场的战役，公主星这边交给我就可以了。”

叶玠笑了笑，说：“过一会儿，你就会明白我为什么要亲自指挥公主星的战役。”

“是。”林楼敬礼，转身询问大副，“飞船上的异种都驱赶出来了吗？”

大副盯着监控屏幕说：“大概还需要二十分钟。”

公主星地表，停泊着一艘大型民用太空飞船。

飞船里装满了想要躲避战乱迫害，逃往奥丁联邦的异种平民。阿尔帝国的士兵将他们全部驱逐出来，勒令他们站到指定地点。

两艘奥丁联邦护卫舰里的军人也被强行驱逐出来，赶到一起。

四周重兵环绕，地面装甲部队把所有逃生的路全部封死。

人群被驱赶着往一起汇聚，看上去就像是一群群被驱赶到一起，等待着被屠宰的牲口。

高空中，阿尔帝国两栖战舰的炮筒全部对着地面。

人们很清楚把他们集中起来，是为了方便高空的战舰开火，几枚炮弹就会让他们在硝烟中化为灰烬。

但是，颠沛流离的命运、接连不断的痛苦，已经把他们折磨得麻木绝望。他们表情呆滞，像是僵尸一般跟随着人流走动，似乎已经完全接受了一切，没有丝毫反抗意识。

只有刚被俘虏不久的军人眼睛里还闪动着不屈的光芒，他们时不时期待地看向天空，偶尔视线交会时，不管认识不认识，都会给彼此一个安慰鼓励的眼神。

时间一分分流逝，所有人汇聚到一起，眼看着死亡之火就要落下。

突然，一艘奥丁联邦的隐形战舰出现在公主星上空。

当它显露出舰身的同时，上百架奥丁联邦的战机从战舰里冲出，前赴后继地攻向阿尔帝国的两栖战舰。

两栖战舰顾不上射杀地面的人群，调整炮口对准战机，双方展开激战。

被从护卫舰上赶下来的联邦军人立即不约而同地打倒身边驱赶他们的帝国军人，自发组织起来，有人负责作战掩护，有人负责带领普通民众结队返回民用太空飞船。

两艘护卫舰在之前的交战中毁损严重，失去了太空飞行能力，但民用太空飞船仍旧可以飞行。只要能回到飞船上，就有可能在联邦战机的掩护下，逃出公主星。

“这边，这边！不想死就快点！快……”

军人们嘶哑的吼声，粗暴的推搡，却让人们的表情从呆滞麻木变得惊疑激动。他们流露出了对生的渴望，有人拖着妻子，有人护着老人，有人抱着孩子，疯狂地跑动起来。

奥丁联邦的战机进攻猛烈，两栖战舰的部分炮筒被击毁，舰长林楼询问叶玠：“陛下，要派出战机反攻吗？”

叶玠全神贯注地盯着监控屏幕上的一架架战机，似乎在搜寻着什么，淡定地说：“不着急。”

一会儿后，他锁定了一架战机，笑着说：“派人去正式拜会一下奥丁联邦的指挥官阁下。”

林楼将军震惊地愣住，“奥丁联邦的指挥官？他不是在南昭号上吗？”

叶玠微微一笑。拜这段时间的频繁交手所赐，以他对百里苍的了解，以他那刚猛决绝的性子肯定会直接冲过来救人，指不定还想把他的命留在公主星。

叶玠下令：“第一作战队，锁定目标战机，出击。”

早已经严阵以待的作战队出发，十几艘战机冲出两栖战舰，向着叶玠指定的战机包围过去。

奥丁联邦的战机看到这种状况，作战队形一下子乱了。好几架附近的战机都放弃了攻击，想要去救援护卫那架战机。

叶玠下令：“第二作战队，拦截。”

十几艘战机冲出战舰，拦截住想去救援的战机。

被锁定包围的战机战斗力非常强悍，竟然在重重火力的包围中，击落了七架战机，将包围圈撕开，直接向两栖战舰开火。

叶玠下令：“第三作战队，锁定目标战机，出击。”

十几艘战机冲出战舰，再次将目标战机包围住，第一战队的残余战机自动退出，执行拦截任务。

太空中。

英仙号太空母舰和南昭号太空母舰已经在全面交战。

双方都知道自己的主帅在公主星上，如果让对方腾出兵力去支援公主星上的战场，后果不堪设想，都抱着决不后退的决心，火力全开，想要钳制住对方。

漫天火光中，一架又一架战机坠毁，不少战舰炸裂。

运气好的士兵能躲进救生舱，运气差的士兵飘入了太空，挣扎求生。通信频道里前一秒还在谈话的战友，转瞬就变成了忙音，彻底消失在茫茫太空。

因为真空环境，没有支持声波传送的空气，这个战场不管战争多么激烈，都没有丝毫声音发出。

死一般的寂静，越发凸显出宇宙的无情，生命的脆弱。

公主星。

地面上，到处是人群的喊叫声。

奥丁联邦的士兵们组织着人群登入太空飞船，只要联邦军队把高空的火力封锁解除，太空飞船就能离开公主星。

高空中，炮火轰鸣。

在奥丁联邦战机的围攻下，两栖战舰的火力已经越来越弱，舰身上出现了损毁。

林楼将军急不可耐，叶玠却丝毫不在意，只盯着一架战机。

这架战机的作战能力超出常人想象地强悍，居然在围攻中再次击落了七架战机，将包围圈撕开。

叶玠面不改色地下令：“第四作战队，锁定目标战机，出击。”

林楼将军震惊地说：“难以想象，战斗力怎么能这么强大？”

叶玠淡笑，“里面可是2A级体能者，如果你见过3A级体能者驾驶战机的技术就不会惊讶了。”他脑海里浮现出殷南昭驾驶着一架普通的A级战机冲进陨石群的画面，脸上的笑意转瞬即逝。

“第五作战队，锁定目标战机，出击。”

“第六作战队，锁定目标战机，出击。”

“第七作战队……”

林楼将军已经惊骇得说不出一句话，一架战机竟然要将他们整个特种作战队全部打垮。

因为它，地面上的人群有了足够的时间登上太空飞船，看上去奥丁联邦不可能完成的解救任务居然很有希望完成。

通信器突然响起尖锐的蜂鸣音，林楼将军立即汇报：“不是自己人，信号来源在附近。”

叶玠盯着空中盘旋飞舞的战机，冷冷下令：“接通。”

百里苍的声音传来，嚣张猖狂得就好像他根本不是身陷包围圈中：“皇帝陛下，躲在乌龟壳里有什么意思呢？出来玩玩，你这个龙头应该不是靠躲在乌龟壳里混上去的吧！”

叶玠笑：“指挥官阁下，恭喜终于如愿以偿。有句古话怎么说来着？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形容阁下倒是挺贴切。”

“我自小只擅长用拳头揍人，不擅长读书，听不懂你说什么，反正不管猴子老虎，能把你个乌龟孙子弄死就行。”

林楼将军气得破口大骂：“浑蛋！我们的基因很干净，你的基因才很有可能是乌龟孙子……”

百里苍的战机冲破炮火封锁，贴着两栖战舰掠过，一枚炮弹正正落在主控室上方，舰身剧烈震颤，林楼的骂声骤然中断，百里苍哈哈大笑。

伴随着他嚣张的大笑声，他的战机从两架围攻他的战机中间一掠而过，两架战机方向失控，撞到一起，在他身后爆炸。

叶玠下令：“第八作战队，锁定目标战机，出击。”

林楼将军表情凝重，这是最后一支特种作战队了，现在战舰上只剩下负责保护皇帝安全的第九作战队。突然，他大惊失色，看到叶玠竟然拿起作战头盔，向着主控室外走去。

“陛下！”

叶玠盯了他一眼，示意他坚守岗位：“只要你还有一口气在，就不许异种的飞船逃出公主星。”

林楼将军站得笔挺，肃然敬礼：“是！”

叶玠边走边下令：“第九作战队，队长英仙叶玠，全体队员，准备出战。”

整齐划一的声音响起：“是！”

百里苍驾驶战机一个利落的摆尾，一边风驰电掣地冲向高空，一边询问下属：“地面人群的撤离情况？”

“三分之二登上了飞船，还有三分之一。”

“加快速度，一旦全部登上飞船，立即起飞。我会掩护飞船逃离。”

“是。”

百里苍发现又有一队战机冲出两栖战舰，向着他的战机飞来。他龇着一口雪白的牙，笑得肆意张扬，“英仙叶玠，你这是要玩命吗？老子可最不怕玩命了！”

他驾驶战机，毫不犹豫地迎着英仙叶玠的战队冲过去。

二十八架战机包围中，百里苍驾驶战机左冲右突、上下纵横。

时间流逝，地面上的人群终于全部进入飞船。

飞船舱门关闭，准备起飞。

百里苍下令：“所有战机听命，全力掩护飞船升空。”

林楼将军咬牙切齿地下令：“如果火力拦截不住，就撞击，不能把异种留在地面，我们就和他们一起化作灰烬！”

飞船强行起飞，却因为战舰自毁式的攻击，不得不又降落。

百里苍明明已经冲破包围圈，可以返回隐形战舰，却在看到飞船被逼落的一瞬间发狠了。他看了眼能源格的红色警告，咧着嘴笑了笑，驾驶战机一个急转，直接冲向英仙叶玠的战机。只要击落了英仙叶玠，这场战争不用打也胜利了。

两架战机在空中追逐厮杀，其他战机赶不上他们的速度和灵敏度，都渐渐被甩落在后面。

百里苍不顾能源告罄的警示音，将战机速度提升到极致，用了一连串复杂的飞翔动作，紧紧咬住英仙叶玠的战机，终于击中了它。

百里苍禁不住咧着嘴笑起来，却有陌生信号强行接入他的通信器。伴随着外面战机的爆炸声，英仙叶玠的声音传来：“指挥官阁下，很不想打击你，但你击中的不是我的战机。你太自负了，阿尔帝国可不是只有我一个2A级体能者。”

百里苍意识到他犯了轻敌的错误，立即反应迅捷地拉下弹射阀，整个人被弹射出战机。随即，他的战机被导弹击中，轰然爆炸。

密密麻麻的子弹从空中和地面同时扫射向百里苍。

百里苍抽出机枪，一边开枪还击，一边尽力避让。

飘飘荡荡的下坠过程中，他居高临下地看到十几辆装甲车停在地面，叶玠站在装甲车上，一派悠闲地仰头看着他，笑向他挥挥手。

几枚子弹射入身体，一阵又一阵钻心的疼痛竟然勾起了他无数痛苦的记忆，从小到大的画面迅速从脑海里回闪过。

百里苍不明白到底哪里出了差错。

是那个盗用亲戚账户去玩战争游戏被差点打死的孩子，还是那个在学校里因为组织孩童模拟打仗被老师威胁开除的孩子？

是那个努力锻炼身体想做将军惹得朋友们嘲笑的少年，还是那个节假日独自一个人在宿舍里通宵复盘战役细节的少年？

是那个在军队里拼命练习战机驾驶技术几次伤残的青年，还是那个听说辰砂体能突破到3A级后自杀式训练想要找到突破方法的青年？

……

到底哪里出了错呢？百里苍不知道，可他知道在战场上出了错就是死。

他不怕死，那个失去父亲、一无所有的孩子对自己未来最大的期许就是作为一个将军为保护联邦公民死于战场，但是，他还没有实现他的誓言。

百里苍咧着嘴，露出一口雪白的牙。

他一边桀骜不驯地笑，一边将一管注射剂注射进身体。

他禁不住想，如果这场战役是以前的殷南昭指挥，应该不会这么糟糕吧！现在的殷南昭能挡住人类盟军的进攻吗？难道异种真的不应该存活在这个星际吗？

也许因为死亡临近，一切杂念欲望都彻底放下，冥冥中他忽然灵台清明，看清了所有的前因后果。

百里苍落在地上的一瞬，禁不住大笑着望向天空。

原来殷南昭一直都是殷南昭，他复盘演习了无数次他的战役，却还是低估了他的冷酷。

在战争还没开始时，殷南昭就说过：“战争，总是以荣耀的结果被铭记，但通往结果的漫长黑暗却常常被忽略。请你们不要忘记，通往辉煌需要用无数人的生命和眼泪铺路，包括你们自己！”

叶玠站在装甲车前，看着身陷重重包围，仰头看天的百里苍，风度翩翩地做了个邀请的手势，微笑着说：“指挥官阁下，请上车。”

百里苍低头，笑容消失，脸上只留下了铁血冷酷。

他一边朝着叶玠走去，一边朗声下令：“所有人继续执行任务，务必坚守。地面部队注意，封闭飞船，等候合适的起飞时机。”

周围的阿尔帝国的士兵禁不住嗤笑，连指挥官都成了俘虏，难道奥丁联邦还指望着转败为胜？

叶玠突然意识到什么，想要后退。

百里苍骤然加速，飞扑过来，挡住了他的退路。

叶玠出手攻击，两人缠斗在一起。叶玠的警卫纷纷冲过来，想要擒拿住百里苍。

百里苍的身体在痛苦地颤抖，他却酣畅淋漓地纵声大笑起来，像是即将要做什么令人开心愉悦的事。

他一边疯狂攻击，一边大声念诵：“我用所有的赤诚和忠诚宣誓，不为自己的荣耀而战，不为自己的胜利而战，不为自己的私欲而战，只为异种的生存而战！我愿用鲜血为联邦开拓星域，用生命为联邦守护星域，纵死……无悔！”

叶玠大叫：“他要异变了，击毙他！”

众人大惊，纷纷拿枪射击，可是，子弹射到百里苍身体上，竟然被反弹回来。

他全身上下长出坚硬的鳞甲。四肢膨胀，变得又粗又壮，整个人如同野兽一般趴伏到地上。身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膨胀鼓起，变成了一座小山。作战服化作碎片，露出了他鳞甲密布的身体。背脊上长着一排锋利坚硬的脊刺，两侧也长满锐利的骨刺。脑袋隆起，像是套了一个钢盔，嘴部凸起，犬牙交错，像是一把锋利的锯子。

百里苍化作的异变兽就像是一辆重型坦克，子弹完全射不穿它，而它所过之处却血肉横飞。

转瞬间，叶玠身边的警卫就死了一大半。

众人几次想护卫叶玠离开，都被它横冲直撞的野蛮攻击冲散，装甲车直接被它顶翻。周围的军人顾不上攻击飞船，全部冲过来对付这只异变兽。

一波又一波的攻击，枪林弹雨。

异变兽的鳞甲再坚硬，也渐渐被子弹射穿。它全身变得血肉模糊，可是，它就像是一个完全不知道疼痛的怪物，一次又一次被打趴下，一次又一次毫不屈服地站起来。

两侧的骨刺断了，背脊上的脊刺断了，露出里面血肉模糊的白骨；鳞甲一大片一大片地剥落，露出流着血的红色软肉；一只眼睛被子弹射穿，变成了血洞。它却依旧像是一只不知畏惧为何物的怪物，一直乱冲乱撞，让士兵总是无法组织起有效的进攻，逼得叶玠无法离开。

叶玠怒了，抽出光剑，决定亲自动手，斩杀异变兽。

民用太空飞船内，鸦雀无声，人们挤在大大小小的舷窗边，提心吊胆地看着外面。

受伤的异变兽被子弹射中了仅剩的一只眼睛，鲜血汩汩流淌。

它失去了双眼，已经什么都看不见，却还是桀骜不驯地四处冲撞，就像是从来不知道屈服。

叶玠挥舞光剑，砍断了它的一条前腿。

异变兽庞大的身躯轰然倒下，所有人都以为它不可能再动。没有想到它居然摇摇晃晃又站起来，用三条腿支撑着蹒跚向前，向着叶玠狠狠撞去。

叶玠再次挥舞光剑，又砍断了它的一条前腿。

它再也站不起来，整个身子扑倒在地上，子弹纷纷射向它。它的身躯已经百孔千疮、血流如注。可它竟然依旧挣扎着向前冲，像是一只搁浅的鲸鱼，笨拙地蹬着后面两条腿，一弹一弹地移动着。

舷窗旁边，有人默默落泪，有人低声啜泣。

第一次，他们觉得连他们自己都畏惧讨厌的异变兽是他们的同类。这只异变兽正用一己之力对抗阿尔帝国的军队，保护着手无寸铁的他们不被屠杀。

叶玠也完全没有想到异变兽竟然会这么顽强，他提着血淋淋的光剑，和眼睛只剩下两个血洞、什么都看不见的野兽对视着。

异变兽用仅剩的两条后肢、笨拙费劲地蹭到他面前，当异变兽拼尽全力弹起，想用自己的身体撞击叶玠时，叶玠侧身挥剑，异变兽的最后两条腿被剁掉。

异变兽的身躯摔落在血泊中，终于再也动不了了。

叶玠正要挥剑，刺透它的心脏，天空中出现了一架战机。

纵横交错的炮火中，它犹如一条灵动的鱼，避开了所有阻碍，向着叶玠直冲过来。

叶玠身周的装甲车冲着战机开炮，战机却像是踏着炮火的节奏翩翩起舞，让所有炮弹都落了空，依旧直冲过来，逼得叶玠不得不从异变兽身前退开。

战机从叶玠头顶飞掠而过，一个人从战机上直落而下，站在叶玠面前。

叶玠脸色铁青，咬牙切齿：“殷南昭！”

殷南昭却看都没看他一眼，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躺在血泊里抽搐的异变兽。

它的生命已经走到尽头，却好像依旧不知道害怕和屈服是什么。失去了四肢的沉重身体根本无法移动，它却依旧在血泊里用尽全力拱动着身躯，像是一条在岸上濒死挣扎的鱼。

殷南昭手起刀落，长刀刺入它的后颈，直插心脏。

它的身体猛地痉挛了几下，心脏停止跳动，终于归于平静。

寂静中，百里苍的声音突然响起：“我用所有的赤诚和忠诚宣誓，不为自己的荣耀而战，不为自己的胜利而战，不为自己的私欲而战，只为异种的生存而战！我愿用鲜血为联邦开拓星域，用生命为联邦守护星域，纵死……无悔！”

掉落在地上的个人终端接收到主人非正常死亡的信号，宣读完遗言后，自毁爆炸，像是它的主人一般刚猛决绝。

殷南昭的眼睛内没有一丝温度，却双腿并拢站直，郑重地抬起手，对着异变兽的遗体敬军礼。

民用飞船上，站在舷窗边的军人也都抬起手默默敬军礼。

挤在舷窗边的民众也都学着军人的样子，一边落泪，一边抬起手，敬着不标准的军礼。

叶玠冷笑：“殷南昭，你孤身一人来这里送死吗？”

殷南昭转过身，看到自己已经身陷重重包围，四周装甲车的炮筒都对着他，军人们也都举枪对着他。

叶玠已经从龙血号太空母舰那里确认了北晨号依旧驻扎在原地没有离开，殷南昭是孤身来到公主星。

叶玠想不明白为什么，就算殷南昭预料到百里苍有可能失败，也应该立即奔赴南昭号太空母舰，挽救大局。公主星的战场已经胜负分晓，他一个人能做什么？

但是，叶玠从来不敢低估殷南昭，保险起见，他放弃了活捉殷南昭的诱人想法，只想立即射杀他。

叶玠抬起手，想要下令开火。

殷南昭抬起手腕，对着通信器发出命令：“我是殷南昭，指挥官百里苍阵亡。从现在开始，我接管南昭号的指挥权。我下令，南昭号开启所有能源组，全速撞击英仙号。所有战舰离开南昭号，拦截英仙号，保证撞击任务成功完成。”

叶玠表情惊骇，眼睛发直，满脸不敢置信。

星际太空母舰因为体积过于庞大，速度并不快，但防御能力非常强。不要说一般的炮弹，就是火力最强的战列舰列队撞击上来，也顶多就是局部损伤。

可是，一艘星际太空母舰和另一艘星际太空母舰相撞的结果会怎么样？应该就像是两颗行星突然撞击到一起，叶玠没有办法想象结果，因为就他所知，迄今为止的太空战役中还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

即使人类科技发展到现在，也只有实力最强大的星国才有能力制造星际太空母舰，尤其像英仙号、南昭号这样的巨无霸太空母舰，几乎凝结了全星国的物力、财力、人力，是人类最先进科技智慧的结晶。如果说主行政星是一个星国的大脑，那么星际太空母舰就相当于一个星国的心脏，只不过这颗“心脏”，能在星际中四处移动，守护和开拓星国的生存空间。奥丁联邦能称霸星际，让人类星国不敢冒犯，就是因为它们不但有北晨号，还有南昭号。

现在殷南昭居然要自毁长城，叶玠完全无法理解，“殷南昭，你疯了！太空母舰上的指挥将领绝不会听从你的命令。”

殷南昭淡然地说：“你忘记这艘太空母舰的名字了吗？它叫南昭号。”

叶玠全身直冒寒气，殷南昭一手打造出的全星际最强太空部队，他们也许不会听从其他人下达的这种舰毁人亡的疯狂命令，但肯定会服从殷南昭的命令。

“杀了他！”叶玠暴怒，撕心裂肺地大声吼叫。

炮火和机枪齐齐发射，殷南昭犹如鬼魅，身影飘忽、时隐时现，转瞬就来到了叶玠身前，士兵们怕伤到叶玠，不敢再开枪。

叶玠抽出了自己的武器，和殷南昭缠斗在一起。

从叶玠的通信器里，传来各种各样惊恐慌乱的声音，林榭将军勉力维持着镇定问：“敌人火力猛烈，英仙号没有时间撤退。陛下，我们该怎么办？”

叶玠眼睛充血、太阳穴突突直跳，嘶哑着声音说：“尽力保住性命。”

“是！”林榭将军知道接下来已经没有指挥的意义，为了不干扰叶玠，主动切断了通信信号。

叶玠一边挥舞着双匕狠狠攻击殷南昭，一边愤怒地吼：“你真是个没有人性的疯子！这算什么打仗？不但毁掉了别人，也毁掉了自己！那些军人不是你的同胞袍泽吗？”

殷南昭不为所动，冷然说：“这就是战争。不但敌人会流血，自己也会流血。”

突然，遥远的天际弥漫起黑雾，一重又一重黑色的云层，像是涨潮的潮水一般翻滚涌动、来势汹汹。

刹那间，青天白日就变成了一片漆黑的夜，就好像世界末日即将来临，整个世界都要毁灭。

所有仍在苦苦战斗的军人都停止了动作，惊骇地看向天空。

一道道彩色的流光划破黑云，坠向大地，像是绚丽璀璨的流星。可实际上，那是两艘太空母舰撞击后的残骸，在落向公主星的过程中，在大气层燃烧发出的光芒。

一波又一波的小爆炸依旧在持续，天空中传来闷雷般的炸响声，一声接一声，连绵不断。

随着一道道巨大的光焰划过天空，没有燃烧干净的母舰残骸穿破大气层，接连不断地砸落到公主星地表，引发了地壳运动。

整个大地开始震颤。

山脉倒塌、湖泊倾泻、火山喷发、森林着火、地表裂开……

地面上的军人四处逃散躲避。

天空中的战机早已全部坠毁。

奥丁联邦的隐形战舰本就防御力不高，被残骸击中轰然炸裂；阿尔帝国的两栖战舰勉力支撑了一会儿，能源组被砸坏，整艘军舰坠向大地，一声巨响中炸得四分五裂，只有几艘救生艇逃了出来。

以为凭借科技凌驾于一切之上的人类在近乎行星相撞的毁灭式灾难中渺小得如同蝼蚁，只能仓皇无助地逃命。

漫山遍野的火焰中，天摇地动，石块飞落，地势塌陷。

叶玠不得不飞奔着躲避各种危险。刚才他和殷南昭搏斗时，伤到左腿，有点一瘸一拐，但幸好体能强大，并不影响逃生。

“陛下！”一艘阿尔帝国的救生艇来到叶玠头顶，想要把叶玠救走。

叶玠拽住救生绳，正要上救生艇，却看到不远处林楼将军和几个士兵身陷火海。他立即转身飞奔过去，踩着摇摇欲坠的树木，把林楼和几个士兵一一抓起，用力扔到救生艇上。

他刚把最后一个士兵扔出去，半面山体塌陷，周围的树木全部被齐根截断。一块石头砸到他受伤的腿上，他身形一滞，飞落的石头接二连三地打到身上，整个人被卷进了奔涌的泥石流中。

“陛下！”

撕心裂肺的大吼声中，铺天盖地的泥石流倾泻而下，叶玠的身影消失不见。

叶玠苦苦挣扎，想要抓住一线生机，可在凶悍的大自然面前，每个生命都脆弱不堪。

千钧一发之际，殷南昭突然飞掠而至，一手抓起已经被泥浆浸没的叶玠，一手拿着一把巨大的镰刀，用长长的镰刀杆做支撑在奔涌的泥石流里撑了一下，飞跃过奔涌的泥石流，落到了安全的地方。

叶玠吼：“不用你救我！”

他挥舞着胳膊，想攻击殷南昭。殷南昭直接把他的头朝着岩石狠狠撞过去，叶玠立即没了动静。

殷南昭提着昏迷的叶玠，朝着飞船奔去。

一直守在舱门边的军人看到殷南昭，立即打开舱门，殷南昭跃进飞船，把一身泥浆的叶玠丢给两个军人。

殷南昭下令：“立即起飞！”

操作台前的军人为难地看着飞行屏幕。

天空中依旧像是在下流星雨，如果飞船贸然起飞，碰到太空母舰的残骸，很有可能会爆炸。但是，如果不立即起飞，飞船很有可能被泥石流或者火山岩浆淹没，最后彻底无法起飞。

殷南昭说：“我来手动驾驶，你做副驾驶。”

军人立即配合地坐到一边，殷南昭启动了飞船。

智脑的机械声响起：“请所有人员系好安全带，飞船即将非正常程序升空。10、9、8、7……”

就在飞船升空后不久，附近的一整座山都塌陷，泥石流犹如巨浪一般滚滚而来，所过之处，夷为平地。

所有人庆幸过后，更加紧张惧怕，因为天空中的“流星弹”无处不在。

不管是训练有素的军人，还是懵懂无知的平民，都在沉默地祈祷。

殷南昭驾驶着飞船，从一颗颗“流星弹”中飞过，他自己平静得连眼神都没有一丝变化，旁观的人却觉得一直在和死神玩着追逐游戏，实在受不了惊吓，纷纷闭上了眼睛。

整艘飞船，坐着上万人，却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每个人都脸色青白，紧紧地咬着牙。

二十几分钟后，飞船进入了平静的太空。

殷南昭的声音响起：“我是奥丁联邦的执政官殷南昭，代表联邦政府，欢迎诸位来到奥丁联邦定居生活。”

人们睁开了眼睛，有人高声欢呼，有人喜极而泣，飞船内洋溢着劫后余生的激动兴奋。

后面仍然有隐隐火光，但前方是浩瀚美丽的星空。疾驰的飞船正载着他们飞向那个传说中能给予他们平等幸福生活的奥丁联邦。

Chapter 4　归于尘土

生前斗得你死我活、绝不相容；死后却无分彼此、紧密相依。

一起火葬，一起化灰，一起散落到星球上。

英仙叶玠苏醒过来时，发现自己在一个密闭的舱室里。

身上的伤口已经被妥善处理过，包扎得很仔细。

他的双手可以自如活动，双脚却被金属环束缚，两条金属链直接和墙壁相连，身体被注射了体能抑制剂，显然，不借助合适的工具，他无法逃脱。

正对面，殷南昭靠墙坐在地板上，穿着日常的军服，一腿伸直、一腿弯曲，一只胳膊随意地搭在弯曲的膝盖上，显得很随意放松。

他没有戴面具，安静地看着叶玠。

叶玠翻身坐起，也从容安静地看着殷南昭。

他们两人不是第一次见面，但以前不是戴着有形的面具，就是披着无形的伪装，一直剑拔弩张，处于生死博弈中。

这是第一次他们以自己真实的面目、心平气和地审视彼此。

殷南昭礼貌地欠了欠身：“幸会，皇帝陛下。”

叶玠优雅地弯了下身：“幸会，执政官阁下。”

就好像他们不是相会在牢室，而是在某个金碧辉煌、衣香鬓影的外交场合。

殷南昭诚恳地说：“我想我们应该趁这个难得的碰面机会谈一下人类和携带异种基因人类的未来。”

叶玠微笑着说：“登基第一天，我就说了没有谈判、没有妥协。抱歉，我不和异种谈判。你可以直接杀了我，也可以折磨死我。不过，我的死亡不会终结人类和异种的战争，相反，人类和异种的战争只会更加激烈。人类的基因里有很多缺点，自私、贪婪、怯懦……但是，战火淬炼中，那些基因里支撑着人类种族延续的优点会渐渐散发出耀眼的光芒，指引人类团结在一起。我坚信人类终将胜利，虽然这个胜利我看不到，你也有可能看不到。”

殷南昭没有说话，眼睛里却流露出深沉的悲哀。

叶玠说得没有错，虽然携带异种基因的人类个体胜于普通人类个体，但进化的胜负从来不是以个体强横为标准。漫长的生物进化中，有那么多物种比人类个体强大，最终却只有人类一直占据着生物链顶端，繁衍至今。

叶玠心情十分复杂。

难以想象这样一个看上去平静温和、理智克制，甚至眉目间蕴藏着悲悯的男子会是那个把英仙号和南昭号太空母舰化为灰烬、让整个星球都生灵涂炭的疯子。

他终于理解了为什么失去记忆、干净得犹如白纸的骆寻会爱上殷南昭，但他非常肯定龙心绝不会爱上这个男人。

他太危险，也太难以把握了！

叶玠问：“龙心……或者我应该尊重她的意愿，叫她骆寻，最近过得好吗？”

殷南昭的眼睛里有了笑意，说话的语气里也有了暖意：“她过得不错，一直在做研究，想要找到治疗突发性异变的药剂。”

叶玠感慨：“如果龙心在，她也许已经研制出专门消灭异种的基因武器，这场战争的结果会完全不一样。”

殷南昭没有办法反驳，只能沉默。

历史好像永远都是这样，无数人殚精竭虑、苦心谋划，可最终的走向常常会被一些不起眼的小事左右。

那个寻常的早上，他因为药物的副作用突然四肢痉挛摔到了地上，一个女人推门走进来想要帮他。

一次完全偶然的相遇，他和她都没有想到，不但改变了彼此的命运轨迹，竟然最终还会影响到异种和人类的未来走向。

叶玠苦涩地说：“我看过很多骆寻的视频，她似乎比做龙心时要开心，像个普通人一样上学、上班。性格平易近人，爱说爱笑，也愿意交朋友。我本来早应该让她恢复记忆，可总是不自禁地想着让她再多笑笑，一直拖延着没有让她恢复记忆，没想到拖成了今天的局面。殷南昭，我不得不佩服你，竟然能让骆寻反过来变成了牵制我的棋子，毁掉了我们的整个计划。”

殷南昭身子微微前倾，凝视着叶玠，恳切地说：“我不是利用骆寻，我是真心爱她。”

叶玠愣住了，完全没想到传说中冷血无情的魔鬼心殷南昭竟然会这么赤裸裸地坦陈自己的感情。

殷南昭说：“你可以不相信我，但应该相信骆寻。她只是丢掉了记忆，并没有丢掉智商。而且，正因为她心思纯净，没有杂念和成见，反倒像是一面清澈的镜子，能照出人心。”

叶玠苦笑。

是啊！如果殷南昭不是付出了真心实意，怎么可能留住骆寻？又怎么可能让她甘愿放弃记忆，和整个人类为敌？

殷南昭说：“在我心中，骆寻已经是我的妻子。我爱她，用我全部的生命。”

叶玠像是骤然被激怒了，猛地动了几下脚，金属脚镣发出叮叮咚咚的声音。他暴躁地问：“骆寻一直认为我是龙心的男朋友，你在我面前说这些话，是想故意刺激我吗？”

“我之前也这么认为，但我们……”殷南昭的眼神似喜似悲，沉默了一瞬说，“有一次骆寻梦游变成龙心时，哭着喊爸爸。”

叶玠的表情一下子缓和下来，眼中掠过哀伤。

殷南昭看着叶玠：“龙头和龙心都是代称。龙头有一个父母给予的名字英仙叶玠，龙心应该也有一个父母给予的名字。”

叶玠爽快地说：“辛洛，立十辛，水各洛。”

殷南昭心里残存的侥幸落空。原来当时在能源星上，叶玠情急下脱口而出的是“小辛”，辛洛的辛，不是“小心”，龙心的心。

叶玠背靠着墙壁，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殷南昭：“不愧是殷南昭，你猜到了什么？”

殷南昭不答反问：“辛洛的父母是谁？”

“小辛的母亲叫辛夷，是龙血兵团上一任团长的女儿，在嫁人前有一个鼎鼎大名的绰号，‘神之右手’。遇到小辛的爸爸后，她不顾父亲和所有人反对，以断绝父女关系的惨重代价，强行退出了龙血兵团。神之右手隐姓埋名嫁给小辛的爸爸，只想做一个相夫教女的普通女人。没想到小辛的爸爸英年早逝，神之右手为了得到龙血兵团的资源和保护，不得不重返兵团，再次为兵团做任务。小辛十三岁那年，神之右手执行完一个任务，想赶回家去看女儿时，死在了H295星域的飞船事故中。三年后，小辛通过龙血兵团的严苛考核，成为龙心。”

殷南昭不知道想到什么，脸色发白：“辛洛的妈妈喜欢听老歌？”

“准确地说是小辛的爸爸喜欢听老歌。他喜欢收集古老的东西，有一个黑色的古董音乐匣，里面收藏了几万首老歌。小辛的爸爸去世后，小辛的妈妈也喜欢上了听老歌，不管走到哪里，总是带着那个音乐匣。”

殷南昭脸色惨白，纹丝不动地静坐着，周身弥漫着山雨欲来的沉重压抑。

叶玠唇畔含着一丝冷酷的笑意，静看着殷南昭。

良久后，殷南昭声音沙哑地问：“辛洛的父亲是谁？”

叶玠撕下一片贴在他伤口上的止血带，扔给殷南昭，冷笑着说：“去检测我和她的基因，看看你的爱能不能负担得起她的基因。”

殷南昭拿起止血带，站起身准备离开。

叶玠突然说：“我也有个问题要问你。”

殷南昭停住脚步。

叶玠从地上站起来，金属脚镣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殷南昭，“我的父皇，英仙穆华，是不是你杀死的？”

当年，父亲计划借助奥丁联邦的执政官和指挥官同时遇难的天赐良机，发起对奥丁联邦的攻击，收复阿丽卡塔星，不料在原始星遭遇兽潮，意外死亡，尸骨无存。

叶玠不相信巧合。经过多年查证，证明父亲的死不是意外后，他锁定了唯一一个有动机，又有能力做这件事的人。

“是。”殷南昭没有回避叶玠的目光，他所作所为无愧己心、无愧联邦，只是命运诡谲、天意弄人。

叶玠眉头微挑，笑了起来。

“殷南昭，你摸着心口问问自己，人类和异种能和平共处吗？”他摇摇头，柔和地说，“没有谈判、没有妥协！”

骆寻为了盯实验，凑合着在实验室连睡了两晚。

迷迷糊糊醒来时，已经是中午。

她一边查看实验数据，一边隐隐觉得哪里不对，抬起胳膊闻了闻衣服，又抓起一缕头发凑到鼻子前闻了闻，不禁做了个嫌弃的表情。

再这么邋遢下去，殷南昭会移情别恋吧！

宿五笑着说：“你回去休息一下吧，剩下的事情我会盯着。”

骆寻没有客气，把后续的工作交代清楚后，匆匆忙忙跑回舱室去洗澡换衣服。

整个人浸泡在浴缸里，享受着难得的一刻闲暇时，她仔细算了算时间，突然发现已经四五天没见到殷南昭了。

上一次见他还是几天前，他突然出现在实验室，告诉她要离开北晨号，出去办点事，这几天不但没见到人，连一条留言都没有收到。

不是说失业了吗？怎么比没有失业时还忙？

要不要去问问安冉他在哪里？

骆寻正在漫无边际地胡思乱想，从外面传来古老悠扬的歌声。

风从哪里来

吹啊吹

吹落了花儿，吹散了等待

沧海都化作了青苔

……

南昭回来了！骆寻急忙冲水、擦身体、穿衣服。

骆寻走出浴室时，发现室内没有开灯。

一片漆黑中，殷南昭背对着她，站在舷窗前，眺望着外面的浩瀚星河。

骆寻心里咯噔一下，竟生出几分莫名其妙的恐慌。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觉得星光下的殷南昭十分遥远，遥远得就好像他和这个人世再没有任何联系，即将和茫茫太空化为一体。

风从哪里来

吹啊吹

吹灭了星光，吹散了未来

山川都化作了无奈

……

骆寻走过去，关掉音乐匣。

殷南昭转过身，定定地凝视着她。

骆寻走到他身旁，握住他的手，“干吗这么看着我？搞得像是一见钟情！”

殷南昭微笑：“虽然不是一见钟情，却是一腔深情。”

漫天星光，从舷窗洒落。

骆寻只觉得他眉是山峦聚，眼是水波横，山水之间，皆是款款柔情，不禁脸热心跳。

殷南昭把她拽到怀里，紧紧抱住。

骆寻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直觉告诉她一定有事。她轻轻地拍抚着他的背，无声地宽慰着他。

“骆寻！”殷南昭把她的头用力按向自己怀里，就像是要把她永远珍藏起来。

骆寻柔声说：“我在这里。”

“你是我的小寻。”

“我是你的小寻。”骆寻温柔地吻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殷南昭沉默。

骆寻都以为他不会回答时，殷南昭却开了口：“英仙叶玠在北晨号上。”

骆寻震惊，深吸了口气，又长吐了口气，才平静下来。

“他怎么会在这里？”

“外面的新闻报道说，奥丁联邦打败了阿尔帝国，阿尔帝国的皇帝英仙叶玠被殷南昭俘虏了。”

“……”

骆寻一脸呆滞地看着殷南昭，怀疑自己是不是像童话传说中的睡美人一样睡了很久。

否则，就算太空战争不同于地面战争，战场形势瞬息万变，也不至于她一觉睡醒就变成了这样。

骆寻问：“你的意思是战争结束了？”

“奥丁联邦和阿尔帝国的战争暂时结束了。”

“哦。”骆寻似懂非懂。殷南昭的意思是人类和异种的战争还没有结束？奥丁联邦和阿尔帝国将来还有可能再次打仗？

殷南昭问：“你想去见见英仙叶玠吗？”

“见是肯定要见的，我还要问他要封林的孩子。”骆寻皱着眉头说。

“你不高兴我抓了他？”

骆寻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复杂心情，“你呢？看上去你打了胜仗，也没有多高兴。”

殷南昭用手指摩挲着骆寻的脸颊，淡然地说：“这场战争的结束，不是人类和异种矛盾的终结，只是一个开始。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呢？”

骆寻似乎明白，又似乎不明白，想了想，坦率地说：“听到你打败了叶玠，我没有不高兴的感觉，也没有高兴的感觉，但如果听到叶玠打败了你，我一定会很不高兴。”

殷南昭笑起来，点了点骆寻的额头：“谢谢小寻的偏心。”

骆寻指指自己的心口，笑做了个鬼脸：“你可是我的‘心上人’，我不偏心你，还能偏心谁呢？”

殷南昭微笑着抱紧了骆寻。

他们俩，一个是从别人基因里偷来的一段生命，一个是从别人生命里偷来的一段记忆，像是飘浮在人世间的孤魂野鬼，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唯有现在，唯有彼此。

殷南昭带着骆寻走到关押英仙叶玠的舱房前。

“我在外面等你。”殷南昭打开了金属门。

骆寻点点头，走进去。

叶玠正双手撑地，做俯卧撑锻炼身体，看到骆寻，一个利落的翻身，伴随着脚镣的叮叮咚咚声，笔直地站在了骆寻面前。

他风姿完美，依旧像是一位教养良好的王子，如果不是他身上的囚衣、脚上的锁链，骆寻几乎完全感觉不出来他是俘虏。

骆寻克制着紧张，尽量淡定自若地打招呼：“你好。”

叶玠静静看着她。

看得骆寻几乎局促不安时，他优雅地展了展手，微笑着说：“请坐。”似乎牢室里真的有椅子，可以请人入座。

叶玠坐到地上，骆寻也跟着他坐到了地上。

恍惚间，她觉得眼前的一幕似曾相识，想起了十几年前她见到穆医生时的画面。

叶玠笑了笑，说：“很像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情景。”

骆寻苦笑。

气场这东西真的很玄妙，明明现在叶玠才是阶下囚，可是，两人面对面时，她依旧处于弱势，完全被他的气场压制。

叶玠说：“我和龙心曾经设想过很多危险，但怎么想都没有想到今天的局面。”

骆寻目光下垂，避开了叶玠一直定在她脸上的视线：“不管龙心和你约定过什么，我现在是骆寻，过去的事都过去了。”

叶玠问：“殷南昭对你好吗？”

骆寻点点头。

“你爱他？”

骆寻点点头。

叶玠沉默不言，哀伤怜惜地看着骆寻。

骆寻心里十分怪异不安，清了下嗓子，说：“这次我来见你，不是叙旧，是想问问你封林的孩子在哪里，是否安全。”

叶玠温和地说：“那个孩子很平安。龙心虽然讨厌异种，但对那个发育畸形的孩子很感兴趣，一直放在自己的秘密实验室里照顾得很仔细。”

“封林告诉我，她把孩子交给了神之右手，怎么会在龙心手里？”

“神之右手是龙心的母亲，很早以前就去世了。封林见到的神之右手是年轻的龙心冒充的。其实也不算冒充，龙心在基因方面的天赋比她的母亲还强，担得起‘神之右手’这个称号，否则，同样研究基因的封林不会心生崇拜，心甘情愿地把孩子交给她。”

骆寻满面震惊。

神之右手居然是龙心的母亲？

根据她的骨龄，那个时候龙心应该才二十岁出头，竟然已经能让封林接触一次后就心生敬佩崇拜，没有丝毫怀疑地相信了她就是成名百年的神之右手。

龙心的天赋到底有多逆天？

骆寻再一次意识到，她和龙心不是同一个人。她跟在封林身边十余年，封林虽然也赞叹她天赋出众，可从来没觉得她的天赋出众到需要仰望。

叶玠淡淡地说：“龙心智商很高，是天才，但天才背后付出的努力常人难以想象。她两岁开始看解剖图，三岁开始摸人骨，五岁进手术室看母亲做手术，七岁开始解剖人体，每天晚上抱着睡觉的玩具是骷髅。”

骆寻一直觉得自己很努力，现在才知道，和龙心变态般的努力相比，她只是正常人的努力。

叶玠温柔地看着她：“你记得做饭，记得跳舞，记得听过的故事，却忘记了你非常辛苦、非常努力才掌握的基因知识，肯定是因为它们让你太不快乐了。你的潜意识只愿意记住让你快乐的事，不愿意记住让你不快乐的事。”

骆寻不想再和他讨论龙心，开门见山地说：“封林临死前，拜托我照顾她的孩子，如果你可以把孩子还给我，我非常感激。”

叶玠没有理会骆寻的话，自顾自地说：“我知道你现在很快乐，但是，再快乐都只是一个梦。不管梦境多么美好安宁，你终将从梦里醒来，面对真实的人生。这个真实的世界很艰难、很残酷，我希望我能陪着你面对，但我不知道自己这一次能不能活下来。如果你醒来时，我已经死了，不要责怪自己。不管你做了什么，都只是因为你在做梦，没有人能控制梦里发生的事。”

骆寻都不知道为什么，眼泪就不受控制地一颗颗坠落。

叶玠探过身，轻擦去她的眼泪：“我希望你记住，我从没有责怪过你，是我没控制好事情的发展，是我没有办法等到你醒来，是我没有遵守诺言和你一起去完成我们的计划。但是，我们一起住过的屋子，一起种的树都在，它们一直在等你回家，就算我不在了，你也要勇敢地继续走下去，一定要过得比我在时更好，因为你还要替我好好地活着。”

骆寻猛地侧头，避开了他的手，一边擦眼泪，一边说：“殷南昭没有打算杀你。”

叶玠淡然地笑：“如果不用我的生命去祭奠南昭号和百里苍，奥丁联邦民众的熊熊怒火根本无法平息，殷南昭自身难保。”

“祭奠什么？南昭号怎么了？”

叶玠愣了一愣，才想到太空母舰上信息屏蔽。只要殷南昭不主动说，骆寻根本没有机会知道外面发生的事。

“殷南昭没有告诉你他如何抓住我的吗？他下令南昭号撞击英仙号。两艘星际太空母舰的相撞不亚于两颗行星的相撞，几乎所有战舰毁灭，全部战机化为灰烬，整个公主星生灵涂炭。”

骆寻满面震惊，喃喃说：“南昭肯定有这么做的理由。”

叶玠嘲讽：“他当然有这么做的理由了，因为他是个疯子！你真的知道你爱的男人是什么样子吗？”

“我知道！他如果不是疯子，早就杀了我了，哪里有胆子和我在一起？”

叶玠眼里闪过痛楚，微笑着站起来，抬手送客：“现在整个星际已经大乱，北晨号大概是唯一的净土，享受最后的平静吧！”

骆寻急忙说：“封林的孩子……”

叶玠说：“孩子在你的秘密实验室里，只要你恢复记忆，就能找到她。她的发育状态很畸形，就算现在给了你，你也没有能力帮她。”

“如果我永远想不起来失去的记忆呢？”

叶玠眼里满是哀伤，却温柔地笑了：“那样也挺好，做一辈子的美梦。”

他转过身，面朝墙壁站立，表示谈话结束，他不会再开口。

骆寻呆呆站了一瞬，茫然地朝着外面走去。

骆寻没精打采地走出舱房，看到殷南昭站在走廊尽头，背靠着透明的观察窗，安静地看着她。

骆寻觉得他的目光有点怪异，困惑地叫：“南昭？”

殷南昭微笑着张开双臂。

骆寻放下了心中的疑惑，冲到他怀里，脸埋在他肩头，闷闷地说：“叶玠不肯把封林的孩子给我。”

殷南昭说：“只要孩子安全就好，别的事慢慢再想办法。”

“嗯。”骆寻打起精神，端详着他问：“你刚才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们在一起后，一直东奔西跑，却都是被事情牵着走，还没有一起出去度过假。”

骆寻感慨：“是啊！和千旭做朋友时还可以经常出去玩玩，和你在一起后日子过得简直像打仗……呃，现在的确是在打仗，可以前没打仗的时候也像打仗。”

殷南昭睨着骆寻，似笑非笑地问：“你这是在嫌弃我吗？公然表示更喜欢千旭？”

“不行吗？”骆寻仰着下巴，故意挑衅。

殷南昭眼中掠过痛楚，微笑着说：“我也很希望我只是千旭。”

骆寻隐隐觉得哪里不对，急忙攀着殷南昭的肩，讨好地说：“我爱千旭，更爱创造了千旭的那个坏蛋。”

殷南昭瞅着她，半开玩笑地说：“那个坏蛋毁掉了两艘星际太空母舰，害死了很多士兵。”

骆寻知道他听到了她和叶玠的对话，没有急着说什么，而是静下心仔细想了一会儿。

“有两头猛兽非常仇恨对方，都想杀死对方，它们打架时，还会波及周围，造成巨大的伤害。这时候劝架、调解根本没有用，因为两头猛兽都已经失去理智。让它们不停地打下去，只会越来越疯狂，不如快刀斩乱麻，把它们的利爪剁掉。不管它们多痛恨对方，也打不了架了。狠是狠点，但有效，也许是唯一的解决办法。而且……”

“而且？”殷南昭目光如水地看着骆寻。

骆寻冲他笑笑，眉眼弯弯：“而且那艘星际太空母舰的名字叫‘南昭号’！殷南昭连整天蹲实验室的女朋友都不放过，不停地训练着她太空逃生，怎么可能会放过那些真上战场的士兵呢？我相信，太空母舰是毁了，战舰也是毁了，但士兵的死亡人数一定没有想象中多。”

殷南昭突然弯身，隔着骆寻的衣服，在骆寻心口轻轻印下一吻。动作虔诚，简直像是在叩谢膜拜。

骆寻呼吸一窒。

明明隔着衣服，什么都没有感觉到，却好像有万千情丝细细密密地落在心上，牵扯着她的心因他悲、因他喜，为他笑、为他哭。

殷南昭搂住她的肩膀，看向窗外的星空。

“自从离开罗萨星，我就再也没有回去过。正好能忙里偷闲几天，我想带你去罗萨星看看，可以吗？”

“当然可以。”

骆寻也很想知道殷南昭究竟是在什么样的地方度过了他人生中最初的岁月。

因为英仙号和南昭号的爆炸，整个G2299星域都是太空母舰、战舰和战机残骸，形成了大面积的“人造陨石群”，本来安全的星域变得很危险，失去了原本的战略和经济价值。

龙血号太空母舰失去了指挥官，无力再牵制北晨号，为了保存实力，索性从G2299星域撤退，返回兵团驻守的星域。

其他星国的战舰也纷纷撤退。

殷南昭没有乘胜追击，下令北晨号也撤离，返回奥丁联邦所在的星域。

殷南昭把星际太空母舰的指挥权暂时交给了哥舒谭将军，他则利用北晨号飞回奥丁联邦的这几天时间，秘密离开了。

骆寻跟着殷南昭到达罗萨星后，才明白了叶玠说的“星际大乱”是什么意思。

自从奥丁联邦建国后，阿尔帝国的国力有所衰落，尤其英仙穆恒登基后，更是趋于保守封闭，但它一直是星际人类联盟的领袖，很多星国都以它马首是瞻。

英仙号星际太空母舰炸毁，皇帝英仙叶玠被俘，不但重创了阿尔帝国，帝国内部纷争迭起，也让其他星国陷入了政权斗争的混乱中。

短时间内，人类没有能力再组织大规模的进攻去剿灭奥丁联邦。

但是，民众对异种的憎恶不但没有减退，反而有所增长。任何执政者想要获得民心，都必须态度强硬地对待异种。

星际间到处都有小规模的战争，局部冲突越发激烈，整个星际都陷入了混战中，连罗萨星这样一颗以农产品出口为主的农业星都不能幸免。

人类组织起军队，号召大家驱逐异种、保卫家园。

有的异种不堪凌辱、被迫离开，有的异种却不甘愿放弃世代生活的家园。明明是他们和其他人类一起生活在这颗星球上，凭什么这就是人类的家园了？他们也组织起军队，反抗被驱逐，捍卫自己的权利。

殷南昭带着骆寻找到他小时候生活的孤儿院时，发现整个孤儿院一片狼藉、只剩断壁残垣。

因为人类和异种的战争，这里的异种基因孩子受到的歧视欺压更加厉害，他们不得不联合起来保护自己，和普通基因的孩子频频爆发冲突。

阿尔帝国战败的消息传来，矛盾激化，爆发了大规模械斗，最后竟然愈演愈烈，连成年人也被卷进来，孤儿院变成了战场。

最终，异种是被赶出了孤儿院，可是孤儿院也毁了，不管是异种基因的孩子，还是普通基因的孩子，都无家可归。

殷南昭站在废墟中，表情寂然。

骆寻握着他的手，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殷南昭对这里应该没有多少感情，否则也不会七岁离开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可是，不管喜欢不喜欢，这里都是他记忆开始的地方，是他生命的一部分。他当年固然过得不好，但好歹能温饱无忧地活着，现在那些不知去向的孩子却连活着都成了奢求。

殷南昭指着远处一栋半塌的楼说：“当年我就住在那里，一个宿舍四个孩子。”

“过去看看吧！”骆寻牵着殷南昭的手走过去。

机器人正在清理废墟。

为了防止疫病，它们把从废墟里搜寻出来的尸体简单包裹好，一具具排列整齐地堆放到运尸车上，按照要求运输到火葬场集中处理。

骆寻也算是看习惯尸体的人，但是骤然间看到这么多孩子的尸体，还是械斗中死亡的孩子，身体支离破碎、惨不忍睹，她有点受不住，心神恍惚，脚下突然踩空，差点摔倒。

殷南昭急忙搂住了她：“抱歉，带你来这里。”

骆寻摇摇头：“没事，只是完全没有想到。”

她看着不远处被鲜血染红的墙壁，难受地说：“太空战争中，炮火轰击下一切灰飞烟灭，残酷得甚至看不到鲜血的流淌、听不到生命的悲泣。这里却像是古战场，尸骨横野，鲜血流淌。”

她真正理解了殷南昭说的异种和人类的战争距离结束还很遥远。这场战争也许是由叶玠发动的，可绝不会随着叶玠的战败或死亡结束。

殷南昭目送着一辆开走的运尸车，感叹：“他们在一起。”

骆寻不解：“什么在一起？”

“普通基因的孩子和异种基因的孩子，他们的尸体在一起。”

骆寻愣了愣，感慨地说：“生前斗得你死我活、绝不相容；死后却无分彼此、紧密相依。一起火葬，一起化灰，一起散落到星球上。”

殷南昭低声念诵：“你必汗流满面才得糊口，直到你归了土；因为你是从土而出的，本是尘土，仍要归于尘土。”

骆寻怔怔看着眼前的断壁残垣、棘地荆天，心中翻涌着莫名的悲怆，不管生前有多少执念，最终都是尘归尘，土归土，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殷南昭最后看了一眼自己幼时曾经住过的地方，说：“走吧！”

殷南昭和骆寻返回太空飞船，正在商量走哪条航线，殷南昭的个人终端突然响起蜂鸣提示音。

殷南昭扫了眼来讯显示，立即接听。

狄川出现在他们面前。一身痞里痞气的星际海盗打扮，半张脸上文着妖艳的红色飞鸟文身，表情却分外严肃。

“头儿，我们三天前到达曲云星，经过猎鹰和蝮蛇的小心查证，果然在山肚子里发现了秘密实验室。现在怎么办？”

“彻底摧毁。”

“是！”

“除了信息存储器，不管人，还是物，都彻底销毁。”

狄川听到殷南昭反常地说了两次彻底毁灭，明白事情非同寻常。

“我会亲自带队扫尾，保证一个渣滓都不会留下。不过这样的话，恐怕做不到完全藏匿行踪。”

“到那个时候，藏不藏，对方都能猜到是谁做的。”

“明白了。”

狄川对骆寻随意地挥挥手，算是打了个招呼，就切断了通信信号。

骆寻这才明白为什么很久没有见过狄川了，原来是被殷南昭派出去执行秘密任务了。

听上去像是在查什么秘密实验，顺藤摸瓜地追查到了一个完全没听说过的星球上。

骆寻没有多问，指指星图，对殷南昭说：“我们走这条航线吧！可以看到一颗红巨星的氦闪，据说很壮观。”

“好。”

殷南昭启动飞船，带着骆寻离开罗萨星，去往泰蓝星——他做奴隶时待过的星球。

泰蓝星是一颗旅游星，海水占了星球面积的92%，没有整片的大陆，只有形状各异的岛屿。

从高空俯瞰下去，一座座美丽的岛屿如同散落的星子，点缀在蓝色的海洋中，十分赏心悦目。

下了飞船后，太空港外就是一个大码头。

大大小小的游艇停泊在码头，游客可以乘船去往各个岛屿。

码头上人来人往，十分热闹，看上去完全没有受到战争的影响，骆寻不禁暗自松了口气。

几个戴着彩色草帽、穿得花里胡哨的男人看到他们在找船，热情地拥过来，七嘴八舌地拉生意。

“我是土生土长的泰蓝星人，哪个岛屿最漂亮，哪个岛屿的奴隶最物美价廉，我都知道，雇了我的船保证您玩得开心。”

骆寻听到奴隶，下意识看了一眼殷南昭，却被对方误会了，以为她对奴隶感兴趣，立即争先恐后地介绍。

有的说哪个岛屿的死侍好，有的介绍哪个岛屿的人宠最有特色，有的推荐哪个岛屿的性奴最适合恋人享用……

骆寻的生活一直三点一线，不是医学院，就是研究院、斯拜达宫，从来没来过这种地方，也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听得目瞪口呆、手足无措。

殷南昭揽住骆寻，视线扫过，所有人打了个寒战，立即都安静了，纷纷后退。

殷南昭随手指了一个穿着大红海葵花纹衬衫的男子，“用你的船，价格按天算，去琉梦岛。”

男子扬起笑脸，高兴地招呼：“我叫扎卡，很荣幸为二位服务。这边请！”

骆寻和殷南昭上了船，扎卡一边开船，一边殷勤地介绍各个岛屿的风光。

说来说去总是围绕着异种奴隶打转，什么猫耳人的异能展示、兔女郎的风情酒吧、羽翼人的大型歌舞表演。

骆寻算是明白了，泰蓝星的海岛风光固然美丽动人，但真正支撑起这里旅游业的是各色各样的异种奴隶。

骆寻不解地问：“现在不是在打仗吗？这里没受影响吗？”

扎卡说：“有影响啊，生意变得更好了。”

骆寻一愣，满脸匪夷所思：“更好？”

“以前因为奥丁联邦是星际人类联盟承认的合法星国，大家毕竟有所顾忌，有些事不能太大张旗鼓。现在人类和异种彻底闹翻了，大老板都在星网上公开投放旅游广告了，好多人来玩。”

“没有安全问题吗？”

“放心！泰蓝星受星际第二大雇佣兵团天罗兵团的保护，哪个异种敢闹事？”扎卡挤眉弄眼，做了个割脖子的动作。

骆寻心里发麻，担心地看殷南昭。

殷南昭却唇畔含笑，似乎完全和他无关，正听得有趣。

扎卡殷勤地说：“你们要去琉梦岛住宿，正好路过靳门岛，那个岛上有最大的奴隶市场，好多新鲜货源，就算不买，看看也不错。”

“好啊！”殷南昭一副客随主便的样子。

扎卡停好船，带着他们到了靳门岛的奴隶市场。

四周人来人往，出乎意料地热闹。

骆寻发现来买奴隶的人不少，但更多的是和他们一样凑热闹的游客，只是猎奇观光。

遇到品相特殊的货品，人群会自发围聚成一个圈子，争相报价，价高者得之。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们在买什么牲畜货物，可真走近了就会发现笼子里关着的都是携带异种基因的人类。更准确地说，是发生了自然性异变的异种基因人类，外貌因为体内异种基因的影响变得与正常人不同。

骆寻诞生时记忆一片空白，几乎一睁开眼睛就到了奥丁联邦。

她在异种环绕中生活了十多年，早已经把自然性异变视作了理所当然。

一起做研究的同事里就有不少自然性异变者，宿二、宿五、宿七他们也都体貌异常，骆寻一直和他们相处正常，丝毫没有觉得大家有什么不同，反而常常会觉得他们好厉害。比如宿五，他有六只手，不但弹钢琴无人能敌，做手术也无人能敌，是最优秀的外科医生。

但是，在这里，和他们一样体貌异常的人被关进了笼子里，骆寻觉得自己对世界的全部认知都被彻底颠覆了。

笼子里和笼子外界限分明，划成了高低贵贱截然对立的两个世界。

笼子外的人驻足观赏、询问价格，甚至合影留念。

他们不是战场上为信念厮杀的战士，和异种也没有血海深仇，他们只是来度假的普通人，怀着猎奇的心理来观光游玩。他们不觉得自己做的事有什么不对，也不觉得这个市场有什么不对，就好像一切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偶尔，骆寻和他们的目光相对时，他们还会对她客气友好地笑笑，眼中没有恶念，更没有戾气。

但是，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把不正常当作正常，把变态视作常态，每一个普通人都参与的恶，才是世间最大的恶。

骆寻僵着脸，紧紧地抓着殷南昭的手，似乎唯有靠着他才能证明不是她不对劲，而是这个世界不对劲。

殷南昭一直含着笑边走边看，就像是一个真正的观光客般游览着，完全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也完全不记得自己就曾经是笼子里出售的货物。

骆寻心情低落，闷闷地说：“我不想逛了。”

殷南昭温和地说：“我们直接去酒店。”

殷南昭预订的酒店在琉梦岛上。

整座岛屿的沙滩是天蓝色的。湛蓝的天空下，树影婆娑、碧海蓝沙，美丽的岛屿犹如一个蓝色的琉璃梦境，所以被叫作琉梦岛。

他们的房间是一个独栋的小木屋，四周草木繁盛、鲜花芬芳，直接和海滩相连。

穿过参差错落的鹿角树，沿着细腻的蓝沙走过去，就能看到一望无际的大海。

夕阳斜映，潮生浪卷。

漫天晚霞中，殷南昭和骆寻手挽着手，赤着脚在海滩边漫步。

因为白天的所见所闻，骆寻一直有点没精打采。

殷南昭抱歉地说：“我好像不应该带你来这里。”

骆寻长叹口气：“到哪里都一样，除非我们捂住耳朵、闭上眼睛，不听也不看。”

现在全星际都在驱逐异种，到处都有冲突，不管他们走到哪里，都躲避不了，罗萨星就是一个例证。

随着涨潮，一波海浪涌来，浪头出乎意料地高，把骆寻的裙子打湿了。

殷南昭蹲下，帮她把裙子拧干后，转过身子，背对着她说：“我背你。”

骆寻没客气地跳到他背上。

殷南昭背着她，沿着蜿蜒曲折的海岸线慢慢走着。

骆寻搂着他的脖子，低声问：“你在这座岛上生活过？”

“嗯，六年。”

骆寻安静地趴在他背上，没有再细问。

一起一伏的潮汐声，单调又多变，却是天地间亘古的声音，陪伴着生命诞生、进化。从原核生物到真核单细胞生物，从真核单细胞生物到真菌界、植物界、动物界，从海洋到陆地……

殷南昭的声音突然响起：“你沮丧难过，是因为明明觉得不对，可又无力改变吗？”

“嗯。”骆寻十分迷惘，“我不希望异种奴役、屠杀人类，也不希望人类奴役、屠杀异种，我希望他们能彼此尊重、和平相处，可我看不到希望在哪里。”

“世间事不塞不流、不止不行、不破不立。”

骆寻似懂非懂，难道今日大乱是为了明日大治？怎么治？

“小寻，你不是普通人，你有能力改变这个世界。”

“你的意思是，如果我研究出治愈突发性异变的药剂，就能缓和异种和人类的矛盾？”

殷南昭沉默地望着海天尽头，一会儿后低头吻了下她的手，温和地说：“我相信你可以做到更多。”

骆寻的心情慢慢平静下来，与其自怨自艾，不如好好努力。

暮色降临，月亮升起。

恰是满月，皎洁的月光洒满海面，浪潮翻涌，冲上沙滩，激荡起一朵朵雪白的浪花。

殷南昭停住脚步，把骆寻放下。

他从裤袋里掏出一条项链，挂到骆寻的脖子上。

骆寻低头一看，银色的链子上面挂着两枚别致的项坠。一枚是打磨成心形的琥珀，里面包裹着一朵蓝色的迷思花；一枚是羽箭形状的白金坠，上面雕刻着红色的迷思花纹。

骆寻又惊又喜，“是我送你的那枚花珀？”

“嗯，是我们的花珀。”

骆寻一手捏着白羽箭，一手捏着琥珀心，用箭戳了戳心：“啪，某人的心被丘比特射中了！哦，一辈子都逃不了了！”

殷南昭含着笑，温柔地看着骆寻。

骆寻有些不好意思：“为什么要突然送我礼物？”

殷南昭割开手指，把血滴到海浪中。

骆寻满面困惑，不明白殷南昭想干什么。

突然，她看见脚下的浪花中透出荧荧红光。

星星点点的红光如同燎原之火般迅速蔓延开来，渐渐覆盖了整个海岸线。

沙滩上，海浪翻卷，一朵又一朵红色的浪花前赴后继，开得轰轰烈烈，就好像一夜春风过，骤然盛开出千朵万朵的红色水晶花，随着潮汐起伏，千变万化、摇曳生姿。

如果说白天的琉梦岛像是一个蓝色的琉璃梦境，现在的琉梦岛则像是一个红色的琉璃梦境。

骆寻看得目眩神迷，喃喃问：“你是会魔法吗？”

殷南昭笑着解释：“靠近蓝色沙滩的海水里生长着一种单细胞浮游生物，遇到人血就会发出红色荧光。因为族群效应，只要有一些变了，其他浮游生物就会跟随着一起改变，最后全部变成同一种颜色。”

骆寻惊叹，人类再聪慧，都比不上大自然的随意一笔。

“怎么旅游资料里没有写？”

“是岛上的奴隶私下相传的小秘密。大家怕告诉了岛主，就会有人拿奴隶去放血讨好客人。所以都严守秘密，岛主一直把海潮的颜色变化当成随机的。”

海风吹拂，隐隐约约中，从远处传来人们惊喜的叫声。

骆寻禁不住笑起来。估计毕竟是用血去染红海潮，应该很少发生。岛主怕游客失望，就没有写在公开的旅游资料里。

殷南昭拥着她，在她耳畔轻言细语：“奴隶们从小在一起学习，长大后在一起工作，时间长了，免不了有人暗生情愫、心心相印。可是，身为奴隶，身无一物，连自己的身体都不属于自己。说不定，今日还能在一起说话，明日就会有一个被买走，从此下落不明，余生再不能相见。所以，他们在一起时，会十分珍惜相聚的日子，分别后，只希望对方能平安活着。这个海滩就是他们给自己偷偷举办婚礼的地方，不管多贫穷，只要用自己的鲜血为引，海潮就是他们的宾客，天地就会为他们送上贺喜的鲜花。”

海潮澎湃声中，骆寻怔怔看着沙滩上的浪花。

红色的水晶花开得如火如荼，从她脚下一直蔓延到天际，虽然短暂易逝，却不亚于世间任何一场婚礼的美丽。

骆寻回头，定定地看着殷南昭，眼中有星星点点的红色光芒在熊熊燃烧。

突然，她把手指伸进嘴里，想要咬破手指，把血滴落到海水里。

殷南昭握住了她的手。

骆寻困惑地问：“不需要我的血吗？”

殷南昭微笑着摇摇头。

他用手为笔、以血为墨，在她额头上仔细地绘下一个图案。

骆寻记得，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这样做了，忍不住好奇地问：“什么意思？”

殷南昭半开玩笑地说：“据说可以祈福，赐予你智慧、力量、勇气，保你平安。”

骆寻扑哧一声笑出来，靠在殷南昭肩头，望着海天之间，红浪翻涌不休。

一会儿后，她低声说：“谢谢！”

殷南昭沉默地抱紧了她。应该说谢谢的是他，他只是给了她一场美景，她却让他一生都化作了美景。

那个徘徊在海边，想要挣脱命运的十六岁少年绝对想不到，有朝一日，他不但能挣脱命运，还能遇到一个他愿意用鲜血绘下血誓的女子，拥着她在这里完成仪式。

少年朝他露出了一个欣慰的笑，身影慢慢消散在红色的浪花中。

一轮圆月挂在黛蓝的天空中，银色的月光洒满海面。

浪翻潮涌，千朵万朵的红色水晶花，摇曳变幻，犹如燃烧的火焰，从他们脚下一直盛开到了海天尽头。

Chapter 5　最希望你记住

人生，永远都没有办法计划，命运总是会有意料不到的变故。

变故不仅仅意味着痛苦，也意味着新的风景。

骆寻和殷南昭在琉梦岛住了一夜后，第二天起程离开泰蓝星。

飞船升空后不久，骆寻看到一栋宏伟的建筑物突然爆炸，滚滚黑烟腾空而起、直冲云霄。

她下意识地看向殷南昭。

殷南昭若无其事地说：“泰蓝星的中央智脑。监控和交通都会陷入混乱，应该要两三天才能恢复。”

骆寻立即反应过来，如果有奴隶想要离开泰蓝星，完全可以趁这个机会逃跑。

她心底积郁的一口浊气终于吐了出来，一瞬间觉得阳光都变得更明媚了。

“看上去驾轻就熟，不是第一次做这事了吧？”骆寻打趣。

殷南昭没有否认：“以前会被关禁闭，当了执政官后，就没有人为这事找我麻烦了。”

骆寻扑哧一声，大笑出来：“自己可以包庇自己犯罪了。”

殷南昭沉默地看着监控屏幕里迅速远去的泰蓝星。

这个美轮美奂、处处织造着琉璃梦境的星球，承载了无数异种的希望和绝望，也许终有一天，一些人的美梦不是建立在另一些人的噩梦之上。

骆寻轻轻握住他的手：“一定会有那一天。”

殷南昭唇畔露出一丝笑意，反握住了骆寻的手。

骆寻和殷南昭回到北晨号时，发现气氛诡异。

在隔离区外的金属门前，一群荷枪实弹的军人和一群全副武装的警察正举枪对峙。

哥舒谭将军站在军人前面，持枪对准棕离，棕离站在警察前面，持枪对准哥舒谭。一眼望去，都是黑压压的枪口。

骆寻一脸茫然，这是在干什么？难道刚终结了外战，就要打内战吗？

宿七正焦灼不安，看到执政官，才放下心来。

她急忙跑到殷南昭身边，小声把事情汇报了一遍。

原来，北晨号回到奥丁星域后不久，棕离就来了。

他带着一群警察，想要带走辰砂变成的异变兽和特级战犯英仙叶玠。

如果不是殷南昭提前有命令，哥舒谭将军对移交战犯倒没有多少抵触，可他不愿意交出异变兽。

哥舒谭来自第一区，和辰砂同一年加入军队，是一个战队里历练出来的生死交情。他很清楚，只要异变兽离开了北晨号就会凶多吉少，所以一直拖延着不肯移交。

他好言好语地哄着棕离，想拖延到执政官回来。

碰到其他人也许就能把时间混过去，但棕离性子毒、行事独，和谁都不结交，也谁的面子都不买，看哥舒谭一直在打马虎眼，一怒之下就要动用武力，想强行把人带走。

哥舒谭是见过血的军人，怎么可能允许一队警察在自己的地盘上撒野？

两方越闹越僵，都拔了枪，情势一触即发。

殷南昭大步流星地走过去，冷声训斥：“你们想干什么？把枪都给我收起来！”

所有人看到殷南昭，陆陆续续地都把枪收了起来，眼睛却依旧恶狠狠地瞪着对方，似乎随时都能打起来。

棕离对殷南昭敬礼，硬邦邦地说：“请阁下把异变兽和英仙叶玠转交给我，押送回阿丽卡塔。”

殷南昭饶有兴趣地问：“什么时候你可以干涉军队的行动了？”

棕离一板一眼地大声回答：“从阁下以研究为名，不执行军规击毙异变兽开始；从阁下在战争没有陷入绝境，却下令南昭号撞击英仙号开始；从阁下放纵私人感情，不肯交出英仙叶玠开始。”

殷南昭轻笑一声：“去弹劾我。”

“是！”棕离啪一声并拢双腿，抬手敬礼，“我会尽快提交弹劾议案。”

“在你弹劾成功前，我依旧是执政官，异变兽和英仙叶玠留在北晨号。”

棕离气急败坏地质问：“为什么要把英仙叶玠也留在北晨号？难道阁下不但想保异变兽的命，还想要保特级战犯的命？”

殷南昭没有理会棕离的质问，对哥舒谭说：“北晨号是军事禁地，任何人擅闯军事禁地，都立即击毙。”

“是！”

哥舒谭抬手，所有士兵再次举起了枪。

棕离刚才敢和哥舒谭气势汹汹地对峙，是因为自己的身份摆在那里，哥舒谭胆子再大，也不敢真开枪击毙一个公爵。否则，别说一队警察，就是拉一支军队来北晨号，也会被全部歼灭。

但现在有了殷南昭的命令，哥舒谭明显已经敢真开枪射杀他。棕离只能强压下怒火，下令所有警察撤退。

已经快要走出隔离门时，棕离突然停住脚步，回身盯着殷南昭。

“当我决定进入治安部工作时，老公爵说：‘你真不是个聪明人，现在局势复杂，为什么要选择这么麻烦的一条路？’我说，因为我喜欢做警察，可以维护社会安定。老公爵大笑起来，笑完后告诉我四个字，‘行独、性毒’。奥丁联邦有一个中央行政区、七个自治区，关系盘根错节。身为执法者，如果和谁交往密切，就会无形中生了偏颇心；如果想要不得罪人，行事时就会有顾忌；想要不偏不倚，不为人情左右，必须独行。执法时，最大的困难不是来自有法可依的部分，而是来自那些‘无法可依’或者‘有法也依不了’的部分，必须性毒，不怕诘难、不怕憎恶、不怕后果，才能寻根究底。”

棕离语调阴冷，面色阴沉，茶褐色的眼睛冷冰冰地盯着殷南昭。常年的独来独往、克己薄情让他不管任何时刻都像是一条盘踞在黑暗里的毒蛇，冷眼盯着周围，观察着异动。

“我曾经很尊敬阁下，以为阁下也是行独、性毒；现在，我对阁下很失望！”

殷南昭一言未发，袖手而立，平静淡然地看着棕离。

棕离扯扯嘴角，讥嘲地笑了笑，转身大步离去。

骆寻心情沉重地看着殷南昭。

棕离虽然为人刻薄寡恩，和谁都不交好，但对殷南昭一直很敬重，现在却当众表达不满，可见他对殷南昭的所作所为极不认同。

殷南昭侧眸，目光柔和地对骆寻微微摇了下头，似乎在安慰她不要多虑。

骆寻明白，“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但是，前面还有一句，“行迈靡靡，中心摇摇”。

殷南昭让哥舒谭召集北晨号的所有高层将领开会，似乎还有重要的事情安排。

骆寻等哥舒谭离开后，对殷南昭说：“我去看看异变兽。”

“你去吧！我已经告诉安教授你回来了，他忙完手头的事，就会去找你。”

骆寻开心了一点。她可以和安教授好好交流一下这段时间的研究，两个人集思广益，也许能有什么意外收获。

骆寻走进关押异变兽的隔离区，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非常熟悉的地方——辰砂在阿丽卡塔星的住宅。

宿五明显花了不少心思，虚拟情景做得惟妙惟肖，连周围的金属栅栏都在视觉上隐去了，完全以假乱真。

落地大窗前，纱帘飘拂。

屋内的一桌一椅都是骆寻熟悉的模样，连角落里的黑色钢琴都一模一样。似乎眼睛一眨，就能看到一个眉目英俊、气质冷峻的男子端着杯红酒，慵懒地坐在椅子上。

骆寻心里黯然，往前走了几步，隔着“玻璃窗”看出去——

阳光和煦、微风吹拂。

一只通体雪白的野兽卧在花园里，四周绿草萋萋、落英缤纷。

骆寻直接穿过玻璃窗，走到花园里，直到面前的金属栅栏将她阻挡住。

骆寻蹲下，探手过去，摸了摸异变兽温热柔顺的皮毛。

她像是对正常人一般正常地说着话：“辰砂，我度假回来了。你最近过得怎么样？有没有觉得好一点……”

骆寻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闲话，一边帮异变兽顺毛。

异变兽沉沉地睡着，也许觉得很舒服，表情十分安详享受。

骆寻注意到它的犄角已经几乎全缩回去，只剩下一个小小的角露在外面。

她摸了摸，觉得还蛮可爱，像是一个小巧玲珑的玩具，不再是一个杀人的凶器。

不知道它的眼睛有没有好转。

骆寻的脸紧贴着栏杆，双手都探过金属栅栏，想要掰开异变兽的眼皮，看看它的眼睛变化。

突然，异变兽睁开了眼睛。

骆寻被吓了一跳，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本来以为自己又要去做一次断肢再生手术，没有想到异变兽并没有咬她。

它定定地看着她，漆黑的眼睛里满布着猩红的血丝，就像是两枚摔出裂纹的玛瑙石珠子。

骆寻和它怔怔对视。

一瞬后，她满怀紧张，试探地叫：“辰砂？”

它没有丝毫反应，却也没有像之前一样狂躁攻击，骆寻忍不住头往前倾了倾，满怀期望地叫：“辰砂？”

“嗷——”

一声怒吼，异变兽张开血盆大嘴，猛地咬过来。

隔着金属栅栏，它没有咬到骆寻，却依旧不肯罢休地狠狠咬着金属栏杆。

希望骤然落空，骆寻心里满是难过。

刚才有多紧张期待，这会儿就有多失望沮丧，她甚至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呆呆地看着异变兽。

安教授把她从地上拽起来：“到它自由活动的时间了，出去吧！”

骆寻低声说：“我刚才差点以为……”

“它第一次没有立即狂化攻击时，我也以为辰砂回来了。”安教授苦笑着摇摇头，“只是镇静剂的副作用。它的狂化在明显好转，应该要不了多久，就会彻底平静下来，变得像是一只普通野兽，不会再无缘无故地攻击人。”

骆寻沉默。

安教授既是自我安慰，也是安慰骆寻：“不管怎么说，它不再随意攻击人了，宿五他们照顾它，我们做研究，都更加容易了。”

骆寻勉强地笑笑。

这个时刻，她又会忍不住想，如果是龙心，应该能更快地研究出治愈异变的药剂吧？

隔离区。

一道道金属门打开，又关闭。

骆寻和安教授一边往实验室走，一边讨论着异变兽的各种状况。

突然，警报响了几声，走廊上的红色警报灯亮起。

骆寻和安教授停住脚步，彼此相视一眼，都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骆寻急忙联系宿一，宿一回复异变兽一切正常。

骆寻刚松了口气，通信器的蜂鸣音又响起。

来讯显示是殷南昭，骆寻的心又提了起来，急忙接通。

“怎么了？”

“叶玠出事了，你尽快过来……”

骆寻没等殷南昭的话说完，就开始狂奔。

安教授叫了两声没叫住，只能看着她一溜烟地消失不见。

骆寻一口气奔到关押叶玠的地方，看到整个牢室都被炸毁了，形状各异的机器人忙忙碌碌，有的挥舞着机械臂灭火，有的在清扫维修。

黑烟中，殷南昭开路，两个医疗兵抬着只剩下半截身子的叶玠，从炸毁的牢室里走出来。

“叶玠！”骆寻扑过去。

躺在担架上的叶玠，两条腿炸没了，剩下的半截身子焦黑，如同被火烧过的枯木。半张脸还能依稀看出往日模样，另半张脸却血肉模糊，耳朵眼睛都没了。

电光石火间，骆寻脑海里浮光掠影，闪过无数画面——

花园里，叶玠踏着夕阳而来，隔着窗户，微笑着把一束野生的迷思花递给她。

画架前，叶玠指着亲手绘制的水彩画，给她讲述他们以前捡胡桃、做胡桃松饼的事。

岩林里，风沙漫天，叶玠为了保护她，遍体鳞伤，被石头割掉了一只耳朵。他明知道是她设局杀他，仍旧毫不犹豫地把只能容纳一人的岩石缝隙让给她；他明明被她扎了两刀，却依旧想用身体帮她挡去风沙。

龙血号太空母舰上，叶玠很开心她回来了，她却先用寻昭藤麻醉他，又开枪射伤他的一只胳膊和一条腿，他悲怒交加，拿枪对准她，但是最终仍旧没有开枪，放过了她。

……

不知不觉中，骆寻已经泪流满面。

“叶玠，你不能死！”

叶玠仅剩的一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里面盛满了牵挂和担忧。

他已经完全说不出来话，却努力动了动下颚，似乎想挤出个笑来安慰她。鲜血从他的嘴里、鼻子里汩汩往外冒。

“你不要动，不要动……”骆寻哭着说。

两个医疗兵把叶玠小心翼翼地放进医疗舱，立即关上舱门，启动了紧急抢救程序。

麻醉喷雾已经开始全身麻醉，叶玠却拼尽全力，挣扎着抬起一只焦黑的手，颤颤巍巍地在透明的舱门上用血写下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骆寻以为他是要说什么至关紧要的大事，没想到他竟然是想安慰她。

“我没事……不哭……”

骆寻泪落得更急，急忙胡乱地抹去脸上的泪，“我不哭，只要你活着，我就不哭。”

叶玠的眼睛闭上，手无力地垂下，彻底陷入了昏迷。

两个医疗兵推着医疗舱，匆匆忙忙往手术室赶。

骆寻一直跟在后面跑。

等到了手术室，骆寻正要跟进去，殷南昭一把揽住了她。

“我已经通知安教授和宿五做好手术准备，一位经验丰富，一位技术娴熟，交给他们吧！”

隔着玻璃门，骆寻看到安教授和宿五已经做完全身消毒，换上了蓝色的手术服，随时可以开始手术。

不管是安教授，还是宿五，哪一位都不比她差，毫无疑问殷南昭已经做了最好的安排，骆寻放弃了自己去做手术的打算。

殷南昭扶着她走到手术室隔壁的观察室坐下。

骆寻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现在可是奥丁联邦的公民，刚才的反应却一点都不像是一个奥丁联邦公民。

骆寻十分心虚，嗫嚅：“南昭，我……”

殷南昭温柔地吻了下她的额头，没有让她继续解释：“我都明白，我也不想让英仙叶玠死。”

骆寻松了口气，疲惫地闭上眼睛，靠在殷南昭肩膀上休憩。

突然，她想到什么，立即睁开了眼睛。

“为什么会发生爆炸？这里可是北晨号！”

“棕离来过，想带走叶玠。”

“棕离做的？”

“不是他，是他手下的一个警察，趁着哥舒谭和棕离争执叶玠的去留时，悄悄安置了炸弹。”

“为什么他要这么做？难道他不知道自己会被处死吗？”

“他知道，但牢室里关押的人是英仙叶玠。”

骆寻哑然。

为了杀死英仙叶玠，有多少异种愿意付出自己的性命？只怕消息传出去，所有奥丁联邦公民都会视他为英雄，觉得他是为民除害。

殷南昭看完安冉发来的现场检查报告，说：“炸弹是最新型的隐形炸弹，市场上没有公开出售，一般的警察不可能拿到，他背后有人指使。”

“谁？”

“和英仙叶玠合作过的内奸。”

内奸怕叶玠招供出他？骆寻刚要说话，观察室的通信器响起蜂鸣音。

骆寻急忙站起来，冲到观察窗前，看向手术室。

宿五依旧在专心致志地做手术，六只手有条不紊地忙碌着。两个手术机器人围在手术台周围，帮他递送着手术器械。

安教授走到观察窗前，对骆寻和殷南昭说：“爆炸发生时，病人体内的体能抑制剂正在活跃期，就像是身体打开了大门，欢迎盗贼入内，现在情况很不乐观，如果按照常规手段抢救，即使勉强保住性命，也会脑死亡。”

骆寻脸色发白，脸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非……非……常规手段呢？”

安教授问了一个但凡懂点基因就知道答案的问题：“在最开始时，人类为什么会给自己加入异种生物的基因？”

“因为……”骆寻明白了安教授的意思，“因为人类想要身体变得更强壮，想要在危险的星际开拓中有更多机会活下去。”

“只要给病人导入异种基因，他就能健康地活下去。”安教授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现阶段，健康地活下去。”

“现阶段？”

“是的，现阶段。将来基因会不会因为排斥，出现紊乱、崩溃、异变，没有人知道。”

一边是保持基因的纯粹，但是死亡；一边是导入异种基因，但能活下去。

骆寻额头抵在观察窗上，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叶玠对异种的痛恨举世皆知，他怎么可能愿意自己以异种的身份活下去？

她没有意识地喃喃低语：“该怎么选？究竟该怎么选……”

“活下去！”

骆寻霍然睁开眼睛，看着殷南昭。

她完全没有打算让殷南昭来帮她做选择，因为和叶玠有关系的人是她，不是殷南昭。而且这是一个不管怎么选都是错的选择，做决定的那个人不但有可能承受叶玠的憎恨，还有可能要承受一辈子的心灵折磨。

殷南昭揽住她的肩膀，对安教授说：“采用非常规手段，让英仙叶玠活下去！”

骆寻鼻子发酸，眼中泪光隐隐。

殷南昭是为她做的决定。他知道她不管再挣扎纠结，最终一定会选择让叶玠活下去，他想帮她分担做选择的痛苦和自责。

安教授重重叹了口气：“这件事，除了你们俩，就只有我和宿五知道，希望大家在手术完成后，就彻底忘记这件事。”

“我明白。”骆寻郑重地点点头。

这件事如果传出去，后果不堪设想。安教授和宿五不仅会成为人类的死敌，还会成为异种的死敌。

安教授看气氛凝重，故作轻松地开了个玩笑：“往好处想，病人有可能醒来后就发现自己变成了3A级体能。”

没有人笑的冷笑话，安教授自己干笑了两声，开始准备基因手术。

十六个小时后，手术成功完成，叶玠的性命保住了。

宿五指挥着机器人把叶玠放入术后康复舱，叶玠的身体慢慢浸入蓝色的高浓度药液，直至被完全淹没，再也看不到。

宿五密封好康复舱后，安教授最后检查了一遍，确认一切都没有问题。

他对骆寻和殷南昭说：“十五天后，病人就会苏醒。”

骆寻感激地说：“谢谢！”

安教授摘掉手术面罩，满脸疲惫：“年纪大喽，熬不住了，我先回去好好睡一觉，醒来后再来看他的康复情况。”

宿五对骆寻说：“你们也回去休息吧！这边我会盯着。”

骆寻知道自己的确没有什么能做的，与其在这里干耗着，不如回去休息一下，然后开始努力工作。因为现在等待治愈基因异变的药剂的人又多了一个。

一次接一次的密集爆炸，建构精密的实验室一寸寸坍塌，变成了废墟。

楚天清怔怔地盯着全息屏幕上的画面，完全不敢相信眼睛看到的一切已经真实发生了。

“不可能！绝不可能……”

一夕之间，百年心血化为灰烬。

他状若疯狂，已经分不清真实和虚幻，奋不顾身地扑进熊熊燃烧的“火海”里，想要抢救出信息存储器。

因为只是全息投影，他没有被火灼烧到，却因为腿部残疾，整个人跌到地上。

他挣扎着往前爬，想要拿到信息存储器，声嘶力竭地吼：“研究资料，我的研究资料……”

一个穿着作战服的男人出现在屏幕里，恭敬地汇报：“教授，我们找遍了所有废墟，都没有找到。实验室被完全炸毁，所有研究人员被杀死，信息存储器要么毁在了爆炸中，要么已经被人拿走了。”

楚天清表情狰狞，双眼泛红，怒吼：“是谁做的？”

“对方的手段十分高明，像是乌鸦海盗团。”

“殷南昭！”

楚天清悲痛交加、气怒攻心，整个人几欲癫狂。

功亏一篑，又是功亏一篑！

几十年前是殷南昭，几十年后又是殷南昭！

殷南昭在北晨号上待了七天，紧锣密鼓地安排妥当一切后，带骆寻乘飞船返回阿丽卡塔。

回到斯拜达宫，骆寻发现整个阿丽卡塔都沉浸在沉重肃穆的哀悼氛围中。

不管是星国旗，还是各个区的区旗都降半旗，悼念百里苍和南昭号上阵亡的将士。

斯拜达宫前的大广场上，每天都有人络绎不绝地来献花。

那艘从公主星救出来的太空飞船已经安全抵达阿丽卡塔，有人录制下了百里苍异变战死的一幕，上传到星网上后，迅速引起举国关注。

每天的新闻反反复复地播放着百里苍变成异变兽，勇往直前，血战到死的事迹。

百里苍成了大英雄，他最后的遗言更是被广为传颂，甚至变成了每个异种的信念。

异种不再像以前那么排斥异变兽，星网上到处都是年轻人一手举着百里苍和异变兽的图像，一手放在心口，诵读百里苍遗言的悼念视频。

与对百里苍的狂热崇拜不同，殷南昭的威望几乎跌到历史最低点。

虽然看上去奥丁联邦取得了胜利，可南昭号撞毁后，相当于奥丁联邦折损了一半的太空战斗力。

因为奥丁联邦在星际中的孤立局面，两艘星际太空母舰，一艘负责防卫，一艘负责进攻，彼此配合、攻防得当，让奥丁联邦在星际战争中几乎立于不败之地。

现在只剩下了北晨号，还是失去了指挥官，在战争中遭受重创的北晨号，战斗力大打折扣。

可以预见，在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内，奥丁联邦即使发动战争，都只能以防御性反击为主。

骆寻冲完澡，走出浴室，看到殷南昭靠躺在床上，面无表情地看着新闻。

主持人播报：

明天早上将在阿丽卡塔星军事基地的英烈堂举行追悼会，祭奠G2299战役中阵亡的将领和战士。届时，执政官和几位公爵都会出席。

主持人说完，又开始播放百里苍异变战死的视频。

骆寻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说：“我不相信百里苍的异变是巧合，他和封林、辰砂一样，是那个内奸的牺牲品。”

殷南昭挑了挑眉，笑看着骆寻：“你知道内奸是谁了？”

骆寻不满地哼了一声：“这又不难猜！辰砂虽然做事直来直去，不喜欢玩弄阴谋诡计，但他又不是傻子，任由别人陷害，恰恰相反，他十分警觉聪明。那个内奸能暗害到辰砂，不过是因为辰砂非常信任他，视他如兄弟手足，对他没有任何防备。”

殷南昭拍了拍手，表示骆寻说得很对。

“还有封林，内奸能利用封林故布迷阵，甚至利用封林做坏事，也是因为封林没有提防他。五位公爵中，既让辰砂信任，又让封林信赖的人，除了楚墨，还能有谁呢？”

殷南昭点点头，表示她的分析有道理：“不过，封林不是楚墨害死的。”

“我知道。封林突然死亡后，楚墨的震惊悲痛不是假装出来的，正因为他的悲痛难过发自内心，当时我才没有怀疑到他。”

“那封林是谁害死的？”

骆寻笃定地说：“楚墨的父亲，楚天清。辰砂妈妈画的那张图上，一位是安教授，一位是楚教授。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安蓉是觉得两位教授都有问题。实际上，安蓉的怀疑完全正确。因为安教授在背着所有人做克隆实验，楚教授在背着所有人研究如何催化异变，两个人做的事情都大逆不道。我们自然知道安教授没有问题，但安蓉不知道。她秘密联系你，想让你暗中调查。没想到没等到你回去，楚天清就暗害了辰垣，让执政官和指挥官同时遇难。”

殷南昭鼓掌，笑赞：“小寻真聪明。”

骆寻可不接受他的糖衣炮弹，气呼呼地问：“你还打算纵容楚墨和楚天清到什么时候？等他们把紫宴和其他公爵也都害得异变吗？”

殷南昭说：“百里苍不是被人陷害，他是自己注射的药剂。”

什么？

骆寻难以置信，震惊地半张着嘴。

百里苍既然有异变药剂，就说明他和内奸有勾结，甚至参与了内奸的阴谋。但是，他明知道异变会丢失性命，依旧注射了药剂，只是为了保护飞船里的平民，为了异种最后的胜利。

“……我用所有的赤诚和忠诚宣誓，不为自己的荣耀而战，不为自己的胜利而战，不为自己的私欲而战，只为异种的生存而战！我愿用鲜血为联邦开拓星域，用生命为联邦守护星域，纵死无悔！”

骆寻听到百里苍的宣誓声，下意识地回头看向新闻屏幕——

百里苍变成的异变兽被叶玠剁掉了四条腿，被子弹射瞎了双眼，它却直到死都没有放弃承诺的职责。

他不仅仅是用唯一的生命，更是用所有不屈的意志，完成了自己的誓言！

一瞬间，骆寻心怀激荡，完全说不清楚自己心里的复杂感觉。

百里苍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究竟是应该把他看作内奸去惩罚他，还是应该把他看成英雄去尊敬他？

善与恶、对与错的界限混淆。

每个人都只是为自己的信念而战。

骆寻本来以为内奸只有楚天清和楚墨父子，现在才明白，既然百里苍能站在内奸一边，棕离、左丘白，甚至紫宴，都有可能和内奸有瓜葛。

大概就是因为这个，殷南昭才一直压着内奸的事，不做公开处理。

在人类的围攻中，奥丁联邦已经岌岌可危。如果内部再出现分裂，只怕真的会让整个族群都覆灭。

可是，难道封林就这样白白死了吗？辰砂就这样被冷酷地放弃了吗？陷害他们的人反而成了大英雄？

骆寻喃喃说：“我不明白。”

殷南昭关掉新闻，握住她的手，把她拉到怀里：“你不需要明白，这是我的工作，我会处理。你是基因学家，做好基因研究就行了。”

骆寻自嘲地说：“如果我真能做好我的工作，也许你的工作就不会这么艰难复杂了。”

殷南昭安慰她：“不要着急，研究不可能一蹴而就，需要时间。”

骆寻勉强地笑了笑：“我明天回研究院，卓尔教授说他们又提取了一批药效更好的镇静剂，对药剂毒副作用的研究也取得了重大进展。”

殷南昭轻轻嗯了一声，紧紧地拥着她。

骆寻关掉灯，室内陷入了黑暗。

室外，疾风骤雨。

寂静中，雨滴敲打玻璃窗的声音清晰可闻。

骆寻心情沉重，一语双关地说：“风越刮越大。”

殷南昭沉默了一瞬，说：“无论再大的风雨，迟早会停止。”

骆寻不禁唇畔露出笑意。当年，在依拉尔山脉遭遇雪暴时，千旭也是这么说的。

她调侃：“嗯，风雨会停，雪暴会过去，只要心怀慈悲，手持利剑。”

殷南昭笑揉揉骆寻的头：“记得倒是很牢。”

骆寻调笑：“你说过的每句话，我都会牢牢记住，记得最牢的就是‘我爱你’。”

“我最希望你记住的不是‘我爱你’。”

骆寻好奇：“那是什么？”

“人生，永远都没有办法计划，命运总是会有意料不到的变故。变故不仅仅意味着痛苦，也意味着新的风景。要懂得欣赏命运赐予的风景，放下命运给予的痛苦。”

骆寻捂着肚子笑起来：“喂，你是魔鬼心，不要和天使们抢工作，好吗？”

殷南昭敲了骆寻的额头一记：“你是在嫌弃我吗？千旭说的话，你就会牢牢记住，我说的话，你就当笑话？”

骆寻忍着笑，吧唧一声，在他脸颊上响亮地亲了一下：“记住了！绝对等我白发苍苍了都不敢忘，如果忘记了，你就惩罚我！”

殷南昭默默看了她一瞬，微笑着把她搂到怀里。

Chapter 6　棋子

她的诞生始于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她的生命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离开了殷南昭就是木枯水竭。

清晨。

骆寻到研究室时，几个同事正一边浏览新闻，一边喝着咖啡聊天。

骆寻都走到工作台旁了，他们仍然没有察觉，依旧盯着屏幕说闲话。

“南昭号撞毁的新闻下面好多人在骂执政官。”

“执政官应该尽快把阿尔帝国的皇帝处死，让民众把怨气发泄出来，这样才能平复民众对他的怨气。”

“公开处死了阿尔帝国的皇帝，联邦和人类的战争肯定要不死不休了吧？”

“不处死战争也停不了，现在我们和其他人类已经彻底决裂……”

说话的同事突然看到骆寻，立即闭上嘴巴，尴尬地笑笑。

“骆教授，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

大家和骆寻打完招呼，纷纷找借口离开了。

骆寻感觉得到，他们对她没有敌意，但是，也不愿意接近她。

他们和她说话时不自觉地都会有点小心翼翼，就好像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对待她才合适，似乎一个不小心某个话题就会伤害到她。

这些人都是她认识多年的同事，了解她的为人处世，又学历高、智商高，看问题比较客观理智，不会因为人类和异种的战争就敌视她，但是普通人呢？

骆寻突然察觉到什么，身子瞬间移开，一杯滚烫的咖啡泼洒到了她刚才站立的地方。

一个她看着眼熟，但叫不上名字的女研究员端着空的咖啡杯，眼含泪光地怒瞪着她。

骆寻冷冷地说：“你应该知道，咖啡是用来喝的，不是用来泼人的。”

女研究员含着泪，一言不发地转身走出了研究室。

玻璃窗外，大家看着骆寻窃窃私语，目光隐有审视、排斥。

卓尔教授把玻璃窗调节成不透光模式，遮挡住了外面人的视线。

他安慰骆寻：“别往心里去，她先生是军人，死在前线了。她不是憎恨你，只是一时间没控制住，把对其他人类的仇恨发泄到了你身上。”

骆寻一言不发地擦去工作台上的咖啡污渍。

今天一时间没控制住给她泼咖啡，明天一时间没控制住是不是要给她扔刀子？她理解对方永失所爱的痛苦，但是被人当众泼滚烫的咖啡，她也不能违心地表示不在意。

卓尔教授满脸尴尬，正想再劝解几句，骆寻问：“镇静剂的副作用具体有什么临床表现？”

卓尔教授松了口气，急忙顺着骆寻的话，和她讨论最新的研究结果。

骆寻和卓尔讨论完镇静剂的副作用，去种植室看寻昭藤。

小家伙们都长大了不少，一派欣欣向荣。骆寻禁不住露出微笑，人类和异种未来的希望也许就藏在这些小家伙的身体里。

一个人蹑手蹑脚地走过来，伸手拍向骆寻的肩膀。骆寻猛地转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正要就势折断，发现是紫姗，急忙放开。

紫姗整张脸皱成一团，呼哧呼哧地抽着冷气：“好痛，好痛！”

骆寻不好意思：“对不起，我最近精神有点紧绷。”

紫姗忙笑了笑：“是我不对，不该从背后接近你。”

骆寻看她穿着白色的研究服，问：“你在这里工作？”

紫姗笑着点头，像是邀功般地说：“我大学毕业了，一等荣誉生，现在在研究院工作。”

“恭喜！”

紫姗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高兴，笑着揉手腕。阳光下，她手指上有晶光闪烁，骆寻定睛看去，发现是一枚硕大的紫色宝石戒指。

风格十分浮夸，但价格应该更浮夸，绝不是一般人买得起的。骆寻不禁脱口问道：“紫宴送你的戒指？”

紫姗脸上的笑一下子没了，沮丧地摇摇头：“大哥又不在乎我，哪里会给我送这么贵重的礼物？”

骆寻以为是她自己买的，微笑着安慰：“紫宴能给你这么多钱让你随便乱花，也是一种重视了。”

“和他没有一分钱关系！”紫姗摸了摸戒指，恹恹地说，“是楚墨送我的。我和他一起逛商场，他让我随便挑，我为了气大哥，故意挑了个最贵、最耀眼的礼物。”

骆寻眼神骤冷，脸色唰一下铁青：“你怎么会和楚墨走到一起去？”

紫姗不明白骆寻的态度为什么这么古怪，困惑地解释：“那次我去找楚墨看病，慢慢就熟悉起来了，他对我很好……”

突然，一队警察冲进种植室，将她们团团围住，举枪对准骆寻。

“你们干什么？”紫姗不满地大声质问。

棕离走进来，冷冰冰地说：“骆寻，小双子星上，安教授的实验室发生了爆炸事故，现在怀疑和你有关，请配合调查。”

骆寻满面震惊：“什么？安教授的实验室发生了爆炸？安教授呢？”她离开北晨号时，安教授也返回了小双子星，赶着回去继续工作。

“安教授死了。”

犹如晴天响霹雳，骆寻被彻底炸蒙了，完全不敢相信一切是真的。

安教授一直在全力以赴研究殷南昭的基因，指望能找到异变的秘密，现在不但实验室炸毁了，人也死了，几十年的研究毁于一旦。

棕离挥了下手，两个警察走上前，想要给骆寻戴镣铐。

“喂！你们不能这样！”紫姗挡在骆寻身前想要阻拦，被一个警察粗暴地推开。

骆寻失魂落魄，下意识一拳打过去，扭住了警察的胳膊，差点把警察的胳膊拗断。

棕离拿出枪，对准骆寻，厉声呵斥：“骆寻，你想当众拒捕？”

骆寻回过神来，看看周围的枪口，放开了警察。

殷南昭肯定派了人暗中保护她，研究院又有安娜坐镇，但事情发展至此，既不见殷南昭的人，也不见安娜出面，可见一定出了什么事。

棕离看骆寻没有继续反抗的意图，收起了枪。

保险起见，他亲自走上前，给骆寻戴上镣铐。

一个女警动作麻利地搜了一遍骆寻的身，把骆寻贴身藏着的死神之枪和格斗匕首都收缴走了。

棕离押着骆寻往外走去，一群警察严阵以待地护在四周。

紫姗焦急地喊：“骆姐姐，我现在就去找大哥，还有楚墨……”

骆寻回过头，疾言厉色地说：“不要和楚墨来往！立即去找紫宴，待在紫宴身边不要乱跑。”她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知道情况已经超出掌控，紫姗却还稀里糊涂，敌友不分。

紫姗一脸茫然：“为什么？”

骆寻还想再说几句，棕离不耐烦地用力推了下她：“快点走！”

骆寻只能急促地叮嘱：“去找紫宴！”

棕离把骆寻押送进警车。

骆寻本来以为棕离会把她带到警局，没有想到警车停在了英烈堂附近。

英烈堂里正在举行悼念G2299星域阵亡将士的仪式，几乎整个联邦的重要官员都在里面，安保力度是联邦最高级别。

四周停满了军车、警车，此时多了他们一辆，也不引人注目。

骆寻心里升起很不妙的感觉，质问：“棕离，你想干什么？”

棕离脸色阴沉地盯着车窗前面，沉默不语。

“你到底想干什么？”骆寻以前觉得棕离虽然为人讨厌，但行事还算刚正，可现在她不确信了。

“棕离，你说过你是执法者，要行独性毒。如果你和楚墨勾结，就违背了……”

棕离突然拿出一块胶条，封住了骆寻的口：“我没有和任何人勾结。”

骆寻恨恨地瞪着他。

棕离却不再理她，依旧脸色阴沉地静坐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

寂静的车厢里，骆寻隐隐约约感觉到，棕离的内心并不像他的表面一样平静，他似乎也身陷痛苦的挣扎中。

嘀嘀。

棕离的个人终端响了，他扫了一眼，像是接到了行动信号，立即开始检查自己的武器匣和枪械。

确认一切没有问题后，他把骆寻狠狠推下车，押着她朝英烈堂走去。

骆寻意识到了棕离想干什么，挣扎着不想走，可反抗没有丝毫效果，她被棕离硬推着带进了英烈堂。

英烈堂内。

气氛庄重肃穆，所有人要么穿着军服，要么穿着黑色正装，都肃容站立。

悲凉婉转的哀乐声中，最后一个烈士的名字被刻在了英烈堂的墙上。

音乐停止，殷南昭宣布追悼仪式结束，众人纷纷落座。

殷南昭正要走下台，左丘白突然站起来，高声说：“执政官阁下，请问为什么不处死导致了这场战争的异变兽和特级战犯英仙叶玠？”

殷南昭平静地看着他：“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吧！”

“我想说，处死异变兽和英仙叶玠才是对阵亡将士最实际的悼念！执政官阁下为什么不做？”

四周响起嗡嗡嗡的议论声。

“是啊！为什么不处死异变兽和英仙叶玠？”

“说什么研究异变兽治愈异变，可到现在什么研究成果都没有。”

“听说棕离部长去要过英仙叶玠，执政官不但拒绝了，还威胁要射杀棕离部长。”

……

左丘白的声音响起，压过了众人的小声议论：“今天，我将以联邦大法官的身份对执政官殷南昭提出弹劾。”

刹那间，整个英烈堂鸦雀无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中。

每个人都知道一场巨大的风暴即将降临。

左丘白面容清冷，身形挺拔，穿着黑色的大法官服，犹如出鞘的正义之剑。

殷南昭一身军服，处变不惊，渊渟岳峙，崖岸卓绝。

左丘白盯着殷南昭，朗声说：“一、殷南昭纵容私人感情凌驾于法律之上，不按照军规处决异变兽，让无数士兵置身在可以预见的危险中。二、殷南昭滥用执政官的权力，包庇战犯英仙叶玠，没有正当理由地驳回死刑提议。三……”

左丘白看了眼四周，一队又一队荷枪实弹的警察拥上去，枪口全部对准殷南昭，将他环绕在中间。

殷南昭却没有丝毫惊慌的样子，依旧从容淡定地站着。

英烈堂里哗然，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殷南昭的警卫队全部举起枪，对准了警察。身穿军服的军人们也都站了起来，手握着枪，对准左丘白。只要殷南昭一声令下，他们就会毫不留情地发起攻击。

左丘白扫了眼自己周围的军人，毫无惧色地大声说：“三、殷南昭明知自己是克隆人，还出任联邦执政官，欺世窃国，罪无可赦！我宣布，立即拘捕他，无条件剥夺他的执政官职位，无条件剥夺他的所有人权，如果反抗，当场击毙！”

喧闹的惊叫声和对峙声骤然消失，所有人都觉得自己幻听了，露出了迷茫困惑的表情。

一个有些年纪的将军讥嘲：“克隆人？开什么玩笑？”

“不是玩笑！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弥天大阴谋！”

一个男人沙哑苍老的声音传来。

众人闻声望去，看到楚墨搀扶着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走过来。

年纪轻的人不知道他是谁，年纪大一点的却都知道他是楚墨的父亲楚天清，不仅是和安教授齐名的基因学家，为联邦的基因研究做出过卓越贡献，还是第四区的上一任公爵，在政界和军界都很有威望。

起先说话的将军面色缓和，问：“一个精心设计的弥天大阴谋，究竟是什么意思？”

楚天清看着殷南昭：“事已至此，何必再藏头露尾？不如把面具摘下来吧！”

殷南昭一言不发地摘下了面具。

众人发出惊呼声，并不是想象中腐朽溃烂的脸，而是一张非常正常的面容。

如果不是因为所有政令都必须有生物基因签名，确保了政令发布者必须是本人，大家都要怀疑有人冒充执政官了。

一个将军质问殷南昭：“阁下，为什么要改变容貌，还要假装得了基因病？”

楚天清说：“一切匪夷所思的事情都因为他是克隆人。安教授为了基因研究走火入魔，瞒着所有人，用首任执政官游北晨的基因制造了这个怪物。”

一个克隆人竟然成了联邦执政官？一个克隆人竟然领导了他们这些自然人几十年？怎么可能？所有人都觉得事情荒谬到完全无法相信。

军人们急不可耐，七嘴八舌地嚷：“阁下，我们绝不会相信这种荒唐滑稽的指控！只要您下令，我们立即把这些污蔑您的人全部抓起来。”

可是，自始至终殷南昭只是沉默地听着，没有丝毫反驳的意思，让大家又困惑，又不安。

楚天清对殷南昭说：“基因检测仪我带来了，不妨当众做一个检测，让大家看清楚真假。虽然你为了掩盖罪行，丧心病狂地连创造了你的人都没有放过，炸毁了安教授的实验室，杀害了安教授，让我拿不到游北晨的基因，也拿不到克隆实验的资料，但不要忘记，联邦中央档案库里有游北晨签署过的文件，只要调出你们的生物基因签名做对比，就可以验证我说的话是真是假。”

楚天清的话条理分明，并不是蛮横的指控。

不管真假，只要做一个检测就能证明。所有人都劝说：“阁下，做个基因检测吧！”

连一直跟随殷南昭的军队将领们都焦灼期盼地看着殷南昭，希望他能立即做一个检测，证明自己清白，让他们可以理直气壮地为他而战。

殷南昭终于开口，却不是如他们期待一样证明自己清白：“我是克隆人，也的确在出任执政官前就知道了自己是克隆人。”

支持他的军人们满面震惊、脸色发青。

一个曾经在南昭号上服过役的将军，不愿相信地问：“您……你……真的是克隆人？”

“我真的是克隆人。”

军人们手中的枪无力地垂下，无法相信自己一直以来用生命坚守的信念竟然是一个荒谬滑稽的谎言。

因为无法接受自己崇拜效忠的人不但不是英雄，反而是个骗子，一瞬间，他们比其他人更加痛恨憎恶殷南昭。

刚才问话的将军拔枪对准殷南昭，其他军人也纷纷掉转枪口，对准了殷南昭。

殷南昭置身事外地淡漠看着，没有丝毫动容，就好像不管他们支持或不支持，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在乎过。

一个军人突然愤怒地吼：“杀了他！克隆人根本就不是人！”

“杀了这个骗子、窃国贼！”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此起彼伏的愤怒吼声渐渐汇聚到一起，变成了整齐划一的口号。

情绪激昂中，一个军人没有忍住开了枪，其他人也纷纷跟随着开枪。殷南昭几个闪身，避开了所有子弹，冥途引路出鞘，如同苍鹰展翅，红色的镰刀划过之处，人人退避。

众人迅速从激昂中冷静下来，眼前的人是3A级体能者，是战无不胜的殷南昭，可不是他们想杀就能杀的弱者。

一片静默中，楚天清盯着殷南昭，用力鼓掌。

“不愧是游北晨的基因！不过，我劝你不要拒捕，乖乖配合，否则……”

棕离用枪抵着骆寻的头，押着骆寻走了出来。

骆寻满面是泪，却不是因为自己的处境。

她刚才和棕离藏身暗处，已经看到了一切。

当殷南昭告诉她这个秘密时，她就想到了殷南昭的克隆人身份一旦曝光，肯定会遭受无数人的唾弃仇视。但是，她没有想到，第一个喊出杀死他的人是他的下属，第一个开枪的人也是他的下属。

他们跟随着殷南昭一路走来，明明知道他从没有亏负自己的职责。甚至因为不是正常人，不可能有正常人的生活，他几乎把一切，包括自己的生命，都毫无保留地奉献给了奥丁联邦。但是，他们视而不见，只是因为他的基因，就把一切都彻底否定了。

他们憎恨殷南昭欺骗了他们，却不想想殷南昭为他们付出了什么。

从殷南昭十六岁加入奥丁联邦的特别行动队开始，联邦只是给了殷南昭一份工作，殷南昭却是给了联邦整个生命！

骆寻从来不愿因为他人的恶让自己滋生仇恨，因为那是用别人的错误来毒蚀自己的心灵，可这一刻，她痛恨这个英烈堂里的所有人！

殷南昭看到骆寻，身形一滞，一颗子弹射到了腿上。

楚天清大喊：“住手！”

他的目的是活捉，而不是击毙，殷南昭的身体可是非常宝贵的研究体，对做基因研究的人来说可遇不可求。

骆寻的嘴被堵住，说不出来话，只能用力摇头，示意殷南昭不要管她，立即离开。他们不知道他是4A级体能，只要抓住机会，就肯定能逃掉。

殷南昭却看着她微微而笑，示意她不用再劝，他不会丢下她。

骆寻泪如雨落。

她发誓，如果他们伤害了殷南昭，只要能让他们永坠地狱，她愿意把心交给魔鬼，日日用毒液浇灌。

殷南昭目光锐利地看向楚墨：“你们可以把一切罪恶都推到安教授身上，骗过所有人，但你骗不过自己的心。”

楚墨刚要开口，楚天清阻止了他：“别和一个克隆人废话！”

楚天清拿出枪指着骆寻：“你是束手就擒，还是让我在这位女士身上打出一个个窟窿？”

骆寻泪眼模糊地看着殷南昭，目光中全是乞求。乞求他不要管她，尽快离开。

殷南昭把冥引收拢，变回武器匣扔到地上。

楚天清喝令：“双膝着地，双手举起！”

殷南昭凝视着骆寻缓缓跪下，慢慢举起双手。当他的手举过头顶时，指尖合拢在一起，像是一个桃心。

楚天清不屑地嗤笑：“什么魔鬼心！居然这种时刻还忙着讨女人欢心！”

楚天清打了个眼色，几个A级体能的警察冲上前把殷南昭按倒在地，给他的手上、脚上都戴上特制的镣铐。

楚天清略微放松了戒备，收起指着骆寻的枪，把一管药剂交给楚墨，示意他注射给殷南昭。

楚墨拿着药剂走过去。

就在众人放松警惕，觉得尘埃已经落定的一瞬，殷南昭突然全身剧烈颤抖，开始异变。

一声悠长的龙吟，束缚殷南昭的手镣、脚镣全部被挣脱，一条威风凛凛的黑龙出现在众人面前。

因为辰砂和百里苍，所有人对异变兽的疯狂攻击力都记忆犹新。殷南昭体能比他们更好，可想而知他变成的异变兽会有多么恐怖。

黑龙双翼张开，一声怒吼，骇人的威压如有实质，四散开来。

众人惊恐地后退，楚墨也往后疾掠，急忙搀扶着楚天清往后退，骆寻却抓住机会，毫不迟疑地往前冲去。

没有人想到会有人面对异变兽还敢往前扑，棕离一下子没抓住骆寻，被骆寻挣脱了。

骆寻冲到异变兽面前，高高举起双手，异变兽抬起前爪，拍向她。

大家都以为她会被异变兽一爪拍碎，没有想到异变兽的爪子竟然从她双腕间划过，把镣铐切断了。

骆寻立即双手抓住异变兽的爪子，借助异变兽的力量，身体腾空而起，一个倒空翻，落在了异变兽的背上。

楚天清双目圆睁，不敢相信地瞪着黑龙：“眼睛是黑色的，黑色的！它没有失去神志！天哪！进化的奇迹！抓住它，抓住它！一定要抓住它！”

楚天清眼睛里面满是贪婪，似乎一生苦苦追寻的梦想就在眼前。

所有人纷纷开枪射击，黑龙随意挥了下肉翼，无数人被打翻在地。

楚墨、棕离一左一右，想要拦截住黑龙，却没有成功，霎时间地上横七竖八，倒了一片军人和警察。

左丘白拿出狙击枪，对准骆寻开枪。黑龙怕他伤到骆寻，不得不避开锋芒。

左丘白确定了它的弱点，再不迟疑，一直锁定骆寻不停地射击。楚墨和棕离趁机从左右两边攻击，想要制服黑龙。

骆寻一把撕下嘴上的封条，大声喊：“左丘白，封林不是自己异变的，是有人给她下了激发异变的药剂。”

“你想告诉我给封林下药的人是楚教授？但我认为，如果真有这种药剂，安教授和殷南昭才最有嫌疑。”

左丘白眼里寒意彻骨，压根儿不相信骆寻的话。

骆寻不知道楚天清究竟给左丘白灌了什么迷魂汤，他竟然盲目地信赖楚天清。

不过，安教授用游北晨的基因做克隆人实验，还帮助克隆人当上了联邦的执政官，在所有人心中，安教授和殷南昭罪大恶极，已经先入为主地认定安教授和殷南昭是恶人，他们越指责楚天清和楚墨，越让人觉得楚天清和楚墨无罪，因为坏人的对立面是好人。

左丘白连连扣动扳机，枪法出神入化，如果不是黑龙，骆寻只怕已经被射中。

骆寻知道没有办法让左丘白相信这个看似荒谬的事实，只能放弃。她压低身子，紧紧抱住黑龙的脖子。

黑龙一声长啸，振翅飞起，竟然一头撞破了英烈堂穹顶处的玻璃天顶。

楚天清满眼都是占有的渴望，着急地大叫：“抓住它，命令军队抓住它！抓住……”

所有人都以为黑龙会向着高空飞去，趁机逃离，它却一个回旋，出乎预料地俯冲而下。黑色的双翼投射下巨大的阴影，一阵飓风掠过，凄厉的惨叫声骤然发出又骤然消失。

“爸爸！”楚墨悲愤地大叫。

众人闻声望去，看到四周的警卫都安然无恙，楚天清却变成了无头人，只剩下身子。他的手依旧紧紧地抓着拐杖，站得笔挺，鲜血汩汩地从脖颈处往外涌。

“砰”一声，一颗人头从半空掉落，砸到地上。

所有的贪婪、欲望、野心，都化作了一片模糊的血肉，尘归尘、土归土。

众人胆战心惊，下意识地抬头望去，看到黑龙扑扇着肉翼，从撞破的穹顶处飞出了英烈堂，向着高空飞去。

楚墨悲怒交加、恨意盈胸，一跃而起，抓着高低错落的吊灯，迅速地向上攀去。

棕离紧随其后。

两人身手不凡，矫若游龙，迅速地越过玻璃穹顶，攀爬到英烈堂的顶端。

四周巡逻的飞艇正在围攻黑龙。

黑龙左冲右突，却因为顾及背上的骆寻，总是被炮火压制住，冲不破封锁圈。

突然，一架战机从远处呼啸而来，连连开炮，把附近的飞艇一一击落。

棕离说：“是紫宴！”

楚墨看着黑龙马上就要冲破包围圈，恨恨地下令：“放弃活捉计划，击毙！”

楚墨发狠地想，这里是阿丽卡塔军事基地，他还不相信整个基地的军事力量留不住一只异变兽。

一架又一架战机从远处飞来，准备向异变兽开炮。

通信器里忽然传来惊慌的声音：“智脑程序中毒，导弹弹道发生错误……”

所有发射向黑龙和紫宴的导弹竟然全部打在了自己的战机上，接二连三的爆炸声中，他们自己的战机居然被自己的导弹全部击落。

黑龙彻底冲出了包围圈，越飞越远。

楚墨气得咬牙切齿：“紫宴！”只有他有能力突破基地智脑的防火墙，修改导弹程序，让他们现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殷南昭逃走。

左丘白端着狙击枪开了几枪，虽然射中了黑龙，但4A级异变兽全身上下都是钢筋铁骨，根本不是几枚子弹能击毙的。

正无可奈何之际，棕离拿出一把枪扔给左丘白，“用这个试试。”

“死神之枪！”楚墨大喜。

左丘白举起枪，却没有瞄准异变兽，而是瞄准了骆寻。

一瞬后，他扣下扳机，射出子弹。

楚墨焦急地问：“射中了吗？”

左丘白眯着眼睛，没有吭声。

在紫宴的引领下，黑龙带着骆寻飞进一艘飞船中。

不等战机停稳，紫宴就跳下了战机。

他神情复杂地看着黑龙，似乎依旧不能接受自己竟然为了救一只克隆异变兽，要和整个联邦为敌。

骆寻翻身跃下黑龙，对紫宴感激地说：“谢谢！”

“不要谢！指不定我转头就会想杀了它，一个克隆人？”紫宴苦笑，自嘲地说，“如果不是有些问题要问殷南昭，我才不会帮一个克隆人！”

黑龙的身体急剧萎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回了人。

紫宴难以置信地看着半趴在地上的男人。

“竟然是真的！可以自如地在兽形和人形之间变化，难怪楚天清会发疯地想活捉他！”

骆寻挡在了紫宴面前：“有衣服吗？”

紫宴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一直盯着一个赤身裸体的男人在看。他急忙从战机里拿了一套备用的作战服递给骆寻。

殷南昭穿上衣服后，依旧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十分疲惫的样子，看来异变一次非常耗费体能。

紫宴盯着殷南昭，嘴里发出无意义的嗤笑，也不知道究竟在嗤笑什么。

殷南昭神情如常地询问：“我让你查的事情有结果了吗？”

“根据基因检测，左丘白是楚天清的儿子，和楚墨是亲兄弟。”

殷南昭一脸淡定，似乎早有预料。

骆寻却像是听天方夜谭，忍不住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紫宴说：“几十年前，辰砂的父母还没死时，楚天清就策划了一个大阴谋。他把自己的亲生儿子抛弃到孤儿院冒充孤儿，被第三区的公爵挑中，成为法定继承人。第一区、第二区、第三区一直和中央行政区走得很近，楚天清可以利用左丘白控制第三区，再等到时机成熟时，杀掉辰垣，就可以暗中控制第一区。但安蓉发现了他的异常，他不得不提前杀掉辰垣和安蓉，没想到殷南昭成了执政官，手段强硬，杀了企图挑起战争的第六区公爵，让楚天清的计划功亏一篑。楚天清为了自保，给和自己暗中结盟的第七区公爵下药，促使他异变，又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拼着性命去救第二区公爵，让自己重伤，落了个残废，才算全身而退。”

骆寻听得脑子一团糨糊，反正大致意思就是楚天清很多年前就想夺权，但因为殷南昭，不但没有成功，反而变成了残疾。难怪左丘白会毫不怀疑地相信楚天清，估计已经知道了自己和楚天清的关系。

紫宴瞅着殷南昭说：“当然，这些要建立在殷南昭告诉我的事情都是事实的基础之上。”

骆寻立即说：“当然都是真的！”

紫宴满面无奈地看着骆寻：“他是克隆人！”

骆寻不悦地质问：“那又怎么样？”

紫宴正要说话，飞船突然开始猛烈颠簸。

紫宴叹了口气，不得不先去应付楚墨他们的追击。他走了几步，又不放心地回头，瞟了眼殷南昭，对骆寻说：“看牢他，我还有好多事要问他。”

骆寻发现殷南昭一直静坐在地上，脸色不太正常，心里十分担忧，想要为他检查身体。

“你哪里不舒服？”

殷南昭握住她的手，阻止了她：“听我说！体能到4A级后，异变可以控制，但具体控制的方法应该因人而异。我自己是每次都会努力想着你，只要意念足够强大，就可以对抗神志丧失。我这次异变，已经控制到只有几十秒钟的糊涂，在完成异变后几乎立即就恢复了清醒……咳咳……”

殷南昭弯下身咳嗽起来。

骆寻抚着他的背说：“等你休息好了，再说吧！又不是你现在告诉我，我就能立即去做研究。现在你身份暴露了，终于可以不用为奥丁联邦卖命，我们索性离开奥丁联邦，去找个偏远的星球，关起门来慢慢研究异变。”

殷南昭抬起头，笑看着骆寻。眼中柔情万千，丝丝缕缕，扯不开、割不断，看得骆寻心中一窒。

“怎么了？”

“我送你的项链。”

“在这里。”

骆寻从衣领里抽出了项链。

银色的合金链上挂着两枚特别的项坠。一枚是打磨成了心形的琥珀，里面包裹着一朵蓝色的迷思花；一枚是羽箭形状的圆柱形金属坠，上面雕刻着红色的迷思花纹。

殷南昭拿起羽箭形状的坠子，在羽箭尾端用力按了一下，看上去严丝合缝的羽箭居然裂成两半，露出一个精致小巧的注射器，看上去十分眼熟。

骆寻满面震惊，“这是……”

“最后一支让你恢复记忆的药剂。”

骆寻像是碰到什么恐怖的东西，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身子：“我不明白，不是丢了吗？”

“我在湖底找了大半天，找到了。”

“可是……可是……你说你没有找到。”

“我骗了你。”殷南昭苦涩地说，“我又骗了你一次，因为我不想让你恢复记忆。”

骆寻斩钉截铁地说：“我也不想恢复记忆，毁了它！”

殷南昭温柔地抚摩着骆寻的脸颊：“对不起！”

骆寻以为他在说欺骗的事，摇摇头表示没有关系：“我心甘情愿被你骗。”

“我本来以为自己可以一直陪着你，但是……对不起！”

骆寻觉得身周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像是一只只忽闪忽灭的萤火虫。她低下头四处查看，竟然看到殷南昭的一只脚在慢慢消融，变成了星星点点的荧光。

她满面惊骇，用手去捂他的腿，想要阻止他消融。

殷南昭微笑着说：“是死神之枪，中者无一幸免，就算是把腿剁了也没有用。”

骆寻听而不闻，急切地四处看：“急救箱，应该有急救箱……”

殷南昭抓住她的手，阻止她离开他：“小寻，时间不多了，我只想你陪着我。”

骆寻的泪水潸然而下，又急急忙忙擦去泪水，挤出一个笑容。

殷南昭细细看着她的容颜，就像是要把她刻进自己的灵魂中，好生生世世永远不忘。

殷南昭说：“对不起，答应了你，要给你一个家，要陪你一辈子，要和你一起四处旅游，最终却什么都没有做到。”

“没……没……没有关系。”骆寻笑着摇头。眼泪却不受控制地簌簌而落。

他们身周的荧光越来越多，像是无数只萤火虫正在绕着他们蹁跹飞舞，可骆寻知道每一点的荧光都是殷南昭的生命化成。

骆寻再忍不住，一下子抱住殷南昭，号啕大哭起来：“我不行！南昭，我想坚强，不想你担心，想让你安心离开，但我真的不行！不要丢下我一个人！这个世界上我只有你、只有你啊……”

浩瀚宇宙中，有那么多星球，但是没有一颗星球是她的生命起始处。她的诞生始于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她的生命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离开了殷南昭就是木枯水竭。

殷南昭眼中泪光隐隐，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骆寻泪如雨下，哀哀恳求：“南昭，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殷南昭轻抚着骆寻的背，哀伤地说：“我也不放心留你一个人。”

骆寻霍然抬起头，一脸哀戚，目光却如烈火一般熊熊燃烧着。

殷南昭问：“如果我带你一起走，你愿意吗？”

骆寻流着泪笑了：“白头偕老，不可期；生死与共，一生愿。”

她本就是作为棋子而生，如果不是碰到了殷南昭，她的生命早已经终结。既然这段生命本就是从龙心那里偷来的，现在正好还给龙心。

殷南昭拿起注射器，手却簌簌直颤，根本没有办法为骆寻注射。

骆寻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温暖柔软，一如他当年第一次握住她时。

骆寻说：“我第一次睁开眼睛时，记忆一片空白，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后来成了死囚犯，有了一个编号。再后来，我答应了穆医生冒充洛兰公主，有了个名字英仙洛兰，可是每次被人叫这个名字时，我都心惊胆战，觉得他们叫的是骗子，直到……”

骆寻含着泪，盈盈而笑：“直到我遇到你，因为你腿上盖着一床驼绒毯子，我就以‘骆’为姓。因为你对我很友善，让我第一次意识到我不用冒充公主，也可以获得很美好的东西，所以我决定以‘寻’为名，去寻找真正属于自己的人生。”

骆寻紧紧握住殷南昭的手，温柔却坚定地按下注射器，把药剂注射进自己体内：“骆寻，本就是因你而生，你已经让她找到了自己。这一生虽然短暂，只有匆匆十余载，但是我得到了最好的爱，过得很开心、很好！”

注射器叮咚一声落地，里面的药剂已经空了。

“殷南昭……我爱你。”

骆寻的眼睛缓缓合上，倒在了殷南昭的怀里。

殷南昭眼中泪光浮动，一手紧紧地抱着她，一手以指为笔，以血为墨，在骆寻的额头上绘着图。

“我爱你，以身、以心、以血、以命！以沉默、以眼泪！以唯一，以终结！以漂泊的灵魂，以永恒的死亡！两心缔结、永为……”

画未成、语未完，情缘却已断。

骆寻睁开了眼睛，一模一样的眉眼，却目光疏离、表情冷漠，已经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殷南昭？”语气寒凉，没有一丝情感。

殷南昭眼眸低垂，缓缓收回手，再抬眸时，如海深情已经全部变成了古井无波，“幸会，洛兰公主殿下。”

英仙洛兰站起来，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殷南昭。

点点荧光、流动飞舞。

他的身子已经融化到腰部，上半身也开始慢慢虚化。

英仙洛兰冷声问：“我的母亲辛夷是你杀死的吗？”

“是。”

“我叔父英仙穆华是你杀死的吗？”

“是。”

“我哥哥英仙叶玠在哪里？”

“他已经离开奥丁星域，返回阿尔帝国。”

英仙洛兰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去拿挂在舱壁上的武器。

殷南昭凝视着她的背影，看着她仔细检查武器，藏到身上。

也许因为身体消散的痛苦刺激，他的意识竟是无比清晰，往事一幕幕从眼前闪过，纤毫毕现——

基地的宿舍内，她拿着亲手做的琥珀花，紧张期待地说“我喜欢你”。

岩林里，她喝醉了，憨态可掬地说“我爱你”。

寻昭藤畔，她眼神璀璨如星，迷惘欢喜地说“我喜欢你”。

小双子星上，她知道了他是克隆人，坚定执着地说“我都爱，也都要”。

因为遇见了她，因为被她那么浓烈炽热地爱过，这一生虽然生而有憾，但死而无憾。

殷南昭的眼前渐渐模糊，意识也在一点点消散。

“小寻……”

他张了张嘴，想告诉她“两心缔结，永为夫妻”，但话语刻在心头、含在舌尖，却无法再说给她听了。

如果……如果，他早知道是这样的结局，他一定在一开始，当她第一次告诉他“我喜欢你”时，就告诉她这句话。

隐约间，英仙洛兰听到身后传来轻唤声。

她没有回头，直到装好最后一把武器，她才回过身。

已经看不到殷南昭的人影，只有一团模模糊糊的流光。

飞船剧烈地颠簸了几下，流光碎裂，四散飞开，一枚染血的琥珀花项链叮咚一声，落在了金属地板上。

英仙洛兰冷漠地扫了一眼，一脚踩在琥珀花项链上，径直走了过去。

在她身后，随着流光的消散，一滴泪落下，打在了染血的琥珀花上，无声无息地氤氲开。

Chapter 7　剧变

一片耀眼刺目的爆炸火光中，救生艇像是被怪物吞噬掉般消失不见，只有几块艇身的碎片四散开来，飘向远处。

茫茫太空。

一艘飞船疾掠飞驰，想逃往空间跃迁点，离开奥丁星域。

无数架战机紧追其后，一枚又一枚炮弹，接连不断地射向飞船，想要把飞船击毁。

强大的火力下，飞船的能量防御已经快要用完。

紫宴发现自己很难驾驶飞船在这种围剿中平安逃离，匆匆来找殷南昭求助，毕竟他才是纵横太空的王者。

半途中。

紫宴还没有赶到之前停泊战机的地方，就看到骆寻痛苦地跪趴在地上，额头上全是血。

他飞掠过去，一把抱起骆寻，焦急关切地询问：“哪里受伤了？殷南昭在哪里……”

骆寻抬头看向他的同时，隐藏在袖中的锋利匕首犹如暗夜疾光，悄无声息地插入紫宴的心口。

匕首是军队特制的近身格斗武器，一旦刺入身体，剑芒瞬间就将心脏击碎，紫宴痛苦得身体剧颤，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痛苦。

英仙洛兰站起来，随意地抹了下额头的血，眼神冷漠，居高临下地看着紫宴：“谢谢你的关心，不过，这不是我的血，是殷南昭的血。”

紫宴胸前被鲜血染红，身子摇摇欲坠：“你……你……是谁？”

“英仙洛兰。”

紫宴吐了口血，身子一软，倒在血泊中。

英仙洛兰漠然地扫了眼紫宴，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走廊里红灯闪烁。

智脑的机械声发出警告：“危险！危险……”

英仙洛兰快步跑起来。

这艘飞船已经被楚墨盯上，逃脱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趁着飞船吸引住楚墨的全部攻击时，她打算乘救生艇悄悄离开飞船，飞往其他星域。只要平安离开奥丁星域，就可以想办法通知龙血兵团来接她。

紫宴趴伏在血泊中，目送着英仙洛兰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处，大致猜到了她想干什么。

他挣扎着打开个人终端，启动了飞船自毁设定。

英仙洛兰顺利登上救生艇。

她设定好飞行目的地的坐标，启动了救生艇的隐身程序。

飞船的紧急舱门自动打开，救生艇悄无声息地飞出。

借助飞船的掩护，救生艇抢先一步赶到空间跃迁点。

英仙洛兰再次检查安全带和能源格，确认一切没有问题后，对智脑下令：“空间跃迁。”

救生艇的能源组加速，轰鸣声越来越大。

就在救生艇开始空间跃迁的一瞬，突然，轰然一声，刚刚飞到空间跃迁点的飞船爆炸，紧追不放的战机受到波及，接二连三地开始爆炸。

强大的冲击让空间扭曲，形成了空间旋涡。

救生艇的金属外壳一寸寸变形，透明的观察窗出现裂纹，所有警报灯都闪烁着红光，智脑发出警告，救生艇马上就会爆炸，必须立即撤离。

英仙洛兰不可能离开，只能把能量防御开到最大。

一片耀眼刺目的爆炸火光中，救生艇像是被怪物吞噬掉般消失不见，只有几块艇身的碎片四散开来，飘向远处。

十个小时后，全星际得到消息，奥丁联邦发生了举世皆惊的政坛剧变。

因为殷南昭是克隆人，他的执政官职位被无条件剥夺。

紫宴协助克隆人叛逃，被定为叛国罪，剥夺公爵之位，爵位由紫姗继承。

因为殷南昭签署的法令全部作废，按照军规，辰砂变成的异变兽必须处死。

左丘白带队冲进北晨号，制服了宿一他们，当着所有人的面，手持光剑，砍掉了还在昏睡中的异变兽的头。

当夜，第一区起兵反抗。

在安达的帮助下，宿一等人成功越狱，率领第一区的残部叛逃出奥丁联邦。

至此，原本的七个自治区，第一区辰砂身亡、第二区封林身亡、第五区百里苍身亡，并且都没有继承者。经过楚墨、左丘白、棕离、紫姗四位公爵的投票，一致决定原本的七个自治区撤销，由中央行政区统一管辖。

楚墨当选为联邦执政官，左丘白出任指挥官，紫姗出任信息安全部部长，棕离依旧是治安部部长。

新当选的奥丁联邦执政官楚墨下令，成立专门的调查小组，调查殷南昭和紫宴叛逃时发生的飞船爆炸事故。

经过两个月的仔细查证，联邦政府宣布：

飞船在逃亡途中发生了可怕的内讧，殷南昭和紫宴都死在了爆炸中，其他乘客也全部遇难，无一幸免。

从此，奥丁联邦正式进入了楚墨执政的时代。

Chapter 8　独自等待

一个能在黑暗的无人星球上独自生活三十年的人，一个在各种各样凶残生物的环伺中活下来的人，表现得再特立独行都正常。

无垠太空，星河浩瀚。

一艘小型私人探险飞船无声无息地飞翔在无人星域。

船主尤利塞斯是一位籍籍无名的星际探险家、生物学家。他喜欢冒险，常年出没于没有人类活动的无人星域，但令他着迷的不是有可能一夜暴富的财富，而是未知、发现未知的过程。

他们这支探险队一共有十一个人，在一起合作了很多年。

因为经费拮据，飞船空间有限，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相处得犹如一家人。

这一天像往日一般，是一段很平常的飞行。

有人围着圆桌在打牌赌钱，有人在跑步锻炼身体，有人在星网上刷八卦新闻，只有萨拉查和薇拉坐在工作台前，一边闲聊，一边盯着飞行数据。

突然，信号监测器的屏幕上出现了一串奇怪的波纹。

萨拉查调节音频，耳机里发出“嘀嘀嘀”“嗒嗒嗒”“嘀嘀嘀”的声音。停顿一会儿，再次响起“嘀嘀嘀”“嗒嗒嗒”“嘀嘀嘀”。

循环重复，非常有规律。

“这是什么？”

萨拉查询问地看薇拉，薇拉摇摇头，表示不明白。

萨拉查犹豫了一瞬，决定还是立即汇报给船长。

不过一会儿，头发湿漉漉的尤利塞斯赶过来，显然刚才正在冲澡，连头发都没来得及擦干。

尤利塞斯听完循环重复的信号音后，说：“这是摩斯电码，S.O.S，一种已经淘汰的求救信号，查查信号来源。”

“已经查过了，来自一颗未命名的行星。”薇拉指着星图上一颗不起眼的小行星。

尤利塞斯已经把这片星域的资料翻来覆去地研究过，背得滚瓜烂熟，困惑地说：“这应该是一颗被评定为没有丝毫开发价值的星球。”

“是的。”薇拉打开星图，“因为所处位置，这颗星球全年黑暗，缺少光明，没有植物能生长。但地热活动频繁，空气中的含氧量维持在7%左右，生活着不少厌光的节肢类生物，攻击性非常强。虽然有矿产，但矿产价值不高，环境又过于恶劣，开发成本和所获价值不对等，所以一直无人问津。”

“来自无人星域的一颗无人星球的求救信号？”尤利塞斯摸着下巴沉思。

萨拉查说：“和我们的航线没有重合，如果我们过去查看，一去一回之间消耗的能源会严重影响到我们的原定航程。”

薇拉说：“摩斯电码早已经被淘汰，如果一个人需要用这种原始方式求救，一定是飞船毁损非常严重。在那样一个终年没有阳光、生态环境恶劣的星球上，他只怕坚持不了多长时间。十有八九发出这个求救信号的人已经死了。”

尤利塞斯看了圈大家，发现每个队员都暂时停下了手头的事，等着他做决定。

“航程受到影响后，不仅仅是能源损失，还有可能让我们这次探险血本无归，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大家投票决定吧！不过……”尤利塞斯顿了顿，说，“这里是无人星域，连星际海盗都不会来，也许整个星域只有他一个人。如果我们离开了，也许要再过几十年才有可能有另一艘飞船经过。我知道，很有可能会空跑一趟，但我只是希望，如果有一天我发出求救信号时，有人能回应我。”

“所以……”尤利塞斯举起手，“我投票去看看。”

薇拉耸耸肩，举起手：“我同意，大不了就是继续做穷人了。”

“我也同意。”

……

陆陆续续，十一个队员都投票同意去无人星查看一下。

二十二个小时后，飞船降落在未命名的无人星球。

大家看着监控屏幕中的画面，不禁咋舌——

整个星球被黑暗笼罩，周围充斥着冰冷气息，星球的地表温度常年在零下一百摄氏度左右。

萨拉查不抱希望地说：“真的有人能在这样的星球上坚持到我们来救他吗？”

“去看过就知道了。”

尤利塞斯已经穿好星际探险服，背着必要的救生工具。

两个负责安保的队员，惠特体能A级、泽维尔体能B级，都穿上了太空作战服，拿着武器。

三个人离开飞船，根据信号的坐标定位，寻找着信号发射器。

一片漆黑宁静中，三个人越走越压抑。

明明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却就是觉得四周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压抑感。

尤利塞斯喃喃说：“回去后，我要去找一个太阳不会落下的海滩晒太阳。”

二十多分钟后，他们看到了信号发射器。

一堆破破烂烂的金属片焊接组装在一起，看上去像是从撞毁的救生艇上拆下来的。经过艰难细致的改装，变成了一个原始的信号发射器。

因为能源有限，连星际间无处不在的太阳能都没有，为了节省能源，信号发射器的改装者只设置了最简单的求救信息：S.O.S。

惠特警惕地打量四周，担当警卫。

泽维尔大声喊：“有人吗？”

没有人回应。

泽维尔嘀咕：“只怕已经死了。”

尤利塞斯拿节能灯照着一个东西。

“这里有个指路牌。”

一块三角形的骨头和一截T字形的骨头，被鲜血冻结在一起，组合成了一个完美的箭头符号。

尤利塞斯凑近仔细观察了一下，说：“三角形的骨头是用某种节肢类动物的头部甲壳打磨成的，T字形的骨头是节肢类动物的钳子，看来这里的节肢动物块头都不小。”

他伸出手，摇了摇T字形的骨头，发现很牢固，感叹地说：“温度太低，土层太硬，不方便挖掘，他直接把骨头放在地上，浇上热血，把路牌冻结在地上。”

惠特和泽维尔看着简单粗暴的路牌，哑然无语。

尤利塞斯兴奋地说：“走吧！我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见到这位黑暗勇士了。”

他们沿着路牌的方向走了没多久，发现一个山坳。

黑暗中竟然传来淙淙水声。

他们循着水声走过去，看到两侧的山壁上，参差错落地分布着大大小小的温泉，一眼望不到尽头。

热气蒸腾而上，弥漫在山坳里，驱散了寒意。

山壁四周有一大片一大片的荧荧微光，估计是不含叶绿素的菌类等低等植物，靠着寄生、腐生生存。

尤利塞斯举着节能灯，惊叹地看着四周。

因为地热活动，这里形成了一个生物可以生存的小型生态区。

突然，一只蜈蚣形状的大型节肢生物从地下的缝隙里钻出来，直扑尤利塞斯。

惠特举枪射击，虽然逼退了“大蜈蚣”，可“蜈蚣”的甲壳格外坚硬，一时半会儿竟然射不穿。

他们正手忙脚乱地应付大蜈蚣，又有一只像蜘蛛一样的大型节肢生物从洞穴里爬了过来，把他们视作大餐。

惠特对付“大蜈蚣”、泽维尔对付“大蜘蛛”，尤利塞斯被他们护在中间。

本以为万无一失，没有想到一只像龙虾一样的大块头节肢生物，居然从温泉池子里悄悄爬了出来，挥舞着两只钳子，偷袭尤利塞斯。

眼看着尤利塞斯就要被夹成两截，一个人突然从石壁上飞跃而下，落在“大龙虾”背上，匕首斜斜插入它脖子和脑袋的甲壳缝隙中，一刀爆脑。

然后，他都不等“大龙虾”倒地，立即拔出匕首，双足在“龙虾”头顶一蹬，飞跃到“大蜈蚣”头顶，匕首从眼睛插入，又是一刀爆脑。

正在攻击泽维尔的“大蜘蛛”立即转身就跑，霎时间消失在黑黢黢的山洞中。

尤利塞斯、惠特、泽维尔三个人惊魂未定地看着眼前的“救命恩人”。

他的头发剃得非常短，估计是摸着黑自己用匕首剃的，长短参差不齐，像是狗啃过一般。脸上戴着一副陈旧的护目镜，一块镜片上满是裂纹，饱经风霜的样子。

他穿着一身奇形怪状的衣服，嗯……不对，尤利塞斯觉得用奇形怪状来形容都太委婉了。

这个星球上没有哺乳类动物，只有节肢类动物，除了昆虫，就是类似昆虫的生物。他身上的衣服应该是用各种昆虫外壳拼凑到一起做的。

尤利塞斯问：“外面那个信号发射器是你做的吗？”

“……是。”

尤利塞斯看看四周：“还有其他人吗？”

“没……有。”

尤利塞斯从背包里拿出一套防寒服和一副护目镜递给他。

“换好衣服我们就离开吧，这里不安全，具体情况到飞船上再说。”

一行人沿着原路返回。

一片漆黑中，大家都没有心情说话，只是埋着头专心赶路。

经过信号发射器时，尤利塞斯看到“救了他们，又被他们救了”的家伙毁掉了信号发射器。他心里暗赞一声。绝地逃生后，居然没有欣喜若狂，做事依旧周到细致，难怪能活下来。

他们从飞船里过来时，刚到一个陌生星球，不得不小心翼翼；回去时，也许因为有了一个武力值强大的“土著”，大家走得很安心，速度快了许多。

用了之前一半的时间，就回到了飞船上。

一直提心吊胆的留守队员看到三个队友平安归来，还成功救出一个遇难者，不禁发出了欢呼声。

薇拉兴奋地说：“一定要开瓶酒好好庆祝一下。”

尤利塞斯看到，被他们救回来的家伙一直站在阴影中，和飞船里兴高采烈的气氛格格不入。

他想起对方在一个黑暗的星球上生活了很久，乍见光明，的确需要一个慢慢适应的过程。

他走过去，热情地伸出手：“我叫尤利塞斯，幸运号私人探险飞船的船长，欢迎你来到我们的飞船。”

对方伸出手，和他蜻蜓点水地握了一下：“辛洛。”

尤利塞斯之前没有注意，这会儿才发现他裸露在外面的皮肤异常苍白，白得简直像是能看到皮肤下的血管。

尤利塞斯关切地询问：“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

“你的飞船发生什么事故了？”

“空间跃迁时发生爆炸，被卷入空间旋涡，偏离了预定航线。”

尤利塞斯咋舌：“难怪你会流落到无人星域的无人星球上，你被困了多久？”

“我不知道。救生艇掉落到无人星球上后完全毁坏，无人星上没有日夜，我不知道时间。”

“你的飞船什么时候出事的？”

“7689年。”

尤利塞斯满面惊骇，眼睛发直地瞪着辛洛。半晌后，他才像是梦游一般说：“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吗？星云7719年1月23日！”

辛洛一言不发，身子隐在阴影中，将一切情绪收敛得一丝不露。

尤利塞斯满眼星星，崇拜地说：“你一个人在一个星球上待了将近三十年！”难怪刚见面时，觉得他说话的方式很不自然。

辛洛问：“阿尔帝国的现任皇帝是谁？”

“英仙叶玠。”

“奥丁联邦的执政官是谁？”

“楚墨。”

“我想休息了，能给我一间独立舱房吗？”

尤利塞斯觉得辛洛简直平静得近乎冷漠了，但是，一个能在黑暗的无人星球上独自生活三十年的人，一个在各种各样凶残生物的环伺中活下来的人，表现得再特立独行都正常。

辛洛一觉睡了将近三十个小时。

在他睡觉期间，飞船上的十一位队员几乎没有停歇地在谈论他。

作为星际中最热爱冒险的人，他们对辛洛的崇拜无以复加，觉得他简直是天生的冒险家。

等辛洛睡醒，走出舱房时，十一位队员都在等他。

辛洛摘去了护目镜，穿着一身利落的探险服。

他们看清楚他的面容时，都愣了愣，没有想到生命力这么强悍、武力值这么凶残的人物居然长得出乎意料地俊秀美貌，顶着那么难看的发型都难掩五官的出众。

一群人热情地把辛洛带到餐桌旁，给他端上营养餐和饮料，照顾得无微不至。

辛洛处之泰然，一直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就好像在三十年漫长的独自生活中，他已经丧失了表情和表达能力。

大家频频给尤利塞斯打眼色，示意他开口。

尤利塞斯想到这是辛洛三十年来第一次正式用餐，摇摇头，示意大家不要打扰他。

辛洛吃完饭，看向尤利塞斯，开门见山地问：“你们想要什么？”

“我们想邀请你加入我们探险队。”

“抱歉，我不能答应。”

所有人都流露出了失望的表情。

辛洛说：“你们带我离开了无人星球，我会尽量满足你们的任何要求，请提吧！”

众人面面相觑。

一瞬后，不少人笑起来。大家都觉得辛洛一个人待久了，脑子或多或少有点不太正常。

薇拉开玩笑地说：“我们要钱。为了救你，探险队这次可是损失了很多钱。”

泽维尔也凑热闹：“我们一直在找资助商，但人家嫌弃我们团队太小，又没有名气，一直没有正经的资助商，如果你认识有钱人，能介绍点资源就好了。”

萨拉查说：“我想要最新型的探险飞船。”

……

辛洛看他们都说完了，淡然地说：“给我一个你们的账号，以后你们的所有探险活动由我资助。”

大家嘻嘻哈哈地笑。

尤利塞斯说：“不用理会他们，太空飞行很沉闷，大家经常彼此开玩笑逗乐子。”

“账号。”

尤利塞斯面对辛洛的目光，竟然觉得不说不行，只能报出一个账号。

辛洛站起来，“诸位，再会！”说完，他就径直离开了。

大家一脸呆滞。

萨拉查捏着嗓子说：“诸位，再会！”

大家哄然大笑起来。飞船这么小，肯定要不了多久就要再会啊！

泽维尔拍拍尤利塞斯的肩膀：“船长，那么长串账号，不可能只听一遍就记住了，千万不要心存幻想，天天去查账户。”

尤利塞斯笑。他救人只是因为觉得应该那么做，压根儿没有指望过报酬。

薇拉忽然说：“辛洛究竟是女人还是男人？”

惠特和泽维尔异口同声：“当然是男人了！”他们都见识过辛洛的身手，不是他们对女人有偏见，而是手段那么凶残，怎么可能是女人？

薇拉迟疑地说：“刚才辛洛站起来时，我发现他没有喉结。”

“有胸吗？”

大家一脸茫然，完全没有留意。

尤利塞斯迟疑着说：“好像有。”只不过，辛洛的强悍让人过于印象深刻，以至完全忽略了其他。

薇拉激动地站起来：“不行，我得去确认一下。”

一群人挤眉弄眼，正要簇拥着去看热闹，突然，智脑的机械声响起：“一号救生艇离开。”

大家立即看向监控屏幕——

一艘救生艇飞出船舱，向着远处的璀璨星河飞去，距离他们的飞船越来越远。

薇拉喃喃说：“辛洛。”

果然是：诸位，再会！

Chapter 9　小角

它叫小角，又傻又懒又凶，千万不要靠近它。

不过，只要别故意刺激它，它也从不喜欢搭理人。

日升月落、斗转星移。

距离阿尔帝国和奥丁联邦在G2299星域的星际大战已经过去整整三十年。

大战之后出生的孩子都已经成年，走上工作岗位，一代新人换旧人，人类和异种的纷争却看不到丝毫终结的迹象，整个星际依旧冲突频起、硝烟弥漫。

曲云星位于V536星域边缘，是一颗资源贫乏、文化和经济都很落后的小星球，在茫茫星际中完全不引人注目。

乱世中，生存不易。

曲云星自治政府的总理是一位很务实的女性，只认钱不认人，对人类和异种的战争没有丝毫兴趣，对异种的态度是歧视，但不敌视。只要异种交得出高额赋税，她并不会像其他星球的统治者一样毫无因由地驱逐异种。

渐渐地，曲云星上汇聚了不少异种，混居在普通基因的人类中，谨小慎微地生活着。

疤晟就是众多这样的异种之一。他经营着一家小兽医店——阿晟兽医店，兼做宠物美容、配种、繁育。因为脸上有几道挺吓人的刀疤，所以得了个疤晟的绰号。

夏日午后。

一条坑坑洼洼的破旧道路尽头，刺眼的阳光映照着一栋两层高的老房子。墙皮斑驳，墙角长满杂草，门口立着一块一人多高的电子招牌，上面闪烁着“×晟兽×店”，本来的“阿”字和“医”字已经完全看不见。

一个黑衣黑裤的短发女子站在兽医店门口，目光落在“晟”字上，停顿了几秒钟，才推开破旧的铁门，走了进去。

玄关处是一个不大的接待台，一个型号老旧的机器人已经死机，一动不动地站着。

继续往里走，是一个长方形的大厅，空间还算宽敞，不过堆着不少东西，鸟笼子、鱼缸、猫粮、狗屋……看着十分凌乱。

疤晟趴在地上，撅着屁股和一只不肯配合染毛的白狸猫斗智斗勇。

突然，“刺啦”一声，他感觉到裤子的后裆裂开了。

疤晟心里暗骂“果然便宜没好货”，双手狠狠往前一扑，摁住了想要逃跑的狸猫，又是刺啦一声，后裆的口子裂开得更大了，屁股有点凉。

“我的猫姐姐，你乖乖配合……”疤晟抱着狸猫，一边嘀咕，一边转过身，看到面前站着一个又高又瘦的黑衣女子。

她的头发剪得非常短，比他的头发还短。皮肤白皙，像是常年不见日光。容貌十分出众，可是眉眼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冰霜，透着刺人的尖锐锋利，乍一看像是一个模样酷帅的男生。

疤晟偷偷摸屁股，指望着他的裤裆其实并没有破，可惜，现实总是不如人意，裤裆不但破了，还破得挺大，估计他撅着屁股捉狸猫时，这个女人已经连他的内裤都看光了。

疤晟正心神恍惚地胡思乱想，怀里的狸猫突然挣脱他，跳到了柜子顶上，冲他耀武扬威地喵喵叫。

疤晟抬脚，想要去捉它，又突然想到自己的屁股，硬生生停住了。

他吞了口口水，客气地问：“请问您……什么事？”

黑衣女子冷冷地问：“有孵蛋器吗？”

疤晟这才留意到女子拎着一个篮子，篮子里面放着一颗很大的蛋，有三四十厘米高，十多斤重。

“什么动物的蛋？”疤晟好奇地探头过去，想看清楚一点。

女子手一翻，握着一把森寒的匕首，顶在他的脖子上：“有没有孵蛋器？”

“有！”

“我目前没有钱。”

“我最喜欢帮助人，尤其是帮助您这样善于用刀和用枪的人。”疤晟咧着嘴笑，一脸市井小民的谄媚讨好。

黑衣女子深深盯了他一眼，冷冷地说：“孵蛋器。”

疤晟领着女子来到一个像是医疗室的宽敞房间，在杂物柜里东翻西找，扒拉出一个看着很破旧的孵蛋器。

“您放心，看着旧，但功能齐全。”疤晟接通能源，指着显示灯给女子看。

黑衣女子把篮子递给他，疤晟小心翼翼地拿出蛋，放在了孵蛋器里。

“您留个通信号码，蛋有动静了，我通知您。”

“我没有通信号码。”

疤晟郁闷地看着黑衣女子，觉得自己碰到大麻烦了。

没有通信号码意味着没有个人终端，没有个人终端意味着没有身份。看样子女子是偷渡到曲云星的偷渡客，十之八九是没有钱交高额入关税和落户税的异种，一旦被治安队查到，不但她会被立即处死，他也很有可能被牵连。

黑衣女子面无表情地看着疤晟，一手握着匕首，利落地转了几圈，一手拔出枪，按了按扳机。

疤晟只能自认倒霉，苦着脸说：“我不想惹麻烦，蛋孵出来你就要离开。”

黑衣女子一言不发地收起刀和枪，表示成交。

突然，外面传来一声“喵呜”的凄厉惨叫。

疤晟脸色大变，立即连跑带跳地往外冲。

那只傲娇好动的狸猫不知道从哪里溜到了后院，现在正躺在一只灰扑扑、脏兮兮的野兽爪子下簌簌发抖。

“小角，放开狸猫！”

疤晟气急败坏地跑过去，从野兽爪子下抢过狸猫。狸猫身上好几个窟窿眼，浑身血淋淋的，已经出的气多进的气少。

“这可是莉莉小姐最喜欢的宠物，要是死了，你和我就等着赔命吧！”

灰扑扑的野兽甩甩尾巴，懒洋洋地趴下，舔了舔嘴唇，似乎很遗憾到嘴的点心没了。

疤晟冲进医疗室，把狸猫放到手术床上，注射麻醉剂，准备做手术。

“大钱，氧气！”

一直勤勤恳恳的机器人没有应声出现，疤晟这才想起为了省钱，一直没有给大钱做维护保养，今天早上大钱终于彻底死机罢工了。

疤晟面如死灰，没有大钱，好多医疗仪器用不了，狸猫死定了。

但是，无论如何都要尽力试一下！

疤晟着急地寻找医疗器械，穿手术服，给双手消毒，忙忙碌碌中发现那个黑衣女子仍然站在孵蛋器旁。他急躁地说：“你要不想被我拖累，就赶紧带着你的蛋离开。”

“这只猫的命很重要？”

“反正比你我的命重要！狸猫是莉莉的情人送给她的，她的情人在治安队工作，随便给我们按个罪名，不死也得脱几层皮……”疤晟想到她刚刚偷渡到曲云星，和她说这些也没有用，不耐烦地说，“出去，赶紧出去。”

疤晟用手术刀切开狸猫的腹部，正准备拿止血钳，止血钳已经递到他手边。他惊讶地看了黑衣女子一眼，顾不上询问，先继续做手术。

疤晟刚把出血部位的血止住，一只手已经把吸血管递到他手边。

疤晟用吸血管把肺部积血清理干净，正准备缝合，听到黑衣女子冷冷地说：“别着急缝合，再检查一下肾脏。”

疤晟调整手术眼镜，发现肾脏附近果然还有一处隐蔽的破损，他急忙处理伤口。

处理完后，他忍不住问：“现在可以缝合了吗？”

“可以。”

疤晟觉得真是见鬼了，当年他学习兽医时，对老师也没有这么尊敬过。

做完手术，疤晟把狸猫小心翼翼地捧进医疗箱里放好，站在旁边观察了半个小时，看数据稳定，才放下心来。

他脱下手术服，擦擦额头的虚汗，走出医疗室。

那个黑衣女子站在玻璃门前，定定地看着院子里的灰毛野兽。

野兽歪着脑袋，目不转睛地盯着女人，似乎很困惑为什么屋子里多了一个陌生人。

疤晟走过去：“刚才谢谢你了，你也是兽医？”

女子淡淡地说：“做过医生。”

“哇！比我高级，我叫阿晟，朋友都叫我疤晟，你是……”疤晟热情地伸出手。

黑衣女子却连看都没看一眼，冷冷地说：“辛洛。”

疤晟讪讪地收回手，顺着辛洛的视线看向院子里灰扑扑、脏兮兮的野兽。

“它叫小角，又傻又懒又凶，千万不要靠近它。不过，只要别故意刺激它，它也从不喜欢搭理人。”

疤晟的话刚说完，小角竟然一步步走过来，直走到他们面前，头贴在玻璃门上，睁着一双圆溜溜的黑眼睛，盯着辛洛。

疤晟尴尬地笑：“这个……有点反常。小角平时真的很讨厌人类，谁都不搭理。我养了几十年了，它也从没给过我好脸色。有个训练宠物的朋友觉得自己特有动物缘，想要靠近小角，结果差点被小角给撕碎了。”

辛洛一言不发地盯着小角。

疤晟觉得冷意袭人，猛地想起自己一直在光腚行走，立即双手捂住屁股，脸色绯红、神情怪异。主要是辛洛表现得太正常了，没有丝毫尴尬回避，让他完全忘记自己的裤裆开了。

疤晟忍不住问：“你真的是女人吗？”

“你要检查吗？”辛洛淡然得好像随时可以宽衣解带。

面对这么不要脸的女人，从不知道脸皮为何物的疤晟甘拜下风。他双手捂住屁股，面朝辛洛，一步步倒退着往后走。

辛洛冷淡地收回目光，看向玻璃门外的小角。

它身上的毛剃得很短，毛色暗淡无光，全身上下灰扑扑的，看上去又脏又丑。

辛洛完全没有想到竟然会在这里遇到它，一直定定地看着小角，眼神戒备警惕，似乎在研判着什么。

小角用头碰了碰玻璃门，“嗷”地叫了一声，似乎想要进来。

辛洛猛地往后退了几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疤晟换好裤子，正在拉拉链，一抬头竟然看到辛洛就站在他面前。

他吓得惊叫：“你……你……想干吗？为什么不敲门？”

辛洛回头看向门，应该是门的地方只剩下一个门框，褐色的实木门板早掉了，靠墙竖放在一旁。

疤晟干笑着走过去，拍了拍门板，严肃地说：“手劲有点大，开门时不小心把门给拽了下来。”

他刚说完，门板突然倒下来，砸向地上。他急忙伸手去扶，却没有扶住，情急间只能用背顶住门板。

他身体弯得像个背着龟壳的虾米，双手反抓着门板两侧，想要把门板推放回墙边，可踉踉跄跄了半天，都没有成功。

疤晟喘着粗气对辛洛说：“门板质量太好，很结实，有点重。”

眼看着门板晃晃悠悠，就要打到辛洛，辛洛伸出一只手，撑住了门板。

她面不改色气不喘地把门板拿起，还体贴地倒了个，靠着墙横放好，避免再次倒下来。

疤晟无语地看着辛洛，再次想问“你真的是女人吗”。

辛洛也无语地看着疤晟，完全没想到他会弱到连一块门板都抬不动。

两人无语凝望了一瞬，疤晟吞了口口水，问：“找我什么事？”

辛洛问：“我住哪里？”

“跟我来。”

疤晟走到斜对面的房间，推开门：“说好了，蛋孵化了，你就必须离开。”

房间不算小，可是堆满了杂七杂八的东西，连床上都堆了一堆没有拆封的宠物玩具。

疤晟没有丝毫羞愧地说：“唯一的机器人因为欠缺保养罢工了。你随便收拾收拾，凑合着住吧！”

辛洛走进房间，站在窗户边看下去，是一个很大的后院。

院子外是郁郁葱葱的野山林，院子里长满了荒草，小角昂头而立，看着窗户。

疤晟站在辛洛身旁，一手托着胳膊，一手卡着下巴，满脸困惑：“小角不太对劲，难道到发情期了？”

辛洛唰一下，把窗帘拉上。

疤晟笑眯眯地说：“如果害怕，晚上就来找我。”

他眨眨眼睛，一脸暧昧，“你也知道，我的房门不设限。”

辛洛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手中的枪抵着他的下体。

疤晟急忙说：“我阳痿！保证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举！”

辛洛收回了枪。

疤晟一边赔着笑往外撤，一边殷勤地说：“你饿了吧？我去做晚饭，你先收拾。”

唯一的机器人坏了，疤晟又没有钱去买营养餐，只能自己动手。

他磨磨蹭蹭地做好饭，踢踏着鞋走上楼，突然觉得眼前的景象有点晃眼。他揉揉眼睛，定睛看了一眼，觉得肯定是自己的上楼方式不对。

他立即返身下去，重新又上了一次楼。

眼前的景象依然没有变，走廊里四处散落的垃圾不见了，地板干净得透亮，最神奇的是他的“不设限房门”居然修好了。

他小心翼翼地握着门把，推开、关上，推开、关上……再用力拽拽。

非常牢固，没有掉。

疤晟冲到辛洛的房间，看到所有物品都分门别类地放到了收纳箱里，地板桌椅干净得发亮，床上铺着医用的洁白床单，窗户上挂着天蓝色的医用帘，空气中散发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并不好闻，可是让人心安。

“辛洛！”

辛洛从卫生间里走出来，看着疤晟。

疤晟却不知道要说什么，愣了一愣，才想起他上楼的目的：“吃晚饭了。”

辛洛脱下医用手套，随着疤晟下楼。

疤晟把饭菜端出来，放到餐桌上。

辛洛尝了一口，皱皱眉，放下筷子。

疤晟本来不想理会她，有的吃就不错了，还敢挑食？不过想到自己那扇被修好的门，还有干净的地板，他决定发一次善心。

“保鲜柜里有营养剂，不过，先说好，只此一次，下不为例，那东西可不便宜。”

“我不喜欢营养剂。”

疤晟一口饭差点喷出来，穷得一分钱没有，还敢嫌弃宝石太闪亮！这奇葩到底从哪里冒出来的？

辛洛端起两盘菜，走向厨房。

“你干吗？”疤晟紧张地追过去，看到辛洛在重新烹饪那两盘菜。

辛洛说：“去摘点迷迭香和柠檬草。”

“啥？摘草？我去哪里摘？星网的购物车里吗？”

“就在院子里长着。”

“我是兽医，不是植物学家。”

辛洛指给他看：“就在那边的角落里长着，用个人终端搜出图像，对着找。”

疤晟迷迷糊糊地走进后院，按照个人终端上的图像，找到了迷迭香和柠檬草。根据星网的介绍，这是两种天然香料，很多五星级餐厅会用它们烹饪传统美食。

辛洛把重新加工后的两盘菜端出来，放到餐桌上。

疤晟将信将疑地尝了一口，舌尖的味蕾好像突然炸开了，浓郁鲜香的味道汇聚在口腔中，让他第一次发现原来吃饭不仅仅是为了生存，还会让生存变得幸福。

辛洛尝了一口，不满意地说：“火候不对。”

疤晟顾不上说话，只是埋头苦吃，连菜汤都没有放过。

当他心满意足地放下碗筷，发现辛洛望着外面。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小角站在玻璃门前，一动不动地盯着辛洛，像是化成了一座雕塑。

“小角对你很有兴趣。”疤晟捡起一根逗狗的大骨头，从窗户里扔出去，“小角。”

小角凌空跃起，一口咬住成人胳膊粗细的骨头，咔嚓一声，骨头断成了几截。

疤晟对辛洛不怀好意地笑：明白了吧？人家对你非常有兴趣哦！

辛洛脸色没有丝毫变化，站起来直接离开了。

疤晟看着眼前的空盘子，纠结地想：脸蛋漂亮、力气大，沉默寡言、不唠叨，会打架、会修门、会做卫生、会做饭，还会治病做手术、辨认植物，简直比机器人还像机器人，呜呜呜……好想留下她，做用人。

清晨。

辛洛被疤晟的惨叫声给惊醒了，本来没想理会，翻了个身打算继续睡，却听到疤晟如丧考妣地叫：“小角，你在哪里？小角……小角……”

辛洛立即睁开眼睛，翻身坐起，冷不丁地看到一头灰扑扑的野兽悄无声息地趴在她床边，睁着一双乌溜溜、水汪汪的大眼睛，天真无辜地看着她。

辛洛全身紧绷，手悄悄握住放在枕头下的枪。

她得到的所有消息都说楚墨下令处死了它，现在它却依旧活着，看来又是李代桃僵、偷梁换柱的鬼把戏。

突然，小角站了起来，辛洛立即持枪对准它。

小角却只是把辛洛的鞋子一只只叼到床边，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讨好声。

辛洛全身骤然松弛，放开了枪。

只是一只傻乎乎的野兽，不是辰砂！如果他恢复了神志，绝不可能做出这种为人叼鞋的事。

小角看辛洛一直坐在床上不动，用嘴叼着鞋子，把鞋子直接放到床上，两只前爪搭在床沿，湿漉漉的大眼睛期待地看着辛洛。

辛洛冷冷地说：“滚开！”

小角缩回爪子，看到洁白的床单上印着两个黑黑的泥印，以为是因为自己弄脏了床单才惹得辛洛不高兴。它沮丧地趴下，用爪子捂住头，却又从爪子缝里偷偷看辛洛，大眼睛忽闪忽闪的，里面泪光盈盈，像是就要哭出来。

辛洛却看都没看一眼，跳下床，赤脚走向卫生间：“疤晟，把你养的又丑又蠢的怪物带出去！”

疤晟叮叮咚咚地跑进来，看到床边的小角，目瞪口呆。

大概因为有过很痛苦的囚禁经历，小角不仅讨厌人，而且讨厌笼子、屋子这一类封闭的空间。以前暴雨如注的雷雨夜里，他担心小角生病，想把它拉进屋里避雨，可它宁愿被雨淋也不愿进屋，反抗得十分激烈，差点就咬断了他的手，吓得他再不敢硬让它进屋子。所以，他刚才发现小角不见时，下意识就认定它跑到后山里去了，完全没想到它会进屋子。

辛洛冷冰冰的声音从卫生间传来：“把它看牢了，下次再进我屋子，别怪我剁了它烧狗肉吃！”

疤晟对小角做了个鬼脸，偷偷嘀咕：“不是狗，你剁了它也烧不出狗肉。”

小角似乎感觉到辛洛对它的讨厌，耷拉着头，垂头丧气地往外走。

疤晟叹气，跟在小角身后唠叨：“女人啊，都喜欢狸猫那种雪白可爱、伶俐动人的宠物，你这样子，看开点吧！”

辛洛洗漱完，走下楼，看到疤晟在和狸猫的主人视频通话。

他一脸谦卑，低声下气地赔礼道歉，对方却完全不接受。

“……你们这些异种满肚子坏水，做生意就是不老实！不就是修剪一下爪子，再染个毛吗？怎么到现在还没有好？我不管了，你必须立即把毛毛送回来，如果一个小时内见不到它，我就会带着朋友来拆了你的店，哼！”

疤晟走进医疗室，愁眉苦脸地盯着医疗箱里的狸猫。

辛洛说：“手术很成功，一个月后就能恢复如初。”

“我现在连一个小时的时间都没有。”

“莉莉是什么人？”

“脱衣舞女。”

“她男朋友？”

“治安队的。”

辛洛想了想，说：“我能说服他们接受一个月后来接狸猫。”

“你？”

辛洛不理会疤晟的怀疑：“有个条件。如果我帮你搞定他们，你需要付出一点代价。”

疤晟本来完全不相信辛洛有办法，可听到辛洛自信地说有条件时，又觉得说不定真有可能。他将信将疑地问：“什么代价？”

“我需要你的身体。”

“什么？”疤晟大惊失色，双手抱胸，戒备地瞪着辛洛。

“我需要你的血液、毛发、组织细胞。”

疤晟好歹是个兽医，职业里有个医字，立即明白辛洛是想用他的身体做研究，困惑地问：“为什么？”

“因为你长得高大威猛、体格强壮、威风凛凛、精力旺盛……”

“停！”疤晟回过头看了眼墙上的宠物配种广告，郁闷地说：“抄袭也请改一改，你这样一个字不改，太没有诚意了。”

“因为你长得……”

疤晟已经知道这姑娘的脑子不太正常，赶紧打断了她：“成交。”

辛洛有点诧异，似乎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爽快。

疤晟自嘲地说：“我一无所有，异种的基因又一钱不值，难道还怕你算计我吗？只希望，你真有办法，能说服他们一个月后再来接狸猫，否则……”

疤晟指指自己手腕上的个人终端，再指指辛洛空荡荡的手腕，示意她可是偷渡来的黑户，一旦被发现就会死翘翘。

一个小时后。

一个丰乳肥臀的女人和一个高大威猛的男人出现在阿晟兽医店外。

疤晟看到男人身上的治安队队服，觉得自己犯傻了，怎么会相信辛洛的话，认为她一个偷渡客有办法呢？

大概是她从容淡定的样子太蛊惑人心了，连他这个老江湖也犯了糊涂。

疤晟匆匆跑进医疗室，对辛洛说：“不想死就赶紧从窗户离开……”话还没说完，外面传来砸东西的声音。

“疤晟，滚出来！”

疤晟满脸堆着笑跑出去：“莉莉姐……”

“闭嘴！谁是你姐？你是异种，我是人，我可没想当畜生！说吧，你把我的毛毛怎么了？”

“对不起，这个……毛毛不小心受了点伤，但我已经帮它医治好了，只需要再静养一个月就能完全康复……”

莉莉一巴掌重重甩到疤晟脸上：“毛毛在哪里？”

疤晟连躲都不敢躲，乖乖挨了一巴掌后，依旧赔着笑说：“在医疗室。”

莉莉踩着高跟鞋，挺着波涛汹涌的大胸脯，走进医疗室，看到医疗箱里昏迷不醒、满身伤口的狸猫，心疼得眼泪都要掉下来。

她火冒三丈，转身就又是几巴掌打到疤晟脸上，声音尖锐地质问：“究竟怎么回事？”

疤晟怕他们一怒之下杀了小角，一个字不敢提小角，连连鞠躬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小心，是我的错，没有照顾好毛毛，我愿意赔偿，认打认罚……”

“赔偿？”莉莉鄙夷不屑地看看四周，对男朋友麦克说：“这些异种真是太坏了，好好的毛毛竟然变成了这样，不能轻易饶过他，揍完了扔进监狱去。”

麦克抡起拳头，正要狠狠一拳打到疤晟脸上，一个人握住了他的手腕。

麦克不敢相信地瞪着眼前的纤细女子，用力动了动拳头，竟然完全挣不脱。

他立即去拔枪，女子动作快若闪电，一手拽着他的手腕往前拉，一手握成拳狠狠打到他肚子上。也不知道伤到了哪个内脏器官，他竟然痛得站都站不住，直接全身抽搐地倒在地上。

“别……”

疤晟想说“别乱来”已经晚了，满心绝望地想，这下是彻底完了，连进监狱都免了，肯定会被治安队的人直接杀掉。

莉莉扯着嗓子，厉声尖叫：“啊，杀人了——”

辛洛一手揪住莉莉的头发，一手拿着匕首，顶着莉莉的下巴，莉莉的尖叫声戛然而止。

麦克觉得疼痛缓和了一点，正想悄悄摸枪，辛洛的匕首扎在了他手旁，他吓得一动不敢再动。

辛洛踢了莉莉一脚：“蹲下。”

莉莉急忙听话地蹲下，自觉地用双手抱住头。

辛洛弯身把麦克的枪取过来，扔给疤晟。

疤晟下意识地接住，等反应过来手里拿的是什么，又恨不得立即扔掉。

辛洛冷冷盯了他一眼，他打了个寒战，拿稳了枪，颤颤巍巍地用枪对准莉莉，示意她不许动。

麦克恶狠狠地威胁：“我一定会禀告队长，把你们都抓起来处死！阴险恶毒的异种……”

辛洛像是什么都没有听到，从容地拿出一个注射器，拔掉盖子，麦克想要反抗，辛洛一脚踢到他心口，把注射器扎到了麦克的手臂上。

麦克发现这个女人自始至终眼神冷淡、手势稳定，别说紧张害怕，就连正常的情绪波动都没有。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碰到刺儿头货了，真有可能死在这里。

麦克胆战心惊地问：“你……你……给我注射的是什么？”

“营养针。”

麦克刚松了口气，辛洛淡淡地问：“你相信吗？”

麦克差点哭出来：“到……到底是什么？”

辛洛不理他，又拿出一个注射器，走到莉莉面前，帮莉莉注射了一针。

莉莉哆哆嗦嗦地问：“是……是……什么？”

“营养针。”

“我……我……不信。”

辛洛眼皮都不抬，一副“既然什么都懂，还问什么废话”的样子。

她把注射器扔到回收箱，拍了拍手，问：“现在我们能好好谈话了吗？”

莉莉和麦克异口同声地说：“能，能！”

辛洛坐到椅子上，勾勾手指，示意麦克和莉莉都起来。

疤晟拿着枪，像个保镖一样站在辛洛身后。

辛洛说：“第一，一个月后送还狸猫。因为事故责任在我方，阿晟兽医店不收取任何医疗费用，并给狸猫赠送免费美容半年。”

莉莉和麦克对了个眼神，都觉得辛洛是疯子，把他们差点弄死，结果就是谈这个。

辛洛转了下匕首，莉莉立即连连点头：“好！”

“第二，我要一个能在这里生活的身份，报酬是……”辛洛打量着麦克，“你现在应该只是偶尔四肢发抖，躺下去起来时觉得费劲，但再过几年，四肢会渐渐僵硬，逐渐失去行动能力。”

麦克没想到辛洛会说出自己的暗疾，连和他同居多年的莉莉都不知道。

“你怎么知道？”

他因为这个病没少花钱，甚至去过一次曲云星最好的医院做全面检查，可医生说这是基因里带来的，没有办法有效治疗，除非他能去那些经济和医疗发达的大星球，请基因修复师帮他做基因修复手术。

辛洛没理会他的问题，“你这病想要根治，必须动手术，我目前做不到。不过，可以帮你配一点药，控制住病情，几十年内不会有事。”

麦克听她和医生说的话几乎一模一样，只不过，医生说的是几年到十几年不会有事。他很想相信，但又不敢相信。

辛洛淡淡地说：“你现在应该是一个月发病一次，用完我配制的药，能降低到三四个月发作一次。”

麦克立即说：“好！”

“第三，请莉莉小姐给阿晟兽医店介绍点生意，我们需要钱。作为报酬，每笔生意给你抽成，具体数额你和疤晟谈。”

莉莉和麦克又对了个诡异的眼神，面色古怪地说：“好。”

辛洛把匕首收起来，对疤晟说：“狸猫的事搞定了。”

她施施然地走了，扔下疤晟和麦克、莉莉面面相觑。

疤晟突然意识到什么，急忙毕恭毕敬地把枪递给麦克，弓着腰、赔着笑说：“抱歉，实在抱歉。”

麦克想到自己的病还要靠那个怪女人，而且，也不知道那个怪女人究竟给自己注射了什么，不敢得罪疤晟，脸上竟然也挤出了笑，接过枪收好，豪爽地拍拍疤晟的肩膀，“不打不相识，叫我麦克哥，大家都是一个区的邻居，以后有事尽管开口。”

疤晟殷勤地送走了莉莉和麦克，晕晕乎乎地转身往回走，看到辛洛提着工具箱出来，开始修门口的电子招牌。

她把招牌拆开，先是重新布线，然后拿着焊枪焊接，十几分钟后，又把招牌装回去。

按下重启按钮。

“阿晟兽医店”五个字完完整整地出现在疤晟面前。

疤晟一脸惊叹地看着辛洛：“你以前读医学院时，在维修店打工支付学费吗？”

“不是。”

“那你怎么会修……”疤晟指指招牌。

辛洛也指指招牌，下面有一行网站地址的小字。

“售后服务，网上有免费的维修教程。”她一脸天经地义，似乎觉得是个人就会明白。

疤晟无语。那些教程是看一看就能学会的吗？

辛洛没再理会他，拎着工具箱返回了屋子。

疤晟满脸沧桑地看着光鲜亮丽、神采飞扬的招牌，觉得活了一百多年，第一次开始质疑自己的智商。

疤晟拖着鞋，踢踢踏踏地走回屋子，看到辛洛穿着手术服，戴着手术手套，站在大厅中央，像是医生检查病人一样审视着屋子。

想到这姑娘的脑子不太正常，疤晟紧张地问：“你……你要干吗？”

辛洛看向他，淡淡地说：“你活该被人瞧不起。”

疤晟一下子怒了，明明比这更恶毒的话都经常听到，早已经习惯和麻木，可是辛洛说话的淡然和笃定让他分外难受，“什么意思？难道你不是异种吗？”

辛洛眉头微皱，“和我是不是异种有什么关系？你打开店门做生意，却连起码的卫生标准都达不到；兽医店的行医执照写着你的名字，可没有了机器人的帮助，你连一个手术都无法顺利完成；作为医疗机构，每一台医疗仪器都有可能决定宠物生死，你却不严格按照要求做检修和保养。你自己都不认真对待自己的生活，难道不是活该被瞧不起吗？”

“你……”

辛洛安静地看着他，专注地在聆听。

疤晟却觉得每一句理由充足的反驳都无法再说出口。

身为异种，即使再认真，照样会生意冷清。来找他的人压根儿不在乎卫生，只在乎便宜。说的是兽医店，可主营业务都是帮小猫小狗理发、染毛、剪指甲，像昨天那种手术根本就是罕见事件，不在乎宠物的主人不会给生病的宠物花钱治病，在乎宠物的主人根本不可能带着重病的宠物来这里看病。

辛洛看他什么都不说，一言不发、表情淡定地开始打扫卫生。

疤晟脸色越来越难看，突然冷嘲热讽地问：“你这么会教训人，一定是认真对待了自己的生活，那怎么会沦落到这里呢？”

辛洛骤然停下手里的动作，弓着身子、低着头，沉默不语。

一刹那间，疤晟觉得这个尖锐冷硬得像块石头的姑娘像是突然会垮掉，他心里涌起抱歉和不安，可又碍着面子说不出口，索性沉默地走开，躲回了自己房间。

疤晟坐在乱糟糟的床上，看着四周。

地板上是脏衣服和臭袜子，桌子上是杂物和空酒罐子，柜子里衣服乱七八糟地堆放在一起，唯一干净的就是那扇门了。

估计辛洛在修门时，顺手把门和门框都擦过了，上面纤尘不染，能清楚地看到木头的纹理。

疤晟忍不住想，他到底是真喜欢生活在这种环境中，还是只是放弃了追寻更好的生活？因为害怕打击、害怕失望、害怕努力了却一无所获，就让自己相信就是喜欢过这样随性邋遢的日子？

楼下传来“咚咚咚”的捶墙声，也不知道辛洛到底在折腾什么。

疤晟翻了个白眼，笑着摇摇头，真是个大力女，看她这精力充沛的样子能坚持多久吧！

他躺倒在乱糟糟的床上，双手枕在脑下，看着点点污渍的天花板发呆。

几个小时后，疤晟下楼时，发现整个屋子焕然一新。

大厅里，按照动物种类，隔成了不同小区。本来已经被杂物霸占的沙发再次露了出来，旁边的桌子上还摆着一套茶具。

医疗室里所有医疗器械都变得干干净净，收放得井井有条。本来灰扑扑的帘子换了下来，挂上了蓝色的医用帘。墙壁上的污渍被细心清理过，用彩色颜料绘制上了可爱的动物图案。屋子里终年萦绕不散的霉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疤晟走到窗明几净的厨房，看到辛洛站在玻璃门前，拿着一罐营养剂在喝，小角站在玻璃门外，专注地看着辛洛。

疤晟若无其事地说：“刚才接到了莉莉姐的消息。她说，有个小姐妹想把猫染成粉红色，已经让快递公司送了猫过来。”

“好。”

“你不是说不喜欢营养剂吗？”

“有点累，不想做饭。”

疤晟忍不住笑起来。

辛洛疑惑地看他，不明白他笑什么。

疤晟笑着说：“没有想到你也会累，本来我都要怀疑你是披着人皮的机器人了。”

辛洛淡漠地收回目光：“我从小就智商高，学什么都快，做什么都优异，你不是第一个怀疑我是机器人的人，如果让你自卑难过了，抱歉，我也无能为力。”

疤晟的笑僵在脸上。

他到底哪根弦搭错了，才会对这个女人觉得抱歉不安？如果不是怕麦克和莉莉来找他麻烦，他真的想现在就把这个奇葩赶出去。

Chapter 10　秘密

一个秘密，只有当它还是秘密时，才最有威慑力。

清晨。

辛洛拉开卧室门，没有丝毫意外，又看到小角趴在门口。

自从她表达了强烈的反感后，小角不再半夜偷偷溜进她的卧室，却会守在门口。辛洛烦不胜烦，可小角的攻击力摆在那里，她又不能真动手，只能勒令疤晟锁好门窗，禁止小角进来，但是没有任何用，小角总有办法进来。

辛洛烦躁地问：“屋子那么大，你为什么非要睡在我的门口？”

小角好像有点紧张，用爪子把一只肥硕的野鸟一点点扒拉到辛洛脚边，怯生生地抬起头，漆黑的大眼睛期待地看着她。

“扑哧”一声笑传来。疤晟穿着睡衣，站在门口，忍俊不禁：“野兽的习性各不相同，但有一点始终相同。当它愿意把辛苦捕猎的食物分享给你时，表示它很喜欢你；当它愿意把脆弱的腹部袒露给你时，表示它绝对相信你。”

小角看辛洛满脸嫌弃，不要野鸟，举起一只前爪给辛洛看，表示爪子上没有黑泥，洗得很干净。

“白痴！”辛洛一脚把野鸟踢开，绕过小角，朝着楼下走去。

小角感受到了辛洛对它的厌恶，却完全不明白为什么。它凝视着辛洛的背影，黑漆漆的大眼睛变得雾气蒙蒙，看着又可怜又委屈。

疤晟叹着气摇头，弯身想要捡起地上的野鸟，打算炖锅汤。

“呜——”

警告的低鸣声传来，疤晟看到小角盯着他，仍然是那双黑漆漆的大眼睛，却满是森冷的杀意，令人不寒而栗。

“我不动，不动，你别生气！”疤晟立即举起双手往后退，贴着墙站得笔直。

小角叼起野鸟，步履优雅、姿态傲慢地从他面前走过。

疤晟在心里咒骂：妈的！家里不仅有个脑子不正常的女人，还有只变脸比翻书还快的蠢兽，他到底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竟然摊上这两个货？

疤晟踢踏着鞋，走进厨房，看到辛洛在泡茶、准备早饭。

小角站在玻璃门外，像是一座雕塑一样痴痴地看着屋子里面。

一只客人寄养的小狗在辛洛脚边又打滚又摇尾巴，还咬辛洛的裤子。疤晟担心辛洛这个变态会一脚踢飞小狗，没想到，她虽然不喜欢，但也没有生气，弯身把小狗抱起来，递给疤晟，冷冷地说：“关进笼子。”

小角似乎不明白，为什么辛洛愿意抱小狗，却不愿意亲近它，歪着脑袋，目光困惑。

疤晟冲小角做鬼脸，小角压根儿不理他，目光像糖丝一样一直黏在辛洛身上。

疤晟百思不得其解，小角连他这个饲主都不喜欢搭理，为什么会这么喜欢辛洛呢？都说野兽直觉敏锐，虽然听不懂人语，却能感觉到人心，难道辛洛是披着狼皮的羊？伪装成恶毒皇后的善良公主？

疤晟审视地仔细打量辛洛。

辛洛突然怒了，直接把手里刚泡好的热茶泼向小角，“看够了没有？”

幸亏小角动作快若闪电，躲开了滚烫的热茶，否则两只眼睛不瞎也得重伤。

小角似乎知道辛洛怒了，努力想要讨好她，学着刚才小狗的姿势，在地上打滚，还学着狗叫：“汪——呜——”

“白痴！”辛洛骂完，直接端着早餐，转身离开了。

小角翻身站起，沮丧地垂着头，用爪子默默地挠地。

疤晟暗自摇头，辛洛绝对是货真价实的黑寡妇，小角也的确是白痴。

一个月后。

莉莉按照约定来接宠物狸猫。

她下了飞车，站在兽医店门口，疑惑地打量着周围。如果不是门口招牌上“阿晟兽医店”五个大字一清二楚，她差点以为飞车开错了地方。

屋子仍然是那栋老屋子，可门口的路扫得干干净净，墙壁重新粉刷过，四周的杂草全部清除了，种着一丛丛怒放的野花。

莉莉推开门，看到宽敞的大厅里，所有东西整理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

左边是猫，右边是狗，半空中悬挂着几个鸟笼子，颜色鲜艳的鸟儿叽叽喳喳。两口大鱼缸靠墙而放，七彩的鱼儿游来游去。四周还种着不少绿植和鲜花，一眼望去春意盎然、生机勃勃。

莉莉暗自嘟囔：“真是见了鬼了，疤晟怎么把屋子收拾得像是给有钱人去的地方？”

疤晟抱着狸猫热情地迎上来：“莉莉。”

“叫莉莉姐，你这里怎么变成了这样？”

疤晟看了眼医疗室的方向，一言难尽的样子。

莉莉想到辛洛，恍然大悟：“难怪我那些小姐妹都谢我呢，说我介绍的宠物店不错，物超所值。”

“……是兽医店。”疤晟弱弱地反驳。

“没什么区别了。”莉莉不在意地挥挥手。

疤晟把狸猫递给莉莉，莉莉抱着狸猫，坐在了沙发上，“哦，小乖乖。”

狸猫喵呜喵呜地叫，莉莉看它毛色又软又亮，肚子上肉乎乎的，知道没受委屈，开心地笑起来。她打开个人终端，转了一笔钱给阿晟兽医店。

疤晟忙说：“上次是我没照顾好毛毛，不能收钱。”

“放心，毛毛可不会舍得放弃半年的免费美容，这是谢礼。”

“谢礼？”

“我和麦克订婚了，打算有了孩子就结婚。上次误打误撞，知道了他有病的事。回去后，麦克就想和我分手。虽然那个……”莉莉扫了眼四周，没有看到辛洛，才放心大胆地压着声音继续说，“那个女人说，用了她的药能有几十年安稳，可谁敢真信她？”

疤晟点点头，表示有道理。

“麦克怕我不好意思提分手，就自己主动提了，我不同意。现在这世道，人活着都是有今天没明天，想那么多干吗？他能动的时候好好对老娘，等他真不能动了，老娘伺候他。没想到麦克居然……向我求婚了。”莉莉像个少女一样手捂着脸颊，又羞赧又甜蜜，叽叽咕咕地笑。

疤晟忙笑着说：“恭喜、恭喜！”

莉莉又看看四周，小声问：“疤晟，你说实话，那个女人究竟给我和麦克注射的是什么？”

“营养针。”

莉莉看着疤晟：“真的？”

疤晟举起一只手做发誓状，表示千真万确。

几天前，他问辛洛时，辛洛淡淡地说：“不管注射什么，他们都会认定是毒药，我何必浪费时间做毒药？”

疤晟胆战心惊地问：“你会做毒药？”

辛洛问：“你需要？想杀多少人？”

一副“不管什么变态的杀人要求，我都能满足”的从容自信，疤晟崩溃地摇头。

莉莉嘟囔：“竟然真的是营养针，难怪我和麦克担心得好几天睡不着觉，可去医院检查，数据好得不得了……”

莉莉突然唰一下站起来，紧张地笑着打招呼：“辛……辛洛小姐。”

辛洛淡然地看着她，连丝笑意都欠奉。

莉莉却没有觉得自己被轻视了，女人奇怪的直觉让她认定辛洛对谁都这样。她从手袋里拿出一个半新不旧的个人终端递给辛洛。

辛洛看是手表样式，直接戴到了手腕上。

因为是假的身份，没有进行基因绑定就启动了个人终端，初始数据已经设置好。

姓名：辛洛。

身份：异种。

辛洛皱了下眉，却什么都没说。

莉莉以为她不满意这个终端，急忙解释说：“麦克只是个普通队员，幸亏他和队长关系不错，才好不容易弄到这个。您要是觉得不行……”

“可以了。”辛洛把四管注射剂递给莉莉，“麦克的药，一周一管，四周一个疗程。”

“谢谢。”莉莉知道这东西关系到她的终身幸福，小心翼翼地接过，仔细地放到手袋里。

送走莉莉后，疤晟查了下账户里的余额。

他一边哼着歌，一边把死机罢工的机器人放到他破旧的飞车上，准备去找人维修机器人。

辛洛问：“这里的机器人维修公司不上门取货吗？”

疤晟笑眯眯地解释：“机器人维修公司太贵了，我送去给邻居修，能便宜一半的钱。”

“邻居？”辛洛想了想，记起来地图上的确显示附近还有一家住户，和阿晟兽医店隔了一片小森林。

“二十几年前搬过来的，也是异种。大概因为长得太美了，他怕惹麻烦，很少出门，只在星网上接一些维修机器人的活做。有一次，我在森林里散步时，偶然碰到他，大家聊得很投机，就渐渐熟悉起来，成了好朋友。”

疤晟突然想起辛洛昨天做的包子还剩两碟，“我能带一碟你做的包子送给他吗？”

“可以。”

辛洛以为是一个美貌的女人，意味深长地看了疤晟一眼，端着茶杯去医疗室继续工作。

疤晟看着她的背影叹气。从小到大都觉得自己是烂命一条，死在街头都没有人收尸，不明白辛洛到底拿着他的血液和组织细胞能研究什么。

中午。

辛洛在厨房里准备午餐，听到外面传来一声门响，疤晟大声说：“我回来了，机器人已经修好了。”

辛洛没有搭理，却看到一直懒洋洋趴在树荫下的小角突然警觉地站起来。

辛洛觉得有点反常，正盯着小角看，身后传来疤晟的声音：“辛洛，我邀请了邻居来做客，他叫邵逸心，很喜欢你做的包子。”

那个会维修机器人、和疤晟谈得很投机的大美女？

辛洛漫不经心地回头，没有看到美女，只看到一个美得耀眼夺目的男人。有点男生女相，可气宇轩昂、风姿英朗，绝不会让人误会他是女子。

辛洛的瞳孔骤然紧缩，像是突然见了鬼，脸色都变了。她完全没有想到，已经死了几十年的紫宴竟然会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

“嘿，没有想到我还活着？”紫宴挑眉而笑，姿色妖娆，像是灼灼桃花迎风而开。

辛洛全身紧绷，一手紧紧地握着刀，一手悄悄去摸枪。

疤晟看看辛洛，再看看邵逸心，纳闷地问：“你们认识？”

紫宴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张塔罗牌，云淡风轻地说：“几十年前，我们恰巧同坐一艘飞船，飞船发生了事故，我以为她死了，她应该也以为我死了。”

疤晟想当然地认为是那种很多人一起乘坐的民用飞船，以为是发生了不幸的意外事故，忙安慰两个人：“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辛洛和紫宴都不吭声。

一个人面无表情，藏在背后的手握紧了枪；一个人唇畔含笑，修长的手指夹着塔罗牌。

疤晟觉得气氛诡异，想开口说点什么，可是，空气中好像有无形的压力一重重压下来，压得他连气都不敢喘，根本张不开嘴。

辛洛比他更难受，整个人都被紫宴的杀气笼罩，几次想开枪，可紫宴手里的塔罗牌一直锁定着她的咽喉，逼得她一动都不敢动。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紫宴唇畔带笑，眼睛内却冷意侵人。

辛洛紧咬着唇，一声不吭。

紫宴眸色暗沉，手指屈起，正要把塔罗牌弹出去。小角一声长啸，杀气凛凛地扑向紫宴。

紫宴疾退，但没有小角的速度快，眼看着小角就要咬到他的咽喉。他抬腿踢向小角，小角狠狠一口咬在邵逸心的左腿上，把整条腿都撕了下来。

“啊——”疤晟失声惊呼，双腿发软地跌坐到地上。

可是，没有看到鲜血横流、骨肉飞溅。

原来，小角咬掉的是一只机械假肢。

小角好像也有点蒙，吐掉嘴里的假肢，几爪子拍下去，把假肢拍得扭曲变形，完全再用不了，它才满意。

小角踩着假肢，把辛洛护在身后。

它眼神锐利地盯着紫宴，头顶的白色犄角伸了出来，犹如一只正在保护家人的雄狮，威严地警告来犯者后退，否则它会大开杀戒。

紫宴单脚站在地上，满脸无可奈何。

再聪明的人也没有办法和一只没有智商的野兽讲道理，他不得不收起塔罗牌，收敛起全身的杀意，表示和平相处。

小角满意地哼哼几声，头顶的犄角缩了回去，不再理会紫宴，转身去看辛洛。

就像是变魔术，它立即换了张脸，黑漆漆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学着小狗冲辛洛摇尾巴，嘴里又想学猫叫：“喵——嗷——”

估计是上次学狗叫，辛洛不喜欢，它就自作聪明地改变了策略，想学猫叫讨好辛洛。

疤晟心情复杂，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应该为养了这么个没节操的蠢货觉得丢脸，还是应该为自己竟然被这么个蠢货吓得差点尿裤子而觉得丢脸。

辛洛丝毫不领情，重重一脚踢到小角身上，“滚！”

完了！总不可能又是一个假肢吧？疤晟紧张地捂住眼睛，悄悄从指缝看，却没有看到辛洛的脚被咔嚓一声咬断的血腥场面。

小角没有丝毫发怒的迹象，只是很沮丧，垂头丧气地走到玻璃门外，蔫答答地趴在了地上。

紫宴讥嘲地看着辛洛，淡淡地说：“你犯不着自作多情地恼火，小角只不过傻乎乎地把你当成了另一个人。”

辛洛盯着他仅剩的一条腿，冷漠地反讽：“我四肢健全、能走能跳，有什么可恼火的？”

“辛洛，你怎么能这么说话？”疤晟知道辛洛脾气古怪，可没想到她会这么刻薄，故意刺人伤疤。

虽然好的机械腿和人腿在行动上几乎没有差异，但毕竟不是身体的一部分，对生活肯定还是有影响。尤其邵逸心这么风华绝代的人，竟然肢体残缺，连他这个旁人都觉得惋惜，邵逸心自己肯定更难受。

没有想到邵逸心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他含笑看着辛洛，一派倜傥，“我只是没了一条腿，你失去了什么呢？”

疤晟一脸蒙，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感觉继续说下去肯定又要出事，急忙站在两人中间，堆着笑说：“这个我饿了……咱们要不先吃饭？”

辛洛把刀重重甩到砧板上，径直从玻璃门走到后院，扬长而去。

疤晟看看邵逸心的脸，再看看插在砧板上的刀，觉得辛洛其实是想把刀甩到邵逸心脸上。

幽静的树林里。

阳光透过高高的树梢照射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阴影。

辛洛心情烦躁地快步走着。

小角悄无声息地尾随在她身后。

辛洛完全没有想到紫宴还活着，更没有想到他竟然会在这里。

就算他像她一样侥幸从飞船爆炸中逃出生天，但当时自己用匕首贯胸而入，震碎了他的心脏，他绝对没有时间，也没有条件做心脏移植手术，为什么还能活着？

辛洛冥思苦想了半晌，忽然反应过来。

紫宴和正常人不同，他是异种，携带有异种基因，身体会自然异变。

邵逸心、少一心。

自然界中，不少生物都有多个心脏。比如，常见的章鱼就有三个心脏。虽然紫宴表面上看不出有异变，实际上内脏已经自然异变，拥有不止一个心脏。所以，一个心碎了，只是少一心，而不是无心。

以紫宴的能力，就算去国离家，早已经不是当年大权在握的公爵，可再落魄也不至于没有办法做断肢再生手术，唯一的解释就是因为种种原因，他的腿部神经已经坏死，没有办法做断肢再生手术，只能用机械腿。

有可能是飞船爆炸事故导致的，也有可能和缺少的那颗心脏有关。

辛洛想清楚了前因后果，越发觉得心烦意乱。

断腿之怨、碎心之仇、祸国之恨，紫宴肯定不会放过她。

刚才如果不是小角突然蹿出来，说不定她已经被塔罗牌碎尸万段了。

可是，她的研究离不开疤晟的身体，又不能放弃研究计划，立即离开，应该怎么办呢？

不知不觉间，辛洛已经横穿过小森林，到了邵逸心住宅的附近。

屋子不算大，外表看着十分陈旧，周围的金属栏杆也锈迹斑斑，一如普通异种所能负担的普通住宅。

屋子远离大路的一角种着几丛褐红色的藤蔓，有的在地上懒洋洋地趴着，有的沿着栏杆攀向高处。

辛洛眼前一亮，又惊又喜，忍不住朝着藤蔓走过去。

来寻找阿晟的路上，她也曾想尽办法打听这个吃人喝血的魔鬼藤蔓，但是所有消息都表明它灭绝了。

楚墨成为奥丁联邦的执政官后，把研究院培植的吸血藤据为己有。经过研究，确认提取出的镇静剂虽然有强效镇静作用，但是会永久性损害神经元，把人变成白痴。不知道楚墨是真觉得吸血藤没有了价值，还是明白了吸血藤的其他研究价值，反正他下令，把吸血藤全部灭绝了。

没有想到，它们竟然躲藏在这里，生机勃勃地活着。

辛洛走到金属栏杆前，全神贯注地看着吸血藤，琢磨着怎么能悄悄挖走一株。

突然，眼前一黑，她被重重扑倒在地。

小角压在辛洛身上，湿漉漉的黑眼睛天真无辜地看着她。

辛洛暴怒，一巴掌重重打在小角脸上。

“你要我说多少遍？滚开！不要跟着我！”

小角立即跳到一旁，辛洛这才发现它背上鲜血淋漓，扎着一排锋利的金属刺。刚才她靠近的金属栏杆上，几个黑漆漆的枪口正缓缓缩回蔷薇花形的雕饰里。

辛洛愣了一愣，装作什么都没看见，翻身站起，转身就走。

紫宴住的地方，肯定是铜墙铁壁、杀机重重，她就算想得到吸血藤也得另外想办法，明抢暗偷肯定都不行。

辛洛走着走着，突然想到什么，回头看去——

小角依旧站在原地，双眼无神，呆呆地看着她。吸血藤已经闻血而动，爬过金属栏杆，缠住了小角的四肢。

辛洛扭回头，若无其事地继续走着。

那么笨，活着也是浪费资源，死了活该！

但是……

辛洛猛地停下脚步。

紫宴想杀她，只有小角能挡住紫宴，现在还不能失去这张护身符。

辛洛心不甘情不愿地回过身，朝着小角跑过去。小角的眼睛骤然亮了，想要跑过来，却被藤蔓缠住了四肢，它不禁急躁地又咬又拽。

“别挣扎，越挣扎缠得越紧！”

辛洛拿出一小瓶止血剂朝着吸血藤喷，吸血藤唰唰地缩了回去。

但是，这里的吸血藤实在太多，几根吸血藤刚畏惧地退开，别的吸血藤又跃跃欲试地伸出了藤蔓。

“跑！”

辛洛往前冲，小角欢快地跟着她跑，一边跑还一边绕着她打转，显然没把这当成逃命，而是当成了好玩的游戏。

一人一兽冲进小森林，辛洛慢慢停下脚步，靠着树干休息。

小角温驯地站在她面前，昂头看着她。

乌黑的大眼睛犹如刚出生的婴儿，干净剔透，一眼就能看到底，天真懵懂得没有任何杂念，更没有任何私欲，只有简单和纯粹。

辛洛和它怔怔对视了半晌，猛地扭过头，喃喃说：“果然是个白痴。”

辛洛往前走，小角绕着她，一会儿跑到前面，一会儿又跑回来，背上的金属刺还没有取出来，鲜血依旧汩汩地流着，它却好像一点都不觉得疼。

辛洛问：“你不但智力没了，连痛觉也没了吗？”

小角当然听不懂她说什么，只觉得她语气温和，高兴地“嗷呜”一声，依旧欢快地跑着。

辛洛摇摇头：“白痴！”

她一边走，一边视线总是忍不住地瞟向小角的背，脚步越来越慢，不知不觉就停下了。

小角也立即停下，跑到她面前，歪着头看她，黑漆漆的眼睛里满是困惑关切。

辛洛有点狼狈地别过头：“我听到水流声，去看看。”

一人一兽循着水流声走过去，看到一条清澈的小溪。

辛洛心事重重地坐到石头上，小角想趴到她脚边，又不敢，犹犹豫豫地绕着她打转。

辛洛没好气地呵斥：“别转了，我头晕。”

小角停住，敏感地察觉到辛洛又在生气。它歪着脑袋想了想，立即躺到地上开始打滚，想要逗辛洛开心。

辛洛跳起来，冲过去就是两巴掌。

“你个白痴！”

小角不明白，为什么人们看到小狗小猫打滚时会笑，辛洛看到它打滚时却会勃然大怒，但知道自己又做错了。它怯生生地往后退，希望辛洛不要再生气。

辛洛吼：“不许动！”

小角一动不敢再动，辛洛弯下身查看它的背，已经殷红一片，金属刺整根没入了肉里。辛洛气得又狠狠甩了小角一巴掌，“白痴！”

小角沮丧地垂下头，没精打采地站着。

“趴下！”

小角乖乖趴下。

辛洛拿出随身携带的万能工具棒，按着它的背，用小镊子把一根金属刺拔出。

小角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是辛洛感觉到自己手掌下它温热的肌肉抖了抖，证明它不是没有痛觉，只是格外能忍耐。

辛洛把金属刺一根根拔出后，喷上止血剂。

小角已经明白辛洛在帮它，头侧搭在两只前爪上，专注地看着辛洛，湿漉漉的眼睛里满是平静宁和。

辛洛一巴掌拍到它脸上，“看什么看？不许看！”

小角立即扭过了头。

辛洛处理完伤口，走到溪水边洗手。

小角专注地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看看自己脏兮兮的爪子，跑到溪水边，用四只爪子踩着水玩。

辛洛不耐烦地挥挥手，“离我远点，别把我衣服溅湿了。”

小角听话地往远处走了点。

辛洛坐在石头上看它玩水，阳光洒落在水面，点点银光。小角不停地跃起落下，银光变幻得更加剧烈，笼罩在它身周。

“喂，你明明是纯白色的，怎么现在变得灰扑扑的，连爪子都变成了灰色？”

小角听到她说话，立即停下，却不明白她在说什么，歪着头，迷茫地看着辛洛，乌溜溜的大眼睛忽闪忽闪。

“喂，说话啊！”

辛洛捡起一块碎石头扔到它面前，水花溅了小角满头，小角却只是把头慢慢歪向了另一边，依旧傻乎乎地看着她。

辛洛喃喃说：“真是个傻子！”

却不知道她究竟是觉得问小角要答案的人傻，还是觉得小角傻。

太阳西斜。

风从山林吹来，带着丝丝清凉，驱散了夏日的炎热。

辛洛和小角一前一后从后门回到兽医店的后院，看到紫宴仍然没有离开，和疤晟坐在饭厅里，一边喝酒，一边玩牌。

疤晟坐没坐相，身子歪歪扭扭，一条腿屈起踩在椅子上，一条腿耷拉在地上。

邵逸心虽然只有一条腿，却不管打牌，还是喝酒，一举一动都文雅风流，让人完全忽略了他的残疾。

辛洛站在院子里，平心静气地打量着这位死而复生的“故人”。

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风姿倜傥、言语风流的花蝴蝶。

一模一样的出众容颜、一模一样的摄人风华，但一切又截然不同。

当年的紫宴犹如盛开在绚烂阳光下的绯红桃花，一颗七窍玲珑心、一双多情桃花目，迎着疾风在万丈红尘里翻云覆雨；如今的邵逸心却像是寂寂月色下独自绽放的一树白梨，一颗心历经劫难，一双眼看破红尘，在岁月的尘埃里安然自处。看上去更温润柔和了，可实际冷眼冷心，整个人犹如玉石般清冷坚硬。

邵逸心早已经察觉辛洛的目光，却没有理会，直到一局牌打完，他才含着笑抬眸看向她，视线落在小角身上时，骤然阴沉。

疤晟顺着他的目光，看到小角背上的伤口和血迹，急忙扔下牌冲出来，大呼小叫地问：“怎么回事？你打的？为什么下手这么狠？你想打死它吗？”

辛洛一脸漠然：“是我打的又怎么样？”目光却是越过疤晟，看着邵逸心。

“我……”

疤晟瞪着辛洛，恨不得一巴掌拍下去，拍灭她嚣张的气焰。可是，他不敢。他不但打不过辛洛，更打不过吃里爬外的小角。

小角似乎觉得他靠得太近了，冲着他龇牙呜鸣，警告他后退。一转头，却奴颜婢膝、小心翼翼地往辛洛腿边凑，看她没有轰开它，一脸心满意足。

疤晟痛心疾首，养了这么个傻货，上赶着任打任骂，他能有什么办法？

疤晟放软语气，赔着笑对辛洛说：“下次下手轻一点，小角再喜欢你，毕竟是头畜生，万一把它激怒了，惹得它凶性大发，吃亏的是你。”

邵逸心笑盯着小角，淡淡地说：“阿晟说得不错，只是头畜生，什么都不懂。”

辛洛听明白了他的意思，小角是小角，辰砂是辰砂，他没把小角当作辰砂。

辰砂不会是非不分、敌友不辨，如果小角一意孤行地维护敌人，他也不会手下留情，必要时，他会连小角一起杀了。

辛洛拍拍小角的头，面无表情地说：“希望你的另一条腿能平平安安陪着你进棺材，也希望你不要改名叫‘少二心’。”

邵逸心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目光森冷地盯着辛洛。

辛洛摸着小角的头，淡然地看着邵逸心，脸上明晃晃地写着“有本事现在就来杀了我啊”！

邵逸心风度翩翩地站起来，对疤晟礼貌地说：“我要回去了，今天玩得很开心，谢谢款待。”

他拿着一根简易的医用拐杖，靠着一只脚朝外面走去。

毕竟是2A级体能，行动间没有丝毫阻滞，一举一动依旧优雅，完全不像是一个只剩下一条腿的人，可是看到本该是左腿的地方变得空荡荡的，越发让人觉得诡异。

疤晟惋惜地呆看了一瞬，急急追出去。

“逸心，我送你回去。”

外面传来飞车启动的声音，不一会儿，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紫宴终于离开了！

辛洛紧绷的身体骤然松弛，竟然有些脱力，不得不一只手扶着小角的头才能站稳。

她的目光落在墙角的回收箱上，被小角踩坏的机械腿硬邦邦地顶着箱盖探出一截。露出的恰好是一只脚，鞋袜都在，犹如真脚，看着又凄凉又骇人。

晚上。

万籁俱寂，晚风习习。

辛洛平躺在床上，又累又困，可就是睡不着。

甚至，她连衣服都不敢脱，一只手握着匕首，一只手握着枪，一直高度戒备。

紫宴不是君子，偷袭暗杀都绝对干得出来，也许等她睡着了，就永远都不会有机会再醒来。

一声异响突然传来，辛洛立即翻身坐起，持枪对着窗户。

一瞬后，才发现是风吹树枝，枝叶偶尔打到墙壁的声音。

辛洛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涌起了深深的无力感。

再这样疑神疑鬼下去，不用等到紫宴来杀她，她就要把自己弄崩溃了。

辛洛茫然地坐了会儿，突然想到什么，跳下床，走到门边。

她握着门把，目光下垂，无意识地盯着门和地板的缝隙，停顿了一刹那，拉开了门。

门外什么都没有。

辛洛自嘲地笑起来，真是荒谬！她到底在想什么？

辛洛关上门，躺到床上，继续睡觉。

背抵着墙，身子像婴儿一样团成一团，把枪和匕首紧紧地抱在怀里，似乎它们成了这个世界中她唯一的依靠和信赖。

半晌后，依旧没有睡着。

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让她下意识地紧张戒备。

很有可能，紫宴早算准了她现在的状况，只需等到她熬不住时再出手，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手到擒来。

辛洛睁开眼睛，无意识地看到门和地板的缝隙，目光正要一掠而过时，突然定住。

她慢慢坐起来，朝着门走去，猛地打开门，外面什么都没有。

她关上门，盯着门和地板的缝隙，一步步倒退着走回床边，躺下睡觉，却没有闭上眼睛，一直盯着门缝。

一会儿后，缝隙的光线有了变化，就像是什么东西挡在了门外，变得更暗了。

辛洛翻身坐起。

“小角，我知道你在外面，不许跑！”

她拉开门，小角垂着头，沮丧地站在门外，像是个偷偷摸摸做坏事、被大人逮了个正着的孩子。

辛洛盯着它看了一瞬，身子让到一边，面无表情地说：“进来。”

小角慢吞吞地走进屋子，等着挨揍。

辛洛关上门，坐到床边，指指地板：“只能睡在地板上，不能上床，否则我会剁掉你的爪子。”

小角没有听懂辛洛的话，但感觉到辛洛没有生气，抬起头迷惘地看辛洛。

辛洛说：“趴下，睡觉！”

小角听懂了，立即开心地趴下，却仍然有点不确信。它盯着辛洛看，辛洛已经躺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背对着它，压根儿不再理它。

小角看看锁着的门，再看看床上的辛洛，确信了它可以留在这里，惬意地伸展身体，头趴在两只前爪上，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辛洛手里握着枪，睁着的眼睛缓缓闭上。

小角的战斗力接近4A级体能，别说应付一个紫宴，就是再来两个紫宴，应该都不会轻易落败。有它在，不管是偷袭，还是暗杀，紫宴都不会轻易成功。

虽然仍旧没有办法安心入睡，但总算不会再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了。

迷迷糊糊中，辛洛竟然睡了过去。

半夜里，她突然惊醒。

拿着枪猛地翻身坐起，看到小角卧在她的床畔，比昨晚更靠近她。大概察觉到她的动作，它已经睁开眼睛，头搭在床沿关切地看她。

辛洛没有计较，反而隐隐多出一分安心。

她松了口气，把枪收起来，正要躺下继续睡觉，突然觉得哪里不对，才发现有风吹来，窗户半开着。

寂寂夜色中，紫宴侧身坐在窗外，安静地看着她。

辛洛吓了一跳，正要拿枪，小角用头温柔地拱了拱她，示意她躺下，似乎在告诉她：不要怕，我在这里呢！

辛洛知道自己根本不是紫宴的对手，却也没有办法完全相信小角。她没有主动进攻，但也没有躺下继续睡觉。身子往后缩了缩，靠墙而坐，眼睛一直戒备地盯着紫宴，手里紧紧地握着枪。

朦朦胧胧中，辛洛看不清紫宴的表情，只看到一个黑色的剪影。直觉上他好像没有杀意，孤单的身影透着寂寥和哀伤，像是暗夜里随着雾气凋零的落花。

难道这就是小角任由他待在外面的原因？

辛洛问：“既然来了，为什么不进来？”

紫宴轻笑：“何必明知故问？小角只允许我待在它守护领域的外围，如果我再踏入，它就要攻击我了。”

证实了心中猜测，辛洛莫名地松弛了一点，握着枪的手不再指节用力到发白。

天色将亮却仍未亮，四周光线昏暗，却比夜色多了一分清透。

清冽的晨风从山涧吹来，带着草木朝露独有的清新，让人能清晰地感受到夜色将尽，又要迎来崭新的一天。

辛洛看他没有走的意思，索性开门见山地问：“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紫宴发现这个女人虽然有诸多行为不合时宜，但气度的确是大国公主的风范。他也打开天窗说亮话：“据我所知，阿尔帝国的皇帝一直在找你，已经坚持不懈地找了你三十年，难道这又是你们演的一出戏？可是，演给谁看呢？”

“飞船爆炸，引发空间旋涡，我受了重伤。等苏醒时，救生艇已经偏离航道，坠落在一颗无人星球上。智脑毁坏，我联系不到外界，只能在无名星球上独自生存。半年前，一艘私人星际探险飞船收到我的求救信号，救出了我。”

紫宴眼前浮现出飞船炸裂时的漫天火光，看来那场劫难不仅仅他九死一生，眼前这个又冷又硬的女子也是险死还生。

“你一个人在一个无人星球上生活了三十年？”

“不到三十年。”

紫宴按照辛洛提供的信息，搜到了辛洛说的星球。因为所处的位置，终年处于黑暗中，看上去一片荒凉。

紫宴问：“你怎么活下来的？”

“水中有富含矿物质的藻类，地下有各种各样的虫子，蛋白质丰富。”

紫宴沉默。

听上去像天方夜谭，不要说求生艰难，就是孤独绝望都足以摧毁一个人，可发生在眼前的这个怪物身上又似乎完全可能。

“英仙叶玠知道你还活着吗？”

“不知道。”

辛洛回到人类世界后，悄悄回她的秘密研究基地拿了些研究资料，就直接来寻找阿晟了。

紫宴不明白：“为什么不联系英仙叶玠？”

辛洛冷冷盯着紫宴，似乎觉得他问了一句废话：“我没脸回去见他。”

紫宴反应过来。

星际大战后，英仙叶玠逃回阿尔帝国，遇见了提前一步回到阿尔帝国的废皇储英仙邵靖。因为打了败仗，英仙叶玠的威望受到影响，英仙邵靖趁机拉拢老皇帝的旧部，想要反扑夺回皇位。虽然最终叶玠打败了邵靖，逼得邵靖只能躲在蓝茵星称帝，可是叶玠自己却受了重伤，这些年一直深居简出。

阿尔帝国出现了两位皇帝，分裂成大小阿尔。虽然英仙邵靖的小阿尔只有一个星球，势力薄弱，可毕竟让英仙叶玠有了掣肘。这也是人类和异种之间一直没有爆发第二次星际大战的原因之一。

当年，英仙邵靖逃出阿尔帝国后，还是紫宴奉殷南昭的命令，派人去帮英仙邵靖躲避英仙叶玠的追杀。可以说，殷南昭留下英仙邵靖这枚棋子，就是希望阿尔帝国将来爆发内乱，让英仙叶玠不能专心对付异种。

追根溯源，如果不是骆寻告诉殷南昭，英仙叶玠的另一重身份是龙血兵团的龙头，也许英仙叶玠的身份根本不会提早暴露，就不会被老皇帝抓进监狱，英仙邵靖就不会有机会逃脱，也就没有了日后的内乱和受伤。

紫宴沉默了一瞬，问：“就算你不想回阿尔帝国，也可以去别的地方，为什么会跑来这穷乡僻壤？”

辛洛坦然地说：“我想研究疤晟的基因，不过，不是想要研究杀死异种的基因武器，而是想要研究治愈基因变异的药剂。”

紫宴呵一声，轻声笑起来：“尊贵的公主殿下，你让我如何相信呢？”

“我哥哥是受了重伤，不过，不是在和英仙邵靖的战争中，而是在奥丁联邦时。”

紫宴听出了言外之意，眯着眼睛，盯着辛洛。

她的表情异样平静，声音却透出沉重的压抑：“安教授编辑了我哥哥的基因，他现在……携带有异种基因。”

紫宴一动不动地静坐着。

表面上没有任何反应，心里却已经巨浪滔天。

几千年来，不管阿尔帝国国力强弱，英仙皇室一直是人类的精神领袖。他们保守刻板、高傲矜持，不仅坚守着人类基因的纯粹，还传承着人类文化和礼仪。可是现在英仙皇室的领袖、阿尔帝国的皇帝竟然是一个异种，简直荒谬到不可相信。

但是，紫宴知道辛洛没有撒谎。

对痛恨异种的洛兰公主而言，说出这种话已经是一种自我凌迟。

这一刻，紫宴才真正明白辛洛为什么没有脸回阿尔帝国见叶玠了。

辛洛面无表情，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在治愈异变的药剂研究上，我们目前利益一致。希望你能暂时放下仇恨，我们和平相处，我不是怕你，只是我没有时间浪费。这个秘密你最好永远锁死在耳朵里，如果敢从口里吐出来，我会毁灭所有异种！”

一个秘密，只有当它还是秘密时，才最有威慑力。

紫宴本来就没打算往外说，但看到辛洛这样冷硬强势，他就忍不住想要刺她：“怎么毁灭？就算你有能力毁灭奥丁联邦，可还有很多异种生活在人类中，除非你想连人类一起清除。”

辛洛冷冷地说：“楚天清研究了一辈子，只能研制出让A级体能以上的异种异变的药物。我保证，最好的药效是H级体能都会突发性异变。”

“你真的是个疯子！”紫宴怒骂。

辛洛波澜不兴，用枪顶着小角的脑袋。

小角依旧十分温驯，只是抬起头，忽闪着黑漆漆的大眼睛困惑地看着辛洛。

辛洛虚按了下扳机，对紫宴说：“就算是奥丁联邦最年轻有为的指挥官，异变成了野兽，也很容易被杀死。”

紫宴一言不发地盯着辛洛和小角。

毫无疑问，以小角对辛洛傻乎乎的信赖和忠诚，就算她现在开枪，小角也不会反抗。

小角并不知道辛洛说了什么，但感觉到她心里满溢着悲伤和自责的情绪，它伸出舌头安抚地舔了舔辛洛拿枪的手，湿漉漉的大眼睛里满是温柔。

辛洛如同触电一般，猛地收回枪，一巴掌拍开小角的头，嫌弃地在被子上用力擦着手。

紫宴淡淡地说：“这个秘密我不会告诉第三个人，条件是最后的药剂配方。另外附赠，在你研究出药剂前，只要你别惹事，我也不会找你麻烦。”

“成交。”辛洛干脆利落地答应了。

两个人都是绝顶聪明的人，一个开口时已经给对方抛出了鱼饵，一个听到时已经明白对方的目的，但鱼饵太诱人，紫宴只能心甘情愿上钩。

等到研究完成，拿到药剂配方，到底是她杀了他灭口，还是他杀了她复仇，就再各凭本事吧！

和紫宴达成共识后，辛洛暂时不用担心自己的生命安全，开始专心做研究。

她盯着实验忙碌了一天，疲惫地走出医疗室时，已经夕阳西下。

小角趴在门口，不停地用爪子挠自己，身上的毛已经长得老长，完全纠缠在一起。

辛洛叫：“疤晟，你多长时间没给小角洗澡了？”

疤晟的声音从楼上传来：“没时间！”

因为莉莉和麦克的帮忙，以及口口相传的好口碑，宠物店的生意越来越好，疤晟每天都要花费很多时间在星网上和顾客沟通他们的需求，完全就是照顾了别人家的宠物，遗忘了自己家的宠物。

小角一边歪头看辛洛，一边抬起爪子一直挠脖子。

辛洛不想理会，可是，小角现在是她的“贴身保镖”，几乎同吃同睡、形影不离。如果长了虱子或者生了皮肤病，她会跟着一起倒霉。

辛洛无奈地蹲下，检查了一下它的毛发和皮肤，转身走进医疗室，打开药品储藏柜，配了一大量杯浴液。

她端着浴液，径直从小角身边走过。

小角站起来，尾随在她身后。

辛洛盯着手中的玻璃量杯，从杯子的反光中，观察着身后小角的一举一动。

小角不知道她要去哪里，也不知道她要干什么，却高高兴兴地跟着她走，毫无保留地信赖和忠诚。

辛洛忍不住唇角含了丝笑，忽然间明白了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喜欢养宠物。

小角像机器人一样听话可靠，却比机器人更温暖、更忠诚。紫宴可以更改奥丁联邦的导弹程序，可以重新设置机器人的程序，却一直拿小角没有办法。

辛洛走进院子，打开水阀，握着喷头，对小角说：“过来。”

小角看出来要洗澡，露出不情愿的表情，但依旧乖乖地走了过来。

辛洛从没有照顾过宠物，也不知道该怎么给宠物洗澡。她想了想，决定就当是给自己洗头了。

她先用喷头把小角全身淋湿，然后涂抹上浴液，用手轻轻揉搓。

小角以前的洗澡经验都不太愉快，刚开始有点抵触，只不过因为是辛洛才强忍着，后来发现这次不但一点不难受，反而很舒服。它半闭着眼睛，由着辛洛搓揉。

从头到脚都洗完后，用喷头冲洗时，辛洛看到水的颜色发黑，小角身上却越来越白，最后露出了一身纯白的毛。

小角大概觉得这个澡洗得很舒服，冲着辛洛欢快地嘶鸣，抖动身体甩掉皮毛上的水珠。

夕阳映照下，千万滴水珠折射出点点彩光。

飞舞流动的光华，笼罩着一只身躯修长、四肢矫健的美丽野兽。从头到脚一身雪白的皮毛，连四只爪子都是雪白，没有一丝杂色，犹如冰晶幻化、月光凝聚。两只眼睛却是漆黑的，像是纯净的黑色玛瑙石。

小角冲着辛洛一步步走过来，辛洛下意识地一步步后退，手中喷头的水飞溅到自己身上都没有反应。

小角十分茫然。

明明刚才还好好的，为什么突然之间它就又感受到了辛洛对它的戒备和厌恶？

一声嗤笑传来，紫宴斜倚在玻璃门旁，笑看着辛洛和小角。

辛洛回过神来，立即去把水阀关了，小角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紫宴笑眯眯地说：“你用它做保镖，小心它万一恢复神志，立即把你杀了。”

辛洛回身看着小角，食指朝下点点地，命令：“趴下。”

小角立即趴到地上。

辛洛转着手指头，命令：“打滚。”

小角立即在地上翻转打滚。

辛洛看向紫宴，像是在问：看清楚了吗？它是谁？

紫宴默然。

他看得一清二楚，小角只是小角，一只温驯听话的宠物，那个高傲强大的灵魂早已死去消失。

辛洛淡淡地说：“所有证据表明，只有4A级体能的异种能突破基因限制，在两种基因中短暂互换。小角现在的状况，怎么可能有意识地把体能突破到4A级？就算小角体能侥幸突破到4A级，侥幸变回了人，也会是个白痴，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紫宴眼睛中满是悲哀。

如果辰砂知道会像小角现在这样可悲地活着，肯定宁愿异变后被杀死，也不愿变成白痴活下去。明明是他们七个中最骄傲强大的人，现在却让趴下就趴下，让打滚就打滚，忠心耿耿地保护着自己的敌人。

紫宴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了。

辛洛松了口气。

虽然紫宴承诺了，在研究药剂期间不会找她麻烦，但是，人与人之间最不可相信的就是诺言。

她缓缓蹲下，静静地看着小角。

和花言巧语的人类相比，一头沉默的畜生更加可靠。

小角的眼睛漆黑，里面干净剔透，映照出两个小小的她，流露着纯粹的喜欢和信任。

辛洛摸了摸它的头，小角温柔地用头蹭她。

辛洛低声说：“你是小角，永远都是小角。”

Chapter 11　逝去的过往

那么熟悉的面容，却是完全陌生的一个人。胸腔中早就没有了心脏的地方竟然又感觉到锥心刺骨的疼痛，提醒着他，失去的不仅仅是一颗心、一条腿。

饭厅。

疤晟坐在餐桌旁，和邵逸心一边玩牌，一边喝酒，不经意间看到雪白美丽的小角，“啊”一声惊叫，牌掉了一桌子。

他哆哆嗦嗦地指着小角，像是见了鬼一样：“这是……是……”

“小角。”

疤晟眼睛发直地瞪着小角，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他一下子跳到辛洛面前，大声嚷嚷：“喂，你对小角干了什么，它怎么变成了这样？”

辛洛不答反问：“为什么要把它弄得又丑又脏？养宠物图的是赏心悦目，而不是恶心自己。”

当初，阿尔帝国的老皇帝刚死时，新闻铺天盖地报道过辰砂的异变，但因为画面过于血腥残暴，图像有打码处理，普通人对异变兽的样子并不清晰。

后来，不少商人为了迎合有钱人的奇怪癖好，特意按照辰砂异变后的样子培育出类似的野兽，供人们豢养取乐，在喜欢宠物的有钱人中颇为流行了一段时间。

现在，三十多年过去了，人们早已经淡忘了这条新闻。大部分人和疤晟一样完全不知道小角的来历。即使有个别人觉得眼熟，肯定也会把小角当成赝品假货，不会多想。

疤晟郁闷地嘟囔：“跟你说了多少遍了？我们是异种，要夹着尾巴做人！太高调会惹麻烦！”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把小角一身的白毛染灰，只知道这是那个人的嘱咐，不管有没有道理，他都要好好执行。

紫宴一边洗牌，一边头也不抬地说：“从这个女人出现的一刻起，你的麻烦已经来了，躲也躲不掉，顺其自然吧！”

疤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虽然他觉得辛洛脑回路不正常，说话经常气死人不偿命，但他没觉得辛洛是麻烦，甚至喜欢上了她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屋子、做得美味可口的饭菜。不过，她毕竟来路不明，还是小心一点比较好。

疤晟问辛洛：“你当初不是答应我，你的蛋孵出来后就离开吗？这都两三个月过去了，你的蛋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你在孵蛋？”紫宴抬起头。

疤晟双手比画了一下蛋的大小：“辛洛就是因为要孵这个蛋，才留在我这里。”

为了孵蛋？紫宴瞟了一眼辛洛，没有拆穿她的鬼话，“医疗室里一直有奇怪的声音，也许是鸟儿破壳而出了。”

“啊？”疤晟立即冲去医疗室。

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一连串的大呼小叫声后，好像摔在了地上，传来叮叮咚咚、哐哐当当的声音。

紫宴、辛洛、小角，都被引得看向医疗室的方向。

在两人一兽的凝视中，一个白白嫩嫩的光屁股小孩摇摇晃晃地从医疗室里爬了出来。

瞬间，气氛变得十分诡异，整个屋子鸦雀无声。

小孩越爬越稳，吭哧吭哧地从紫宴脚边爬过，爬向辛洛，一边流口水，一边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十分兴奋的样子。

小角像是个要独占心爱玩具的霸道小孩，不高兴地冲着小孩子龇牙，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不允许她靠近。

小孩子被吓住了，慢慢往后退，可是又十分舍不得。她翻身坐起，瘪着嘴，眼泪汪汪地看辛洛，伸出两只小手，咿咿呀呀地叫，似乎要辛洛抱。

紫宴表情微变，弯下身探手把孩子抱起来，仔细盯着孩子的脸打量。

孩子倒是不怕生，冲着紫宴咯咯地笑。

紫宴越看越觉得孩子长得像封林，冷冷质问辛洛：“这个孩子和封林什么关系？”

“封林的女儿。”

紫宴霍然站起，气得脸色铁青、太阳穴突突直跳。

“你个冷血变态究竟想干什么？连死人都不放过？”

封林已经死了三十多年，怎么可能会有一两岁大的孩子，唯一的解释就是辛洛用非常规手段、非法制造出了孩子。

小角感觉到奔涌的杀意，立即用头把辛洛往后推了推，将辛洛护在身后，昂头盯着紫宴，一脸威严肃杀。

辛洛看着身前的小角愣了一愣，才说：“孩子是封林和男人通过自然交配的方式，自然孕育的，不是我制造出来的。”

紫宴冷笑：“你指望我相信这种鬼话？封林已经死了多久了？她就算有孩子，也早就成年了！”

辛洛毫不在意，淡漠地说：“我又没求你相信！既然觉得她是我这个大怪物制造出来的小怪物，那你掐死她好了，正好我也没工夫养她。”

紫宴盯着辛洛。

那么熟悉的面容，却是完全陌生的一个人。胸腔中早就没有了心脏的地方竟然又感觉到锥心刺骨的疼痛，提醒着他，失去的不仅仅是一颗心、一条腿。

悲伤愤怒下，他的指尖夹住一张塔罗牌，想用紫色的晶光划过她的脖子。也许，只有鲜血才能祭奠永远逝去的过往。

“别……别吵了！”疤晟抱着一个只剩下一半的蛋壳跑过来，一脸见到鬼的表情。

小孩子看到疤晟和蛋壳，激动地咿咿呀呀叫。

她用力探出身子，挥舞着莲藕般的白嫩胳膊想扑过去。紫宴不得不托着她，往蛋壳靠近了一点。小孩子双手扒着蛋壳，咔嚓咔嚓地吃起来，一脸心满意足。

紫宴呆住了。

虽然他从来没有养过孩子，可也非常肯定小孩子不会喜欢吃蛋壳。

疤晟对紫宴说：“你刚才说，孩子的妈妈早已经死了，不可能有这么小的孩子。但如果孩子是从蛋里孵出来的就有可能。因为从兽医的角度看，只要保存条件合适，下蛋时间和孵蛋时间可以隔很久。”

紫宴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十分古怪，满脸匪夷所思：“下蛋？孵蛋？”

“嗯！我刚才亲眼看到这个孩子是从蛋里孵出来的，别忘记我们是异种。”疤晟拍拍手里的蛋壳，“理论上讲，人不可能下蛋，孩子也不可能从蛋里孵出来。而且，这种基因变异的孩子肯定先天就有基因缺陷，很难活下来，但这个世界总是有小概率事件发生。”

紫宴想到封林异变后的形态是一只鸟，如果她怀孕下了个蛋，孩子从蛋里孵出来，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他看向辛洛：“如果孩子……蛋很多年前就有了，为什么你要现在才把她孵出来？”

“我和封林做过交易，给她一个健康的孩子，现在时机恰好合适。”

“你？哪个你？”

“神之右手。”

紫宴看向怀里的孩子，虽然啃蛋壳吃的行为略微有点古怪，但毫无疑问这是一个健康强壮的孩子。

当年，封林生下畸形的胎儿后，悲痛绝望中去找神之右手。

为了给孩子寻找一线生机，她不惜和魔鬼做交易，最终，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异变为鸟、身首异处，但孩子真的有了健康的生命。

紫宴抱紧了孩子：“这个孩子我会照顾，不需要你再管。”

小孩子却不高兴了，又蹬又踢地挣扎起来，想要往疤晟怀里扑，嘴里不停地咿咿呀呀，竟然清楚地叫了声“阿妈”。

紫宴无语地看着疤晟。

疤晟一脸想死的表情，郁闷地解释：“雏鸟情结。她被体内的异种基因影响，把破壳后看到的第一个人当作了母亲。”

紫宴把孩子递给疤晟，疤晟不得不抱住孩子。

孩子开心地钻到疤晟怀里，咔嚓咔嚓地啃蛋壳。

紫宴对辛洛说：“你刚才也说了没有工夫养她，我会抚养孩子长大成人。”

辛洛淡淡地说：“我不想要，不代表我要给你。想要孩子，拿东西来交换。”

“你现在有资格和我谈交易？”

“你觉得呢，少一心先生？”辛洛施施然地坐到紫宴对面，双脚交叉架到桌上，双手环抱在胸前，笃定地看着他。

紫宴看着疤晟怀里的孩子。

每个孩子都需要医生，一个在蛋里待了几十年、一出生就会爬、会吃蛋壳的孩子，需要的肯定不是普通的儿科医生。这个精明冷血的女人，总有办法利用别人的欲望，达成自己的目的。

紫宴笑叹口气，也坐了下来：“你想要什么？”

“吸血藤。”

紫宴微笑着纠正：“它的名字是寻昭藤。”

辛洛不在意地说：“只要神之右手说它是吸血藤，它就是吸血藤。不管是寻昭，还是寻晨，终归都不会有人记得。”

紫宴眼内掠过哀伤，说：“一株。”

“两株。附送封林给孩子起的名字。”

紫宴嘲讽：“你没去做生意真是可惜了。”

“像我这么聪明勤奋自律的人，不管干什么，都不会差。”

紫宴看辛洛没有一丝开玩笑的意思，算是理解了疤晟之前的吐槽式安慰，这女人脑子不正常，千万不要和她较真。

“成交。孩子的名字？”

“封小莞。莞，微笑的意思。封林希望她笑容永伴、一生平安。”

孩子像是听懂了，一边挥舞着蛋壳，一边咯咯地笑个不停。紫宴不禁对孩子露出了一个真心的笑。

都说喜欢笑的女孩子运气不会太差，虽然小莞的基因和出身注定了她这一生不可能真的快乐无忧，不过，希望她能一生笑口常开、遇难成祥。

也许因为封小莞已经在蛋里憋了几十年，长得比普通孩子快很多，几乎一个月一个样。

一年后，已经像是个五六岁的孩子，满屋子跑来跑去。

她天生耳聪目明、肢体灵活，紫宴教她的体术，几乎一学就会。

疤晟忧心忡忡地问辛洛：“小莞长得这么快，会不会寿命也异于常人？”

“随着她身体的发育成熟，异种基因的影响会越来越淡，寿命会更受人类基因主导。”

疤晟放下心来。

名义上，邵逸心是小莞的监护人，实际上这一年来，都是疤晟在照顾小莞。

小莞一出蛋壳看到的就是疤晟，本来就更认疤晟。疤晟又因为经常照顾小动物，非常耐心细致。邵逸心却完全没有带孩子的经验，孩子为什么哭、为什么闹，他全无概念，常常顾此失彼。

两相比较，小莞就更喜欢疤晟了，不管哭得多凶，只要疤晟抱她，她就不哭了。

成年人的世界里，大部分情况都是，一腔爱意想付出却不被需要，甚至付出了却被辜负。可小孩子不一样，一分温柔的照顾换来的是十分的爱，把他看作自己的天和地，毫无保留地信任依赖。

疤晟孤零零活了一百多岁，大半生穷困潦倒，微贱如草芥，从没有被人这么爱恋和依赖过。虽然照顾孩子很累、很麻烦，他却任劳任怨、甘之如饴，把小莞当作自己的心头宝，全心全意地呵护照顾。

饭厅里。

紫宴坐在餐桌旁，隔着落地玻璃窗，一边喝咖啡，一边看着小莞。

小莞坐在树上，捧着阅读器，晃悠着两条小腿，一边听阅读器读故事，一边学习着认字。

紫宴眼内思绪悠悠，已经随时光淡去的陈年往事突然涌上心头。

封林虽然有鸟类基因，却对树没有执念，反倒是另一个人，左丘白最喜欢躲在树上看书。休息日，他常常能坐在树上看一天的书。

如果左丘白愿意多花些时间在体能锻炼上，体能绝对不止A级。不过即使这样，也没有人敢轻视他，连横冲直撞的百里苍都要让他三分。

如今他是奥丁联邦的三巨头之一，手中的权势仅弱于楚墨，不知道他午夜梦回时，是否还会想起封林。

辛洛从医疗室里出来，像是完全没有看见紫宴一样，从他身边径直走过，去厨房给自己沏了杯热茶。

紫宴问：“小莞的生物学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辛洛端着热茶，看向院子里的小莞，没有吭声。

紫宴也没指望她能回答，封林应该只是把那个男人当成了精子提供者，估计提都懒得提。

“邵叔叔。”小莞从树上跳下来，飞快地跑到他面前，“我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紫宴一下子被问住了。

小莞到底算什么时候出生的呢？是该算被孵出来的日子，还是该算蛋被生出来的日子？

小莞看紫宴回答不出来，期待地看辛洛：“洛洛阿姨，我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九月二十四日，你母亲在那一天生下了你。生日，不仅仅是庆贺你的出生长大，还是要纪念你母亲的受难。”

小莞看了眼阅读器上的时间，失望地说：“今天是九月二十八日。你们没有给我庆祝生日，是因为我妈妈已经死了吗？”

辛洛拍拍小角的头，一人一兽走到院子里，坐在台阶上看风景，表明一切和她无关。

紫宴只能温柔地哄小莞：“是叔叔不好，忘记了。我们今天补过生日，可以吗？”

“还有生日礼物！”

紫宴毫不迟疑地答应了：“好，还有生日礼物。”

紫宴在星网上预订了“百味餐厅”给小莞过生日。

百味餐厅是曲云星最好的餐厅，当然也是最贵的餐厅。

疤晟往常过日子都是精打细算，总喜欢存钱，防备他口里的各种意外和不时之需。紫宴本来以为他会坚决否定，没想到他听到是给小莞过生日，念叨了一句“女儿要富养”后，立即同意了。

“我还从没去过这么贵的餐厅，也不知道究竟要花多少钱。”疤晟打开自己的账户，念念有词地算着这个月交过各种高额赋税后，还能有多少结余。

紫宴盯着他看了一瞬，温和地说：“我最近接了笔给机器人设计程序的单子，赚了不少钱，我请客。”

疤晟倒是没拒绝紫宴的好意，大大方方地说：“明年我请。”

因为餐厅要求穿正装，紫宴和疤晟都穿着白衬衣、黑外套，打了领结。

小莞穿了一条粉色的公主裙，头上戴着粉色的蝴蝶结发卡，大眼睛，长睫毛，粉嘟嘟的嘴巴，可爱得像个芭比娃娃。

紫宴向她弯下身翩翩行礼，像是对待大人一样，握住她的手说：“美丽的小公主，走吧！”

小莞回头找辛洛：“洛洛阿姨呢？”

虽然辛洛对小莞一直很冷淡，可也许因为她在蛋里时就是辛洛在照顾，小莞对辛洛总是有着莫名的亲近和依恋。

紫宴说：“她有事，不能去。”

小莞毫不犹豫地甩脱紫宴的手，跑到疤晟身边，双手抓住他的手，撒娇地摇来晃去：“我想要洛洛阿姨一起去，叔叔、好叔叔、最好的叔叔，全曲云星最好的叔叔！”

疤晟立即说：“好。”

小莞高兴地笑，抱住疤晟的胳膊，冲紫宴做鬼脸。

医疗室。

辛洛穿着白大褂，站在实验台前，专注地工作。

疤晟站在她身侧，又鞠躬又作揖，好话说了一箩筐又一箩筐，可辛洛根本不为所动，依旧盯着她的实验数据，连头都不抬。

疤晟尴尬地回过身，想要放弃，却看到小莞站在医疗室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眼睛里都是信任和期待。

他咬咬牙，往辛洛身边凑了凑，压着声音说：“只要你今天好好陪小莞过生日，我允许你用我的身体做一个月的药剂测试。”

辛洛抬起头，审视地看着疤晟。

疤晟说：“我好歹是个兽医，职业里有个医字。你应该是在研究药剂，迟早要用人体做实验，我可以配合。”

“好。”

“餐厅要求穿正装，去换件衣服。”

辛洛关掉智脑，干脆利落地脱掉白大褂，离开了医疗室。

小莞不敢问辛洛，焦急地叫：“叔叔？”

疤晟对小莞比了个搞定的手势，小莞开心地手舞足蹈、又唱又跳，像个猴儿一样连翻了几个跟头。

疤晟笑眯眯地看着小莞，眼中尽是温柔宠溺。

紫宴倚墙而立，指间把玩着塔罗牌，对疤晟说：“你太宠她了。”为了一顿饭用自己的身体去换，简直荒唐！

疤晟微笑：“身为异种，可以尽情欢笑的日子不多。我能力有限，但只要还有能力时，让小莞快乐一天是一天。毕竟，她有一生的时间去体会歧视，没有歧视的快乐时间却很有限。”

紫宴从小接受的是“直面残酷，迎难而上”的强者教育，对疤晟这种连“什么是异种”都不肯向小莞解释的保护式教育并不赞同。

疤晟猜到他在想什么，苦涩地笑了笑，说：“你和辛洛都是强者，但不是每个异种都和你们一样。我希望，小莞在真正明白什么是异种前，已经储存了足够多的快乐，这样即使日后遇到了不快乐的事，也有足够的勇气去面对，不会像我当年一样，被歧视压成了一个废物。”

紫宴默然。

也许正因为疤晟说的话不无道理，他才一面觉得不赞同，一面又没有干涉。

疤晟朝紫宴耸耸肩，笑嘻嘻地说：“反正我这身体一钱不值，用一个月给小莞换一个晚上的快乐记忆，很值得！”

紫宴指尖夹着塔罗牌，忘记了转动，看着疤晟的眼神十分复杂。

两个男人等了一会儿，辛洛才不紧不慢地走下楼来。

她竟然像紫宴和疤晟一样，穿着雪白的衬衣、笔挺的黑色外套和黑色长裤，打着细长的黑领带，再加上利落的短发、坚毅的眼神、从容不迫的举止，看上去完全就是一个气质清冷、五官俊俏的男子。

小角一身雪白的长毛，迈着优雅的步子，跟随在辛洛身旁。

他们一人一兽，一黑一白，对比鲜明又相得益彰，简直像是从童话故事里走出来的王子和圣兽。

辛洛对疤晟说：“我没有正装，只能去你房里拿了套衣服。”

疤晟急忙说：“这套衣服是星网上清仓甩卖时，我贪便宜买的，穿着有点小，你穿倒是刚合适。”

紫宴知道这一年来小角和辛洛一直形影不离，对辛洛说：“小角即使跟去了，餐厅也不会让它进去。”

辛洛盯着紫宴，一言不发。

紫宴挑眉而笑：“不敢吗？”

辛洛拍拍小角的头：“留下。”

在药剂研究出来前，紫宴应该不会杀她，而且今天是为小莞庆贺生日，他就算想发难，也不会选今天。

小角听话地留下了，却一直眼巴巴地看着辛洛，似乎指望着她会突然改变主意。

辛洛没有理会，反倒是疤晟对小角耐心地解释：“我们吃完饭就回来，不会很久。”

小莞试探地牵住辛洛的手，冲辛洛讨好地笑。

辛洛不喜和人接触，刚想甩掉她的手，看到疤晟盯着自己，只能反手握住了小莞，淡淡地说：“走吧！”

小莞心花怒放、眉开眼笑，一手牵着辛洛，一手牵着疤晟，蹦蹦跳跳地往前走。

紫宴跟随在他们身后，凝视着辛洛。

他眼前浮现出很多年前，一个红裙曳地、长发飘然的女子。明眸皓齿、眉眼含笑，即使被他捉弄了，嗔怒里也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笑意。

一阵刀绞般的剧烈疼痛传来，紫宴下意识地捂住心口。

他不明白，胸腔里明明已经没有了心，不应该再会感觉到心痛，为什么他却依旧会觉得心痛？

Chapter 12　欢迎来到普通异种的世界

打完、杀完、痛快发泄完后，像影视作品里的大英雄一样，潇洒地离开、亡命天涯。但是，那些作品总是在英雄登上飞船、远走他乡的一刻就结尾了，忘记了人生在那一刻之后还要继续。

一个小时后，飞车降落在停车坪。

百味餐厅位于曲云星最繁华的商业地段。停车坪是一栋独立的圆柱形大楼，通过一座悬空的玻璃天桥和百味餐厅相连。

走在玻璃天桥上，宛如置身另一个世界。四周屋宇林立、霓虹闪烁，各种色彩时尚、外形古怪的飞车起起落落。

疤晟感觉自己像是个乡下土包子，突然闯进了不属于他的世界，心里有点发慌。小莞紧紧地抓着他的手，看得目不转睛，眼里满是兴奋好奇。疤晟握紧了小莞的手，不管心里怎么想，步伐却是毫不迟疑地向前迈去。

他悄悄看了眼辛洛和邵逸心，发现他们一个眼神淡漠，一个唇畔含笑，都对周围的时尚繁华视而不见，似乎司空见惯、一派泰然。

疤晟心里陡然升起一个古怪的念头：辛洛和邵逸心本来就应该把万丈繁华都踩在脚下。

可是，异种不是一直都被别人踩在脚下的吗？

餐厅门口的接待员看到并肩而行的辛洛和邵逸心眼前一亮，殷勤地迎上来，满脸堆笑地问：“先生、女士，请问订位了吗？”

“订了。”

接待员笑着展手，示意邵逸心用个人终端轻碰一下餐厅的智脑终端，让智脑读取预约订位的信息。

“邵先生，欢迎光临，希望您用餐愉快。”

随着智脑的机械声，接待员看清楚了他们的预约信息，脸上的热情笑意消失不见，露出一种不小心吞吃了苍蝇的恶心表情。

他倨傲地抬起下巴，冷冰冰地说：“你们不能从这个门进，请左拐，从侧门进去。”

顺着接待员指示的方向，辛洛看到一个窄窄的灰色小门藏在一个凹进去的过道里，和眼前金碧辉煌、晶光璀璨的大门像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地方。

一对夫妇牵着一个孩子说说笑笑地从他们旁边走过，跟着另一个接待员从大门走进了餐厅。

小莞不解地问：“为什么我们不能从这个门进？我不喜欢那个门。”

疤晟哄着小莞离开：“那个小门更有意思。故事里所有通往宝藏的门可都是藏在不起眼的地方，我们去看看里面藏着什么宝藏。”

小莞不高兴地嚷：“叔叔，我要走这个漂亮的门，就要走这个漂亮的门！”

接待员翻白眼，满脸“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鄙夷不屑。

辛洛揪住接待员的衣领：“你在对谁翻白眼？为什么我们不能从这个门进？”

接待员梗着脖子说：“百味餐厅是曲云星最好的餐厅，异种不走侧门，难道还想从正门进去吗？如果被客人发现了，肯定会投诉我们。严厉警告你，立即放手，否则我会报警，让治安队把你们都抓起来！”

辛洛不但没有放手，反而直接把接待员拽到了眼前，掐着他的脖子，似笑非笑地说：“胆子不小，好想切开看看，长得到底有多大。”

接待员被勒得喘不过气来，脸色发白，眼睛往外凸。

疤晟吓得魂飞魄散，急忙拽辛洛，“放手、放手！”却发现无论如何，都拽不开辛洛。

他急得满脸冒汗，低声下气地央求：“是我不好，忘记提醒大家走侧门了，不管这个人的事。”

“不是你的错，是我一时大意了，不该来这里吃饭。”邵逸心在辛洛手臂上轻弹了一下，辛洛手臂发麻，不得不放开接待员。

接待员弯着腰，一边大口喘气，一边不停地咳嗽。

疤晟诚惶诚恐地鞠躬道歉：“我朋友脾气不好，您大人有大量，多多包涵，我们下次一定不会这样了。这是一点心意，请您务必收下。”

疤晟拿出一张不记名的钱卡塞给接待员。

接待员一边收下钱卡，一边毫不客气地甩了疤晟一巴掌。

小莞吓得哇一声大哭起来。

她完全不能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以为是自己的错，抱住疤晟的腿说：“叔叔，我不走这个门了，我们走那个小门……”

接待员冷哼，疾言厉色地说：“一个门都没有了！餐厅不会接待你们，异种基因的畜生有什么资格和我们一起吃饭？滚！都赶紧滚！”

疤晟抱起小莞就走，一边走，一边柔声安慰：“别怕、别怕！那个接待员叔叔是和我开玩笑，闹着玩的，打得一点都不疼……”

辛洛盯了眼紫宴，讥嘲地说：“没想到你少了一颗心，心胸倒是越发宽广了！”

“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大打出手，引来治安队，把我们都抓起来。你当然无所谓，纯种基因，就算没有了公主殿下的身份，也不会受罪。我皮糙肉厚，也不在乎受点酷刑折磨。可是阿晟和小莞呢？他们一个是E级体能，一个是弱不禁风的孩子，进了监狱，还能活着出来吗？”

辛洛想要开口驳斥。

紫宴笑了笑，继续说：“哦，还可以打完、杀完、痛快发泄完后，像影视作品里的大英雄一样，潇洒地离开、亡命天涯。但是，那些作品总是在英雄登上飞船、远走他乡的一刻就结尾了，忘记了人生在那一刻之后还要继续。请问公主殿下，现如今整个星际哪里能容得下异种？离开了曲云星，阿晟和小莞又能去哪里？何处不需要受歧视，何处不需要忍辱偷生？”

辛洛哑然。

紫宴瞟了她一眼，淡淡地说：“欢迎来到普通异种的世界。”

疤晟抱着小莞快步走着，辛洛和紫宴尾随在后。

四个人回到停车坪，上了飞车。

飞车正要起飞，突然，六个荷枪实弹的黑衣人从两辆飞车上跳下，将他们围住。

疤晟脸色唰地变了，紧紧地抱住小莞。

紫宴和辛洛虽然猜不透怎么回事，却都很淡定，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看着车窗外，静观其变。

十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察站在外围，像是为黑衣人保驾护航，里面有一个人是他们认识的麦克。

麦克对领头的队长点头哈腰地说了几句话后，跑到飞车旁拍拍车窗。

疤晟急忙把小莞交给邵逸心，赔着笑打开车窗，问：“麦克哥，什么事？”

麦克说：“刚才你们在餐厅门口和接待员起冲突时，有一个贵宾正在餐厅里吃饭，恰好看见了。他对辛小姐很有好感，希望邀请辛小姐陪他几天。”

疤晟愣住了。

他知道这种事不算什么，有的异种还很乐意。短暂的肉体交欢而已，如果那些权贵高兴了，指头缝里随便漏点好处，就能让日子好过很多。

可是，辛洛会愿意吗？

麦克的头往飞车里探了探，对辛洛压着声音说：“那个贵宾是烈焰兵团的副团长，我们曲云星就靠着烈焰兵团保护，连总理都不愿意得罪他。副团长仪表堂堂，绝对不委屈辛小姐……”

辛洛扫了他一眼，麦克全身发寒，立即闭嘴。

麦克的队长不耐烦地叫：“麦克，人怎么还不下车？”

“马上、马上！”

麦克拍拍疤晟的肩膀，朝他不停地打眼色：“总理已经下令务必让贵宾满意，治安队把整个停车坪都包围了。”

疤晟明白，麦克想让他劝辛洛乖乖配合，千万别惹麻烦。他也很清楚只有这么做才对大家都好。可是，看到小莞亮晶晶的眼睛，好奇困惑地看着他，他什么都说不出口。

黑衣人似乎失去了耐心，举起了枪。

辛洛对麦克淡淡地说：“我去。”

麦克急忙笑着给大家打了个一切搞定的手势。

疤晟眼眶发酸，求助地看紫宴。

紫宴双手捂住小莞的耳朵，面无表情地说：“不用瞎操心。这个女人完全没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为了达成目的，她可以把自己送到敌人的床上，还是自己最痛恨、最鄙视的敌人。”

辛洛唇角微挑，含笑问：“你这是嫉妒我没把自己送到你床上吗？”没等紫宴回答，她就打开车门，准备下车。

“辛洛！”疤晟抓住了她的手腕。

辛洛毫不客气，反手就重重甩了疤晟一巴掌，“别碍事！我们只是房东和租客的关系！”

疤晟半边脸肿痛，怔怔地看着辛洛朝黑衣人走去。

忽然间，他想起什么，担心地回头看去，邵逸心一只手搂着小莞，一只手捂着小莞的眼睛，小莞什么都没看到。

辛洛上了黑衣人的飞车。

一行人前呼后拥、浩浩荡荡地离开了。

四周灯火辉煌、霓虹闪烁，映照着空旷寂静的停车坪。

小莞好奇地问：“那个贵宾请洛洛阿姨去干什么？”

疤晟强笑着说：“吃饭，玩。”

“哦！”小莞一知半解地点点头，还想继续问。

紫宴冷着脸呵斥：“小莞！”

小莞急忙闭上了嘴巴，她最喜欢晟叔叔，却最怕邵叔叔。

疤晟给智脑指令，飞车起飞。

到家时，飞车还没有降落，小角就蹲踞在门口，像座雕塑一样眼巴巴地昂头看着天空。

随着飞车降落，小角似乎发现了不对劲。它仰着头，用鼻子不停地嗅。

飞车一降落，它就冲了过来，前爪扒在玻璃窗上往里看，没有看到辛洛，它又沮丧又困惑，冲着疤晟嘶鸣，好像在问他“辛洛为什么没有回来”。

“辛洛有点事，要过几天才能回来。”

疤晟不敢再面对小角，抱着小莞，急匆匆地进了屋子。

紫宴站在窗边，看着小角焦躁不安地绕着飞车不停打转，一边用鼻子嗅来嗅去，一边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鸣声。

黑衣人把辛洛带到一座位于深山的别墅。

一个机器人先检查辛洛的身体，把她携带的武器全部收缴了，甚至要求她交出个人终端。

温柔的机械女声安抚地说：“请不用担心，等您走时，这些物品都会原物归还。”

辛洛十分配合，机器人根据她的反应，把她列入了安全名单中。

完成安全检查后，辛洛提出希望参观一下屋子，机器人判定符合主人的规定，同意了。

屋子占地面积很广，地势居高临下。

站在玻璃露台上，就像是站在半空中，能俯瞰山崖下的一个大湖。皎洁的月光映照下，湖水波光粼粼，景致得天独厚。

别墅的院子里就有一眼活的温泉，引水为池，供人泡澡。四周花木扶疏、雾气缭绕，犹如仙境。

机器人领着辛洛走进屋子，告诉辛洛主人还在和曲云星的总理谈事情，估计要很晚才回来，请她随意享用，千万不要客气。

辛洛打量四周——

整个屋子富丽堂皇、花团锦簇。

矮榻上，放着手工制作的浴袍和拖鞋，十二套，十二种颜色，可以根据喜好，随意挑选。

长桌上，六层高的手工拉坯刻花白瓷盘里装满了星级大厨制作的各式点心。一排缠丝水晶碗里装着各种稀罕的水果，旁边放着精美的刀叉。

一整块黑玉雕成的酒架上，陈列着价值不菲、琳琅满目的美酒，即使完全不懂酒也可以猜到这些酒有多昂贵。

梳妆台上，放着大大小小的首饰盒，各种精美的珠宝首饰光华璀璨。

如果是普通的女人，见到这种漫不经心的精致奢华、周到体贴，肯定被先声夺人，心里生了敬畏感动，最后心悦诚服。可惜，辛洛有一个花花公子的哥哥，曾经以放荡不羁扬名星际，眼前这种做派只算是入门级别。

辛洛还没有吃晚饭，正好有点饿了。

她拿了满满一盘子食物，倒了杯热咖啡，慢条斯理地吃起来。

等吃饱后，她又叫上机器人，在院子里散步。等消食了，才准备泡澡。

辛洛随手拿了瓶酒，放在浴池畔醒着。

她脱去衣服，整个人浸在温泉池里，一会儿潜下水，一会儿浮出水面，玩得很尽兴。

等酒醒好了，她也玩够了，一边喝酒一边等候。

一瓶酒差不多要喝完时，才听到外面传来声音，那个男人回来了。

辛洛没有任何反应，依旧赤身裸体地泡在温泉池里。

一会儿后，屋门打开，一个身材高大，五官还算能看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扫了眼屋内没有看到人，看向温泉池，发现辛洛端着杯酒，慵懒地靠着池壁，淡定悠闲地喝着酒，既没有讨好地扑上来献殷勤，也没有故作姿态地装矜持娇羞。

男人不禁兴致盎然地笑起来：“看来我眼光的确不错。”

辛洛放下酒杯，微笑着说：“是很不错，我都想挖出来仔细看看了。”

男人禁不住大笑，越发觉得辛洛有意思。

辛洛问：“如果我说不愿意，你打算怎么办？”

男人十分厚颜无耻：“愿意的女人玩多了，我喜欢玩点新花样，很期待反抗。”

辛洛一言不发地转身，背对着男人朝台阶走去，打算从温泉池里出来。

男人不禁满面笑意、目不转睛地看着。

当辛洛的身体从水里缓缓升起时，男人看到，她的背上遍布伤痕，皮肤黑黢黢、皱巴巴地纠结在一起，有的地方泛着猩红，像是烧焦的木头里夹杂着刚切开的肉，看上去又恐怖又恶心。

他脸色骤变，眼中露出厌恶，直接移开了目光。

辛洛拿起浴袍披上，转身看着他。

男人看到她俊俏的脸、雪白的脖颈、笔直修长的腿，刚消退的欲念又腾了起来，不过言行举止已经带出嫌弃，不像刚才一样装温柔多情了。

他解开衣服，一边往床边走，一边冷冷地说：“过来！躺着不要动，我不想看到、也不想碰到你的背。”

辛洛淡淡地说：“放心，我也没打算让你看、让你碰。”

小角嗅着辛洛的味道，一路疾驰，竟然找到了山中的别墅。

它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屋子中时，辛洛刚刚脱下浴袍，穿上衣服。

它闻到血腥味，立即飞扑到辛洛身上。

辛洛被吓了一跳，正要握拳击出，却发现是小角。

它埋着头在她身上嗅来嗅去，喉咙里发出焦灼的低鸣声，像是一遍遍在问：“你哪里受伤了？哪里受伤了？”

一瞬间，辛洛心里腾起了很古怪的感觉。

从小到大，她都非常让人省心。精明强悍、冷血变态已经成了她的标签，不管做什么，都不需要人担心，可是，小角竟然在担心她。

辛洛用力推开小角，冷淡地说：“不是我的血，刚做了一个小手术。”

屋子正中央的大床上躺着一个沉睡的男人，像是受了伤，眼睛上缠着雪白的浴袍带子。床头柜上有一个雪白的刻花瓷盘，盘子里放着一对刚摘下不久的眼球。

小角直勾勾地看了一会儿，歪过头看辛洛。

面对着它纯净清澈的眼睛，辛洛不自禁地往后退了一步，冷冷地说：“没见过变态吗？我就是！”

小角猛地撒着欢扑到她身上，一边激动地用舌头舔她，一边欢快地嗷嗷叫，像是终于明白了她身上虽然有血腥味，但是并没有受伤。

辛洛愣住了。

小角的反应可不是她预期的反应，应该说，任何一个正常人看到白瓷盘里的人眼球，都不会是这种欢快激动的反应吧！

外面传来脚步声，有人试探地叫：“团长，您睡了吗？”

辛洛回过神来，竟然忘记了这里可不是能够大叫的地方。

她立即拍了一巴掌小角，“走！”

起先，她已经趁着参观和散步，仔细观察过周围的环境。屋子四周都有严密的警戒，唯一和外界相通又没有警卫把守的地方就是温泉浴池下方的出水口。

她带着小角跳进浴池，往深处游去。

小角虽然体能强大，可毕竟是陆地上的野兽。

普通的游水它不怕，但像鱼儿一样往水底潜，它却很抗拒，紧张得如临大敌，头顶的犄角都伸了出来。

辛洛发现自己犯傻了。

小角既然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进来，自然也有办法溜出去，而且，它是头野兽，就算那些警卫看见了也不会多想，她根本没必要拉着它一起逃跑。但是，现在再出去已经来不及了。

辛洛一手拽着小角的犄角，一手温柔地摸它的头，尽力安抚它。让它相信自己，跟着她往下潜。

也许因为辛洛罕见的温柔，小角虽然本能十分抗拒，却依旧强迫自己跟随辛洛往前游。

他们游进了一条狭窄的下水道，四周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小角十分紧张，肌肉紧绷，身体一直在轻颤，但是，它竟然没有任由本能掌控它，依旧紧紧地跟着辛洛在游。

辛洛无法开口说话，只能吻了一下它的头，表示安抚嘉奖。

辛洛心里默默地数着数。从一数到十时，她用力抱住小角的脖子，一人一兽随着湍急的水流从高空落下，坠到一个水潭中。

虽然摔得头昏眼花，可是仰头就能看到黛蓝的天空、皎洁的月亮，可以自由呼吸了。

辛洛爬到岸边，翻身坐起，觉得手火辣辣地疼，才发现刚才太紧张了，一直用力抓着小角的犄角，竟然被小角犄角上的骨刺扎得手掌上满是小洞都没有察觉。

小角趴到她身边，伸出温热的舌头，小心翼翼地舔辛洛的手，喉咙里哼哼唧唧地呜鸣，像是在安慰她。

因为身上的水还没有抖掉，雪白的毛湿淋淋地黏在一起，黑漆漆的眼睛里泪光盈盈，像是一只受了委屈的落水狗，分外楚楚可怜。

辛洛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一点皮肉伤而已，我都没哭，你哭什么？”

小角像是听懂了，不好意思地用爪子捂脸。

辛洛含着笑戳它的脸：“一张大饼脸，挡不住的。”

小角嗷呜一声，把头埋在了地上。

辛洛仰头看了眼山顶，揉揉它的头，“我们还得继续逃，那些人只是一时想不到而已，等发现附近找不到我们，肯定会想到温泉池的出水口。”

她本来的计划可没有这么狼狈，完全是因为小角的突然出现，让计划失控，连武器都没来得及拿一件。

但是，碰到这么蠢的家伙能有什么办法呢？

深山里。

月色映照下，高低起伏、绵延不绝的树林里一切都影影绰绰，看不分明。

辛洛领着小角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她没有个人终端，不知道自己究竟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究竟怎么才能走出去，但现在的形势，外面肯定已经乱套了。她这样稀里糊涂不是坏事，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哪里，追杀她的人更不清楚了。

辛洛身上还是那套从疤晟衣柜里借来的衣服，布料不好，沾上水后湿答答地黏在身上，冷冽的山风一吹，全身冷飕飕的，十分难受。

小角却没有这个困扰，身子抖了几抖后就差不多全干了，雪白的毛看上去蓬松又温暖。

辛洛看得十分嫉妒，对小角恶狠狠地嘀咕：“真想把你的皮扒下来裹到身上！我剥皮的技术不错哦，你要不要试一下？”

小角没听懂她说什么，却感觉到她的心情不错。作为回应，它温柔地用舌头舔了舔她的手。

辛洛满脸无奈地翻白眼：“和你说话完全就是对牛弹琴。”

清晨。

紫宴刚起床洗漱完，个人终端就尖锐地响起来。

他在曲云星居住了二十来年，几乎足不出户，也不结交任何朋友，唯一有往来的人就是疤晟。他没有看来讯显示就下令：“接通。”

疤晟惊慌的声音传来：“逸心，小角不见了，你能过来看一下小莞吗？我去后山找小角。”

“马上过来。”

紫宴拿起外套，正准备出门，突然间，头晕目眩，窒息般的疼痛席卷全身，身体不受控制地栽倒在地。

他嘴唇发紫、脸色煞白，双臂和仅剩的一条腿都在无意识地痉挛颤抖。

整个人完全失去了行动能力，显得十分无助，可他的眼神很平静，就好像早已经习惯一切。

自从少了一颗心后，身体就经不起疲累。昨晚只是没有睡好，今天早上就病发了。

紫宴安静地平躺了一会儿后，疼痛渐渐缓解。

他慢慢坐起，吃了两颗药，把摔歪的机械腿调整好，站了起来。

他穿上外套、整理好头发，微笑着走出门，就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紫宴赶到阿晟兽医店，阿晟正在穿登山鞋，准备进山。

“小角什么时候不见的？”

“不知道。我早上一起来就没有看见它，也许昨天晚上就不见了。”疤晟穿好鞋，指指正在饭厅吃早饭的小莞，“等小莞吃完早饭，你监督她洗脸刷牙。她很讨厌刷牙，大人不盯着就糊弄人。”

疤晟说完，匆匆跑出门去找小角。

紫宴坐在小莞身旁，盯着空荡荡的后院，表情若有所思。

深山里。

初升的阳光洒落在连绵起伏的森林中，映照着深深浅浅的绿。白色的山岚雾霭将散未散，随着晨风，在层林间缭绕盘旋。

辛洛摇摇晃晃地走着，突然脚下一软，摔倒在地，整个人骨碌碌地向下滚去。

眼看着就要滚下陡峭的山壁，小角跃到她身畔，用身体挡住了她。

“谢谢。”

辛洛努力想爬起来，可头晕目眩、手脚发软，只想闭上眼睛好好睡一觉。

小角焦急地用舌头舔她，辛洛略微清醒了一点。

她看看手上的伤口，已经溃烂，肿得老高，明显是感染了什么恶性病毒。

辛洛觉得全身发冷，用手背试探了一下自己额头的温度，感觉都烫手了。

她本来一直随身携带急救包，但进入别墅后被机器人收走了，现在只能束手无策地任由病毒在身体内肆虐。

小角又拱又推，辛洛终于气喘吁吁地坐起来。

它焦急地低鸣，不停地往前跑，示意她跟着它走。

辛洛有气无力地说：“我要休息一会儿。”

小角似乎明白她真的走不动了，回到她身边，却是背对着她，头高高地昂起，犄角探出，一种守护的姿态，像是准备和入侵者战斗。

辛洛明白，追兵已经到了。

她笑了笑，喃喃说：“如果龙心辛洛死在一个三流雇佣兵团的手里，可真是丢人丢大了。”

一会儿后，十二个荷枪实弹的黑衣人出现在他们视线内。

辛洛冷冷地说：“全部杀了！”

黑衣人看到小角，谨慎地停住。

领头的黑衣人挥挥手，示意两个士兵先过去看看。

他们刚过来，小角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他们扑杀，可它像是有所顾忌，没有再趁势继续进攻，而是立即回身，继续守在了辛洛身前。

剩下的黑衣人全看傻了，完全没想到一只野兽竟然这么厉害。

领头的黑衣人一边请求支援，一边示意大家后退，准备开枪射击。

辛洛郁闷地骂小角：“你守在我身边干什么？别管我了，去把他们都杀了！”

小角像是听明白了辛洛的话，高高跃起，像疾风一般扑向前，可它刚把一个人扑倒，看到他们竟然对着辛洛开枪，就又立即闪电般回身，用自己的身体帮辛洛挡子弹。

辛洛狼狈地趴伏在地上，气得直捶地。

她十六岁就通过残酷的考核，成为龙心，一直大权在握、雷厉风行。几十年来令行禁止，从没有人敢违逆，如今却被一头畜生当空气。

辛洛骂：“我看你能挡多久，真把自己当钢筋铁骨的不死身吗？白痴！”

枪林弹雨中，小角一边警惕地护着辛洛，一边趁机又扑杀了几个士兵。黑衣人越发谨慎，又往后撤退了几十米，和小角保持距离。

交战中，他们渐渐发现辛洛是软肋。直接对着白毛野兽射击，几乎没有任何用，但只要冲着辛洛开枪，就能引得它乱了阵脚。

辛洛明知道小角有能力杀死他们所有人，可是因为自己，小角像是被捆住了四肢，只能留守在她身边。

辛洛看着小角一次又一次毫不迟疑地用身体帮她挡子弹，放弃了大好的进攻机会，气得脸色铁青，不停地骂“白痴”。

黑衣人的支援部队赶到了，子弹更加密集。

小角直接站在辛洛身前，把辛洛护在身下，一动不动地由着他们射击。

它身上渐渐有了血迹，雪白的毛一点点被染红，它却寸步不移，把辛洛护在身下，没有让辛洛受到一丝伤害。

辛洛眼眶发红，狠狠地推小角，“滚！我不需要你保护！”

小角一动不动，不管辛洛是骂，还是打，都坚决不让开。

辛洛拿它完全没有办法，看着它被鲜血浸透的身体，心里又气又伤，却不知道究竟是气它的愚蠢，还是伤它的固执。

她看看四周，身后是陡峭的山壁，身前是二三十个雇佣兵。密集的子弹中，没有任何逃跑的可能。她瞬间做了决断，对小角平静地说：“把他们全杀了。”

说完，她用尽全部力气，双手在地上撑了一下，朝着后面滚过去。

整个人顺着陡峭的山壁坠下，刹那间，身影就被莽莽苍苍的绿色吞没，消失不见。

小角双眼发红，厉声长啸，高高跃起，朝着前面扑去。

霎时间，肢体横飞、血雨腥风，二三十个雇佣兵被撕得粉碎。

Chapter 13　死里逃生

他面容英俊，五官轮廓分明，不笑时看上去很冷漠，如同一位理智克制的成年男子，可笑起来时，却像个肆无忌惮的孩子，眉眼弯弯，一脸纯真，嘴巴简直要咧到耳根。

辛洛迷迷糊糊有意识时，觉得全身上下都痛，喉咙火烧火燎地疼，像是被烟熏过。

她禁不住呻吟了一声：“水。”

一会儿后，甘甜的水像是涓涓溪流一般流进了她嘴里，抚慰着她干涸的喉咙。

辛洛心满意足地吞咽了几口，忽然一个激灵，意识到不对劲，立即睁开眼睛。

朦朦胧胧的晨曦中，一个赤身裸体的男人跪趴在她身侧，嘴对着嘴地喂她水喝。

他五官英俊、轮廓分明，犹如用雪山顶上最晶莹的冰雪雕成，透着清冷锐利。

辰砂！

辛洛全身发寒，极致的惊惧下，不知道从哪里冒出一股力气，竟然搬起了身旁的一块大石头，朝着辰砂的头狠狠砸下去。

“砰”一声，辰砂没有闪避，被砸了个正着，额头的血滴滴答答流下。

拼尽全力、狠狠一击后，辛洛的一股血勇之气已经散尽，整个人瘫软在地上，再动不了。

她闭上了眼睛，等着辰砂一掌拍死她。

可是辰砂半晌都没有动静，只是气息一直萦绕在她身周。

辛洛的心狂跳，渐渐意识到什么，慢慢睁开了眼睛。

辰砂温驯地跪趴在她身边，黑漆漆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里面满是委屈和懊恼，似乎自己也不明白他为什么变成了这样。

“小……角？”

辰砂的眼睛一下亮了，用头来蹭辛洛的脸，满是温柔依恋。

辛洛全身僵硬，一时冷、一时热，不知道究竟是病，还是惊吓。

一年多来，她和小角同进同出、朝夕相处，已经渐渐接受了小角做这些亲密动作，可是当小角顶着辰砂的脸做这样的动作，她觉得简直像是玩极限惊悚游戏。

太阳渐渐升起，他们所在的洞穴内的光线越来越明亮。

辛洛从小就接触尸体，早习惯了看一丝不挂的人体，可是当那个人体的脖子上顶着一张辰砂的脸时，她不太习惯。

“去找那些追杀我们的黑衣人，剥下他们的衣服，一套给你，一套给我。”辛洛连说带比，总算让小角大致明白了她的意思。

小角走出洞穴，几个纵跃就消失在山林间。

辛洛身体痛得厉害，所幸双手还能动。她摸索着给自己检查了一下身体，除了皮开肉绽，也就是大脑震荡、腿骨摔断、内脏出血，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她挣扎着把上半身挪靠到一块石头上，观察四周——

他们在一个山洞里，山洞下方是一条不大的河流。河岸两侧乱石林立，长着稀稀拉拉的灌木。

一丛已经被河水浸没了一半的灌木顶端挂着一缕血红的布料。顺着那丛灌木往上看，是一段比较平缓的山坡，山坡上长着绿意盎然的灌木和野草，坑坑洼洼的地方积着雨水。再往上就是陡峭的山壁，长满了高大的乔木。

辛洛收回目光，看看自己身上血迹斑斑、破破烂烂的衣服，大致猜到了她滚下峭壁后的事情。

因为树木和茂密的灌木、野草，她虽然被撞得全身上下都是伤，却保住了性命。

小角杀死那些雇佣兵后，找到了她。虽然她昏迷不醒，没有自保之力，但小角会驱赶走所有野兽，暂时保住她的安全。

这和她预估的差不多。

但是，她没有估计到她昏迷在了河岸边，山里又下起了大雨，河水开始上涨。小角虽然很厉害，可毕竟是野兽，没有手能搬运她，眼看着她就要被活活淹死。

幸亏机缘巧合下，小角变回了人身。

他有了双手，自然就能把她抱到这个山洞里躲避风雨，等她醒来。

辛洛只能推测出，应该是她坠落悬崖时，小角受到刺激，借助烈焰兵团的围攻突破了4A级体能，但到底是什么触动了它，竟然让它变回了人，她就不得而知了。

辛洛眼前一花，小角已经去而复返，站在她面前。

他穿着黑色的作战服，一手提着一只昏迷的野兽，一手拿着一套衣服。也许因为刚刚杀过人，他眉眼冷肃，举止间自带着一股生杀予夺的威慑。

辛洛心惊肉跳，身子下意识就要往后缩躲。

小角立即察觉到她的惊惧，四肢着地、跪趴到她身边，用头来温柔地蹭她。看着他清澈干净的眼睛，她心里默念了几遍“他是白痴小角”，才渐渐平静下来。

小角用手把野兽的脖子划开，递到她嘴边。辛洛觉得血腥难闻，却压着恶心把嘴凑过去，强逼着自己大口地喝。

她必须活下去！

直到她再喝不下去时，小角才把野兽拿开。

他走到河水边，把野兽剥皮收拾干净，把外脊后段最嫩的肉取下，带回山洞，划成一片片递给辛洛。

辛洛自小挑食，向来是食不厌精，即使流落到无人星球那二三十年，也靠着地热有“水煮海鲜”吃，现在却要茹毛饮血。她做了无数遍心理建设，才把肉塞到口里，一边咀嚼，一边努力想象着自己是在五星级餐厅里吃牛肉刺身。

这应该是一只幼兽，肉质分外鲜嫩，但是她从来都不爱吃刺身，忍着恶心反胃，吃得眼泪汪汪，才把一半的肉吃完。

小角还要再喂她，她急忙摇头，表示吃不下了。

小角摸摸她的肚子，确定她好像真的吃饱了，才满意地把剩下的肉塞进嘴里，一个纵跃跳到河边，去洗手。

辛洛摸着自己的肚子，呆看着小角。他把她当什么了？需要投喂的兽崽子？

辛洛看到小角放在地上的衣服，拿起一根树枝，慢慢钩过来。

黑色的作战服团成一团，辛洛打开，里面叮叮当当掉下不少东西——几管营养剂、一个简易急救包、万能工具棒。

辛洛气得大叫：“小角！”

小角嗖一下就出现在她面前。

辛洛指着营养剂，怒瞪着小角：“明明有营养剂，你给我吃生肉？”

小角不明白辛洛为什么发火，沮丧地蹲下，低垂着头，手无意识地挠地。

辛洛深呼吸，告诉自己不要和白痴较真，否则气死人不偿命。

小角双手撑在地上，俯过身来，讨好地用脸来蹭她的脸。

辛洛感觉到两人肌肤相触，不适应地别过脸，不轻不重地拍了下他的头：“别烦我，滚一边去！”

小角垂头丧气地蹲到旁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从自己衣服里拿出一把枪和一把匕首，献宝一样递给辛洛。

辛洛呆呆地看着小角。

他既然记得她总是带着这两样东西，那么也应该知道这两样东西是干什么用的。他正在给予她杀死他的力量。

辛洛拿过枪和匕首，抬枪对准小角。

小角安静地看着辛洛，眼神无忧无惧，纯粹干净得像是初生的婴儿。

辛洛冷冷地问：“知道这是什么吗？”

小角点头，却依旧不闪不避，既像是绝对的信任，又像是不管辛洛对他做什么，他都毫无怨言地完全接受。

辛洛天人交战。

她本来以为小角智力低下，绝不会有机会变回人身，没想到阴错阳差，他竟然恢复了人身。万一哪一天他又突然恢复神志，想起来自己是谁了呢？

最保险的方法当然是趁着他现在还是个白痴就杀了他，把危险扼杀在摇篮中。

辛洛打开安全栓，扣紧扳机。

小角嘴唇翕动，突然艰涩地发出了声音：“洛……洛洛……阿姨。”

辛洛愕然。小角竟然把小莞当成了学习说话的老师。

小角慢慢说：“洛洛阿姨，小角乖、听话。”

辛洛实在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身子虚软无力，连枪都举不起来。

小角看她笑，也傻乎乎地咧着嘴笑。

辛洛暗叹口气，把枪放到一边。

她重伤在身，还被人追杀，如果现在把小角杀了，她也凶多吉少，等把眼前的危机渡过，将来安全了再处置他吧！

小角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死里逃生一回，只是感觉辛洛心情轻松了，就傻乎乎地咧着嘴一直开心地笑。

他面容英俊，五官轮廓分明，不笑时看上去很冷漠，如同一位理智克制的成年男子，可笑起来时，却像个肆无忌惮的孩子，眉眼弯弯，一脸纯真，嘴巴简直要咧到耳根。

辰砂绝不会这么笑！辛洛不禁揉了揉小角的头：“真乖，以后记得都要叫洛洛阿姨。”

“洛洛阿姨。”小角受到夸奖和鼓励，叫得更流利了。

辛洛忍不住地笑，牵扯得受了伤的脏腑都隐隐生痛。

她想起还有正事要做，打开简易急救包给自己疗伤。

辛洛先给自己注射了一针退烧药，又注射了一针免疫力增强剂，然后给身上、头上的伤口止血包扎，最后把断掉的腿接好、固定好。

辛洛自己能处理的伤口已经全部处理好，背上的伤口她自己没有办法处理，又不敢放任不管。毕竟之前手上的伤口就已经感染过一次病毒，差点害死自己。

辛洛看向小角，小角一直温驯地蹲坐在旁边，专注地看着她。

辛洛问：“知道怎么处理伤口吗？就像我刚才一样，先喷消毒剂，再喷止血剂，如果伤口里面有木刺碎石，就用止血棉蘸着消毒水清洗干净。”

小角点点头。

辛洛指指自己的背，小角拿起医药包走到她身后。

辛洛一边解扣子，一边说：“我的背上有伤，看着有点吓人。”

辛洛等了一等，才缓缓把衣服脱下，似乎在给小角思想准备的时间。

小角看到辛洛的背，眼神微变，但没有惊吓，只是困惑。他按照辛洛的教导，先检查伤口，再清洗伤口。

小角第一次帮人疗伤，手势笨拙，控制不好力道，时不时就会把辛洛弄得很疼。辛洛却一声不吭，像是早习惯了忍受疼痛。

小角抱歉地问：“疼……疼？”

辛洛鼓励地说：“没事，你做得很好。”

等喷完消毒剂和止血剂，小角出了一额头汗，辛洛却只是脸色有点发白。她拿起地上的作战服，正准备穿上，小角的手平贴在她背上，问：“疼……疼吗？”

辛洛身子不自禁地微微一颤，等反应过来他在问那些陈年旧伤，笑了笑，淡淡地说：“不疼。”

“骗……子！”

辛洛穿上衣服，微笑着说：“最疼的伤都是看不见的。”

小角站到她面前，像是鹦鹉学舌一般慢慢说：“看……不……见？”

辛洛勾勾手指，示意他弯下身。她用右手的食指点在他的心脏上，“最疼的伤都藏在这里，别人看不见。”

小角摸着自己的心口，一脸茫然懵懂地看着辛洛。

辛洛还是不太适应这张脸，表情骤冷，猛地推了一下他，示意他退后。

小角好像明白了辛洛不喜欢他的脸，满脸愧疚羞惭，急忙用手捂着脸，退到了一旁。

辛洛担心烈焰兵团的雇佣兵会顺着线索追过来，可不知道小角做了什么，竟然把他们的踪迹全部抹去，一直没有人发现他们。

安全起见，她让小角带她转移个地方，小角总是指着她的身体，表示还不能移动。

几天后，她身体略微缓过劲来，小角才带她转移到另一个山洞。

辛洛本来以为，山里的逃亡生活会很艰难。

毕竟她受了重伤，连路都走不了，后面又追兵不断。

没有想到一切和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小角虽然恢复了人身，但兽性未脱，丛林就是他的家。他对哪里安全、哪里不安全，有着天生的直觉，非常自信从容。

追杀她的雇佣兵锲而不舍，小角却总能隔着老远就发现追兵的踪影。他要么带着辛洛悄无声息地绕开追兵，要么寻找隐蔽的山洞把辛洛藏好，他自己去堵截追兵，直接将他们全部杀掉。

辛洛自从苏醒过来，一个追兵都没看到，只看到小角带回来的营养剂和医药包，让她从没有缺过食物，也从没有缺过药剂。

既然小角这只野兽应付追捕他们的猎人绰绰有余，辛洛决定不再操心安全问题，等到伤全养好了，再考虑下一步的打算，反正食物敌人有、医药敌人有、弹药敌人有，缺什么去找他们拿就行。

半个月后。

随着伤势好转，辛洛的上半身能活动时，就再无法忍受营养剂。

她让小角捉了野兽来烤着吃，配上森林里的各种天然香料，味道鲜嫩可口。

有时候她会留下动物的脂肪做油，在滚烫的薄石板上做石板肉柳，煎鸟蛋，炸蔬菜……反正养伤，闲着也是闲着，每日里变着花样琢磨菜谱。

小角对辛洛的手艺十分捧场，慢慢戒掉了喜欢吃“刺身”的习惯，开始喜欢上熟食。每日都搜集好食材，眼巴巴地等着辛洛做饭。

他三十多年没有说过话，仍旧不习惯使用语言，辛洛却不耐烦说什么都要比手势，总是逗着他说话。

辛洛拿着最后一块烤肉，循循善诱地说：“小角要吃肉。”

小角结结巴巴地学：“小……要……肉。”

“再说一遍，小角要吃肉。”

“小角……吃肉。”

算是勉强过关吧，辛洛把烤肉递给小角。

小角一口吞下烤肉，看到辛洛手上还有肉汁，沿着指尖就要滴落。他的头自然而然地俯过去，含住了辛洛的手指，用舌头把她指头上的肉汁舔舐吮吸干净。

辛洛像是被雷劈了，呆滞了一瞬，一巴掌重重打在小角脸上。

小角委屈不解地看她。

辛洛看到他不染尘埃的眼睛，有火发不出：“不可以这样！”

“为……什……么？”

“因为你是人，不是野兽。”

小角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突然像以前一样扑到辛洛身上，用头在辛洛脸旁、颈边蹭来蹭去。

辛洛明白他的意思，他不喜欢现在这样，想要像以前一样。

“你已经是人了，要学做人，要学说话。”辛洛想要推开小角，但体能差距太大，推了几次都没有推动，只能祭出撒手锏，“我们去洗头。”

小角喜欢干净，自从辛洛帮他洗过一次澡后，他就完全不接受疤晟帮他洗澡。

疤晟乐得轻松，正好甩手不干，由着小角去缠辛洛。

辛洛不愿意，可一人一兽同吃同睡，为了自己的干净，只能接下了帮小角洗澡的活。

现在，小角恢复了人身，也想要辛洛帮他洗澡。

刚开始辛洛不能动，他只能自力更生，辛洛刚刚能动时，他就兴冲冲地把辛洛背到水潭边。辛洛以为小角是体贴周到地让她洗澡，没想到人家动作麻利地把自己脱精光，扑通一声跳进水潭，满脸欢欣雀跃地凑到辛洛身边。

辛洛一脸呆滞，反应了一瞬才明白过来小角是想让她给他洗澡。

辛洛简直被气得要吐血，她是龙心、是神之右手，什么时候成洗澡工了？

辛洛严词拒绝了小角，让他自己洗。

小角像个孩子一样想要耍赖：“不……会。”

“学！”辛洛像个严厉家长一样丝毫不为所动。

小角一脸委屈难过，按照辛洛的教导学着洗澡。辛洛看他实在笨手笨脚，作为鼓励，答应他好好学习做人，就帮他洗头。

小角十分珍惜他所剩不多的福利，这会儿一听见辛洛要帮他洗头，立即放开辛洛，背起她去泉水边。

泉水经过阳光的一天暴晒，温度恰恰好，不冷也不热。

小角趴在岸边温热的大石头上，辛洛坐在他身旁，用森白的动物头盖骨做水瓢，帮他把头发淋湿。

没有洗发露，只能用手仔细揉搓。

小角十分安静，像是已经睡着了，实际上一直专注地看着水里的倒影。

辛洛脸上没有笑意，却无意识地哼着一首欢快的曲子。

小角感觉到她心情很放松，问：“是……什么？”

辛洛不解：“什么是什么？”

小角学着她刚才低声哼哼，竟然一点没走调，把曲子哼了出来。

辛洛怔怔发了瞬呆，淡然地说：“我爸爸最喜欢的歌曲，以前经常弹给我听。”

小角感觉到她心情骤然变差了，十分懊恼自己多嘴，闷闷地趴着，不再说话。

辛洛盯着小角，眼神渐渐变得犀利。

他是4A级体能，一个从突发性异变中存活下来的异种，最完美的实验体。

一个月后，辛洛只剩下腿部的伤还没有好利落。

她算了下时间，那位被她摘除了眼球的副团长，肯定接受了修复手术，视力应该已经完全康复。按道理来说，对他们的追杀应该更猛烈才对，现在却无声无息。

辛洛嘀咕：“事出反常，必有蹊跷。”

“事出反常，必有蹊跷。”

小角现在学习说话的热情高涨，总喜欢跟着她鹦鹉学舌，不管意思懂不懂，反正碰到没听过的话就会跟着说。

辛洛靠坐在一块平滑的大石头上，手撑着下巴看小角。

小角站在灌木丛中，正在专心地摘山莓子。

这个季节，山里有不少野果，辛洛嘴馋，一般只要看到了，就会支使小角帮她摘来吃。

小角很善于学习，发现她喜欢吃的野果都是鸟儿爱吃的野果，有时候不用她开口，就会主动帮她找野果。

今天他看到鸟儿在啄山莓子，尝了一口很甜，就带了辛洛来吃。

可惜山莓子的荆条上满是刺，星星点点的紫红色莓子完全藏在刺丛中，小角却总喜欢把手当爪子用，还不太会用指尖的巧劲，总是让刺扎到手。

辛洛摇头：“真笨！”

小角抬起头冲她笑，跃到她面前，伸出手，里面是一捧紫红色的山莓子。

辛洛抓起一撮山莓子放进嘴里，舌头一抿，甘甜的汁液从口腔直落进胃里。

她毫不客气地一撮又一撮，把小角费了半天劲摘下来的山莓子全部吃光了，一颗都没给小角留。

小角却满脸喜悦，完全不知道什么叫介意。他跳回灌木丛中，弯下身又开始摘山莓子，却一颗都没有吃，小心翼翼地全部放在掌心里。

辛洛撑着下巴，默默地看。

小角又摘了一捧山莓子，送到辛洛面前。

辛洛依旧默不作声地吃完，一点表示都没有。

小角喜滋滋地回到灌木丛里，弯下身又开始摘。

辛洛又撑着下巴，默默地看。

小角摘满了一捧山莓子，立即跑到她身前，递给她。

辛洛明明已经不想吃了，可是她好像和小角较上了劲，总是一言不发地把山莓子都吃光。

小角开开心心地回到荆棘丛里，弯下身又开始摘。

……

一个摘、一个吃。

来来回回无数次，太阳从正当头变得慢慢西斜。

小角依旧开开心心，辛洛却吃得胃痛。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傻乎乎地和一个白痴较劲，可她就是忍不住想要逼出小角的不耐烦，甚至厌恶。

从小到大，她都是个怪胎。

别的女孩子抱毛绒玩具时，她抱的是骷髅头和人骨。

别的少女研究用什么香水时，她满身尸臭味。

别的女人想着如何约会谈恋爱时，她考虑的是怎么杀人。

她已经习惯了人们厌恶和惧怕交杂的眼神，就喜欢他们怕得要死、恨得要死，却不得不俯首帖耳、谄媚讨好的样子。

辛洛想不明白小角为什么不讨厌性格乖戾、喜怒无常的她，总觉得他肯定会讨厌她。

但是，直到整面山坡上的山莓子全部被摘完，辛洛已经吃得胃里直冒酸气，依旧没有看到小角的不耐烦和厌恶。

夕阳的余晖中，小角走到她身边，把最后一捧山莓子递给她，抱歉地说：“没有了，明天再去找。”

辛洛突然一掌甩过去，把他辛苦摘的山莓子全部打落到地上。

小角急忙蹲下去捡，辛洛一脚踩上去，把山莓子踩了个稀巴烂。

小角抬起头看她，黑漆漆的眼睛里，满是紧张担忧。

辛洛经常从别人脸上看到紧张担忧，非常习惯和这两种情绪打交道。

但是，小角的紧张担忧和那些人不一样。那些人紧张她阴晴不定的乖戾脾气，担忧自己会受到惩罚，小角却是紧张担忧她不高兴了。

辛洛完全没有应付这种情绪的经验，冷着脸问：“你不喜欢吃山莓子吗？”

小角说：“喜欢，很甜。”

“你摘了那么多，为什么不自己吃？”

“给你吃。”

“白痴……”辛洛气得正要破口大骂，突然连着打了一串嗝。

小角急忙站起来，关切地问：“你怎么了？”

辛洛一边打嗝，一边气恼地说：“吃多了！”

小角满脸困惑：“吃多了？”

辛洛瞪着他：“都是你！嗝……谁叫你摘那么多山莓子的？嗝……吃得胃好难受，还打嗝。”

小角突然笑了，像是对待无理取闹的小孩子般轻轻拍了下她的头，安抚地说：“洛洛阿姨好贪吃，下次我会少给你点。”

你才贪吃！你才是小孩子呢！辛洛忽然间没了脾气，一边不停地打嗝，一边恹恹地想，这就是和白痴较劲的后果。

辛洛一瘸一拐地能走几步，但为了不留后遗症，不敢多用力，大部分时候仍然要靠小角背。

她原定计划是再在山里藏一段时间，等到腿彻底长好，事件完全冷却后，再想办法离开。

但是，现在她察觉到事情有点不对劲，又向来不喜欢被动地等结果，于是决定立即采取行动，让小角带她回阿晟兽医店。

既然小角才是最完美的实验体，辛洛已经不需要阿晟，没有理由再继续留在曲云星。

她打算悄悄挖出吸血藤后，就带着小角离开曲云星。

夜色中。

小角背着辛洛回到阿晟兽医店。

一路之上，辛洛一直盘算着要如何不惊动阿晟和紫宴，悄悄地把吸血藤弄走，没有想到压根儿没看到熟悉的屋子和熟悉的人。

阿晟兽医店已经被烧毁，只剩下一片黑黢黢的断壁残垣。可以想象，紫宴住的地方肯定也变成了废墟。

小角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疑惑地说：“阿晟，不见了。”

辛洛面沉如水，沉默地看着被烧成了一团黑块的兽医店招牌。

她离开时，特意当着所有人的面甩了阿晟一巴掌，就是为了撇清关系，让治安队的人不要再找阿晟和小莞的麻烦，没想到他们仍旧没有放过阿晟和小莞。

有紫宴那个浑蛋在，阿晟和小莞应该没有生命危险，但是……

她很不高兴！非常不高兴！

龙血兵团的人都知道龙心性子乖戾，脾气喜怒不定、阴晴难料。她的下属见了她连大气都不敢喘，可去了外面却都是横着走的角色，因为有所依仗，知道自己的上司十分护短。

她的人，她能骂、能打、能杀，但别人敢动就是和她过不去。

阿晟和小莞当然不算是她的人，可就是她养的阿猫阿狗，别人动了，她也不高兴！

辛洛突然决定不走了。

既然曲云星的总理这么喜欢招惹她，盛情难却，她怎么能一走了之呢？

小角察觉到什么，回头看她。

辛洛眯着眼睛笑起来，像是暗夜里徐徐绽放的罂粟花，“小角，我们去找一个人。”

麦克和同事聚完餐，醉醺醺地回到家。

看到莉莉穿着睡衣，一动不动地坐在床沿。

麦克一边脱衣服，一边扑了过去，莉莉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热情迎合，一边用力推他，一边表情怪异地对他打眼色。

麦克意识到不对劲，立即扭过身子，看到辛洛气定神闲地坐在墙角的沙发上，手里把玩着枪，身旁站着一个高大英俊的男人。

麦克吓得打了几个寒战，连酒都醒了。

他着急地说：“天哪！您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总理现在可是在重金通缉您呢！”

辛洛冷冷地问：“阿晟和封小莞在哪里？”

“不知道，应该是逃掉了。当时，我接到消息，队长要带人去抓捕阿晟，我立即悄悄联系阿晟，却没有联系上。后来，等治安队赶到时，阿晟他们已经消失不见，屋子都被烧毁了。”

辛洛微笑，问：“你知道总理住在哪里吗？”

麦克愣愣地点了下头，回答：“当然知道，总理府。”

“带我去。”

麦克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吓得快要哭出来。

辛洛轻弹了下手中的枪，似笑非笑地说：“我不喜欢重复第二遍。”

麦克不敢得罪辛洛，哭丧着脸答应了：“好。”

麦克开着他的飞车，把辛洛和小角带到曲云星总理居住的总理府外，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停下飞车。

他苦苦央求：“总理的警卫队可不像我们治安队，里面有不少A级体能者。更何况，现在烈焰兵团的人也在，都是身经百战、刀口舔血的雇佣兵。您还是趁着没有人发现，尽快离开曲云星……”

辛洛不耐烦地一掌挥下，打在他后脖子上，将他击晕，终于让麦克闭嘴了。

小角背着辛洛走到总理府前。

辛洛仔细观察——

高高的围墙，顶端是高压电网。热能监测仪发射出细细的红色光线，不停地扫过四周，一旦感应到人类的活动踪迹，智脑就能立即知道有人闯入，示警击毙。

辛洛问小角：“能不惊动任何人，溜进去吗？”

“可以。”

小角疾冲向前，几步踏上围墙，凌空翻过电网，从一缕缕细细的红光中飘过，落在了总理府内。

小角问：“去哪里？”

辛洛想了想，说：“哪里警卫最多，就去哪里。”

越重要的地方，守卫肯定越森严，就算不能立即找到曲云星的总理，肯定也不会远了。

夜色掩映中，小角背着辛洛跑起来。

辛洛发现，他的五感极其灵敏。虽然是第一次来，却好像完全知道哪里有巡逻，哪里有监视器，哪里有感应器，身影如一道疾风，七拐八绕，竟然直到他们潜伏到总理的卧室外，都没有惊动任何人。

虽然在辛洛眼里，这个总理府的防卫漏洞百出，完全不过关，可她也不得不感叹，4A级体能太逆天了，完全不像是人类。

辛洛找了个监视器的死角，让小角把她放下。

因为是在一个拐角楼梯的下方，空间低矮狭窄，两个人不得不蜷缩着身子，紧紧挨在一起。

小角顺利完成辛洛给他的任务，像是一只求表扬的大狗，头挨在辛洛肩头蹭来蹭去。

辛洛揪住他的耳朵，压着声音说：“别闹了，我们是来办正事的。”

小角眨巴眨巴眼睛，表示懂了。

辛洛盯着不远处的屋子——

走廊里守护的警卫倒是不多，只有两个在站岗，可是不知道屋子里面究竟是什么状况，也不知道那位女总理究竟在不在里面。

辛洛盯着屋子发呆，小角盯着辛洛发呆。

辛洛一侧头就看到他亮晶晶的眼睛，立即笑了起来，非人类的4A级体能者啊！

辛洛指指屋子，小声说：“听听里面有几个人。”

小角学着辛洛的样子，揪住辛洛的耳朵，在她耳边压着声音说：“八个人。两个人在最里面，六个人在屋子四周。”

辛洛无奈地拉开小角的手，低声问：“他们在做什么？”

“外面的六个人一直没有走动，没有说话。最里面的两个人……”小角看着她，一脸苦恼。

辛洛明白他理解能力有限，说不清楚，安抚地摸摸他的头，“你听到什么就重复一遍。”

小角点点头，又揪住辛洛的耳朵，嘴附在她耳边，学给她听。

“我还以为你恢复视力后，会亲自带兵去抓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身边跟着一只野兽。”

“什么野兽居然让你都有了顾忌？”

“那只野兽的攻击力非同小可，我怀疑……”

“怀疑什么？”

“说了你也不懂，别问了！有那个女人的消息了吗？我不相信她能在深山里躲一辈子。”

“我已经下令全星球通缉，只要她出现，就立即把她抓回来。”

“我要亲手把那个贱人的眼珠子挖出来。”

“你这好色的毛病改改吧！这次挖了眼珠子还能补回来，下次挖了心，我看你怎么办！”

“哈哈……我的心早给你了，别人挖不走……”

“嗯……放开！别……别……啊……啊……”

……

小角在辛洛耳边一板一眼地学着男人的污言秽语，女人的娇喘呻吟。

辛洛郁闷地双手捂住脸。

如果不是发现这个副团长似乎已经察觉到小角的身份，知道一些不为人所知的事，她真想一脚踹开门冲进去，把那对狗男女的舌头都割掉。

……

“嗯……下次我们去山里的温泉别墅……”

“那些异种倒是会享受，以为他们藏在深山里做研究，没想到忙着泡温泉了。”

“嗯……啊……研究什么？”

“我怎么知道？三十多年前就炸毁了。”

……

辛洛抬起手，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的手。

从温泉别墅里逃出来时，手上受了点小伤，就引发了高烧，难道不是她偶然感染病毒生病，而是另有原因？

研究……曲云星……秘密实验室……炸毁……

小角拽着辛洛的耳朵，不解地问：“他们到底在干什么？为什么不停地啊啊哦哦嗯嗯？”

辛洛回过神来，严肃地说：“不好的事。”

小角迟疑地说：“可是……”

“别可是了。”辛洛揪了揪小角的耳朵，“待会儿听我的命令，不管做什么一定要快。”

她算了下时间，一旦杀掉门口的警卫，她和小角就彻底暴露了。如果不能在两分钟内制服曲云星的总理，他们就等着被警卫队射成筛子吧！

小角听话地点点头，“快，很快！”

辛洛刚要起身，又想起什么，左右看看，在墙壁的旮旯里重重摸了几下，然后，把手上的灰仔细涂抹到小角脸上，“你这张脸还是少露面比较好。”

小角早已经知道自己的脸不招人喜欢，什么都没问，乖乖地由着辛洛折腾。

辛洛一瘸一拐，大大方方地朝着两个警卫走去。

两个警卫看到楼道里突然冒出来一个女人，刚要出声惊呼，小角犹如鬼魅一般出现在他们身旁。几乎眨眼间，两个警卫就倒在地上。

“进去！”辛洛命令。

小角一脚踹开大门，破门而入，辛洛紧随在后。

守卫在屋子里的六个雇佣兵立即飞扑过来，小角将他们全部阻挡住，辛洛继续往里走。

床上的两个人闻声惊起，正要拿枪，辛洛右手一枪就把女人的一只手废了，左手甩出匕首，把男人的手掌钉在桌子上。

小角已经把外面的六个雇佣兵全部干掉，可总理府的警卫队也已经收到警报，赶了过来。他们看到总理深陷危机，一拥而上，想要冲过来营救总理。

小角孤身一个守在外面，却没有一个警卫能突破他的防守，靠近辛洛。

副团长刚查阅过三十多年前的视频资料，本来就起了疑心，看到小角身手不凡，不禁失声惊叫：“你……你……辰……”

辛洛抬手，将其一枪击毙。

她本来没想立即杀掉副团长，还想追问一下温泉别墅的事，但听到他要叫出辰砂的名字，瞬间就动了杀意。

辛洛对副团长身旁的女子扬扬枪，她立即会意，冲着外面大声喊：“住手，都出去！”

警卫们停下，心不甘情不愿地退出屋子。

女子捂着受伤的手腕，脸色煞白，却仍然维持着基本的风度，“你好，我是曲云星自治政府的总理艾米儿。”

辛洛淡淡地说：“你好，我是被你通缉的辛洛。”

艾米儿语气诚挚，对辛洛没有丝毫敌意：“辛洛女士，你惹下了大麻烦。你刚才枪杀的人是烈焰兵团的副团长，烈焰兵团肯定不会放过你。如果你现在离开，我可以提供最好的飞船。”

辛洛笑问：“艾米儿总理，你不是下令全星球通缉我吗？我来到你面前了，你倒急着赶我走？”

艾米儿为自己辩解：“你我之间无冤无仇，通缉并不是针对你。现在整个星际纷争不断，曲云星没有太空作战能力，必须依靠烈焰兵团才能自保，你得罪了他们的副团长，我只能配合。”

“你追捕我，没有错。但你不该去动……”辛洛发觉很难定义阿晟、小莞和她的关系，想了想说，“我认识的两个人。”

艾米儿冷静地问：“我必须以死赔罪吗？”

辛洛没有说话。

艾米儿察觉到转机，身子前倾，衣裙半遮半掩，胸前满园春色。

她风情万种地笑了笑，软语娇声地说：“我愿意尽力弥补之前的过错，活人总比死人有用，您说呢？”

辛洛觉得艾米儿有点意思，她身后站着一个体能不凡的男人，可艾米儿的媚眼秋波居然都是抛给她的。

辛洛笑着坐下，背靠沙发，长腿交叠，气定神闲地说：“第一个条件。”

艾米儿肃容，专注倾听。

“我饿了，让百味餐厅送一桌拿手菜来。”

艾米儿愣了一愣，强压下心里的荒谬感，给秘书官发信息，让他去办。

辛洛用枪管挠了下自己的头，“哦，对了！让那个不许我走餐厅正门的男接待员过来服侍我用餐，我讨厌正装，让他穿得有情趣一点。”

“好。”

“记得让他带上自己的存款卡，我这人一般接受完服务后，喜欢别人再缴纳一点服务费。”

艾米儿自认一向知情识趣、玲珑剔透，却完全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是什么表情，只能木然地答应：“好。”

“第二个条件。”

艾米儿打起精神，仔细聆听。

“从现在开始，曲云星解除和烈焰兵团的合作关系，接受我的保护。”

艾米儿深吸了口气，咬着牙微笑，“请问您属于哪个佣兵团？”

辛洛想了想，说：“小角兵团。”

艾米儿立即在星网上查询，完全没搜到。

辛洛说：“我们刚成立，还没有来得及发表声明。”

艾米儿表情诡异地瞅着辛洛和小角，“小角兵团不会只有你们两个人吧？”

辛洛似笑非笑地瞅了一眼她的胸，“你不仅胸不错，脑子也不错。”

艾米儿竟然被她那一眼瞅得有点羞赧，下意识拽了下衣服。

她心中念头急转，最终硬着头皮说：“对不起，我不能答应你。我愿意为了保住自己的命做任何事，但我不能用整个星球的安全去做交易。”

辛洛越发觉得这位艾米儿有意思，“你可以先不签合约，等我干掉烈焰兵团后，再签合约。”

艾米儿呆看着辛洛。

辛洛淡淡地问：“你不是说烈焰兵团不会放过我吗？我干掉他们不是必然的结果吗？”

艾米儿咬了咬牙，说：“如果你能干掉烈焰兵团，我愿意把高额的保护金双手奉上。”

辛洛漫不经心地弹弹手里的枪，完全不为所动：“我缺什么都不会缺钱，保护金你自己留着吧！”

艾米儿完全猜不透辛洛的目的，神情分外凝重，“您想要什么？”

辛洛盯着她的胸，艾米儿似乎有点娇羞，却配合地挺起了胸。

辛洛笑，抬手虚点了下她的心口，“你的忠心。”

艾米儿愣住，这么虚无缥缈的东西，可以说价值连城，也可以说一钱不值。

辛洛淡然地说：“不着急做决定，你慢慢考虑。”

突然，艾米儿的个人终端响了，她看了眼信息，告诉辛洛：“饭菜已经送到。”

辛洛收起了枪，“去吃饭吧！”

艾米儿看了一眼被子弹击穿的手腕，随意拿了一条止血带裹住，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邀请辛洛去饭厅用餐。

辛洛也像是完全不知道她手腕上有一个血洞，淡然自若地跟在艾米儿身后。

走进饭厅，辛洛看到一大桌子各式各样的美味佳肴，不禁眉眼柔和，唇角带上了笑意。

艾米儿的心情略微轻松了几分，客气地邀请辛洛坐主位。她坐在左首边相陪，小角坐在右首边。

那天飞扬跋扈的接待员把自己打扮成了一只猫咪。头上戴着尖尖的猫耳朵，身上穿着黑白相间的紧身衣，屁股后面拖着一条尾巴。

他脸上挂着惶恐忐忑的笑，对辛洛九十度鞠躬，毕恭毕敬地介绍菜式。

辛洛十分淡然，没有刻意羞辱他，但该使唤的时候也绝对不客气，一种久居上位者的威压始终笼罩着接待员。

小角一言不发，全身散发着冷意，让八面玲珑的艾米儿一直不敢开口说话。

吃完饭。

辛洛放下筷子，说：“把钱留下，滚！”

一直胆战心惊的接待员知道自己保住了一条命，双腿发软，居然跪在了地上。他把不记名钱卡放到桌子上，一边擦眼泪，一边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艾米儿看着辛洛，心里啧啧称奇。

她已经从秘书官发来的信息里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辛洛现在做的每件事都是在加倍惩罚接待员之前的所作所为，可以说，辛洛睚眦必报，十分小心眼，但是她没有要接待员的命。

真是一个奇怪的女人！

随随便便杀了人多势众的烈焰兵团的副团长，却放过了地位卑微、势孤力薄的接待员。

辛洛抬眸看向她，淡淡吩咐：“你可以叫医生给你治疗伤口。”

艾米儿像刚才那个接待员一样，终于放下了心，她这条命现在才算真正保住。

她让辛洛的人不痛快了，就必须也用不痛快偿还。如果之前她敢有丝毫异议，只怕辛洛会让她永远没有机会再感觉到不痛快。

Chapter 14　万丈红尘

人类的生命在宇宙苍穹前犹如朝生暮死的蜉蝣般脆弱短暂，也许穷尽一生，都难以窥探到万物的本质，但是，如此浩瀚的宇宙并没有赋予生命意义，而是脆弱的生命给宇宙赋予了意义。

深夜。

客房内，辛洛看完烈焰兵团的资料，沉思着没有说话。

艾米儿已经让医生治疗包扎好伤口，气色好了许多。

“副团长死亡的消息封锁不了多久，烈焰兵团明天联系不上人，肯定会起疑。”艾米儿善意地提醒。

辛洛淡然地说：“既然封锁不住，就不要封锁了。你发消息给烈焰兵团，如实讲述你们遭遇袭击的过程，稍微改一下结局，就说我们逃了，请求烈焰兵团再派人来保护你。”

艾米儿愣了愣，试探地问：“您希望他们派谁来？除了那个好色的副团长，烈焰兵团只有正团长和一位副团长值得注意，其他人都不足为惧。”

辛洛似笑非笑地看着艾米儿：“你希望谁来，就让谁来了。”

艾米儿冒险和她合作，除了保命和贪利，还有个重要原因，她应该早就对贪得无厌的烈焰兵团不满了。辛洛本来就要做刀，不介意被她借用。

艾米儿娇笑：“既然您相信我，这件事就交给我来安排。”

“还有件事，我认识的那两个人现在下落不明。”

艾米儿不敢轻慢，肃容说：“我已经命人去查了，应该明天就会有消息。”

辛洛点点头，掩着嘴打了个哈欠。

艾米儿立即起身告辞：“两位先休息，有任何要求可以随时找我。”

等艾米儿走了，辛洛对小角说：“你想睡哪间屋子？”

艾米儿心思玲珑，做事周到。给他们安排的屋子是一大一小两间套房，从外面看各自独立，但两间屋子的卧室仅一墙之隔，有一道暗门相连。

小角面无表情地坐在椅子上，不说话。

辛洛对住向来不挑剔，好脾气地说：“那你住这里，我去隔壁。”

辛洛通过暗门，到了隔壁卧室，没想到小角也默默跟过来。

辛洛叹气，“你喜欢这间？”

她转身去隔壁，小角像个影子一样，又跟过来。

辛洛不耐烦了，“你到底喜欢哪间？”

“哪间都不喜欢，我想回山里。”

辛洛想到两人在山里朝夕相处的一个多月，声音温和了：“小角，你不是野兽，是人了，不可能永远待在山里。”

小角闷闷地说：“我不喜欢做人。”

小角变回人才一个多月，之前一直待在山里，这是他第一次接触人类社会，肯定会有诸多不适。辛洛觉得自己只顾着利用他的体能去达成目的，却忽略了小角的感受。

辛洛握住小角的手，带他去浴室。

她一边演示给小角看，一边循循善诱地说：“你看，有热水、有冷水，有浴缸，有淋浴，可以躺着洗澡，也可以站着洗澡，会很舒服，比在河里洗澡舒服。”

小角盯着辛洛握着他的手。

辛洛又带他去看床，拉着小角和她一块儿躺下。

“软不软？暖和不暖和？是不是比睡在硬邦邦、冷冰冰的洞穴里舒服？”

小角和她并排躺着，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侧脸。

“哦，你看这个！”辛洛拽他起来，打开屏幕，不停地换着频道，从新闻娱乐到体育竞技，“有很多好玩好看的节目，回头我还可以教你打游戏，可好玩了。山里可没有这些。”

小角没什么兴趣地扫了几眼五颜六色的屏幕，又聚精会神地看辛洛，眼睛里星光闪烁。

“还有，我可以让厨师每天都给你做好吃的，各种各样好吃的肉……”

“不喜欢！”

辛洛不相信。在山里时她烤的肉，缺油少盐他都喜欢吃，怎么可能会不喜欢精心料理的美味？

“小角，你到底不喜欢什么？”

“……那只猫。”

哪只猫？辛洛反应了一瞬，才想起接待员假扮的猫。

“咦，为什么？”辛洛记得那个接待员自始至终一直站在她身边，没有去招惹过小角。

小角想了想，似乎也想不出来为什么，硬邦邦地说：“不为什么！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难道是宠物争宠？辛洛好笑地说：“那是人假扮的猫，不是真猫。”

“他距离你太近，你身上有他的味道。”小角盯着辛洛，不悦地皱着眉头。

辛洛下意识地抬起胳膊闻了闻，什么都没有闻到，但在这种事情上小角更有发言权。

她想到身上有其他人的味道，觉得硌硬，急忙冲进浴室，“我去洗澡，洗完澡就没有他的味道了。你也去冲个澡，洗干净点。”

辛洛洗完澡出来时，小角已经洗完了。

他像只大狗一样，撒着欢扑上来，在她身上又蹭又挨又嗅。

辛洛觉得痒，笑着推他，“你现在是人了，得学着做人，不能这样子。”

小角讨好地蹭蹭她。

辛洛无奈，不轻不重地拍了下他的头。小角的这些宠物习惯根深蒂固，只能慢慢纠正。

“好累！”辛洛平躺到床上，伸展双臂，惬意地长舒口气。

小角站在床边，定定地看着她。

辛洛说：“小角，去睡觉。”

小角竟然一骨碌躺到她床旁的地板上。

辛洛翻过身，趴在床沿看他。

小角睁着乌溜溜的黑眼睛，一脸懵懂无辜，似乎不明白，明明是她嚷着“好累”要睡觉，现在却为什么还不睡觉，要盯着他看。

辛洛郁闷地说：“小角，你应该去隔壁睡觉。”

小角干脆利落地拒绝了：“不要。”他甚至翻了个身，背对着她，表明不要听。

辛洛叫：“小角！”

“我已经睡着了。”

“睡着了就不会说话了。”

小角一声不吭，表明这一次他真的睡着了。

辛洛思考了一瞬，发现对成年人来说，很简单的睡觉问题，对小角而言，竟然复杂到一时半会儿根本解释不清楚。

之前在阿晟兽医店时，他们一人一兽，床上床下，在一个屋子里睡了一年多；后来在深山里，他虽然变成了人，可两人一直都睡在一个山洞里，在一起睡了一个多月，她也从没有要求他去另找个山洞睡。

现在却突然要把他赶到另一个房间，似乎的确说不通。

辛洛无力地叹了口气。

算了！以后再慢慢和他讲道理吧！他们如今在别人的地盘上，还不知道艾米儿是否可信，两人在一起更安全。

辛洛跳下床。

小角立即不装睡了，也站了起来。没有问她要干什么，只是面无表情、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表明她去哪里，他就跟到哪里。

辛洛从隔壁抱了两床被子过来，厚的一床铺到地上，薄的一床扔给小角。

“你现在身上没有自带的兽毛被了，如果觉得冷，记得盖被子。”

小角发现辛洛不是要赶他走，反而给了他被子，立即开心了，头又凑过来，想要挨挨蹭蹭。

辛洛急忙推开小角的头，逃一般地跳到床上，“我说了多少遍了？人想要表达感谢开心时，应该用语言。”

小角抱着软软的被子，歪着头想了想，慢慢说：“洛洛阿姨，很好、很好，是好人。”

辛洛忍不住大笑起来。

这一生风风雨雨，什么话都听过，却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说她“很好、很好，是好人”。

小角看辛洛笑，自己也跟着笑。

他赤着脚，盘膝坐在厚厚的被子上，怀里抱着软软的被子，像是一个从未经历风雨的大男孩，眉眼弯弯，眼神清澈，嘴巴开心地咧着，露出两排可爱的白牙齿。

辛洛怔怔看了一瞬，猛地敲了下床头的控制面板，把照明灯关了，脸上的笑意消失不见。

清晨。

辛洛站在宽敞的露台上，一边喝茶，一边看着几只鸟儿在草地上飞起飞落。

艾米儿站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说：“阿晟、封小莞、邵逸心应该都已经乘坐走私船离开了曲云星。”

辛洛沉默不语。

紫宴说的话回响在耳畔：“那些作品总是在英雄登上飞船、远走他乡的一刻就结尾了，忘记了人生在那一刻之后还要继续。请问公主殿下，现如今整个星际哪里能容得下异种？”

艾米儿揣摩着辛洛的心思，试探地说：“我会派人继续打听，看能不能查出他们去了哪里。”

“不用。”

辛洛轻嗤，紫宴被她刺碎了一颗心都能在飞船爆炸中活下来，他的鬼话随便听听就罢了。

艾米儿很意外，摸不透辛洛和那三个人究竟是什么关系。

辛洛回身，掐着艾米儿的下巴，抬起了她的脸，“别自作聪明地揣度我的心思。”

艾米儿忙说：“下不为例。”

辛洛打量艾米儿。

她穿着红底碎花的纱裙，褐色的长鬈发披垂在肩头，眉梢眼角都是风流妩媚，手腕上戴着一朵红色的山茶花，恰好遮住了枪伤。

辛洛用大拇指碾磨着她蜜色的脸颊，“我记得，昨晚你的情人刚被杀了。”

艾米儿眼波流转，笑着说：“是被您杀的。”

“一点都不悲痛吗？”

艾米儿笑得艳光四射：“一个女人，从跳肚皮舞的舞娘到最底层的雇佣兵，从脱离雇佣兵团到坐上星球总理的位置，经历的事情太多了。如果为那种男人都要悲痛，我这颗心早悲痛而亡了。”

“那就好。”辛洛盯着艾米儿，“我还要在曲云星待一段时间，希望我们好好相处。”

艾米儿咬了咬红唇，秋波暗递，一语双关：“米儿很愿意。”

辛洛欣赏着她丰润诱人的红唇，微笑着问：“烈焰兵团那边有消息了吗？”

“烈焰兵团的戴夫团长决定赶来曲云星，亲自缉拿杀了他们副团长的凶手。”

辛洛觉得这位美女蛇也是真有本事，竟然能引得兵团长亲自来。

艾米儿说：“戴夫团长会乘坐烈焰兵团的战舰来，战舰上至少有两万名训练有素的军人。”

“什么时候到？”

“今天晚上。”

辛洛似笑非笑地看着艾米儿，手指抚过她修长的脖子，缓缓往下，停在了她领口最低处，恰好接近心脏的位置。

艾米儿觉得不舒服，似乎被人扒开面具，直接看到了内心。但她不敢反抗，只能努力笑得若无其事，但蜜色的胸脯不受控制地随着呼吸一起一伏，似紧张似诱惑。

辛洛微微前倾，头凑在艾米儿耳畔柔声说：“曲云星在你的治理下发展得很不错，烈焰兵团却贪得无厌，要得越来越多，为什么要交钱帮别人养军队呢？不如把烈焰兵团收编了，成为曲云星的军队。”

艾米儿骇然，惊得舌头打结，连话都不会说了。

辛洛却已经站直，屈指轻弹了下艾米儿的额头，像是什么都没有说过一样，一本正经地吩咐：“帮我准备实验室，别吝啬钱，所有设备仪器都要最好的。”

“……是。”艾米儿定了定神，问：“晚上……需要我做什么吗？”

辛洛笑吟吟地看着她：“你好好招待他们就行。”

辛洛对艾米儿没有任何期望，这位美女蛇可不止一颗毒牙，能咬烈焰兵团一口，也能随时咬她一口。该撒的种子撒了就行，时机合适自然会开花结果，时机不对揠苗助长只会适得其反。

艾米儿微笑着欠了欠身子，告辞离去。

她出门时，扫了眼一直像冰柱子一样站在阴影里，看不清正脸的小角，暗自猜测着他和辛洛的关系。

辛洛歪靠在椅子里，一手斜倚在扶手上，撑着下巴，一手无意识地轻敲着扶手。

两个人对两万个人，一个计划不周，她即使不死在烈焰兵团手里，也会被艾米儿那条美女蛇给咬死。

小角蹲到她身畔，用头轻蹭辛洛的手。

辛洛下意识地揉摸着他的头。

好一会儿后，辛洛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她哭笑不得地拍了下小角的后脑勺，“起来！你是人，不是畜生，以后要坐椅子。”

小角恋恋不舍地用头蹭她，辛洛发现他的头发有点长了，还有点没洗干净，“昨晚洗澡的时候，没用洗头器吗？”

“不喜欢。”

辛洛认命地叹口气，揪揪小角的耳朵，“过来！”

两人走进浴室。

辛洛让小角坐到椅子上，拿了块挡水帘帮他把衣服遮好，开始帮他修剪头发。

辛洛想当然地认为，自己连开膛破肚的高难度手术都能做，修剪个头发肯定小菜一碟，没有想到很多事都是看着容易做着难。

“嗯……好像左边有点短，右边要再修修。”

“嗯……好像右边又有一点短了，左边要再修短一点。”

左修修、右修修，上剪剪、下剪剪。

辛洛站在小角身后，看着镜子里的小角，不得不承认小角现在的发型连狗啃过的西瓜皮都不如。如果换成她，绝对已经一掌拍死了剪出这种发型的人。

辛洛对小角说：“我，觉得不错。”重音强调我，审美本来就是很私人的事。

小角咧着嘴，冲着镜子中的她笑。

辛洛再次觉得剪出这种发型的人应该被一巴掌拍死。

出于补偿心理，她没有强迫小角去用他不喜欢的洗头器，而是帮他手洗。

辛洛一边洗，一边教：“先用温水把头发浸湿，再用洗发露，起泡泡后，就用指肚揉搓头皮，不要用指甲，会伤到头皮和发根。”

小角配合地低着头，安静地倾听。但辛洛知道，他会听话，却肯定不会照做，下次还是要找她帮忙洗头。

辛洛拿起莲蓬头，帮他把头发冲干净，再用吸水毛巾擦干。

“好了，干净了。”

辛洛拿开毛巾时，小角的头发蓬松凌乱地竖着，湿漉漉的黑眼睛安静地凝视着她。

辛洛的笑意骤然淡了，把毛巾扔到小角头上，盖住他的脸。

小角拿下毛巾，扭头看向镜子，审视地盯着自己，“我是不是很丑陋？”

辛洛想到他的发型，心虚地问：“怎么突然在意起美丑了？”

“你一直很讨厌我的脸，肯定是因为我长得很丑陋。”

辛洛愣了一愣，淡淡地说：“是很丑陋。”

她转身离开浴室。

小角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里满是沮丧难过。

小角走出浴室，看到辛洛坐在椅子里，面对着虚拟屏幕，在做战略演习。

他站在她身后，安静地看着。

辛洛分析——

制服兵团长不难，关键是怎么控制战舰。如果兵团长是个硬骨头不肯屈服，或者他的手下有异心，借他们的手除掉兵团长，趁机掌控战舰，反倒会把事情闹到不可收拾。

辛洛绞尽脑汁、左思右想，一直没有万全之策能控制战舰。

小角突然说：“只要他们打开舱门，我就能趁机潜入。”

辛洛下意识地说：“战舰内，每一道门都会自动检测进出者，普通区还有可能糊弄一下，但重点区都是一人一查，没有身份认证，怎么进入主控室？”

“控制和指挥战舰才需要进入主控室，你是想废掉它的战斗力，摧毁能源更方便。”

“能源区也是战舰内的防护重地，门禁森严、重兵把守，怎么可能轻易摧毁？”

“摧毁能源不是一定要摧毁能源组。”

小角弯身向前，一手搭在辛洛的椅子背上，一手越过辛洛的肩膀，指尖划过虚拟屏幕。

他时而点击屏幕放大画面，时而点击屏幕缩小画面，细致地标注出能源传输的每一条路径，就好像这艘战舰是他设计建造的，他完全清楚战舰的每一处构造、每一个细小零件。

三言两语，小角就勾勒出三种解决方案，总结地说：“这种方法能暂时切断能源传输，干扰战舰和外界的通信，最多能阻隔两到三个小时，不过应该已经够用了。”

辛洛盯着小角，脸色十分难看，“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小角愣了一下，回答不出来。

他表情困惑地指指自己的脑袋，“它们自己从里面跳出来的。”

辛洛的手按在枪上，无比清楚地意识到小角不仅仅是她的宠物。

小角感觉到可怕的杀意。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野兽的世界，厮杀很简单，避免厮杀也很简单。

小角双膝着地，身子前倾俯下，头枕在辛洛的膝上，把脆弱的脖颈毫无保护地袒露在辛洛面前。

辛洛僵硬地坐着，一动不动。

小角像是怕惊动她一样，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慢慢放在自己温热的脖颈上。

辛洛的手指按在他的颈动脉上，将他的生命完全掌控在自己指间。

冰凉沁骨的冷意从肌肤处传来，小角平静地闭上眼睛，任由辛洛的气息萦绕在他身周，将他完全浸没。

一会儿后，那种可怕的感觉不见了。

辛洛声音喑哑地说：“我会控制住兵团长，你去控制战舰。给我两个小时，新的兵团长会接管战舰。”

小角温驯地说：“好。”

傍晚。

烈焰兵团的大型战舰到达曲云星的外太空。

兵团长戴夫带了两百名部下乘飞船登陆曲云星。

艾米儿带他们去看副团长和其他雇佣兵的尸体，再次讲述了一遍事情经过。

当艾米儿讲到辛洛和一个男人突然闯进她的卧室，射杀副团长，射伤她时，她主动撕开止血带，让戴夫检查自己的伤口。

戴夫听完事情经过，脸色阴沉地下令把副团长和其他雇佣兵的尸体先送回战舰。

小角按照辛洛的计划，伪装成一具尸体，成功混入战舰。

因为战舰屏蔽所有信号，小角一旦进入战舰，就会和辛洛完全失去联系，只能各自行动。

两个人都必须严格按照预先设定好的时间行动，才能保证计划成功。只要一方行动滞后，或者行动失败，另一方就有可能死亡。

某种意义上，他们都把自己的命交到了对方手上。

雇佣兵终年刀口舔血，口头禅都是“只有会享乐的人才会有动力工作”。

戴夫此行的主要目的是缉拿凶手，但也不耽误他们消遣放松。

如同往常一样，戴夫和几个心腹手下一边享受着艾米儿的热情款待，一边毫不客气地拿着艾米儿逗趣。

一个络腮胡子的男人借酒装疯：“艾米儿以前跳什么舞来着，脱衣舞吗？”

“哈哈哈！我记得是肚皮舞。”

“肚皮舞和脱衣舞一样吧！”

房间里作陪的曲云星官员都面露不忿，艾米儿却依旧谈笑如常，好脾气地解释：“不一样，一个穿着衣服，一个不穿衣服。”

戴夫半真半假地调戏：“不如你即兴表演一段肚皮舞让我们看看，我们就知道区别了。”

一群男人哈哈大笑，鼓掌起哄，都色眯眯地看着艾米儿。

艾米儿白了戴夫一眼，娇笑着说：“团长又不是没见过我跳肚皮舞。最近我发现了一个异种女人，肯定比我对团长更有用。”

“异种女人？有什么特殊异能？”

“她没有异能，不过，也算是有异能。”

“哦？”戴夫皱了皱眉，没什么兴趣。他不是副团长那种好色的家伙，对异种女人没有什么特殊癖好。

艾米儿笑指指一旁立着的麦克，“我的这个下属，身有暗疾，连他常年同居的女朋友都不知道，可是，那个异种女人见他第一面就看出了他的病……”

艾米儿把麦克的事娓娓道来，口齿伶俐，说得一波三折。

从查出恶疾，被医生判定最多还有十几年的寿命，到执行公务时遇见一个异种女人，异种女人一语道破他的恶疾，配制药剂帮他治疗，现在已经成功控制住麦克的病。

戴夫和其他雇佣兵都听了进去。

他们常年过着刀口舔血的生活，比一般人更清楚好医生的作用。

可是，一个优秀的医生需要十分优渥的环境才能培养出来，不仅仅是有钱就行。

而且，优秀的医生不管走到哪里都受欢迎，就算他们想要去雇佣兵团，也肯定会被那几个顶尖的雇佣兵团抢走，无论如何都轮不到他们这种三流兵团。

戴夫感兴趣地问：“真的有你说得这么神奇吗？这样的人怎么会跑到你这穷乡僻壤？”

艾米儿娇嗔：“她是异种啊！就算她想去阿尔帝国、龙血兵团，人家能愿意要她吗？”

“别忘记奥丁联邦。”

艾米儿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指不定她就是从奥丁联邦跑出来的，不是不想回去，而是回不去了。”

戴夫想起三十多年前奥丁联邦的政坛剧变，当时有不少人牵涉其中，不得不外逃，也不是没有可能。

“人在哪里？”

艾米儿说：“我既然发现她是个人才，当然不能放过了，已经让她做了我的私人医生，就住在总理府。”

戴夫倨傲地说：“带过来给我看看。如果真像你说得这么好，不会少了你的好处。”

辛洛跟着艾米儿的秘书官来到宴会厅门口。

两个雇佣兵从头到尾搜查完她的身体，才允许她通过警卫，进入宴会厅。

辛洛穿着白色的医生制服，一瘸一拐地走进声色犬马、灯红酒绿的宴会厅。

明明周围有各式各样、妖娆妩媚的女人，所有男人的目光却都不自禁地落在她身上。

戴夫看到她的第一眼，就相信了艾米儿的话。

两百多年的人生阅历让他清楚地感觉到这个女人不简单。

他放弃了本来的打算，礼貌地站起来，主动伸手打招呼：“你好，我是烈焰兵团的团长戴夫。”

辛洛握住戴夫手的同时，脚下一个趔趄，身子往前倒去。

如果是一个身强力壮的男人，戴夫的第一反应肯定是闪避，可对方是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还是一个腿脚不方便的漂亮女人，他没有闪避，下意识伸手想要扶住对方。

手刚刚搭到女人的腰上，对方已经就势缠住他的胳膊，一个过肩摔将他狠狠摔到地上。

戴夫怒吼一声，迅速撑起上半身，想要拿枪射击对方。对方却比他更擅长近身搏斗，一拳直击他的鼻子，一手夺过他的枪。也不知道她的手背上抹了什么，不过呼吸间，他就觉得全身虚软无力，再提不起力气。

一系列动作兔起鹘落、干脆利落，等所有雇佣兵反应过来，想要开枪射击辛洛，辛洛已经躲到戴夫身后，拿枪抵着他的脖颈，掌控住局势。

几十个雇佣兵拿着枪，虎视眈眈地瞪着辛洛，却因为害怕误伤团长，不敢轻易开枪。

辛洛一派泰然，没有一丝惧色。

一个雇佣兵气势汹汹地恐吓：“放开团长，否则……”

辛洛眼皮都没抬，抬手就是一枪，直接将他击毙。

所有人骇然，没有想到辛洛在枪口环伺中还这么强势。

有人愤怒地叫：“杀了……”

没有等“她”字出口，辛洛又是一枪，将说话的雇佣兵击毙。

宴会厅里死一般寂静，所有人都瞪着辛洛，却敢怒不敢言。

辛洛笑了笑，说：“这才对嘛！你们的团长在我手里，还敢对我大呼小叫，不是脑子被门夹了，就是想故意刺激我杀了团长，趁机取而代之。”

戴夫呼哧呼哧地喘粗气。

大家生怕被团长误认为是想取而代之，都不敢轻举妄动。

有人悄悄给战舰发送消息，请求支援。

辛洛笑着说：“你们不会以为我一个人就敢动你们一个兵团吧？”

躲在众人后面，装娇弱害怕的艾米儿暗自思索。她一直不相信辛洛只凭着两个人就敢动烈焰兵团，看来辛洛背后的势力终于浮出水面了。

一个雇佣兵面如死灰地说：“联系不上战舰。”

其他人也纷纷尝试，发现都失败了。

辛洛微笑：“抱歉，战舰的主控室已经换人了。”

霎时间，所有雇佣兵的意志被彻底瓦解，惶恐不安地看着彼此。失去了战舰，他们就像是身陷在孤岛上，完全没有了出路。

艾米儿眼神骤变。虽然不知道辛洛他们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反正他们做到了。

她想起之前辛洛对她说的话：“为什么要交钱帮别人养军队呢？不如把烈焰兵团收编了，成为曲云星的军队。”

当时她觉得是玩笑话，控制一个军队哪儿有那么容易？人家可是有战舰的！

现在却……

艾米儿当机立断，突然高声下令：“逮捕所有烈焰兵团的雇佣兵，如果遭遇反抗，当场击毙。”

一声令下，枪声响起。

两方人马打得你死我活。

辛洛一派悠然，挟持着戴夫，作壁上观。

虽然在体能和火力上，雇佣兵占优势，可人数和气势上，却是警卫队占优势。

十几分钟后，双方分出了胜负。

艾米儿站在满地尸体中，双手拿枪，英姿飒爽，没有一丝刚才胆怯害怕的样子。

她看着辛洛问：“现在怎么办？”

她本来打算一直做墙头草，趁着风势，借刀杀人，捞点好处而已，现在却被辛洛彻底拖下水，她反倒成了辛洛的刀。

辛洛把戴夫交给艾米儿，“想活命就立即去战舰，把主控室里的人都换成你的人。”

什么？你还没有控制战舰！艾米儿简直想一枪崩掉辛洛。

居然鬼话连篇，说什么战舰主控室已经换了人，可利令智昏，事已至此，只能一不做二不休。

艾米儿下令警卫队换上烈焰兵团的作战服，全部伪装成烈焰兵团的雇佣兵。

一群全副武装的士兵护送着兵团长戴夫和其他两个已经投降的雇佣兵，登上了烈焰兵团的飞船。

战舰收到信息，很意外他们突然返回，但艾米儿给的理由很充分：团长之前联系战舰，发现他们失联，很不放心，特意回来查看。

主控室的人焦头烂额地解释：因为能源故障，导致信号屏蔽系统紊乱。

他们看到说话的人是团长的心腹，团长又站在旁边，完全没有起疑，核对完身份后就打开了战舰舱门，让飞船进入。

艾米儿和警卫队都暗暗握紧了枪。

兵团长和其他两个俘虏也高度紧张。

舱门打开后，还有一次例行检查。烈焰兵团绝不可能发现不了异常，肯定会有一场恶战。

对艾米儿来说成败在此一举，对烈焰兵团团长来说则是最后的生机。

没有想到，舱门打开后，艾米儿发现四周的雇佣兵已经全部被清理掉了，迎接他们的只有一个穿着烈焰兵团作战服、戴着作战头盔的男人。

艾米儿还未及反应，就看到他身形一闪，已经越过他们，站在了辛洛身旁。

艾米儿反应过来，是小角兵团的另一位成员——那个不说话、只杀人的男人。

艾米儿惊诧地问：“他什么时候进入战舰的？”

辛洛淡淡地说：“跟着副团长的尸体。”

艾米儿满面匪夷所思，不敢相信地问：“真的只有你们两个人？”

辛洛反问：“两个还不够吗？”

艾米儿看着眼前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一男一女，忽然觉得这个星际要变天了。

艾米儿领着警卫队直奔主控室。

一路之上，有戴夫团长在，一切门禁都形同虚设，偶尔碰到几个察觉到不对劲的士兵，不等警卫队出手，小角就已经搞定。

不到十分钟，他们就顺利进入了主控室。

以有心算无心，又有小角在，几乎转瞬间，警卫队就控制了主控室。

艾米儿站在控制台前，觉得一切像是做梦，双手忍不住地簌簌直颤。

她也算经历过大风大浪，可从来没有想过竟然能这么容易就掌控一艘大型战舰。

艾米儿定了定神，看向辛洛。

辛洛淡然地说：“这是你的战舰。”

艾米儿压抑着激动，打开广播，对整艘战舰的士兵发表讲话：“我是曲云星自治政府的总理艾米儿。从现在开始，由我接管烈焰号战舰。戴夫团长放弃团长的职位，由我暂时出任团长。之后可以再民主决议，能者居之。所有人职务不变、薪酬不变、福利不变……”

艾米儿的确是个人才。

强硬地宣示主权后，给高层领导留下了念想。

不服她？没关系，还有机会，她只是暂时过渡，欢迎能者居之。

给中低层管理者和普通的士兵承诺了一切不变，反正都是出生入死讨生活，只要职务薪酬福利不变，高层的斗争和他们没有丝毫关系。

辛洛站在巨大的椭圆形观察窗前，安静地眺望着广袤无垠的苍穹。

星河浩瀚，星辰璀璨。

人类的生命在宇宙苍穹前犹如朝生暮死的蜉蝣般脆弱短暂，也许穷尽一生，都难以窥探到万物的本质，但是，如此浩瀚的宇宙并没有赋予生命意义，而是脆弱的生命给宇宙赋予了意义。

小角站在辛洛身旁，默默陪着她。

主控室内一片欢腾，人人都掩饰不住地兴奋激动。只有他们这个小小角落，平淡到冷寂，像是处在另外一个世界，周围的一切都和他们无关。

艾米儿处理完事情，走了过来。

她没有刚才说话时看似谦虚实则傲慢的态度，像是变色龙一般换了张面孔，恭敬地问辛洛：“我召集了战舰上的军官开会，您要去吗？”

“我说了，这是你的战舰。”

“您要的实验室这一两天就能建好，所有仪器都严格按照您的要求。”

“帮我调查一件事。”

“什么事？”

“曲云星上曾经有一个异种的秘密实验室？”

“是烈焰兵团和前任总理合作的项目。他们掏空了一座山，在里面建立了一个实验室，不知道在研究什么。三十多年前实验室意外爆炸，实验就终结了。那时候我刚到曲云星不久，才进入医疗卫生部工作，忙着处理恶性传染病事件，没注意这事。后来，也就是前段时间，才从那个副团长嘴里听说是一个异种弄的实验室。”

“帮我追查这件事，越详细越好。”

“是。”

“不要惊动任何人。”

“明白。”

艾米儿有一种很古怪的感觉，辛洛灭掉烈焰兵团，并不是寻仇，而是为了方便追查这件事。

艾米儿给辛洛安排了一艘小型飞船。

辛洛带着小角先回曲云星。

快到总理府时，从飞船上俯瞰下去，发现商业区灯火闪烁、人潮熙攘，像是在欢庆什么节日。

辛洛扫了一眼，就不感兴趣地移开了目光。

小角却趴在舷窗上看得津津有味，好奇地问：“洛洛阿姨，他们脸上戴着什么？”

辛洛凑到舷窗前仔细看，可惜A级体能的视力只能看到下面熙熙攘攘的人潮，压根儿辨认不出脸在哪里。

辛洛对智脑吩咐：“在附近找个地方停。”

飞船停在了曲云星最大的商业楼上。

辛洛带小角离开飞船，走到街道上。

就像突然进入了另外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到处都是欢快的笑声，人们成群结队，有人高声唱歌，有人当街起舞。

辛洛询问完个人终端，才知道今天是曲云星的假面节。

艾米儿执政后定下的节日，不到三十年时间就变成了除新年外，最受欢迎、最盛大的节日。

每年秋天，大家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盛装打扮，戴上自己制作的假面，参加假面游行。

因为，每个人脸上都戴着面具，将自身的标签遮盖住了。

所以，没有了基因之比，没有了美丑之分，没有了贫富之差，没有了贵贱之别。

不需要争斗，不需要攀比，不需要追逐。

在这一天，人人都只是一个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只活在此刻的假面人，可以摆脱自己的身份，简单地享受眼前的欢愉。

辛洛像是身陷梦魇，面无表情，一动不动地站在路旁。

成群结队的假面人从她面前说说笑笑地经过。

音乐声、笑语声、唱歌声……

各种各样的面具争奇斗艳。

一个假面人递给她一个镶着水钻的小丑面具，热情地邀请她一起游玩，她却像是什么都没有听到，只是一言不发地盯着人家。

假面人遗憾地冲她挥挥手，和伙伴们嬉笑着离开了。

辛洛站在万丈红尘间，却像是置身于另一个死寂空间。

灯光闪耀、火树银花。

大街上有无数个戴着面具的人，可满街的面具、满街的人竟然都一模一样。

他们披着黑色兜帽长袍，戴着银色的金属面具，从辛洛面前经过。每一张脸都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整个世界都寂静无声。

突然，有人拍了下辛洛的肩膀，惊醒了她。

眼前的世界终于恢复正常，人们戴着五颜六色、千奇百怪的面具，载歌载舞。

辛洛收回目光，慢慢转过头，身后却空无一人。

有人拍了下她另一侧的肩膀，辛洛没有回头看，冷冷地叫：“小角。”

小角戴着一个做工粗糙的动物面具，跳到她面前，眼睛里满是兴奋喜悦，就像是突然发现了一个新世界。

他指着自己的面具脸，问：“好看吗？”

辛洛的目光一掠而过，转过身淡淡地说：“回去了。”

小角爱不释手地摸着脸上的面具，直到上了飞船，仍不肯摘下来。

“小角！”辛洛语气不悦。

小角转过戴着面具的脸，疑惑地看辛洛。

辛洛把“摘下来”三个字吞回了肚子，若无其事地说：“没什么。”

只是个小玩意儿，的确没什么！

Chapter 15　时间的尽头

一次又一次失败，一次又一次重新开始。

生活似乎在不停地重复，不停地原地打转，似乎永远都看不到尽头。

虽然烈焰兵团的驻地还有三万多人的兵力，但是战舰被艾米儿夺走，他们已经失去太空作战能力，就像是螃蟹被拔掉了钳子，再横着走，也没有人会畏惧。

艾米儿知道自己虽然掌控了一艘大型战舰，但让战舰掉头去攻打烈焰兵团显然不合适，正好她也没钱养那么多人，索性决定放弃。

不过，为了安抚战舰上的军人，表面上依旧摆出求贤若渴的姿态，派人去谈判。

谈判这种事，时间可长可短，她不着急。

等到战舰上的士兵彻底归顺，谈判结果如何都不重要。

经过一连串博弈，艾米儿蛇吞象，算是成功吞下烈焰兵团这头大象，虽然很吃力，但毕竟已经吞到肚子里，只要没有撑破肚皮，总能慢慢消化掉。

下午，艾米儿处理完一天的政务，去探望辛洛和小角。

按照辛洛的要求，她把总理府内最偏僻的一栋独立小楼给了辛洛。

原来是个杂物仓库，经过简单改建，成了辛洛生活工作的地方，一楼是生活区，二楼是实验区。

辛洛连家政机器人都没有要，只带着小角住在里面。

艾米儿知道她对饮食很挑剔，热心地说可以帮她找一个厨子做饭。

辛洛拒绝了，说自己会做。

艾米儿觉得辛洛实在不像是会做饭的女人，但辛洛说会做，她也不能硬塞人，只能准备很多营养餐，放到他们的保鲜柜里，以防他们饿死自己或被自己做的食物毒死。

艾米儿站在门前，按了下门铃。

智脑验证完她的身份，自动打开门，邀请她进入。

艾米儿走进屋子，看到——

辛洛在厨房里准备晚饭，小角穿着蓝色的医用围裙，戴着一张可爱的笑脸猴半面面具，在帮辛洛打下手。

辛洛说：“葱白切丝，三厘米长、三毫米细。”

小角手起刀落，动作快得肉眼完全看不清。等他收刀时，砧板上出现一摞洁白的葱丝，一模一样长、一模一样细。

辛洛将葱丝撒到刚蒸好的鱼身上，浇了一勺热油，刺啦一声，霎时间扑鼻的香气飘荡开来。

她把鱼放到一旁，打开烤箱，端出刚烤好的一只鸭子，放到小角面前。

“片皮，五毫米厚。”

小角运刀如飞，鸭肉如雪花般飘落，沿着圆形的白瓷盘，一片摞一片，摆放得整整齐齐，变成了一朵花的形状。

他收刀的时候，辛洛正好用胡萝卜雕刻完一朵花蕊，放在花朵正中间。

艾米儿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突然觉得自己好饿。

辛洛把菜一盘盘端到桌上，对小角说：“开饭。”

只有两个人，却做了七道菜，艾米儿觉得反正吃不完，觍着脸坐到餐桌旁。

辛洛没什么反应，小角却很不高兴，像是护食的猛兽，全身冷飕飕直冒寒气。

艾米儿忙把手里拎着的盒子递给小角，讨好地说：“我给你带了一份礼物。”

小角低下头开始吃饭，像是压根儿没听到她说什么。

迄今为止，艾米儿都没有听过小角说话，都不知道他会不会说话，但知道他能听懂辛洛说话。

看来人家是不想理她，她讪讪地把盒子放到一边，“吃完饭再看吧！”

艾米儿吃了一口片皮鸭，只觉满口香腻，满足地眯起眼睛。

她看着据案大嚼的小角，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他体能那么好，却对辛洛言听计从，因为胃已经被辛洛牢牢抓在了手里啊！

三个人不说话，都专心致志地吃饭。

艾米儿本来以为七道菜肯定吃不完，可没想到小角的胃口就像他的身手一样出乎意料地好，竟然把所有荤菜都吃完了。

三个人将七道菜吃得一干二净。

辛洛就像最周到体贴的小媳妇，不但做了一桌子丰盛的菜让大家吃，等大家吃完，还手脚麻利地开始收拾餐桌，打扫厨房。

艾米儿想帮忙，却实在对厨房不熟悉，压根儿无从插手，只能干看着。

她觉得眼前的画面十分诡异，一种亲眼看着冷血女王变身贤惠女仆的诡异感，心里不禁暗自纳闷，辛洛这样的妖孽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等辛洛收拾完，坐到沙发上休息时，艾米儿笑坐到她对面，“谢谢。”

辛洛淡然地端着热茶，“我做这些事只是为了休息大脑，给人吃和给狗吃没有区别。”

艾米儿噎住了。不过这么好吃的狗粮，她不介意再来几顿。

艾米儿呵呵干笑着拿起她带来的礼物，打开给辛洛和小角看。

木盒子里面装了四张造型各异的面具，材料考究、做工精致，和小角脸上的面具不可同日而语。

艾米儿轻言细语地解释：“我看小角最近一直戴着面具玩，就让人准备了几张。”

辛洛不置可否，冷眼看着。

小角却好像挺喜欢，探过身子，拿起一张张面具仔细看。都是动物造型的半面面具，一张喜庆的猴子，一张神秘的黑猫，一张妖冶的蝴蝶，一张优雅的白狐。

大概因为白狐面具上有细腻的白绒毛，让小角想起他兽形的样子，他十分喜欢，直接拿着面具去了卫生间，摘下旧面具，换上新的白狐面具。

艾米儿看着小角，心里暗自叹气。

好好的一张脸却不肯露出来，非要戴上面具，简直暴殄天物。

不过，小角身上让人惋惜叹气的事也不止这一件。

体能卓绝，却智力低下，是个傻子；身材好得让女人尖叫，却心如稚子，完全不解风情。

辛洛问：“我让你查的事情有消息了吗？”

艾米儿忙收敛心神，仔细回答：“我查看过前任总理留下的档案资料，但资料很少，没有具体记录，只是有一段时间，前任总理把那座山方圆一百里之内都划为禁地，不允许人随意进出。我派人去看过当年实验室所在的山洞，已经荒废了三十多年，完全被植物和动物占据，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唯一留下的就是山顶那栋有温泉的别墅。”

“烈焰兵团那边呢？”

“我亲自审问了戴夫团长，他说当年不像现在，那个时候阿尔帝国和奥丁联邦两大星国还没有打仗，和平相处。整个星际局势稳定，雇佣兵团的生意不像现在这么好，异种和人类之间也不像现在这么彼此敌视。一个异种找到他，说需要一个隐蔽的地方做实验，给的报酬非常优渥，正好烈焰兵团财政吃紧，他就推荐了荒僻落后的曲云星。戴夫说他只管收钱办事，具体那些异种做了什么他也不清楚。不过，有一次他在那栋温泉别墅过夜时，偶然偷看到异种的头目，腿脚像是有残疾，那个温泉浴池就是专门为他修建的。”

艾米儿打开个人终端，把一张人物照片发给辛洛，“这是根据戴夫团长的描述，智脑合成的照片。”

照片里的男人面容清癯，气质儒雅，像是一位饱读诗书的学者。

辛洛面色冰冷，眼神阴沉。果然如她所料，是楚天清。

艾米儿心里发寒，不敢再吭声。

站在一旁摆弄面具的小角却突然走到辛洛身旁，旁若无人地抱住辛洛，轻轻拍她的背。

辛洛想要推开他，力道大得艾米儿都看着牙疼，小角却就是不放手，固执地搂着辛洛，像是一个忠心耿耿的宠物，笨拙却努力地安抚着心情不悦的主人。

艾米儿一面觉得滑稽，一面又有点感动。

她是风月场里的老手，什么都见识过、什么都经历过，一颗老心却莫名其妙地被小角傻乎乎的举动戳中。

辛洛最终无可奈何地放弃了抵抗，揉揉小角的头：“别闹，我还要处理正事。”

小角放开辛洛，沉默地站到一旁。

艾米儿忍不住笑起来。辛洛是心思狡诈如狐，一巧破千钧；小角却是心思纯净如稚子，一力降十会。

辛洛的目光扫向她，艾米儿忙敛了笑意，恭敬地问：“您还有什么吩咐？”

“你之前说，三十多年前曲云星暴发过一次传染病？”

“是的。我当时刚来曲云星不久，被派去负责这事。幸亏当时星际局势才开始动荡，逃来曲云星定居的人还不多，传染病很快就控制住了。”那时候，因为疫病流行，官员互相推诿，把她这个毫无经验、毫无背景的新移民推出去背锅，没想到她成功解决危机，一举成名，成为政坛新星。

辛洛吩咐：“把当年的资料全部发送给我。”

艾米儿愣了一愣，说：“好。”

“还有，我要开始工作了。没有我的允许，不要出现在我面前。让你手下的人都管住自己的脚，否则我不介意把他们做成有机肥料种花。”

“是。”

艾米儿知道辛洛不是开玩笑，决定回去后立即把这栋楼周围划为禁地，禁止所有人靠近。

深夜。

辛洛坐在沙发上，一目十行地浏览着艾米儿发送给她的资料。

小角坐在地板上，在星网上玩认字游戏。

辛洛看完资料后大致确定，三十多年前的传染病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应该是楚天清的秘密实验室炸毁后，药剂无可避免地泄露了一小部分，污染了附近的江河湖泊。

人们接触后，身体的免疫系统受到干扰，病毒入侵，暴发了传染病。

她那天手部受伤，伤口感染引发高烧也是这个原因。只不过三十多年过去，药剂的药效已经微乎其微，只发了两天高烧就好了。

辛洛已经检测过那个水潭里的水，但只能检测出一小部分残留的成分，无法确定药剂的全部成分，分析不出药剂的功用和目的。

按照之前的信息，楚天清应该是在秘密研究促成异种异变的药剂。

但是，根据曲云星的疫病状况，秘密研究又似乎是针对普通基因的人类，难道是药剂研究中的副作用？

辛洛撑着头思索了半晌，却因为没有具体证据，一切都只能是猜测。

正心烦意乱，小角从背后抱住她，声音沙哑地说：“骗子！”

辛洛的身体骤然僵硬，连呼吸都屏住了。

小角的头蹭了蹭她，不满地质问：“为什么要骗我叫你洛洛阿姨？”

辛洛缓缓吐出一口气。

小角说：“星网上说晚辈称呼长辈才会叫阿姨，我不是你的晚辈。”

“那你想叫什么？”

“洛洛。”

“随便你。”

小角高兴地放开她，“洗澡睡觉。”

辛洛说：“我还有点事情没想通。”

小角简单粗暴地说：“不想！”

辛洛觉得，这的确是个解决办法，既然想不通就先不想了，毕竟她的当务之急并不是调查楚天清和楚墨。

她刚要关屏幕，忽然想起什么，手指轻点，调出一段楚墨出席活动的新闻视频。

“认得他吗？”

小角看了一眼，不感兴趣地说：“不认识。”

因为楚墨，小角做了三十多年野兽，失去了正常智力，变成了白痴，他却什么都不记得了，前尘往事一笔勾销，活得轻松自在。

辛洛说不清楚心里什么感觉，怔怔看着小角。

小角歪着头看她，狗啃西瓜皮的发型，狐狸面具上两只眼睛漆黑清澈。

辛洛禁不住含着丝笑，轻弹了一下他的狐狸面具，“玩了几天还没有玩腻吗？”

小角不说话，轻轻握住辛洛的手。

辛洛站起来，挥手想要关掉屏幕，又停下，点点楚墨，对小角说：“这个人是大坏人，如果以后见到他，杀了。”

“好。”小角毫不迟疑地答应了。

清晨。

明媚的阳光照耀着两层高的小楼。

辛洛站在花圃旁，看着铁栅栏里面的吸血藤。

虽然紫宴和阿晟的房子都烧毁了，房子周围栽种的吸血藤也全部被烧掉了，但他们走得匆忙，来不及检查遗漏，吸血藤又生命力顽强。辛洛扒开灰烬，从泥土里翻找出还有根系的枯藤。经过精心照顾，居然活了一株。再经过扦插，现在已经有六株吸血藤，长势喜人。

辛洛看一株藤蔓的嫩芽攀到外面，伸手过去，想把它放回铁栏杆里面。

一只手疾如闪电，抓住她的手，“别动，它会咬人。”

小角自己却探手过去，迅速地拎起藤蔓，放到栅栏里面，又迅速地缩回手。

辛洛说：“你居然还记得它们咬过你，除了这个，还记得什么？”

“我长得和你不一样，是这样。”他指指自己脸上毛茸茸的白狐面具。

辛洛问：“还有呢？”

“院子、树、阿晟、小莞、邵逸心。”

“倒是记得不少。”

小角闷闷地说：“我想变回以前的样子。”

辛洛问：“做人不好吗？”

小角不吭声。

辛洛也不再追问，“我需要你帮我个忙。”

小角毫不迟疑地说：“好。”

“都不问是什么忙就答应？”辛洛朝着屋子里走去，“跟我来。”

辛洛带着小角走进实验室，让他平躺到医疗床上。

她抽了两管血，采集他身体的所有数据。

辛洛问：“疼吗？”

“不疼。”

辛洛说：“我要用你的身体做实验，也许会很疼。”

经过深思熟虑，她决定和小角坦白地说清楚一切。

虽然小角智商不高，可体能是4A级，如果他真的不愿意，没有人可以强迫他。与其实验做到一半，他因为疼痛反抗逃跑，不如现在就把一切都说清楚，提前做好安排。

小角说：“没有关系，我不怕疼。”

“有可能很疼，身体全部烂掉的疼。”

“没有关系，我能忍受，不要担心。”

辛洛很清楚，她的研究实验中小角必不可少。

她坦白一切，并不是给他机会不做，而是提前把问题暴露出来，想办法解决。

她脑子里已经预演了很多小角不愿意的场景，也一一想好了怎么哄骗他。可是完全没想到小角的答案是“没有关系”，竟然反过来让她“不要担心”。

辛洛问：“你知道什么是实验体吗？”

小角点头，“可以和你一起待在实验室里，帮助你完成实验的人。”

以前在阿晟家里时，辛洛从不让他进实验室，他永远只能趴在外面等，羡慕地看着阿晟进入实验室。

辛洛十分意外，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回答。

小角问：“我说得不对吗？”

“不是不对，只不过……这些实验性质的药剂很可能伤害你的身体，损害你的健康。你会四肢痉挛、行动障碍、肠胃绞痛、身体溃烂、头疼昏迷、视觉受损，甚至失明。”

“没有关系。”

辛洛叹气，小角压根儿什么都不懂，根本不明白什么是有关系。

她真的像是在欺负小孩子，但有些事不能不做。

她揉揉小角的头，郑重地许诺：“我会尽量减少伤害，尽量照顾你的健康。”

小角的头贴在她掌心，温柔地蹭了蹭，似乎在安抚她不要紧张。

辛洛觉得荒谬，做了一辈子实验，第一次被实验体安慰，还是一个智商像是孩童的实验体。

辛洛像是避世隐居，藏身于曲云星总理府内，一心一意开始做研究。

刚开始，小角的身体还没有什么不良反应，就算有点疼痛，忍过去就好了。

可随着实验次数的增多，小角的身体开始禁受不住药剂的毒副作用，肠胃绞痛、四肢痉挛都是常事。

清晨。

小角醒来时，发现卧室内空荡荡，看来辛洛又在通宵未睡地盯实验。

他随意洗了把脸，匆匆往二楼的实验室走去。

突然，四肢抽搐，身体失控，整个人从楼梯上翻滚下来。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双脚完全不听使唤。

一个4A级体能的人却像是蹒跚学步的孩子，刚刚站稳就又无力地摔倒。

他惦记着辛洛还需要他今天帮她测试药剂，一次次挣扎着站起来，又一次次摔倒在地上。

辛洛听到动静，从实验室里出来，看到——

小角四肢僵硬，像个笨拙的机器人一样摇摇摆摆地站起来又摔下。

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站起、摔倒……

辛洛怔怔地看着，总觉得他应该放弃了，他却又蹒跚地站起来，再次摔倒。

当他又一次重重摔倒时，辛洛冲过去，按住他，阻止他继续尝试着站起来。

小角像是做错了事，满脸不安，抱歉地说：“我稍微休息一会儿就能站起来，一定不会耽误今天的实验。”

辛洛摇摇头，温和地说：“我太累了，今天休息。”

“你累了？”

“嗯，我累了。你看我眼睛里面都是血丝。”

辛洛因为通宵未睡，的确面色疲惫、眼睛发红。小角渐渐放松下来，安心地靠在辛洛怀里，不再挣扎着想站起来。

辛洛静静地看着窗外。

吸血藤已经长得老高，爬满了铁栏杆。

天空中细雪霏霏，远处的树、近处的草，都像是敷了一层莹白的薄粉。

居然已经是冬天了！

辛洛自嘲：“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

小时候，母亲常说实验室里无日月，很多人熬得两鬓斑白都看不到实验结果，千万别仗着有点天赋就蹉跎时光。

可是，为了实验体的健康，为了实验能继续，今天就蹉跎一下吧！

辛洛问小角：“很长时间没出门了，你想去哪里玩？”

小角的眼睛亮了，开心地说：“山里。”

辛洛给艾米儿发消息，让她准备飞船，送他们去那栋山里的温泉别墅。

小角的双腿依旧时不时会僵硬，辛洛不许他逞强，让他坐到轮椅上，推着他走。

可惜别墅再大，也有尽头。别墅外面的路怪石嶙峋、灌木丛生，轮椅推不过去，只能停下。

辛洛自己过不过去都无所谓，但小角一直眼巴巴地看着，显然很向往山林野地。

辛洛想到，除了他刚变回人的那一个多月，其余时间小角都陪她待在实验室里，几乎足不出户，像坐牢一样。

这样的生活，她从小到大早已经习惯，小角却真的有违天性。

辛洛背对着小角蹲到轮椅前面，“我背你去山林里走走。”

小角心思单纯，完全没有任何别扭、不好意思。

他开开心心地趴到辛洛背上，让辛洛背着他沿着山径走到山林深处。

小雪簌簌，两个人走得不疾不徐，沿着山径爬到山顶，逛了一大圈。

辛洛寡言少语，但十分配合。

不管小角想去哪里、想做什么，她都会顺着他的心意，背着他过去，陪着他做。

小角发现了一只在雪地里扒食的野鸡，让辛洛去捉。

辛洛听话地去捉，却扑来扑去，都没有捉住。

小角看得着急，自己捏了个雪团，把野鸡给打晕了，辛洛才成功捉到。

小角一边鼓掌欢呼，一边指着辛洛嚷：“白痴！”

辛洛觉得十分耳熟，“你跟谁学的骂人的话？”

“你！”

辛洛沉默。

也不知道是为了表明自己不是白痴，还是运气好，辛洛在一株高大的落叶乔木下发现了认识的植物。

她扒开积雪，挖出了埋在雪下的野芋头。

小角问：“这是什么？”

“野芋头。”

“可以吃的？”

“嗯。”

“你怎么知道？”

“小时候，我爸爸带我和哥哥出去打猎，我爸爸告诉我的。”

“你爸爸好厉害。”

辛洛一边捡芋头，一边笑着点头：“我也这么觉得，感觉他什么都懂。”

“你爸爸还会干什么？”

……

回去的路上，辛洛背着小角，小角背着野鸡和野芋头。两个人一边沿着山径不疾不徐地走，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回到温泉别墅，辛洛让小角去泡温泉，暖和僵硬的下肢。

她去厨房把野鸡收拾干净，野芋头削皮切块，再倒上半瓶上好的红酒，一起放进烤箱，用小火慢慢焗。

辛洛出来时，看到——

温泉池上热气蒸腾、白雾缭绕。天空中簌簌而下的细小雪花还未落到水面就化作了水珠，毛毛雨般飘着。

小角规规矩矩地坐在温泉里，脸上依旧戴着毛茸茸的白狐半面面具。

因为沾了水，绒毛一片片黏在一起，显得有点狼狈。

辛洛蹲在温泉池畔，好奇地问：“你这什么毛病？竟然面具一戴上就不肯脱下来了。”

小角不说话，一双黑漆漆的眼睛，安静地看着辛洛，配着一张莹白的狐狸脸，显得十分柔顺乖巧。

“泡温泉就不要戴这东西了。”辛洛伸手想要摘掉他的面具。

小角偏头躲开。

辛洛好笑，只知道扒人家衣服很难，没有想到扒面具也这么难。

她半真半假地逗弄着小角，继续去摘他的面具。

小角虽然腿脚不便，但体能比辛洛强太多，左躲右闪，每一次都恰到好处地闪躲开。辛洛尝试了好几次，都没有摘下他的面具。

辛洛脾气发作，不知不觉中那一半假没了。

她抓住小角的胳膊，想要强行摘下他的面具。扯拽间，小角不小心力道大了，辛洛咕咚一下，从岸边跌进温泉池里。

小角看闯祸了，立即不敢再动。

辛洛气鼓鼓地从水里钻出来，狼狈地瞪着小角，命令：“把面具摘掉！”

小角的手按在面具上，却仍旧在迟疑。

辛洛纳闷不解：“一个面具而已，又不是扒下你的脸皮，为什么这么不情愿？”

小角低垂着视线，小声说：“我的脸太丑了，你看了总是不高兴。”

辛洛愣住。

白雾缭绕中，雪花簌簌，化作雨水淅淅沥沥地落下。

小角心里挣扎半晌，终是舍不得违逆辛洛，就要摘下面具。

辛洛突然说：“不用摘了，戴着吧！”

小角抬眸，飞快地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辛洛，手慢慢放下，缩到了水中。

辛洛坐在温泉里，看着眼前的白雾，淡淡地说：“腿脚僵硬只是刚开始，以后说不定会全身溃烂，你……”

辛洛本来想说“你还敢继续吗”，但是，她会给他不继续的机会吗？

不会！

既然她压根儿不允许他退出实验，又何必假惺惺地问？

小角温和地说：“没有关系，我能忍受。”

辛洛扭头看小角，隔着狐狸面具，只能看到他清澈见底的眼睛。

“为什么？”

小角茫然地问：“什么为什么？”

“明明身体很痛苦，为什么还要配合我做实验？”

小角回答不出来，仔细想了一会儿，依旧回答不出来。他眼睛里闪过苦恼，憋了半晌才终于憋出一句：“因为……我想。”

辛洛表情冷淡，看着雾气缭绕上升，包裹住雪花，雪花变成水滴，落入水里。

“小角，做人不是这样的。只有宠物才会对主人唯命是从，主人让它做什么，它就傻乎乎地做什么。人和人之间不是这样的，人是利己主义者，自己的喜好、欲望、利益、生死才最重要，凌驾于其他之上。”

小角似懂非懂地想了想，肯定地说：“是啊，我就是利己，因为我想，是我自己的喜好。”

辛洛觉得完全没有办法进行正常的交流，闭上了嘴巴。

两人泡完温泉，回到屋里，烤箱里的红酒芋头焗鸡正好做好。

因为药剂影响，好几天没有胃口的小角难得地胃口大开，一个人把一整只野鸡全部吃掉了，连盘子里的芋头都没有剩。

辛洛面无表情地坐在小角对面，一边喝着红酒，一边看着他吃。

小角不好意思地说：“我全吃完了。”

辛洛指指他的嘴，小角一脸茫然。

辛洛拿起餐巾，探身过去，帮小角擦去嘴角的汤汁，淡淡地说：“狐狸吃鸡，天经地义。”

小角刚想咧嘴笑，又不太确定地问：“你是在打趣我吗？”

“你觉得呢？”

“说的话像，表情不像。”

辛洛说：“能听懂打趣了，但还不懂察言观色，需要继续学习做人。”

小角想了想，问：“从面瘫脸上也能察言观色？”

辛洛面色淡定地盯着小角，一口把杯中的酒喝干净，忍着没有问“你是在嘲讽我吗”。

两人好好在山里睡了一晚。

第二天，小角的腿恢复正常。

两人回到总理府的实验室，继续实验。

几个月后，小角的身体开始溃烂。

辛洛拿出忙里偷闲研制的药膏，像是敷面膜一般给他敷满全身。

刚开始药效还不尽如人意，但辛洛调整了几次配方后，就有效遏制住肌肤溃烂的问题。

只不过，用药的时候，全身奇痒无比，还绝对不能挠，小角总是不大愿意用。

辛洛毫不心软地找了条棍子，挥着棍子监督。

只要小角敢挠，就是一棍子。

四肢痉挛，肠胃绞痛、身体溃烂、头疼昏迷、短暂失明……

药剂所有的毒副作用，小角都一一经历过了。

辛洛做实验时，毫不手软，但小角的身体出现问题时，她也总会尽心尽力地调理医治。

虽然痛苦无法避免，但靠着强悍的体能和辛洛的精心照顾，小角的健康并没有受损。

艾米儿来看望辛洛时，无意中发现辛洛为小角研制的杂七杂八的药膏，立即意识到商机。

现在整个星际都不太平，争斗频繁，这些简单有效的药剂、药膏简直就是居家旅行必备。

两个人三言两语，干脆利落地谈妥合同，由艾米儿出面成立公司，负责经营，辛洛和小角各占15%的股份。

等到各种不起眼的疗伤药膏畅销星际，带来源源不断的利润时，艾米儿才算真正明白了辛洛以前说过的话，她缺什么都不会缺钱。

一天天、一月月、一年年。

没完没了的实验，没完没了的痛苦。

一次又一次失败，一次又一次重新开始。

生活似乎在不停地重复，不停地原地打转，似乎永远都看不到尽头。

小角有时候都会为辛洛着急，辛洛却好像早已经习惯，总是一脸淡然、处变不惊的样子。

她连失望的时间都不给自己，总是毫不停歇继续下一次实验。

小角不知道辛洛到底在研究什么，也不知道她究竟什么时候才能研究出来，但是他知道，他会一直陪着她，直到她成功。

Chapter 16　如果你还活着

我这辈子都不可能踏上奥米尼斯星，亲眼见到这座宫殿，可是这座宫殿里发生的每一件事都有可能影响到我的命运、曲云星的命运，甚至整个人类的命运。

春去秋来、花开花落。

日夜流转中，十年光阴匆匆逝。

实验室外的吸血藤已经爬满栏杆，蔚然成林，红彤彤一片，将小楼掩映其间。

实验室里的日子却十年如一日，循环往复、单调枯燥，似乎除了身体的痛苦在不停变换花样，其余一切都波澜不兴。

明亮宽敞的房间中。

小角平躺在医疗床上，辛洛站在旁边，正在看最新的实验数据。个人终端嘀一声，消息提示音响起。

艾米儿：“您下午有时间吗？”

辛洛简明利落地回复：“五点。”

艾米儿按照约定时间到达小楼。

辛洛刚从实验室里出来，正在露台上小憩。

她穿着卡其色衬衣、黑色直筒长裤，外面罩着白大褂，面色略显疲惫，精神却好像不错，斜倚着栏杆眺望风景。

小角也是简单的衬衣、长裤，脸上戴着毛茸茸的半面白狐面具，站在玻璃门旁，专注地看着辛洛。

十年了，这两人形影不离，不管任何时候见到他们，都在一幅画面中。艾米儿不禁笑着说：“你站在露台上，眺望那远处的风景；他站在你身后，凝望着你这道风景。”

辛洛回过身，背靠着栏杆，冷淡地看着艾米儿。

艾米儿问：“研究进展得如何？”

“不错。”

“恭喜！”

艾米儿不知道辛洛到底在研究什么，但任何一个人，如果能像辛洛这样清心寡欲，将万丈红尘拒之门外，如同禁欲苦修般过着单调枯燥的生活，而且一过就是十年，艾米儿都会心生尊敬，衷心希望她能成功。

辛洛问：“找我什么事？”

“两件事。第一件，我偶然得到一个消息，也许和您认识的人有关。”

辛洛安静地看着她，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乌鸦海盗团正在全星际追捕一个男人，据说他随身带着一株会吃人喝血的红藤。我听着和您养的吸血藤有点像，就派人继续搜集信息。结果发现，不仅乌鸦海盗团，龙血兵团也在找这个男人。两方还起了冲突，有过交战。最后到底有没有抓到那个男人，到底哪一方抓到了，还不清楚，不过，我会继续派人盯着这事。”

辛洛默默思索。

有吸血藤的男人肯定是紫宴。估计是不小心行踪泄露，被奥丁联邦盯上了。楚墨知道紫宴还活着，肯定很不愉快，派出奥丁联邦的敢死队秘密追杀他很正常。但龙血兵团为什么要蹚这潭浑水？难道还指望从紫宴嘴里挖出什么？

辛洛想明白的一瞬，心口发窒。

四十多年过去了，叶玠仍然不肯接受她死亡的消息，竟然依旧在追查她的下落。

紫宴少了一颗心、断了一条腿，不知道能不能从两大星国的追捕下平安逃脱，更不知道如果被捕，他会不会说出她还活着的消息。

辛洛定了定神，问：“第二件事呢？”

“您之前说过让我留意星际局势。最近，整个星际依旧是老样子，人类和异种依旧是没完没了地争执冲突，阿尔帝国和奥丁联邦也都是老样子。不过，阿尔帝国的英仙皇室突然宣布要召开皇室新闻发布会，还说两位皇帝都会出现，不知道会宣布什么，现在星网上全在议论这事。”

辛洛问：“发布会是什么时候？”

艾米儿看了眼时间，说：“十分钟后。要一起观看吗？”

“好。”

辛洛进了屋子，朝着楼下走去。

小角像是沉默的影子，亦步亦趋地跟着。

艾米儿尾随在后，忍不住盯着他们的背影打量。

从后面看，两个人男俊女俏，真像是一对般配的恋人，可艾米儿知道不是。

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她到现在也没有弄清楚，不像恋人，不像朋友，不像同事，也不像雇主和保镖……

“你要吗？”

辛洛拿出茶具，准备冲泡热茶。

艾米儿收敛心神，回答：“不用了。谢谢。”

她打开个人终端，将新闻投影到大厅中央。

一座金碧辉煌、巍峨壮观的园林式宫殿出现在他们眼前。

阿尔帝国的皇宫长安宫，位于阿尔帝国的主行政星奥米尼斯星上，不仅是阿尔帝国最有名的宫殿，也是整个星际最有名的宫殿。据说名字来源于古地球时代的一座都城，寓意长治久安。

艾米儿感慨：“我这辈子都不可能踏上奥米尼斯星，亲眼见到这座宫殿，可是这座宫殿里发生的每一件事都有可能影响到我的命运、曲云星的命运，甚至整个人类的命运。”

辛洛看了眼长安宫，沉默地拿起茶具，开始泡茶。

艾米儿盯着她沉静优雅的一举一动，心里又暗暗纳闷辛洛的来历。她行事果决狠辣，有一种无所顾忌的匪气，可不经意间又会流露出教养良好的一面。

礼乐声响起。

皇室仪仗队分立两侧，站得笔挺。

一个形销骨立的男人坐在轮椅上，由一个侍从推着往前走。

如果新闻主播不介绍，辛洛完全没有认出来，这个已经瘦得脱形的男人是英仙邵靖。显然，他已经病入膏肓，距离死期不远。

艾米儿怕辛洛看不懂前因后果，热心地解释：“小阿尔的皇帝，英仙邵靖。这位陛下出生时，他的父皇已经入主长安宫，他在长安宫出生长大，后来被立为皇储，以为继承皇位理所当然，一辈子都会继续住在长安宫。没想到人类和异种突然开战，他父皇被异种杀死，他流亡星际，堂兄英仙叶玠继承了皇位。后来，他回到阿尔帝国，在蓝茵星成立了小阿尔，却一直没有机会回到出生长大的长安宫。”

辛洛端着茶杯，一言不发地静看着。

英仙叶玠站在皇宫的正门前迎接英仙邵靖。

他举止优雅、眉眼犀利，看上去和年轻的时候没有两样，可身形略显清瘦，两鬓也微微斑白，整个人身上笼罩着挥之不去的阴郁，完全不像是大权在握的一国之君，更像是一位大权旁落的没落贵族。

艾米儿对这位曾经的佣兵之王印象十分深刻，唏嘘地说：“看来皇帝真的不好做，他住在宇宙的中心，就要承担整个宇宙的压力。”

辛洛端起茶杯凑到唇边想要喝，却因为太烫，又立即皱着眉放下茶杯。

英仙叶玠和英仙邵靖见面后，礼貌地握手，全星际的镜头都锁定在两个男人交握的双手上。

两个堂兄弟为皇位争了一辈子，甚至导致阿尔帝国的分裂，出现了英仙皇室历史上第一次两位皇帝同时在世的局面。

没有想到，其中一人快要走到生命尽头时，另一人不是趁他病要他命，而是邀请他回到出生长大的地方，仿若老朋友般见面握手。

只是不知道，这是言和，还是另一场争端的开始。

英仙叶玠风度翩翩地展手，做了个邀请的姿势，请英仙邵靖发言。

英仙邵靖缓缓摇了下头，抬起手，示意英仙叶玠说。

英仙叶玠看向身旁，那边站着十几位英仙皇室的成员。

其中一位看着有些年纪的皇室成员走出来，站在镜头前，面对全星际说：“今日，我谨代表英仙皇室，正式公布阿尔帝国皇位的下一位继承人。经过仔细协商，两位陛下一致同意，阿尔帝国不分大小阿尔，是主权统一的星国，皇帝只有一位。英仙洛兰公主、英仙邵茄公主都是皇储，皇位的第一顺位继承人……”

全星际都被这个公开声明震惊了。

两位皇帝一起宣布大小阿尔必须统一，未来只有一个皇帝，可是竟然有两位皇储，两位第一顺位继承人。也就是说，虽然英仙叶玠和英仙邵靖没有分出胜负，但两位公主必须分出胜负，谁将来能统一分裂的阿尔帝国，谁就是真正的皇帝。

英仙邵茄是英仙邵靖的妹妹，英仙叶玠的堂妹，上一任皇帝的遗腹女，在皇帝死后才出生。

这些年，她一直跟在英仙邵靖身边。英仙邵靖生病时，一直是她代替英仙邵靖处理各种政事。虽然才四十多岁，可表现老成稳重，受到广泛好评，继承皇位理所当然。

但是，英仙洛兰是谁啊？

艾米儿想了半晌，才隐隐约约想起洛兰公主是谁。

她急忙上星网搜索，发现所有关于洛兰公主的新闻都是现在的新闻，以前的新闻明显被处理过，只有零星几条，可已经证实她的猜测。

艾米儿不敢相信地说：“几十年前，那个因为一颗星球嫁给奥丁联邦指挥官的公主就叫英仙洛兰，可是她已经死了啊！我记得当年还看过一段她惨死的视频。”

辛洛一言不发。

艾米儿也没指望辛洛能为她答疑解惑，自言自语地分析：“两位公主，只要其中一个死了，另一个自然就成了唯一的皇储。等到两位陛下都死了，她就能继承皇位的同时，自然而然地统一阿尔帝国。如果洛兰公主已经死了，叶玠陛下不就是把皇位拱手送给邵茄公主吗？可叶玠陛下正值盛年，完全没有这么做的理由。”

艾米儿用力摇摇头，“不可能、不可能！应该是一个名字相同的公主。”

但不管是崭露头角的邵茄公主，还是身份神秘的洛兰公主，相比奥丁联邦的现任执政官，都太稚嫩了。艾米儿衷心希望叶玠陛下身体健康，千万不要比奥丁联邦的执政官早死，否则阿尔帝国麻烦了，人类也麻烦了。

艾米儿郁闷地咒骂：“妈的！这些大人物知不知道他们的每一个决定都关系着成千上万人的命运，能不能负责一点？”

辛洛表面上淡漠如常，似乎只是一个漠不关心的旁观者，心里却已经像岩浆翻滚，就像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叶玠为什么要这么做？

唯一的解释就是：他的身体已经处在崩溃边缘。

叶玠知道生命即将走到尽头，所以选择放弃过往的仇恨，和邵靖妥协和解。

英仙邵茄不是最好的选择，但他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邵茄公主能让帝国统一，只要她不犯错，奥丁联邦想要攻破一个统一的阿尔帝国并不容易。

其实，叶玠应该悄无声息地安排好一切，尽量不要引起奥丁联邦的警觉，但是他已经没有时间再四处寻找她了。

他孤注一掷，站在全世界的镜头前，绝望地希望——如果洛兰还活着，不管她置身何处，都能看到这条新闻。

自始至终，他一直平静地看着镜头，没有说过一句话，但是辛洛听到了他说的话：

洛兰，回来！

如果你还活着，回来见我，因为我已经没有办法再等你了！

辛洛头晕目眩，茶杯从手中滑落，滚烫的茶水就要全部洒到她脚上。

小角眼明手快，一手搂住辛洛，一手捞起茶杯，飞溅出的热茶没有烫到辛洛，却全部落到小角手上。

辛洛不但没有说谢谢，反而眼中闪过一丝恨意，狠狠推开小角，“滚开！”

小角沉默地看着辛洛，黑漆漆的眼睛里面满是关切，既没有在意自己被热茶泼到的手，也没有在意辛洛骂他的话。

辛洛对艾米儿说：“帮我准备一艘飞船。”

“好。”

辛洛转身上楼，回了实验室。

小角跟在她身后，想要进去，辛洛砰一声把门关上。

小角发了一瞬呆，沮丧地蹲下，面朝门，背朝外，简直像是面壁思过。

艾米儿拿了一管烫伤药膏，递给小角。

小角压根儿不理她，一直眼巴巴地盯着门。

艾米儿看着他脸上的狐狸面具，觉得他的确像是某种动物，只不过不是狡猾的狐狸，而是傻乎乎的大狗。

突然，小角站起来，眼里满是担忧。

实验室的门打开。

辛洛视而不见，从小角身旁径直走过，问艾米儿：“飞船准备好了吗？”

艾米儿看到辛洛已经脱下白大褂，穿着一身适合太空旅行的利落便装，意识到什么，大惊失色地问：“您现在就要离开？”

“现在。”

“您的实验……”

辛洛不耐烦地说：“你以为我刚才在实验室里干什么？睡觉吗？该拷贝的资料已经拷贝，该销毁的资料也已经销毁。所有能带走的实验器材都帮我运到飞船上。”

艾米儿这才意识到，辛洛不仅仅是离开，还是长久地离开。她急忙命令下属准备飞船，让机器人来搬运辛洛要求带走的实验器材。

小楼地处偏僻，周围都是空地，飞船直接停在小楼外面的草地上。

除了实验器材和几箱瓶瓶罐罐的药剂，辛洛再没有其他行李，机器人没有花费多少时间就全部搞定。

相识十载，似乎全是利益之交，艾米儿心头却涌起久违的不舍，关切地问：“您什么时候回来？”

辛洛瞟了眼她受过伤的手腕，“你还想见我？”

艾米儿娇笑着摸摸手腕，媚眼如丝地说：“自从见到您，我对男人已经完全没有兴趣，您说我想不想呢？”

“权力当然比男人有意思。”

这十年，艾米儿不但完全吞并了烈焰兵团，还逐渐把军队壮大。她自己手握兵权，行事更加大胆，用人上只看能力才华，不管基因。因为对异种的宽松政策，吸引了不少优秀的异种人才投奔。在艾米儿的治理下，曲云星发展迅速，一派欣欣向荣。

艾米儿被辛洛一针见血地戳穿，也不见尴尬，依旧笑得情意绵绵：“只要我没死，不管您什么时候回曲云星，都是最尊贵的客人。下次你来，我给你跳肚皮舞，如果你想，脱衣舞也没问题。”

辛洛脸上水波不兴，完全不在意她说什么。反倒平时不管她说什么，都像是完全听不到的小角又变成了冰块，全身直冒寒气。

艾米儿笑得花枝乱颤，对小角说：“我准备了一箱面具，让机器人放到飞船里。如果外面买不到你喜欢的面具，就给我发消息。”

辛洛头也不回地走进飞船，下令关闭舱门。

自始至终她看都没看一眼小角，似乎完全不在乎小角有没有上飞船，甚至恨不得直接把他扔下。

小角却一点没在意，飞掠进飞船，紧紧地跟在辛洛身后，像是辛洛的影子，无论她走到哪里，都会陪伴着她。

艾米儿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虽然辛洛表面上一如往常，可其实心情非常差，一直在发脾气。

像辛洛这种刚强惯了的人，只怕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情绪失控，小角却靠着野兽般的直觉感觉到了。

他心智简单，不会安慰她，也不会逗她笑，只是傻乎乎地任打任骂，可对失去理智、乱发脾气的女人，不离不弃的陪伴就是最好的安慰。

飞船渐渐升空。

艾米儿手搭在额头，目送着飞船远去，消失在天际。

她早已经过了相信男人，把希望放在男人身上的年龄，但这一次，她非常希望小角真的能和辛洛如影随形、永不分离。

飞船飞到外太空，进入平稳飞行期。

辛洛解开安全带，去实验室继续工作。

小角悄无声息地跟着她走进实验室，安静地站在角落里，像是不存在一样。

辛洛站在工作台前，盯着智脑模拟药效的每一步变化。

她殚精竭虑，一直小心地调整着药剂用量，可几个小时后，智脑虚拟的人体依旧因为基因不稳定，像是沙子铸造的城堡一样分崩离析，虚拟屏幕变成了血红一片。

辛洛精疲力竭地软坐到地上，痛苦地蜷缩起身子。

她知道只差一小步，只要走完那一小步，她就能让异种基因和人类基因稳定融合。

但是，科技的一小步却是人类的一大步，不知道究竟还需要多久才能完成。

也许几年，也许几十年，可她已经没有时间。

小角轻轻走过去，静静地看着像是受伤小动物一样蜷缩成一团的辛洛。

这十年来，他见过她无数次失败。

有时候连他都觉得沮丧难过，辛洛却好像习以为常，总是看完分析报告后就又斗志昂扬地投入下一次实验。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她因为失败而痛苦。

小角蹲下身，伸出手环抱住她，学着辛洛安慰他被痛苦折磨时的动作，轻轻地抚摩她的头。

辛洛狠狠推开他，愤怒地说：“都是你们这帮异种惹出来的事！如果这十年，我是研究如何毁灭你们，早已经成功了！”

小角听不懂辛洛在说什么，却感受到她内心的焦灼痛苦。

他握住辛洛的手，笨拙地安慰：“没有关系，我们再做实验，增加药剂，再做。”

“再增加药剂量，治愈的速度会赶不上你身体毁坏的速度。”

“没有关系。”

辛洛恶狠狠地说：“如果你死了也没有关系吗？”

“没有关系。”

“白痴！什么都不明白！”

“没有关系，洛洛明白就可以了。”

辛洛觉得完全是对牛弹琴，根本没有办法和白痴继续交流。她不耐烦地甩掉小角的手，站了起来。

虽然心情依旧焦灼难受，但刚才觉得整个世界一片漆黑的痛苦绝望没有了。

她让智脑出数据报告，发送给她。

她一边看报告，一边走出实验室。

辛洛走到餐饮区，打开保鲜柜，摸索着要拿营养剂，一罐打开的营养剂递到她手边。

辛洛随手接过，喝了两口，才意识到什么，抬头看到小角在切水果。

辛洛的目光一掠而过，又回到报告上，心无旁骛地思索分析着。

等她看完报告，眼前放着一碟水果拼盘，每一块都切得方方正正、一模一样大小，垒放在一起，色彩缤纷艳丽、赏心悦目。

辛洛叉了一块放进口里，觉得被营养剂蹂躏过的味蕾终于得到满足。

她吃了一半，看了眼小角，把剩下的半碟水果推到他面前，“不要了。”

小角是严格按照往常的分量切的，没想到辛洛胃口不好，想了想建议：“放到保鲜柜，你下次吃。”

“味道不新鲜。要么倒掉，要么你吃。”辛洛冷淡地说完，起身向控制台走去。

飞船上水果有限，小角肯定不能倒掉，只能端起水果碟，默默吃水果。

智脑询问：“还有一个小时飞行到啤梨多星，需要进入太空港停靠吗？”

辛洛盯着全息星图，突然想起什么，“啤梨多星是资源星？”

“是的。盛产一种叫梨光石的矿物，是做护目镜必不可少的原材料，各大星国都有采购。”

“飞行建议是什么？”

“建议停靠。您的目的地是阿尔帝国，飞行距离遥远，如果想要节省能源、缩短飞行时间，最好找一艘大型载货飞船，搭载一程，空间跃迁到阿尔帝国所在的星域。如果不在啤梨多星停靠，下一颗合适的星球要飞行一百三十四个小时。”

“停靠。”

飞船发出申请，缴纳港口使用费后，啤梨多星太空港批准了停靠申请。

智脑搜索太空港公开的航线信息，有一艘大型载货飞船飞往阿尔帝国的一颗工业星，而且正好有小型飞船的搭载空位，正在公开出售船票。

辛洛让智脑联系对方，发送申请搭载的信息，对方迅速拒绝了。

辛洛刷新信息，发现对方飞船上的搭载位仍旧空着，也仍旧在公开出售搭载位。

辛洛不明白为什么，让智脑再联系，出价翻一倍，对方再次拒绝了。

辛洛恼火地问：“还有别的飞船可以搭载吗？”

“六十五个小时后还有一艘。”

辛洛没有别的选择，只能下令：“继续联系，出价再翻一倍。要求对方给出拒载原因，否则我会向星际运输工会投诉他们。”

没一会儿，对方智脑的拒绝消息发送回来，不辨男女的冰冷机械声。

“我们是阿尔帝国的飞船，拒绝搭载异种，受法律保护。另外，星际运输工会是人类的工会，不接受异种的投诉。”

辛洛完全没想到是这么荒谬的原因。

她现在的身份是异种，一直将错就错，懒得去纠正，没有想到竟然连搭载一艘运货飞船都被拒载。

辛洛思索了一瞬，做出决定。

虽然她很不愿意以这种方式回去，但最重要的是尽快赶回阿尔帝国。

辛洛再次联系对方，对智脑说有关于飞船安全的重要信息，申请人工接听。

一会儿后，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你要透露什么信息？”

辛洛说：“我是英仙洛兰，阿尔帝国英仙皇室的公主，我要求征用你们的飞船。如果你对我的身份有怀疑，可以……”

对方不耐烦地打断她：“对你的身份，我没有任何怀疑。死骗子！每年像你一样冒充公主殿下，企图占便宜的骗子非常多。飞船即将起飞，我没有时间和你纠缠，暂且放过你。如果你再冒充公主行骗，我会立即报警，把你关进监狱。”

对方噼里啪啦骂完，干脆利落地切断信号，结束了通话。

辛洛蒙了。

过了一瞬，辛洛对智脑吩咐：“查询阿尔帝国英仙皇室对外联络办公室的通信号码，联系对方。”

智脑提醒：“跨星域通话，费用十分昂贵。”

“联系！”

好不容易接通信号后，辛洛刚说了一句“我是英仙洛兰”，对方就恶狠狠咒骂了一声“死骗子”，切断了信号。

辛洛再拨打过去时，她的通信号码竟然被对方认定为骗子号码，列入屏蔽名单。

辛洛傻了一瞬，对站在她身旁，一直默默旁观的小角说：“我不是骗子。”

小角咧着嘴笑，一脸“就算你是骗子也没有关系”的纵容。

辛洛挫败地问智脑：“除了搭载这艘飞船，还有别的办法吗？”

“没有。”

“非法的呢？”

智脑搜索了一下星网，回答：“黑市上有走私船可以搭载。不建议采用，价格高，不安全，很多异种失踪了。因为不受法律保护，没有办法报案，失踪就等同于死亡。”

辛洛说：“把黑市的地图发给我。”

智脑把地图发送到辛洛的个人终端上，辛洛对小角说：“带上武器，我们去黑市。”

两人按照地图的指引，离开太空港，去了一条繁华的商业街。

黑市毗邻商业街，在一条弯弯曲曲、又窄又长的巷子里。

街道两侧都是简易的金属房，看着十分简陋，可人来人往异常热闹。

很多人为了遮掩行迹，光明正大地戴着奇形怪状的面具，小角脸上的狐狸面具丝毫不引人注目，反倒辛洛这样正常的女人挺引人关注。

小角挡在她身侧，无形的威压四散开来。

大家都是在星际间漂泊流浪、刀口舔血的人，本能地感觉到危险，立即收回了不怀好意的打量目光。

辛洛找到一家异种论坛上评价不错的中介铺子，正要进去，眼角余光瞥到什么，立即停住脚步。

两家铺子之间凹进去的死胡同里有一堆垃圾，里面隐隐约约露出一根褐色的枝条。辛洛走近细看，是一截枯死的吸血藤。

她踢开垃圾，发现吸血藤是连着一个便携式培养箱被一块儿扔进垃圾堆的。培养箱还没有摔碎，但上面的盖子打开了，里面的土全部撒出来，吸血藤掉落在外面。

根部失去了土壤，它更加需要吸血，可这里人来人往，完全没有动物出没，又没有人会往垃圾堆里凑，只有两寸来长的吸血藤根本喝不到血。

一个凶悍的猎食者无声无息地死在了垃圾堆里。

辛洛盯着培养箱。

没有摔破，不是侥幸，而是因为它出自阿丽卡塔生命研究院，质量非常好，专门用来培养珍稀物种。

四十多年了，这个培养箱跟着紫宴四处逃亡，竟然还没有坏，但它的主人已经无力再保护它。

辛洛站起来，沉默地看着眼前熙熙攘攘的人潮。

小角察觉到她心情不对，“怎么了？”

辛洛把手里的培养箱递给小角，“邵逸心要么已经死了，要么快死了。”

小角拿起培养箱，凑到鼻子前闻了下。

辛洛眼前一亮。

小角可是变态的4A级体能，而且做过三十多年的野兽，鼻子比猎犬还灵敏。即使紫宴没有在培养箱上留下气味，但最后从紫宴手里夺过培养箱，扔到垃圾堆的人肯定会留下气味。只要顺藤摸瓜，就能查到紫宴的下落。

她急忙问：“能找到邵逸心吗？”

小角抱歉地说：“时间过去很久了，只能试一下。”

辛洛也觉得自己糊涂了。

吸血藤都枯死了，紫宴很有可能已经被带离这颗星球，但总要试一下。她说：“你去找邵逸心，我去买船票，然后我会尽快去找你。”

小角站着没有动，眼睛里流露出担忧。

辛洛瞟了眼街上熙攘的人群，嗤笑：“这条街上当然没好人，不过我也不是好人。”

“十五分钟。”小角说完，汇入人潮，根据培养箱上的气味，去追踪紫宴的下落。

辛洛明白他的意思。

如果十五分钟后她还没有联系他，他就会放弃寻找紫宴，回过头来找她。辛洛觉得小角的异种基因完全不像是高傲的猛兽，更像是又蠢又倔的驴子。

辛洛走进中介铺子，一个卷毛头、满脸雀斑的年轻男人正在打游戏。

辛洛还没开口，他就说：“我们的客户不搭载通缉名单上的异种，只搭载有合法身法的异种。”

辛洛拍了下个人终端，让他查验身份。

卷毛头看到她来自曲云星，诧异地打量她：“曲云星对异种很宽容，算是异种的天堂了，人家都想着办法进去，你怎么往外跑？”

“你是警察，还是卖票的？”

卷毛头翻了个白眼，嬉皮笑脸地调戏辛洛：“我是异种贩子。可惜你虽然脸蛋不错，但长得太像人类，没有特点，卖不出好价钱……”

辛洛直接划拉了一笔钱出来，“帮我问问你老板，多少钱可以买下你？”

卷毛头盯着屏幕上显示的金额，不敢相信地数了一遍后面的零，脸上的神色变了。他干笑着说：“我这人就是废话多，别的什么用都没有。”

“我钱多，不介意买一个话痨回去玩玩。”

卷毛头再不敢废话，吞了口唾沫，肃容问：“想去哪里？”

“阿尔帝国。”

“阿尔帝国查走私船查得很厉害，如果船上有异种，全船人都是死罪，现在没人敢做这个生意。不过，有一艘船去阿尔帝国外围的一颗资源星，票价很贵。”

卷毛头给辛洛看航线图，辛洛其实不大懂这些，但表情淡定，一副识途老马的样子。

卷毛头看看外面，确定没有客人进来，压着声音说：“买吧，这艘船虽然贵，但迄今为止搭载他们飞船的异种没有失踪过。”

辛洛随口问：“有很多异种失踪吗？”

“很多！”

辛洛想起阿晟和封小莞，不知道他们在星际间辗转漂泊时会碰到什么。是不是因为他们，紫宴才会暴露行踪？否则以他的心计手段不应该被奥丁联邦突然盯上。

辛洛问：“失踪的异种都去了哪里？”

卷毛头做了个闭嘴的手势，不说话。

辛洛从账户里划拉了四位数给他，他压着声音说：“其实这不算秘密，大家都知道。有的被杀死了，有的被奴隶贩子收走了，还有的被运去偏远的星球做苦力，不用管死活，比机器人的维护成本低。”

辛洛沉默。

卷毛头说：“天下哪里有便宜给异种占？千万不要想着贪便宜。不过像您这么有钱的异种很罕见，大部分异种谋生都艰难，即使知道越贵的走私船越安全，也买不起，只能拿命去赌。”

辛洛打断了卷毛头的唠叨：“就这艘吧！”

卷毛头把辛洛的飞船信息传送过去，等对方确认后，她付了账。

卷毛头叮嘱：“一个小时十五分钟后起飞，千万别迟到。过时不候，钱款不退。”

辛洛刚要走，卷毛头又说：“这条街逛完了就叫车回去，别往东边去。”

“为什么？”辛洛正在查看小角的位置，发现他停在了东边。

卷毛头叹气：“那边有一个废弃的老矿场，一群游手好闲的恶棍凑到一起，搞了个驱逐异种的组织，打着正义的旗号，干的全是没有人性的事，虐杀了好多和他们无冤无仇的异种。”

辛洛想到那株被随意扔到垃圾堆里的吸血藤，有了新的推测。

不管是乌鸦海盗团，还是龙血兵团，都不可能犯这么低级的错误。就算他们不重视吸血藤，也不可能手脚不利索地留下线索。

辛洛给卷毛头又划了四位数的钱，“谢谢。”

卷毛头又惊又喜，不停地抓头。他做了什么，这个性子古怪的女富豪竟然会道谢？还又打赏了一笔钱？

辛洛叫了一辆计程飞车。

根据个人终端的定位找到小角，果然是在一个废弃的老矿场。

辛洛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让计程飞车停下。

她无法理解紫宴怎么会落到一群乌合之众的暴徒手里，但眼下显然不是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

小角说：“培养箱上留下气味的人在矿井里面。”

“矿井下面是什么样子？”

小角打开个人终端的屏幕，很快就画出矿井下方的立体图。

里面的矿道像是蜘蛛网一样错综复杂、四通八达。这群恶棍从小在这里长大，如同耗子熟悉自己洞穴一样熟悉这里，一点风吹草动就会脚底抹油地溜掉，说不定逃跑前还会顺手一刀解决了紫宴。

要想万无一失地救出紫宴，就必须想办法一锅端。

小角指着几个点说：“矿道复杂，矿洞很多，看上去能躲藏的地方也很多，但出口只有一个，可以放炸药，逼他们出来。”

辛洛提醒：“如果矿井塌方了，邵逸心也会被埋在地下。”

“按照顺序定点爆破，矿井要十六分钟后才会彻底塌方，有时间救他出来。”

辛洛审视地看着小角，半面的狐狸面具将他嘴唇以上的脸全部遮住，只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小角困惑地问：“不行吗？”

“不是不行，而是太行了。”

“可是……你不高兴。”

辛洛沉默了一瞬，对小角说：“我们下矿井。”

两人怕惊动矿井下面的人，不敢直接乘坐升降梯，沿着升降梯的金属索滑了下去。

大概滑了三四百米才到底。

矿井里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又不能打灯，辛洛没有戴护目镜，完全变成睁眼瞎，心里暗骂自己竟然忘记地下没有光源。

小角握住她的手，“你看不见？”

辛洛立即反握住他的手，嘴里却讥讽地说：“我是正常人的视力，像你这么不正常的人整个星际都罕见。”

废弃的矿道里，地面凹凸不平，还有不少散落的石块。

辛洛跟着小角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好几次都差点扭到脚。

突然，小角停下，手从她掌心滑出。

辛洛陡然一惊，脑子里万念俱空。

小角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我背你。”

辛洛感觉到他蹲在她面前，身子微微往后仰，挨靠着她，方便她能趴到他背上。

辛洛身子僵硬，一动都动不了。

小角放手的一瞬，她才意识到自己漏掉考虑的可不是矿井里没有光源，而是她的生命安全。

她竟然把自己的生死完全交托到小角手里。如果小角起了坏心，她连一丝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小角侧首，用头轻轻地蹭着辛洛的胳膊，“前面的路更不好走，我背着你能快一点。”

辛洛趴到他背上，“我们还要赶飞船，速战速决。”

她告诉自己，一定是连续做实验太疲惫，又心急救出紫宴，才会麻痹大意犯下这种致命错误。

小角把微型炸药贴着石壁放好，预设好爆炸时间。

等放置好最后一块，他打横抱起辛洛，往那群恶棍聚集的矿洞赶。

“这样不是更费力吗？”辛洛不明白为什么小角要抱着她，而不是背着她。

随着一声闷雷炸响的声音在矿井里传开，碎石头和尘土扑簌簌直往下落。

幸好，辛洛在小角怀里，就算偶尔有几块石头躲不开，也全都打在小角身上。

辛洛明白了小角的用意，低低骂了声：“傻子！”

小角跑了一段路后，躲到一个角落里，放下辛洛，“他们藏身的矿洞就在前面。”

说着话又是一声爆炸声传来，整个矿井都在震颤。

小角突然捂住辛洛的眼睛，辛洛感觉一片漆黑中亮起刺眼的白光。如果不是小角反应快，她的眼睛只怕会被刺激得暂时性失明。

嘈杂的说话声传来。

“矿洞要塌了，快走。”

“快，快！”

辛洛略微适应了一点，眯着眼睛往外看，几个人影跑向升降梯的方向。

辛洛问：“有邵逸心吗？”

“没有。”

“我们去找邵逸心。”辛洛带着小角往里冲。

不少人和她迎面相遇，但还来不及反应，就被小角打翻在地。

辛洛一间间屋子搜寻过去，终于在一个满是刑具的房间里发现了一个浑身血淋淋，被吊钩悬吊起来的人。

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完整的肌肤，连脸上都皮开肉绽，完全辨认不出本来模样，唯一能让辛洛确认他是紫宴的地方就是他只有一条腿。

辛洛小心翼翼地把吊钩从他两侧的肩胛骨下拔出来，把他放到小角背上。

两个人向外疾掠，冲到升降机旁。

升降机的门正要关闭，辛洛举枪就射，小角踢起一块石头，卡住了升降机的门。

里面忙着逃跑的恶棍压根儿没想到敌人会从矿洞里出来，等反应过来时，已经全成了枪靶子。

最后一声爆炸传来，整个矿井都开始塌方。

辛洛走进升降梯，小角踢开卡在门口的石头。升降机门关拢，迅速上升。

因为塌方，整个升降机摇摇晃晃，似乎随时都会掉下去。

辛洛看着被折磨得没有了人形的紫宴，眼神十分阴沉。

小角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她的视线，下巴贴在她头上蹭了蹭，似乎在安抚她不要生气。

辛洛说：“我没生气。”

升降机停下，门打开的一瞬，小角赶在辛洛前面飞掠而出。

等在外面的一群恶棍正在七嘴八舌地议论矿井为什么会突然塌方，什么都还没看清楚，就已经被小角扫翻在地。

辛洛毫不留情，一人补上一颗子弹。

距离约定的飞船起飞时间已经不到半个小时。

辛洛带着小角丝毫不敢耽搁地钻进计程飞车里，朝着太空港疾驰而去。

辛洛手指贴在紫宴脖颈上，发现他脉搏微弱得好像马上就要消失。

她拿出一管急救药剂，注射给紫宴。

紫宴似乎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辛洛也不知道他究竟有没有意识，凑到他耳边说：“是我！碎了你一颗心的人！我还活得好好的，你要就这么死了，连当笑话让我讲的资格都没有！”

二十分钟后。

飞车赶到太空港。

辛洛匆匆上了飞船，让小角把紫宴放进医疗舱，“启用自动治疗程序，哪里不对立即叫我。”

小角虽然不是医生，可这十年来，因为药剂实验的毒副作用，他常常要待在医疗舱里疗伤，久病成良医，对医疗舱的使用非常娴熟。

辛洛坐到驾驶位，下令飞船起飞。

当飞船飞到那艘允许他们搭乘的大型飞船附近时，距离约定的起飞时间还有两分钟。

辛洛松了口气，发出信息，请求登船。

飞船要求核对信息，辛洛一一回答。

经过查询，他们的飞船没有问题，辛洛和小角的身份也没有问题，可是却多了一个搭乘人员。

对方不肯打开舱门让他们进入。

辛洛解释：“临时遇到一个生病的朋友，需要一起走，希望宽容一下，我愿意支付额外的费用。”

冷冰冰的机械声传来：“女士，你只有两个选择。要么让你的朋友离开飞船，要么放弃此次航行。已经缴纳的费用不退还，因为你们是违约方。”

“只是多搭载一个人，随你们开价。”

“你只有两个选择。”

辛洛盯着前面的大型飞船。

她知道自己在赶时间，她也完全不在乎紫宴的生死，但是，她很讨厌被胁迫着做选择。辛洛直接关闭了通信器，对智脑下令：“重新申请停泊位置。”

智脑再次联系太空港，递交停泊申请。

飞船拿到新的停泊位，辛洛向着停泊位飞去，飞船上的通信器突然响起来。

来讯显示是刚才的飞船，辛洛不理会，蜂鸣声响个不停。她接通了信号。

“什么事？”

“你的朋友身份合法吗？”

辛洛嗅到一丝转机，立即说：“合法。他叫邵逸心，曲云星的公民。不过，他生病时个人终端丢失了，但我可以联系曲云星自治政府的总理艾米儿，她能证明我朋友的身份。”

“你的朋友也是异种？”

“是。”

“十万阿尔帝国币。”

“好。”

辛洛让智脑往回飞。

大型飞船的舱门已经打开，他们的飞船按照指引，飞到指定的位置停下。

辛洛盯着屏幕上的航线图。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两天后，她就能到达阿尔星域的外围。三天后，她就能站在奥米尼斯星上了。

Chapter 17　归来

是的，我是英仙洛兰！

当年，离开是为了归来。

现在，英仙洛兰回来了！

飞船还没有进入平稳飞行期，小角就在叫辛洛：“医疗舱拒绝继续治疗。”

辛洛解开安全带，走到医疗舱旁查看，发现医疗舱只是清洗消毒了紫宴的外伤，没有继续治疗内伤。

智脑拒绝的原因是：如果执行手术，死亡概率超过90%。

辛洛下令：“全身扫描，检查所有内脏器官。”

屏幕上显示出紫宴身体的全息扫描图和各个器官的检查数据。

辛洛盯着胸腔中空了一块的地方，那里是心脏，正常人如果少了这个器官，早已经死亡。

紫宴虽然还活着，可情况比她想象的差很多。

他的身体受异种基因影响，左右两肺异变增生，有了部分心脏功能，相当于多了两颗副心。本来的心脏是主心，依旧承担着心脏的主要功能，但有了两颗副心，肯定会让他的体能比常人更加强大。所以，紫宴能使用塔罗牌这种极度考验掌控力的武器，能利用七十八张塔罗牌形成攻防兼备的武器矩阵。

紫宴的主心碎裂后，左右副心自动分担了心脏的功能，但是，就像两台小水泵却要灌溉大面积的农田，副心一直在超负荷运转。

表面上看似一切正常，却随时有可能崩溃。

紫宴不做剧烈运动时，两颗副心还能基本维持身体的正常运行，一旦他剧烈运动，就很有可能会眩晕、痉挛、昏迷，甚至猝死。

辛洛总算明白了，为什么紫宴会沦落到一群仇视异种的恶棍手中。

他从乌鸦海盗团和龙血兵团的追捕中逃脱后，身体肯定出了状况，要么是彻底昏迷失去意识，要么是即使有意识也丧失了行动能力。

结果，发生了极其荒谬的事，他成功甩脱了两大星国的追捕，却落到一群一无是处的恶棍手里，几乎被虐杀而死。

辛洛从来不低估人性的恶，甚至她自己就是一个心狠手辣的浑蛋，但是，看着紫宴身上的恐怖伤口，仍然觉得触目惊心。

倒不是因为伤口本身，而是因为制造伤口的那帮人。

他们和紫宴无冤无仇，没有任何利益纠葛，甚至素未谋面。

他们既不是为了查出什么秘密，也不是为了得到任何好处，却丧心病狂地使用了残酷的极刑。

他们把仇恨异种当成自己失败人生中唯一的荣耀，以正义为名，理直气壮地做着最邪恶的事。

屏幕上红光闪烁，提醒辛洛，紫宴的器官正在衰竭。

辛洛穿上手术服、戴上消毒手套，打开医疗舱，决定立即帮紫宴进行手术。

紫宴的两颗副心太弱，她必须加快速度。

至少要比正常的手术缩短三分之一的时间，才能保证手术成功。

可是通常情况下，这样大面积的内脏损伤必须要有多个医生一起执行手术，现在却只有她一个人。

辛洛握着手术器械，十根指头像是轻盈的小精灵，快速地飞舞移动着。

她一边清理伤口，一边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屏幕，确定紫宴的心脏依旧能承担。

她的动作越来越快，似乎看都不看就下刀，全身上下散发着一种冰冷强大的气息。

小角安静地站在一旁，定定地看着辛洛——

她俯瞰着紫宴打开了胸腔的身体，眼神冷漠，手势稳定，像是凌驾于生命之上的神祇，剥离了所有感情，只剩下洞察一切的理智。

但是，小角知道，她并不是没有感情，只不过她没有时间害怕，没有时间犹疑，甚至没有时间思考自己的每一次判断是否正确，她必须一往无前。

她是在和死神抢夺生命，必须比死神更冷静、更强大，才有可能成功。

小角觉得，好像有一粒种子飘落在他的心里，开出了成千上万朵红色的玫瑰花；又好像是有一头小鹿钻进了他的心里，让他的心脏怦怦乱跳。

辛洛缝合完最后一个伤口，抬头看屏幕，只用了正常手术二分之一的时间。

她下令关闭医疗舱，设定好术后监控和治愈程序。

她想要摘掉染血的手套时，才发现双手在不自禁地抽搐，根本使不上力。

只是做了一台外伤手术，却像是做了超强度的体能训练，双手的肌肉疲惫到痉挛。

“我来！”

小角一手握着辛洛的手腕，一手缓缓把手套摘掉，露出了辛洛白皙修长的手。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鬼使神差间竟然低下头，温柔地亲了一下辛洛的手。

辛洛身体僵硬，冷冷叱问：“你干什么？”

小角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迷茫，“你的手很好看。”

辛洛讥讽：“除了智商有问题，还要再加一个恋手癖吗？”

小角沉默。

辛洛转身，打算去浴室冲洗一下。

突然，智脑的声音响起：“辛洛，三个人在飞船外，想要见您。二十分钟前，他们曾发送过消息，您没有回复。”

那会儿她正在做手术，注意力高度集中，别说只是发文字消息，就算在她耳边说话，她都很可能听不到。

辛洛说：“打开舱门，让他们进来。”

她的飞船在人家的地盘上，就算对方心怀歹意，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辛洛站在飞船中央，正要摘下手术口罩，看清来访者面容的一瞬，她的手停住了。

一个穿着丹青色长裙，头发编成一条辫子、斜垂在胸前的女子走进来。

她身后跟着两个穿着黑色作战服、戴着作战头盔的警卫，步履间散发着无形的威压，一看就是身经百战的战士。

辛洛自然而然地放下手，不动声色地盯着女子。

女子看到她穿着手术服、戴着手术口罩，眼里闪过一丝诧异，微笑着说：“难怪你出得起高价搭乘我们的飞船，原来是位医生。”

辛洛依旧没有任何反应，只是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女子说：“你好，我叫清越，是这艘飞船的船长。”

辛洛声音低沉地说：“你好。”

清越从容自若地打量四周。目光扫过戴着狐狸面具的小角，又看了一眼浸泡在医疗舱里的紫宴。

她含笑问：“你不好奇为什么我刚开始拒绝了你的搭载要求，后来又临时反悔吗？”

辛洛顺着她的话问：“为什么？”

“因为在那种情况下，大部分人都会选择放弃偶遇的朋友。我想见见做了少数选择的人。”

辛洛不想和她兜圈子，开门见山地问：“我的船费已经付清，船长还有什么事？”

“你说可以随时联系曲云星自治政府的艾米儿总理？”

“是。”

“她是你的朋友？”

“算是吧！”

“我们有点事想请你帮个忙，作为回报，你的船费可以全免。”

“什么事？”

“如同你有一位当总理的普通基因人类朋友，我也有几个异种基因的人类朋友。他们的身体不适合长期待在飞船上，我希望能找到一个包容异种的星球让他们定居，曲云星显然是首选。可是近几年曲云星发展得太好，申请移民定居越来越难，我们想请你帮忙通融一下。”

辛洛问：“多少人？”

“三十七个人，有孕妇和孩子，还有几个是在太空作战中受过重伤，不适合再待在太空的伤员。”

辛洛淡淡地问：“三十七个人换三个人免费搭乘？”

清越甜甜地笑。她本来就长得娇俏可人，笑起来时脸上两个梨窝，让人分外有好感，“三个人换三个人，剩下的由你开价。”

辛洛盯着她看了一瞬，问：“你是人类，为什么要帮助异种？”

清越微笑着说：“这是我自己的事。”

“我的问题就是我开价的一部分。”

清越的笑淡去，“曾经我也觉得异种和我是截然不同的种族，粗鲁、卑鄙、残暴、邪恶。但因为一个特殊原因，我不得不和异种深入接触，慢慢发现，他们和普通基因的人类一样，有好人，也有坏人，有坚强的人，也有软弱的人，有高尚的人，也有卑鄙的人。”

“所以，你就背叛人类，去帮助异种？”

清越的目光骤然变得犀利尖锐，盯着辛洛一字字说：“我没有背叛人类，我只是在帮助好人。”

她身后的一个男子往前走了两步，手搭在清越的肩膀上，传递着无声的安慰。

清越平静下来，狐疑地看着辛洛。

她觉得辛洛说话的语气不像异种，但是，星际旅行中异种常常冒充普通基因的人类，却从来没有普通基因的人类去冒充异种，因为不但是自找麻烦，而且完全没有必要。

辛洛转身，坐到飞船的操控台前，“把名单发给我。”

清越再顾不上思索她的异常，惊喜地问：“你同意了？”

“一人二十万阿尔帝国币。”

“好。”

“帮我找两个人，如果找到了，我不但退还所有费用，还会额外再帮你们争取几个曲云星的移民名额。”

“什么人？”

辛洛把阿晟和封小莞的照片发给清越，“这是很多年前的照片，男人应该变化不大，女孩很有可能已经长大成人。”

清越把相片保存下来，“没有问题，我会尽力帮你寻找这两个人。”

“交易成功。”辛洛打开舱门，示意他们可以离开了。

清越笑着伸手，“和你交易非常愉快，如果以后还有机会合作，我们很愿意效劳。”

辛洛视而不见，冷淡地说：“再见。”

清越好脾气地收回手，彬彬有礼地离开了。

等舱门关闭后。

辛洛打开清越发来的人员名单，仔细看起来。

一个个往下扫，她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辛洛不知道他的真名，但知道他有一个绰号叫猎鹰，曾经是乌鸦海盗团的成员。

看来楚墨执政后，只是保留了乌鸦海盗团的名字，成员全部都换了。

那帮曾经纵横星际的海盗变成了偷鸡摸狗的走私客，靠着在各个星域走私矿石为生。

难怪这艘飞船敢走别人不敢走的航线，他们的生意应该做得不错，否则不会付钱这么爽快。

只是不知道他们怎么和清越搅和到了一起，竟然让清越当上挂名船长，把一艘异种飞船变成普通的人类飞船，隐匿在茫茫星海中。

辛洛把名单发给艾米儿，“我收取了六百八十万阿尔帝国币，分你一半。你把人随便扔个地方就行。”

艾米儿快速地扫了眼名单，“没有问题。是不是突然发现我在外面英名远播、很受欢迎？”语气中满是扬扬自得。

辛洛淡淡地说：“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对异种宽容，但悠着点，要不然我听到的下一条关于你的消息就是你的死讯。”

艾米儿夸张地拍拍胸口，做了个吃惊的表情，“我掩藏得这么好居然都被你看出来了？”

辛洛冷嗤：“这很难看出来吗？”

艾米儿虽然对异种征收高额赋税，但只要勤劳肯干，异种都能温饱无忧地活下去，而且艾米儿还设立了各种减免赋税的政策。在各个领域做出杰出贡献者，在军队中服役二十年以上者，或者从事和国家安全有关的特殊技能工作者，都可以减免赋税。

艾米儿把从异种身上征收来的赋税投资到公共建设中，修建能惠及普通人类的医院、学校、公园，让普通基因的人类享受到高额赋税的福利，不再那么排斥异种。混居在普通基因人类中的异种或多或少也可以享受到自己交税后的福利。

那些因为特殊贡献减免赋税的异种虽然仍旧会遭遇歧视，物质生活却很优渥，也有一定的社会地位。

相比其他星球，曲云星的确是异种的天堂。

但是，艾米儿如果把握不好分寸，让政敌或者其他星球的统治者以此为把柄攻击她，则有可能引火烧身。

艾米儿幽幽叹了口气，说：“我走投无路、生不如死的时候被一个偶遇的异种救了。他教了我搏击和射击，送了我一张可以重新开始的飞船票。我虽然不是好人，但人毕竟不是畜生，总不能没有一点良心，让我去迫害异种，我做不到。”

辛洛想到紫宴身上的伤，问：“到底什么是人，什么是畜生？”

艾米儿娇笑，“我这人脑子简单，思考不了高深的问题。欺辱我的人就是畜生，对我好的人就是人。”

辛洛沉默了一瞬，说：“帮我找两个人。”

“谁？”

“阿晟和封小莞。”

虽然相隔十多年，但艾米儿为了他们曾经挨过辛洛一枪，一听名字就想起了人。

她意味深长地说：“哦，你认识的人。怎么突然想起来找他们了？”

辛洛没理会艾米儿的问题，“找到了人，我有报酬。”

艾米儿眨眨眼睛，抛了个媚眼，“咱俩谁跟谁？为了你，我愿意赴汤蹈火！”

辛洛一脸冷淡，直接切断了信号，转身对小角吩咐：“我去冲澡，你也去冲个澡。还要飞行两天，我打算再做一次实验，用了药后，你的身体有一段时间不能碰水。”

小角没有丝毫犹豫地答应：“好。”

两天后。

清越的飞船到达此次航程的终点——墨兹星。

她已经收到曲云星自治政府发来的三十七个人的入关文件，也支付了辛洛所有费用，两方算是银货两讫。

清越觉得辛洛脾气古怪，但办事靠谱，算是值得结交。

辛洛的飞船要离开时，她特意和辛洛道别：“这次的事，谢谢你。”

“拿人钱财，与人办事。公平交易，无所谓谢谢。”

清越好心地提醒：“阿尔帝国对异种很不友善，这片星域虽然不属于阿尔帝国直接管辖，但在阿尔帝国的势力范围内，所有星国都依附于阿尔帝国。你办完事后尽快离开，如果让当地政府发现了你们，驱逐出境已经算是最好的结果。”

“整个阿尔帝国都没有异种了吗？”

“在一些偏远的工业星和资源星上还有异种，靠着从事人类不愿做的危险工作，拿特殊居住证。中央行政星奥米尼斯星上也有异种，但都不是帝国公民，是贵族私下豢养的奴隶。千万不要去那里，一旦被发现，立即处死。”

“谢谢你的消息，请打开舱门。”

清越笑着说：“祝一切顺利，希望还有机会见面。”

辛洛没有吭声，驾驶着飞船飞向茫茫星海。

一天后。

飞船飞到阿尔帝国星域的外围，辛洛让智脑减速，思考着该如何进入阿尔帝国。

小角是她的实验体，在实验完成前，肯定不管走到哪里都要带着。紫宴昏迷不醒，也不可能把他丢掉。

但是阿尔帝国根本不允许异种进入，怎么把两个人弄进去是个问题。

辛洛还没有想到妥善的解决办法，突然听到尖锐的警报声响起。

屏幕上一片红，闪烁着“危险”两个大字。

智脑提醒她有人要求通话。

辛洛下令接通信号。

一个男人冷漠强硬的声音传来：“我们是阿尔帝国太空巡逻队，你的飞船没有注册信息，请立即停下，接受检查。”

辛洛说：“我还没有进入阿尔帝国的星域，可以立即离开。”

男人的声音十分威严，不容置喙：“请配合接受检查，不要引起不必要的攻击。”

辛洛看着屏幕上血红的大网，知道自己的飞船就像一只落入蜘蛛网的小飞蛾，越挣扎死得越快，配合是唯一的选择。

她给智脑指令，停下飞船，打开接引舱门，准备接受检查。

辛洛走到小角身边，仔细叮嘱：“我在奥米尼斯星出生，但七岁就离开了，对这颗星球完全不熟，待会儿要是发生什么不愉快的事，你忍耐一下。”

小角点点头，好奇地询问：“这里是洛洛的家？”

“家？”辛洛笑看向窗外的星空，眼神涣散、没有焦点。

智脑提醒：“接引舱门已经对接。”

辛洛下令：“打开内舱门。”

内舱门打开，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走进来，自发地四处散开，去各个舱房检查。

一个看着像领队的男人扫了眼四周，目光落在辛洛脸上，迟迟没有开口说话。

隔着作战头盔，辛洛看不到他的表情，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我是英仙洛兰。如果你不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就往上呈报，派一个知道怎么办的军官来。”

男人盯着辛洛，一板一眼地说：“身为帝国军人，我知道英仙洛兰。”

“我之前联系过皇室的对外办公室，但对方把我列为骗子，屏蔽了我的通信号码。不过，骗子应该没有胆子跑到你们面前来冒充公主。”

男人说：“奥米尼斯的精神病院里关押着几个妄想症患者、身份认知障碍症患者，她们直到现在依旧坚称自己是洛兰公主。”

辛洛禁不住笑起来，伸出一只手，“我允许你检测我的基因。”

“如果你是公主，我没有这个权限。”

辛洛收回手，无奈地问：“能请一个有权限的人来吗？”

“不能请他来见你，但是，能请你去见他。”

“好。”

男人看向小角：“他是谁？”

辛洛知道瞒不住，也没打算瞒：“异种。”

男人的目光扫向医疗舱，辛洛说：“也是异种。”

男人一言不发，去辛洛的实验室看了一圈，仔细检查过每台仪器，出来后询问：“这两个异种是用来做实验的奴隶？”

辛洛模棱两可地说：“算是吧！”

小角身上伤痕累累，紫宴遍体鳞伤、昏迷不醒，对方得出这样的推测合情合理。

男人说：“他们不能这样进入阿尔帝国，必须登记为您的私人财产，才能进入阿尔帝国。”

辛洛爽快地答应：“好。”

反正小角什么都不懂，肯定不会反对；紫宴昏迷不醒，无权反对。

“名字？”

“小角。医疗舱里的叫邵逸心。”

男人把信息录入智脑后，下令：“做私人财产登记。”

两个士兵走到小角身边，拿出一个圆柱状的金属章，询问辛洛：“奴印盖在脸上还是脖子上？”

辛洛困惑地看领队男人。

男人解释：“作为私人财产，必须做标记。没有标记的异种，在奥米尼斯星上会被处死。”

辛洛选择，“脖子上。”

小角问：“什么是私人财产？”

辛洛示意士兵稍等一下，对小角解释：“私人财产就是只属于个人的所有物，他们要在你身上做一个表明你属于我的记号。”

“我愿意。”小角愉快地答应了。

他配合地半蹲下、弯着头，方便士兵做记号。

士兵抬起手，把金属章贴在小角的后脖颈上。

几道彩光闪过，等士兵移开金属章时，小角的后脖子上留下一个深入肌肤的红色图案，是一个古体的奴字，像是一个红色的文身。

士兵打开医疗舱，给紫宴的脖子上也盖了个奴印。

领队的男人示意辛洛跟他走。

一行人通过接引舱门，登上阿尔帝国的军用巡逻舰。

辛洛打量四周，发现这艘军舰好像不是普通的军舰，装饰中有英仙皇室的金色盾牌徽章，更像是隶属于皇室的专用战舰。

领队的男人摘下头盔，竟然是一张很年轻英朗的面孔。

他对辛洛弯身行礼：“殿下，阿尔帝国皇室护卫军军长林坚为您效劳。”

周围的士兵听到他的话，纷纷摘下头盔，对辛洛弯身行礼。

辛洛看着周围一个个低头行礼的人，恍惚了一瞬，问：“你还没有检测我的基因，就确认我是真公主？”

“陛下让我们看过殿下的影像，冒充公主的人都把自己整容成假公主的样子。而且，冒充公主容易，冒充基因专家却不容易。”

难怪他刚才会把实验室仔细检查一遍，这位年轻的护卫军军长胆大心细，倒是个人才。

辛洛问：“林榭将军和你是什么关系？”

“我的父亲。”

辛洛的表情柔和了。没有想到林榭叔叔的儿子都已经是军长了，当年林榭叔叔结婚时，她和叶玠还是婚礼的花童，负责给新娘撒花瓣。

“殿下，请随我来。”

林坚带着辛洛走进一个宽敞的舱房，“我已经给陛下发送了消息，四个小时后，应该能赶回奥米尼斯。”

辛洛沉默地坐到安全椅上。

林坚恭敬地行了一礼后，离开屋子。

辛洛看着外面的璀璨星空，脑子里思绪纷杂，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什么。

似乎想起了很多发生在奥米尼斯星上的事。

她幼时早慧，三岁就开始记事。

从有记忆开始，他们就是一家四口：爸爸、妈妈、哥哥、她。不过哥哥称呼爸爸叔叔、称呼妈妈婶婶。

爸爸是很典型的皇室公子哥，精通吃喝玩乐，讲究衣着饮食，喜欢音乐、绘画，嗜好收集古书、古画、古乐，是研究古地球文化的专家，在大学里开堂授课，据说是非常受欢迎的教授。

他举止优雅、言谈风趣，信手拈来都是好玩好笑的故事。不管多么艰涩的事情，他都能讲得妙趣横生。她和叶玠都最喜欢听爸爸讲故事。

爸爸对她十分纵容，对哥哥却要求严格。

她对哥哥炫耀地说因为爸爸更爱她，哥哥却说自己是储君，将来的皇帝，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妈妈沉默寡言，穿着打扮都很朴素，总是清清淡淡，似乎对任何事情都可有可无，和爸爸性格截然相反。

周围的人都不明白博学多才、风流倜傥的爸爸为什么会娶呆板木讷、寡淡无趣的妈妈，但爸爸对妈妈的恋慕显而易见，完全没有底线，不管她说什么、做什么，他都发自内心地觉得好。

不善于理财，那就不要理，反正他也不会。

不善于说话，那就不说，反正他会说。

不喜欢交际，那就不交际，反正朋友贵在精不在多。

不喜欢皇室宴会，那就不去，正好一家人在家里弹琴跳舞……

只有一件事，爸爸不赞同。

爸爸觉得妈妈对她的教导太严厉了。

两人为此关起门来长谈了一次，她不知道爸妈谈了什么，反正出来后，爸爸抱着她在花园里慢慢走了一圈，语重心长地说：“听你妈妈的话。”

她取笑爸爸：“你又怕老婆了！”

爸爸笑着说：“你要有个这么好的老婆，就明白你老爸的心情了。”

“我永远都不会明白，因为我的染色体是XX，不是XY。”

爸爸无语了一瞬，摸着她的头嘀咕：“不知道我三岁半的时候在干什么。”

……

七岁那年的一个夏日午后。

她趴在饭厅的大桌子前，按照妈妈的要求手绘等比例人体解剖图。妈妈在花园里监督叶玠锻炼体能。

突然，妈妈的个人终端响了，她激动地抬头看，大声问“是不是爸爸快要回来了”。

妈妈斥责她不专心，正在倒立的叶玠冲她做鬼脸，她回敬了一个鬼脸，立即又趴下，专心致志地绘制解剖图。

等她听到叶玠大声叫“婶婶”，抬起头时，妈妈已经晕倒在地上，叶玠正在惊慌地摇妈妈。

她跳下椅子，飞快地冲过去，听到妈妈的个人终端里传来絮絮叨叨的说话声。

那人说她爸爸乘坐的飞船发生飞行事故，虽然爸爸在警卫的保护下及时进入了救生艇，可救生艇的氧气系统出现故障，爸爸不幸身亡。

……

之后的记忆就很混乱了。

他们明明参加了爸爸的葬礼，亲眼看着爸爸的棺柩焚毁下葬，可当天晚上爸爸的尸体出现在妈妈的实验室里。

妈妈让她换上超小号的手术服，和她一起进实验室。

叶玠跪在妈妈面前，哀求妈妈不要让她进实验室，妈妈让人拖开叶玠。

她作为妈妈的助手，参与了第一次人体解剖，解剖的就是爸爸的遗体。

……

没有多久，妈妈带着他们离开奥米尼斯星，去了偏远落后的蓝茵星。

妈妈对她和叶玠都越发严厉，而且一动不动就会失踪十几天、几十天，剩下他们兄妹二人相依为命。

叶玠说妈妈去做任务了。只有这样，他才能有最好的体能老师，最好的军事老师，最好的政治学老师，最好的经济学老师……

辛洛不明白，叶玠不是皇储吗？培养皇储的老师不是应该由皇室提供吗？

叶玠对她说“对不起”。

辛洛后来才从新闻里知道，叶玠的叔叔把自己的儿子立为皇储了。

辛洛觉得不当皇储就不当呗，当皇储是为了当皇帝，爸爸不是皇帝，也过得很好啊！

叶玠欲言又止，揉着她的头说“对不起”。

有一次，叶玠没有顺利体能晋级，妈妈狠狠惩罚叶玠时，她实在受不了，冲妈妈大叫：“如果爸爸还活着，绝不会让你这样对我们。”

妈妈脸色惨白地说：“希望有一天，你能站在阿尔帝国皇帝的面前，这样凶地质问他为什么要害死你父亲。”

……

小角蹲在辛洛的安全椅旁，握住她冰凉的手。

辛洛觉得他的手出奇地暖和，自嘲地说：“感觉我像冷血动物，你才是基因纯粹的哺乳动物。”

小角把她的手指焐在掌心，希望她的手指能暖和一点。

从舷窗里已经能看到奥米尼斯星，一颗十分美丽的蓝色星球，据说和人类的起源星球地球十分相像，所以用拉丁文奥米尼斯给它命名，寓意“人类”。

辛洛伸手轻点了一下舷窗，“我出生的星球。”

小角问：“你很久没有回来了？”

辛洛笑了笑，“上一次我离开时，七岁。”

“叮咚”一声，门铃响起。

辛洛把手从小角掌心抽出，“请进。”

林坚走进来，视线从坐在辛洛脚旁的小角身上一掠而过，欠了欠身说：“殿下，需要换乘飞船才能进入皇宫。”

“好。”

辛洛解开安全带，随着林坚往外走。

上了飞船后，她吩咐林坚：“让小角和邵逸心先待在飞船上，等我确定住在哪里后，再把他们俩直接送到我住的地方。”

“是。”

辛洛又对小角解释：“待会儿我有点事情要处理，你留在飞船上看着邵逸心。晚一点，我会派人来接你们去我住的地方。”

小角看着辛洛，没有说话。

辛洛说：“天黑之前。”

小角点了下头，算是答应了。

没有多久，飞船降落在长安宫内的专用港口。

很多年前，爸爸有一次给辛洛讲故事时说“近乡情更怯”。她问爸爸，怯什么，那不是自己的家吗？

爸爸眼含抱歉地看了眼妈妈，微笑着说爸爸也解释不清楚，希望你永远都不懂怯什么。

那时候，她只知道爸爸叫妈妈大辛、叫她小辛，戏称她们母女就是他的“大小两颗心”。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妈妈的本名叫辛夷，是大名鼎鼎的神之右手，为了嫁给父亲，妈妈改名换姓，背井离乡，成为不起眼的平凡女人洛思。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妈妈为了嫁给爸爸，抛弃一切，和自己的父亲决裂。外公在她出生前就去世了，至死都没有原谅妈妈。

今日她才真正理解了爸爸的解释不清楚，有的怯能说清楚，有的怯根本说不清楚，也许是锁在心扉内的一段记忆，也许是系在心口的一缕乡愁，也许是心头某个思念的人，也许是永远回不去的过去。

辛洛刚走到船舱门口，就看到了叶玠。

他身姿孤峭，站在一艘空陆两用的飞车旁，目光隔着林立的警卫，遥遥落在她身上。

辛洛面无表情，像是行尸走肉般，挪着僵硬的腿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叶玠问：“你是谁？”

辛洛说：“英仙洛兰。”

叶玠扬手就是一巴掌，辛洛一动未动，任由那巴掌重重打到脸上。

霎时间，半张脸肿起来，嘴角有血丝渗出。

叶玠眼中隐有泪光，肃容说：“不管你之前做过什么，都随着这巴掌结束了。”

辛洛沉默不语。

叶玠打她，不是为了自己好过，而是为了缓解她的愧疚自责。有时候她都不明白，她怎么能有这么一个哥哥，不管她走得多远、错得多离谱，他都永远在她身后。

叶玠钩住她的脖子，把她用力拽进怀里，“小辛，我不需要你自虐式的愧疚。所有的事，你尽力了，我也尽力了，你没有欠我什么。如果你非要觉得对不起我，最大的补偿就是你给我好好活着！”

辛洛脸俯在叶玠肩头，终于再次感受到她唯一一个亲人的温度，“哥哥！”

叶玠笑嘲：“终于肯叫我了，我还以为你舌头被我打断了。”

叶玠打开飞车门，示意辛洛上车。

等辛洛上去后，他也坐进车里，手动驾驶着飞车升上高空。

辛洛居高临下，从窗户俯瞰着长安宫。

历经英仙皇室数十代的修建维护，这座园林式的宏伟宫殿分为内外两宫。皇帝起居生活的地方在内宫，一般不对外开放。外宫则多是内阁办公议事的地方，逢节假日会对公众开放，可以免费参观。

叶玠说：“还记得我们离开奥米尼斯时，来给皇帝辞行。因为不允许飞车在内宫飞行，我们必须走到外宫才能乘坐飞车。你小时候只长脑子、不长身体，说脚疼不肯走了，问我为什么邵菡可以在内宫坐飞车、我们不行。我许诺等下次我们回来时，就让你在内宫随便飞。”

辛洛缄默不语。

其实，她不是因为脚疼不想走路，而是因为想哭不能哭，只能乱发脾气。以前每次进皇宫都是和爸爸一起，每次回去的时候，都是坐在爸爸肩上，非常神气地东张西望。她想坐的不是飞车，而是爸爸的肩膀。

叶玠开着飞车在皇宫上空兜了一圈，没有降落，反而向着皇宫外面飞去。

辛洛说：“我想先检查你的身体……”

叶玠打断了她：“明天。”

辛洛还想说话，叶玠郁闷地问：“今天是久别重逢的日子，你能不能配合一点，别做煞风景的事？”

辛洛只能不吭声了。

皇宫周围不是政府建筑，就是私人住宅。

屋子距离皇宫越近，说明主人和皇室的关系越密切。

当年，辛洛的爸爸英仙明睿和叶玠的爸爸英仙穆华只是堂兄弟，但意气相投，感情好过亲兄弟，沾皇帝的光，他们家的宅邸和皇宫只隔了一条街。

叶玠把飞车停在屋顶的停车坪上，两兄妹都坐着没有动。

这是他们从小生活的地方，叶玠后来还回来住过几年，辛洛却是从七岁离开后，就再没有回来过。

叶玠笑了笑，说：“下去看看吧！”

辛洛和叶玠一起走下飞车，沿着停车坪外的楼梯，先到了后院。

隔着落地玻璃窗，是饭厅和厨房。

辛洛记得，接到爸爸去世消息的那天，她就是趴在饭厅的大桌子上绘制解剖图，叶玠在院子里锻炼体能，妈妈坐在树荫下的藤椅上盯着叶玠。

叶玠带着辛洛去屋子里逛了一圈。

辛洛发现整个屋子基本没有变化，不知道是叶玠后来特意恢复的，还是本来就保持着原样没有动。

看完屋子里面，两人又走到院子里，坐在树荫下的藤椅上。

微风轻轻吹拂着树叶，发出沙沙簌簌的细微声音。

阳光从树叶间隙温柔地洒落，投下明暗交杂的点点光斑。

叶玠温和地说：“你要不反对，就先住在这里，什么东西都是用惯的，不必再费心适应。”

辛洛看着面前的屋子——

屋檐、墙角爬满了朝颜花和夕颜花，只见叶子不见花，一片绿意盎然。

但辛洛知道，如果是清晨，朝颜花会迎着朝阳盛开，紫色、蓝色、红色、黄色。绿油油的叶子中，一朵朵五颜六色的花星罗密布，犹如叶玠的水彩画般清新缤纷；如果是傍晚，夕颜花会在晚霞中悄悄露出容颜，白色的花犹如落雪一般星星点点开在屋檐、窗口，整夜都散发着幽幽清香，伴人入梦。

景物依旧。

人面全非。

辛洛有点恍惚，洛兰、龙心、神之右手、骆寻、辛洛……

辗转几十年后，她终于又回到起点了吗？

但是，她好像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依依不舍、恋恋不放的小女孩了。

叶玠似乎察觉到她在想什么，双手扳过她的肩膀，直视着她的眼睛，严肃地说：“你是英仙洛兰，英仙明睿的女儿。”

辛洛对自己说：是的，我是英仙洛兰！

当年，离开是为了归来。

现在，英仙洛兰回来了！

Chapter 18　最好的时光

那时，月正圆、花正香，父母健在。

她是父亲娇宠的小女儿，哥哥爱护的小妹妹。

傍晚。

晚霞如同洒落的胭脂般晕染在天际。

白色的夕颜花含羞带怯地从绿叶中探出头，悄悄绽放在窗口、檐角。

淡金的夕阳掠过树梢，从玻璃大窗射入室内，给桌椅墙壁都镀上一层薄薄的橙色暖光。

英仙洛兰在厨房里准备晚餐，打算做烤馅饼。

英仙叶玠趴在厨房外的吧台边，笑嘻嘻地看着。

因为洛兰的父亲酷爱美食，一汤一菜都有讲究，兄妹两人的味蕾被养得很刁钻，日子过得越辛苦，就越是不肯吃营养餐。

在偏僻的蓝茵星生活时，家里没有厨子，母亲又常常不在，想要吃好吃的，只能自己动手。

那时候，叶玠因为魔鬼式的体能训练，常常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做饭的重任就落在洛兰肩上。

她在星网上购买了各种菜谱，摸索着学习，竟然自学成才，变成了星级大厨。

叶玠笑着说：“还记得你第一次做馅饼吗？你兴冲冲地说，看到一个很酷的懒人菜，一道菜里既有主食，又有蔬菜和肉，营养又方便，然后就发生了那个经典的笑话。”

因为水放多了，洛兰又加了点面粉；因为面粉放多了，她又加了点水；因为水放多了，她又加了点面粉……

后来，他们连吃了三天的馅饼。

叶玠有了心理阴影，每次看到洛兰做面食，总会条件反射地提醒她水别放多了。

洛兰拿起水瓶，给面粉盆里加水。

叶玠笑眯眯地说：“水别放多了。”

洛兰恍惚了一下，水竟然真的放多了，只能又往盆子里放面粉。

叶玠脸埋在胳膊上，笑得双肩直颤。

洛兰问：“很好笑吗？”

叶玠抬起头，笑着说：“看你犯错，永远都很好笑。”洛兰小时候其实很精灵古怪，越长大越严肃，难得博人一笑，当然一旦碰上就不能放过。

洛兰抓起一撮面粉，直接扔到叶玠脸上。

叶玠笑着抹去脸上的面粉，“好了，我不笑了，省得你又加多了面粉。”

洛兰看到他脸上没有擦干净的面粉，心头一窒，手下力度失控，真的又加多了面粉。

叶玠目瞪口呆，一瞬后，拍着吧台笑得前仰后合。

洛兰埋着头，仔细往盆子里加水。

她多么希望，即使岁月流逝、时光匆匆，回首处人依旧。但是他两鬓的斑白、消瘦的面容，都在提醒她，命运的错误已经由她亲手铸成！

洛兰和好面，家政机器人已经按照她的要求切好蔬菜和肉。

洛兰一边放调料，搅拌蔬菜和肉末，一边想着刀工不如小角。

她做好馅料，开始包馅饼。

叶玠撑着下巴，含笑看着。

洛兰的手指十分灵活，巴掌大的小馅饼，几乎手一翻就做好一个。叶玠记得这双手也曾很喜欢抚弄琴键，叔父走后，却日日关在实验室里与各种冰冷的解剖刀具、实验器材为伍。

林坚的声音突然响起：“陛下。”

洛兰侧头，看到林坚站在厨房门口，身后是小角，还有一个军人推着躺在医疗舱里的紫宴。

叶玠的目光越过林坚，落在小角身上。

林坚说：“是殿下的奴隶。”

叶玠扫了眼洛兰，含笑问：“你什么时候有豢养奴隶的嗜好了？”

洛兰若无其事地包好最后一个馅饼，一边把馅饼往烤箱里放，一边说：“做实验需要。”

叶玠审视着小角，命令：“把脸上的面具摘下来。”

小角听而不闻，就像是叶玠完全不存在，目光一直看着厨房里的洛兰。

洛兰关上烤箱门，解释：“小角智力低下，不喜欢陌生人，只听我的话。”

叶玠纳闷地问：“既然养奴隶，为什么不养个聪明伶俐点的？”

洛兰看着小角，笑嘲：“如果他不是个傻子，怎么可能乖乖配合我做实验？”

叶玠说：“我要看看他的脸。”

洛兰一边设置烤箱的温度、时间，一边漫不经心地说：“小角，把面具摘下来。”

小角听话地摘下面具，一张脸坑坑洼洼、青青紫紫，满是大小各异的脓包。

叶玠皱皱眉，移开了目光，“他的脸怎么回事？”

“药剂的毒副作用，这已经是轻的了，严重的时候身体溃烂、四肢僵硬，动都动不了。”

叶玠扫了眼昏迷不醒的紫宴，挥挥手，示意林坚把人带下去。

林坚领着人刚要走，叶玠突然又想起什么，问：“奴印在哪里？”

林坚回答：“一个在脖子后面，一个在脖子侧面。”

叶玠看向小角，他穿着圆领衣衫，后脖子上露出一半颜色鲜明的奴字。

叶玠问：“盖奴印的时候，他没有反抗吗？”

林坚如实汇报：“没有，非常配合。”

叶玠心里最后的一点疑忌消失。

奴印并不是普通的文身，一旦落下终身都难消除，正常人绝对受不了这样的奇耻大辱。

林坚带着两个奴隶走了后，叶玠才意识到他的反应有点过激。

小辛做事向来百无禁忌，不过豢养两个奴隶而已，他却如临大敌、一再查问，而且小辛为什么会用异种做实验体，原因他心知肚明。

叶玠讪讪地想说点什么，洛兰却不愿多谈。

她洗干净手上的面粉，若无其事地说：“十五分钟后，馅饼就能吃了。”

叶玠顺着她的话，也不再多提，“正好去酒窖挑两瓶好酒。”

兄妹两人吃完晚饭，坐在花园里的藤椅上，一边喝酒，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叶玠问出了最想知道的问题：“你什么时候恢复记忆的？”

洛兰淡淡地说：“飞船爆炸前。”

“怎么恢复的？”

“最后一管药剂找到了。”

叶玠看她不愿多说，想到殷南昭，大致猜到前因后果，不再纠缠这个问题。

“你怎么从飞船爆炸中逃生的？”

洛兰云淡风轻地把事情大致经过讲述了一遍。

叶玠听得百感交集，问：“离开无人星球后，为什么不回来找我？”

“我四处寻找合适的异种做实验，希望研制出药剂后再回来见你。”

叶玠摸了下她的头，叹道：“我们都尽力了，事情发展超出控制，不是你的错。我不希望你再为过去的事折磨自己。”

洛兰沉默地点点头。

林坚走过来，提醒叶玠：“陛下，应该回去休息了。”

叶玠知道自己的身体经不起折腾，准备离开。他叮嘱洛兰也早点休息，明天早上还有重要的事，他会派人来接她。

洛兰送走叶玠后，又回到花园里，心情十分低落压抑。

叶玠不肯让她检查身体，绝不是个好兆头。

她拿起酒瓶，像是喝水一样，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下大半瓶，躺倒在藤椅上，仰望着头顶的天空。

月朗星稀，云淡风轻。

前尘旧事纷纷浮现，像是放电影一般从脑海里闪过。按道理来说，七岁之前的记忆不应该那么清晰，可也许因为七岁之后再没有那么无忧无虑地幸福过，这个屋子里的所有记忆都珍之重之、十分清晰。

那时，月正圆、花正香，父母健在。

她是父亲娇宠的小女儿，哥哥爱护的小妹妹。

最好的时光。

却已经逝去。

小角走过来，坐在藤椅旁的草地上。

洛兰仰望着月亮，伸着手，似乎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没抓住，只有徐徐清风从指间穿过。

“那个男人是你的家人？”

“我哥哥，英仙叶玠。”

“你很难过。”小角轻轻戳了下她的脸颊，“见到了家人，为什么不开心？”

洛兰侧过头，醉眼蒙眬地看着他，嘴角满是讥嘲：“唯一的家人就要死了，我怎么开心？”

“你不停地做实验是为了救他？”

洛兰拉着小角的衣领，把他拽到自己面前，醉态可掬地点点他的面具，“你是我唯一的希望了。”

小角低头看着洛兰。

不知道是酒意，还是泪意，她的眼睛雾气蒙蒙，没有了冰霜般的锐利，像是两潭秋水，盈盈流动。

小角不知不觉头越来越低，嘴唇几乎要贴到洛兰的唇上，却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做什么。

两人脸脸相对，都睁着眼睛，呆呆地看着对方。

洛兰笑，“傻子！”

月色缭绕、花香浮动。

小角心跳如擂鼓，莫名的情绪在身体内激荡澎湃，似乎无限欢喜，又似乎无限悲伤，连灵魂都在呐喊震颤，他却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唇齿磕巴，笨拙地叫着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洛……洛洛！洛洛……”

洛兰闭上眼睛，醉睡过去。

“洛洛！”

小角的下巴贴着她的头发轻轻挨蹭，但是，曾经令自己愉悦满足的动作，现在却好像缺了什么，只有愉悦，没有满足。心口处隐隐生痛，像是有什么东西想要呼啸而出。

清晨。

林坚驾驶飞车早早赶来，等着接洛兰去皇宫。

洛兰对人向来冷淡，但当年父亲去世后，母亲带着叶玠和她离开奥米尼斯星，搬去蓝茵星时，林榭将军亲自护送，跑前跑后地帮忙，这份情不能不记。

洛兰坐进飞车后，礼貌地笑笑：“麻烦你了，谢谢。”

林坚微笑着说：“应该的。”

洛兰再不知道能说什么，看向窗外，俯瞰着皇宫的景色。

林坚也不是个多言的人，一路沉默地把洛兰送到叶玠的办公室。

洛兰本来想和叶玠商量检查身体的事，没想到会客厅里已经坐满人，都穿着军服，肩章上有璀璨的金星。

叶玠为她介绍：林楼将军、闵公明将军……

洛兰知道这些人都是军队的重要将领，是叶玠倚重的心腹，按捺着性子和他们一一握手寒暄。

一直到中午吃午餐时，两人才有时间单独相处。

叶玠看着下午的工作安排，叮嘱她要注意的事项：“下午要见的是政府各部门的负责人，这些人都是民选的官员，和军队的将领很不同……

“叶玠！”洛兰再忍不下去，打断了他的话，“我要检查你的身体。”

“不着急，先见完……”

“你不检查身体，我什么人都不会见。”

“不要任性。”

洛兰盯着叶玠，态度强硬，“既然你摆出一副交托后事的样子，至少要让我知道你到底还能活多久。”

两人隔着餐桌对峙了一会儿，叶玠屈服了，“跟我来。”

叶玠带着洛兰去了他日常居住的官邸。

宽敞寂静的大厅里，除了机器人，只有一位洛兰认识的女性。

叶玠介绍：“清初，我的管家。”

清初膝盖微弯，对洛兰行屈膝礼：“公主殿下。”

她穿着白色的长袖衬衣、黑色的铅笔裙，枣红色的头发编成辫子，环盘在头上，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十分利落干练。

洛兰淡然地说：“你好。”

时光真是一把锋利的刀，把人雕刻得面目全非。

当年咋咋呼呼的清越，最讨厌异种，却成了异种的船长；当年温柔随和的清初，最不操心，却成了要事事操心的女管家。

叶玠微笑着说：“她不算聪明，但很忠心，你可以放心用。”

洛兰从叶玠的话语中察觉到一丝异样，不禁仔细盯了清初一眼。她笑容未变，就好像完全没听到叶玠在说什么，可眼中透着隐隐哀伤。

洛兰心里咯噔一下，明白了叶玠重用她的原因——她知道叶玠的秘密，却依旧尊敬忠诚。

叶玠的书房里有一个暗藏在墙壁里的升降梯。

乘坐升降梯，可以到达地下。

升降梯门打开后，映入洛兰眼帘的是一个宽敞开阔的空间。

正中间有一个基因链形状的螺旋形种植区，吸血藤沿着参差错落的银色金属架攀缘而上，直达天顶，像是一道红色的瀑布，倾泻而下。

种植区四周是一个个房间，药剂室、治疗室、观察室、化验室……房间里放着各式各样最先进的实验器材。但是，洛兰一眼就看出这个实验室已经很久没有人使用。

叶玠说：“这是我为安教授建造的实验室，四个月前他去世后，就没有人用了。”

“安教授没有死？”其实，洛兰吃惊的是安教授竟然会和叶玠在一起。

叶玠淡淡地说：“殷南昭都没有让我死，怎么会让他死？金蝉脱壳的把戏，正好把所有研究资料销毁，不落入楚天清手里。”

和洛兰猜想的一样，小双子星上安教授的实验室是他自己炸毁的，借机逃脱。

叶玠看似若无其事，实际一直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洛兰。她对“殷南昭”三字没有任何反应，连一丝表情变化都没有，就好像完全不认识。

“这些年，安教授一直跟在我身边，算是我的私人医生，一边照顾我的身体，一边继续做研究。”

洛兰心情沉重地走到种植区，盯着攀缘在银色基因链上的吸血藤。

既然安教授特意带了吸血藤出来，看来他已经研究过吸血藤的基因，却一无所获。

叶玠说：“安教授穷极一生，一直在研究如何让异种基因和人类基因稳定融合，却到死都没有成功。”

洛兰硬邦邦地说：“我是我，他是他！”

“我知道。我从没有怀疑过你的能力，但科学研究这条路上没有捷径，就算是天才，也必须付出非同寻常的努力，经历无数次失败，才有可能获得最后的成功。”

叶玠走到洛兰身旁，仰头看着盘旋而上的基因链。

人类体内的秘密代码放大后竟然像是一个交错旋转的楼梯，只不过不是普通的楼梯，而是没有尽头的天梯。

叶玠问：“安教授研究了一辈子都没有成功，你觉得你短短十年就能成功？”

洛兰倔强地说：“我快了！最多一年，不，半年！”

叶玠温柔地看向洛兰，“我的基因随时会崩溃，安教授临死前说我最多只剩下一年的寿命。”

洛兰的瞳孔骤然收缩，手紧紧地握成拳头。

叶玠握住她的手，温和地说：“小辛，我要把一个帝国交给你，要把人类未来的命运交给你。在学习如何做一个称职的皇帝上，我用了几十年都没有完全学会，我们不能把时间浪费在没有意义的治疗上。”

洛兰冷冷地说：“我可以不做皇帝。”

“你想让奥丁联邦灭掉阿尔帝国后，彻底摧毁人类？”

洛兰想起曲云星上楚天清的秘密实验室，警觉地问：“安教授对你说了什么？”

“有一次喝了点酒，安教授讲起年轻时的事。原来他和楚天清是同一个导师的学生，不但曾经在同一个实验室工作，还住过同一栋宿舍楼。我问安教授，楚天清让他失去了一切，他恨楚天清吗？安教授说他是自作自受，和楚天清无关。”

洛兰冷冷地说：“安教授启动克隆人实验的那天，结局已经注定，即使没有楚天清，奥丁联邦也会恨不得把他千刀万剐。”

叶玠轻叹口气：“安教授说，楚天清的妻子刚生下楚墨没多久就自杀了，说是抑郁症，他当年还很诧异，后来明白了，嫁给他们这种人如果不能同流合污，就只能得抑郁症。他因为做违禁研究，失去了妻子、弟子、名誉、地位、国家，楚天清和他一样，也为了研究失去了一切，妻子、孩子、朋友、健康、生命。”

洛兰默然。天才和疯子只有一线之隔，安教授和楚天清都既是天才，又是疯子。

叶玠说：“安教授感慨，他和楚天清都看到了奥丁联邦的繁衍困境，当他为异种的未来焦虑时，楚天清也在焦虑。不过，他们最终选择了截然不同的道路，安教授以为自己疯狂大胆，楚天清比他更疯狂大胆，让他这个对手都不得不肃然起敬。”

洛兰问：“楚天清选择了什么道路？”

她知道安教授秘密进行克隆人实验，是为了治愈异变，让异种基因和人类基因稳定融合，但不知道楚天清做了什么。

她本来以为楚天清只是为了夺权才研究出激发异变的药物，但现在看来好像不是。

在安教授这种人眼里，权力都是短暂的、无趣的，如果楚天清追逐的是权力，安教授不可能肃然起敬。

“安教授不肯说。不过……”叶玠回想起安教授当时半癫半狂的样子，眼中满是忌惮，“他又哭又笑地说也许楚天清选的路才对。”

洛兰皱眉思索。

叶玠的手放在她肩膀上用力按了下，说：“不管楚天清选的是什么路，只要把奥丁联邦摧毁，就能终结一切。”

洛兰看向叶玠。

叶玠微笑着说：“小辛，我的人生没有遗憾。年少时我想做的事情都做到了，唯一还没有实现的愿望就是摧毁奥丁联邦，但我知道你会帮我做到。”

洛兰一言不发地盯着他，嘴唇紧紧地抿着。

叶玠说：“我们俩的性子都是绝不麻烦对方，你唯一一次求我，就是让我同意你去奥丁联邦，我答应了你。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求你，尊重我的选择。”

洛兰眼眶发酸，终于让步：“我答应你，我会好好学习做皇帝，但在不影响你的安排下，你也必须配合治疗。”

“好。”叶玠知道这是洛兰的底线，爽快地答应了。

洛兰问：“安教授的研究资料在哪里？”也许，她欠缺的那一小步可以在安教授的研究中找到答案。

叶玠无奈地摇摇头，屈指敲了她额头一下，“先跟我去见人，我满意你的表现了，你才能得到安教授的研究资料。”

洛兰一言不发，转身就往外走。

叶玠看着她的背影，眼中掠过黯然，一瞬后，打起精神，笑着去追她。

下午。

洛兰听话地跟在叶玠身旁，会见来自政府各个部门的官员。

所有官员都不知道究竟怎么回事，但在叶玠的有意安排下，隐约间都感觉到叶玠的身体出了问题。

叶玠向他们介绍的不仅仅是一位死而复生的公主，还很有可能是帝国未来的皇帝。

他们虽然心存疑虑，却对洛兰表现出了足够的尊重。

洛兰性子冷淡，没有叶玠随和亲切，善于笼络人心，可她十六岁就成为龙心，管理龙血兵团，之后又以神之右手的身份周游星际，魄力、手段、见识都不缺，虽然话不多，但能正中要害，让所有人对她的第一印象都很好。

等所有官员离开后，叶玠嘉许地说：“表现不错。”

“安教授的研究资料。”

叶玠无奈地抚额，“我的话还没有说完，你早上给诸位将军可没留下太好的印象。”

洛兰无所谓地说：“他们不都是你的心腹吗？”

叶玠觉得和太聪明的人打交道真不愉快，简直软硬不吃、油盐不进。他重重敲了下洛兰的脑门，“是我的心腹，不是你的心腹。你以为一个死人的余荫能罩你多久？”

洛兰眼神骤变，警告地盯着叶玠。

叶玠装作什么都没看见，自顾自地说：“让你行军打仗，去战场上驯服这帮军人肯定不现实，最可靠的办法就是娶回家。”

“娶回家？”洛兰听不懂。

“林家在军队里的势力有多大，你很清楚。四十多年前的星际大战，林榭将军明明有机会逃生，却选择了和英仙号共存亡，竭尽全力地争取时机让其他军舰逃离，为帝国保存了大部分实力。”

那场星际大战，阿尔帝国和奥丁联邦两败俱伤，但百里苍和林榭的名字却成了不朽的传说。百里苍的彪悍骁勇，名震星际，让无数异种奉为英雄；林榭的英勇仁义，也是名动星际，让所有人类念念不忘。

叶玠肃容说：“林榭将军战死后，林家在军中的地位不但没有受影响，反而更加显要，现在已经是一家独大。这里面当然有我特意扶持的原因，但如果不是林家，我想扶持也扶持不起来。”

洛兰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只要我能让林家效忠于我，帝国的军队就能效忠于我。我应该怎么做？”

叶玠笑眯眯地说：“和林坚结婚。”

洛兰总算明白了，为什么鼎鼎大名的林榭将军的儿子、堂堂皇室护卫军的军长竟然成了司机，对她管接管送，原来她的好哥哥是在创造机会方便她勾引人家。

“为什么是林坚？他的军衔不算高。”

“林家只有林榭、林坚这一支是纯种基因。”

“哦！”洛兰忘记了她是娶、不是嫁。

英仙皇室规矩严苛。历代皇帝的配偶必须是纯种基因的人类。其他皇室成员的要求没有那么严格，但只要配偶不是纯种基因，就相当于放弃爵位继承权，子女会自动从皇室中除名。

叶玠宽慰她：“我不是仅仅因为林坚的基因就挑中了他。他虽然年纪不大，但性格稳重、处事周全，不管天赋，还是才华，都是林家子弟里的佼佼者。皇室护卫军军长的军衔是不高，却一直跟在我身边，我既然想让他做我妹夫，自然要好好栽培他。”

洛兰无语。

叶玠直白地说：“小辛，你登基为帝，并不能服众。帝国元帅必须出自林家，军队才不会乱；那个人必须是林坚，林家才不会内讧。”

叶玠的意思已经很明晰，现在阿尔帝国的元帅是他，等他去世后，林坚会成为帝国军队的元帅。

洛兰觉得，从家世到个人能力，林坚各方面都很优秀，甚至连基因都无可挑剔。这样的男人应该有很多女人排着队等嫁，而她……洛兰好奇地问：“你真觉得林坚会对我有兴趣？他不会被我吓得阳痿吗？”

叶玠很淡定，有个变态妹妹的好处就是不管听到什么都能处变不惊。

“林坚对你有没有兴趣，我不知道，但肯定对做皇夫有兴趣。我只是让他多照顾一下你，可没要求他亲自照顾，管接管送。”

原来，不但皇室对林家很感兴趣，林家对皇室也很感兴趣，看来是天作之合，无法拒绝。

洛兰淡然地说：“只要他愿意，我也没问题，一切听你安排。好了，安教授的资料！”

洛兰伸手，示意叶玠快点交出来。

叶玠不轻不重地打了下她的手掌心。

“你觉得林坚怎么样？”

“嗯……”洛兰抬起头，望着天花板，想了会儿说：“身体健康、体能良好的男人。”

“还有呢？没有深入一点的想法吗？”

“深入一点啊？那我得解剖一下，才能告诉你。”

叶玠郁闷地看着洛兰。

洛兰说：“干吗瞪我？明明是你让我深入一点的！”

叶玠扑哧一声大笑出来。

笑点在哪里？

洛兰想了想，才反应过来。她嫌弃地踹了叶玠的椅子一脚，有个风流成性的哥哥，无字不色，完全没有办法好好说话。

一笑一踹间，两人之间微妙的刻意感消失，真正恢复了当年的样子。

叶玠笑着说：“我虽然把你的婚姻当了筹码，但没打算让你受委屈，林坚各方面都很好，嗯……各方面！”

他强调了一遍各方面，又要忍不住大笑，忙咳嗽了一声。

“你是女皇，他是元帅，都握着足以杀死对方的力量，不可能像普通夫妻一样浓情蜜意，但我希望你们能彼此理解、相互支持，为了守护帝国并肩作战。”

叶玠揉揉洛兰的头，语重心长地说：“正因为是政治婚姻，才更要认真对待，不可能像普通夫妻一样随心所欲，不愉快了就离婚，经营好了，自己才能舒服一点。”

洛兰严肃地说：“明白。”

叶玠冲她眨眨眼睛，说：“别担心，有我这个师父在呢！我落魄潦倒时，泡女人都没有失过手，现在你可是有一个帝国，只是泡个男人而已！”

洛兰忍不住又重重踹了叶玠的椅子一脚，到底是在教她做皇帝，还是在教她泡男人？

叶玠拿出一个信息盘，扔给洛兰。

“安教授的研究资料。只此一份，再无备份。”

洛兰急忙一把抓住。

叶玠说：“明天晚上举行皇室晚宴，晚宴前有一个新闻发布会，正式对全星际公布英仙洛兰公主回到阿尔帝国。如果你表现好，我配合你做身体检查。”

洛兰捏着信息盘，无奈地说：“好！”

洛兰和叶玠一起吃完晚饭，才离开。

走出官邸时，天色已经黑沉。

林坚等在门口，看到她立即走过来，“殿下，我护送您回去。”

洛兰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礼貌地说：“麻烦了。”

“应该的。”

林坚站在打开的车门旁，等洛兰上车后，他才从另外一边上了飞车。

一路飞去，车厢内很安静，两个人没有任何交谈。

洛兰在争分夺秒地阅读安教授的研究资料，林坚在专心开车。

飞车停在屋顶的停车坪时，林坚才出声提醒：“殿下，到了。”

洛兰抬头，竟然已经到家。

“你的车开得很稳。”

林坚笑了笑，“不想打扰殿下工作。”

“谢谢。”洛兰下了车。

林坚也跟着她走下车，“殿下。”

洛兰回身看着林坚。

林坚说：“明天的晚宴，我可以做殿下的男伴吗？”

“晚宴上有记者。”她可是风暴中心，新闻第二天就会铺天盖地。

“我知道。”

“你是林榭将军的儿子，肯定能接触最核心的机密，读过关于我的资料吗？”

“已经反复读过。”

洛兰愣了一愣，没想到是这样的回答。

林坚坦然地看着洛兰，目光温和，“我的父亲经常提起您，陛下也给我讲过不少您的事。”

洛兰笑了笑，说：“我七岁就离开了奥米尼斯，对皇室晚宴没有任何经验，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表现才能让陛下和公众满意，明天拜托你了。”

林坚风度翩翩地弯身鞠躬，“很荣幸为殿下效劳。”

“明天见。”

洛兰回到屋子后，先去查看紫宴。

医疗舱的各项数据都很平稳，按照紫宴的体能，再过一两天应该就能苏醒，但因为他的心脏，估计要再多一两天。

洛兰看到他脖子上鲜红的奴印，觉得头疼。

大概当时士兵看紫宴重伤，不敢翻动他的身体，就挑了个最方便的地方，把奴印盖在左耳根下方，比辰砂藏在脖子后的奴印明显许多。

紫宴醒来后，肯定会想杀了她。

不过，即使没有奴印，他也想杀了她。

洛兰回到卧室，一边脱衣服，一边看研究资料。

“什么是男伴？”小角的声音突然响起。

洛兰以为他已经休息了，没有想到他居然悄无声息地站在墙壁前，像是一个壁雕。

洛兰拿起睡衣，走进浴室。

“男，男人；伴，陪伴。明天有一个晚宴，林坚会陪伴我去晚宴。”

小角站在浴室门口，“我可以陪你去。”

洛兰正好看到一处重要的信息，一边在虚拟屏幕上做标注，一边漫不经心地说：“你不行。”

因为他是白痴吗？小角沉默了一瞬，问：“你什么时候继续做实验？”

洛兰郁闷，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她重重拍了下浴室墙上的触摸屏，没好气地说：“关门。”

浴室门唰一下合拢，把小角关在外面。

小角安静地站在门外，听着洛兰打开莲蓬头，开始冲澡。

淅淅沥沥的水声，像是他心里的忧伤难过都化作了绵绵细雨，落个不停。

他不喜欢洛洛对那个男人笑，不喜欢那个男人做洛洛的男伴，但是，他只是一个智力低下的傻子，连男伴是什么都不知道。

只有在实验室里，他才能吸引洛洛的关注，但洛洛现在每天忙忙碌碌，已经好几天没有做实验了。

十分钟后，洛兰穿着睡衣走出浴室。

她眼睛盯着屏幕，身体却像是自带雷达回避系统，自然而然地从小角身边绕过，爬到床上。

小角跟在她身后，坐在床边的地毯上，握着洛兰的手玩。

洛兰下意识地揉揉他的头，似乎在安抚他。

小角呆呆看了一会儿洛兰，怀着他也不明白的心悸渴望偷偷亲了下洛兰的手。

洛兰猛地缩手。

小角惊了一下，却发现洛兰依旧聚精会神地阅读着虚拟屏幕上的资料，完全没有察觉他做了什么。

她似乎碰到什么想不通的问题，眉头紧蹙，手搭在唇边，无意识地咬着大拇指。

过了一瞬，她好像想通了，微微一笑，放下手。

小角捧起她的手，亲了下她的大拇指。

洛兰毫无所觉。

小角说不清楚是放心还是失望。鬼使神差间，他轻轻含住洛兰的大拇指。

洛兰依旧毫无所觉。

他不轻不重地啮咬了几下，洛兰终于惊觉。

她缩回手，惩戒地拍了下小角的头，眼睛却依旧盯着屏幕，“兽性不改。”

不是！不是兽性不改！

小角觉得心脏隐隐抽痛，似有千言万语，却表达不出来，猛地侧头咬住她的手腕。

因为疼痛，洛兰终于侧眸看向小角，没有恼怒，只是安抚地说：“别闹了，我还要看资料。你不是问什么时候做实验吗？我得看完这些资料，才能重新开始做实验。”

小角不咬她了，下巴搭在床沿，安静地看着她。

洛兰盯着他黑漆漆的眼睛，觉得和以前有点不太一样，似乎多了几丝忧郁悲伤。

人家养狗都必须每天遛，小角却在屋子里关了一整天。她抱歉地揉揉小角的头，“哥哥的病很严重，我必须把他哄开心了，他才会配合治疗。等我忙完了，带你去山里玩。”

小角微笑，“好。”

“我不是把屋子的使用权限都给你了吗？地下有一个重力室，我不在的时候，你可以去锻炼体能。还有游戏室，里面有各种最新的游戏，你可以玩你最喜欢的《星际争霸》。”

小角蹭了蹭洛兰的手，“你工作吧！”

“真乖！”洛兰挠了下他的下巴，继续阅读安教授的研究资料。

安教授在临死前仔细整理了自己一生的研究心得，汇集成几十万字的资料，字字珠玑，读起来并不容易。

幸亏洛兰天资过人，学识渊博，又已经在同样的研究方向上耗费了十多年心血，读起来毫无障碍，熬到深夜，一口气看完资料。

她大脑内纷纷杂杂，隐有头绪，但知道叶玠交代她的事情同样重要，顾不上深想，倒头就睡。

休息了不到两个小时，就被闹钟吵醒。

打地铺、睡在地板上的小角翻身坐起，睡眼惺忪地看着她。

洛兰匆匆从他身边走过，顺手拍了下他的头，“你睡够了再起来，我还有一堆事，先走了。”

昨晚小角傻乎乎地一直陪着她熬夜，现在肯定没睡够。

洛兰冲进浴室洗了个冷水澡，把残存的睡意全部冲洗掉。

出来时，发现小角也起来了，已经准备好简单的早餐，虽然只是营养剂和水果。

洛兰一口气喝完营养剂，吃了几块水果，“我晚上要很晚回来，你要么吃营养餐，要么让家政机器人给你做饭。”

小角喝着营养剂没有说话。

洛兰出门时，小角坚持要送她。

两人走到门口，看到林坚已经等在飞车旁。

洛兰不想小角和林坚过多接触，立即停下脚步，对小角说：“你回去吧！”

小角不明白，为什么在曲云星他可以一直跟着她，在奥米尼斯星却不可以，但还没来得及问，洛兰已经匆匆离开。

“早上好。”洛兰对林坚微笑着打招呼。

“早上好。”林坚微笑着打开车门。

两人一前一后坐进飞车。

飞车的车门合拢，起飞离去。

小角凝望着湛蓝的天空，眼前一直是洛兰刚才笑着打招呼的样子，和她往常冷冰冰的样子十分不同。

飞车里。

林坚一边开车，一边把今天的行程大致说了一遍：

早上九点到下午三点，跟随陛下参加会议、会见官员、学习处理政事。

下午三点半，在阿尔帝国基因委员会十三位教授和英仙皇室二十四位成员的见证下，由三位独立的基因检测师一起检测洛兰的基因，确认洛兰的公主身份。

下午五点召开新闻发布会，英仙皇室新闻发言人公布洛兰公主的身份。

晚上七点，皇室晚宴。

洛兰面无表情地听完，淡淡地说：“知道了。”

到达皇宫后。

洛兰按照行程表的安排，从早上九点到下午三点，一直跟在叶玠身旁，安静专注地聆听。

叶玠不需要她立即有自己的执政观点。

阿尔帝国像一台构造精密的庞大仪器，会自行运转。在洛兰知道如何能让它更好地运转前，不需要多加干涉，只需要了解这台庞大仪器中各个部件的具体功能、运转方式，以及它们彼此之间如何配合、制衡。

最后一个会议结束后，叶玠盯着她，冷冷地问：“昨晚睡了几个小时？”

洛兰不吭声。

叶玠命令：“媒体的镜头前，优点和缺点都会放大。等检测完基因，抽时间睡一觉，把精神补足了！”

洛兰乖乖答应：“好。”

叶玠带着她走进一个圆形的会议室，里面已经一屋子正襟危坐的人。

一圈圈座位，从里到外依次升高，保证即使坐在最后一排的人也能清楚地看到正中心主席台上发生的事。

随着叶玠的走动，众人纷纷站起，向叶玠致敬问好，但没有一个人和洛兰打招呼。

正中心主席台空着，最前面一排坐着三位基因检测师，第二排坐着基因委员会的十三位教授，第三排坐着英仙皇室的二十四位皇室成员。

后面的座位上坐了两百多人，有些是洛兰昨天和今天见过的，有些是陌生面孔。

林坚身穿皇室护卫军的军服，坐在前排靠走道的位置上，和她目光相对时，微微颔了下首。

上次代表叶玠发言的那位皇室成员，走到主席台上，向众人介绍洛兰的身份，父亲是谁、母亲是谁，爷爷是谁、奶奶是谁……

等他介绍完洛兰的来龙去脉，让所有人了解了洛兰的基因源头，叶玠下令：“开始吧！”

众目睽睽下。

三位基因检测师依次上前，按照个人意愿，从洛兰身体的不同部位提取了基因样本。

在所有人的监督下，三位基因检测师经过完全独立的检测，出具了三份基因检测报告。

三份报告一致确认，现在会议室里提供基因检测样本的女子是自然人，和皇室基因库里洛兰公主出生时留下的基因完全一致，也完全吻合英仙皇室的基因谱系，可以百分之百确认是英仙皇室的洛兰公主。

十三位基因委员会的教授签字确认三份检测报告真实有效。

二十四位皇室成员一起签名，撤销了几十年前英仙皇室发布的洛兰公主的死亡消息。

英仙叶玠把带有英仙皇室金色荆棘盾牌徽印的个人终端递给洛兰，洛兰戴上个人终端，基因绑定完成。

会议室的中央智脑里传来温和的机械声：“洛兰殿下，欢迎回家。”

会议室里的人陆陆续续站起来，鼓掌庆贺。

前面几排的人一个接一个走过来，向洛兰致敬：“殿下！”

洛兰保持着微笑，礼貌地问候：“你好！”

林坚一直站在旁边看着，等所有人和洛兰握手问好后，他最后走了过来。

“陛下说，五点的新闻发布会殿下不用参加，可以休息一会儿，再吃点东西。晚上的宴会虽然有食物，但应该没有时间享用。”

洛兰看叶玠，他被一群人簇拥在中间，正说着什么。

洛兰没有过去打扰他，直接跟着林坚离开了。

林坚带洛兰来到一个毗邻宴会厅的套房。

他指指里面的小房间，“殿下可以去里面休息，我会在外面守着，一个小时后叫醒您。”

“谢谢。”

昨晚只睡了一个多小时，从睁开眼睛到现在一刻都没有休息过，洛兰的确有点累。

她和衣躺在软榻上，闭上眼睛，清空一切思绪，很快就沉入睡乡。

一个小时后，“笃笃”的敲门声响起。

洛兰立即睁开眼睛。

补了一小觉，感觉整个人都精神了。

她翻身坐起，“进来。”

林坚只把门微微推开一条缝，没有进来，也没有往里看，礼貌地说：“食物准备好了。”

洛兰走出来，看到桌上摆了四碟菜、一份汤，不算丰盛，但看上去色香味俱全，让人食指大动。

洛兰唇边含了丝笑，对林坚说：“一起吧！”

林坚没有客气，坐到洛兰对面。他让厨子准备时就是按照两个人的分量做的。

洛兰吃了两口，盯着四盘熟悉的菜肴，表情微变。

林坚说：“是殿下家以前用过的厨子。你们离开后，我父亲就把他招到我们家工作了，觊觎已久。”

洛兰禁不住微微一笑。

父亲在世时，林榭将军的确没少来蹭饭，据说之前还有个喜欢蹭饭的皇帝。

匆匆百年，皇帝、王子、将军都死了，小厨子却依旧快乐地做着饭。

两人沉默地吃完饭。

林坚说：“殿下稍微休息一会儿，服装师、发型师、化妆师十五分钟后到。”

洛兰下意识地抓抓自己的短发，这还需要发型师？

林坚笑着说：“需要。”

洛兰的目光扫向他。

他微微低头，收敛了目光，却没有收敛笑意。

洛兰站起，走到露台上，眺望着远处的风景，“新闻发布会开完了吗？”

林坚打开新闻，七嘴八舌的声音传来。

“……洛兰公主应该是第一个去敌国做间谍的皇室成员吧？”

“的确是！”

“在奥丁联邦，做了十一年间谍，差点死在飞船爆炸中；在无人星球上，独自一人生活了三十年，差点死了也没人知道；在星际间，孤身漂泊了十二年，为阿尔帝国搜集情报。一回来就成为皇位的第一顺位继承人，不得不说，经历非常传奇！”

“公主殿下肯定是最成功的间谍，竟然在奥丁联邦成为基因修复师，很可能是整个星际最了解异种基因的人类，对我们很有利。”

……

洛兰听了一会儿，大致明白了叶玠的打算。

她和英仙邵茄比，最大的弱点就是经历太复杂。

与其等着敌人和媒体去挖，不如主动摊开给大家看，让所有复杂经历变成她的优势，而不是弱点。

即使敌人攻击她在奥丁联邦的所作所为，也可以用一句“她是间谍”解释过去，博取民众的支持。

只不过，英仙邵靖那边会同意吗？

林坚说：“陛下和蓝茵星的那位陛下提前沟通过，三位基因检测师里有一位来自蓝茵星，那位陛下已经确认殿下的身份，发表声明欢迎殿下回家，表明当年他和父皇知道并支持殿下的间谍行动，当年的所有异常行动都是因为国家利益优先。”

洛兰讥讽地笑笑，什么都没说。

英仙邵靖绝不是这么好说话的人，不过，叶玠手里有不少老皇帝的罪证，包括他违背承诺，派人暗害洛兰的父亲，追杀叶玠。如果抖出来，不但对英仙邵靖没有好处，还有可能伤害到英仙邵茄。

事已至此，大家只能各退一步，达成表面的和解。

洛兰想到叶玠说的镜头前优点和缺点都会放大，决定赶在造型师他们来之前冲个澡，让自己看上去更精神一点。

叶玠已经竭尽心力，她绝不能出差错。

洛兰冲完澡出来时，服装师、发型师、化妆师正好到了。

林坚把他们安排好后，对洛兰说：“我也要去换套衣服，待会儿再来接殿下。”

洛兰点了下头。

一群人围着她忙碌了半个多小时，才把一切搞定。

洛兰本来以为叶玠会给她准备一袭黑裙，不过，她哥哥显然没有她变态，准备的是一袭红裙。张扬热烈，很有侵略性，但没有黑色那么压抑，显得光明许多。

发型师把她的短发打理得蓬松卷曲，额前还有刘海。因为她的气质已经非常冷硬，无须刻意强调，反而需要尽力凸显出女性的温柔。

两个侍从戴着白手套，从保险箱里捧出璀璨的王冠，为她戴上。周围的人都微微低下了头。

洛兰站起来，看着镜子中的女子。

头上璀璨的王冠强调着她的身份，显示出无上的权势和威严。

蓬松卷曲的头发、精致秀雅的妆容、飘逸窈窕的红裙，却都强调着女性的柔美，给她本来清冷的气质中增添了几分温柔。

两相结合，让洛兰很像人们期望中刚柔并济、威严美丽的女皇形象。

这就是叶玠希望她成为的样子吗？

“殿下！”林坚站在她身后，向她弯身鞠躬。

洛兰回身，打量着他。

他里面穿着白衬衣，外面是黑色正装，长身玉立、风度翩翩。叶玠没有说错，他挑选的这位政治联姻对象一点没有委屈洛兰。

林坚主动伸出手，洛兰挽住他的胳膊。

林坚沉默地走了会儿，突然说：“殿下今晚很美丽。”

“我以前很丑？”

林坚刚要解释，洛兰不在意地说：“请忽略我刚才的话，官方回答是‘谢谢’。”

林坚禁不住笑起来，没有再多言。

两人走进宴会厅。

四面八方都是人，各种各样的目光像是潮水一般汹涌过来，七嘴八舌的声音响在耳边，让洛兰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应对才算不失礼。

幸好林坚的声音及时响起，他依照微妙的规则，向她介绍着每个人。

洛兰只需要矜持地伸出手。等待对方向她问好致敬。

叶玠站在远处，目光隔着人群落到她身上。

洛兰用目光询问“我表现如何”，叶玠笑着扫了眼林坚，表示“你今晚最正确的选择就是把他装饰在了你的身边”。

洛兰又想踹椅子，有这么贬低自己妹妹的哥哥吗？

叶玠朝着洛兰走过来，人群自发地向两侧退避，恭敬地给他让路。

洛兰从人们尊敬的目光中，清晰地感受到，她的哥哥是个受人爱戴的好皇帝。

叶玠站在他们面前，对林坚笑说：“可以借你的女伴跳一支舞吗？”林坚微笑着放开洛兰，让到一旁。

不一会儿，整个舞池都空了出来。

叶玠优雅地弯腰，伸出手邀请。

洛兰把手放到他的掌心。

随着音乐声起，叶玠和洛兰不约而同地一起踏出第一步，进退间非常默契，就好像一起跳过无数次舞。

熟悉的音乐，熟悉的舞步，熟悉的人……

洛兰半闭着眼睛，随着叶玠翩翩起舞。

恍惚间，过去和现在交织在一起，让她分不清究竟置身何处。

……

大厅里。

爸爸在弹琴，她和叶玠在跳舞，妈妈站在钢琴旁，含笑看着。

一圈又一圈，不知道何时钢琴变成了自动弹奏。爸爸拽起妈妈，强带着妈妈在跳舞，妈妈总会不小心踩到爸爸的脚，爸爸却含情脉脉地看着妈妈，一脸满足。

叶玠凑到她耳边小声说：“将来你丈夫必须感谢我，我已经替他被你踩完了。”

洛兰故意一脚踏错，重重踩到叶玠脚上。

……

脚下滞绊，洛兰愣了一愣，才反应过来不是过去的幻觉，而是现在她真的踩到叶玠的脚。

洛兰满面诧异。

不是她跳错了，而是叶玠跳错了，但叶玠可是一等一的风流公子哥，精通吃喝玩乐，根本不可能跳错。

“哥哥？”

叶玠微笑地看着她，眼睛里的哀伤犹如江潮，滚滚涌出，几乎把洛兰吞噬。

“小辛，对不起。”

叶玠的身躯重重向前倒下，跌在洛兰怀里。

洛兰失声惊叫：“哥哥！”

叶玠抱歉地说：“我以为……至少可以陪你跳完这支舞……”

他昏死过去，肌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衰老。

“陛下、陛下！”

舞池里的尖叫声此起彼伏。

所有人都朝着洛兰和叶玠拥过来，将四周挤得水泄不通。

洛兰把叶玠紧紧抱在怀里，抬头怒瞪着众人，横眉冷斥：“后退！”

周围的人竟然被她眉眼间的杀气震慑住，吓得不敢再往前挤。

林坚大声喝令，指挥着皇室护卫军组成人墙，从拥挤的人潮中开出一条路。

洛兰抱起叶玠，迅速离开了宴会厅。

Chapter 19　新希望

夜幕将近，华灯初上。万家灯火后是星星点点的人间烟火。

从今以后，他们的悲欢离合都落在洛兰的肩头。

洛兰冲进急救室，把叶玠放到医疗舱里。

因为基因崩溃，叶玠已经满头白发、满脸皱纹，连口中的牙齿都在一颗颗脱落，完全就是一个走到生命尽头、行将就木的老人。

林坚满面震惊，眼中尽是骇然，“医生已经到了。”

洛兰扫了林坚一眼，目光冰冷犀利，就像是迎面劈下的巨剑，“任何人不许进来！”

“……是！”

林坚转身出去，把所有人挡在外面，劝他们离开。

洛兰一边下令智脑检查扫描叶玠全身，一边手脚不停地配制着药剂。

一管又一管药剂推送进叶玠体内，他的身体进入暂时的休眠状态，老化衰亡的速度被渐渐遏制住。

显示屏上，各项生命特征的数据趋于稳定，心电波图和脑波图也没有再往下滑。

突然，一直表现得很镇静的洛兰开始不停地打哆嗦，身子簌簌直颤，完全控制不住。

她看着医疗舱里鸡皮鹤发、蓬头历齿的叶玠，眼中满是自责愧疚、悲痛绝望。

那段被她刻意封锁的记忆从心底涌出，一一闪过。

——叶玠冒着生命危险去奥丁联邦给她送药，想让她恢复记忆，她却想要揭发他的身份，让奥丁联邦抓捕他。

——漫天风沙中，她想要杀叶玠，叶玠却不顾生死地保护她，她不但不领情，反而连着两刀，废掉了他的胳膊。

——能源星上，叶玠费尽心血、设局诱杀殷南昭，却因为她在飞船上，不得不叫停计划。

——两人好不容易重逢，可以回到龙血兵团，她却利用叶玠的信任，先用吸血藤麻痹叶玠，又用枪射击叶玠，逼迫叶玠放了殷南昭。

……

如果不是她，叶玠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她就是一切的罪魁祸首！

洛兰痛苦得全身痉挛，站都站不稳，软跪在地上。

可是，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没有时间痛苦愧疚！

她猛地抓起手术刀，狠狠扎了自己大腿一下，肉体的剧痛终于让她的身体不再打哆嗦。

洛兰一边给大腿喷止血剂，一边对外面的林坚下令：“去我住的地方把小角带过来。”

“是！”

洛兰拿起电子笔，开始设计最新的实验流程。

不到二十分钟，林坚带着小角走进来。

看到地上血淋淋的手术刀，林坚的目光从洛兰身上一掠而过，眼中满是困惑。

小角鼻翼微动，冲到洛兰面前，伸手去拉洛兰的裙子，关切地问：“你受伤了？”

洛兰烦躁地拍开他的手，不耐烦地说：“我自己扎的。”

“为什么？”

洛兰冷斥：“我叫你来，不是让你来提问。我需要你的身体做实验。”

小角毫不迟疑地说：“好。”

洛兰盯了他一眼，对林坚吩咐：“把外面的人全部清退，我要带陛下离开、回官邸。”

林坚弯下身，真诚地建议：“现在局势混乱，各种流言风起，所有人都在等待消息。殿下最好先安抚一下大家，再进实验室。”

洛兰单刀直入：“关于我哥哥的病，你究竟知道多少？”

林坚抬起头，一脸坦然地说：“我知道有隐情，但不知道究竟是什么隐情。”

“身为皇室护卫军的军长，出入皇宫自由，你有机会探究隐情。”

“身为皇室护卫军的军长，我的职责是保护陛下的安全，不是探究陛下的隐私。”林坚说完，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陛下是一位好皇帝。”

晚宴上人员复杂，叶玠当众晕倒，如果没有一个实力雄厚的人强硬介入，很难稳定局面，可她现在根本没有时间处理这些事。洛兰决定赌一把了，不管怎么样，林坚是叶玠挑选的人。

洛兰说：“我必须立即进实验室，没有时间应付外面的事，一切事宜，你来处理。”

林坚面无表情地盯着洛兰。

洛兰淡淡一笑，径直走到林坚面前，几乎和林坚脸贴着脸，气息轻拂在他的脸上，“林坚小弟弟，站在你面前的女人高不可攀。你拼尽全力，都不一定能够到，不要再藏拙了，把你的实力和雄心都尽管展现出来。”

林坚被洛兰的气势所慑，下意识就要往后退，刚退了一步，又硬生生地控制住。

洛兰挑眉：“控制住局面，能做到吗？”

林坚抬手敬军礼，“能！”

“很好。”

洛兰笑着转过身，一手捡起地上的手术刀，一手挽起自己的裙摆，一边走，一边用手术刀随意划拉了一下，双手用力一撕，直接把曳地长裙变成及膝裙，方便行动。

她推着医疗舱，向外走去。

小角自觉地跟在她身后。

林坚看到洛兰裸露在外的腿上有血痕，看样子她扎自己的那一下不轻，但她走得十分稳，就好像没有一丝疼痛。

这才是洛兰公主真实的样子吗？林坚不禁定定地盯着她的背影。

洛兰感受到了林坚的目光，却完全没有心情理会他现在怎么想。最终，她还是没有听哥哥的话以柔克刚，按照自己的方式对待林坚了。

洛兰回到叶玠居住的官邸，清初已经接到消息，等候在门口。

她眼眶发红，难掩悲痛，却异常镇定，把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官邸四周已经有重兵把守，严禁任何人进出。

官邸内只有她一人，几个防卫型机器人守在通道口。

清初看到戴着面具的小角，征询地问：“殿下？”

洛兰说：“他是实验体，做实验必不可少。”

清初没有再多言，带着他们走进书房，打开藏在墙壁里面的升降梯。

洛兰推着医疗舱进入升降梯。

升降梯往下降落。

等升降梯的门打开时，他们进入了秘密实验室。

安教授在此做了几十年研究，一直在治疗叶玠的身体，各种医疗仪器和科研仪器齐全，医用机器人也是星际最先进的。

洛兰把叶玠推进医疗室，嘱咐清初盯着，有任何变动，立即通知她。

洛兰带着小角去了隔壁的实验室。

她一边尽快熟悉着各个实验器材，一边对小角说：“这次的实验是结合了安教授的研究成果、重新设计的实验。时间有限，我没有办法循序渐进。有两种药剂是安教授合成的，他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实验体，药性和用量只能在智脑模拟中测试，对身体的作用难以准确预测，也许会有危险。”

“没有关系。”

洛兰讥嘲：“等你觉得‘有关系’时，一切都迟了。”

小角似乎有点不悦，“我是比较笨，但说过的话一定记得，没有关系就是没有关系。”

洛兰回身看着小角，脸上的表情十分奇怪。她似乎想要说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说，沉默地递给小角一套宽松的病人服。

小角干脆利落地脱光衣服，换上淡蓝色的病人服。

他平躺到实验床上，双手放在身体两侧，像是一只温驯地等待屠夫屠宰的羔羊。

洛兰站在控制面板前，专心致志地配制着药剂。

在智脑控制下，小巧的机械臂精密运作，分毫不差地将各种成分混合到一起，通过透明的管道输送过来。

洛兰检查确认后，生成一管管五颜六色的药剂，自动放进实验床旁的注射器里。

小角睁着眼睛，安静地看着。

即使看过很多次，他依旧觉得一切很神奇，那一滴滴晶莹的药剂后面藏着生命的无穷奥秘，就像夜晚的星空，生机勃勃、神秘无限。

洛兰确认一切准备妥当后，提醒：“我要注射了。”

小角说：“把我固定住。”

小角对自己的自控力向来很自信，之前从来没有提过这样的要求，看来他也意识到这次会和以前不太一样，痛苦有可能超越他能控制的极限。

洛兰沉默地点击了“捆缚”。

实验床两侧探出一圈又一圈合金带，把小角从脚到胸捆缚在医疗床上，除了头还能左右转动，其他地方都完全动不了。

小角尝试着用力挣脱了几下，发现几乎纹丝不动，满意地说：“可以了。”

洛兰想要点击注射，却觉得自己手发僵，好像有点抬不起来。

她怔怔发了一瞬呆，说：“小角，如果实验失败的话，你有可能会死。”

“没有关系，也有可能成功。”

洛兰温和地问：“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你过来。”

洛兰走到实验床旁，看着小角。

“弯下身。”

洛兰弯下身。

“靠近我一点。”

洛兰靠近了小角一点。

“近一点。”

洛兰又靠近了一点。

“再近一点……”

洛兰几乎上半身完全趴在小角身上，脸直接贴到小角的面具上。

四目相对，洛兰瞪着小角，冷冷地问：“你到底要干什么？直接说出来！”

“我想……”他想要比刚才那个男伴更贴近她，想让自己的气息覆盖住别的雄性留下的气息，但他怕洛洛嫌弃他，不敢说出口，“我想……咬你。”

洛兰觉得自己在陪一个白痴犯傻，不过，实验中实验体最大。她沉默地转过头，露出白皙修长的脖子，示意你随便。

小角张嘴含住她颈脉跳动的地方，轻轻啮咬了几下就放开了。

洛兰摸了下脖子，“咬完了？”竟然一点都不疼。

小角点点头，黑漆漆的眼睛里满是灿烂的星星，十分快乐的样子。无论如何，洛洛的身上只有他的气息了。

“可以开始实验了。”小角说。

洛兰直起身，一言不发地回到控制面板前，定定站了一瞬，终是缓缓抬起手，沉默地点击了注射。

注射器推进，三管不同颜色的药剂依次注射进小角体内。

药剂开始发挥作用，小角的表情明显很不适，但他一直极力忍耐。

洛兰盯着屏幕上的数据变化，对智脑下令：“注射，四。”

智脑执行指令，把第四管药剂注射进小角体内。

小角开始痛苦地抽搐，喉咙里发出无意识的呜鸣。

他竭尽全力地和痛苦对抗，腿、手臂、脖子上的青筋全部鼓起，像是要从身体里炸裂出来。

洛兰面无表情，一边盯着一列列数据变化，一边迅速地做着标注，似乎完全不在意小角正在经历什么。

洛兰下令：“注射，五和六。”

智脑执行指令，把第五管药剂和第六管药剂依次注射进小角体内。

小角全身上下开始以肉眼能见的速度溃烂，就像是用快镜头在播放一个人的身体如何从鲜活变得腐朽。

身体水肿、膨胀、衰败、发黑、流脓、腐烂……

小角的全部神志都在和痛苦对抗，渐渐失去了意识。

他一边嘶号，一边剧烈地挣扎，想要挣脱束缚。

缠绕固定他的合金带已经完全勒嵌进身体里，血肉淋漓、惨不忍睹。

洛兰看着最后一管药剂，双手不自禁地握紧。

她盯着屏幕，冷冷下令：“注射！”

智脑把第七管药剂注射进小角身体。

小角的挣扎越来越剧烈，和地面相连的实验床都开始震颤。

实验床上的人已经完全看不出本来模样，像是一具裹着腐肉的骷髅，似乎只要那层腐肉掉干净了，就会露出里面的白色骨架。

洛兰站得笔直，脸色灰暗，声音就好像是从嗓子缝隙里挤出来的：“第七管药剂，再加20毫升。”

智脑执行指令，给小角再次注射了20毫升第七管药剂。

一声痛不欲生的惨叫声后，突然，小角停止了挣扎。

他无声无息地平躺在医疗床上，就好像已经彻底死去。

整个实验室内安静得令人窒息。

洛兰紧咬着唇，盯着监控屏幕——

心跳次数迅速降低，心电波图变得越来越平缓，脑波图也变得越来越平缓，似乎就要变成一条直线。

洛兰的手轻颤，嘴唇咬破，血丝涔出，她都没有丝毫知觉。

嘀嘀几声清脆的蜂鸣音。

心跳次数变成零，心电波图变成一条直线、脑波图也变成一条直线。

屏幕上再没有数据，一片死寂。

洛兰怔怔地盯着两条直线和鲜红的零字，好像有很多事情飞掠过心头——

小角站在卧室门口，怯生生地把野鸟叼给她。

小角踩着溪水扑腾。

小角委屈地问“我是不是很丑陋”。

小角吃完一整盘野鸡，嘴角带着汤汁，朝她傻笑。

小角抱着她在黑暗的矿井里奔跑，石头像是雨点般坠落。

小角坐在医疗床上，专心致志地看着她做实验，一看几个小时。

……

无数的记忆、无数的片段，似乎漫漫一生都囊括其间，连那些她以为完全不记得的浮光掠影也清晰涌现。

可是，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想过，她只是呆呆地站着，呆呆地看着屏幕，脑子一片空白。

日月流转、花开花落。

命运如汹涌的潮水，裹挟着人身不由己。

生命的光，如流星，划过她的天空，又渐渐消失。

突然，两条直线开始有了起伏，心跳从个位数渐渐攀升到两位数。

洛兰身体晃了晃，头昏脑涨，眼前发黑，心口窒息般地痛，忍不住张着嘴大喘气，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竟然压根儿没有呼吸。

实际上只不过短短几十秒，却好像无限长，在生死间走了一个轮回。

喜悦来得澎湃又激越，洛兰眼眶发涩、鼻子发酸，却什么都来不及多想，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

一串又一串新数据出现，覆盖住旧的数据。

变化越来越迅速，肉眼已经完全看不清楚数据，只看到绿色的光斑不停闪烁。

洛兰索性放弃了看屏幕，看向小角——

他腐朽溃烂的身体开始迅速愈合，就好像时光在倒流，一具已经死亡腐烂的尸体又一点点变回了生机洋溢的肉体。

突然，小角喉咙里发出一声仿若野兽的怒吼，猛地一下子挣断了一圈圈缠绕在他身上的合金带，坐了起来。

他的身体半兽化，双手变成锋利的爪子，嘴里长出獠牙，双眼赤红如血。

他跃下医疗床，盯着洛兰，杀气凛凛地一步步走过来。

洛兰神情没有丝毫变化，竟然还惦记着他挣脱了数据采集线，立即忙忙碌碌地调动监测仪，让智脑全息扫描记录。

等她设定好监测仪，再想要退避，已经来不及。

小角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随便一扯，就把洛兰整只胳膊拽脱臼。

洛兰抬手狠狠给了小角一巴掌，“白痴，你是4A级体能，控制住自己！”

小角抓住她的手，重重一捏，她的腕骨被捏碎。

洛兰痛得脸色煞白、冷汗涔涔而下。

小角张嘴，朝着她的脖颈咬过来，锋利的獠牙已经刺破洛兰的肌肤。本可以大快朵颐，但他闻到了自己的气息，不禁困惑地停下，脸贴着洛兰的脖子，又嗅又舔。

洛兰一只手被他捏在爪子中，腕骨都被捏碎了，一只胳膊被扯得脱臼，完全使不上力。她成了半个废人，根本没有办法反抗，只能半仰着头由着小角为所欲为。

小角又嗅又舔，丧失了神志的大脑里黑茫茫一片，可混沌中一直有个声音在叫：洛洛是我的、洛洛是我的！

洛洛是谁？我是谁？

欲望和理智搏斗，小角在吃与不吃之间挣扎。

总是想一口咬下去，却又总被那个叫喊着“洛洛是我的”的声音阻止。

洛兰终于忍着剧痛把身体移动到一个合适的位置，她一腿撑地，上半身压靠在小角肩头，一腿弯起，用膝盖朝着小角两腿之间狠狠顶去。

嗷一声痛叫，小角猛地甩开洛兰。

洛兰被狠狠摔到墙上，沿着墙壁滑落到地上。

洛兰两手不能动，只能以背撑地，正要抬脚再踹，却发现小角眼睛中的红色渐渐褪去，似乎清醒过来。

“洛……洛。”

小角摇摇晃晃向前走了几步，直挺挺地摔到洛兰身上，昏死过去。

洛兰被砸得全身都痛，几乎丢了半条性命，禁不住惨叫。

“白痴！”她怒瞪着趴在她身上、无知无觉的小角。

洛兰又踹又蹬，挣扎着从小角身子下钻出来，踉踉跄跄地爬进医疗舱，对智脑说：“自动治疗。”

机械臂先帮她把脱臼的手接回去，再把捏碎的腕骨接好固定住，最后把伤口消毒止血。

完成自动治疗程序后，不辨男女的机械声响起：“治疗完成。脑部受到过剧烈撞击，有可能出现头痛恶心，建议卧床休息。”

洛兰头重脚轻地爬出医疗舱，查看监测仪上的各项数据。

小角的心跳平稳有力，其他身体数据也好得不得了。

洛兰忍不住踢了他一脚，任由他躺在冰冷的地板上。

她走到工作台前，调出刚才的实验数据，开始仔细研究。

身周同时打开三块屏幕，一块上面显示着她之前的历史研究数据，一块上面显示着安教授的研究数据，一块上面是最新的实验数据。

时间一分分流逝。

洛兰一会儿仔细研读最新的实验分析报告，一会儿翻阅过去的记录资料，一会儿敲打键盘，输入新的调整方案。

连续工作了十几个小时后，她终于确定了最新的药剂配方。

洛兰头痛欲裂，一边揉着头，一边站起来。

小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来，盘腿坐在地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洛兰。

洛兰瞟了眼监测仪，看他的身体数据没有任何异常，彻底放心了。

“感觉如何？”

小角表情迷惘地眨眨眼睛，“好像整个世界比以前更清楚，全身充满了力气。”

洛兰无语，看来身体真是好得不得了。

小角疑惑地盯着她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手腕，“你的手腕……”

洛兰正好经过他身旁，毫不客气地踢了他一脚，“闭嘴！我现在没心情说话。”妈的，到底谁才是应该受凌虐的实验体？

小角不吭声了。

洛兰没有时间休息，给自己注射了一针止痛剂，将所有痛感屏蔽。

她一边喝营养剂，一边开始做最后的模拟测试。

智脑中已经有根据叶玠的身体数据建立的虚拟人体模型，洛兰将新配制的药剂数据引入虚拟人体模型中。

智脑开始模拟身体注射药剂后的变化。

一行行数据滚动过屏幕。

洛兰聚精会神地盯着。

两个小时后。

智脑屏幕上出现了一片生机勃勃的绿色光芒。

虚拟的人体像是一株顶天立地的大树，气宇轩昂地伫立在屏幕中央。

洛兰猛地站起来，激动地大叫：“小角！”

小角一跃而起，紧张地看着她，“怎么了？”

洛兰一把抱住小角，紧紧地搂住他，像个小姑娘般欢欣雀跃地说：“我们成功了！我们成功了……”

小角第一次看到洛兰这样，禁不住满心欢愉，咧开嘴笑，刚要说话，洛兰已经放开他，朝着外面跑去。

“我去救哥哥！”

小角看着她的背影，低声说：“恭喜。”

医疗室。

洛兰满怀期待地把新研制的药剂注射到叶玠体内。

本来以为会见证奇迹的发生，没有想到现实给了她最残酷的打击。

她研制的药剂的确能平衡异种基因和人类基因的冲突，让两者稳定交融，但是，她的药剂研制出来得太晚了。

叶玠的身体已经彻底崩溃，就像是一栋宏伟的大楼，整个地基已经粉碎，她的药剂挽留不住一栋没有地基的大楼。

短短半个小时内，从希望到失望，心情大起大落，即使刚强如洛兰也承受不住打击。

她脸色灰败地看着鸡皮鹤发、蓬头历齿的叶玠，眼中满是哀痛。

“我再去研究……”

洛兰转身要走，一只枯瘦的手抓住她，沙哑苍老的声音响起：“小辛。”

洛兰回过身，挤出了个笑，“哥哥。”

“别浪费时间了，我想你陪陪我。”

“不是的，我……”

“我不想紧抓着一点可怜的希望，孤独地死在医疗舱里，我希望你能在我身边，陪我走完最后这段路。”

叶玠看着她，混浊的眼睛里满是最后的哀求。

洛兰情感上不愿接受，理智上却明白叶玠说的是对的。她的手轻颤，强笑着点点头：“好！”

“抱我出来。”

洛兰把叶玠从医疗舱里抱出来，轻轻放到轮椅上。

“哥哥，你想去哪里？”

洛兰以为他想回宫外的家，没有想到叶玠说：“众眇门。”

洛兰推着轮椅，带叶玠去了众眇门。

众眇门是一个四方的观景台，皇宫内的最高建筑。据说是英仙皇室的始祖建立的，后人为了以示尊敬，规定皇宫内的所有建筑物都不能比众眇门高，皇宫周围的建筑也不能比它高，所以十分适合观景。

因为年代久远，即使妥善维护，也依旧能感觉到历经风雨的古朴沧桑。

夕阳下，斜晖脉脉。

两兄妹一坐一站，一起眺望着远处的风景。

恢宏的皇宫外是连绵不绝的各式建筑，远处的天际晚霞漫天，一轮红日徐徐坠落，数点青山若隐若现，时不时还有一群群归巢的鸟儿飞过天空。

叶玠问：“何谓众眇门？”

洛兰愣了一愣，说：“玄之又玄，众眇之门。”

叶玠微笑：“我在这里问过很多人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出来。”

洛兰说：“我知道也不是因为我知道。”

明明只是一座观景平台，为什么要叫“众眇门”没有人知道，皇室的资料库里也没有记录。

洛兰的父亲平生没有雄心壮志，嗜好唯有“无用”。

他收集了无数古籍，一本古老的书籍里有这么一段话：“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故常无，欲以观其眇；常有，欲以观其徼。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眇之门。”

父亲的解释是：所谓众眇之门，就是无和有，是宇宙天地万物奥妙的总门。

叶玠感慨：“人类走出了地球，走出了太阳系，走出了银河系，但是，我们依旧不知道宇宙的尽头在哪里，看不到开始，也看不到结束。”

他轻叹了口气，“就算众眇门里看尽众生，依旧看不透人生。”

洛兰说：“人生不过两个字，一生一死而已。”

叶玠笑起来，这是当年婶婶嘲笑叔叔的话，“万物不过无和有，人生不过生和死。”可婶婶自己都勘不破、放不下。

叶玠收回眺望远处的目光，看向洛兰。

“小辛，我把一个帝国的重担压在你肩上，却没有时间教导你如何做一个皇帝，一切都要靠你自己了。”

洛兰蹲下，握住叶玠的手，“你已经为我铺好路，你妹妹很聪明，不要担心。”

叶玠徐徐说：“殷南昭是这个星际间最杰出的执政者，你虽然从没有执政过，但你和他朝夕相处过，他对你坦诚相待，没有避讳，所谓言传身教，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本身就是教导。”

洛兰面无表情、不言不动，全身散发着骇人的冷意。

叶玠知道，四十多年了，她把那段记忆锁到心底最深处，不思、不想、不触碰，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是，她不能背负着一块巨石活一辈子，把自己囚禁在冰冷坚硬的牢笼中。

叶玠忍着不舍，继续说：“我知道你不愿意承认骆寻是你，你恨不得把她的记忆从自己大脑里完全删除，但时光不能倒流，已经发生的事情没有办法逆转。因为骆寻，殷南昭在你生命里真实存在过，不管你多抗拒，他都藏在你的……”

“叶玠！”洛兰语调骤然提高，目光犀利慑人。

叶玠知道不能再逼，只能收声。

两人各自移开目光，看着远处。

洛兰坐到轮椅旁的地上，手搭在叶玠腿上。

夜幕将近，华灯初上。

万家灯火后是星星点点的人间烟火。

从今以后，他们的悲欢离合都落在洛兰的肩头。

叶玠说：“楚墨不是一个容易应付的对手。”

洛兰宽慰地拍拍他的腿：“你妹妹也不差，我知道怎么做。”

“小辛，我是……”

洛兰迟迟听不到下文，侧过头，疑惑地看着叶玠。

“我是……异种。”

叶玠终于艰难地说出了那两个字，出口前千难万难、重若千钧，出口后却发现不过如此而已。

洛兰斩钉截铁地说：“你就是你！决定你是谁的只能是你自己，不是你的基因。”

叶玠笑：“我也这么想，我就是我！”

他曾经痛苦过、羞耻过、自我厌弃过，生命走到尽头时，却豁然开朗。这一生所作所为，俯仰天地、无愧于心，为什么要被基因束手束脚？他是谁，无关基因，只和他做过什么有关。

他是英仙叶玠，英仙叶玠就是他！

洛兰看到他释然的笑意，鼻子骤然一酸，掩饰地转过了头。

叶玠虚弱地靠在轮椅里，无力地看着远处。

往事历历在目，一切仿若昨日，却白驹过隙，倏忽已是一生。

“小辛，不要愧疚自责，你没有对不起我，是我对不起你。”

洛兰三岁时，叔叔曾经因为婶婶教导过于严格，和婶婶起了争执。

那是叔叔第一次和婶婶吵架，他们关起门谈话时，叶玠忍不住好奇地去偷听。

……

叔叔说：“我知道小辛像你，天资聪颖，但我希望小辛做一个平凡普通的孩子，快乐就好。就算要学基因知识，也等她长大一些，像正常孩子一样慢慢学。”

婶婶说：“你以为我不想吗？正因为我亲身经历过，我从没有希望我的孩子像我一样小小年纪就接触尸体。但是小辛有一个皇储哥哥，她注定没有办法平凡普通，她必须有一技之长，才能保护自己，甚至保护叶玠。”

叔叔问：“什么意思？”

婶婶说：“那位皇帝是当着你和叶玠母亲的面亲口承诺，叶玠是皇位的第一顺位继承人，将来会让叶玠继承皇位，我没有怀疑他说这番话时的真挚，可是等他习惯了权力后，也许就不会这么想了，人心善变，人欲贪婪。”

叔叔沉默。

婶婶说：“除非你现在就把叶玠赶出去，和他划清界限，再不管他的事。”

叔叔断然地说：“绝不可能！叶玠就是我们的亲生孩子。”

婶婶说：“我也这么想，叶玠和小辛是亲兄妹，他们的命运紧紧缠绕在一起，你继续严格管教叶玠，我会严格管教小辛。”

……

叶玠叹息：“小辛，你本来可以不用过得这么辛苦，对不……”

洛兰环抱住叶玠，打断了他的话，“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就像爸爸说的绝不可能。”

叶玠目光混浊地看着洛兰，如果没有他，小辛的人生会是什么样的呢？

因为他，她七岁失去父亲，十五岁失去母亲。

因为他，她三岁摸白骨，五岁解剖动物，七岁亲手解剖了自己的父亲。

因为他，她十五岁进龙血兵团，十六岁成为龙心。

因为他，她成为人人闻风丧胆的神之右手。

……

叶玠想起骆寻，那是个爱笑的女孩。

倔强执拗和现在的小辛如出一辙，但性格乐天、脾气柔和，眉眼间总是笑意盈盈，却和小时候的小辛一模一样。

如果没有他，小辛会成为骆寻吧？

不是冷漠强大的龙心，不是神秘恐怖的神之右手，只是乐观爱笑的骆寻。

叶玠轻抚着洛兰的头，“好，我不说对不起……你也不要说对不起……我们是……是……”

洛兰感觉到他的手突然停下，从她头顶无力地滑落。

她一动不动地趴在他腿上，就好像只要她不动，时光就不会继续往前走。

暮色四合、黑夜降临。

众眇门里，洛兰依旧一动不动地趴在叶玠的腿上。

这些年，虽然父母双亡，过得很艰难，但是洛兰从来没有觉得很辛苦，因为她还有家，还有哥哥，有一个休憩的港湾，有一个坚实的依靠。

但从今往后，她没有了永远守在她背后的亲人，做事不能再无所顾忌、横冲直撞；她没有了不管任何时刻都愿意背她的哥哥，再也不能心情不好就耍赖说脚疼，连路都不肯走；她没有了唯一的依靠，不能疲倦时回到他身边就可以万事不管、睡得天昏地暗。

爸爸死了，妈妈死了，哥哥死了。

现在，她真正没有家人，没有家了！

天上万千星辰，地上渺渺众生。

可是，没有一个人能回答她，为什么她唯一的亲人正值盛年就会死去？为什么号称操纵生死的神之右手却留不住自己哥哥的生命？

小角循着洛兰的气味，找到众眇门时，看到——

漫天星光下，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坐在轮椅里，已经没有呼吸心跳，死去多时。一身红裙的洛兰安静地趴在老人的腿上，就好像睡着了。

小角迟疑了下，轻声叫：“洛洛。”

洛兰如梦初醒地抬起头。

她的目光没有焦距，眉眼间满是悲伤无助，就好像一个和哥哥走散的迷路小姑娘，失去了唯一的依靠后完全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小角心头一颤，觉得五脏六腑都隐隐作痛，伸手就想把洛兰拽进怀里，让她明白这个世界不是只剩下她孤零零一个，她还有他！

但是，当他的手碰到洛兰时，洛兰似乎骤然清醒，眼中闪过悲伤至极的恨意，狠狠用力推开他，突然拔枪，对着小角连开三枪。

第一枪，小角的动作比意识快，行云流水般地就闪避开了。

第二枪，小角意识到是洛兰在开枪射杀他，动作骤然变缓，子弹几乎贴着他的身体滑过。

第三枪，小角定定站着，没躲没避，任由子弹射中他。

子弹穿肩而过，鲜血汩汩而落，他却只是沉默哀伤地看着洛兰，似乎不管洛兰再开几枪，他都绝不会躲避。

洛兰怒吼：“为什么不还手？我想杀了你！”

小角往前踏了一步，握住洛兰的枪，放到自己心口。

毛茸茸的面具脸上，一双黑漆漆的眼睛平静坦诚地凝视着洛兰，清晰地表明：他所有不过这具身体、这条命，如果她要，那就拿去吧！

洛兰的手簌簌直颤，几次三番想要按下扳机，却一直没有按下去。

正在此时，一群警卫听到动静闻声赶到，看到洛兰和小角的样子，立即全部举枪对准小角。

林坚紧张地问：“殿下，异种奴隶有没有伤害到你？”

洛兰猛地把枪狠狠砸到小角脸上，悲伤愤怒地说：“我不想看到你，滚！”

小角未闪未躲，像个傻子一样呆呆站着。他感觉到洛兰对他的憎恨是因为叶玠的死亡，可是他完全不知道为什么。

清初轻轻拽了下小角，示意小角跟她离开。

几个警卫持枪挡在升降梯口。

清初看向林坚。

林坚对这位能站在帝王身后四十多年的女管家十分敬重，对警卫点点头，默许他们离开。

夜风寒凉。

林坚看洛兰只穿了一条单薄的晚宴裙，急忙脱下外套递给洛兰。

洛兰接过外套，却没有自己披，而是温柔地盖到叶玠身上，就好像担心叶玠会着凉。

林坚的心像是被一只手轻轻抓了下，满腹沉甸甸的悲痛中涌起一丝苦涩的温暖。他温和地说：“殿下，为了稳定局势，必须尽快举行登基仪式。”

“登基仪式？”洛兰似乎还没有真正明白叶玠的死亡意味着什么。

林坚恭敬地说：“殿下，您将是阿尔帝国的女皇。”

其实，从此刻起，英仙洛兰已经是这个星际中最有权势的女人。

整个阿尔帝国、整个人类、整个星际都受她的意志影响。

她将像能量巨大的恒星一般，是光明、也是黑暗，是希望、也是绝望。

她的每个决定、每个行动都会决定着人类和异种的未来。

战乱或和平、繁荣或衰败、生存或死亡。

版权信息

散落星河的记忆．4，璀璨

作者：桐华

责任编辑：薛　健　刘诗哲

选题策划：郑中莉　张园园

装帧设计：利　锐

是否当最后一朵玫瑰凋零

你才会停止追逐远方

发现已经错过最美的花期

是否当最后一片雪花消逝

你才会停止抱怨寒冷

发现已经错过冬日的美丽

是否只有流着泪离开后

才会想起岁月褪色的记忆

是否只有在永远失去后

才会想起还没有好好珍惜

目 录

Chapter 1　命运的选择

Chapter 2　褪色的记忆

Chapter 3　为你而战

Chapter 4　身不由己

Chapter 5　并肩作战

Chapter 6　圆舞

Chapter 7　小角爱洛洛

Chapter 8　一个人的战斗

Chapter 9　送别

Chapter 10　善恶同体

Chapter 11　玫瑰的刺

Chapter 12　正面相见

Chapter 13　夕颜朝颜

Chapter 14　生命之歌

Chapter 15　洛洛爱小角

Chapter 16　不是演戏

Chapter 17　恢复记忆

Chapter 18　岁月如歌

Chapter 19　誓言犹在

Chapter 20　最高明的谎言

Chapter 21　世界的秩序

Chapter 22　新希望

Chapter 23　星河璀璨

Chapter 24　番外：朝夕

Chapter 25　番外：我愿意

Chapter 1　命运的选择

这个女人不但决定着阿尔帝国的命运，还有可能决定着人类和异种的命运。

当黎明的曙光照亮长安宫，新的一天到来时，英仙皇室召开新闻发布会，对全星际宣布——

英仙叶玠病逝，第一顺位继承人英仙洛兰即将登基为新的皇帝。

之前已经有媒体报道过叶玠陛下当众晕倒，引发了人们对陛下身体的担忧，但谁都没有想到叶玠陛下会这么快死亡，整个阿尔帝国都很震惊。

历经风雨的英仙皇室却似乎早有准备，在林坚的协助下将一切处理得安稳妥当。

按照英仙皇室的惯例，旧皇帝的葬礼和新皇帝的登基典礼都在光明堂举行。

只不过，葬礼私密低调，只允许收到邀请的人参加；登基典礼公开张扬，全星际直播，任由所有人观看。

洛兰询问葬礼事宜时，才发现叶玠已经事无巨细地将一切都安排妥当，根本不需要她操心。

从葬礼布置到葬礼流程，甚至参加葬礼的宾客，叶玠都已经通过书面文件详细规定好，由清初负责执行。

洛兰想象不出一个人安排自己葬礼的心情，但她知道叶玠做这些事并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了她，避免有人借着葬礼横生枝节，指责为难她。

现在就算有人存心刁难，清初都可以立即拿出叶玠签名的文件表明一切都是叶玠陛下的决定，让所有人闭嘴。

光明堂。

一排排座椅上，坐满了正襟危坐的人。

军人们穿着军装，其他男士穿黑色正装，女士穿不露肩黑裙。

洛兰是叶玠最亲的亲人，按照皇室传统，头上披着黑纱，胸前簪了白花。

林楼将军作为皇帝的部下和好友发表悼词。

“……我知道，很多人都把陛下被奥丁联邦俘虏的事视作陛下一生的污点，仇视他的政客经常用此事攻击诋毁他，爱戴他的人就总是避而不谈。作为亲眼见证陛下被俘过程的人，今日我想当众讲述一遍当时的经过。”

所有参加葬礼的人本以为是歌功颂德的陈腔老调，没有想到还能听到当年的秘闻，全部竖起耳朵，聚精会神地倾听。

“因为两艘星际太空母舰的爆炸，整个公主星地动山摇。火山爆发、洪水泛滥，就像是世界末日。我们的战舰被爆炸残片击毁，不得不四处逃生。我和几个战友身陷泥石流中，必死无疑。没有想到生死关头，陛下竟然不顾危险地冲过来，将我们一个个从泥石流中救起，扔到救生船上。最后，我们活了下来，陛下自己却错失撤退时机，不幸被奥丁联邦捉住。”

林楼将军想起往事，眼眶发红，声音发颤：“那场战争，我们都竭尽全力了，因为没有赢，我们也很难过抱歉，但是可对天地、无愧于心！战争后，所有人都在赞颂我哥哥林榭将军，却把怒火撒向陛下，明明陛下做了和我哥哥一样的事。这么多年，陛下一直沉默，从不为自己辩驳，一人背负下所有骂名，将所有功劳和荣耀给了我们……”

林楼将军声音哽咽，难以继续。

一个肩章上有两颗金星的将军站起来，红着眼眶大声说：“我就是当时被陛下从泥石流中救出来的人。”

他的话音刚落，几个身穿军服的人也陆陆续续站起来大声说：“我也是！”

林楼将军尽力控制住情绪，含着泪说：“在我们眼里，英仙叶玠，不仅是一个英勇睿智的君王，还是一个孝顺的儿子，一个可靠的兄长，一个可信的朋友，可惜天妒英才，陛下壮志未成、英年早逝。”

林楼转身，面朝灵柩，抬手敬礼。

所有军人不约而同，齐刷刷地站起，对着棺柩敬军礼。

有的官员跟着站起，默哀致敬。陆陆续续，站起来的人越来越多，到最后整个光明堂的人都站了起来。

主持葬礼的皇室长者发现这个自发的默哀仪式根本不在葬礼流程上，惊了一下后平静下来，索性临时增加一个流程，一起默哀一分钟。

默哀结束后，悠扬悲伤的音乐响起。

人们一个个上前献花，然后从侧门依次离去。

洛兰静静地坐着，看着叶玠的遗像。

遗像中的叶玠剑眉星目、意气风发，似乎随时都会走过来，笑嘻嘻地拽起她的手。

洛兰悲痛地低下头，不是天妒英才、英年早逝，而是她的错……

“殿下。”清初的声音突然响起。

洛兰抬头。

清初指指洛兰身旁的座位，询问：“可以吗？”

洛兰点点头。

清初坐到洛兰身旁，凝视着叶玠的遗像，唇畔含着一丝淡淡的笑，平静地说：“陛下亲手安排了自己的葬礼。”

洛兰问：“我哥哥……什么心情？”

“陛下在安排自己的后事时，害怕的不是死亡，而是害怕殿下不能平安归来、继承皇位，他的一切安排都没有机会实施。现在，陛下所有的苦心安排都一一实现，他走得了无遗憾。既然陛下无憾，殿下又何必耿耿于怀，让陛下生憾呢？”

洛兰看着叶玠的遗像，沉默了一瞬，问：“你什么时候到哥哥身边的？”

“陛下回来后不久，叫我来询问殿下在奥丁联邦的事，知道我失业，还没找到工作，就让我留在长安宫工作。”

叶玠留清初在身边工作，除了爱屋及乌外，应该还因为清初在奥丁联邦生活了十多年，相对阿尔帝国的其他人而言，对异种的偏见最少，最能包容异种基因。

当洛兰一个人在无人星球上挣扎求生时，叶玠也在为生存挣扎。

他身为阿尔帝国的皇帝，却携带异种基因，肉体和心灵都要承受煎熬折磨。

不知道清初如何知道了叶玠的秘密，也许是叶玠告诉她的，也许是她偶然撞破的，反正几十年来，清初是唯一和叶玠分担秘密、承受压力，陪伴、守护在他身边的人。

洛兰想到，漫漫黑夜里，叶玠不是孤单一个人，清初一直默默站在他身后，对清初感激地说：“谢谢！”

清初摇摇头，“是我要谢谢陛下和殿下。”

她只是一个资质普通的女人，本来应该平淡乏味地走完一生，可因缘际会，洛兰替她打开了一扇窗户，叶玠给了她整个世界。

林坚献完花，走到洛兰身畔，低声说：“殿下，人已经都离开了。”

洛兰拢了拢黑纱，站起来说：“回去吧！”叶玠不需要她在已经安排好的葬礼上悲痛难过，他需要她去做那些他已经没有机会安排完成的事。

林坚送洛兰回到叶玠生前居住的官邸，从今以后，这里会是洛兰的官邸。

林楼将军、闵公明将军等军队里的几个高级将领已经等在议事厅，悄声低语着什么。

洛兰一走进去，几个将军都立即站起，等洛兰坐下后，才又纷纷落座。

洛兰切实地感受到叶玠的影响力，哥哥人虽然走了，可对她的庇护依旧无处不在。

闵公明说：“明天是登基典礼，事务繁多，不想占用殿下太多时间，我长话短说，不知道殿下对帝国元帅的人选有什么想法？”

洛兰说：“我哥哥应该已经和你们交流过元帅的人选。”

“是，陛下和我们交流过，希望林坚出任，但不知道殿下的意思。”

“同意。登基典礼后，我会立即签名。”

确认事情没有意外的变故，一屋子人都轻松下来。

林楼说：“如果林坚出任帝国元帅，皇室护卫军的军长，殿下有想要的人选吗？”

洛兰说：“请林坚将军推荐吧！”

林楼看向林坚，本来以为他会婉言推辞，没想到向来老成稳重、谨慎周到的林坚居然没有避嫌，坦然大方地说：“副军长谭孜遥可以出任。”

洛兰爽快地接纳了建议：“就他吧！”

一屋子老狐狸交换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觉得完全没自己什么事，纷纷起身告辞。

等所有人走后，林坚说：“陛下不喜欢有人跟进跟出，一直没有安排贴身警卫，但陛下是2A级体能，自己就是体能高手，能够自保。”

洛兰说：“我也不喜欢有人跟进跟出。”

林坚耐心地说服：“殿下的体能很好，但最好还是安排几个贴身警卫，我已经仔细挑选过，保证忠心可靠。”

洛兰知道林坚是按规矩办事，但她真的不想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想了想说：“外出时任由你们安排，但在官邸里，我已经有贴身保镖，不需要再安排警卫。”

“谁？”

“小角。”

林坚想起昨晚无意中撞到的一幕，洛兰连开了三枪，小角却只中了一枪，的确身手不弱。

洛兰说：“小角身手高、智商低，我和他朝夕相处十多年，经历过很多次危机，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比他对我更忠心。”

林坚不知道昨晚洛兰为什么会突然对小角开枪，但小角能毫不反抗，并且把枪抵在自己心口，心甘情愿地受死，估计任何一个贴身警卫都做不到这点。

“小角的体能是……”

“A级，但因为他是异种，有速度异能、听觉异能、力量异能，堪比2A级，一般的A级体能者都打不过他。”

林坚看洛兰很坚持，不想太违逆她的意思，“好吧！就让小角暂时担任殿下的贴身警卫，如果有任何不妥，我们再商量调整。”

清晨。

光明堂。

和煦的阳光从透明的天顶洒下，映照在空荡荡的长方形大厅中，一排排咖啡色的座椅笼罩在融融暖光中。

两侧墙壁上，悬挂着英仙皇室历代皇帝的全息肖像图。

洛兰站在长长的甬道中间，安静地盯着一块空白的墙壁。

林坚沉默地站在她身后。

过了一会儿，英仙叶玠的肖像渐渐浮现在墙壁上，洛兰走到肖像图前细看。

大部分皇帝的肖像图都是他们登基那一日，头戴皇冠、身着华丽冕服的肖像，可叶玠根本没有举办登基典礼，没有这样的照片。他为自己挑选的是一张穿着军装的照片，还不是阿尔帝国的军装，而是龙血兵团的军装。

他成为兵团团长龙头那日，洛兰为他拍摄下的照片。

洛兰不禁笑了笑，对跟在她身后的林坚说：“想到有朝一日，我的肖像也会出现在这里，和叶玠并肩而立，突然觉得自己得打起精神好好干。否则，这座光明堂很有可能会被奥丁联邦摧毁，我们就没有并肩而立的机会了。”

林坚知道她根本不是真的在和他交流，懂事地保持沉默。

洛兰盯着叶玠的肖像又看了一会儿，转过身对林坚说：“走吧，登基典礼快开始了。”

一个小时后。

光明堂内，已经座无虚席，半空中都是密密麻麻的媒体直播镜头。

各个星球时间不同，有的是白天，有的是黑夜，但整个星际，无论人类，还是异种，都在收看阿尔帝国女皇的登基大典。

因为这个女人不但决定着阿尔帝国的命运，还有可能决定着人类和异种的命运。

所有人都想知道，她在对待异种方面，是会像叶玠一样强硬，还是会稍微软化；她对待奥丁联邦是敌对，还是议和。

星网上流传着各种各样的流言蜚语。

真假公主的剪辑视频再次疯传。

各大媒体铺天盖地地传播着皇室晚宴上洛兰横眉怒目的照片——她身体前倾，一手紧搂着昏迷的叶玠，挡住别人接近，一手护在叶玠的头部，防止记者拍照。整个人横眉怒目、凶神恶煞般，叶玠为她精心打造的刚柔并济的形象荡然无存。

小阿尔的媒体质问大阿尔：“你们真的确定她是一位公主？”极尽所能地嘲讽洛兰仪态丑陋，完全就是个假公主。

洛兰在奥丁联邦唯一一次公开露面的视频也被有心人翻出来，成为全星际点击播放率最高的视频。

那时候，洛兰还是骆寻，在参加约瑟将军和假洛兰公主的遗体转交仪式时，发表了明显倾向异种的言论。

当年，她就引起很多人的谩骂攻击。如今，她身份特殊，更是引发了疯狂的指责和质疑。

虽然有人为洛兰辩解“公主在做间谍，为了掩藏身份，当然要帮异种说话了”，但依旧有人指责阿尔帝国在撒谎，英仙洛兰不是人类的战士，而是背叛人类的叛徒。

因为巨大的争议，英仙洛兰的登基典礼不是英仙皇室历史上最盛大的登基仪式，却是英仙皇室历史上最受关注的登基仪式。

随着登基仪式开始，光明堂内的气氛越发庄重肃穆。

两队皇室护卫军身穿笔挺的礼服，脚踏锃亮的军靴，站在甬道两侧。

甬道尽头，一个女人出现。

她身材高挑、目光坚毅，穿着黑色的长裙，一步步走向皇位。

所有人都站起来，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想要从她脸上窥测出一丝天机。

但是，她脸上无悲无喜，无忧惧也无希冀。

她只是平静地走向她既定的命运。

洛兰站定在加冕的皇座前，从容地转身，面朝所有人坐下。

按照古老的礼仪，一位德高望重的皇室长者从两位皇家侍从举着的金色托盘里拿起璀璨沉重的皇冠为洛兰戴上。

林楼将军拿起象征帝国权力的金色权杖，双手捧着，交给洛兰。

白发苍苍的阿尔帝国大法官拿起寓意行使帝国权力的皇印，交给洛兰。

洛兰头戴皇冠，左手握权杖，右手握皇印，真正成为阿尔帝国的皇帝。

礼炮齐鸣，所有人欢呼喝彩，自始至终，洛兰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人们猜不透，她到底是因为大智大勇才不惧重任、不忧未来，还是因为缺智少慧才不懂得畏惧担忧。

等鼓掌欢呼声结束，洛兰按照惯例，发表她作为女皇的第一次公开讲话。

洛兰的目光从众人和镜头前扫过，淡然地说：

“头戴皇冠，手握权杖，站在这里，不是我想要的命运！

“我曾经坚信我会站在诸位中间，像你们看着我一样看着哥哥，但是，他已经离开，只能由我去完成他没有完成的遗愿。

“在阿尔帝国，即使小学生也知道，阿丽卡塔星属于阿尔帝国，是阿尔帝国星图中的一颗星球。阿尔帝国允许异种在上面生存，没有允许他们独立建国，可是七百年前，异种悍然发动战争，把阿丽卡塔星据为己有。七百年后的今天，我宣布，阿丽卡塔星一定会再次回到阿尔帝国的星图中。”

听到洛兰远超人们预期的强硬表态，光明堂内的大部分人都松了口气，质疑她心向异种的人也松了口气，雷鸣般的欢呼掌声响起。

因为英仙叶玠生病，蛰伏四十多年的阿尔帝国再次以强硬的姿态站在了人类面前。

从光明堂到皇宫外的广场上，从奥米尼斯星到人类聚居的各个星球，到处都是人群在激动地欢呼。

…………

茫茫太空。

一艘大型私人探险飞船无声无息地飞翔在无人星域。

船长尤利塞斯是近十年来声名鹊起的探险家，发现了不少高价值矿藏和奇特物种，他的探险队和他们装备精良的幸运号探险飞船名扬星际，成为星际探险者的传奇和梦想。

曾经的十一位老队员现在都在飞船上担任要职，独当一面，除了在会议室，很难私下聚齐，现在却齐聚一堂收看阿尔帝国皇帝的登基典礼。

萨拉查摸摸脑袋，感慨地说：“现在我们的神秘资助人变成女皇陛下了。”

“我觉得……”薇拉指着全息屏幕上的英仙洛兰，“她才是我们最杰出的探险发现。”

众人哄然大笑。

泽维尔打开香槟，为每个人倒酒。

尤利塞斯举起酒杯，说：“为女皇干杯！”

“为女皇干杯！”众人开心地齐声大叫。

曲云星。

艾米儿表情诡异地盯着全息屏幕上的英仙洛兰。

从知道辛洛就是阿尔帝国皇位第一顺位继承人时，她就觉得一切像做梦，事情匪夷所思到荒谬无稽。

她看不懂这个女人，完全看不懂这个女人！

虽然她早知道辛洛是个变态，可是英仙洛兰不仅是变态，还是疯子！

她竟然想要收回阿丽卡塔星，把奥丁星域重新绘制进阿尔帝国的星图，她把奥丁联邦当成死的吗？

她自己冒充异种，随身带着一个异种，认识的人是异种，却立志要消灭异种？！

妈的，英仙洛兰是精神分裂症患者吗？

艾斯号飞船。

清越和红鸠盯着看似熟悉、实际完全陌生的英仙洛兰，满面不敢置信。

“我不相信！”清越眼中泪光闪烁，“她给我讲五十步笑百步的故事，说异种和我们一样，要我尝试着融入阿丽卡塔、喜欢阿丽卡塔，现在她却认为阿丽卡塔不应该存在！”

红鸠手放在清越的肩上，柔声安慰：“她不是我认识的骆寻，也不是你认识的洛兰公主，她是阿尔帝国的女皇。”

清越扑到他怀里，失声痛哭起来。

如果阿尔帝国要彻底把奥丁联邦从星际中抹杀，红鸠他们即使不认可执政官楚墨，也不可能背弃奥丁联邦，只要开战，他们肯定会回到奥丁联邦，为保卫联邦而战。

到时候，她该怎么办？

一边是血脉相连的家园故国，一边是情之所系的恋人朋友，两方决一死战时，她该如何选择？

阿丽卡塔星，斯拜达宫。

执政官的官邸内，灯火通明。

楚墨、左丘白、棕离，三人各坐一个沙发，沉默地看着阿尔帝国女皇的登基大典。

楚墨笑着说：“最终证明棕离的判断正确，殷南昭聪明一世，最终却在一个女人手里栽了跟头。”

左丘白淡淡地说：“真可惜他没有向你学习。”

楚墨像是完全没听出左丘白的暗讽，笑容不变地说：“女皇陛下多年不在阿尔帝国，完全没有根基，虽然有叶玠的余荫庇护，但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我倒是好奇，连英仙叶玠都做不到的事，她要怎么做到。”

棕离冷冷地说：“当年英仙叶玠做不到，是因为他的对手是殷南昭。”

楚墨温和地问：“你想再要一个克隆人来保护阿尔帝国？”

棕离立即闭嘴。

楚墨坦然地说：“我的确没有战场经验，但英仙洛兰也没有。如果开战，我会做好执政官应该做的事。”

棕离不满地盯着左丘白：“指挥官阁下，阿尔帝国的女皇已经宣战，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左丘白表情淡然，“这最多算是挑衅，难道你让我挑衅回去？对不起，我丢不起那个脸。”说完，左丘白直接站起来离开了。

“喂！你站住——”棕离气得大叫。

楚墨无奈地安抚：“这事的确还轮不到左丘白处理，交给紫姗吧！”

左丘白走到会客厅外，和紫姗迎面相遇。

他微微欠身致意，紫姗礼貌地笑笑，两人沉默地擦肩而过。

登基典礼结束后，洛兰以女皇的名义，在会议室签署了第一份文件——委任林坚为阿尔帝国元帅。

所有人都很满意。

按照叶玠的计划，下一步应该是收复蓝茵星、统一小阿尔。

只要洛兰按部就班地完成这件事，不但会慢慢了解、掌控阿尔帝国这台庞大复杂的机器，还会有耀眼的政绩，建立起自己的执政基础。

林楼将军和闵公明将军一直在谈论如何收复小阿尔，洛兰只是沉默地聆听。

等开完会，已经天色全黑。

洛兰下意识地要离开皇宫回家，却发现她已经是这个皇宫的主人，从今往后都要住在这里。

她明白了，为什么刚回来时，叶玠没有立即要她搬进皇宫。因为将来她要住一辈子，有的是时间。

洛兰站在办公楼外，迟迟未动。

林坚送完林楼和闵公明几位将军，反身回来，看到夜幕笼罩的办公楼前，洛兰一个人怔怔地站着。灯光从一扇扇窗户透出，柔和地倾泻在她的肩头。

林坚走到她面前，“陛下？”

洛兰回过神来，“你怎么还没离开？”

“陛下不是也没离开吗？我送您回去。”

“你已经是元帅。”

“不是陛下的警卫官就不能护送陛下了吗？”

洛兰瞥了眼林坚，一言不发地往前走去。

林坚默默地跟随在她身旁。

走到官邸前，洛兰停住脚步，看着眼前的三层高的建筑物。

虽然昨天她就在这里休息，但因为早上是葬礼，中午开了几个会，之后就一直忙着准备登基典礼，最后倦极而睡，这里更像一个工作地点，她还没有真正意识到这会是她以后一生的家。

洛兰突然转身，说：“邵逸心还在宫外，我去接他过来。”

小角这几天一直随她待在宫里，紫宴却被她完全忘记了，幸好他的伤已经没有大碍，只是昏迷未醒。

一瞬后，林坚才反应过来是那个一直昏迷在医疗舱里的奴隶。

“我让警卫送医疗舱过来。”

“不用，我自己去。”

林坚明白了，洛兰不过是找个借口回去。

十多分钟后，飞车停在洛兰家的屋顶停车坪上。

林坚善解人意，没有随行，体贴地说：“我在车里等着，陛下有事时叫我，不用着急。”

洛兰收下了他的好意，“谢谢。”

洛兰走进屋子，脱去鞋子，疲惫地坐在楼梯上。

身上依旧穿着加冕时的黑色长裙，摘下皇冠，放下权杖和皇印，其实就是一条美丽的裙子。

屋子里没有开灯，月光从窗户洒落进客厅，温柔如水的皎洁光芒笼罩着陈旧熟悉的家具。

曾经在这个屋子里生活过的四个人，只剩下她一个了。

洛兰歪靠着墙壁，轻声哼唱起记忆中的歌曲。

灯光摇曳，花香袭人。

爸爸在弹琴，妈妈在唱歌，叶玠带着她跳舞。

笑语声不绝于耳。

…………

洛兰提着裙摆，缓缓走下楼梯，就好像前面有位男士正在弯身邀请她跳舞。

她将手放在他的掌心，脚步轻旋，随着他在客厅里翩翩起舞。

月光下，洛兰赤着脚，一边柔声哼唱，一边蹁跹舞动。

空荡荡的客厅里，除了她，只有月色在她指间缭绕，影子在她脚边徘徊。

一曲完毕。

她站定，弯下身子，对着空气屈膝致谢。

叶玠，这支舞你陪我跳完了。

我不说对不起，你也不要说对不起，因为我们是家人！

洛兰身子将起未起时，忽然觉得不对劲。她正要回身，一个人已经从背后扑过来，一手掐着她的脖子，一手捂住她的嘴巴。

洛兰抓住他的手腕，一个过肩摔，想要将对方摔到地上。

对方临空翻转，仅有的一只脚狠狠踹在洛兰腹部，将她也带翻到地上。

洛兰抬脚要踢，紫宴已经就地一滚，整个身子压到她身上。

他一只腿锁住她的双腿，一只手重重压向她的手腕，正好是被小角捏碎的那只手腕，伤还没有好，依旧戴着固定护腕。

被紫宴狠狠一击，骤然间剧痛，洛兰刚刚抬起的上身倒下去，紫宴另一只手趁机锁住她的咽喉。

两人脸对着脸，咫尺间鼻息相闻。

洛兰挣扎着想要摆脱禁锢，紫宴再次狠狠砸了下洛兰受伤的手腕，她痛得脸色惨白，全身骤然失力。

洛兰喘着粗气，讥讽：“别太用力，小心剩下的两颗心罢工。”

紫宴的鼻息也格外沉重，眉峰轻扬，笑着说：“放心，掐死你的力气还有。”

洛兰满脸讥嘲：“被一群街头小混混欺辱的时候怎么没这么威风？哦，好像是我救了你！”

“不是你刺我一刀，我需要你救？”

“可惜没刺死你。”

紫宴重重捏住洛兰的脖子，洛兰说不出来话。

紫宴放开了一点，“这是哪里？”

洛兰不说话。

紫宴抓着洛兰受伤的手腕狠狠砸到地上，还未长好的腕骨再次断裂。

洛兰脸色发白，倒抽着冷气说：“奥米尼斯。”

紫宴的表情倒是没有多意外，“竟然真的在阿尔帝国。”

“看来你不是刚刚醒来。”

“送你回来的男人为什么叫你陛下？”

“原来我进屋前你就在偷听。”

“英仙叶玠是不是死了？”

洛兰扬手，甩了紫宴一巴掌。

紫宴抓住她唯一能动的手，眼中杀机渐浓，“既然你没有研究出治愈基因异变的药剂，那就没有活着的价值了。”

洛兰挣扎着想要摆脱他的钳制，可始终没有成功。

紫宴掐着她脖子的力量越来越大。

洛兰呼吸艰难。因为缺氧，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

模模糊糊中，她看到紫宴脸色发青、眼神哀痛，似乎他才是那个即将窒息而亡的人。

突然，紫宴的手开始颤抖，力气时断时续，显然心脏病突发了。

洛兰猛地抬起上半身，用头狠狠撞了紫宴的脸一下，撞得他鼻血直流。

她趁机一个翻转，将紫宴压到地上。

洛兰讥嘲地笑，声音嘶哑难听：“看来你的心还舍不得我死呢！”

紫宴强撑着，挥拳击向洛兰的太阳穴。

洛兰侧头避开的同时，狠狠给了他的脸一拳。

“咣当”一声，小角破窗而入。

林坚也听到动静，从二楼的楼道急奔过来。

“不用你们管！”

洛兰骑在紫宴身上，抡起拳头就揍。

每一拳都狠狠砸到紫宴脸上，骨头和肉相撞的声音清晰可闻。

不过一会儿，紫宴就被打得眼睛乌青、嘴巴肿起，满脸青青紫紫，完全看不出本来模样。

小角似乎早已经习惯洛兰的狠辣，袖手旁观，十分淡定。

林坚却是百闻不如一见，看得眼睛发直。

紫宴一动不动地瘫在地上，只有手脚在不停抽搐。

洛兰站起来。

因为受伤的一只手一动就痛，半边身子僵硬，姿势十分怪异。林坚下意识想扶她，却被她冷淡地推开。

小角拿了医药箱，递给洛兰。

洛兰取出两支药剂，用嘴咬掉注射器的盖子，把药剂注射到紫宴体内。

她的手搭在紫宴脖颈上。

等到紫宴心跳恢复正常、手脚不再抽搐后，她才开始处理自己的伤口。

小角蹲在她身前，帮她把断裂的手腕再次接好，用接骨仪器固定住。

两个人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却一抬眼、一低头就知道对方想要什么，默契得像是已经在一起生活了一辈子。

林坚发现自己完全插不上手，只能呆看着。

包扎好手腕，小角盯着洛兰的额头，“血。”

洛兰不在意地抹了下额头，“不是我的。”

小角看紫宴，“邵逸心？”

林坚终于能插上话：“这个奴隶意图攻击主人，应该处死。”

“他是我的人，我会处理。”

洛兰盯着紫宴，紫宴直勾勾地盯着小角，似乎想穿透他的面具看清楚他的脸。

“带上邵逸心，我们回去。”

洛兰转身向屋外走去。

小角扛起紫宴，跟在洛兰身后，“我们不住这里吗？”

“以后要住在皇宫。”

“这里不是洛洛的家吗？”

洛兰回头看了眼熟悉的屋子，面无表情地说：“我已经再也回不去了。”

小角似懂非懂，没有再问。

林坚打开飞车门。

洛兰坐到前座，小角把紫宴扔到后座，自己也钻进后座。

林坚开着飞车，送洛兰回女皇官邸。

不到十分钟，飞车降落。

洛兰下车后，对林坚说：“今天辛苦你了。”

“我没什么，陛下才是真的辛苦了，早点休息。”

洛兰走在前面，小角扛起紫宴，跟在后面。

林坚站在车旁，目送着他们，突然扬声说：“陛下，你还欠我一支舞。”

洛兰回头看了林坚一眼，什么都没说地走进屋子。

会客厅。

小角把紫宴放到椅子上，刚要起身，紫宴突然伸手，想要摘下他的面具。

小角敏捷地躲开他的手，迅速后退，站到洛兰身旁。

紫宴盯着小角，眼中满是急切期待，“他是不是辰……”

洛兰打断了他的话：“小角是变回了人，但不是你期待的那个人。他是小角，我的奴隶。”

紫宴冷笑。

就算小角记忆丢失、智商不高，可体能卓绝，是这个星际间最强悍的男人，并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洛兰拉着小角转过身，把衣领往下拉，露出后脖子上的奴印。

紫宴愤怒地盯着绯红的奴印，“你又花言巧语地骗了他？”

洛兰胳膊搭在小角肩头，身子半倚着他，轻佻地摸摸小角脖子上的印记，“告诉这位‘少一心’先生，你是不是自愿当我的奴隶？”

小角转过头，认真地看着紫宴，“我愿意。”

“你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奴隶！”

“我知道，我是只属于洛洛的私人财产。”

紫宴痛心疾首。

洛兰不怀好意地笑：“你醒来后，还没照过镜子吧？”

紫宴盯着洛兰，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

洛兰敲敲个人终端，一个屏幕出现在紫宴面前，里面映出他的头像。他下意识地看向脖子，左耳根下方是一枚红色的奴印。

洛兰笑得像是个奸计得逞的恶魔，“你也是我的奴隶。”

紫宴气得胸口都痛，怒吼：“英仙洛兰！”

“我知道你不愿意，但我喜欢的就是你不愿意。如果每个奴隶都像小角这样温驯，就没意思了。”

“你真是个变态！”

洛兰毫不示弱：“恭喜你成了变态的玩物。”

嘀嘀。

洛兰的个人终端突然响起蜂鸣音，来讯显示是林坚。

洛兰接通了音讯。

“什么事？”

“奥丁联邦正在开新闻发布会。”

“知道了。”

洛兰打开新闻频道，一个穿着黑色职业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打扮得精致美丽的女子正在讲话。

“……奥丁联邦是得到星际人类联盟承认的合法星国。当年的停战协议上，不但有奥丁联邦首任执政官的签名，还有阿尔帝国皇帝的签名。阿尔帝国的女皇陛下竟然无视协议，信口开河地说阿丽卡塔星属于阿尔帝国，不但无视奥丁联邦是主权独立的星国，还完全不尊重英仙皇室……”

洛兰觉得女子的面孔似曾相识，看了眼屏幕下方的字幕，才想起来她是谁。

紫姗，奥丁联邦信息安全部部长。

三十多年前，和楚墨订婚，成为执政官的未婚妻。

当年，紫宴被定为叛国罪名、“死”在飞船爆炸事故中后，紫姗接管了紫宴的势力。楚墨为了方便掌控，索性把紫姗变成自己的女人。

洛兰赞许地鼓掌，满面笑意地看着紫宴。

“你养大的女人倒是没有辜负你的姓氏，已经是楚墨的得力帮手。”

紫宴眼神晦涩，沉默不言。

那个热情冲动的少女已经变成了一个逻辑缜密、言辞犀利、独当一面的女人了。

“陛下。”清初敲敲门，走进来，目不斜视，就好像完全没看到紫宴和小角，“林楼将军和闵公明将军请求视频通话。”

“接进来吧！”

清初将视频投影到洛兰面前。

会议室内，坐着十几个人，有穿着军服的林坚元帅、林楼将军、闵公明将军，还有现任总理库勒。

林楼将军神情严肃，“陛下看阿尔帝国的新闻了吗？”

“看了。”

“必须赶在事情发酵前尽快处理。否则邵茄公主那边会抓住这事大做文章，内阁也会攻击陛下，我们正在开会商议对策……”

洛兰截断了他的话：“星际人类联盟承认的奥丁联邦是携带异种基因的人类建立的星国，不是会异变成野兽的异种。让异种先证明自己还是人类，再来谈协议是否合法吧！”

会议室里的人全傻了，呆呆地看着面色淡定、眼神冷漠的洛兰。

所有人都认为，刚登基的女皇贪功冒进、说错了话，却不知道她早已设好局，就等着奥丁联邦反驳。

会议室里的人终于意识到，女皇陛下的野心比叶玠陛下更大，叶玠陛下只是想征服奥丁联邦，洛兰陛下却是要从根本上粉碎奥丁联邦存在的合法性，让他们在星际中无法立足。

洛兰看他们没有问题，关掉了视频。

紫宴冷冷地盯着洛兰。

洛兰一脸漠然：“阿尔帝国应该有不少人对你的脸印象深刻，小角那里有面具，不想死的话以后就把面具戴上。”

她带着小角朝楼上走去，紫宴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英仙洛兰，如果异种不是人，你曾经爱过的千旭算什么？”

洛兰停住脚步，淡然地回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紫宴。

“你不是一直很清楚吗？我是你想掐死的英仙洛兰，不是那个送你培养箱的骆寻。请不要把那个白痴女人做的蠢事拿到我面前来问为什么，我怎么知道屎壳郎为什么非要往粪堆里钻？”

紫宴一言不发。

洛兰走了几步又停下，回过身，唇畔含着一抹讥讽的笑，“哦，对了，那个培养箱我帮你带回来了，在你的房间里放着。”

紫宴目光死寂。

洛兰冲他笑了笑，“晚安，我的奴隶！”

Chapter 2　褪色的记忆

不管发生什么，他都不会抛下她，不会留下她独自一人。

他想陪着她，一直陪着她，直到她心里的伤口全部愈合。

议政厅。

一个中年男子正在慷慨激昂地陈述他的观点。

洛兰昏昏欲睡，静音模式的个人终端突然振动几下，她才陡然清醒了一点。

来讯显示上没有名字，信息是从她之前在曲云星用的个人终端上自动转发过来的。

“找到阿晟和封小莞了，人已经平安带回曲云星。”

是艾米儿的消息，她应该已经知道辛洛的真实身份，这条信息里暗藏着疏离和试探。

洛兰没有回复，关闭信息框，看向正在说话的议员。

已经持续了三个小时，议员们依旧高谈阔论着不应该对奥丁联邦宣战的各种理由。

洛兰只是试探性地提了一下，结果就引来滔滔不绝的长篇大论。

大部分人都觉得阿尔帝国的当务之急是解决小阿尔的问题，只有理顺内政，才能谈外事；只有极少部分人觉得应该先对奥丁联邦宣战，先解决人类和异种的问题。

洛兰现在才明白治理一个星国和管理一个雇佣兵团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尤其是她这种没有根基，也没有威望的皇帝，简直每一个大一点的决定都会遭遇重重质疑和阻挠，更何况是一场伤筋动骨的星际战争。

会议结束后，洛兰离开议政厅。

她没有乘坐代步的飞车，沿着林荫大道慢慢走着。

阿尔帝国的所有部门各司其职、相互制约，想要做成一件事，必须取得大多数人的支持，而如何得到大多数人的支持就是政治了。

虽然还没有投票表决，但毫无疑问，绝大部分人都不支持现在开战。

叶玠当时步步为营，占尽天时地利人和，才因势利导地发动了战争。

和叶玠相比，她在军队中没有基础，在民众中没有威望，想获得大多数人的支持只有两条路——要么慢慢建立根基和声望，要么走捷径。

叶玠为了稳妥，把两条路都给她铺好了。

按照他的计划，她应该先花几年或十几年时间，把小阿尔的问题解决了，既可以统一阿尔帝国，提升威望，又可以趁机建立自己的根基。

等有了一定基础，再考虑对奥丁联邦宣战的问题。

只要一步步来，总能成功。

但是，叶玠不知道曲云星上的事。

每次想到楚天清的那个地下实验室，洛兰就隐隐不安。

她一回来就碰上叶玠的生命已经在倒计时，就没有告诉叶玠这件事。

当年，洛兰把楚天清想成了一个利欲熏心的卑鄙小人，没有多想实验室的事，可从叶玠口中知道楚天清所做的一切并不是为了争权夺利，而是高瞻远瞩地意识到异种的繁衍危机，才做了很多疯狂的事。

如果从楚天清的实验室里泄露的一点残渣，就让她一个A级体能者高烧生病，会不会楚天清研究的东西专门针对人类基因？

如果安教授选择的路是异种基因和人类基因融合，异种与人类和平共处，那么楚天清选择的路有没有可能是强化异种基因、清除人类，与安教授截然相反？

人类觉得异种是人类进化的错误，应该被修正清除，可也许在楚天清眼里，普通基因的人类早已经在进化中落后，应该被淘汰清除。

从实验室炸毁到现在已经过去四十多年，楚墨有没有继续楚天清的研究？

洛兰站在众眇门上，眺望着远处。

一栋栋屋宇连绵起伏，直到天际。

星际列车的轨道犹如巨龙穿梭盘绕在城市上空。

看似平凡普通的景致却随时有可能化为灰烬。

一瞬间，洛兰做了决定——

楚墨这只魔鬼，不是他们兄妹放出来的，但他们曾与魔鬼合作，或多或少让魔鬼变得更强大了。不管付出什么代价，她都要把楚墨封回瓶子，再把瓶子砸成碎末。

林坚走到观景台上，看到洛兰凭栏而立，独自观景。

“陛下，可以单独说几句话吗？”

洛兰回身看了眼一直随在她身后的警卫，示意他们可以退下。

林坚走到她身旁，和她并肩而立，“陛下想立即开战？”

“是！”

“时机还不成熟。”

“因为我威望不足，既不能让民众信服，也没有办法让军队服从。”

“是。”

洛兰侧身倚在栏杆上，看着林坚，“听说你的口碑非常好，被称为‘零差评男人’。”

林坚以拳掩嘴，笑着咳嗽了一声，“因为我是林榭将军的儿子，民众移情厚爱而已。”

“太谦虚了。”

洛兰很清楚有一位异常优秀的父亲或母亲意味着什么。

众人会对你的期望远远高于普通人，看你的目光格外苛刻。表现优秀是正常，因为你是某某的女儿。必须要表现得非常优秀，才有可能让大家觉得你不愧是某某的女儿。林坚的父亲是万人敬仰的英雄，林坚在父亲的光环下，依旧能让大家交口称赞，绝对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努力。

林坚看洛兰一直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像是一只蓄势待发的豹子盯着志在必得的猎物，不禁微微红了脸，“陛下！”

洛兰终于把赤裸裸的目光收敛了几分，“你家的厨子外借吗？”

“……不外借。”

“如果今晚我想吃他做的菜，应该怎么办？”

“……去我家。”

“还有其他客人吗？”

“没有。”

“你邀请单身的女皇去你家和你单独共进晚餐？”

林坚虽然脸色发红，却迎着洛兰的视线，没有丝毫避让：“是！”

洛兰一言不发地转身，径直走向升降梯，打算离去。

林坚以为洛兰生气了，着急紧张地叫：“陛下！”

洛兰回过头，“我去换件衣服。元帅阁下，晚上见。”

林坚少年老成，向来喜怒不形于色，骤然间由惊转喜，竟然像是少年人一般傻笑起来。

洛兰回到女皇官邸。

四周静悄悄，只有两个机器人在花园里打理花草。

洛兰问清初：“小角和邵逸心呢？”

“在游戏室。”

洛兰点了下控制面板，游戏室的监控画面出现。

小角戴着白狐面具，正在专心致志地打《星际争霸》游戏，四周星辰闪耀。

紫宴坐在轮椅上，看着小角玩游戏。

他脸上戴着一张浅紫色的面具。

造型华丽，像是凤尾蝶展开的翅膀，两只蝶翼一直延伸到鬓角，把耳朵都遮盖住。眼睛四周和脸颊上勾勒着色彩艳丽的彩色花纹，一颗颗细小的钻石和珍珠像是散落的星辰般参差错落地点缀其上，让每一道花纹都散发着妖冶的光芒。

洛兰无语。

真是个妖孽！让他戴上面具是为了不引人注目，他倒好，竟然连面具都美得艳光四射。

洛兰问：“哪里来的面具？”

清初说：“邵逸心嫌弃小角的面具不好看，他自己画的图，我让人制作的。”

洛兰看向清初，她曾在斯拜达宫住了十年，对辰砂和紫宴都很熟悉。

清初似乎猜到洛兰在想什么，平静地说：“我是皇帝的管家，只忠于皇帝。”

洛兰收回目光。不管清初察觉到什么，她都会守口如瓶。

洛兰关闭监控视频，对清初吩咐：“帮我准备裙子，我要出去吃晚餐。”

“什么样的晚餐？陛下有指定的样式吗？”

洛兰言简意赅：“和一个男人的晚餐，男人喜欢的样式。”

清初愣了一愣，说：“明白了。”

洛兰冲完澡，裹着浴袍走出来。

清初已经准备好衣服，一排架子上挂着长裙，一排架子上挂着中短裙。

小角兴冲冲地推门进来，问：“晚上吃什么？我和你一起做饭。”

清初留意到小角压根儿没敲门，可洛兰没有任何不悦，显然，两个人都已经习惯这样的相处方式。

洛兰的手指从不同颜色、不同款式的衣服上滑过。

“我晚上要出去吃饭。你想吃什么告诉厨子，我哥哥的御用厨子，做得不会比我差。”

“我也要和你一起出去吃饭。”

“不行。我有正事，不能带你。”

小角沉默了一瞬，说：“我等你回来一起吃水果。”

洛兰漫不经心地答应：“好。”

小角安静地看着她挑选衣服。几十件衣裙，只是为了吃一顿饭？对方一定很重要吧！

洛兰看向小角，“还有事吗？”

小角摇摇头，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洛兰实在懒得再花心思，问：“你的建议是什么？”

清初拿起一条深V露背长裙。

洛兰摇摇头，“我穿不了。”

“肯定适合，陛下的背部曲线很漂亮。”

洛兰懒得废话，直接转身，拽下浴袍给清初看。

清初震惊地愣住。

从肩胛骨下一直到腰臀部满是狰狞的陈年旧伤。陛下表现得太云淡风轻，每次说起她在无人星球上的经历都轻描淡写，几句话带过，似乎三十年弹指一挥间，可这些伤痕清楚地表明那段日子多么艰难。

洛兰把浴袍重新披好。

清初回过神来，“抱歉！”

她急忙把手里的深V露背长裙放回衣架上，拿了一条水晶蓝的吊带抹胸小礼服。

洛兰接过，去更衣室里换好衣服。

清初帮她选好搭配的首饰和鞋子。

洛兰梳妆打扮完，在警卫的陪同下，去林坚家吃晚餐。

洛兰乘坐的飞车降落时，林坚已经等在门口。

警卫帮洛兰打开车门，洛兰下车的一瞬，林坚眼前一亮。

微卷的短发，水晶蓝的吊带抹胸小礼裙，耳上和腕上戴着简单的宝石花首饰，整个人利落又妩媚。

林坚弯身，吻了下洛兰的手背。

“欢迎！”

洛兰看着林家的宅邸，脸上露出一丝回忆的微笑，“我小时候来过你家玩，不过当时你还没出生。”

林坚叹了口气，“你是我的童年阴影。”

洛兰不解地看他。

“小时候不管我学会什么，我爸总会打击地说‘洛兰这么大时，早已经会什么什么了’，我一直在被你碾压。”

洛兰笑了笑，坦然地接受了林坚变相的恭维。

花园里，烛光摇曳。

一张不大的餐桌，铺着洁白的桌布，摆着两套精美的餐具。

桌上的水晶瓶里插着洛兰小时候最喜欢的白色百合花，颜色皎洁、香气馥郁。洛兰随手拨弄了一下，虽然她现在已经不喜欢了，不过林坚的确花了心思。

林坚帮洛兰拉开椅子，等洛兰坐好后，他才坐到对面。

因为桌子不大，两人距离很近，能看到对方眼睛中映出的摇曳烛光。

侍者开始一道道上菜。

两人一边吃饭，一边闲聊。

洛兰实在不擅长和人聊天，经常不知道该说什么。

幸好林坚总是主动提起话题，一直没有让气氛冷场。

“……去奥丁联邦做间谍前，你在哪里？”

“有时候在龙血兵团，有时候在别的星球。”

“做什么？”

“基因研究，帮人做手术，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行动。”

林坚发现，洛兰不管说起什么，都很平淡寻常，似乎真的没什么，可是叶玠给他看的资料不是这样。

这个女人长期披着盔甲作战，已经和盔甲融为一体。如果不是因为她有所图，只怕连这些话都不会说。

林坚喝了口酒，直白地说：“你刚刚登基，真的不适合立即对外宣战。而且，最近奥丁联邦没有做任何事，我们突然宣战，师出无名。”

洛兰终于抬起头，正眼看着他：“所以，我需要你的帮助。”

“说服我！”

“距离上一次星际大战已经四十多年过去，你不觉得奥丁联邦太安静了吗？”

“上一次是两败俱伤，两国都需要休养生息。”

“楚天清有一个秘密实验室，在研制针对人类的基因武器。我担心等奥丁联邦准备好，对我们宣战时，就会是毁灭性的战争。”

“证据？”

“我追查到一些蛛丝马迹，但没有搜集到证据，都是我的推测。”

“你觉得这样能说服军部和内阁吗？”

“不能。”

林坚看着洛兰，洛兰也看着林坚。

林坚自嘲地笑了笑，“但是，你说服了我。”

洛兰伸出手，“谢谢！”

林坚和她握了握手，洛兰要抽回手时，他却没有放，“一旦宣战，我将要为你死战。”

洛兰平静地问：“你要什么？”

“你。”

“成交。”

林坚无奈，“能换个词吗？”至少听起来不要那么像交易。

“好？”洛兰完全不解风情。

林坚轻轻吻了下她的手背，放开她的手。

“我送陛下回去。”林坚站起来。

洛兰有点意外，本来以为还有饭后活动。

“你不是说我欠了你一支舞吗？”

“不着急，来日方长。”

下午在议政厅开会时，林坚看到她困得打瞌睡。虽然会议是很冗长无聊，可这段时间她也的确缺觉少眠。

林坚送洛兰回到女皇官邸。

洛兰下飞车时，林坚也跟着走下飞车。

“明天见。”洛兰说完就要走。

林坚叫住她，“你就这么走了？”

洛兰疑惑地看着他。

林坚走到她面前，“你今天晚上已经接受我的求婚，我们已经是未婚夫妻。”

洛兰无奈，像是看着一个要糖吃的小弟弟，“你想怎么样？吻别？”她爽快地仰起脸，一副完全配合的样子。

林坚拥住她，想要吻她的唇，可她的眼睛太过清醒冷静，似乎超脱于红尘之外，波澜不兴。最终，他只是在她脸颊上亲了下，“晚安，早点休息。”

“晚安。”

洛兰说完，头也不回地走进屋子。

林坚暗暗叹了口气。

忽然间，他感觉到什么，抬头看向楼上——小角站在玻璃窗旁，身躯笔直如剑，冷冷地盯着他。

只是一个奴隶而已！林坚淡然地收回目光，进了飞车。

洛兰走进卧室，还没有来得及让智脑开灯，一个人突然从黑暗中蹿出，把她扑倒在地，压到她身上。

洛兰心中一惊，正要拔枪，看到是小角，又放松下来。

她推推他，“别闹了，我很累，想睡觉。”

小角却更加用力地压住她，在她脸颊、脖子上嗅来嗅去、蹭来蹭去，似乎急切地寻求着什么。

洛兰拍他的头，“放开我！”

小角不但不听，反而变本加厉，把她牢牢地抱在怀里，像是怕她会不翼而飞、消失不见。

洛兰忙了一天，已经疲惫不堪，小角却莫名其妙地闹个不停，她一下子被激怒了，又推又打，连踢带蹬，想要从小角身下挣脱。

小角想到刚才从窗户里看到的一幕，喉咙里发出愤怒的呜鸣。他双腿缠住洛兰的腿，阻止她乱踹，一手将洛兰的两只手压在她的头顶，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将洛兰束缚得完全动不了。

洛兰不明白小角在发什么疯：“你究竟想干什么？”

小角悲伤愤怒地瞪着洛兰。

他胸膛里好像有一把锋利的刀在一下下扎他的心，又好像有熊熊烈火在焚烧着他的心，他很痛苦、很煎熬，却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激烈的情绪像是澎湃的海潮，翻涌在胸膛内，无处可去，越积越多，像是要把他撑破、炸成碎末。

他昂头嘶吼，猛地低头，狠狠一口咬在洛兰裸露的肩膀上。

洛兰痛得惨叫。

她不明白，小角的眼睛没有变红，身体也没有任何异变症状，为什么会突然兽性大发。

小角重重地啮咬，像是要把洛兰嚼碎了，吃进自己身体里，又像是要把自己揉碎了，融进洛兰身体里。

洛兰拼命挣扎，小角紧缠不放。

两人激烈的肢体纠缠中，鲜血淋漓。

小角的鼻端、唇齿间，全是洛兰的味道。

似乎有什么东西冲破重重迷雾、层层屏障，从心里直冲到大脑，轰然一声炸开，幻化成亿万星辰，照亮他的大脑。

小角抬起头，怔怔地看着洛兰。

他眼前清晰地浮现出一幅画面，就像是突然看到另一个时空的自己和洛兰——

她黑发披垂，眉目柔和，穿着白色的长裙子，手里拿着一束捧花，看上去紧张不安，但笑得十分甜美。

他站在她身边，穿着一袭军装，上身是镶嵌着金色肩章和绶带的红色军服，下身是笔挺的黑色军裤，一直面无表情、眼神冷漠，像是很不情愿和洛兰站在一起。

洛兰啪地甩了小角一巴掌。

“你现在没有异变也要吃人吗？”

小角回过神来，茫然地看着洛兰雪白肩膀上血淋淋的伤口。

他咬的？

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好像出现了幻觉，看到一个不像洛兰的洛兰和一个不像他的他。

小角抱歉地低下头，用舌头温柔地舔舐她的伤口。

洛兰狠狠一脚踹开他，“我是人！”有药剂可以喷，不需要野兽的疗伤方式。

洛兰起身去找药。

灯亮的一瞬，她才看到紫宴单腿站在门口，冷眼看着她和小角，也不知道他究竟在那里站了多久。

洛兰一身狼狈，凶巴巴地问：“看什么看？没看过人打架吗？”

紫宴一言不发。

洛兰走进卫生间，对着镜子查看伤口，发现小角咬得还挺深。

她脸色铁青地拿出消毒水，把伤口清洗干净，拿了一片止血带贴在伤口上。

洛兰把染血的裙子脱下，擦去脸上和身上的血迹，换了件干净的家居服。

洛兰走出卫生间，看到小角站在屋子正中间，满身忐忑不安，似乎连手脚都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紫宴依旧淡漠地立在门口，一副冷眼看戏的样子。

洛兰盯着小角，觉得自己是自作自受。

明知道小角是头猛兽，却把他豢养在家里。他整天无所事事，精力无处发泄，自然会乱咬乱抓。还有紫宴，这种妖孽如果反噬，可不会只在她肩膀上咬一口。

洛兰坐到沙发上，对紫宴说：“我们需要谈一谈。”

小角立即坐到她对面，十分配合的样子。

紫宴依旧靠墙而立，不言不语。

洛兰对紫宴心平气和地说：“楚墨已经知道你还活着，正在全星际追杀你。他不可能任由你活着，整个星际能保障你安全的人只有我。”

紫宴淡笑：“你是建议，我为了不被虎吃，就来投靠你这只狼吗？”

洛兰靠着沙发，长腿交叠，双臂搭在沙发背上，笑看着紫宴：“你又不是羊，怕什么狼呢？”

紫宴讥讽地笑笑，没有吭声。

洛兰说：“我在准备对奥丁联邦宣战。”

紫宴漠不关心：“你不会指望我们帮你吧？”

“楚墨和左丘白是我们共同的敌人。”

“我们和你也不是朋友。”

“可以先合作干掉他们，我们再翻脸。”

“如果我不同意呢？”

洛兰抬起手，在脖子前划过，做了个割喉的动作。

紫宴眯着桃花眼笑，头微微抬起，指指自己的脖子，示意她随便割。

洛兰打开个人终端。

阿晟、封小莞、红鸠、猎鹰、独眼蜂……他们的头像一一出现在屏幕上。

紫宴的目光骤然变得犀利。

洛兰悠然地说：“阿晟和封小莞在曲云星上。还有红鸠他们的走私船，别告诉我你不知道他们在哪里。”

紫宴逃到啤梨多星肯定不是毫无因由，应该是清楚艾斯号的走私航线，想搭乘他们的飞船前往下一个落脚点，只是没想到自己会突然发病，被一帮地痞劫走。

“你想怎么样？”紫宴眼神森寒。

洛兰笑吟吟地点击虚拟屏幕，人像消失，屋子中央出现曲云星和艾斯号太空飞船。

她弹弹手指，曲云星轰然炸毁。

她又弹弹手指，艾斯号轰然炸毁。

紫宴眼神阴寒地盯着她。

洛兰一脸漠然：“我可没打算自己动手。只要让楚墨知道他们的存在，即使我不毁灭曲云星，楚墨也会毁灭；即使我不炸毁艾斯号，楚墨也会炸毁。”

紫宴从不敢低估这个女人的狠毒，但她总能比他估计的更狠毒。

用一个星球和一整艘飞船的人命来威胁他，要么合作，要么死，没有第三种选择。

紫宴只能妥协，无奈地问：“我已经是残废，能帮你做什么？”

“看上去紫姗继承了你的爵位，接管了你的势力，可你连心都比别人多准备了两颗，怎么可能不给自己留后手？”

紫宴一言不发，没有否认。

洛兰说：“我需要你的情报。作为回报，我会保障曲云星和艾斯号的安全，当然，还有你的安全。”

紫宴盯了一眼专注聆听的小角，说：“好。”

洛兰很清楚，和紫宴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他随时有可能把她生吞活剥了，但事有轻重缓急，必须要弄清楚奥丁联邦和楚墨的动向。很多情报，除了同为异种的紫宴，没有任何一个阿尔帝国的特工能探查到。

“晚安。”洛兰抬抬手，示意紫宴可以消失。

紫宴看向小角，小角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洛兰，似乎他的世界除了洛兰，再容不下其他。

紫宴心中难受，黯然地转身离开。

洛兰沉默地瞅着小角，眉头紧蹙。

小角想到她肩膀上的伤口，又忐忑又难受，把自己的脖子凑到洛兰面前，“你也咬我一口吧！”

洛兰推了他一下，冷着脸说：“咬一口怎么能解气？我想把你的心挖出来。”

“可以。”小角开始解衣服扣子。

洛兰知道他是认真的，急忙拽住他，没好气地说：“白痴！我又不吃人，要你的心干吗？”

小角茫然地看着洛兰。

洛兰展颜一笑，不再刁难他：“我想到个办法，保证你不会再闷到四处咬人。”

小角讷讷地为自己辩解：“我不会咬别人，我只……只……咬你。”

洛兰哭笑不得：“你什么意思？我应该感激你对我的特殊照顾吗？”

小角急忙摇头。

洛兰疲倦地叹口气，站起来拍拍他的头，“去睡觉吧！明天我会带你去一个好玩的地方。”

小角没有受到预想的惩罚，稀里糊涂回到自己房间。

身为洛兰的贴身警卫，他的卧室就在洛兰隔壁，有一个暗门和洛兰的房间相通。

小角更喜欢打地铺睡在洛兰床畔，但洛兰坚持他必须住自己的房间。小角已经约略明白一些人情世故，只能接受。

他平躺在床上，听到洛兰几乎头一挨枕头就沉入睡乡。

她的呼吸平稳悠长，像是某种安心宁神的乐曲。

小角专注地聆听着，渐渐地，在洛兰的呼吸声中，他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

恢宏的礼堂内。

香花似海、乐声悠扬。

他和洛兰并肩而立，正在宣誓，举行婚礼。

他一袭军装，上身是镶嵌着金色肩章和绶带的红色军服，下身是黑色军裤，站得笔挺，眼中满是不耐烦，一脸冷漠。

洛兰穿着白色的婚纱，手里拿着一束新娘捧花，眉目柔和，眼神紧张不安，却努力地笑着，唇角弯着可爱的弧度。

婚礼十分冷清，宾客只有寥寥几位，壁垒分明地各站两侧。每个人都严肃地板着脸，没有一丝喜悦，像是对峙的两方。

自始至终，他面无表情、一言不发，像一座冰山一样浑身散发着冷气；洛兰笑容甜美，透着小心讨好，亦步亦趋地跟随着他，似乎生怕自己做错什么，惹来他的厌烦。

仪式刚结束，他就不耐烦地转身，大步往前走。

洛兰急急忙忙地去追他，却因为裙摆太长，被绊了一下，整个人朝地上扑去。

…………

太空港。

他穿着军服，坐在一辆飞车里。

洛兰穿着一件小礼裙，急急忙忙地快步走过来，眼中满是抱歉，脸上满是讨好的笑。

他却面色冰冷，眼神不悦。

洛兰走到飞车前，正要上车。

他冷冷地说：“请公主记住，我不会等你。”

突然间，车门关闭。飞车拔地而起，呼啸离去。

洛兰仰起头，呆呆地看着飞车，眼神中满是难堪无措，却依旧微笑着。

…………

飞船里。

他一袭军服，肃容端坐在座位上。

监控屏幕上，洛兰拼了命地朝着飞船狂奔过来，一边跑，一边大叫“等等我”。

他的听力非常好，明明听得一清二楚，但是，依旧毫不留情地下令：“起飞。”

飞船拔地而起。

警卫嗫嚅地提醒：“夫人还没……”

他冷声纠正：“公主！”

警卫知道他心里根本没有认可洛兰的夫人身份，不敢再多言。

飞船渐渐远去，监控屏幕里的女子变得越来越小。

楼宇环绕中，空荡荡的大地上，只有她一个人，佝偻着身子，低垂着头。

孤零零的身影，满是无助难过，像是被整个世界都遗弃了。

…………

小角猛地睁开眼睛坐起来。

他怔怔发了一瞬呆，跳下床，冲到洛兰房间，看到她安稳地睡在床上，剧烈的心跳才渐渐平复。

幸好！只是一个噩梦！

小角舍不得离开，坐在床畔的地板上，安静地凝视着洛兰。

夜深人静，噩梦的刺激，让他回想起很多年前，当他还是一只野兽时的事情。

洛兰性格冷漠，脾气乖戾，几乎出口就伤人。

但也许因为他不会说话，自己从来不用语言表达，也就从来不像人一样用语言去判断一个人。

他只用自己的心去感受，透过表象看到本质。

她嘴里骂着他，手下却分外温柔，帮他仔细地拔出扎进背上的金属刺。

她对阿晟和封小莞冷言冷语，却不允许任何人欺负他们，会惩治麦克、莉莉，也会为他们出头去找曲云星的总理艾米儿。

她会因为他身体疼痛，特意停止实验，却丝毫不肯让他领情，一定要说是因为自己累了。

她会一边恶狠狠地恐吓他，一边不睡觉地调配各种治疗伤口的药剂。

…………

因为他智力低下，她做的事情，他都看不懂。

但她的喜怒哀乐，他都明白。

洛兰看上去非常坚强，可实际上她的心一直沉浸在悲伤中。

他不知道她在悲伤什么，但他知道，她一定经历过很多很多不好的事情，就像她背上的恐怖伤疤，她心上一定有更加恐怖的伤疤。

他很心疼她，却什么都不会做，但至少，永远的忠诚、永远的陪伴他能做到。

小角轻轻握住洛兰搭在床畔的手。

他一定不会让梦里那样的事情发生。不管发生什么，他都不会抛下她，不会留下她独自一人。

他想陪着她，一直陪着她，直到她心里的伤口全部愈合。

洛兰突然睁开眼睛。

两人目光相触，在黑暗中交融。

小角问：“我吵醒了你？”

“不是，恰好醒了。”洛兰鼻音很重，声音十分喑哑，“怎么不睡觉？”

“我做了个梦。”

“什么梦？”

小角摇摇头，不肯说。

洛兰没有继续追问，“我也做了个梦。”她眼神迷蒙，语气怅然，和白天的犀利截然不同。

“什么梦？”

“梦到我小时候的事。爸爸的好朋友林榭叔叔结婚，我和哥哥去做花童。婚宴上，爸爸为大家弹奏舞曲时假公济私，弹奏了他和妈妈的定情曲。爸爸是皇室王子，整天吃喝玩乐，过得很恣意，妈妈是雇佣兵，每天出生入死，活得一丝不苟。两人的身份性格都天差地别，分分合合好几次，却始终放不下对方，最后妈妈为了和爸爸在一起，放弃一切，隐姓埋名地嫁进英仙皇室。”

洛兰眯着眼睛，神情怔怔的，似乎还在回想梦境。

小角问：“你爸爸和妈妈幸福吗？”

“幸福！虽然认识我爸爸的人想不通风流倜傥的爸爸怎么会娶了无趣的妈妈，认识我妈妈的人想不通能干厉害的妈妈怎么会嫁给没用的爸爸，可其实，看似天差地别的两个人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只不过……”洛兰突然住口，把后面“情深不寿”的话都吞了回去。

“只不过什么？”

洛兰微笑着说：“没什么。大概晚上去了林榭叔叔的家，旧地重游，所以夜深忽梦少年事。”

小角虽然不知道下半句是“梦啼妆泪红阑干”，却清楚地感受到她的心情和她脸上的表情截然相反。

洛兰抽出手，拍拍小角，“去睡觉吧！”

她转了个身，闭上眼睛，努力再次进入梦乡。

小角默默离开洛兰的房间。

他在屋子中间怔怔地站了会儿，突然想起什么，匆匆拉开门，快步走下楼，看到落地玻璃窗前的三角钢琴。

他坐到钢琴前，打开琴盖。

刚变成人不久时，他曾经听到洛兰在泉水边哼过一首歌。

那一刻，她的心情就如阳光下的山涧泉水般轻松愉悦。

莫名其妙的直觉，让小角认定洛兰在梦里听到的曲子就是那首曲子。

他无法让她重温梦境里的快乐，但至少可以让她重温梦境里的歌。

小角双手搭在琴键上，开始弹奏那首曲子。

洛兰正在努力入睡，熟悉的乐曲声传来。

她徐徐睁开眼睛，屏息静气地聆听，就好像稍不留神就会惊醒一个好不容易才来的美梦。

一会儿后，她轻手轻脚地下床，走出房间，循着乐曲的声音，走到楼梯口。

居高临下地望去——

月光如水，穿窗而入。

皎洁的光芒笼罩着窗前的小角。

他坐在钢琴前，正在专心致志地弹琴。

弹奏技法和她幼时听过的不同，琴曲里倾诉的感情却和她幼时感受到的一模一样。

这首歌的歌词其实有点悲伤，她不明白为什么爸妈会用它做定情曲。

爸爸把她抱在膝头，一边弹奏，一边告诉她，体会过悲伤，才会更珍惜幸福啊！

这首歌在爸爸的演绎下总是洒脱又快乐。

这点连叶玠都做不到，毕竟琴为心声，爸爸是弹奏给自己历经波折、最终完满的爱情，叶玠却是感伤怀念旧日时光。

洛兰眼眶发酸，几欲落泪，浑身失力地软坐在楼梯上。

熟悉的乐曲声中，她忍不住跟着琴曲低声哼唱，就像当年妈妈常常做的一样。

…………

是否当最后一朵玫瑰凋零

你才会停止追逐远方

发现已经错过最美的花期

是否当最后一片雪花消逝

你才会停止抱怨寒冷

发现已经错过冬日的美丽

是否只有流着泪离开后

才会想起岁月褪色的记忆

是否只有在永远失去后

才会想起还没有好好珍惜

…………

Chapter 3　为你而战

我属于你，是你的奴隶，只为你而战！

早上九点。

阿尔帝国英仙皇室召开新闻发布会，宣布女皇陛下和元帅阁下订婚。

皇室对外办公室放出了几张洛兰去林坚家共进晚餐的照片，虽然照片上没有什么亲密动作，可看女皇和元帅的装扮，就知道他们两人不是在谈公事。

随着官方消息的公布，各种小道消息也满天飞。

相比洛兰的争议不断、负面新闻缠身，林坚可以说是毫无瑕疵的国民好先生。

从林榭将军阵亡，他第一次出现在媒体镜头下就表现得稳重得体，让所有人交口称赞。

对女皇陛下的婚事，媒体还有所顾忌，星网上的普通民众就没有那么多避讳了，几乎恶评如潮，一面倒地攻击女皇利用元帅的温柔善良，促成婚事。

“女皇不就是很善于利用自己的婚姻吗？当年做间谍时，可是嫁过恶心的异种。”

“本世纪最励志的故事，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怎么办？只要癞蛤蟆当上女皇，就能成功。”

还有人仿照洛兰和林坚共进晚餐的照片，合成出邵茄公主和林坚元帅一起用餐的照片。

“是不是这样才顺眼多了？真的是公主和王子，而不是邪恶女巫和受诅咒的王子。”

…………

清初按照惯例，把整理好的每日新闻汇报给洛兰。

洛兰听到自己被叫作邪恶女巫，不在意地一笑而过。

清初担忧地分析：“这种形势下，陛下如果执意对奥丁联邦宣战，会对陛下很不利，不如按照叶玠陛下的安排，先收复小阿尔，统一阿尔帝国，再考虑对外战争。”

洛兰盯了眼清初，清初立即闭嘴。

突然，小角门都没敲地冲进办公室，着急地问：“邵逸心说你要和林坚元帅结婚？”

洛兰正在签署文件，头也没抬地“嗯”了一声。

小角问：“什么是结婚？”

“你不是会用智脑吗？自己去查。”

“我查过了，婚姻就是两个相爱的人缔结法律关系，让他们的亲密关系被社会认可。”

“既然知道还问什么？”

“你爱林坚吗？”

洛兰被小角逗乐了，抬起头，好笑地看着小角。

从清晨到现在，已经有无数人来问过她和林坚订婚的事，各种担心忧虑，却没有一个人问她爱不爱林坚。大概所有人都认定，在她这个位置上，男女之爱已经是最无关紧要的小事，无须在意。

小角固执地又问了一遍：“你爱林坚吗？”

洛兰温和地说：“我爱阿尔帝国，爱人类。”

“你不爱林坚！”

“我和林坚的情况特殊，我们都爱阿尔帝国就够了。”

小角在梦境里听到“结婚”的字眼，不知道什么意思，就上星网查询“什么是结婚”，出现了很多视频和图片。

他发现梦境中洛洛穿的那种白色长裙叫婚纱，是举行婚礼的时候新娘穿的衣服。

他不明白为什么会梦到自己和洛洛举行婚礼，但突然明白了自己想要什么——他爱洛洛，他想要和洛洛结婚，永远在一起。

当他告诉邵逸心这个想法时，邵逸心满面讥嘲、大笑不止，笑得连眼泪都差点掉下来。

小角很恼火，不明白邵逸心究竟在笑什么。邵逸心让他看今天的新闻，又让他去星网上查询异种和人类。

小角浏览完所有网页，明白了邵逸心的意思。

异种和人类是死敌，但他和洛洛不是敌对关系，异种和人类的关系不适用于他和洛洛。

小角期待地看着洛兰，“你和我是什么关系？”

洛兰歪着脑袋，用电子笔敲敲头，“皇帝和奴隶的关系。”

小角闪身绕过办公桌，站到洛兰身旁。

他拽着洛兰的办公椅，把洛兰转向他，双手撑在椅子的扶手上，上半身前倾，严肃地盯着洛兰：“我愿意只属于你，可你也要只属于我。”

洛兰的视线扫向清初，清初立即带着机器人秘书迅速离开。

洛兰双手推了下小角，没有推开。

她无奈地说：“小角，你不属于我，我也不属于你。我是皇帝，一辈子都不会改变，但你的奴隶身份只是暂时的，方便你留在奥米尼斯。如果有一天，你想离开，我会送你离开。”

“我不想离开！”小角误解了洛兰的意思，眼中满是悲伤，声音都有点轻颤：“你希望我离开？因为你要和林坚结婚？”

洛兰头疼，不知道紫宴究竟和小角说了什么，居然让小角这么纠结她结婚的事。

“我结不结婚和你压根儿没有关系，我也没希望你离开！”

小角满眼希冀地盯着洛兰：“你希望我留下？留在你的身边？”

“当然！”

谁会不希望有一个4A级体能的保镖？尤其是这个保镖简单、忠诚、可靠、强大。只要他在，她完全不用担心任何危险。

小角如释重负，猛地抱住洛兰，头轻轻地在洛兰耳边和脸颊边挨蹭，用他唯一知道的央求方式，卑微地请求：“不要和林坚结婚。”

“为什么？”

“因为……你不爱他。”

小角想说“因为我爱你，我想和你结婚”，还想说他梦到他们结婚了，可是想到邵逸心讥讽地大笑，他终是没有说出口。

他害怕看到洛兰也讥讽地大笑。

洛兰安抚地拍拍小角的背，“我的事不用你操心，不要胡思乱想了。我知道你在家里待得很无聊，再给我一个小时，等我看完这几份文件，我带你去一个好玩的地方，保证你会喜欢。”

小角想了想，有了新的打算，“我等你。”

一个多小时后。

洛兰走出办公室，看到小角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双膝并拢，背脊挺得笔直，手里拿着一个精致小巧的点心盒。

他看到洛兰立即站起来，把点心盒递给洛兰。

因为面具遮挡，洛兰看不到他的表情，直觉上他好像很紧张。

洛兰看了眼四四方方的点心盒，就是皇宫里最普通的点心盒，里面只能装一两块点心。清初知道她不喜欢营养剂，经常会放一大盒在她的卧室和办公室，方便她饿时充饥。

洛兰说：“我不饿。”想把点心盒还给小角。

小角讷讷地说：“我刚才做的姜饼。前面几块都失败了，就这一块成功了。”

“你做的姜饼？”洛兰十分诧异。因为小角对厨艺既无兴趣，也无天赋，虽然给她打了很多年下手，但也就能做顿早餐，烤面包、煎蛋。

小角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

洛兰正要打开点心盒，小角挡住她，扭捏地说：“你饿的时候再吃，最好是我不在的时候。”

“为什么？”

小角眼神闪烁，不敢正眼看她，“也许做得不好，你觉得很难吃。”

洛兰觉得他古古怪怪，但没有多想，笑摇摇头，把点心盒交给机器人，吩咐它放到她的卧室去。

小角的目光一直尾随着机器人，似乎很不放心，想说什么又不好说的样子。

洛兰拽着他的胳膊往外走，“别看了，饼干不会长着腿跑掉，现在我要带你去一个地方。”

半个小时后。

洛兰的私人飞船到达奥米尼斯军事基地。

飞船着陆，小角却依旧站在舷窗旁，专注地看着外面，眼睛里迸发出异样的光彩——近处是一队队军人，远处是停泊着的各式战舰，空中是起起落落的战机。

洛兰难得地开了个玩笑，“如果不喜欢，我们可以立即回去。”作势欲转身回去。

小角急忙抓住她的手，“洛洛！”

洛兰眨眨眼睛，“骗你的！你口水都流下来了，怎么可能不喜欢？”

小角竟然真的擦了下嘴，“没有，你又骗人。”

洛兰忍俊不禁。

小角拍了一下洛兰的头，“骗子！”

洛兰嘟囔：“那么傻，不骗你骗谁？”

清初轻轻咳嗽了一声，提醒：“陛下，飞车到了。”

洛兰看舱门已经打开，谭孜遥领着一队警卫等在外面。

她带着小角走下飞船，坐上空陆两用飞车。

小角一直盯着窗户外面看，惊叹地说：“比《星际争霸》游戏里面的军事基地还大。”

洛兰微笑，“我记得，游戏里你的军团是第一名。”

“你知道？”小角惊喜。

他在游戏中的军团叫洛洛军团，其实他很希望洛洛能和他一起玩，可洛洛太忙了，每天连睡觉时间都不够。

洛兰坦然地说：“你是我的奴隶，你的个人终端在我的智脑监控下，我随时可以查看你的上网记录，当然知道了。”

小角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反而很开心洛洛会关心查看他做了什么。

一路行去，小角看得目不转睛。

就好像整个浩瀚苍穹都突然向他打开，那些庞大的战舰、纤巧的战机，如同漫天闪烁的璀璨繁星，向他发出无声的邀请。

下飞车时，小角听到谭孜遥向洛兰汇报：“元帅听闻陛下在这里，过一会儿要来。”

他突然明白洛兰为什么要和林坚结婚了。

洛兰不是想要林坚，而是想要这些军队。如果他能拥有比林坚更好的军队，洛兰就不用勉强自己和不爱的人结婚。

小角怔怔地望着眼前宏伟的军事基地。

洛兰停下脚步，回身看他，“小角？”

小角回过神来，快步走到洛兰身边，期待地问：“我可以驾驶真的战机吗？”

洛兰瞥了小角一眼，抿着唇笑，“你以为我带你来这里是为什么？只是让你看看吗？”

小角的心急跳。

他已经明白异种和人类敌对，在阿尔帝国，一个异种驾驶战机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可洛兰就打算这么干了。

“我真的可以驾驶战机？”

“真的，不但可以驾驶战机，将来你想指挥战舰也没有问题。不过……”洛兰的笑容消失，表情很严肃，“你是异种，我是人类，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

“明白，异种和人类敌对，奥丁联邦和阿尔帝国敌对。”

“我是阿尔帝国的皇帝，正在准备对奥丁联邦宣战。你如果为我驾驶战机、指挥战舰，就意味着要和异种作战。你必须考虑清楚。”

小角毫不迟疑地说：“我属于你，是你的奴隶，只为你而战！”

洛兰未置一词，淡然地看向前方，眉梢眼角的冷意却淡了几分，唇角微微上翘。

林坚一早上都在应付内阁的质疑，表明他和女皇的婚姻出自本心，绝没有其他目的。

等到中午吃午餐时，林坚才知道阿尔帝国民众对他和女皇婚事的反应比内阁还强烈。

林坚匆匆浏览了一遍网页，肝火上升，简直想骂脏话。

他担心洛兰受到影响，急忙联系清初，看看该怎么安抚洛兰的情绪，没有想到清初说陛下没事。

洛兰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去奥米尼斯军事基地视察。

林坚再次意识到他的未婚妻不是一般女人，她经历过太多大风大浪，既有足够的坚强，也有足够的智慧，根本不需要他的保护安抚。

他想了想，告诉谭孜遥，他会赶去陪同陛下视察。

瞭望塔。

360度的环绕观察窗，视野一览无余。

小角穿着黑色的作战服、戴着作战头盔，站在监控屏幕前，全神贯注地看着高空中飞行的战机。

洛兰穿着宝蓝色的半袖及膝裙，戴着一顶同色系的帽子，打扮得庄重优雅，很符合女皇的身份。

她站在小角身后，唇畔含着丝浅笑，看着小角痴迷的样子。

林坚走出升降梯，一眼就看到洛兰。

他走到洛兰身旁，问好：“陛下。”

洛兰侧过头，唇畔的笑自然而然地消失，“内阁怎么说？”

“不反对我们的婚事了。”

“我是说打仗。”

“还需要时间。”

“尽快推进。”

“陛下……”林坚欲言又止。

洛兰挑眉，“什么事？”

“您看到星网上的议论了吗？”

“看到了。”洛兰不在意地笑笑，“对你造成了困扰？”

林坚觉得自己的台词被洛兰抢了，不过，这事的确对他造成了困扰，却没有对洛兰造成困扰，“如果陛下不反对，我想发表一个公开声明。”

“随便。”洛兰显然对这个话题没有兴趣。

林坚不明白洛兰为什么会突然跑来军事基地，根据叶玠陛下的介绍，洛兰完全不懂行军打仗，也对此没有什么兴趣。

“陛下来军事基地是有什么事吗？”

洛兰没有正面回答林坚的问题，反而问：“你介意我派一个人来基地工作，训练特种战斗兵吗？”

“谁？现在的教官都是阿尔帝国最优秀的军人。”

“小角。”

林坚觉得荒谬，看了眼默不作声的小角。

“他是异种。”

“我知道。我们的敌人也是异种。”

林坚明白了洛兰的意思。因为叶玠陛下也曾反复在他面前说过，想要打败你的敌人，就必须先去了解他们。

林坚想了想，说：“我可以给他一次机会。”

停机坪。

林坚穿着作战服、戴着作战头盔，站在两艘战机前。

他对洛兰说：“这是叶玠陛下生前私人拨款、投入研制的新型战机，最近刚刚生产出来。我也是第一次驾驶，让小角跟着我飞行一次，只要他能跟上我，我就能放心把我的士兵交给他训练。”

“合情合理的要求。”洛兰同意。

林坚先跳上战机。

洛兰对小角小声叮嘱：“跟上林坚的飞行动作就行了，不要引人注目，明白吗？”

“不要输，也不要赢，不能让别人看透我的实力。”

洛兰觉得小角变聪明了，居然可以理解人与人之间复杂微妙的关系。

她笑拍拍小角的肩膀：“好好表现，回家后我给你做好吃的。”

洛兰正要转身离开，小角突然问：“为什么你觉得我不会输？”

洛兰笑看着他，“你会输吗？”

“不会。”小角看着眼前的战机，觉得无比熟悉，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血液里咆哮着要冲出来。

洛兰冲小角挥挥手，示意他上战机。

小角却没有动，盯着洛兰，小声说：“我会很努力，你等等我。”

洛兰不解：“等你什么？”

“等我有能力做到你想要林坚做的事，你就可以嫁给你爱的人。”

洛兰既觉得荒谬可笑，又觉得心头柔软地牵动。她笑着叹了口气，转身随警卫离开。小角迟早会明白人性多么复杂，虽然婚姻的释义是“两个相爱的人缔结法律关系”，但那只是一个书面解释。

瞭望塔。

洛兰看着全息监控屏幕上两架战机一前一后起飞。

虽然林坚没有告诉任何人这次飞行的目的，但毕竟是元帅阁下的试飞，又是最受关注的新型战机，消息就像长了翅膀，没几分钟已经传遍整个军事基地。

没有训练任务的人几乎都跑出来围观，连洛兰所在的瞭望台上也站满了闻讯赶来的军官。

谭孜遥看洛兰没有反对的意思，就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只是命警卫站在洛兰身后，隔开了其他人。

两架战机不瘟不火地飞行了一会儿。

突然，林坚的战机快速向上拔起，犹如一鹤冲天。

一个军官点评：“基本飞行动作。看似简单，可做标准了不容易，元帅的这个动作可以打满分。”

“咦，第二架战机是谁在开？也是个满分动作。”

林坚的战机从快速上升毫无预兆地变成快速下降，像是一只敏捷的海鸥，突然发现猎物，从高空飞掠而下，直击水面。

“满分！满分！”

一连两声惊叹，一声是给林坚，一声是给小角。

林坚的战机变换着各种花样飞行。

V字俯冲提升、360度连续旋转、螺旋形提升……

小角的战机一直严格地跟着他的动作飞行，就像是两辆并驾齐驱的赛车，一直未分胜负。

渐渐地，本来的试飞隐隐有了几分较劲的味道。

林坚的战机忽然一连串S形摆尾，就像是一条鱼突然发现猎食者，为了甩脱敌人，采用了迷惑动作——看上去要向左，突然转向右；看上去要向右，突然转向左。

小角紧随其后，也摆尾飞行。

两架战机如同两条鱼儿，在天空中疾速游弋。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洛兰没觉得有什么，瞭望塔里的人却激动了，开始计数。

“十、十一……”

谭孜遥小声为洛兰解释：“摆尾动作是战机飞行中最常见的迷惑动作，只要是战机驾驶人员就会学习。看上去不难，可飞行速度越快，连续摆尾次数越多，难度就会越高。对精微控制力、动作细腻度、力量精确度、体能的要求都极高。一般A级体能者在这样的高速下能完成十次摆尾就已经不错了。”

数到十六时，瞭望塔里已经群情激昂。

所有军官一块大喊着计数，像是过新年时玩倒计时敲钟。

“二十、二十一……”

谭孜遥都开始兴奋，激动地说：“元帅有希望打破自己的最佳纪录。”

两架战机一前一后，做着一模一样的动作。

“二十六、二十七、二十八……”

林坚已经打破自己的最佳飞行纪录，却没有人顾得上为他欢呼，因为飞行依旧在继续。

整个军事基地，关注这次飞行的人都聚精会神地盯着看。

“三十、三十一、三十二……”

过了三十，计数的人越来越少。很多人紧张得连呼吸都放轻了，似乎生怕自己呼吸重了就会影响到高空中的战机。

瞭望塔里，一片落针可闻的寂静。

洛兰头疼地揉太阳穴。

本来只想让小角混个教官资格，没有想到小角激起了林坚的好胜心，竟然超水平发挥。小角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傻乎乎地跟着照做，却不知道他做到的事情意味着什么。

终于，在连续完成三十八组摆尾后，林坚停止摆尾，小角紧跟着也停止。

瞭望塔里静默了一瞬，响起雷鸣般的鼓掌声，喜悦的欢呼声。

两架战机一前一后降落。

很多士兵围聚在停机坪四周，欢欣鼓舞地高声喝彩鼓掌。

看到洛兰走过来，他们才恭敬地让开一条路。

洛兰急速盘算着怎么办，一时间脑子里一团乱麻，没有想到任何妥帖周到的解释。

战机舱门打开，林坚跳出战机。

四周的士兵激动地高声大喊“元帅”，林坚冲大家笑着挥挥手。

小角却一直呆呆愣愣，坐在战机里没有动。

林坚看了眼洛兰，压下心里的疑惑，非常有风度地走过去，准备把小角介绍给大家。

“快出来，都等着见你呢！”

小角像是什么都没有听到，依旧一动不动。

洛兰叫：“小角！”

小角茫然地抬头，看到洛兰，似乎清醒了几分。他跳下战机，还没有站稳，就直挺挺地栽倒，昏厥过去。

洛兰急忙冲过去，查看他的脉搏心脏，发现一切正常，看来昏迷的原因不是身体不适。

林坚关切地问：“要叫医生吗？”

“不用，我就是医生。”洛兰念头一转，对林坚说：“小角虽然勉强完成了飞行动作，可因为太过勉强，身体受到了伤害。”

林坚心里的疑惑淡了，“伤得厉害吗？”

“不算轻，但没有大碍，放医疗舱里躺两天就行了。”

林坚听到要躺两天，觉得小角的确是太勉强自己，对他的体能不再纠结，叫士兵送小角去医疗室。

洛兰礼貌地拒绝：“你打破了之前的飞行纪录，大家都在等着恭贺你，我就不打扰你，先回去了，正好带小角一起走。”

林坚知道他必须去和关心他的长辈朋友们交代一声，只能抱歉地说：“那我不送你了。”

“你去忙吧，谭军长会护送我回去。”

洛兰让警卫把小角放到移动床上，带着小角一起离开。

林坚目送着洛兰的背影，心中有一丝怅然。

他刚刚在飞行中体能晋级了，所有人都意识到了，才会那么激动兴奋，等着向他求证，可是他的未婚妻却丝毫没有注意到。

不过，叶玠早已经和他说过，“我的妹妹恐怕不会是个好恋人，但一定会是个好战友”。他想要打败奥丁联邦、为父亲复仇，需要的是战友，不是恋人。

林坚收回目光时，已经一切恢复如常，笑着朝大家走去。

洛兰回到官邸，把昏迷的小角放进医疗舱。

她再次检查小角的身体，确认不是身体的原因导致昏迷，而是精神受到刺激，导致昏迷。

洛兰坐在医疗舱前，沉思地看着小角。

难道是她太激进？只想着时间紧迫，什么都恨不得一蹴而就，忘记了循序渐进。

紫宴的声音突然响起：“你又对他做了什么？”

洛兰头也没回地说：“现在对付你们，还需要玩阴谋诡计吗？”

紫宴默然。

他们现在是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的确不需要多费心思。

洛兰的语气中流露出一丝隐隐的担忧：“小角驾驶完战机就昏迷了，也许是因为大脑皮层突然接收到太多信息，受到过度刺激。”

紫宴满面震惊、难以置信：“你让他驾驶战机？”

“我想让小角帮我训练太空特种战斗兵，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也许将来可以让他成为舰长，指挥军舰作战。”

紫宴哑然。

这个女人是疯子！竟然会让奥丁联邦的前任指挥官去帮她训练士兵，甚至指望着他带兵去攻打奥丁联邦。她的脑子里究竟长着什么？

洛兰猜到他在想什么，回头盯着他，警告地说：“不要把他们混为一谈，小角是小角，辰砂是辰砂。”

紫宴讥讽地冷笑：“你祈求小角永远不要恢复记忆吧！”

“紫宴先生，你不用故意刺激我。”洛兰对紫宴指指自己的大脑，“小角不是失忆，是因为长期注射镇静剂，神经元受到不可修复的毁损。丢失的东西还能找回来，可毁坏的东西，没了就是没了！”

洛兰摊摊手，做了个遗憾的表情。

紫宴看着医疗舱里昏迷的小角，眼中满是哀伤。难道真的一点希望都没有了吗？

洛兰回到卧室，冲了个澡。

她披着浴袍出来，去外间倒水喝时，看到清初放在饮料机旁的饼干盒。她突然想起早上小角拿给她的点心，打开了饼干盒。

一盒子五颜六色的小点心盒，根据不同口味，盒子的颜色花纹也不同。

洛兰记得小角拿的是一个玫红色的盒子。她把最上面的三个玫红色的小点心盒都挑出来，一个个打开看。

第一盒是御用厨师做的点心，形状像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花，重重叠叠几层颜色，洛兰觉得挺好看，顺手放进嘴里。

第二盒一看就是小角做的，一块姜黄色的圆饼干，上面用红色的果酱汁绘制着一朵月季花，线条简单，朴实得近乎笨拙。

洛兰笑着摇摇头。

小角在厨艺上真的没有丝毫天分，估计味道也就是勉强能吃。

她拿起饼干，正准备尝尝味道，敲门声响起。

“陛下。”

洛兰把饼干放回点心盒，看向门口。

“请进。”

清初走进来，“陛下，元帅阁下正在发表公开声明，您要看吗？”

“看。”

洛兰把小点心盒放回大饼干盒，走到沙发旁坐下。

清初把视频投影到洛兰面前。

林坚穿着黑色正装、打着领带，面对镜头在讲话。

他从两家父母辈的友情说起。

洛兰的父母结婚时，林坚的父亲是伴郎。林坚的父母结婚时，洛兰是花童。

后来出了一系列变故，洛兰跟随母亲离开奥米尼斯星，搬去蓝茵星定居。

林坚并没有见过洛兰，可因为林坚的父亲每隔两三年就会去蓝茵星探望洛兰一家，总会不停地在林坚耳边提起洛兰，以至他从很小就知道洛兰的一切。

她喜欢吃什么、喜欢做什么……可以说，他们是一种另类的青梅竹马。

对他而言，洛兰公主美丽、聪慧、坚强、独立、强大、可靠，像是天空中最亮的星星，是他从小一直仰慕的人。

现在，他终于鼓足勇气才敢追求她，洛兰能答应他的求婚，他非常开心。

林坚特意把星网上疯传的那张洛兰的丑照拿了出来。

“你们看这张照片时，看到的是凶狠丑陋；我看这张照片时，看到的是可靠安心。我是军人，我知道我的职责是什么，也从不畏惧为自己的职责牺牲，但我也是人，也会软弱害怕。我希望，如果有一天我受伤倒下时，能像叶玠陛下一样幸运，有一个女人抱住我，用自己的凶悍守护住我。”

最后，他语重心长地说：“星际局势动荡不安，战争随时有可能爆发，请每个人扪心自问，我们需要的是一位温柔的需要我们保护的女皇，还是一位强悍的来保护我们的女皇？”

洛兰关掉视频，对林坚的溢美之词，未置一词。

清初把最新的民意调查发送给洛兰。

“数据显示，林坚元帅发表公开声明后，陛下的支持率陡然上升，对陛下想做的事有利。”

“帮我送一个花篮和一张感谢卡给林坚元帅。”

洛兰觉得政治真是有意思。

先哲教导人们，看一个人要看他没有说的是什么，而不是看他说了什么，政治却恰恰相反，难怪叶玠要给她搭配一个会说话的丈夫。

清初温和地建议：“与其送花篮和感谢卡，不如送一份贺礼，恭喜元帅体能晋级。”

洛兰愣了愣，反应过来。

“今天刚晋级？”

“在和小角的战机试飞中。”

难怪军事基地里的军人那么激动兴奋，当然不可能只为了一个飞行纪录，是她大意了。

洛兰赞许地看着清初：“难怪哥哥对你信任有加，不仅仅是忠诚，还有你本身的能力。”

清初垂下眼眸，掩去了眼内的哀伤，唇畔依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职业性微笑。

半夜。

紫宴辗转反侧，迟迟不能入睡。

他觉得胸闷气短，吩咐智脑打开窗户、拉开窗帘，让户外的新鲜空气流入室内。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皎洁的月色，从窗户洒落，给屋子里的所有家具镀上薄薄一层霜色。

靠窗的桌上摆放着一个白色的培养箱，里面没有栽种任何东西，空空的一个白盆，月色映照下，像是玉石雕成。

紫宴坐起身，拿起培养箱，手指在底座上无意识地轻轻摩挲。

那枚东西究竟应不应该拿出来？殷南昭说合适的时机，可到底什么是合适的时机？

四十多年了！

当年的记忆还栩栩如生、历历在目，可他已经在星际颠沛流离四十余载。

曾经朝夕相处、一起长大的朋友，封林、百里苍死了，辰砂傻了，楚墨、左丘白、棕离成了敌人，而他变成了残废。

身为奥丁联邦的前信息安全部部长，他竟然答应了阿尔帝国的皇帝去刺探奥丁联邦的信息。

四十多年前，如果有人告诉他，有一天他会泄露奥丁联邦的机密信息给阿尔帝国的皇帝，他一定会觉得对方疯了。

现在他却清醒地做着这些疯狂的事。

真像是一场荒诞离奇的大梦，只是不知道梦的尽头究竟在哪里。

轻微的异响声传来，紫宴立即把培养箱放回桌上，若无其事地靠床坐好。

门打开，小角出现在门口。

不知是终年少见阳光，还是身体依旧不舒服，他脸色惨白，眼神看上去十分迷惘凄凉，就像是刚刚从一个漫长的美梦中惊醒。梦醒后，发现竟然樵柯烂尽、人事全非，一切和梦境中截然相反。

紫宴温和地问：“怎么没戴面具？”

虽然他自己也没戴面具，但他知道自己身份特殊，懂得回避危险，小角却傻乎乎，压根儿不明白他的脸在阿尔帝国意味着什么。

小角没有回答，目光从紫宴的脸上落到他的断腿上，定定看着，就像是不明白为什么他一觉睡醒后，明明双腿健全的人却变成了残废。

皎洁的月光下，小角的身影看上去陌生又熟悉。

紫宴的心跳骤然加速，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你是谁？”

清晨。

洛兰起床后，去查看小角，发现医疗舱空着。

她吓了一跳，急忙去找他，发现他在厨房。

小角戴着一个铂金色的半面面具，穿着白色的厨师围裙，正在烤面包、煎鸡蛋，准备早餐。

洛兰问：“什么时候醒来的？”

“半夜。”小角倒了一杯洛兰喜欢的热茶，递给她，“早上好。”

洛兰接过热茶，坐在餐台前，“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

“昨天为什么会晕倒？”

“不知道。”小角的眼神中满是困惑，似乎自己也不明白，“驾驶战机的时候，脑子里突然浮现出很多和战机有关的画面，就好像以前飞行过很多次，觉得特别累，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洛兰昨天就是这么估计的。

应该像他以前看到战舰时一样，脑子里会自然而然地浮现出战舰的构造图，只不过这次人正在高强度飞行中，没有时间慢慢消化突然涌出的大量信息，大脑就罢工了。

洛兰抿了口热茶，问：“你还想驾驶战机吗？”

“想！”小角眼巴巴地看着洛兰，似乎生怕她不带他去了。

洛兰笑，“我和林坚说了你需要休息两天。你先乖乖待在家里休息，明天我带你去军事基地。不过，可不是让你去玩的，是让你去当教官，训练士兵。”

“好。”小角把一碟烤好的面包放到洛兰面前。

洛兰咬了一口，满意地点点头，两只眼睛愉悦地眯成月牙形状，“好吃！”

小角静静地看着她。

洛兰疑惑地抬起头，“怎么了？”

小角摇摇头，低头拿起一块面包，咬了一大口。

洛兰看着他的新面具，“怎么不戴以前的动物面具了？”

“邵逸心给我的面具，说这个好看。你要不喜欢，我换回以前的面具。”

洛兰不得不承认，紫宴的审美的确比小角靠谱。

铂金色的半面面具，造型简单，几乎没有任何修饰，只是在额头和眼睛周围有些凹凸刻纹，但和小角冷硬的气质浑然一体，让人觉得脸上的面具没有丝毫突兀。

“你要去做教官了，需要点威严，戴这个更好。”洛兰探过身，摸了下小角的面具。

不知道用什么材料做的，看着是金属质感，可摸着很柔软，十分轻薄，紧贴着脸部。训练和飞行时，都可以直接在外面戴上头盔，看来紫宴考虑的可不仅仅是美观。

洛兰叮嘱：“无论任何情况下，都不能摘下面具。”

“好。”小角答应了。

洛兰吃完早餐，准备出门去开会。

小角像往常一样，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把她送到门口。

洛兰看到守候在飞车旁的警卫，对小角说：“你回去吧！”

小角听话地止步。

洛兰往前走了几步，突然又停住脚步，回头对小角说：“再忍耐一天，明天开始就不用无所事事地待在房间里了。”

小角温驯地说：“好。”

Chapter 4　身不由己

那个曾经在月下纵酒高歌的他，做梦都想不到，有朝一日他竟然会坐在奥米尼斯星上，帮助他们的敌人去摧毁无数人用性命和鲜血守护的美景。

第二日。

洛兰特意安排好时间，陪小角去军事基地。

飞船到达后，林坚带他们去训练场。

“特种战斗兵都是层层选拔出来的兵王，一个两个都心高气傲，不肯服人。听说新教官是前天驾驶新战机的人，才愿意接受。”

洛兰十分敏锐，“你没有告诉他们小角是异种？”

“我觉得还是不要说比较好。”林坚难得孩子气地眨眨眼睛，狡黠地笑，“也不算欺骗，因为压根儿没有人问我这个问题。”

洛兰思索了一瞬，认可了林坚的做法。

她突然想起什么，停住脚步，回头看向一直跟在她和林坚身后的小角。

“小角！”

小角走到她身边站定。

洛兰绕到他身后，左右打量，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蹲下一点，让她查看。

小角像是往常一样，只是温驯地配合，完全没有追问洛兰究竟想做什么。

林坚疑惑地看着。

洛兰满意地说：“看不到。”

林坚明白了，她指的是小角后脖子上的奴印。

“位置不显眼，军服都有衣领，只要小心一点，不要穿低领的衣服，应该没有人会发现。”

训练场。

一百个军人穿着训练服，站得笔挺。

林坚向他们介绍身旁的小角，“这位是肖郊，肖教官。他的本事不用我多说，昨天和我一起试飞新战机，你们应该都看到了。从今天开始，由肖教官负责你们的特训。”

小角面朝士兵，双腿并拢，抬手敬军礼。

看到他标准的军姿和军礼，一百个军人不禁站得更直了，齐刷刷回礼。

林坚说：“介绍一下自己吧！”

士兵一个个出列，大声报出自己的名字、体能级别。

“邓尼斯，一等兵，A级体能！”

…………

林坚走到洛兰身旁，低声说：“能不能让这帮刺儿头心服口服，只能靠小角自己，我们都帮不上忙。”

洛兰淡淡一笑，“走吧！”

他们还没走出训练场，就听到一个士兵介绍完自己后，挑衅地说：“报告教官，请您摘下头盔，让我们也认识一下您。”

洛兰不知不觉脚步慢下来，却强忍着没有回头。

小角不能永远豢养在她身边，他是头猛兽，本来就应该去丛林里纵横，她能做的只是帮他指路，路却要他自己走。

小角摘下头盔，士兵看到他的脸，全部发出不满的嘘声。

“报告教官，请问教官为什么要戴面具？脸上有伤吗？”

“伤痕是军人的荣耀，请让我们见证教官的荣耀！”

“藏头露尾算什么呀？”

…………

小角平静到淡漠的声音：“想见证我的荣耀，自己动手。”

士兵们全都兴奋起来，一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洛兰走到训练场门口，终是忍不住回头望去——

一个士兵猛虎下山般地朝着小角扑过去。

小角原地未动，一脚就把企图摘下他面具的士兵踢飞出去。

小角问：“还有谁？”

又一个士兵杀气腾腾地冲过去。

小角干脆利落一脚，那个士兵像断线风筝一样飞出去，四脚朝天摔在地上。

又一个士兵扑过去……

随着小角一脚踢飞一个，士兵们怪叫声连连，再顾不上顺序，三三两两全扑上去，到后来甚至一拥而上。

小角的身影淹没在人群里，完全找不到他在哪里，只看到士兵们一个接一个惨叫着飞出来。

看上去摔得非常狠，可一个个刚落地就又生龙活虎地站了起来。

大概觉得自己什么都还没弄清楚就被一脚踢出来了，实在太憋屈，竟然一个个又大吼着往里冲。

没过一会儿，又被一脚踢出来。

被踢飞三四次后，渐渐地，有人被踢服帖了，再爬起来时，不往里面冲了，笑嘻嘻地站在旁边看戏，时不时还大叫着喝声彩。

洛兰忍着笑回过头，离开了训练场。

林坚满腹狐疑，“小角以前究竟是什么人？实战经验竟然这么丰富！”

“怎么了？哪里不对吗？”

“陛下别小看那一踢。既要把人踢出来，又不能真伤着人，踢一个两个没什么，可这么多人，每个人的体能有差别，进攻方式也不一样，连着要踢几百下，每一下都精准无比，需要强大的判断力和控制力。”

洛兰说：“你的判断没有错，小角的确有很丰富的实战经验。他曾经是奥丁联邦最优秀的战士，在北晨号上服役。战争中被朋友陷害，受了重伤，脑神经受损，机缘巧合下被我救了，就一直跟在我身边。”

“竟然是这样，太可惜了！”林坚对小角很同情，身为军人，在战场上受伤，甚至死亡，都理所当然，但被朋友陷害变成傻子，却让人太憋屈了。

“过去的事情，小角忘得一干二净，但打打杀杀的本领却已经融入身体，成为本能。”

林坚本来只是出于对洛兰的盲目信任，才答应让小角做教官，内心并没有什么期望。现在却暗暗庆幸自己答应了，这种人才可遇不可求，他们真是捡到宝了。

林坚说：“先让小角适应一下军队，如果没有问题，以后他的工作量恐怕会很大。”

洛兰不得不为自己的哥哥骄傲。

叶玠非常有识人之明，给她推荐了一个好战友。林坚的父亲死在战场上，他对异种却没有盲目地仇恨，更没有随意迁怒到异种个体，竟然愿意重用小角，心胸和胆魄都非一般人能及。

洛兰还有工作要处理，需要赶回长安宫。

上飞船前，洛兰对林坚诚恳地说：“我知道，我做事经常不合规矩，让你感到为难，但我只有一个目的，阿尔帝国必须铲除奥丁联邦，收复阿丽卡塔星。”

“我们目标一致。”林坚微笑着拥抱了一下洛兰，“请相信我，我能接受你的不合规矩。”

“谢谢。”

林坚发现洛兰对他的态度有所改变，虽然距离恋人还很遥远，但至少已经算是朋友。

林坚凝视着洛兰，真挚地说：“我在公开声明中说的话都发自内心，不是应付公众，我真的从小就仰慕你。”

洛兰愣了愣，将一盒药剂递给林坚，“恭喜你体能晋级，成为2A级体能者。”

林坚接过药剂盒打开。里面放着三支不同颜色的注射剂，上面写着“体能优化剂”，他禁不住惊喜地笑。

林坚听说过这种药剂。

在体能晋级后的一个月内注射，可以最大限度地激发身体潜能，帮助体能达到同级别的最优状态。可惜，因为原材料难得，它的发明者从没有公开出售过，以至全星际的拍卖市场上，它常年处于高价求购的状态，有钱都没处买。

林坚完全没有办法拒绝这份贺礼，真心实意地说：“谢谢！”

在林坚的配合下，洛兰帮小角做了一个新身份。

肖郊，一个在皇室护卫军服役的军人。

很多年前，奉叶玠陛下的命令，去执行秘密任务。现在任务完成，他回到奥米尼斯星，进入奥米尼斯军事基地工作，担任特训营的教官。

这份履历几乎将小角身上的所有疑点都掩盖住。

因为一进入军队，就被派出去执行秘密任务，所以几乎没有人见过他。

即使有人起疑想追查，也只能看到小角的履历全部加密，没有皇帝或元帅的授权，不能私自查阅。

洛兰本来担心小角脸上的面具会让士兵无法接受，没想到那帮学员被打服帖后，竟然把面具视作了小角的勋章。

小角的态度非常坦荡磊落，谁想看他的脸就自己来摘下他的面具，他随时欢迎。

学员们正面围攻、暗地偷袭，前赴后继，各种方法一一尝试过，都铩羽而归。面具在他们心中变成了一种象征，不是代表着怪异，而是代表着强大。

洛兰看小角在军事基地适应良好，简直如鱼得水，放下心来，开始考虑如何处置阿晟和封小莞。

曲云星。

夜色宁静，晚风清凉。

卧室里，时不时响起含糊不清的娇喘呻吟声。

艾米儿正在和一个精壮的男人翻云覆雨，个人终端突然响起。

艾米儿挣扎着去看来讯显示。

男人正在兴头上，一边挺动着身子，一边舔吻着她的脖子，“亲爱的，待会儿再回复！”

艾米儿看到来讯显示上“辛洛”两字，抬起修长的玉腿，一脚把男人踹下床。

她披上睡袍，走进隔壁的书房。

等密码门关闭后，下令：“接通。”

英仙洛兰的全息虚拟人像出现在她面前，一身利落的职业套装，坐在黑色的皮椅上，身后的墙壁上悬挂着英仙叶玠的照片。

艾米儿屈膝弯身，行了一个夸张的屈膝礼，脸上春色荡漾，声音沙哑撩人：“女皇陛下！”

洛兰表情冷淡，扫了眼她脖子上和胸上的吻痕，“想勾引人，先把身上的情欲痕迹遮盖严实了。”

“正常的生理需求。”艾米儿丝毫不以为耻，笑嘻嘻地把睡袍拉严实，坐到办公椅上。

洛兰说：“我已经派飞船去接阿晟和封小莞。按照行程，一个小时后到曲云星，把人送上飞船。”

艾米儿柔媚地笑，声音婉转地说：“奥米尼斯星不欢迎异种，不如让阿晟和封小莞待在我这边，省得给陛下添麻烦。”

洛兰没有丝毫商榷余地，冷漠地命令：“一个小时后，把人送上飞船。”

艾米儿只能妥协：“是。”

洛兰的目光在艾米儿背后的墙壁上停留了一瞬，一言不发地切断信号，人影消失不见。

艾米儿呆呆坐了会儿，转身看向身后的墙壁。

风情万种的笑容消失，一脸肃然。

浅蓝色的墙壁上挂着一张素白的面具，制作材料普通，没有任何装饰，只额头上手绘着红色花纹。

艾米儿第一次见到时，不知道什么意思，以为是普通的装饰。

只是为了纪念，她买了张一模一样的面具，用赤色的颜料复制出图案。

后来遇到一个从泰蓝星逃出来的异种，她才知道这种红色的花纹由琉梦岛上的奴隶独创，叫同心连理纹，需要用鲜血绘制，沉心静气一笔画成。

奴隶没有人身自由、没有私有财产，甚至连自己的身体都不属于自己，命运任由他人掌控。很多奴隶恋人，今日相聚，明日也许就有一个被卖去别的星球，从此生死不明。

泰蓝星的奴隶认为：虽然命运不自由，但灵魂自由；虽然身体不属于自己，但鲜血属于自己。

心有所属的奴隶用自己的血液在恋人额头虔诚地绘制同心连理纹，寓意即使天各一方、永不相见，我的灵魂也会永远跟随你、守护你、祝福你。

艾米儿最后一次见到那位改变她命运的男人时，他就戴着一张这样的面具。

当时她觉得怪异，禁不住多看了几眼，记住了图案。

后来知道图案的意思时，推测到他的出身，她肃然起敬的同时，心情豁然开朗，彻底放下了过去。

他经历过最惨重的黑暗，却依旧行事顶天立地、磊落光明，能毫无偏见地救护她这个人类。

他不但打败了自己的出身，还能惠及他人。

她就算没有他的本事，至少也应该有他的态度，把苦难踩在脚下，把黑暗抛在身后。

艾米儿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的身份，甚至不知道他的长相，每次见到他时，他不是戴着作战头盔，就是戴着面具，恰好遮住了脸。

她成为曲云星的总理后，为了纪念他，特意设立了假面节，但这么多年过去，他再没有出现过。

艾米儿隐隐约约感觉到他应该已经死了。

欠他的，无法回报给他，只能回报给他的同胞，但是，她还是太弱，心有余而力不足。只希望那个精神分裂的女人能善待阿晟和封小莞，毕竟他们相识一场。

阿晟和封小莞稀里糊涂被人送上飞船，又稀里糊涂被人接下飞船。

两人走下舷梯，看到一个利落干练的女人，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头顶，穿着白衬衣和黑色铅笔裙，身后跟着一个金色的机器人。

她对阿晟和小莞友好地伸出手，微笑着说：“欢迎你们来到奥米尼斯！我叫清初，是阿尔帝国皇帝的管家。将来不管遇到任何事，你们都可以随时找我。现在我带你们去见陛下。”

阿晟和封小莞看着眼前恢宏美丽的宫殿，都猜不透阿尔帝国的皇帝为什么要找他们，忐忑不安地相视一眼。

阿晟刚想安慰小莞“别怕”，小莞已经对他笑了笑，安抚地说：“别怕，不会有事。”

阿晟苦笑。

他这个长辈做得真是失败，不过，他只有E级体能，小莞却已经是A级体能，小莞的确比他更有资格安慰人。

阿晟和小莞随着清初走进一个三层高的建筑物，穿过宽敞安静的大厅，走过一段长长的寂静走廊，来到一个屋子前。

褐色的雕花木门自动打开。

一个短发女子正站在窗边欣赏风景，闻声回头看向他们。

“辛洛？”阿晟十分意外，表情惊疑不定。

封小莞却没有那么多思虑，惊喜地欢呼一声，像是飞鸟投林般扑向洛兰，“洛洛阿姨！”

洛兰向一旁闪避，没想到小莞已经是A级体能，没有躲开，被小莞抱了个满怀。

“放开我！”洛兰的声音和身体一样僵硬。

洛洛阿姨还是老样子啊！小莞笑着做了个鬼脸，放开洛兰。

“洛洛阿姨，你怎么在这里？这些年你过得好不好？有没有看见我已经长大了？我们回曲云星了，艾米儿阿姨说你让她去救我们。你怎么知道我们碰到大麻烦了？哦，是不是邵逸心叔叔告诉你的？邵逸心叔叔一直没有回来找我们，我和阿晟都很担心他。艾米儿阿姨说他很安全，但不肯告诉我们他究竟在哪里……”

小莞的嘴巴就像是机关枪，完全停不下来。洛兰从水果盘里拿起一个桃子塞到她嘴里，世界终于恢复安静。

小莞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咬了口桃子，“好甜！”

洛兰看向阿晟，“你们没有看过新闻吗？”

“什么新闻？”阿晟的表情很茫然，“我们莫名其妙被乌鸦海盗团追捕，后来又被龙血兵团追捕，邵逸心让我们先走，他去引开追兵。没有想到我们乘坐的飞船竟然是贩卖奴隶的黑船，幸亏小莞体能好，又随身带着不少小玩意儿，我们才能逃掉。可是，因为小莞把别的奴隶也放走，激怒了奴隶贩子，他们竟然找雇佣兵团来追杀我们，危急时刻我们被另一个雇佣兵团救了。到曲云星后，艾米儿总理才告诉我们，你拜托她寻找我们。”

洛兰发现阿晟和封小莞的日子过得还真是波澜起伏、险象环生，“你们忙着逃命时，没有时间看新闻，到曲云星也没有看吗？”

封小莞着急地举手，表示要说话。她嘴里塞满桃子，两个腮帮子鼓鼓的，像只鼹鼠。

阿晟纵容地笑笑，竟然真的闭嘴不言。

封小莞急忙咽下桃子，赶着说：“艾米儿阿姨让我和阿晟住到一栋长满吸血藤的屋子里，她说你之前一直住在那里。我看见里面有好多只在图片里见过的实验仪器，开心得不得了，就一直在里面玩，阿晟也一直待在实验室里陪我。后来，半夜里，我们突然被艾米儿阿姨拎出来，扔上飞船。她说阿尔帝国的皇帝要见我们，不知道那个皇帝脑子是不是被草履虫侵袭了，智商有问题吧？竟然要见我们……”

阿晟已经察觉事情不太对劲，不停地咳嗽，示意封小莞闭嘴。

洛兰恍惚了一瞬，淡淡地说：“我就是那位脑子被草履虫侵袭了、智商有问题的皇帝。”

小莞目瞪口呆地看着洛兰。

阿晟心慌意乱，正想道歉，小莞突然欢呼一声，冲过去一把抱住洛兰，“天哪！我找到大靠山了，哈哈哈……”

洛兰推开她。

小莞一脸得意忘形，手舞足蹈地说：“皇帝是不是很厉害？是不是谁敢欺负我，洛洛阿姨就可以帮我打谁？”

阿晟和清初都额头滴汗，第一次有人把皇帝当打手用。

洛兰淡淡地说：“我不算厉害，但保护你足够了。”

“耶！”小莞握握拳头，咧着嘴笑。竟然立即打开个人终端，嘴里念念有词，开始罗列欺负过她的人的名单。

洛兰拍了下她的虚拟屏幕，示意她先回答问题：“你喜欢基因研究？”

小莞狂点头。

阿晟说：“小莞长得快，为了避人耳目，我们不能在一个地方久留，一直在搬家，没有机会让她上学。体能是邵逸心教的，基础知识是我教的，后来都是她自己在星网上注册课程自学。等我和邵逸心发现时，她已经能鼓捣出很多药剂，我们这次能从奴隶贩子手里逃出来也多亏她的那些药剂。”

洛兰沉思地看着小莞。

基因真是宇宙中最神奇的小精灵，明明母女俩连面都没有见过，可小莞竟然遗传了封林的喜好，自然而然地走上基因研究这条路。不过，小莞的天赋明显远胜封林，应该是左丘白的基因在起作用，看来小莞继承了楚天清的智商。

小莞困惑地歪着头，“洛洛阿姨？”

洛兰回过神来，掩饰地说：“英仙皇室有一个皇室资助的基因研究所，我是荣誉所长，你来做我的助理吧！”

小莞惊喜，刚要欢呼又迟疑了。

“我……我……都是自己胡乱学的，没有大学文凭，也没有接受过正规训练，真的可以吗？”

“从现在开始学。”洛兰睨着小莞，“不敢吃这个苦吗？”

小莞瞪着眼睛，大声说：“我不怕吃苦！”

洛兰看了眼清初，清初会意，对小莞说：“小莞，我先带你去休息，洗个澡、吃点东西。如果你不累，我们可以去参观研究所，就在皇宫里，不算远。”

小莞高高兴兴地跟着清初离开了。

阿晟心事重重地看着洛兰。

这一刻，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总是在小莞面前淡化异种和人类的矛盾，以至小莞对阿尔帝国的皇帝没什么概念，依旧把辛洛当作亲人，没有丝毫戒心，毫无保留地信任着她。

洛兰倚着办公桌的桌沿，双臂交叉环抱在胸前，开门见山地说：“我需要你的身体，交换条件是小莞可以得到她想要的一切。”

阿晟松了口气，知道对方的企图反倒不用胡思乱想、忐忑紧张了。

“我的身体到底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很弱，正好帮我测试药剂。”

直觉告诉阿晟洛兰说的是实话，但不是全部的实话。

他想了想，说：“我可以答应你，只有一个条件，你必须发誓保证小莞的安全。”

洛兰有点意外，问：“你自己的安全呢？”

阿晟笑了笑，眼中隐藏着苦涩，“小莞十分聪慧，每天都在进步。我已经是她的负担，是时候让她展翅高飞，去寻找自己的世界了，我怎么样都无所谓。”

洛兰沉默地盯着阿晟，眼中暗影翻涌，似乎有无数悠悠时光，怆然掠过。

阿晟不解。

有时候，邵逸心看着他时，也会流露出这种意味深长的复杂目光，他还曾经问过邵逸心“是不是我长得像你认识的某个人”，邵逸心笑着摇头，“不是。”

洛兰说：“我发誓，保证小莞在阿尔帝国的安全。”

阿晟放心了，“只要你说到做到，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会全力配合。”

洛兰转过身，冷淡地吩咐：“你出去吧！机器人会带你去你的房间，邵逸心住的地方离你不远，你可以去和他打个招呼。”

阿晟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洛兰看着窗外，任由纷杂的思绪沉入心底、慢慢寂灭。

春日将尽，已经绿肥红瘦、花褪残红小。

不知道英仙皇室的哪一位皇帝或者皇后喜欢白茶花，窗外种了两株茶树。应该都有千年树龄，树干笔挺、树冠盛大。开花时，碗口大的花朵压满枝头，一眼望去，皑皑雪色、皎洁如玉。

花谢时，其他的花是一瓣瓣飘落，像是对树枝恋恋不舍，茶花却是一整朵一整朵地从枝头坠落，毫不留恋地归于尘土。

朵朵白花，萎谢在地，叠雪堆霜，犹如花冢。

洛兰觉得这茶花倒比很多人都烈性，开时馥郁秾丽，毫无保留地展现芳姿；去时毫不留恋，令人惊心动魄地决绝。

傍晚。

小角从军事基地回来，发现往日安静冷清的屋子里十分热闹。

邵逸心和阿晟坐在桌旁打牌。

一个小麦色皮肤、扎着高马尾的少女在试穿衣服。

沙发上已经堆了一堆五颜六色的衣裙，屋子里还有满满两大衣架。地上摊开了无数盒子，有的盒子里面装着帽子，有的盒子里面装着鞋子。

清初和两个服装师站在一旁，帮少女选择搭配衣服。

洛兰端着杯热茶，站在靠近露台的地方，冷眼看着，似乎和整个气氛格格不入，又似乎她才是一切的中心。

马尾少女又换了一套衣服，急匆匆地跑出来询问：“这套怎么样？”

邵逸心和阿晟都捧场地说：“好看！”

马尾少女视线转向洛兰，“洛洛阿姨？”

洛兰摇摇头，表示否决。

马尾少女欢快地笑，“我也觉得这条裙子穿着有点别扭。”

她飞快地从清初手里又拿了一套衣服，像头小鹿般冲进卫生间去换衣服。

小角绕过地上的帽子盒和鞋盒，走到洛兰身边。

“我回来了。”

阿晟看小角的姿态不像是客人，紧张地看邵逸心，捉摸不透小角是谁，和洛兰又是什么关系。

邵逸心指指阿晟，对小角说：“阿晟。”又指指小角，对阿晟说：“肖郊。”

阿晟愣了下，一边惊讶有人的名字居然和他走失的宠物发音相同，一边礼貌地站起来打招呼：“您好。”

小角冷冰冰地说：“你好。”

阿晟摸不透他的喜怒，越发紧张。

邵逸心笑着说：“不用理会！肖郊除了对他的女皇陛下有好脸色外，对别人都是一张臭脸。”

阿晟释然了。

那只高傲的宠物也是这副德行，看着脸臭，但只要别惹它，不难相处。

小莞换好新的衣服，跑出来，冲着小角挥挥手，落落大方地说：“你好，我是封小莞。”

小角没有任何反应。

洛兰倒像是想起什么，抿着唇微微一笑，瞅着小角说：“洛洛阿姨。”

小角唰一下扭过头，脸上有面具看不到变化，耳朵却有点发红。

洛兰禁不住伸手，想要捏捏他的耳朵，小角一下子躲开了。

洛兰愣了一下，没在意地收回手。

封小莞终于挑好衣服。

满满一架子五颜六色的衣服，十几双鞋子和帽子，还有些杂七杂八的配饰。

她迟疑地问洛兰：“这些我全都可以留下？每天都可以想怎么穿就怎么穿吗？”

“嗯。”

封小莞眨巴了几下眼睛，一言不发地冲过来，用力抱住洛兰。

这一次，洛兰没有推开她，因为她感觉到濡湿的液体滴落在她的脖子上。

两个男人带孩子，再细致也照顾不到少女的心思。而且，他们一直东躲西藏、颠沛流离，肯定怎么不引人注目怎么来。

阿晟亲眼看见过洛兰被烈焰兵团的副团长带走，有心理阴影，下意识地给小莞买的衣服都是灰扑扑的、没有身形的。

小莞年少早慧，为了照顾阿晟的心情，怎么粗糙怎么来，连裙子都没有穿过，可豆蔻年华，怎么可能不爱美？

洛兰安抚地拍拍小莞的背。

封小莞把脸在洛兰肩膀上蹭了蹭，抬起头时已经笑得没心没肺，“晚饭吃什么？我想吃烤肉。”

洛兰看了眼小角，“好，小角也喜欢吃烤肉。”

花园里。

阿晟和封小莞站在烤炉前，一个负责烤，一个负责捣乱。幸亏还有个烤炉，厨师一直在兢兢业业地工作。

小角和清初端着盘子，在挑选自己爱吃的食物。

洛兰坐在角落的花丛里，一边喝酒，一边在看文件。

紫宴坐到她身旁，拿起洛兰喝的酒，给自己倒了一杯。

洛兰头也没抬地说：“普兰提斯酒，专为A级体能者酿造，你最好不要喝，会增加你心脏的负担。”

紫宴笑着摇摇酒杯，看着红色的酒浆均匀地挂在玻璃杯上往下流，“好酒！”一仰头把酒全喝了。

洛兰瞥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紫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阿晟说你要小莞做你的研究助理？”

“你有意见？”

“神之右手愿意亲自教导小莞，我哪里敢有意见？但研究所的人不会有意见吗？”

洛兰点击了下屏幕，对紫宴勾勾手指。

紫宴探头去看，是一份阿尔帝国公民的身份资料。

照片是封小莞，名字也是封小莞，出生地曲云星。作为特殊人才，从曲云星移民到奥米尼斯星，都是真实资料。只不过基因栏里的标注不是携带异种基因，而是祖先曾经参照今鸟亚纲和头足纲物种的基因编辑过自己的基因。

“你要让小莞冒充普通基因的人类？”

“不算是冒充。”

紫宴明白过来。

小莞本来应该是被死神收走的孩子，洛兰编辑修改了她的基因，她才能活下来。

基因编辑已经在全星际被禁了上万年，没有人知道经过神之右手的编辑，小莞现在的基因到底算什么。

洛兰端起酒杯，和紫宴的杯子碰了下，“只要你配合，我会保证小莞的安全。”

紫宴讥嘲：“我敢不配合吗？”

洛兰摊开手掌，示意他应该有所表示。

紫宴把一枚指甲盖大小的信息存储盘放到洛兰掌心。

“楚天清在曲云星进行秘密实验的研究资料。”

洛兰的手一下子握紧，身子不自禁地前倾。她盯着紫宴，似乎想看清楚紫宴眼睛里面究竟还藏着什么。

“实验室早已经炸毁，你怎么能追查到四十多年前的资料？”

“你不是很清楚实验室是被谁炸毁的吗？资料是他特意留下的。”

洛兰沉默了一瞬，问：“我救你回来时，你遍体鳞伤、身无长物，这段时间你连这个屋子都没有离开过，所有活动都在监控中，根本无法和外界联系，怎么拿到的资料？”

“你给我的。”

洛兰立即反应过来，“那个培养箱？”

“我在底座上做了个夹层，放上土，再种上吸血藤，没有人会想到里面居然还藏着这么重要的东西。”

“既然一直在你手里，为什么现在才给我？”

“因为……”紫宴的身子也向前倾，两个人的脸几乎碰到一起，已经能感受到对方的鼻息轻拂过自己的肌肤。

“因为什么？”洛兰全神贯注，专注倾听。

紫宴对洛兰的耳朵吹了口气，“不告诉你！”

他靠坐回椅子，笑吟吟地看着洛兰，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洛兰愣了愣，不悦地警告：“别玩火！别忘记你现在是我的奴隶，我可以对你做任何事！”

紫宴慵懒地靠着椅背，意味深长地瞥了眼洛兰，眯着桃花眼看向楼上的卧室，“来啊！我倒是好奇到底谁才是玩物。你玩我，还是我玩你？”

洛兰重重放下酒杯，甩袖离去。

紫宴一口气喝尽杯中的酒，仰头看向头顶的天空。

云疏星淡，一轮皎洁的月亮高挂在天空。

他想起那个他出生长大的星球，每天晚上都是两轮月亮争辉。

在阿丽卡塔星上生活的人，都知道这份安宁的美景来之不易。奥丁联邦志愿参军的年轻人远远高于其他星国，能间接服务军队的职业也是一般人最崇尚的职业。

那个曾经在月下纵酒高歌的他，做梦都想不到，有朝一日他竟然会坐在奥米尼斯星上，帮助他们的敌人去摧毁无数人用性命和鲜血守护的美景。

洛兰把信息存储盘放到智脑的读取器上，一个个文件包出现在屏幕上。

她没有立即打开，怔怔地看着屏幕发起呆来。

楚天清的秘密实验室被炸毁后，所有研究员被剿杀，楚天清自己也被诛杀。

眼前的这份资料应该是唯一的一份。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这么多年楚墨都很安静。

因为楚天清一辈子的心血被毁，楚墨不得不重新再来。

他……既然能追查到秘密实验室，不可能不知道楚天清的目的，为什么要毁掉楚天清的心血，帮人类争取时间？

洛兰眼前忽然浮现出很多年前的一幕景致——

火树银花、灯火辉煌的曲云星街头。

人们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戴着五颜六色、千奇百怪的面具载歌载舞，欢庆着一年一度的假面节。

在面具的遮掩下，人们没有了基因之比，没有了美丑之分，没有了贫富之差，没有了贵贱之别。

不管是异种，还是人类，都在平等快乐地享受节日。

小角端着一碟烤肉走进来，“你晚上几乎什么都没吃。”

洛兰如梦初醒，苍白着脸对小角勉强地笑了笑，“我不饿，你自己吃吧！”

小角看她要工作，把烤肉放到桌上，准备离开。

“小角。”洛兰叫。

小角停住脚步，回身看着洛兰。

洛兰指指房间里空着的椅子，“陪我待一会儿。”

小角听话地坐到椅子上，安静地看着她。

洛兰问：“喜欢新工作吗？”

“喜欢。”

“有人欺负你吗？”

“他们打不过我。”小角的语气很自负，似乎觉得洛兰的话问得很没有道理。

“我也打不过你，可我常常欺负你啊！”

小角沉默地看着洛兰，似乎被问蒙了。

洛兰逗他：“为什么我打不过你也可以欺负你？”

小角垂眸思索了一瞬，抬眼看向洛兰：“因为你是洛洛。”

洛兰笑叹：“傻子！”

…………

闲聊中，她的心情渐渐安定下来。

洛兰把烤肉推给小角，“你吃东西，我工作。”

她打开文件，开始浏览研究资料。

小角凝视着洛兰。

她渐渐沉入工作中，眉头微蹙，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拿着电子笔，时不时在屏幕上写写画画做记录。

窗户半开，晚风徐徐吹来。

随着纱帘飘扬，一阵阵浓郁的烤肉香传来。

阿晟和清初一问一答，轻言慢语地聊着天。

阿晟的问题琐碎细致，清初却没有丝毫不耐烦，似乎完全理解一个人初到一个陌生星球的惶恐不安，她用自己的善意和耐心尽量解答，安抚着阿晟的各种疑虑。

封小莞在和厨师讲她以前都吃过什么样的烤肉，边说边笑，银铃般的清脆笑声里毫无忧愁，洋溢着年轻的憧憬和飞扬。

Chapter 5　并肩作战

这一别就是浩瀚星空、亿万星辰，也许一辈子都不会再见面，也许再次听到对方的消息时是对方的死亡讣闻，但是——

我知道，你是我的战友！星光闪耀处，我们在一起战斗！

一年后。

肖郊教官成为奥米尼斯军事基地最受欢迎的教官。

每个特种兵都以能进入他的特训队为荣，以至有限的名额争夺得非常激烈，必须要足够优秀才能被选拔上。

因为训练任务密集，还经常有夜间特训，小角不得不搬到军事基地的宿舍住，只能休息日回皇宫。

洛兰早就预料到这一天，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小角的成长速度惊人，像是冲出笼子的苍鹰，一旦振翅，就迎风而上、直击长空。

封小莞也适应了研究所的生活。

她性格爽朗、爱说爱笑，作为年龄最小的研究员，很受其他研究员的照顾。

她顶着天才少女的名头，作为特殊人才被引进阿尔帝国，由皇帝特批加入研究所，本来大家还是存了几分质疑，不过，相处下来后，所有人都觉得小莞虽然稚嫩、缺乏经验，但勤奋好学、聪慧敏锐，完全没有辜负皇帝的优待。

研究员们认可了小莞的天赋品性，她年龄小的优势就展现出来，每个人都把她当小妹妹，很乐意多指导她几句。

封小莞知道这些基因学家都是行业内出类拔萃的人物，机会来之不易，如饥似渴地学习，进步神速，越发让大家喜欢她。

阿晟作为洛兰的实验体，接受着一次又一次药剂实验。

感受绝对谈不上愉快，甚至可以说很痛苦，有时候他都以为自己要死在药剂实验中了，但看到小莞像个普通女孩一样过着正常的生活，就觉得任何痛苦都可以忍受。

第一次，小莞正大光明地享受生活，不用再刻意压抑自己，不用再躲躲藏藏避人耳目，不用再时时刻刻准备着搬家逃亡。

每天按照自己的心意，穿上漂亮衣服，高高兴兴地去上班。

有了一起讨论问题的同事，有了一起看电影逛街的朋友，甚至有了一位所有基因研究员梦寐以求的导师，指导着她在喜欢的事业上一日千里、突飞猛进。

阿晟既开心又酸楚。

他已经失去飞翔的能力，有机会看着小莞越飞越高，已是一生之幸。

会议室。

洛兰头疼地看着来自小阿尔英仙邵靖的回执。

按照英仙叶玠的命令，每四年奥米尼斯军事基地会联合阿尔帝国其他几个军事基地举行一次全军军事演习。

今年军事演习前，洛兰只是按照叶玠在位时的惯例，给英仙邵靖礼貌地发送了邀请函，表示蓝茵星的军队依旧是阿尔帝国军队的一部分，阿尔帝国的全军军事演习他们也在其中。

英仙邵靖以前从来没搭理过叶玠，这一次却接受邀请，不但派出军队参加演习，还派了邵茄公主随军队一同前来。

洛兰猜不透英仙邵靖打的什么主意。

他看着病入膏肓就要死了，却一直苟延残喘地活着。

今年的军事演习，林坚对外宣称邀请了阿尔帝国的盟国格图星国和鲁兹雅理星国等七个星国的军队，是多国联合军事演习，规模大、要求严，全军上下必须全力以赴。

但洛兰和林坚都知道，这不仅仅是普通的军事演习，还是在为星际大战做最后的练兵。

借着这次军事演习，不仅要磨炼军队，还要说服内阁，让他们明白阿尔帝国的军队已经准备好。

因为有特殊目的，绝对不能出任何差错，洛兰不希望在这个节骨眼上激化大阿尔和小阿尔的矛盾，希望维持目前的稳定状态。

洛兰划拉了一下屏幕，把邵茄公主的资料扔到林坚面前，“你负责接待，务必让她高兴了，不要给咱们添乱。”

林坚苦笑，但没有拒绝。

邵靖陛下的父皇为了皇位，设计杀害了洛兰的父亲，洛兰能这么心平气和地谈论仇人之后已经不容易，再让她去接待邵茄公主，还要笑脸相迎，以她的性子真的是太勉强。

军事演习开始的前一天，小阿尔的代表团抵达奥米尼斯星。

林坚去迎接邵茄公主，根据以前的新闻资料，本来以为会看到一个盛装打扮的公主率先走下飞船，没想到只看到一队军人。

他正用目光搜索着疑似公主的人物，一个少尉军衔的军人站定在他面前，平视着他。

林坚这才认出军帽下的那张脸是邵茄公主。他十分意外，愣了一愣，急忙伸出手要握手。

邵茄公主却站得笔挺，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元帅阁下。”

林坚只能缩回手，也敬军礼回礼，“公主殿下。”

邵茄公主扫了眼四周，讥嘲：“看来皇帝陛下不打算见我。”

林坚笑得很谦和，一脸诚挚地说：“陛下有工作走不开，明天的军事演习上殿下就能见到陛下。”

邵茄公主在林坚的陪同下，朝着飞车走去。

林坚发挥长袖善舞的本事，亲切地寒暄：“殿下第一次来奥米尼斯吧？有哪里想去玩吗？我可以提前安排。”

“烈士陵园。”

林坚语塞，实在不知道该接着说什么。难道打蛇随棍上地介绍烈士陵园的风光吗？

邵茄公主看了几眼林坚，突然问：“你爱皇帝陛下吗？”

林坚愣住。他也算心思玲珑、机智多变的人，却实在把握不住这位公主的谈话思路。

邵茄公主似乎明白了什么，抿着唇笑起来，笑容比新闻上的她少了一分端庄，多了一分娇俏，更符合她的年龄。

两人已经走到飞车旁。

林坚站在打开的车门旁，坦然地看着邵茄公主，“陛下是我从小一直仰慕爱恋的女人。”说完，他风度翩翩地做了个邀请邵茄公主上车的手势。

邵茄公主的笑容淡去，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林坚：“你是我从小一直仰慕爱恋的男人。”

林坚目瞪口呆。

邵茄公主的眼眶发红，声音发涩，带着点喑哑的鼻音：“阁下，我是认真的，请你给我一个追求你的机会。”说完，她坐进了飞车。

林坚只能暗自庆幸，他和邵茄公主不坐同一辆飞车。

他摸不清邵茄公主是少女怀春、莽撞冲动，还是因为皇位，另有所图，想要离间他和洛兰的关系。

林坚一上飞车，立即联系洛兰。

信号接通时，洛兰正在皇家基因研究所工作，里面穿着卡其色的职业装，方便随时接见官员开会，外面套着白大褂，方便做实验。

她对封小莞叮嘱了几句，匆匆走进隔壁的办公室，把门关上。

“邵茄公主不好应付？”

林坚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我只能送她到皇宫，军队里有点急事，不能陪公主殿下吃晚餐。”

洛兰想了想，说：“我找个皇室的长辈去招待她吃晚饭。”

“找个稳妥可靠、谨言慎行的，这位公主的心思十分……跳脱，我有点摸不准。”

“明白。”

林坚看着洛兰，迟迟没有说话，却又没有切断信号。

洛兰挑眉，“你还有事？”

林坚笑摇摇头，“没有了，你去忙吧！晚上不要通宵做实验，明天你要出席军事演习的开幕式。”

“知道了。”

洛兰切断信号，虚拟人影消失。

林坚默默看着屏幕上通讯录里“未婚妻”的昵称。

他没有看过洛兰的通讯录，但不用多想也知道他肯定就是“林坚”。

已经订婚一年多，两个人的约会就是每个月单独吃一次晚饭。

烛光鲜花下，两人拿着酒杯，谈的却都是公事。

内阁里谁可以拉拢，谁只能放弃；哪位将军擅长进攻，哪位将军适合防守；开战后对经济的影响……

他们俩都在尽力经营这段关系。只不过他很忙，她更忙，给彼此的时间和精力都非常有限。

洛兰身兼数职，忙碌程度让林坚实在不忍对她苛求。

这个女人想要凭一己之力改变整个星际的局势，想要重新定义人类和异种的格局，她已经把自己逼到悬崖边上，踏错一步，就会万劫不复，是真的没有精力去考虑私人感情。

中午。

洛兰匆匆离开皇家基因研究所，脱下白大褂，喝了罐营养剂，稍微整理了一下仪容，就冲进议政厅，开始履行女皇的工作。

会议室里，已经有十几位官员在等她。

看到她进来，他们礼貌地站起，微笑着问好：“陛下。”

洛兰丝毫不敢掉以轻心，也微笑着问好：“诸位下午好，请坐。”

这帮人看上去文质彬彬，即使吵架时都不忘保持绅士风度，可其实一个个全是食人鲨，不但对自己的利益毫不松口，还虎视眈眈地垂涎着别人的利益。一旦对手暴露出弱点，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扑上来，狠狠咬掉对方一块肉。

就算她是皇帝，他们下嘴时也丝毫不会客气。

一份份提案审核商讨，连续几个小时唇枪舌剑。

直到傍晚，才结束会议。

洛兰走出会议室，独自一人时，紧绷的神经才略微放松几分，露出了倦怠。

她宁可待在实验室里做三天三夜的实验，也不愿意和一群食人鲨开会，进行博弈和暗战。

洛兰记挂着实验，本来想回研究所看看，但想到林坚的提醒，最终还是放弃了。

她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官邸时，天色已经黑透。

洛兰没有胃口吃饭，倒了杯酒，坐在露台上思索该怎么办。

随着战争的临近，困难和阻挠会越来越多。

她本来就执政经验少，又分了很多精力在实验上，现在已经举步维艰，如果局势再复杂一点，一个处理不当，就会直接影响战争。

她丢掉皇位无所谓，但如果战争失败，后果不堪设想。

叶玠不是没有给她留人。

人际关系、往来事务上有清初。

她跟在叶玠身边四十多年，后面十来年叶玠一直在刻意训练她，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成为洛兰的左膀右臂。现在她也没有辜负叶玠的期望，将所有人际关系、往来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

政务上有来自贵族的端木苏梧和来自平民的翁童。

可以说叶玠考虑得很周到，兼顾了不同的利益阶层。但是，他们是叶玠一手提拔培养的人，优点是忠心，缺点也是忠心。

他们认定，洛兰应该按照叶玠的计划一步步来，先统一阿尔帝国，凭借良好的政绩，获得内阁的信任，在民众中建立威望，然后顺理成章地对奥丁联邦宣战。

洛兰的所作所为却完全违背了叶玠的计划。

不像清初，他们对洛兰缺乏信任，又已经认定洛兰贪功冒进，就越发不信任洛兰。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十分微妙，一旦有了偏见，不管洛兰做什么，他们都会先入为主地认为洛兰不对。现在他们不但帮不上洛兰，反而对她常有掣肘。

洛兰不是不可以起用新人，可这个人不但要精通政务、善于平衡各方利益，还必须中立，和任何政党的关系都不亲近，才能为她所用，绝没有那么容易找。

洛兰正在喝闷酒，突然看到在花园里散步的紫宴。

她眼睛一亮，这不就是现成的人才吗？

不但懂得处理政务、擅长平衡利益，而且独立于所有政党关系外，不可能和任何人结党营私，只能服务于皇帝。

“邵逸心！”洛兰直接跃下露台，站在花丛旁叫。

紫宴转头看向洛兰。

灯光映照下，他脸上的彩绘镶钻面具比花园里盛开的鲜花更瑰丽。一般人只能在舞会上戴这么妖冶张扬的面具，平常戴会显得怪异恶俗，他戴着却没有丝毫违和，反而有种遗世独立的冷峻。

洛兰心里暗骂了声妖孽，语气却十分温和：“帮我个忙！”

“可以不帮吗？”

“不可以！”

紫宴分花拂柳地走过来，“什么事？”

洛兰坐到树荫下的长椅上，拍拍身边，示意紫宴也坐。

紫宴坐下。

洛兰打开屏幕，让紫宴看今天的会议记录。

紫宴一目十行地浏览完，还是没明白洛兰的意思。

“你要我做什么？”

“你的意见。”

“我的意见？”

洛兰点点头。

紫宴一时没忍住，探手摸了下洛兰的额头。

洛兰直视着他说：“我没有发烧，没有喝醉，没有嗑药，脑子正常。”

紫宴一言不发地拿过电子笔，痛快地写出处理意见。

洛兰边看边点头，觉得正是她所想，不过她没有紫宴的本事，在达成自己的目的时，把每个部门的利益都安排稳妥，把每个执行步骤都考虑周到，这一定要多年努力学习和实践经验才能做到。

紫宴写完，看着洛兰。

洛兰在他的意见基础上修改了一些细枝末节，签下生物签名，点击发送，让各个部门遵照执行。

一瞬间，洛兰心情大好。

那群食人鲨想要刁难她，却没想到她会这么快就处理好，肯定很吃惊吧！

紫宴盯着洛兰，喃喃自语：“不是你疯了，就是我疯了。”

阿尔帝国的政务竟然由他这个奥丁联邦的前任部长，现任逃犯去决定处理，真是疯子都想不出来的事！

洛兰伸出手，想要和紫宴握手庆贺，“你没疯，我也没疯，这叫合作愉快。”

紫宴没搭理洛兰，翻了个白眼，站起来要离开。

“喂，你很缺钱吧？现在异种到处受排挤，赚钱可不容易，属下再忠心也需要钱吃饭。我开的工资很高哦！”

紫宴脚步未停，不屑地讥嘲：“有多高？”

“随你开价！”

紫宴停住脚步。虽然答应洛兰感觉好打脸，但他的确缺钱。

他是孤家寡人，可他手下的很多人都有父母儿女，他的脸面和他们的生活比起来一钱不值。

紫宴转过身，开了个天价，“一天一百万，阿尔帝国币。”

“成交。”洛兰眼皮都不眨。

“按天收费，概不拖欠。”

“你看我像欠人工资的小气老板吗？”

紫宴忍不住爆粗口，“他妈的，早知道当年我也去学基因了。”

洛兰笑着伸手。

紫宴看到熟悉的笑颜，下意识就握住了她的手。

洛兰说：“邵逸心，从现在开始你就是阿尔帝国皇帝的私人秘书了，请努力工作。除了刚才谈好的工资，你还享有其他福利，具体事项请找清初咨询。”

紫宴回过神来，像触电一样甩掉洛兰的手，“你不怕将来我利用知道的一切对付你吗？”

洛兰眉梢眼角露出几丝疲惫，淡笑着说：“我得先渡过眼前的难关，才有将来让你对付。”

清晨。

洛兰打扮得端庄优雅，在林坚的陪同下，出席军事演习的开幕仪式。

看到一身军装，留着短发的邵茄公主，洛兰笑容不变，礼貌地伸手，客气地恭维：“公主穿军装很好看。”

邵茄公主没有像别的女性皇室成员一样行屈膝礼，而是仿如平级一般和洛兰握了下手，毫不客气地说：“穿军装可不是为了好看。”

洛兰微笑，像是完全没有脾气，“公主说得有道理。”

等邵茄公主离开后，林坚宽慰她：“邵茄公主还是个小女孩，不必往心里去。”

洛兰没有吭声。

她在邵茄公主这个年纪是什么样子呢？哦，想起来了，她把自己弄失忆，送到敌国做间谍去了。

雄浑的军乐声中，各个军事基地、各个星国的代表方队在军旗的引领下入场。

此次军事演习采用混战淘汰制。

每队算一个分值，赢的一方得到输掉一方的分值，分值可以累加。

比如，一个队打败了另外三个队，加上自己的分值，总共四分。如果这时候有一个队打赢了它，就可以一次得到四分。所以混战中不仅要赢，赢的时机也很重要。

最后，分值最高的两队进入决赛，其他演习部队只能选择一方参与作战。

洛兰发现邵茄公主没有坐在观礼台上，而是站在小阿尔的代表方队中，看上去竟然是要参加军事演习。

她侧过头，脸上带着笑，声音却冷如寒冰：“怎么回事？”

林坚也很困惑：“不知道。”

洛兰叮嘱：“我记得邵茄公主是B级体能，注意她的安全。”

林坚笑容温柔，声音却非常严肃，“明白！”如果这个节骨眼上邵茄公主在演习中受伤，后果不堪设想。

他们俩在谈论正事，可看在外人眼里，女皇和元帅笑容满面，头紧挨着头，在甜甜蜜蜜地讲悄悄话。

最后入场的是奥米尼斯军事基地的代表队。他们经过观礼台时，都侧头向坐在上面的女皇陛下和元帅阁下敬军礼。

洛兰和林坚说完话，回过头时才看到小角。

他站在队伍正中间，正侧头看着洛兰，表情被脸上的面具遮去，目光却毫不遮掩地盯着洛兰。

林坚忽然握住洛兰的手，侧头在洛兰耳畔低声笑说：“肖教官现在是基地内最受欢迎的单身男士，男人想扒下他的面具，女人想扒下他的衣服。”

洛兰瞥了眼林坚。

林坚心里懊恼，觉得自己失言了。可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到小角看洛兰的目光，即使明知道他只是洛兰的奴隶，根本不可能有什么，却依旧会激发雄性动物的本能。

林坚看着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的洛兰，莫名其妙地就想起邵茄公主红着眼眶的样子，视线下意识地飘过去，没想到邵茄公主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林坚立即移开目光，握紧洛兰的手。

洛兰没有回握他，可也没有抽掉自己的手，一直任由他握着。

林楼将军作为此次军事演习的总指挥，发表讲话，然后和其他几个星国的指挥官一起宣布演习正式开始。

开幕式结束后，洛兰立即离开，赶去研究所。

她坐在飞船上左思右想，总觉得不放心，正在犹豫要不要联系小角，个人终端的蜂鸣音响起，来讯显示是小角。

洛兰立即接通：“什么事？”

“马上要上飞船了，个人终端要上缴，在演习结束前都不能联系外界。”

“知道了。”

“你希望我怎么表现？”

小角周围应该有很多人，不停地有说话声传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不可闻，就好像他身上那个不能见光的字。

洛兰沉默了一瞬，说：“把体能控制在A级，别的你自己决定。”

“明白了。”

洛兰说：“还有一件事。”

小角安静地等着。从个人终端里传来军人的喝令声，催促还没有上缴个人终端的人尽快上缴，他却好像一点都不着急。

洛兰说：“你留意一下邵茄公主，尽早把她淘汰掉，但不要让她受伤，保护她的安全。”

“好。”

“注意安全。”洛兰主动切断信号。

她凝视着小角身影消散的方向，表情怔怔的。

自从小角搬去军事基地住，他们之间就好像没有以前那么亲密了。

洛兰知道自己太忙，但每天的时间就那么多。实验至关重要，不但不能停，反而应该尽力加快速度；皇帝的工作也不能有丝毫懈怠，必须处理妥当；还有只许赢不许输的战争……

胃部一下下痉挛抽痛，神经性胃病又犯了。

洛兰一手按压在胃部，一手点击个人终端，打开了需要处理的文件。

在飞船到达皇宫前，她还能看完一份文件。

军事演习要持续十五天。

洛兰有权观看全过程，但她实在没有时间关注，嘱托林坚有什么事就通知她。

她相信林坚明白“有什么事”包括小角。

洛兰已经把从紫宴那里得来的楚天清的研究资料全部整理完毕，有了大致的猜测和方向，她把项目交给封小莞去做。

封小莞没想到自己进研究所才一年多，就能独立做项目，又是惊喜又是惶恐，却不敢表露出丝毫退缩。

在洛洛阿姨的词典里没有“不行”两个字，如果这一刻不行就努力下一刻行，如果今天不行就努力明天行。

封小莞暗下决心，一定会拼尽全力，让洛洛阿姨满意。

洛兰自己继续在阿晟身上做着药剂实验。

帮助异种基因和人类基因稳定融合的药剂已经在小角身上证明有效果，但小角是4A级体能，体质强悍，非常人能比，他能承受的药效，换成其他人却是催命毒药。

如果当初的药效能温和一些，就算不能彻底挽留住叶玠的生命，也至少能延长他的生命。

洛兰希望最终研究出的药剂，不仅仅适合A级以上的体能者，还能适合普通人，连E级、F级体能的人也可以使用；不仅仅适合异种，还能适合其他非纯种基因的人类。

很多基因病都是体内基因相斥不融导致的先天性基因缺陷或者病变。如果药剂能帮助不同基因的稳定融合，不但能治疗很多基因病，还有可能提高人类的繁衍出生率。

虽然研究已经初具成果，明确了方向，但现在的研究依旧丝毫不轻松。如果说以前的研究像是大海捞针，那么现在的研究就像是在针尖上雕刻出一个大千世界。

洛兰必须反复实验调整，反复计算测试，才能分毫不差地把那个世界的勃勃生机呈现出来。

阿晟昏迷了三夜四天后苏醒。

一会儿后，他才明白自己在哪里，看着洛兰，不停地眨巴眼睛。

洛兰不耐烦地拍拍医疗舱，“醒来了就赶紧起来，还有事要你做。”

阿晟嚷：“你不让开，我怎么起来？裸奔吗？”

“真麻烦！”洛兰转过身。

“我知道你不介意看男人裸体，可我很介意被你看！”阿晟从医疗舱里钻出来，抓起淡蓝色的病人服，背对着洛兰匆匆穿上。

“好了。”

洛兰转身。

阿晟穿着淡蓝色病人服的背影映入眼帘，和锁在记忆深处的另一个身影重叠，一瞬间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击了一下，洛兰大脑一片空白，呆愣在当地。

阿晟恰好回身，看到她表情怪异，“怎么了？”

洛兰立即恢复正常，仔细盯了一眼他的脸，若无其事地说：“伤疤淡了。”

“是吗？”阿晟急忙对着医疗舱上的金属面，打量自己，“好像是淡了很多。”

他的伤疤是当年和人打架时，被人砍的，一条刀疤从左眼角直到右耳根，斜穿过整张脸。因为当年没有钱好好治疗，就找了个便宜的黑诊所，随便处理了下。伤疤长好后，肌肉纠结，整张脸都有点变形。

洛兰问：“身体还有其他变化吗？”

阿晟活动手脚，仔细感受了下说：“觉得身子很轻，好像充满了力量。哦，对了！”

他拍拍自己的左腿，“我年轻的时候，过得很颓废堕落，酗酒、打架、嗑药、赌博，什么都做。有一次和人打架，整条腿都被剁掉了。没有钱做断肢再生手术，就成了残废，差点饿死在街头。后来碰到一个好心人，强迫我戒酒戒毒，又带我去做断肢再生手术，还借钱给我让我去学兽医，有了一技之长养活自己……”

阿晟似乎觉得自己扯远了，急忙收住话头，“这条腿看上去好了，但耽误的时间太久，总是不太对劲，体能也从C级降到E级。现在却没有不对劲的感觉，就像是两个一直不能完全融合的部件终于完全融合。”

阿晟突然意识到什么，激动地问洛兰：“我会不会体能也变好了？”

洛兰没理会他的问题，走到一台仪器前，示意他过去，“测试一下腿部机能，看看前后的数据差异。”

阿晟站到一个圆台上，按照智脑的指令，又蹦又跳、又跑又踢。

洛兰一边盯着监控屏幕上的数据，一边看似漫不经心地闲聊：“那个好心人叫什么名字？”

“千旭。千山连绵的千，旭日初升的旭。”

洛兰沉默地看着一组组数据闪过屏幕。

“我问他为什么要帮我，他说我们有缘，因为我的名字里也有个日字。我开玩笑地说看名字像兄弟，他笑说我们也许就是失散的亲兄弟。”阿晟想到往事，又是缅怀，又是黯然，“小角就是他的宠物。星际大战结束后，他让我移民到曲云星，说那里应该比别的星球太平，拜托我好好照顾小角，我却把小角弄丢了。他还说……”

洛兰冷斥：“少说废话、专心测试！”

阿晟心里嘟囔“神经病，明明是你在问我”，表面上却不敢招惹洛兰这个煞神，乖乖闭上嘴巴。

洛兰对比完数据，眼内闪过诧异，“你的感觉没有错，这条腿的数据变好了。去做个体能测试，也许体能真的变好了。”

阿晟满面震惊，“你给我注射的到底是什么药剂？”本来以为会把他的身体搞垮，没想到居然让身体变好了。

洛兰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冷淡地说：“再做一次全面详细的身体检查，你的工作就完成了。”

“之后呢？”

洛兰一边低着头做记录，一边说：“之后我会找普通人测试药剂，如果药效没有偏差，副作用可控，这个药剂就算研究成功了。”

阿晟暗自咋舌，居然还需要测试！

以后他再也不抱怨药贵了，原来一个药剂的诞生竟然要做这么多研究和测试。

一天的繁重工作结束后，洛兰疲惫地回到官邸。

她没有胃口吃饭，一个人坐在露台上，端着杯酒，一边喝酒，一边望着头顶的星空怔怔发呆。

她完全没想到，这个还没有命名的药剂在促进异种基因和人类基因稳定融合时，一个副作用竟然是能修复受损的身体组织。

如果它能修复身体，让阿晟脸上的伤疤变淡、腿变好，是不是也能修复受伤的大脑？

洛兰给助理刺玫发消息：“阿晟的身体检查报告出来后，尽快发给我。”

“阿晟的身体依旧在恢复期。根据今天的血检和细胞活性测定，需要再等几天，才能出报告。”

洛兰闭上眼睛，无声地轻叹口气。

嘀嘀。

个人终端的蜂鸣音突然响起。

来讯显示是林坚，洛兰立即接通音讯。

“邵茄公主和肖郊出事了。”

洛兰立即站起，一边快步往屋外走，一边下令：“封锁消息，我会尽快赶来。”

哈牧特星，一颗地形复杂、气候多变的原始星。

挑中这颗星球做军事演习就是因为环境复杂多变，有挑战性。

赶去哈牧特星的路上，洛兰和林楼将军视频通话，了解事件经过。

“究竟怎么回事？”

“军事演习的第三天，邵茄公主的战机被击中，跳伞逃生时，遇到兽群，幸亏肖郊救了她。我担心公主出事，让林坚去游说公主退出军事演习。结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公主不但没有退出演习，反而更加激进，深夜带兵偷袭另一支军队，大获全胜，引起所有人关注，我想做点手脚把公主弄出来都不方便。昨天，邵茄公主的军队和肖郊的军队狭路相逢，展开激战，明明公主这方已经战败，公主却一直不肯认输，竟然飞到死亡大峡谷，想利用死亡大峡谷的复杂地势反败为胜，最终战机撞毁，肖郊和公主都失踪了。”

林楼将军发来最后的监控视频——

绵延几千里，一眼看不到底的大峡谷。

因为地处活火山口，峡谷下方不是奔涌的滔滔江河，而是翻涌的炽热岩浆。峡谷两侧壁立千仞，没有任何生物。

峡谷内到处都是火山喷发、岩浆冷却后形成的高低起伏、形状各异的石柱、石笋、石块。白色的烟雾一年四季缭绕不散，让造型奇特的石块岩峰若隐若现，看上去仙气缥缈，可实际上这些烟雾都是剧毒，以致这个绵延几千里的峡谷内寸草不生，被叫作死亡大峡谷。

邵茄公主不服输，驾驶战机闯入死亡大峡谷，企图借助死亡大峡谷的复杂地势甩脱后面的追兵。

她的计策的确奏效了，大部分的战机都没有再继续追击，只有三架战机跟进来。而且都不是追击的姿态，显然是想劝邵茄公主返航，邵茄公主却没有理会。

她应该有死亡大峡谷的地图，战机在白色的烟雾中灵活自如，眼见着就能彻底逃脱。

可是，死亡大峡谷下是活火山，时不时就会有小规模的岩浆喷发。喷发地点、喷发时间都不定。邵茄公主非常不幸地碰到了一次小型喷发。

火红的岩浆像是人工喷泉般突然冲出来，截断了邵茄公主的去路，战机紧急闪避，撞向白雾中隐藏的石柱，尾翼碎裂。

邵茄公主刚勉力维持住战机平稳，又一波岩浆喷发。

受到地底热气的影响，周围的白雾越发浓密，视线所及，几乎什么都看不见。

这一次邵茄公主再也控制不住战机，一头撞向峡谷侧面的山壁，战机爆炸，公主被弹射出来。

地磁活动导致信号受到干扰，监控画面戛然而止。

只看到最后一瞬，白雾弥漫中，另外一架战机正急速飞来，应该就是失踪的肖郊的战机。

…………

洛兰捂住脸，长出口气。

白痴！我是说了要保护邵茄公主的安全，可是没有让你用命去保护！

清初把一段视频资料发送给洛兰，表情严肃地说：“和邵茄公主有关。”

洛兰打开视频。

战舰上，邵茄公主正在穿戴作战服和准备武器，准备上战机，随军记者提问：“殿下为什么会参加这次的军事演习？”

“我想证明，我不但有能力保护自己，也有能力保护别人。”

“向谁证明？阿尔帝国的民众吗？”

邵茄公主侧头看向记者，露出了一个自嘲的笑容，“我喜欢的男人。”

记者意外地愣了愣，惊讶地问：“公主殿下有心仪的对象了，能透露名字吗？”

“不能！”

“那能透露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吗？”

“聪明、优雅、仁慈、坚毅、勇敢，还很英俊。”

记者激动地还想再问，邵茄公主的警卫礼貌地说：“采访时间结束。”把记者请走了。

洛兰皱眉沉思，手无意识地轻敲着椅子扶手。

清初说：“我查过邵茄公主的参军时间，是陛下宣布和林坚元帅订婚的第二天。”

“林坚发表公开声明的第二天？”

“是。”清初想了想，又补充：“邵茄公主本来是一头长发，参军的时候剪掉了。”

“林坚去游说邵茄公主退出演习，公主不但没有退出，反而行为更加过激？”

“是。”

洛兰轻敲着扶手，一言不发。

洛兰赶到哈牧特星时，林坚在临时搭建的搜救指挥营地指挥搜救工作，已经四十多个小时未睡，脸色憔悴、神情焦躁。

“我来盯着吧，你去休息一会儿。”洛兰一脸平静地看着搜救队的搜救画面。

林坚像是什么都没有听到一样，失神地看着玻璃窗外翻滚的白色烟雾，“就算他们在战机失事后，身体没有受到任何损害，作战服也没有受到任何损毁，作战头盔的防毒过滤系统也只能支撑四十四个小时。”

洛兰瞟了眼屏幕上的时钟，距离邵茄公主出事已经过去四十六个小时，超出两个小时。其实，已经可以判定他们死亡了，只不过因为林坚没有下令停止搜救，所有搜救队还在继续工作。

洛兰说：“你去休息一会儿，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林坚突然脾气爆发，愤怒地质问：“你没有任何感觉吗？就算邵茄公主的生死你毫不关心，可肖教官好歹跟着你很多年……”

洛兰声音冰冷，毫不客气地打断他：“你希望我是什么反应？不吃不喝不睡，还是大吼大叫、迁怒发泄？”

林坚冷静下来，难堪地说：“抱歉！我失态了。”

他拿起头盔走出搜救营房，却不是去休息，而是戴上头盔，加入了搜救工作队。

洛兰看着林坚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白雾中。

清初试探地问：“要不我去找元帅谈一下……”

“不用了。既然他这样做能安心，就让他做吧！”

洛兰打开智脑，仔细地看着搜救工作组的专家们模拟的当时状况。

第一种可能，也就是最坏的可能，肖郊企图去救即将身陷岩浆的邵茄公主，自己也被岩浆吞没了。

第二种可能，肖郊的战机恰好帮邵茄公主挡住喷发的岩浆，肖郊不幸身亡，邵茄公主侥幸逃脱，为了躲避流动的岩浆，慌不择路，进入死亡大峡谷深处。

第三种可能，也就是最好的可能，肖郊靠着精确的控制，利用战机挡住喷发的岩浆，自己和邵茄公主都侥幸逃脱，为了躲避流动的岩浆，慌不择路，进入死亡大峡谷深处。

洛兰直接把第一种和第二种可能划掉，在第三种可能中又把慌不择路删除，改成镇静应对，然后对智脑下令：“模拟逃生路线。”

一会儿后，智脑给出三条路线。

洛兰盯着路线图思索。

清初对比了一下搜救队的搜救路线，“前面两条路线都有人搜查，第三条路线没有，需要派人去吗？”

“如果还有机器人，就派几台去。”

洛兰挥手抹去智脑模拟的逃生路线图，俯瞰着死亡大峡谷的实景地形图——

一条绵延几千里、深不见底的大峡谷，两侧悬崖陡峭、壁立千仞，中间白雾浩荡、怪石耸立。

其实生路很明显，只不过一般人做不到，所以想都不敢想，可小角不是一般人。

洛兰拿起头盔，走出营房，钻进一辆医疗车。

旁边正在休息的医疗兵急忙冲过来大喊：“你是谁？不要乱动！”

清初打了个手势，两个警卫走过去和医疗兵交涉。

没等他们交涉出结果，洛兰已经驾着医疗车离开。

峡谷内，邵茄公主的战机坠毁地点。

四周白雾缭绕。

洛兰的目视距离不超过两米，她对自己的驾驶技术没有信心，已经调整成自动驾驶。

因为峡谷内的地磁场紊乱，几乎所有探测仪器都没有办法使用，只能靠着人力一点点搜索。

飞车用蜗牛的速度飞着“Z”字，一边来回飞，一边慢慢上升。

一百米、两百米、三百米……

随着高度的上升，白雾变得越来越淡，洛兰从窗户望出去的距离越来越远。

飞到五千多米时，洛兰看到崖壁上的一个人影。

小角背着昏迷的邵茄公主，正在向上攀缘。

陡峭的石壁犹如用刀斧劈过，笔直光滑，完全没有立脚之地。上面不知道还有多高，下面却是万丈悬崖、滚滚岩浆。

小角完全靠着双手双脚，带着一个人慢慢向上攀缘，已经爬了四十七个小时。

洛兰驾驶着飞车慢慢靠近。

“小角！”洛兰不敢大声呼喊，怕惊吓到他，尽量让声音平静柔和。

小角没有吭声，但向上攀爬的动作停止了。

洛兰不知道他现在是否神志清醒，虽然越向上毒气越淡，作战头盔里的防毒过滤装置坚持的时间也会变长，可小角背负着一个人在绝壁上攀缘，对氧气的需求会变大。

洛兰尽量温和地说：“小角，我是洛洛。我会操控机械臂抓住你，你不要动，越配合越安全。”

洛兰操控着机械臂去抓取小角和邵茄公主，“对，就这样，不要动，马上就好，马上！”

机械臂抓取成功，缓缓缩回，把小角和邵茄公主带进车厢。

洛兰立即扑过去，一把摘下小角的头盔，把氧气面罩按到他脸上。

小角看着洛兰，抬起手无力地指了下邵茄公主。

洛兰没理会，检查完他的身体数据，确定一切正常后，才把邵茄公主的头盔摘下，给她套上氧气面罩。

医疗车回到搜救营地。

医疗兵早已严阵以待，把邵茄公主接下医疗车，带入营房去做身体检查。

小阿尔的官员想过来询问洛兰究竟怎么回事，被警卫兵挡在外面。

没一会儿，林楼和林坚一前一后赶过来。

洛兰把事情经过简单说了一下。

林楼和林坚听到小角竟然背着邵茄公主沿着峭壁攀缘而上，完全不是他们任何人猜想的逃生路线，都很震惊。

可仔细想去，如果剔除救援因素，往上走才是那种险恶绝境中唯一的生路，虽然这条生路看上去更像是一条死路。

在众人各种各样的目光中，林楼将军对小角温和地说：“虽然演习还没有结束，但你可以提前退出。”

小角看洛兰。

洛兰说：“你自己决定。”

小角对林楼将军敬了一个军礼，说：“我想立即归队。”

林楼将军赞许地点头，“好！”

他对副官说：“派人送肖郊归队。”

小角跟着副官正要上飞船，邵茄公主从营房里冲出来，手臂上还挂着治疗仪，大声喊：“我也要归队！”

林楼将军不悦地皱眉，转头间却已经换上笑脸，“殿下还是休息一下，等全面检查完身体再说。”

邵茄公主指着小角，咄咄逼人地质问：“为什么他不用检查身体、不用休息就能归队？”

没有人回答得出来。

邵茄公主用力推开医护人员，朝着飞船跑过去。

洛兰大步流星地走过去，抓住她的手腕，一个过肩摔将她狠狠摔到地上，“这就是你不能归队的原因。”

邵茄公主不服气地站起来，朝着洛兰狠狠扑过去。

洛兰干脆利落，又是一个过肩摔，把她摔倒在地。

邵茄公主再次爬起来，不服气地又朝着洛兰扑过去。

洛兰轻轻松松，又是一个过肩摔，把她摔到地上。

连摔三次，第一次还可以说是邵茄公主没有准备，可后面两次，洛兰连动作都没有换，邵茄公主却依旧躲不开。

一直不肯服输的邵茄公主也意识到洛兰是近身搏斗的高手，她再挑衅下去，只会自取其辱。

她又嫉又恨、又羞又恼，气鼓鼓地瞪着洛兰，“你竟然敢摔我……”

洛兰喝斥：“用敬语！”

“凭什么？别忘记皇兄还没承认你是皇帝！”

“凭我是英仙洛兰，你是英仙邵茄。”

邵茄公主想起来，就算英仙洛兰不是皇帝，也是年长的姐姐，按照皇室规矩，未经对方允许，她说话时必须用敬语。

邵茄公主理智上知道自己应该立即道歉，不应该让洛兰当众抓住她的痛脚，但看到站在洛兰身后的林坚，她不知为什么就是没有办法服软，倔强地咬着唇，一声不吭。

洛兰冷笑：“真是百闻不如一见，最有修养礼貌的公主！”

邵茄公主的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

洛兰对邵茄公主的警卫吩咐：“护送公主回指挥舰检查身体，没有我的允许，她哪里都不能去。”

几个警卫感激地对洛兰敬军礼，急忙围住邵茄公主。

林楼对林坚打了个眼色，示意他陪陪女皇，自己带着邵茄公主和她的警卫一起离开了。

林坚走到洛兰身边，温和地说：“这事的确是邵茄公主不对，任性冲动，为了证明自己，天真地用生命去冒险，但你当众动手摔她，还是不太妥当。”

“英仙邵靖他父亲害死了我爸爸，我只是摔了一下他妹妹，他应该不至于为这个和我开战。”

林坚暗叹口气，“我送你回奥米尼斯星。”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你去看看邵茄公主，想办法尽早把她带回奥米尼斯星。”

林坚目送着洛兰头也不回地走上飞船。

舱门关闭前，他突然叫：“陛下！”

洛兰回过身，看着林坚。

林坚欲言又止，最终放肆地问了出来：“为什么肖教官宁可走一条死路求生，也不肯寄希望于有人去救他？”

洛兰没有回答。

林坚问：“如果是你，你也是这样的选择吧？”

“是。”

“你有没有想过，不是没有人去救你，而是你压根儿不给对方机会？”

洛兰笑了笑，说：“抱歉，我就是这样的人。”

她转身走进船舱，飞船门在她身后合拢。

清初瞅了一眼依旧站在外面的林坚，忍不住建议：“陛下，我觉得还是请元帅阁下和我们……”

洛兰抬了下手，示意她噤声。

清初只能收声，凝视着她的背影，沉默地跟随。

独自一人走在自己选择的路上，不知道是因为强大才不需要陪伴，还是因为没有人陪伴才不得不变得强大。

经过十五天的针锋相对、奋力搏杀，多国联合军事演习结束。

奥米尼斯军事基地以团队积分第一，再次获得第一名。

肖郊以个人积分第一备受瞩目，尤其是他还因为救邵茄公主耽误了两天半的时间。

小阿尔的邵靖陛下特意发来感谢信，谢谢他勇救公主。

林楼将军为了表彰他解救邵茄公主的行为，给肖郊授予金盾勋章。

一时间，肖郊风头无两，人人都知道他的名字，成为所有军人羡慕的对象。

闭幕仪式结束后，所有军人开始狂欢。

酒酣耳热之际，一起摸爬滚打、纵横飞翔了十几天的队友一哄而上，把小角扛起来，在营地里边走边喊“肖郊”的名字，四处耀武扬威。

其他军人都善意地笑着起哄，尤其小阿尔蓝茵星的军人，因为小角救了邵茄公主，完全把肖郊当自己人，简直恨不得直接把他拐带到蓝茵星去。

军人之间的友谊很简单，也很直接。

不论出身、不论背景、不论资历，只要在战场上的那刻，你守护过我的后背，和我并肩作战过，那就是过命的交情。

小角被大家抬着走了一圈，不知道怎么回事，又变成了扒面具大赛。

人人争先恐后地往上冲，想要扒下小角的面具。

不仅是奥米尼斯军事基地的军人，其他军事基地和星国的军人也来凑热闹，大家一团混战，到最后都忘记了究竟要干什么，只是打得酣畅淋漓。

他们或多或少都感觉到战争不远了！

这一别就是浩瀚星空、亿万星辰，也许一辈子都不会再见面，也许再次听到对方的消息时是对方的死亡讣闻，但是——

我知道，你是我的战友！星光闪耀处，我们在一起战斗！

会议室。

几个将军向洛兰汇报各个军事基地的军事演习成绩和演习中暴露的问题。

等讨论总结完军事演习，几个将军都开始打听小角。

因为成绩太耀眼，想低调也低调不了，几乎所有将军都盯上了小角，想要找林坚要人。林坚只能暗示他们小角是女皇的人，必须要先问过女皇的意见。

这会儿刚说完军事演习，大家就按捺不住地问洛兰要人，一个个完全不顾风度。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

肖郊既懂得结盟，又懂得分化；既会光明磊落的正面作战，又会不要脸的偷袭；既懂得暂避锋芒、示敌以弱，又懂得义不容辞、勇救公主，这样的人才不抢才是傻子！

洛兰完全没预料到这样的情况，一时反应不过来，只能傻看着一群将军脸红脖子粗地吵架。

如果不是因为是视频会议，彼此不在同一个星球，洛兰觉得他们肯定会大打出手。

林楼将军冲她笑摇摇头，示意她不要吭声。

等几个将军吵累了，林楼将军咳嗽一声，慢条斯理地说：“林榭号战舰上缺一个副舰长，我觉得肖郊很适合。”

几个将军本来摩拳擦掌、斗志昂扬，听完林楼将军的安排，立即偃旗息鼓。

以林榭将军命名的战舰不但直属元帅阁下统辖，而且是阿尔帝国装备最好的战舰之一，如果开战的话，肯定会是英仙号太空母舰的主力战舰，的确很适合肖郊。

林楼将军征询地看洛兰。

洛兰说：“如果元帅阁下没有意见，我也没有意见。”

一群将军都善意地偷笑，女皇看上去很强势，可不管人前人后，都给足林坚面子。

林坚暗自苦笑，洛兰以他的意见为准只是因为小角身份特殊，需要他的支持，其实洛兰早已表明态度。

林坚仔细回想了一遍肖郊这一年多的表现，郑重地说：“我没有意见。”

林楼将军是真心喜欢肖郊，开心地说：“那我就下调令了，等肖郊回奥米尼斯休整几天后，就可以直接去赴职，舰队正等着用人。”

众人都听懂了林楼将军的言外之意，整个会议室内沉默下来。

女皇自从登基，就一直态度强硬地想要对奥丁联邦宣战。

林坚元帅和女皇订婚后，林家也渐渐站在女皇一边。现在林楼将军的调令等于正大光明地开始部署战争了。

虽然每个人都有心理准备，人类和异种之间，阿尔帝国和奥丁联邦之间，必定要决一死战，但是，当战争真到眼前时，没有一个人感觉轻松。

上一次星际大战才过去四十多年，在座的军人，要么亲身经历过那场战争，要么就有亲人、朋友死在那场战争中，没有人比他们更明白战争的残酷。

闵公明将军浑厚苍郁的声音响起：“四十多年前，叶玠陛下回来时就告诉过我们，战争才刚开始，还没有结束。我们身为军人，丝毫不敢懈怠，一直在为这一天做准备，但是，陛下，您真的准备好了吗？”

洛兰明白闵公明将军的意思。

从战争开始的一刻起，她的皇位就架在了刀尖上。如果战争结果让民众不满意，皇室内部很可能再起风波，内阁也很有可能支持邵茄公主或者第二顺位继承人。

到时候，她不但皇位保不住，连性命都有可能危险。

洛兰目光坚毅地从所有将军的脸上扫过，没有丝毫犹疑地说：“我准备好了！”

闵公明将军点点头，肃容说：“好！”

林楼将军站起来，对所有将军说：“上一次星际大战，很多战友死在战场上，包括我哥哥林榭将军。我侥幸逃生，保住一条命，但这条命已经不属于我自己。说句心里话，我很庆幸陛下想要开战时我还未老。我想回到战场上，为我自己、为我哥哥、为所有亡故的战友再次战斗！如果死，我死而无憾；如果生，我想在阿丽卡塔星祭奠他们！”

所有将军齐刷刷站起，对洛兰敬礼，异口同声地说：“愿为帝国死战！”

一瞬间，洛兰觉得自己的心在战栗、血在发烫。

她的一个决定就是无数军人的性命。他们不畏惧牺牲，但他们的牺牲必须要有价值！

洛兰站起，对所有将军承诺：“从现在开始，我和诸位并肩作战，直至胜利！”

Chapter 6　圆舞

其实，选谁做舞伴都无所谓，因为这是圆舞，总会相遇，也总会分开。

洛兰和内阁开完会，离开议政厅。

想到已经万事俱备，只要等内阁同意，就可以正式对奥丁联邦宣战，洛兰的心情略微轻松了几分。

虽然现在依旧困难重重，但相比她刚登基时的处处碰壁，一切都在按照她的计划进展，洛兰有信心一年内获得内阁的同意。

突然，个人终端振动了几下。

是助理刺玫发来的文件，阿晟的身体检查报告。

洛兰立即打开检查报告，仔细看完结论，本来还不错的心情，骤然跌到谷底。

警卫询问“要准备飞车吗”，洛兰做了个“不要打扰我”的手势，示意她想一个人走一走。

洛兰沿着林荫道，走到众眇门。

站在众眇门的观景台上，极目远望。

玄之又玄，众眇之门。

人类已经可以借助各种望远镜看到遥远的无数个光年外，但是依旧没有一个仪器能让人类看清楚自己近在咫尺的未来。

那个六岁的女孩，依偎在父亲怀里，和哥哥争抢望远镜看向远处时，绝不会想到，有一日她会以皇帝的身份，站在这里登高望远，孤独一个人，父亲和哥哥已经都不在了。

洛兰走到观景台上唯一的望远镜前，打开控制面板，用望远镜看向四处。

通过望远镜的镜头，能看到皇宫外她曾经的家。

绿树掩映中，两层高的小楼安静地矗立在阳光下。

洛兰调整着望远镜的放大倍数，看到了露台上的花。

白白紫紫、粉粉蓝蓝的朝颜花开满露台四周，如果是晚上，盛开的花就是夕颜花。

她和叶玠小时候常种朝颜花和夕颜花，一个清晨盛开，黄昏凋谢；一个黄昏盛开，清晨凋谢。

两人种它们的原因没什么特别，就是好养。撒把种子到土里就能活，开出一大片一大片的花，很能满足小孩子的成就感。

望远镜的屏幕里，一朵朵朝颜花随着微风轻颤，似乎就盛开在她眼前。

依稀有两个孩子站在露台上数花朵，“1、2、3……”每天比较是朝颜花开得多，还是夕颜花开得多。

洛兰禁不住微笑。

叶玠也曾站在这里眺望过他们的家吧！

虽然回不去了，但那些快乐温暖都真实存在过，像是美丽的朝颜花和夕颜花般，盛开在命运的旅途上。

洛兰调整望远镜，继续四处乱看。

无意中掠过一个屋子时，看到一对男女在窗户前紧紧相拥，像是正在拥吻。

她的恶趣味发作，立即点击控制面板，锁定他们。

随着镜头一点点拉近放大，洛兰看清楚了那对男女的面貌，男子是林坚，女子是英仙邵茄。

洛兰含着丝若有若无的笑，平静地看着。

林坚还穿着军服，连头上的军帽都没有摘下，一手扶着英仙邵茄的背，一手搂着英仙邵茄的腰。

英仙邵茄穿着粉白色的细肩裙，纤细的胳膊像是朝颜花的藤蔓一样，柔弱无骨地绕在林坚的脖子上。

当英仙邵茄意乱情迷地去解林坚军服的扣子时，林坚好像终于从激情中清醒了一点，抬手碰了下控制屏，玻璃窗渐渐变色，将一切隐去。

洛兰关闭镜头，把目光投向天空尽头。

众眇之门，玄之又玄。

洛兰离开众眇门，慢慢走回官邸。

清初急匆匆迎上来，脸色非常难看。

“邵茄公主本来应该今天乘飞船离开，但飞船起飞后，才发现她竟然私自溜下飞船，去向不明。现在到处都找不到人，想要定位她的个人终端，信号也被屏蔽了……”

洛兰把望远镜里录下的视频发给清初。

清初看完视频，眼睛惊骇地瞪大，气急败坏地说：“陛下，必须……”

洛兰食指搭在唇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她不要多言。

“如果你是担心我的皇位，没必要；如果你是担心我，更加没必要。”

洛兰从小就知道自己是个怪物，从来不招男孩子喜欢。男人对她的态度不是畏惧地敬而远之，就是尊敬地俯首称臣，林坚不喜欢她很正常，只不过没想到会是英仙邵茄。牵涉到皇位，有点麻烦而已。

清初只能闭嘴，却越想越难受。

现在的局势，战争一触即发，陛下为了大局，肯定不但不能发作，还要帮他们仔细遮掩。

洛兰拍拍清初的肩膀，淡然地说：“本来就是各取所需，结果最重要，不要在乎细枝末节。”

清初深吸口气，打起精神，故作开心地说：“小莞那丫头嚷嚷着要为小角举办庆祝舞会，恭喜他在军事演习中得了全军第一。这会儿她正在屋子里四处制造地雷，陛下走路时小心点。”

洛兰已经看到了——

飘来荡去的彩色气泡、缤纷艳丽的鲜花、五颜六色的锦带、一闪一闪亮晶晶的彩灯……

洛兰觉得小莞不是为了欢迎小角载誉归来，而是为了满足自己成长中一直没有满足过的少女心。

洛兰完全理解，因为她就是一个完全没有少女期的怪物。

洛兰拿了瓶酒，坐在露台上，自斟自饮。

紫宴按照小莞的吩咐，到露台上挂彩灯。

他瞥了眼洛兰，“碰到什么事了？”

“为什么这么问？”

“直觉。”

洛兰望着远处淡笑，“人生不就是一直在碰到事吗？好事、坏事、不好不坏的事。”

紫宴挂好彩灯，坐到洛兰身旁，顺手拿过她手中的酒杯，一口饮尽杯里剩下的酒，咂吧了下嘴，“比上次的酒烈。”

“你在找死！”洛兰说。

紫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人生不就是一直在朝着死亡前进吗？你永远不知道明天和死亡究竟哪个会先来。”

他对着空气举举酒杯，喝了一大口，像是对躲在暗中窥伺的死神致敬。

洛兰的酒杯被他抢去，只能拿起酒瓶，直接对着酒瓶喝。

紫宴凝视着洛兰，眼内掠过各种情绪。

明明是一样的身体、一样的脸，却脾气秉性截然不同，像是两个独立的灵魂。

洛兰察觉到他在看她，蓦然回首，捕捉到他眼内未及藏起的温柔和哀伤。

洛兰当然不会自作多情地以为紫宴在看她，“你喜欢那个女人？”

紫宴装没有听见。

洛兰觉得有趣，“我是说那个傻乎乎，一直把你当普通朋友，敷衍地把一株藤蔓当礼物送给你的女人……”

紫宴粗暴地打断她，“我知道你在说谁！”

洛兰举起酒瓶，和紫宴碰了下酒杯，笑说：“真没想到长了三颗心的男人，不但没有三心二意，反而这么纯情，当年不敢表白，现在舍不得触碰。”

“英仙洛兰！”紫宴警告地叫。

洛兰依旧不怕死地逗他，笑睨着他，把脸往他面前凑去，“我和她可是长得一模一样，你对她那么温柔，对我怎么就这么凶？”

紫宴一把掐住洛兰的下巴，强迫她的脸转向屋内。

阿晟正在帮小莞布置彩带，起身抬头时，恰好看到洛兰和紫宴亲昵怪异的样子。他惊讶地愣了愣，急忙掩饰地挤出个尴尬的笑。

他脸上的伤疤只剩下淡淡一条痕，只是肤色比其他地方略微深一些，肌肉不再纠结扭曲，五官露出了本来面目。

紫宴讥讽地问：“阿晟现在像谁？”

洛兰表情僵冷，一言不发。

因为实验结束，这段时间她一直没有见过阿晟，没想到他的身体竟然恢复到了这种程度。

紫宴冷嘲：“阿晟何止长得像千旭！每个细胞都一模一样！你会把他当成千旭吗？”

洛兰挣扎着想要摆脱紫宴的钳制，却始终没有摆脱，一怒之下，直接拿起酒杯，把剩下的酒泼到他脸上。

紫宴不在意地抹了把脸，用染了酒液的手指轻佻地点点洛兰的唇，“我是爱骆寻，我有多爱她，就有多恨你！如果杀了你，她就能回来，我早已经宰了你！”

洛兰抬手想扇他，他已经放开她，飘然离去。

洛兰的胸膛剧烈起伏，猛地拿起酒瓶，咕咚咕咚地大口灌酒。

日薄西山，夕阳慢慢收拢最后的余晖。

暮色四合，一切都渐渐被黑暗吞噬。

小角到家时，看到整栋屋子五彩缤纷、闪闪发亮。

他下意识扫了眼四周，确定自己没有走错。

他疑惑地走进大厅。

突然，四周响起激越欢快的音乐声，五颜六色的彩带和闪闪发亮的雪花从空中飘落。

阿晟和封小莞戴着夸张的小丑面具，从左右两边的楼梯上跳下来，随着音乐又扭又跳，挥舞着双手高声唱“恭喜、恭喜”。

小角觉得他们的舞姿简直比敌人的进攻还可怕，下意识用目光搜寻洛兰，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在她的屋子里。

半月形的露台上，彩灯闪烁。

迷离变幻的灯光中，洛兰独自一人坐在扶手椅里，背对着明亮的大厅，面朝着漆黑的夜色。

小角从载歌载舞的封小莞和阿晟中间径直穿过，走到露台上，“我回来了。”

洛兰没有回头，只是举举酒杯，表示听到了。

小角看到桌上有一瓶酒，地上有一个空酒瓶。

自从洛兰做了皇帝后，就喜欢上一个人自斟自饮，似乎饭可以不吃，酒却不可以不喝。但像今天这样，天才刚黑就已经喝完一瓶酒的状况，依旧很罕见。

小角问：“发生了什么事？”

洛兰淡笑：“你是第二个问我这个问题的人，我脸上写满了事故吗？”

封小莞停止了跳舞，把滑稽夸张的小丑面具掀到头顶，沮丧地问阿晟：“我的歌舞编排得很糟糕吗？”

阿晟摇摇头，“我觉得很好笑、很好玩。”

紫宴笑嘲：“小莞，阿晟看你向来只用他那颗长偏的心、完全不用眼睛，你以后少问这种问题了。”

小莞冲紫宴做了个鬼脸，表示“才不要听你的”。

她冲到露台上，张牙舞爪地嚷：“我精心布置的庆功舞会，你们赏点光好不好？”

小角没理她，小莞对他也有点发怵，不敢招惹他。

她探身去拉洛兰，“洛洛阿姨，每个人都必须跳舞庆贺！”

洛兰被小莞硬拽到大厅，配合地问：“跳什么舞？”

“清初！”小莞冲躲在角落里吃东西的清初用力招手，示意她赶紧过来，“六个人，三男、三女，正好可以跳圆舞。”

呵，圆舞！洛兰微笑。

封小莞毫不迟疑地选定阿晟做舞伴，清初在笑眯眯的邵逸心和冷冰冰的小角之间，毫不犹豫地站到邵逸心面前，把小角留给了洛兰。

洛兰主动握住小角的手，笑着说：“其实，选谁做舞伴都无所谓，因为这是圆舞，总会相遇，也总会分开。”

小角沉默地握紧洛兰的手，搂住洛兰的腰，等别人开始跳后，他才模仿着别人的舞步，带着洛兰跳起舞。

洛兰目不转睛地盯着小角，似乎想要透过他的面具看清楚他究竟是谁。

小角困惑地看她，“洛洛？”

洛兰问：“这是我们第几次一起跳舞？”

“第一次。”小角无比肯定，“只要和洛洛做过的事，我都记得。”

是吗？洛兰微笑着移开了目光。

随着音乐，大家跳了一会儿，转个圈，交换舞伴，继续跳。

紫宴成为洛兰的舞伴。

他一直觉得英仙洛兰不像是喜欢跳舞的人，但她的舞跳得非常好。

“你以前跳过圆舞？”

洛兰含着笑，慢悠悠地说：“我妈妈性格孤僻，不喜欢一切人多的活动，唯独喜欢圆舞，因为她就是在跳圆舞时遇到了爸爸。”

紫宴专注地凝视着洛兰，清晰地表达出想要继续听下文。

“当时，我妈妈在执行任务，为了躲避敌人，哪里人多就往哪里钻，结果无意中闯进一个舞会中。她为了不露馅只能跟随大家一起跳舞，可她压根儿不会跳舞，身体僵硬、不停地踩舞伴的脚，男士们都躲着她走，没有人愿意做她的舞伴，陪她出丑。危急时刻，我爸爸挺身而出，主动拉起她的手，带着她跳舞，帮她躲过追杀。”

“你父亲擅长跳舞？”

“何止是擅长！”洛兰微笑，眉梢眼角尽是温柔，“我爸爸仗着有个皇室身份，不用为生计奔波，一辈子专攻吃喝玩乐，叶玠不过学了点皮毛就已经足够他招蜂引蝶、浪迹花丛了。”

紫宴刚想说什么，音乐声变换，又到了要交换舞伴的时间。

洛兰转了个圈，成为阿晟的舞伴。

紫宴看到洛兰握住阿晟的手时，身子明显僵了一下。

她唇畔含着丝讥笑，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和阿晟跳完舞，洛兰本来应该继续和小角跳，她却突然停下来。

“我累了，你们继续玩。”

她径直走上楼梯，回到卧室。

洛兰坐在卧室的露台上，一边喝酒，一边仔细阅读阿晟的体检报告。

小角走过来，坐到她旁边，把一碟她喜欢的水果放到桌上。

“死亡大峡谷的事，谢谢！”

洛兰冷淡地说：“不用！当时你距离悬崖顶只差两百多米，即使我没有去，你也能自救。倒是我应该谢谢你救了邵茄公主，否则英仙邵靖不会善罢甘休。”

小角把果碟往洛兰手边推了推，“你晚上没怎么吃东西。”

洛兰瞥了眼垒放得整整齐齐的水果，抬眸看向小角，突然笑叫：“辰砂！”

“什么？”小角正在低头帮洛兰剥水果，没有听清。

洛兰盯着他，冷声问：“你是谁？”

“我是小角。”小角把剥好的紫提果递到洛兰嘴边，平静坦然地看着洛兰。

“是吗？”洛兰笑挑挑眉。

“是！”小角的目光坚定坦诚。

洛兰淡笑，“一觉睡醒，发现整个世界天翻地覆。亲朋好友死的死、残的残，高高在上的指挥官阁下变成了没有人身自由的奴隶，罪魁祸首却成了自己的主人，滋味很不好受吧？”洛兰伸手，温柔地抚过小角脸上的面具，挑起小角的下巴，端详着他，“明明恨不得立即杀了我，却要假装很关心我，逼着自己和我亲近，很难受吧？”

“洛洛？”小角眨了眨眼睛，十分困惑，完全不明白洛兰究竟在说什么。

洛兰凝视着小角。他的眼睛依旧如同仲夏夜的星空般清澈明亮、干净纯粹，只是不知道究竟是真还是假。

阿晟的体检报告已经证实了她的担心。

她耗费十几年心血研制出的药剂，在促进异种基因和人类基因稳定融合时，副作用竟然是能修复受损的身体组织。

不过，相较胳膊、腿、内脏器官这种身体组织，人类的大脑神秘莫测。可以说，即使人类科技进步到现在，人类曾经面对的两个无穷也依旧存在——人类依旧没有探索到宇宙的尽头，也依旧没有探索到自己大脑的尽头。

在进行反复实验测试前，洛兰不确定这种药剂是否对脑神经也具有修复作用。

也许是她想多了，小角依旧是小角，可也许药剂已经修复了小角被镇静剂毒害的脑神经，眼前的这个男人，根本不是小角，而是辰砂伪装的小角。

洛兰轻轻张嘴，含住小角递到她嘴边的紫提果，舌尖从小角手指上慢慢卷过，小角纹丝不动。

等洛兰抬头，他才缩手，想要帮洛兰再继续剥水果。

洛兰握住他的手，一根根把玩着他的手指。

手指修长、掌心温暖，这只手给了她十多年的陪伴，保护了她无数次，但也是一只随时能置她于死地的手。

小角沉默温驯，任由洛兰把玩，就好像不管洛兰对他做什么都可以。

洛兰挠挠他的掌心，命令：“把面具摘掉。”

小角看着她，没有动。

“摘掉！”洛兰命令。

小角抬手，摘下面具。

那张冰雪雕成的脸露在了漫天星光下。

洛兰放开他的手，盯着他的脸告诉自己，他是辰砂，不是小角！

“脱衣服！”洛兰命令。

小角毫不迟疑地站起，一颗颗解开军服的扣子，把外衣脱掉，扔到自己刚坐过的椅子上。

洛兰目不转睛地看着。

“继续！”

小角一颗颗解开衬衣的扣子，把衬衣也脱掉，露出紧致结实的上半身。

他安静地看着洛兰。

洛兰慵懒地靠坐到椅子里，右腿交叠到左腿上，端起酒杯喝了口酒，看着小角，面无表情地命令：“继续！”

小角开始解皮带，把长裤缓缓脱下。

洛兰醉意上涌，眼前似乎出现了幻觉——

一个长发女子慌慌张张地冲进男子的房间。

男子正在穿衬衣，不好意思让女子看到自己裸露的上身，立即羞涩地转身。

女子却丝毫没有察觉，一边叽叽喳喳地说话，一边绕着男子转圈，男子急速地扣着衣扣。

小角全身上下仅穿着内裤，站在洛兰面前。

洛兰表情淡漠，长眉微挑，冷冷问：“我有说停下吗？”

小角盯着洛兰，没有动。

“怎么不脱了？”洛兰慢慢地啜着酒，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眼睛内没有一丝温度。

小角慢慢弯下身，缓缓脱下内裤，赤身裸体地站在洛兰面前。

4A级体能，人类力量的极致，身体的每一条曲线都是力与美的完美结合，像是一尊由艺术大师精心雕刻成的大理石雕像，全身上下没有一点瑕疵。

洛兰一口喝尽杯中酒，放下酒杯，笑着鼓掌：“你已经不是当年的辰砂，能屈能伸，很能忍，对自己也够狠！可是，演技还是不过关，已经露馅了。”

小角低垂着头，淡漠地说：“我是小角，我不知道你不停提到的辰砂是谁。”

洛兰讥笑，兴致盎然地看着他：“你不觉得，如果真是小角，根本不应该停下来盯着我吗？还有，这会儿为什么不看我呢？觉得难堪？窘迫？屈辱？”

小角霍然抬头，一双眼睛亮如寒星，“因为我已经知道，你是女人，我是男人，赤身裸体意味着什么。这应该是最亲密温柔的事，但是你……”小角脸上露出委屈和痛苦，“你不是想要我，你是想羞辱我！我做错了什么？”

洛兰愕然地愣了一愣。

眼前的人的确有可能是小角。如果是小角，他的确什么都没有做错，却要承受她的羞辱。一瞬间，洛兰竟然不敢和小角明亮的眼睛对视，借着侧身倒酒，回避开他的目光。

她默默地喝完杯中酒，还想再倒时，发现酒瓶已经空了。

洛兰起身进屋。

出来时，她一手拿着瓶酒，一手拿着件睡袍。

小角依旧赤身裸体地站在露台上。

洛兰把睡袍扔给小角，背对着小角，打开刚拿的酒，先给自己倒了半杯，一边喝酒，一边思索。等酒喝完时，她像是下定了决心，把酒杯重重放下。

她打开药剂箱，从里面拿出七支精致的药剂，排成一排放到桌上。

洛兰转身看着小角，“这是从吸血藤里最新提取研制的镇静剂，目前整个星际已知的最强镇静剂，对3A级和4A级体能的人非常有效，两到三支的剂量就已经足够，使用过量会对脑神经有破坏作用。”

小角问：“如果我喝了它，你就相信我不是那个什么辰砂？”

洛兰盯着他，没有说话。

小角拿起一支药剂，眼睛看着洛兰，一口气喝完。

洛兰冷眼看着，一言不发。

小角拿起第二支药剂，毫不迟疑地一口气喝完。

小角拿起第三支药剂，毫不迟疑地一口气喝完。

洛兰俯下身给自己倒酒。

小角看着低头倒酒的洛兰，拿起第四支，扭开盖子，正要倒进嘴里。

洛兰的动作快于自己的理智，突然转身抓住小角的胳膊，不让他继续喝。

小角问：“你相信我是小角了？”

洛兰没有说“相信”，却也没有放手。

虽然小角的一举一动都没有问题，看上去和以前一样赤诚忠诚，但她依旧没有办法完全放下怀疑。

她很想告诉自己，是她想多了。

毕竟这一年多来，小角训练士兵尽心尽力、毫不藏私，是士兵们最尊敬崇拜的教官。军事演习中，小角也完全按照她的指令，冒着生命危险救了邵茄公主。

如果他真是辰砂，他完全可以不救，任由她和英仙邵靖打起来。

但是，如果她判断错误了呢？

如果是一个可以忍受羞辱、可以伪装温驯、可以拿自己的命做赌注的辰砂呢？

辰砂忍人所不能忍，处人所不能处，必然图谋巨大。

洛兰的大脑里充斥着截然对立的两个声音，一个说着“杀了他”，一个说着“不能杀”。

杀了他？

万一杀错了呢？如果他真的是小角呢？

不杀他？

万一他是辰砂呢？

洛兰内心天人交战，感觉身体在不受控制地轻颤。

只要让他把七支药剂全部喝完，不管他是小角，还是辰砂，都会失去所有记忆，变成白痴，并且永不能再修复。

但小角就永远消失了！

那个朝夕陪伴她十多载，在她危险时保护她，在她沮丧时安慰她，在她难过时陪伴她的人就没了！

小角看着洛兰握着他胳膊的手，“你的手在发抖。”

洛兰像是触电一样，猛地放开他，端起酒杯一口气喝完，拿起酒瓶还想再倒一杯。

小角从她手里拿过酒瓶，盯了眼瓶子上的标注，说：“别喝了，这是2A级体能的人才能喝的酒。”

洛兰想要夺回酒瓶，“还给我！”

这是叶玠留下的酒，疲惫孤独时喝一杯，感觉像是叶玠仍然在她身边。这个时候，她尤其需要，也许再喝一杯，她就能狠下心做决断。

小角躲开她，“不要再喝了！”

洛兰伸出手，气势汹汹地命令：“还给我！”

“不给！”

洛兰看小角目光涣散，没有焦距，知道镇静剂的药效开始发挥作用。她觉得眼前的小角晃来晃去，好像有无数虚影。

“你醉了。”

“我没有！”

像是为了证明自己没有醉，小角拿起酒瓶，凑到唇边，喝给洛兰看。

洛兰趁机一把夺过酒瓶，往屋子里逃去，可头重脚轻，竟然在门口绊了一下，整个人朝地上扑去。

小角急忙揽住她的腰，但自己双腿虚软，也没有比她更好，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

酒瓶倾倒，酒液泼洒在两人身上。

洛兰恼怒地踢小角，“都是你的错！”

“都是我的错。”

小角语气温驯，目光却灼热，满是侵略性，像是一只准备着要捕获猎物的野兽。

洛兰隐隐觉得危险，可是晕沉沉的脑子似乎罢工了，拒绝思考、拒绝行动，浑身发热，只想懒洋洋地躺着休息。

小角呆呆盯了一会儿洛兰，突然俯下头，轻轻地在洛兰脸颊边、耳边挨蹭。

洛兰感觉小角很久没有这样亲昵了。

似乎自从他去基地当教官，就很少有兽化时的行为了。当时她觉得烦不胜烦，现在失而复得，却让人分外欣喜。

“小……角。”

“洛洛……洛洛……”

小角亲吻着洛兰的脖子，从脖子一点点亲吻到脸颊边。每一下触碰都极尽温柔，诉说着无尽的眷恋，就像是在膜拜他渴望已久的珍宝。

洛兰昏昏沉沉，感觉自己在一点点融化。

当小角吻到她的嘴唇时，她略微清醒了一点，觉得哪里不对，用力推小角，挣扎着想要逃离。

小角却用绝对的力量，霸道地压制住她，将她禁锢在自己怀里。

他狠狠吻住她，毫不犹豫地撬开她的嘴唇，长驱直入，宣示着自己占领她、拥有她。

洛兰刚开始不肯配合，企图推开他，可小角长期以来一直压抑的渴望好不容易才冲破重重阻碍释放出来，像是喷发的火山，滚烫灼热的岩浆喷涌而出，势不可当、摧枯拉朽，带着点燃万物、焚毁一切的决然。

洛兰在一波又一波的热烈索求前，渐渐消融，终于放弃抵抗，俯首臣服，随着本能沉沦。

地上的酒瓶不知被谁踢了一脚，骨碌碌滚动着，从屋里滚到露台上，残余的酒液滴滴答答、蜿蜒落下。

夜幕低垂、繁星闪烁。

浓郁的酒香，在晚风中缠绵缭绕。

Chapter 7　小角爱洛洛

他早已经明白男女之情，清楚地表达出心意，她却一直没有回应。

夜里。

洛兰半梦半醒间，觉得身体又重又酸，下意识动了动，想要翻个身，却像是被藤蔓缠住了，一动都动不了。

她挣扎了半晌，终于清醒过来。

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在小角怀里，那张轮廓分明，犹如冰雪雕成的脸正紧挨着她的脸。

洛兰吓得立即又闭上眼睛。

两人肢体纠缠的画面断断续续从脑海里闪过，让人觉得像是一场荒唐的春梦，可耳畔传来小角平稳绵长的呼吸，提醒着她这一切不是梦。

洛兰缓缓睁开眼睛。

镇静剂的药效还没有过去，小角依旧在沉睡。

眉梢眼角没有清醒时的冷峻，如同被四月春风吹拂过的大地，冰雪消融、山水含情。

嘴角微微上翘，带着一丝笑意，应该正在做一个好梦。

洛兰用指尖轻触他的唇角，又像是受到惊吓般立即收回手。

她心如擂鼓，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小角，看他没有醒来的迹象，才终于放下心来。

她轻轻拿开小角的胳膊，从他怀里钻了出去。

洛兰随手拿了件衣袍披上，双腿发酸、脚步虚软地离开卧室，躲到外间的屋子。

昨晚明明只是想查出小角现在究竟是谁，想着要不要铲除后患，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洛兰觉得应该静下心来好好分析一下前因后果，可脑子像是宿醉未醒，依旧昏昏沉沉、一片空白。

洛兰觉得胃一阵阵抽痛，才想起昨晚几乎什么都没吃，胃病又犯了。

她走到吧台旁，轻手轻脚地给自己冲了杯热茶，从饼干盒里拿了几块点心，坐在角落的沙发里，安静地吃着。

洛兰告诉自己，不过是两个喝醉的人一夜纵欲，没什么可多想的，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连吃了三块点心，又喝了些热茶，胃痛略微缓解。

洛兰打开最后一个玫红色的点心盒，突然发现里面的点心和之前吃的都不一样。

一枚朴实的姜饼，上面绘着一朵红色的月季花，造型朴实到拙劣。

洛兰想起来，这是小角亲手做的点心。

当时，他叮嘱她不要当着他的面吃，等饿了时再吃，结果她放到饼干盒里后就完全忘记了。

时光匆匆，竟然已经一年多。

洛兰怔怔发了会儿呆，拿起姜饼细看，才发现背面居然还有字。

圆圆的姜饼上面，上下三行，写了五个玫红色的字。

小角

爱

洛洛

洛兰如同不识字一样呆呆看着。

已经消逝的时光，在五个字的牵引下，像是呼啸的列车，从她心头轰然驶过。

无数被她忽略的琐碎细节一一浮现。

她说自己不是骗子时，小角纵容地对她笑。

漆黑的矿洞里，小角抱着她奔跑，把她紧紧地护在怀里。

实验失败，她绝望痛苦时，小角怜惜地凝视着她，笨拙地安慰她。

她做完手术，手抽筋时，小角爱怜地亲吻她的手。

她和林坚吃完晚饭，拥抱告别后，小角悲伤愤怒地咬她。

她宣布订婚时，小角恳求她不要和林坚结婚。

…………

洛兰翻过姜饼，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姜饼上绘制的不是月季花，而是玫瑰花。

一朵表达爱意的花。

她一直觉得小角不通人情，把他当傻子，可其实真正傻的人是她！

听而不闻，视而不见。

难怪小角会迫不及待地搬去军事基地住，难怪他会不再像以前一样亲近她。

他早已经明白男女之情，清楚地表达出心意，她却一直没有回应。

他肯定当作了拒绝。

…………

洛兰猛地站起，快步走到门前，手已经搭到门把上，却没有勇气推开门。

她呆呆站了会儿，转身离开了。

洛兰去书房，冲了个澡，穿上长袖高领的衣服，把身上残留的痕迹遮盖得严严实实。

看看时间才凌晨四点，她去楼下的办公室，打开智脑，开始工作。

刚开始还有点心神涣散，可她身份特殊，面对的事一件比一件重要，根本容不得她分神懈怠。

在现实的强大压力下，那点莫可名状的情绪很快烟消云散，不得不全神贯注地投入工作。

早上七点半，个人终端突然响了。

洛兰看了眼来讯显示，让智脑接通信号。

林楼将军出现在她面前，“早上好，陛下。”

“早上好，林将军。”

林楼将军拍拍工作台的屏幕，“很抱歉这么早打扰陛下，不过我发现陛下还没有签署肖郊的调令，有什么问题吗？如果有问题的话，我必须尽早准备、另做安排。”

洛兰沉默了一瞬，揉着太阳穴说：“没有问题。只是工作太多，忘记了。”

她打开文件，签署生物签名，点击发送，把调令发给林楼将军和谭孜遥将军。

林楼将军放下心来，笑着说：“林坚各方面都很优秀，不过毕竟经验不足，我看肖郊行事刚毅稳妥，恰好弥补林坚的不足，留在皇室护卫军的确大材小用了。”

洛兰笑了笑，说：“既然将军这么欣赏他，就让他立即去报到吧！”

林楼将军满面诧异：“只是备战，还没有正式开战，刚刚军事演习完，让他多休息几天吧！我可以给他十天假。”

“不用，让他立即去舰队报到。”

林楼将军看女皇坚持，只能接受命令，“好，我让副官通知他，今天就必须出发，尽快赶来舰队报到。”

洛兰切断信号后，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机器人来叫洛兰吃早餐，洛兰本想回绝，可转念间又觉得好像太刻意。

她决定还是像往常一样比较好。

洛兰跟着机器人走进饭厅，看到长方形的餐桌上琳琅满目，早餐异常丰盛。

封小莞张开双臂，夸张地比了个手势，“全是小角做的。小角简直是星际最完美的男人，能进厨房、能上战场。”

洛兰泰然自若地坐到餐桌旁，拿起一块烤好的面包，淡定地问：“阿晟呢？很不完美吗？”

封小莞懊恼地吐吐舌头，谄媚地补救：“阿晟是我心中最好的男人！我嘴巴不刁，有营养餐就很满足，不需要会厨艺；我也不是女皇，不需要男人为我上战场，去征战星际。”

阿晟好脾气地笑笑，“我本来就远远不如小角。”

封小莞不满，刚要说话，小角走过来，把一杯热茶放到洛兰手边。

洛兰客气地说：“谢谢。”

小角在她身侧站了一会儿，沉默地坐到她身边的位置上，却没有吃东西，只是看着洛兰，欲言又止的样子。

洛兰始终头也不抬地吃着早餐。

封小莞和阿晟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都察觉到气氛不对，一人拿了一碟食物，迅速溜走了。

小角说：“我接到林楼将军的命令，要立即去林榭号战舰报到，待会儿就必须离开。”

洛兰把一串数字发到他的个人终端上，“初始密码是你左手大拇指的指纹，登录后可以改成其他任何密码。”

小角不解：“这是什么？”

“一个账户，里面有一点钱。你突然空降到林榭号，肯定会有很多人不服气，只靠拳头也不是办法。虽然战舰上大部分东西都是按照军衔免费配给，但还有很多东西需要花钱购买。”

小角明白了，“这是你给我花的钱？”

“不是我给你的钱，本来就是你的钱，只不过我代为保管了一段时间而已。”

“我的钱？”

“在曲云星时，你配合我研制了一些治疗外伤的小玩意儿，艾米儿拿去售卖，这是你作为实验体的分成。”

小角意外地愣住。

洛兰低头吃着早餐，仿佛毫不在意，“具体事情，你可以去找艾米儿询问，合同是她拟的，公司也是她在经营，我完全没有关心过。”

小角沉默地看着洛兰。

洛兰吃完早餐，放下餐具，起身离开。

小角突然问：“是要开战了吗？”

洛兰回身，终于正眼看着他，“是。”

“什么时候？”

“我会争取让内阁尽快同意。”

“林榭号战舰会直接上战场？”

“是。”

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小角看着洛兰，洛兰也看着小角。

如果林榭号战舰会直接上战场，也就是小角会直接上战场。到时候为了行动保密，肯定不会允许任何人离舰，这就是他们最后的告别。

小角问：“你……对我有什么要求？”

“帮我打败奥丁联邦。”

“好。”

洛兰面无表情，眼睛里似乎有一丝动容，但一闪而逝，让人根本来不及看清楚。

小角突然大步走过来，紧紧抱住洛兰。

洛兰僵硬地站了一瞬，终于轻轻环绕住小角的腰，低声说：“我等你回来。”

小角像以前一样用下巴蹭了蹭洛兰的头。

小角简单地收拾了几件个人用品，就离开了。

紫宴、阿晟、小莞他们都把小角送到门口，洛兰却因为要工作，没有去送他。

办公室里。

洛兰坐在办公桌前，通过监控屏幕，看着小角和紫宴他们一一握手告别后，走向飞车。

上车时，他脚步微顿，回过头。

洛兰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只看到他的目光定了一瞬，最终平静地收回目光，坐上了飞车。

引擎声中，飞车起飞，消失在天空。

洛兰安静地坐着，眼中暗潮汹涌，满是说不清、辨不明的情绪。

清初屏息静气，一声都不敢吭。

良久后。

洛兰才像是突然回过神来，“今天的工作我已经处理完，你去找邵逸心核对一下，如果有什么不妥再联系我，现在我要去研究所。”

清初惊诧：“都处理好了？什么时候？”

洛兰轻描淡写地说：“半夜失眠就起来工作了。”

清初跟在洛兰身后，一边小步跑着，一边快速地说：“邵茄公主找到了，她说突然溜下飞船是因为想起来还有一个很想去的地方没有去，想要再在奥米尼斯待两天。”

“随便她。”

“元帅阁下今天会陪邵茄公主去烈士陵园。”

洛兰脚步放慢了，思索地说：“英仙号星际太空母舰炸毁后，所有牺牲将士应该都尸骨无存。”

“是。”清初顿了一顿，继续说，“叶玠陛下在烈士陵园里专门建造了一座英魂塔，把所有阵亡将士的名字刻录在英魂塔内，用来纪念所有阵亡将士。”

洛兰算了算时间，发现竟然已经整整四十四年了！

“每年这几天哥哥都很难受吧？”

清初沉默了一瞬，才回答：“很难受。虽然陛下从不表露，但那座英魂塔一直压在他心上，陛下能背出英魂塔上所有士兵的名字。”

洛兰吩咐：“把名单发我一份。”

清初想了想，才明白洛兰的用意，不赞同地说：“陛下，这绝对不是叶玠陛下期望的！”

“当年的战争和我有关，本来就不应该由哥哥一个人承担。”洛兰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

清初看着洛兰的背影，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已经背负了整个阿尔帝国，甚至所有人类的命运，还要再背负上所有战死的亡魂，难怪她对什么都不在意，因为她已经没有余力去在意。

洛兰到研究所时，助理刺玫已经按照她的要求带来二十个普通的异种，二十个普通基因的人类。

异种是从偏远的能源星上征集的退休工人，因为身患重病、报酬优厚，即使明知道是做实验体，依旧十分踊跃。

人类是从监狱里征集的重刑犯，因为基因的先天性缺陷，长期被病痛困扰，都知道是做药剂实验，但有可能治愈自己的疾病，所以有很多人报名。

洛兰看完他们的身体检查报告，确认都符合要求后，让刺玫把他们分成几组，注射药剂，全天监控。

洛兰盯完自己这边的药剂测试后，去看小莞那边的实验研究。

小莞的进展不是很顺利。

洛兰和她一起把研究过程梳理了一遍，她像是有所领悟，风风火火地又投入工作。

阿晟已经完成实验体的工作，但他好像习惯了每天来实验室报到，没有事做就去给小莞帮忙。

他是执业多年的兽医，虽然前面有一个兽字，可一些基础原理相通，辅助性的工作上手很快，帮着小莞打打下手，干得有模有样。

洛兰冷眼旁观了一会儿，发现阿晟做事稳重细致，能弥补小莞跳脱急躁的缺点，配合小莞一起工作，效果竟然出奇地好。

她想了想，对刺玫吩咐，以后就让阿晟以实验体的名义到小莞这里来帮忙。

洛兰忙到下午，匆匆脱下研究服，赶去议政厅。

一群衣冠楚楚的食人鲨坐在会议室里，正等着围攻她。

幸亏紫宴已经和她开过会，提前和她讨论分析过每个人的心态和利益，洛兰应对起来不算吃力，可也是精神高度紧绷，一句话都不敢说错，生怕稍有差池，就引发不必要的麻烦。

等从议政厅出来，已经天色将暮、晚霞满天。

洛兰没有乘坐飞车，安步当车，走路回官邸。

一天中难得的休息时光。

林荫道上，十分安静。

夕阳的余晖给所有景物都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光芒，整个皇宫金碧辉煌、美轮美奂。

洛兰抬头望向天空，估摸着小角的飞船应该到了哪里。

突然，引擎轰鸣，竟然有一辆飞车从她头顶飞过。

洛兰看向谭孜遥。

谭孜遥涨红着脸说：“除了陛下的飞车，只有元帅的飞车能在内宫飞行，元帅肯定不知道陛下正在散步。”

洛兰手搭在额头上，张望飞车降落的方向。是招待贵宾住宿的地方，邵茄公主应该就住在那里。

洛兰回到官邸。

清初告诉她，林坚在会客厅等她。

洛兰径直走到主位上坐下，客气地展了下手，“元帅，请坐。”

林坚坐到洛兰对面，打量着她说：“陛下看上去很疲惫。”

洛兰笑了笑，淡然地说：“皇帝本来就不是一份轻松的工作。”

林坚知道她这话只是客观陈述，没有任何情绪，既不需要他安慰，也不需要他鼓励。

“我今天晚上离开奥米尼斯，明天这个时候，我应该已经在英仙二号太空母舰上。等陛下说服内阁，我就可以立即开战。”

洛兰真挚地说：“谢谢！”

如果没有林坚的全力支持，她不可能这么快就让整个军队进入全面备战状态。

林坚笑摇摇头，表示不用，“我不是为陛下出征，是为我自己出征。”

洛兰看出他有话想说，安静地倾听。

“今天我去了烈士陵园，里面有一座英魂塔，上面刻录着父亲的名字和肖像。我本来打算出征前，请陛下陪我去一趟英魂塔，和父亲告别，但今天邵茄公主陪我去了，陛下应该已经收到消息。”

洛兰点了点头。

“邵茄公主说，她第一次见到我是在一段老的新闻视频上，报道我父亲牺牲的新闻。我母亲哭得几乎昏厥，我一边搀扶着母亲安慰她，一边还在应对媒体。她那时十六岁，刚刚知道自己的父亲是怎么死的。

“她第二次见我也是在一段老的新闻视频上。英魂塔的落成仪式上，我代表阵亡将士的亲属发表讲话。邵茄公主说她正好也要出席一个公众活动，第一次公开演讲，本来很茫然，可听完我的讲话突然有了勇气。从那之后，她就一直在收集我的消息，我的任何一条新闻都没有落下。她每一次出席活动，都会因为想到我会观看新闻而格外严格要求自己，希望我能看到一个完美的她……”

林坚直视着洛兰，坦白地说：“邵茄公主说她爱我。”

洛兰平静地看着林坚，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林坚说：“我从小到大活得循规蹈矩，父亲死后更是谨小慎微，不敢行差踏错一步。我努力想爱上陛下，但我理智，陛下比我更理智，我的努力就像是在冰山上寻找温暖，注定是徒劳的。我现在还不知道自己对邵茄公主到底是什么感情，也没有时间去仔细思索，但我很感谢她能出现在我上战场前，让我放纵一次。”

林坚自嘲地笑笑，“我的父亲死在战场上，我认识的很多叔叔伯伯也死在战场上，我不知道自己能否活着回来，也许，我也会变成英魂塔上的一个名字。”

洛兰沉默，因为林坚说的完全有可能是事实。

林坚恳切地看着洛兰，“请陛下原谅，我想……和陛下解除婚约。”

“可以。”

洛兰表情十分平静，林坚知道她真的不介意，既释然又怅然。

“如果这场战役结束时，我还活着，请陛下对外宣布我们已经解除婚约；如果我死了，请求陛下照拂我的母亲和邵茄公主。当然，前提是邵茄公主没有威胁到陛下的生命。”

“好。”

洛兰没有丝毫迟疑，像是没有思考一样就草率地说了好，但林坚知道，这个女人是最坚强的战士，永远都可以把后背留给她照看，只要她答应，就一定会说到做到。

林坚站起，双腿并拢，对洛兰敬军礼。

洛兰也站了起来，“保重！”

林坚转身向外走去，到门口时，他突然停下脚步，回身问洛兰：“陛下，您害怕过吗？”

洛兰点了点头，“现在，我就在害怕。”

林坚惊诧：“害怕什么？”

“我害怕你会死在战场上，我害怕被我亲手送到战场上的士兵都无法再回来，我害怕听到他们亲人的悲痛哭声，我害怕打不赢这场战争，我害怕我犯下错误……”

林坚目瞪口呆。

他一直以为洛兰强大、坚定、自信、从容，完全没想到她居然和普通人一样有那么多担忧畏惧。

洛兰温和地看着林坚，“我只是已经习惯了不管多害怕，都不露声色地走下去。”

林坚突然就笑了，“我还以为您已经是钢筋铁骨，从来都无所畏惧。”

“只要我还是人，就不可能无所畏惧，勇敢不是不害怕，而是明明害怕，依旧迎难而上。”

林坚终于完全释然：“陛下，您拥有星际中最勇敢的战士，我们会尽全力打赢这场战争。”

他对洛兰风度翩翩地弯了下身，脚步轻快地离开了。

洛兰呆若泥塑，定定站着。

刚才她脱口而出的那句话并不是她的话，而是很多年前那个男人告诉那个女人的话。

Chapter 8　一个人的战斗

她很清楚，做了这个决定前方就是刀山火海，但她这一路走来何时有过平坦大道？

只不过在与所有异种为敌后，她还需要与所有人类为敌而已！

两个月后。

清晨，办公室。

洛兰和紫宴、清初分析内阁是否会支持洛兰现在攻打奥丁联邦。

清初在硕大的屏幕上罗列出每个议员，根据支持开战，反对开战，中立派，把他们划分到不同阵营。

结果很微妙，差不多一半一半。

紫宴画出三个反对开战的议员，对洛兰说：“这几个人可以争取。”

洛兰诧异：“林坚说他们是坚定的反战派，没有办法游说……”话还没说完，突然觉得反胃恶心，忍不住捂着嘴干呕。

清初急忙问：“要不要叫医生？”

洛兰摆摆手，“老毛病，神经性胃痛。”

紫宴讥嘲：“不是神经性胃痛，而是酒喝得太多。”

洛兰反讽：“你喝得不比我少，少一心！”

清初已经习惯他们俩的针锋相对，像是什么都没有听到一样，询问紫宴：“邵秘书说这三位议员可以争取，请问怎么争取？”

“不要叫我邵秘书！”紫宴很不喜欢这个带有从属性的称呼。

“好。”清初抱歉地笑笑，客气地说，“麻烦邵逸心秘书具体说说怎么争取。”

紫宴无奈地抚额。

如果他再反对清初叫他邵逸心秘书，清初一定会抱歉地笑笑，羞涩地说：“你我只是同事，叫逸心秘书太亲切了。”

难道当年他在阿丽卡塔时严重得罪过这位姑娘，否则她怎么总是用软刀子割他？

洛兰喝了口热茶，不耐烦地催促：“别故弄玄虚了，到底什么意思？”

“这三位议员，一位出生长大在阿尔帝国的能源星，另外两位虽然出生在奥米尼斯，但一直旅居其他星球，十几岁才回到阿尔帝国上高中。他们三位看似家庭背景、个人经历完全不同，但我追查过，他们年少时生活的地区都曾经有异种和人类混居。”

洛兰在曲云星居住过十一年，立即明白了紫宴的意思。

根据三位议员的年龄可以推算出那是一百多年前，人类和异种的关系虽然不友好，但还没有敌对，就像麦克、莉莉和阿晟，机缘巧合下也会成为朋友。

看来只要对症下药，不管是胁迫，还是诱导，总有办法让他们同意开战。

洛兰赞叹地说：“不愧是搞情报工作的间谍头子！”

紫宴自嘲：“我现在是皇帝陛下的秘书。”

洛兰对清初吩咐：“这件事就交给邵逸心处理，你全力协助。”

“是。”清初明白女皇的意思，邵逸心身份特殊，只能负责动脑，动手的事必须由她出面。

和紫宴、清初开完会，洛兰离开办公室，匆匆赶去研究所。

封小莞和阿晟已经在实验室等她。

洛兰看完小莞最新的研究进展，和她仔细讨论了一遍研究中碰到的问题，帮她厘清思路，纠正了一些她的错误，花费了将近三个小时。

洛兰顾不上休息，立即赶去自己的实验室。

刺玫和其他五个研究员正在等她，一一向她汇报每个实验体的临床反应。

洛兰抱臂环胸，站在屏幕前，盯着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聚精会神地细看。

突然，一阵天旋地转、头晕恶心，洛兰眼前发黑，身子摇摇欲坠。

刺玫急忙冲过来，搀扶住洛兰，情急下连旧日称呼都冒了出来：“老板，您哪里不舒服？”

洛兰坐到椅子上，觉得饿得心慌，像是有无数双猫爪子在抓挠。她对刺玫说：“应该是低血糖，给我拿一罐营养剂。”

“您没吃中饭？”

“忘记了。”

刺玫一言不发地拿了罐水果味的营养剂给洛兰。

在洛兰还是龙心时，刺玫已经是她的研究助理，很清楚洛兰的大脑和机器人一样，怎么可能忘记？不过是没时间！

肯定是后面还有事，要赶去议政厅会见官员、处理工作，她争分夺秒，一时间顾不上吃饭。

下午两点。

洛兰离开研究所，赶去议政厅。

开会时，她觉得头晕恶心、手脚无力，全身直冒虚汗，幸好坐在座位上。她面无表情、不动声色，也就没有人留意到她身体不适。

洛兰察觉到身体不对劲，肯定不是简单的神经性胃痛。

开完会后，她暂时放下所有事，立即赶回官邸。

没有通知私人医生，她装作要查找资料，去书房，乘坐升降梯，进入叶玠秘密修建的地下研究室。

她躺到医疗舱里，命令智脑自动检查扫描全身。

一会儿后，全身扫描图像出现在医疗舱上方。

洛兰面色如土，目光呆滞，怔怔地盯着虚拟人像的腹部。

子宫内，两个小小的葡萄一般的东西正在跳动，依稀可辨出头部、手指和脚趾。

智脑的机械声响起：“恭喜！母体和胎儿都健康，但您的身体太疲惫，需要充足的睡眠和休息，建议做一个血检，有可能缺乏微量元素，为了母体和胎儿的健康，请及时补充。”

因为洛兰临时取消工作会议，突然离开，现在个人终端不停地震颤，一会儿冒出一行信息提示。

清初发送的明日工作计划，需要她确认。

政府各个部门发送的文件，需要她审核签字。

林坚发送的军队的能源补给路线，需要她批复。

刺玫发送的最新实验数据，需要她检查分析。

…………

每天都有数不清的工作。

而且，大战在即，阿尔帝国的各派势力正在进行最后的角力，各种事情应接不暇，洛兰已经焦头烂额，根本无暇他顾。

众目睽睽下，她哪里有时间去怀孕生子？更何况孩子的基因……

如果让人发现，不但皇位不保，孩子会有生命危险，而且对奥丁联邦的作战计划也会终止，影响到人类安危。

突然之间，洛兰觉得好疲惫。

每个人都在向她求助，每件事都在等着她裁决，可她碰到了问题该怎么办？

能向谁诉说？能向谁寻求支持？

洛兰闭上眼睛，一动不动地躺着。

半个小时后，洛兰睁开眼睛，下令智脑删除检查记录，若无其事地离开地下实验室。

她刚走出书房。

清初就迎上来，着急地说：“伯莱星发生地震，导致矿洞塌方，目前没有人员死亡，只有几个保安受伤，但明天的工作计划要重新制订，需要尽快召集专家，确认伯莱星的能源矿是否可以继续开发……”

“我马上就看，确认后回复你。”

洛兰走进办公室，坐到办公桌前，开始阅读最新的工作计划表。

伯莱星是阿尔帝国重要的能源产地，有可能影响到战争的能源补给，必须优先处理，只能调整其他工作安排。

洛兰看完明日的工作计划，向专家了解完地震情况，和清初商讨完皇室发言人对伯莱星地震的新闻稿，天色已经全黑。

洛兰离开办公室，像往常一样，拿了瓶酒，坐到露台上稍事休息。

可是，倒好酒，端起酒杯时，她突然想到之前的身体检查报告，又慢慢放下酒杯。

洛兰眺望着繁星闪烁的星空。

太空中，无数的战舰和战机在严阵以待，等着她最后的命令。

她是英仙洛兰，阿尔帝国的皇帝！

她是英仙皇室的领袖，代表着全人类的利益！

她想要灭掉奥丁联邦，全星际的异种都会视她为敌！

…………

洛兰很清楚这是一个错误，最好的选择是立即把错误删除。

她又端起酒杯，轻轻摇晃了几下，看着红色的酒浆均匀地挂在酒杯上沿着杯壁缓缓滑落。

洛兰把酒杯凑到唇边，想要喝，却又迟迟未喝。

紫宴的声音突然传来：“什么事让你这么为难？”

往常，洛兰忙碌完一天的工作后都会来找他，一边喝酒，一边和他交流一下白天发生的事，听听他的分析和意见。

今天，洛兰迟迟没有来找他，他就出来散散步，结果看到她独自一人坐在露台上，表情凝重，眼神挣扎，酒杯端起了又放下。

他都走到露台的栏杆旁了，她却依旧没有发现。

洛兰掩饰地问：“你什么时候来的？”

紫宴意有所指地说：“在你走神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

“每天都有无数事发生，你指哪件？”

“你害怕我知道的那件。”

洛兰重重放下酒杯，眼神凌厉，不悦地质问：“少一心，我会害怕你？”

紫宴觉得她今天情绪不对，决定不再刺激她了，“今天的工资你已经付了，如果不需要我工作，我也不会退款。”

“想得美！我把今天的会议记录发到你的智脑上，你写好处理意见后发还给我。”

紫宴抓住栏杆，跃到露台上，端起酒杯看了看，嗅了嗅，“好酒！为什么表情像是喝毒药一样？”

“少一心，你是十万个为什么吗？我胃痛，想喝却不能喝，不行吗？”

紫宴挑挑眉，拿着酒杯，顺势坐到她身旁，“既然你不喝，我就独享了。”

洛兰指指他的心脏，“你要还想多活几天，少喝一点酒。”

紫宴笑指指她的肚子。

洛兰立即下意识地捂住肚子，警惕地瞪着紫宴。

紫宴说：“你的胃病怎么回事？自己是医生都治不好吗？”

洛兰松了口气，“神经性胃痛，不是身体的原因。”

“什么时候开始的？”作为间谍头子，紫宴学过心理学，立即意识到症结所在，问题很巧妙。

“七岁。”

“七岁？”紫宴回忆了一遍洛兰的资料，“和你父亲的死亡有关？”

“我妈妈想查明爸爸的死因，解剖了爸爸的尸体，我是她的助手。从解剖室出来后，我就有了胃痛的毛病。”

紫宴沉默地看着洛兰。

虽然眼前的女人是个让人讨厌的怪物，可想到一个七岁的孩子要亲自解剖父亲，依旧让人悲悯。

洛兰笑了笑，淡然地说：“我至少见过我爸的尸体，你连你爸的尸体都没见过，应该比我更惨。”

“你这个女人实在让人不喜欢！”紫宴觉得洛兰简直全身都是刺，不管别人善意恶意，她都不接受。

“我知道啊，你喜欢骆寻那样的，可惜，她不喜欢你这样的！”

“英仙洛兰！”紫宴又有想掐死她的冲动。

洛兰对他的愤怒完全不在意，笑着站起，指指酒瓶，“你慢慢找死，我不奉陪了。”

洛兰回到卧室，脸色垮了下来。

她一直在屋子里来回踱步，眼中满是迷惘挣扎。

已经两个月了，如果想要纠正错误，必须尽快。

良久后。

洛兰走到墙边，拍了下墙壁，暗门打开，露出镶嵌在墙壁里面的保险箱。

“开门！”

智脑扫描洛兰全身，确认洛兰身份后，金属密码门打开。

洛兰探手进去，拿出藏在里面的一个玫红色点心盒。

她坐到床边，打开盒子，拿起圆圆的姜饼。

姜饼的一面绘制着一朵线条简单质朴的玫瑰花，另一面写着五个字“小角爱洛洛”。

洛兰盯着姜饼，翻来覆去地看。

眼神慢慢从迷惘变得坚定，一脸义无反顾的决然。

她把姜饼放回点心盒，仔细盖好盒子，藏到保险箱里，锁好保险箱的密码门。

洛兰按了下通信器：“清初？”

清初立即恭敬地询问：“陛下有什么吩咐？”

“帮我联线小角。”

小角在军舰上，和外界的联系受到管制。

按照规定，每个军人每七天有一次和亲属视频通话的机会，但亲属的身份资料必须提交军队审核。

小角的身份资料本来就是假的，也不可能把洛兰列为亲属，提交给军队审核，索性就放弃了七天一次的视频通话福利。

洛兰当然有权力直接联系小角，可从小角离开到现在，已经两个多月，她都从没有联系过小角，就像是完全忘记了这个人。

清初听到洛兰的要求，没有流露出任何异样，非常中肯地建议：“陛下如果不介意的话，最好不要用自己的名义联系小角。”

“你看着处理吧！”洛兰也明白用自己的名义联系小角，不但是给自己制造麻烦，也是给小角制造麻烦，

“请陛下稍候，给我十分钟。”

清初立即联系各个部门，协调处理此事。

广阔无垠的太空。

星河浩瀚，星光闪耀。

林榭号战舰。

小角和几个军人从训练室出来。

他们看了眼时间，嚷嚷着“时间到了”，急匆匆地大步跑起来。

在战场上，连面对死亡都不会放弃战友的家伙们却瞬间弃战友于不顾，一个接一个地冲进通信室。

小角从一个个通信室门口走过，目光不经意地从一个个士兵脸上掠过。平时人高马大、一个比一个凶神恶煞，现在却都咧着嘴傻笑个不停，眉梢眼角满是温柔。

小角走到一旁的休息区，拿了杯免费的A级体能饮料，孤零零一个人坐在椭圆形的观景窗前，凝望着外面的茫茫虚空。

两个月了……

四周有几个军人在低声说笑，应该是刚和亲友通完话，嘻嘻哈哈地彼此调笑着，越发凸显得小角形单影只，时不时就有人好奇地瞅一眼小角。

小角也发现自己和周围温馨愉悦的气氛格格不入，起身离开。

通信器里突然传来说话声：“肖郊中尉，请到A9号通信室。肖郊中尉，请到A9号通信室……”

“收到。”

小角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毫不迟疑地执行命令，往通信室走去。

小角走进A9号通信室，金属门自动关闭。

他第一次使用通信室，正在打量该按哪个按钮，洛兰突然出现在他面前，全息虚拟人像栩栩如生，似乎两个人真的近在咫尺。

小角十分意外，愣愣地看着洛兰。

洛兰也有点不自然，“战舰上的生活还适应吗？”语气像是上级慰问下属。

“适应。”

“那个……钱够花吧？”

“你知道账户里有多少钱吗？”

“不清楚。”

“足够买几架战机了。”

“你的意思是够花？”

“我就是买买酒水饮料，请战友吃顿饭而已，连它每天的利息都花不掉。”

洛兰突然想起什么，询问：“战舰上没有适合你体能的饮料吧？”

小角温和地说：“不只是林榭号战舰上没有，整个星际都没有。”

洛兰点点头，什么都没说。

小角看着洛兰。

洛兰看着小角。

通信室内宁静到尴尬。

小角觉得洛兰找他肯定有事，可洛兰迟迟不说话，小角只能主动问：“你找我什么事？”

“……就是想告诉你，清初把我列到你的通信名单上了，用的名字是辛洛。你可以联系我。”洛兰想了想，补充解释，“我想知道舰队的情况，虽然每天都有来自军队的汇报，可我想换个角度了解一下。”

“好。”小角答应了。

两人又沉默地对视了一会儿，洛兰说：“你要是没事，我就切断信号了。”

洛兰说着要切断信号，却没有立即切断。

小角忽然往前走了一步，身子前倾，双臂虚绕，抱住她。

洛兰低声说：“注意安全。”说完，她切断了信号。

虚拟成像的洛兰慢慢消失在小角怀中。

小角像是突然失了力，身子倚在通信室的金属墙上，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洛兰呆呆地站在黑漆漆的屏幕前。

原来她也有一时冲动、毫不理智的时候。

其实，她已经做了决定，根本不需要小角的表态，但似乎非要见他一下，才能最后定下。就像小角最后的那个拥抱，看上去毫无意义，却让人心安。

洛兰微笑着长吁口气。

小角虽然体能卓绝，可这件事太复杂，牵扯到皇室、整个阿尔帝国，甚至整个人类，根本不是他能处理的，这是她一个人的战争。

她很清楚，做了这个决定前方就是刀山火海，但她这一路走来何时有过平坦大道？

只不过在与所有异种为敌后，她还需要与所有人类为敌而已！

有些计划必须提前了！

洛兰平复了一下心情，联系艾米儿。

一会儿后，艾米儿出现在她面前。

一身红色的职业套装，头发绾成发髻，整齐地盘在脑后，比以往少了几分娇媚，多了几分干练。

应该是看到来讯显示后，临时中断工作，和她视频通话的。

艾米儿微微屈膝，行礼致敬：“尊敬的陛下，晚上好！请问有何贵干？”

“曲云星政府接受捐赠吗？”

艾米儿实在摸不透这位心思莫测的女皇又想干什么，谨慎地说：“曲云星的政治、经济、医疗、教育各方面都比较落后，当然不反对合理的捐赠。”

“我想以私人名义捐赠给曲云星一个基因研究院和一个以治疗基因病为主的医院。”

艾米儿心脏狂跳，笑得越发甜美动人，“私人名义？”

“私人名义。”

艾米儿忍不住吞了口口水，“土地和建筑可以由曲云星政府承担，凭借陛下的身份，各种医疗仪器和研究仪器，只要有钱就能采购到，但是医生呢？教授呢？”

“有句古话说‘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基因研究院和医院也不可能一天就完善，我会先派几个我的学生过去，建立一个研究室。你从曲云星当地选拔最优秀的年轻医生，让他们进入研究室学习，只要他们勤奋，十年后，医院就会有第一批当地的基因修复师。”

艾米儿发现洛兰不是开玩笑，心跳得越来越厉害，脸上的笑再维持不住，严肃地说：“曲云星非常落后，陛下的学生都是杰出的基因学家，真能适应吗？”

“不是移民。虽然他们是我的学生，但我无权要求他们做出这么大的牺牲，会采取轮流制，每个人只需在曲云星待五年，只要报酬优渥，看在我的面子上，他们应该能接受。”

“曲云星上异种和人类混居，陛下的学生习惯了阿尔帝国的环境，会不会无法接受？”

“我在阿尔帝国带的几个学生还没有资格带学生，我说的是我以前的学生，他们都在几个大的雇佣兵团工作，大部分是在龙血兵团。”

艾米儿自己做过雇佣兵，很清楚雇佣兵只认钱不认人，雇佣兵团政治立场中立，对异种没有星国那么仇视。

她突然发现洛兰考虑得很周到，绝对不是心血来潮。

研究院和医院的硬件设施，只要有钱和有渠道，肯定能建设起来。

最关键的就是人才，从外面引进显然不现实，哪个基因学家会愿意到曲云星来工作生活？只有自己培养才最现实。

只要洛兰提供老师，提供学习机会，几十年后，曲云星一定会拥有自己的基因研究院和基因医院。

艾米儿不知道洛兰到底明不明白这对一个贫穷落后的星球意味着什么。

肯定明白吧！

否则不会考虑得这么面面俱到。

艾米儿热切地说：“曲云星愿意接受陛下的私人捐赠。”

“我有两个条件。”

来了！艾米儿哀叹一声，却舍不得放弃，只能可怜兮兮地问：“什么条件？”

“不管是研究院，还是医院，都不要曲云星政府的钱，土地和建筑由你私人购买后捐赠。”

艾米儿明白了洛兰的意思，她希望研究院和医院不牵扯到政治中，保持独立。虽然她要倾家荡产了，但这个条件她完全接受。

“好！另一个条件呢？”

“是我个人的私事，需要你帮忙。你答应了我再告诉你，不答应就当没这个条件！”

艾米儿心念电转。自己虽然是一国总理，可曲云星又穷又落后，人家是阿尔帝国的皇帝，还能调动星际第一雇佣兵团，财大气粗、要人有人、要钱有钱，她就算想让人家算计，人家估计也看不上她这蚊子肉。

艾米儿光棍地说：“我答应了。”

洛兰说：“十分钟后，第一笔捐赠款到达你的账户；十五天后，龙血兵团的五个基因研究员会带助理到达曲云星。”

结束视频通话后，艾米儿感觉自己在做梦，一切都是她的幻觉。

她恍恍惚惚地往会议室走，个人终端嘀一声响，提醒她有钱到账。

艾米儿立即哆嗦着手查看。

捐款人是英仙叶玠，女皇陛下居然以英仙叶玠的名义私人捐赠基因研究院和基因医院！

英仙洛兰会拿自己的名字开玩笑，却绝不会拿英仙叶玠的名字开玩笑！只“英仙叶玠”四个字就说明了女皇陛下对这个计划非常看重、非常认真。

艾米儿终于相信，不是梦，一切都是真的！

她忍不住眼含热泪，双手握拳，对着天空狂呼乱叫。

警卫们都诧异地看过来。

艾米儿却完全顾不上形象，她冲到麦克身边，紧紧握住他的手，激动地说：“你不用再担心莉莉会守寡了，再过十年，就有基因修复师给你做基因修复手术，一定会治好你的病。”

两个月后。

林榭号战舰上的酒水饮料单里突然多了几种酒水和饮料。

一种叫朝颜夕颜，是给3A级体能的功能性饮料，可以放松疲惫的肌肉，舒缓精神压力，有助睡眠。

一种叫夕颜朝颜，是给4A级体能的功能性饮料，可以放松疲惫的肌肉，舒缓精神压力，有助睡眠。

还有两种酒，一种叫一枕黄粱，专门为3A级体能酿造；一种叫南柯一梦，专门为4A级体能酿造。

据说3A级和4A级体能的人永远清醒，没有任何药剂能麻痹他们的神经，但是，这种酒却能让他们醉倒，暂时忘记忧愁。

几种新添加的酒水饮料都在酒水目录的特别推荐栏里，介绍资料写得一清二楚，第一个留意到的军人差点觉得自己眼睛花了，大呼小叫，引来一堆人围观。

大家议论纷纷。

“餐饮部在逗我们玩吗？”

“3A级体能的人那么珍稀，应该所有饮品都是特供吧？”

“肯定只是个噱头！”

功能性的饮料不敢乱尝试，酒却可以试用一下。

一群傻大兵彼此怂恿着，点了一瓶一枕黄粱。

一个A级体能、号称千杯不倒的家伙，喝了一杯就脸色发红，不停地傻笑，完全喝醉了。

大家觉得又好笑又困惑，议论着哪个变态才会研究酿造这种酒。

就算它是真的，可全星际能有几个3A级体能者？更不要说压根儿没听说过的4A级体能者了。

消费者有限，一年能卖掉几瓶？

小角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低着头，安静地吃着营养餐。

月色皎洁，温柔地照拂着大地。

连绵起伏的长安宫沉默地矗立在宁静的夜色中。

地下秘密实验室。

洛兰坐在椅子上，穿着浅蓝色的衣服，戴着浅蓝色的头套，双手放在腹部，不知道在思索什么，表情温柔哀伤。

个人终端突然响起蜂鸣音。

洛兰看了眼来讯显示，表情略显诧异，迟疑了一瞬，才接通信号。

一身军装的小角出现在她面前，看到她的穿着，十分意外：“这么晚你还要做手术？”

洛兰似乎不愿多谈，冷淡地说：“有个小手术。”

“饮料和酒，谢谢。”

洛兰一脸无所谓地说：“都是研究吸血藤的副产物，我以前就做过不少饮料和酒，不过只做到2A级体能，现在正好补全了。”

洛兰的助手刺玫穿着蓝色的手术服、戴着手术面罩，走进医疗室，看到洛兰在通话，立即往后退了几步，恭敬地等着。

洛兰站起来，对小角说：“我要做手术了。”

小角说：“手术顺利。”

洛兰凝视着小角，眼内暗影流转，似乎想要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笑了笑，“谢谢。”

洛兰主动切断信号，小角看着她的身影消散不见，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可仔细回想，又捕捉不到究竟哪里不对。

全身消毒后，洛兰平躺到手术床上。

刺玫最后检查了一遍手术器材，对洛兰汇报：“所有准备工作完成。”

洛兰平静地说：“开始手术。”

刺玫下令让智脑注射麻醉剂。

洛兰配合地数着数：“1、2、3、4、5、6、7……”

声音越来越模糊，最终彻底昏迷。

刺玫在医疗机器人的配合下，开始为洛兰做手术。

四个小时后。

洛兰从麻醉中醒来。

一直守候在床畔的刺玫急忙说：“手术非常成功，胎儿已经成功移植到人造子宫中。”

她知道洛兰挂虑胎儿，打开监控屏幕，让洛兰查看胎儿的现状。

“就在隔壁，陛下随时可以通过个人终端查看。”

洛兰盯着屏幕专注地看了一会儿，确认所有数据都良好。

她对刺玫苍白着脸笑了笑：“谢谢！”

刺玫摇摇头，担心地说：“您必须好好休息。”

“我是皇帝。”

“无论如何，都必须休息七天。”

“我是A级体能，不需要……”

清初走进来，打断了洛兰的话：“我已经让对外办公室发布了新闻稿，女皇陛下从楼梯上失足滚落，摔断了腿，必须卧床休息几天。”

“我失足滚落？”

“嗯，因为您睡眠不足。”

“我睡眠不足？”

“嗯，因为您熬夜加班、过度疲劳。”

洛兰知道清初一片好心，暗叹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清初为了帮洛兰争取几天休息的时间，是撒了谎，但她心安理得地想，陛下又不是没有通宵工作过，为了盯实验，连着两三个通宵都有过。

阿尔帝国的女皇因为熬夜加班、过度疲劳，半夜摔下楼梯的新闻霎时间传遍星际，成为星网上的头条热点。

直接和洛兰打过交道的政府官员，不管喜欢不喜欢洛兰，都非常认可她的工作态度和工作能力，纷纷给女皇办公室发来慰问信。

连一直在战争问题上和洛兰矛盾重重的内阁都特意联系清初，询问女皇的病情，建议女皇多休息几天。

民众却依旧对洛兰印象不佳，各种冷嘲热讽，劝洛兰不能胜任皇帝的工作，不妨让位给邵茄公主。

连女皇为了赶时间，跑着进会议室的照片，都会被指责没有时间观念、没有仪态。听到女皇还在基因研究所兼职后，纷纷嘲讽她这么喜欢基因研究，不如退位，专心去做基因修复师，不要浪费她在奥丁联邦好不容易才考取的基因修复师执照。

清初十分气愤，皇室基因研究所的老所长也非常气愤，想要召开新闻发布会，向公众说明洛兰在基因研究界的地位。清初整理了一份洛兰的研究成果的清单，打算砸到那些不停地指责洛兰的人的脸上。

洛兰阻止了他们。

清初不明白洛兰在想什么，舆论虽然不可操纵，但是可以被引导，为什么不趁机解释清楚呢？

洛兰明白她的想法，但很多事还没有到公开的时候，她不想引起奥丁联邦的注意，更不想让公众留意到阿晟和封小莞的存在。

林坚第一时间联系她，看她靠躺在床上处理工作，脸色的确不好，不禁埋怨地说：“我不是早告诉你不要熬夜通宵工作吗？你怎么就不听呢？”

洛兰笑了笑，什么都没说。两人自从说开后，没有了婚姻关系束缚，反倒相处得越来越自然，像是老朋友。

林坚埋怨完了，又宽慰她：“内阁那边你不用着急，慢慢来，就当多给我一些时间备战。”

洛兰不想多谈自己的病，只能转移话题：“小角最近怎么样？”

“很好。”

林坚知道她在担心什么，把这四个多月的事大致讲述了一遍。

刚开始，军舰上的官兵当然对小角这个突然空降来的副舰长不服气。

可小角的个人能力非常出众，不管近身搏击，还是驾驶战机，都是整艘军舰上的第一名，让大家没有办法挑剔。

小角虽然沉默寡言，但不会孤傲自负，不管任何人碰到问题请教他，他都开诚布公、倾囊相授。

有时候休息日，大家一起吃饭喝酒，小角出手豪爽，做事也豪爽。

不管多烈的酒，都是一口闷，不管多刁难的游戏，都奉陪到底，让起哄想捉弄他的兵油子心服口服。

打也打不过、喝也喝不过、玩也玩不过，大家慢慢接受了小角，只有一个本来有望升职为副舰长的军官仍然对他不满，一直在较劲。

执行任务时，大家都以为小角会趁机把最危险、最困难的任务分配给那位军官，给他点教训；或者艺高人胆大，把最危险、最困难的任务留给自己，让自己当英雄，把对方闲置。没想到小角很公平，制定好规则，一队一次，轮流执行。

林坚试探性地派了几次不大不小的任务给小角，发现他话不多，可领悟力、反应力、执行力都一流，简直就是天生的军人。

几次任务执行下来，小角和军舰上的士兵们相处得很好，估计再过两三个月，那位和小角暗暗较劲的军官也会认可小角这个副舰长。

林坚为了逗洛兰开心，笑嘻嘻地说：“你都不知道我叔叔多喜欢小角，如果我不是他亲侄子，他简直恨不得把我踢一边去，让小角来做元帅。”

洛兰说：“你还是盯着点小角。”

林坚诧异：“我以为你是因为信任他，才让他进军队。”

洛兰没有办法跟林坚解释小角的复杂身份，她是非常信任小角，但她不信任辰砂，只能说：“他毕竟是异种，小心一点总不会错。”

林坚答应了：“我明白，我会留意。”心里却隐隐有一丝悲凉。

因为他和洛兰是一样的人，完全理解洛兰的做法，也就愈发为自己和洛兰感到悲哀。他们的理智和情感可以完全割裂，他们永远有凌驾于个人情感之上的责任，每一个决定都要思虑周详，不像邵茄，可以任性地随心所欲。

因为清初的监督，洛兰只能老老实实待在官邸内静养休息，所有工作都在床上处理。

不工作时，洛兰会推着轮椅去书房。

乘坐升降梯去地下的秘密实验室，看已经移植到人造子宫内的胎儿。

人造子宫是洛兰私人定做的，完全参照她的身体数据。

从某个角度而言，因为没有情绪波动、没有身体不适、没有疲惫难受，可以一直维持在最佳状态，比她更适合孕育胎儿。

但机器毕竟是机器，情感和互动就无法提供，洛兰只能抽时间多陪陪他们。

洛兰正在对着孩子读书。

突然，个人终端响起。

她看了眼来讯显示，眼内闪过意外，关掉人造子宫的屏幕后，下令接通。

小角出现在她面前，应该是刚刚出去执行过任务，还穿着作战服，作战头盔放在一边，上面有几道划痕。

小角看到她坐在轮椅上，周围有些奇形怪状的医疗仪器，布置倒是很温馨，灯光柔和，墙壁是粉蓝色，还放着几本书。

洛兰问：“不是七天通话一次吗？还没有到通话时间吧？”

“我和战友交换了时间。”

洛兰的心突然漏跳一拍，定了定神问：“有什么事吗？”

“听说你受伤了。”

洛兰确认了猜测，不禁眉眼舒展，微笑着问：“你听谁说的？居然和别人背后议论我？”

小角似乎有点尴尬，避开了洛兰的视线，“我……没有。”

洛兰故意逗他：“你没有议论我？你刚才还说听说我受伤了。”

“我只是听到他们说陛下摔伤了。”

“他们还说了什么？”

小角忽地抬眸盯着洛兰，“他们还说……林坚元帅肯定很着急心疼。”

洛兰脸色不变，笑眯眯地说：“嗯，林坚是有点着急，三天前联系过我，让我好好休息。”

“那你好好休息，再见！”小角想要切断信号。

“小角，我收到你的姜饼了。”

小角沉默地看着洛兰。

洛兰说：“对不起！你给我之后，我忘记吃了，四个多月前才发现，幸好还不算晚。”

小角声音低沉，似有一丝嘲讽：“不算晚？”

“不算晚！”洛兰笑了笑，说，“因为姜饼，我做了个决定。也许会给我、会给你带来很大麻烦，但我相信，我能克服，你也不会畏惧。”

小角以为和林坚有关，没有多问，一言不发地看着洛兰。

洛兰瞥了眼她身旁的奇怪仪器，突然说：“能给我唱首歌吗？”

小角以为自己幻听了，目光呆滞。

洛兰讨好地笑：“你会弹琴，说话声音也好听，肯定会唱歌啊！就唱一首！”

小角怔怔地盯着洛兰。

她性格强势、手腕强硬，待人接物一直冷若冰霜、不假辞色，居然为了一首歌好言好语地求人，还笑意盈盈，一脸谄媚，估计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

小角大脑一片空白，等意识到时，他已经在唱歌：

是否当最后一朵玫瑰凋零

你才会停止追逐远方

发现已经错过最美的花期

是否当最后一片雪花消逝

你才会停止抱怨寒冷

发现已经错过冬日的美丽

是否只有流着泪离开后

才会想起岁月褪色的记忆

是否只有在永远失去后

才会想起还没有好好珍惜

…………

洛兰含着丝笑静静聆听，目光温暖柔软。

小角唱完后，似乎有点尴尬，眼睛都不敢直视洛兰，“我没有唱过歌，只知道这首歌。”

洛兰说：“很好听。”

小角指指洛兰的腿，“你好好休息。”

洛兰说：“你刚执行完任务回来，应该很累，也好好休息一下。”

小角切断信号，人影消散。

洛兰回身，抚摩着椭圆形的仪器，柔声说：“听到了吗？这是爸爸的声音，我已经录下来了，以后每天都可以放给你们听。他还会弹钢琴，可惜今天他身边没有钢琴，下次我找机会让他弹给你们听……”

Chapter 9　送别

命运好像和她开了一个荒谬却残酷的玩笑，不管她怎么选择，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至亲至爱的人一个个远离。

七个月后，内阁终于同意洛兰的作战计划。

洛兰都等不及第二天，当天就召开新闻发布会，对奥丁联邦宣战。

碧空万里，阳光明媚。

洛兰身着盛装，头戴皇冠，站在光明堂内，对全星际宣布阿尔帝国对奥丁联邦宣战。

宣战理由极其简单蛮横，因为阿丽卡塔星本来就属于阿尔帝国，当年被异种夺了去，现在阿尔帝国要收回。

林坚元帅将指挥英仙二号星际太空母舰进攻奥丁联邦，直至收复阿丽卡塔星。

全星际都震惊了。

上一次星际大战，英仙叶玠发动战争有充足的理由，是民心所向、众望所归。

这一次星际大战，奥丁联邦没有做任何挑衅阿尔帝国的事，两国之间也没有爆发任何冲突，可以说，英仙洛兰没有任何因由就悍然发动了战争。

从英仙洛兰登基那天起，所有人听完她强硬的讲话，就知道人类和异种之间必有一次大战，但所有人都觉得不会在近期发生，毕竟战争牵涉太多，无论如何都要十来年去筹备。没想到英仙洛兰竟然刚登上皇位两年多，连皇位都没有坐热就敢发动星际大战，简直像个偏执自大的疯子。

面对阿尔帝国的宣战，奥丁联邦没有丝毫示弱。

英仙洛兰宣战后不到半个小时，奥丁联邦的执政官楚墨就在斯拜达宫发表了公开讲话。

他不卑不亢地表明——

奥丁联邦是在炮火纷飞中建立的星国，击败过其他星国无数次的进攻，其中就包括阿尔帝国。

非常遗憾阿尔帝国的皇帝英仙洛兰的疯狂，无视祖先签订的条约，毫无因由地悍然发动战争。奥丁联邦绝不会惧怕，所有奥丁联邦的军人已经做好准备，再一次击败阿尔帝国。

这个星际不仅仅属于人类，也属于异种，如果人类企图绞杀异种，夺取异种的合法生存空间，全星际的异种也不会惧怕，我们已经做好准备，联合起来反抗人类。

奥丁联邦的指挥官左丘白将指挥北晨号星际太空母舰迎战，直至阿尔帝国战败。

楚墨的演讲非常有煽动性。

这几十年来，异种处处受到人类的排挤和压迫，对人类积怨很深。楚墨简简单单几句话，就把阿尔帝国和奥丁联邦的战争变成了人类和异种的战争。

不是每个异种都喜欢奥丁联邦，很多异种都是星际流浪者，对星国间的战争没有兴趣，但奥丁联邦的存在是异种的底线。

对异种而言，不管他们在何方流浪，不管做着多么低贱的工作，不管遭受了多少歧视，只要奥丁联邦存在，就会有一个美好的希望。知道远方有一个美丽的星球，没有歧视、没有迫害，异种可以平等自由地生活。

楚墨让异种意识到，如果奥丁联邦灭国，所有异种都会失去生存空间，命运凄惨。许多置身事外的异种不得不做出选择，为了自己种族的希望而战斗。

生死存亡前，全星际的异种同仇敌忾，将发动战争的英仙洛兰视作头号敌人。异种们纷纷奔赴奥丁联邦参军，想要保卫奥丁联邦，给英仙洛兰痛击。

没有能力把仇视化作行动的异种，则在星网上掀起了轰轰烈烈的舆论战，到处都是针对英仙洛兰的极端言论，希望她不得好死。

按照惯例，清初把星网上的言论动向汇报给洛兰。

洛兰看到各种各样智脑合成的她惨死的图片，完全不在意，笑着说：“发给邵逸心，他现在心情很差，看到这些我惨死的图片，应该能开心一点。”

清初实在做不到洛兰的云淡风轻，既是宽慰洛兰，更是宽慰自己：“自从陛下宣战后，民意支持率有所上升，证明民众愿意支持陛下。”

洛兰眼睛内没有一丝温度，依旧完全不在意，笑着说：“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清初想到藏在地下实验室的孩子，心底直冒寒气，全身发冷。

洛兰对清初说：“邵逸心交给你了，给我一个小时。”

“是。”

清初离开书房，去找邵逸心。

按照事先商量好的计划，以看封小莞的名义，带紫宴去基因研究所。

按照洛兰的判断，紫宴的心脏已经不可能修复，但封小莞不肯放弃，洛兰就随她去了。正好让封小莞说服紫宴，为他做一次全面的身体检查。

刺玫提着一个双层培养箱走进书房，对洛兰屈膝行礼，“陛下，一切准备妥当。”

洛兰一言未发地起身，带刺玫走进升降梯，进入地下秘密实验室。

升降梯门打开时，刺玫听到男人的歌声，循环不停地播放着。

不是任何歌星的歌声，连伴奏音乐都没有，就是一个男人随意地唱了首歌，洛兰却经常放给孩子听。

刺玫和清初都心知肚明男人和孩子的关系，刺玫不知道是谁，清初却显然知道。因为她第一次听到歌声时，脸色惨白，简直像是要昏厥过去。

刺玫从没有问过清初男人是谁。

她和清初不一样。她是龙血兵团收养的重病孤儿，没有国、没有家、没有立场。因为洛兰的母亲，她得到了生命，可以活下去；因为洛兰，她得到了热爱的事业，可以精彩地活下去。

她不在乎洛兰做什么，也压根儿不在乎孩子的父亲是谁，她只需要知道孩子身上有两代神之右手的基因。

洛兰站在婴儿床旁，看着熟睡的孩子。

孩子离开人造子宫一个多月了。

一天中的绝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偶尔哭闹，不是饿了就是尿了，只要照顾妥当，他们就会立即又睡过去。

但渐渐地，他们清醒的时间会越来越多，会哭、会闹、会笑、会叫，会想要去外面看看世界，不可能再把他们禁锢在地下。

洛兰给两个孩子换好尿布，拥在怀里抱了一会儿，然后把他们放到事先准备好的箱子里。外面看着像是一个长方形的培养箱，里面却另有乾坤，是个婴儿篮。

男孩儿一直睡得昏昏沉沉，任由洛兰折腾，一无所觉。

女孩儿却在洛兰放手时，突然睁开眼睛，定定地看着洛兰。

洛兰明知道这个时期的婴儿视力还未发育好，不能真的看清楚人，却依旧觉得她似乎察觉到什么，正在质问自己。

洛兰捏住她的小手，像是对待大人般郑重地说：“对不起！妈妈失职了，拜托你好好照顾弟弟。”

女孩儿瘪瘪嘴，像是要哭，洛兰把一个安慰奶嘴塞给她，她咂吧着吸吮了几下，闭上眼睛，又昏昏睡去。

洛兰定定地看了两个孩子一瞬，把箱子盖好。

回到书房后，洛兰把箱子交给刺玫：“运输机在楼顶，会带你上飞船。到曲云星后，把孩子交给艾米儿。因为你是代表我去视察捐赠项目的进展状况的，看看新建的基因研究院，指导一下他们再回来。”

“明白。”

刺玫提着箱子，离开书房。

为了不引起警卫的注意，洛兰不能相送，只能背脊笔直地端坐在书房里，通过监控视频，屏息静气地看着刺玫带着孩子一步步远离。

直到运输机起飞，消失在天空，洛兰才突然无力地瘫坐在椅子里。

她头向后倒去，失神地看着头顶的天花板，手无意识地按在心脏部位。

心如刀绞。

整个人像是一点点沉入水底，清醒地看着光明越来越远，黑暗越来越近，渐渐窒息而亡，却没有任何办法，只能承受。

从七岁起，她的生命似乎就被切割成了一次又一次送别。

送别父亲。

送别母亲。

送别哥哥。

…………

没有权力时，要不得不送别；拥有权力时，也要不得不送别。

命运好像和她开了一个荒谬却残酷的玩笑，不管她怎么选择，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至亲至爱的人一个个远离。

英仙二号星际太空母舰和北晨号星际太空母舰在G2299星域正面开战。

林坚没有直接进攻阿丽卡塔星所在的奥丁星域。他似乎想向叶玠陛下和父亲致敬，证明当年的作战策略没有错，刻意采用了一模一样的战略——在进攻的同时，更注重防守，切断奥丁联邦的能源补给线。

每一天，林坚都会把最新战况呈报给洛兰。

洛兰对他的决定从不干涉，真正做到了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让林坚对这场战争的胜利越发有信心。

这一次，阿尔帝国的军队看上去没有上一次兵力充足，没有联合其他星国的军队，只是阿尔帝国自己的军队。

但这是叶玠痛定思痛，耗费全部心血锤炼了四十多年的帝国军队。

林坚不用担心战争时间拖长了就会军心涣散，不用担心将领们各怀心思让执行力大打折扣。

因为林家在军队中一家独大，他的命令可以有效贯彻，几乎没有任何内耗，整支军队上下齐心、众志成城，以他的意志为最高意志。

林坚忽然意识到，虽然叶玠陛下的肉体已经消亡，但他的精神无处不在。这场战争依旧是他的战争。

叶玠陛下用了四十多年的时间，把上一次战争中发现的问题一一修补，留给他一支完美的帝国军队，还给了他洛兰陛下这样强大可靠的后盾。

这场战争只要不犯致命的错误，靠着人类压倒性的优势，就是耗也能把奥丁联邦耗死。

正式开战后，林楼将军一直在密切留意肖郊。

肖郊的表现让他十分满意，他向林坚提议让肖郊担任林榭号战舰的舰长。

林坚迟疑不决。

如果小角不是异种，他会毫不犹豫地重用小角，但小角的身份让他有点拿不定主意。

林坚已经习惯，遇到拿不定主意的事就询问一下洛兰。

他命令智脑联系洛兰。

奥米尼斯星上是清晨，按照洛兰的作息，她早已经起来，可是通信器响了好一会儿，信号才接通。

全息虚拟成像中，洛兰看上去有点疲倦，像是没有睡好。她鼻音浓重地问：“什么事？”

林坚把小角的事娓娓道来，征询洛兰的意见。

洛兰撑着头想了会儿说：“我们的目的是打赢这场战争，怎么能发挥小角的最大作用就怎么用他。让他做舰长固然能发挥他的作用，但他最大的作用应该不止于此。”

林坚立即明白了洛兰的意思，“我懂了。”

小角最大的优势就是他对异种的了解，最佳的用法当然不应该只把他当作一把刀用，而是应该让他成为握刀的手，控制刀往哪里砍，但是，林坚要有足够的气魄和心胸，才敢这么用小角。

林坚知道自己能做到。

他一直记得叶玠陛下对他说的话：“一个皇帝不需要什么都懂，只需要懂得用人，让懂的人做懂的事。”

一个元帅也是如此。

洛兰知道他听进去了，十分欣慰：“不过，他毕竟是异种，你盯着点。”

“我明白。”

两人说完正事，林坚关切地问：“你脸色看上去有点憔悴，没有休息好？”

洛兰没有掩饰地说：“心情不好，失眠。”

林坚突然从口袋里掏出几颗花花绿绿的糖果，“我压力大、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吃一颗糖果，你试试，很管用。”

洛兰拉开办公桌的抽屉，拿出一个透明的大玻璃罐，里面满满一罐姜饼，“我昨天烤了半夜的姜饼，缓解情绪。”

林坚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他剥开一颗糖果，塞到嘴里，腮帮子滑稽地鼓起一块，和他往常老成持重、温文尔雅的样子截然不同。

洛兰说：“元帅阁下，注意点形象！”

“放心，我在别人面前会维持住英明神武的形象。”林坚笑叹了口气，“虽然很小心，但还是免不了会被人撞到。一个大男人吃糖果的确有点奇怪，我不敢说我紧张，只能说我天生血糖低，医生建议我吃点糖。”

洛兰一本正经地说：“如果有人寻根究底，问是哪位医生说的，就说是英仙洛兰。”

林坚哈哈大笑。

洛兰真的是最好的战友。可惜他们相遇的时间不对，只能做战友。但一辈子能遇到一位互相信任、并肩作战的战友不会比遇见一个倾心相爱的爱人更容易。

相较实力雄厚的阿尔帝国，奥丁联邦不管是人力还是资源都显得有些紧张。

在四十多年前的星际大战爆发前，整个星际经过了四百多年的和平期。人类对异种虽然很歧视，但还没有敌对，那四百多年是奥丁联邦的黄金发展期，让奥丁联邦成为星际中最强盛的星国之一。

可自从异种的异变暴露在世人眼前，人类对异种不再仅仅是歧视，还是恐惧、憎恨。奥丁联邦被整个星际孤立，发展处处受制，政治、经济、军事等各方面都处于收缩状态。

阿尔帝国却在英仙叶玠的治理下，各方面都蓬勃发展，实力远胜从前。

一场局部战争是在比拼哪支军队更强，星际大战却不仅仅是在比拼军队，还是在比拼两国的国力，甚至两国在星际中的威望和影响力。

楚墨和左丘白不是傻子，都清楚地看到了林坚的意图——

林坚想要像蚕吃桑叶一样蚕食奥丁联邦，看似缓慢，最后却会一点不剩地把整个奥丁联邦吃掉。

楚墨没有想到年纪轻轻的林坚没有贪功冒进、好大喜功的毛病，竟然像是一个饱经沙场的老人一般，打起仗来不慌不忙、谨慎平稳。

他们宁可阿尔帝国像以前一样纠集上盟国，多国部队来势汹汹，直扑阿丽卡塔，双方正面决一死战。

以奥丁联邦军队的悍勇和凶猛，在家门口的战争，万众一心，几乎必赢。

像现在这样，只在边缘星域开战，看上去动静不大，对阿丽卡塔没有丝毫影响，可实际上对奥丁联邦很不利。

左丘白好几次布局，试图挑起林坚的怒火，都没有成功。

林坚心志坚定，一心朝着最终的目标走去，丝毫不理会中间的细枝末节，没有被迷惑和干扰。

紫姗分析完林坚的指挥，赞叹地说：“自从林榭战死后，英仙叶玠就把林坚调到皇室护卫军中，走到哪里带到哪里。名义上是自己的警卫，实际上是手把手地在教导他，只能说英仙叶玠把林坚教得太好了！”

楚墨和左丘白却隐隐地觉得不对。

林坚当然不错，可他们也都是绝顶聪明的人，也都年轻过，很清楚不管再聪明都无法代替经验，有些事必须亲身经历过，才会把见识和聪明融汇，变成自己的智慧。

林坚的每一场指挥都太完美老练了，就像是他背后还有另一个已经历经沧桑、心如死水的人，用一双冷漠的眼睛盯着他们。

楚墨问：“会是谁？”

林楼？不像！

林楼的指挥风格，他仔细研究过，林楼是将才，不是帅才。

闵公明那些人更是庸才，否则英仙叶玠用不着耗费心血去栽培从没有上过战场的林坚。

左丘白亲自指挥战役，感受更加深刻，“不知道为什么，我最近总会想起以前我们七个一起上军事战争课的事。”

楚墨愣了愣，被他刻意尘封的往事突然一下子全部涌入脑海。

…………

那时候，他们才十几岁大，年龄最大的棕离也才刚满二十岁。

因为已经完成竞争激烈的淘汰，确定了他们就是爵位继承人，所有教育都是最好的。军事战争课的老师是战功赫赫的将军，每次的考试都是直接把他们带到一个原始星上，给他们每人一支军队，让他们进行实战演习。

楚墨记得，百里苍是这门课的狂热爱好者，几乎一门心思扎了进去，把大大小小的战役背得滚瓜烂熟，尤其殷南昭指挥过的战役更是一次又一次复盘，翻来覆去地研究。

不过，他在这门课上的表现并不是一枝独秀。

左丘白看上去清清淡淡，可每次实战演习都能隐隐压住百里苍。

封林和棕离已经认清他们不擅长打仗，只是尽力而已。紫宴和楚墨也明白自己的天分不在战场上，这门课一直是百里苍和左丘白两个人的战场。

尤其分组对战时，如果百里苍和紫宴一组，左丘白和楚墨一组，两组对战，演习会变得格外激烈。

有一次打得难分难解，连殷南昭都惊动了，特意过来看了他们的对战。左丘白和楚墨获胜后，殷南昭还特意对他们说了句“干得不错”，把百里苍嫉妒得一个月没和左丘白说话。

如果一直这样下去，每个人的人生轨迹应该都是另一种模样。

但是，第二年，辰砂进入了战局。

他像是为战场而生，年龄最小，却一出手就石破天惊、光彩照人。

左丘白不是没有一争之力，可他不仅没有争，反而立即掩去自己在这方面的光华。以至后来很多人都以为联邦的大法官根本不擅长打仗，对战争完全没兴趣。

百里苍那个痴人却和辰砂硬抗到底，一直又争又抢，直到他们毕业，加入军队，辰砂一帆风顺当上指挥官，他才不得不放弃。

…………

楚墨不知道当年有多少人留意到左丘白的选择，估计大部分人都以为他是少年心性，还未定性，今日对这个感兴趣，明日对那个感兴趣。

楚墨留意到了。

辰砂的优异表现没有让他惊讶，左丘白的选择却让他惊讶了。

因为他和辰砂朝夕相处，知道殷南昭一直在悉心引导辰砂，让辰砂看战争方面的资料，一有空就带着辰砂在星网里打仗，辰砂又遗传了父亲的天赋和母亲的敏锐，可以说，辰砂的一鸣惊人并不是从天而降，而是勤奋加天赋的结果。

但左丘白让他刮目相看。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就已经懂得审时度势、壮士断腕。

辰砂的父亲是指挥官，母亲是执政官。辰砂背后不仅有第一区的势力，还有安家人的支持。殷南昭虽然不姓安，可谁都知道他和安教授的关系，也都知道辰砂的父母在世时，和殷南昭关系交好。

如果辰砂资质平庸，别人还可以争一争，但辰砂那么优秀，让人无可挑剔，指挥官的位置非他莫属。

这不是单凭他们的个人努力就可以决定的事，而是他们每个人背后的势力博弈决定的。

左丘白看明白了，所以他立即退出竞争，选择了其他方向，根本不浪费精力，做辰砂的陪衬。

百里苍看不明白，所以一直和辰砂较劲，贻笑大方，让人觉得他处处不如辰砂。

不过，他傻乎乎的执着和倔强打动了殷南昭，殷南昭竟然把至关重要的能源交通部交给他，等于让他也直接参与到战争中。

可惜，百里苍只看到了殷南昭对辰砂的维护，却没有体会到殷南昭对自己的照顾，对殷南昭心生芥蒂，最后让他捡了便宜。

当时，还没有后来的事，他还不知道父亲的秘密研究计划，更不知道左丘白是他的亲哥哥，一心向着辰砂，居然特意叮嘱辰砂“百里苍不足为虑、左丘白多加留意”。

…………

楚墨回过神来，问：“为什么会突然想起以前的事？”

左丘白思考了一瞬，说：“大概因为对手让我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楚墨从来不敢轻视左丘白的话，认真地分析：“能让你忌惮的对手只有辰砂，但他已经死了。辰砂是殷南昭带出来的人，或多或少受到过殷南昭的影响，会不会你的熟悉感只是因为作战风格？如果是这样的话，难道是英仙洛兰？”

虽然听上去有点荒谬，但英仙洛兰曾经是殷南昭的女人，没有人知道她到底从殷南昭身上得到了什么。

当年，楚墨试图调查过还是骆寻的英仙洛兰，不过殷南昭的保护工作做得太好，他什么都没调查出来。

左丘白摇摇头，“不知道。”

直觉上不像是英仙洛兰，也不像是辰砂，可那种微妙的熟悉感挥之不去，说不清道不明，只有置身其间的人才能感受到。

时光流逝。

战争已经持续了一年多。

数次交锋中，阿尔帝国和奥丁联邦互有胜败，看上去不分胜负。

可是，阿尔帝国已经逐渐控制了G2299星域，上一次星际大战中放弃的公主星再次被纳入阿尔帝国的航线图中。

消息传回两个星国，两国的普通民众并没有多大感觉。

因为那颗星球在遥远的另一个星域，一直没有对普通民众开放，对他们来说只是新闻中的名词，和他们的生活完全不相关。

可是，在两国政府中影响很大。

这颗本来籍籍无名的星球承载了太多悲欢。

五十多年前，奥丁联邦用这颗星球做聘礼求娶阿尔帝国的公主，洛兰公主在皇帝的逼迫下嫁给奥丁联邦的指挥官辰砂。

十多年后，指挥官辰砂异变，在公主星杀死了阿尔帝国的皇帝。英仙叶玠穿着囚服赶赴战场，两大星国的战争正式爆发。

之后，南昭号太空母舰和英仙号太空母舰在公主星的外太空相撞，导致整个星球生灵涂炭，英仙叶玠被俘，星际大战在两败俱伤中被迫终止。

…………

阿尔帝国控制了G2299星域后，以公主星为军事据点，继续向阿丽卡塔星的方向进军。

这个结果既在阿尔帝国的预计中，也在奥丁联邦的预料中。

奥丁联邦没有办法长时间维持那么长的能源补给线，只能收缩战线，一步步退让。

Chapter 10　善恶同体

对或错都在人类的选择。

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两年多后。

奥米尼斯星。

英仙皇室基因研究所。

封小莞扎着马尾，穿着白色的研究服，戴着实验眼镜，站在操作台前，满脸严肃地监控着大型模拟实验的进行。

洛兰站在实验室中央，看着身周的全息立体影像——

天空湛蓝、云朵洁白。

绿草如茵、鲜花似锦。

年轻的恋人躺在草地上窃窃私语，父母带着孩子们奔跑戏耍，还有很多单身男女带着各种小宠物散步休憩。

这一切就是一个繁华的大都市，在休息日时，某个大型居住区日常普通的一幕。

一个牙齿尖尖的小宠物突然咬了自己的主人一口。

主人的手上出血，旁边的一个热心老人拿出随身携带的消毒止血喷剂，递给小宠物的主人。

主人喷完消毒止血喷剂后，向老人道谢，带着小宠物继续散步。

接下来一切如常。

但是，当他回家后，没有多久，他的耳朵变得很痒，他开始不停地抓挠。

半夜里，他从梦中惊醒，发现耳朵长出了色彩斑斓的毛，变得尖尖的，像是某种大型猫科类动物的耳朵。

第二天，他戴着帽子，遮遮掩掩地去看医生。

医生做完检查后告诉他，只是因为他的祖先曾经做过基因编辑手术，修改过听力方面的基因，他现在受基因影响，突然出现返祖现象，可以通过手术修正，不必过度担心。

手术之后，他的耳朵恢复正常。

可是，他开始高烧咳嗽，身体越来越虚弱，连正常的走路都困难，肌肤甚至会无缘无故地爆裂出血。

一个夜深人静的晚上，他从痛苦中醒来，咳嗽着起身，脚步蹒跚地去喝水，身体突然像是炸弹爆炸般炸裂，变成碎末，死掉了。

和他有过接触的医生、护士、邻居都开始出现体貌异变的症状。

有人长出尾巴，有人长出鳞甲，有人双脚退化变成尾鳍……

异变的病毒一个感染另一个，疾病以不可遏制的速度迅速感染了所有人。

有些人没有出现体貌变异，身体的免疫力却会变得很弱，很容易生病死亡。

那些体貌变化了的人类，则有些死亡了，有些活了下来。

经过病毒的催化、淘汰，最后，这个曾经属于人类的大型居住区里，还能继续享受蓝天白云、绿草繁花的人都体貌奇特、似人非人。

有的四肢着地行走，有的满身覆盖着坚硬的鳞甲，有的头颅凸出、舌头像蜥蜴一般可以伸很长……

四周再也看不到一个完全是人类的人，如同彻底换了一个星球。

…………

模拟实验结束，灯光亮起。

洛兰依旧定定地站着。

刚才置身其间，那些智脑模拟出的奇形怪状的生物从她身畔经过，一个个神态逼真、栩栩如生，她几乎觉得一切已经真实发生。

楚天清和楚墨的研究方向果然和安教授截然相反，不过，她只猜对了一半，现实远比她猜测的更疯狂。

他们竟然想利用病毒激发异种基因和人类基因的不相融，让它们以人体为战场自然搏杀，熬不过的就淘汰，熬过去的才有资格继续活下去。

像她这种纯种基因的人类，会因为体质不够强悍，连参赛资格都没有，直接死亡。

难怪他们会有激发异种突发性异变的药物，她一直以为是楚天清特意研究出来的，完全没想到害死了这么多人的药剂竟然只是楚天清研究失败的副产物。

封小莞脸色发白地说：“根据你给我的资料，我研究出的这种基因病毒的确具有模拟实验中的效果，但现阶段还没有强传染性，必须要通过体液接触才能传播。但我推测，对方会在此基础上，加强传染性，达到我在模拟实验中的传染效果。如果一旦投放，后果无法想象，可以说是……灭世！”

洛兰冷静地说：“不能叫灭世，只能说灭绝人类。即使人类灭绝了，这个世界依旧存在。”

封小莞无力反驳，忍不住好奇地问：“这些资料是从哪里来的？”

她花费了几年心血，根据洛兰给的资料研究出这种病毒。整个研究过程，就好像是在和另一个研究者对话、讨论。

越研究，越敬畏。

越了解，越害怕。

那个研究者既绝顶聪明，又偏执疯狂。

就算他是异种，可异种也依旧是人类基因在主导，作为人类，他怎么会进行这么可怕的研究？

简直是要强行把整个人类逼迫到另一个进化方向。

但是，那个方向正确吗？

那不是自然选择的方向，而是人为引导的方向。

究竟是谁？竟然敢把自己视作造物主，想替人类划定进化的方向？

洛兰问：“你觉得他的选择对吗？”

封小莞怒气冲冲地说：“当然不对了！我承认大道无情，自然进化一直是在优胜劣汰，从宇宙诞生到现在，不知道有多少物种灭绝了，可自然进化从来不会主动灭绝哪个物种，也永远会留有一线生机。这个人却想灭绝原本的人类，太狂妄自大了！他以为这种进化正确，但万一错误呢？”

洛兰说：“你不赞成就好。”

封小莞愣愣地看着洛兰，总觉得洛兰的眼神里还有其他东西。

洛兰问：“你想怎么命名这种基因病毒？”

封小莞想了想说：“絜钩。一种怪兽的名字，在古地球流传下来的传说里，这种怪兽一旦出现就预示着瘟疫和死亡。”

洛兰说：“我正在研制一种基因药物，恰好和絜钩相反，能促使人类基因和异种基因稳定融合，减少病变。”

封小莞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崇拜敬仰地看着洛兰。

伤害比治愈简单、毁灭比创造容易，那个研究出絜钩的人，虽然天资卓绝，却没有洛兰的心胸和气魄。

那个人选择了伤害、毁灭，洛兰选择了治愈、创造。

这才应该是科学研究的最终目的。

为愚昧带去智慧，为黑暗带去光明，为死亡带去生机，为束缚带去自由，让人类在探索和求知中前进。就像是人类第一次发现地球围绕太阳旋转，第一盏照亮世界的电灯，第一种挽救生命的抗生素，第一架冲上天空的飞机……

封小莞兴奋地问：“这种基因药物叫什么名字？”

洛兰说：“还没有命名，既然你的叫絜钩，我的就叫辟邪吧！神话传说中能驱除灾厄的神兽。”

封小莞满眼期待，“能给我看看这种基因药物吗？”

“研究工作还没有全部完成。”

“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你继续絜钩的研究。”

“为什么？”封小莞觉得，这么邪恶的东西，即使她耗费了好几年的心血才研究出来，也应该立即销毁。洛洛阿姨怎么会让她继续研究？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对方会投放使用，我们不能束手待毙。尽可能全面细致地了解它，推测出可能的传播途径，才有可能把伤害控制到最小。”

“是！”封小莞像个战士一样，斗志昂扬地接下任务，“我一定全力以赴。”

洛兰看着她坚定的目光，笑了笑说：“等做完这个研究，你可以出师了。”

“咦？”封小莞没听懂。

“你可以带学生，做别人的老师了。”

封小莞盯着洛兰，嘴唇嗫嚅几下，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突然扭过头，瞪大眼睛看着别处。

洛兰假装没看到她眼角的泪光，离开了实验室。

飞车飞过皇宫，降落在女皇官邸。

洛兰跳下车，大步流星地走进屋子，直接一脚踢开紫宴的屋门。

紫宴正在伏案工作，看到她的样子，身子后仰，倚靠在工作椅里，好笑地睨着她：“你从哪里吃了一肚子炸药？”

洛兰走到紫宴面前，挥拳打过去。

紫宴转动着工作椅，左摇右晃，身姿灵活地躲开洛兰接二连三的攻击。

洛兰没有丝毫罢手的意思。

紫宴双手各抓住她的一只手，警告地说：“你的护身符小角不在这里，我劝你别激怒我。”

“你以为自己还是当年的你吗，少一心先生？”洛兰挣扎着要挣脱紫宴的钳制，却发现紫宴的心脏不发病时，她毫无胜算。

“放开我！”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紫宴并不想真和洛兰起冲突，顺势放开她，“难道阿尔帝国吃了败仗？”

“你自己看！”

洛兰调出模拟实验的视频，投影到房间正中央。

紫宴看完模拟实验，盯着最后一幕中奇形怪状的人类，满面震惊，迟迟说不出一句话。

洛兰冷冷质问：“这就是你们想要的结果吗？”

“我们？”紫宴反应过来，“我给你的资料里就是这种病毒？”

洛兰看他的样子像是真的一无所知，怒火稍微平息了一点，“别告诉我，你对楚墨在做什么一无所知。”

“我就是一无所知！”紫宴无奈地摊摊手，“没错！资料是我亲手交给你的，可我又不是基因学家，根本看不懂那些资料。不要说我，就算是基因学家，如果达不到楚墨和你的水准，恐怕即使看到资料也是云山雾罩、不知所云。”

洛兰知道紫宴说的是事实，怒火渐渐平息，但面色依旧十分难看，“那么，现在你知道了！”

紫宴神情凝重地说：“是，我知道了！”

洛兰双手撑在工作椅的扶手上，弯身盯着紫宴：“我想知道你的选择，你愿意让楚墨成功吗？”

紫宴的视线越过洛兰，看着屋子中央凝固的画面——各种各样奇形怪状的人。

看上去都非常强悍，估计每个人稍加训练，体能就能到2A级，应该还有不少人能到达3A级体能，估计4A级也不会罕见。

一个体能强悍到可怕的新种族！

难怪楚墨会为异种选择这样的进化方向，但是，他们真的还能称为人吗？

也许，最准确的称呼应该是：携带人类基因的异种生物。

紫宴非常讨厌人类歧视异种，有时候真恨不得把他们全灭掉，可真的要彻底抛弃人类时，他发现自己做不到，也许因为从骨子里，他依旧认定自己是人！

紫宴说：“英仙洛兰，与其问我选择哪个方向，不如问问你自己，你希望我们选择哪个方向？”如果人类一直步步紧逼，不给异种生机，楚墨是第一个选择和人类彻底决裂的异种，却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洛兰一字一顿地说：“回答我的问题！我和楚墨之间，你现在选择谁？”

紫宴沉默了一瞬，说：“我们之前有过协议，先合作，一起干掉楚墨后再各走各路，各凭本事。”

洛兰盯着紫宴，似乎在判断他的话是真是假。

紫宴坦然平静地看着洛兰。

洛兰点点头，“楚天清的实验室炸毁时，研究还没有成功，这个病毒是封小莞在楚天清研究的基础上研究出来的成果。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楚墨应该没有这份实验资料，否则他应该已经研究成功，发动攻击了。楚天清死后，楚墨不得不从头开始做研究，但他肯定知道楚天清的研究方向，用不着像楚天清一样耗费上百年时间，我要知道楚墨的研究现在到底进展到哪一步了。”

“你要我帮你追查？”

“帮我们追查！你现在和我是一方。”

紫宴眼中满是沉重的哀痛，“好！我会不惜代价查出来，五十个小时内给你消息。”

他戴着面具，洛兰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完全可以想象出他现在的心情。

想要获得这么机密的信息，必须启动隐藏得最深的间谍。那个间谍一旦泄露出这样的机密消息，就会立即暴露身份，导致死亡。

从这条消息的窃取，到这条消息的传出，都必须以人命为代价！

那些人都是最坚强、最优秀、最忠诚的战士。

即使心硬如她和紫宴，也会觉得如切肤之痛，难以承受！

可是，无论多不想承受，都必须承受！

他们走的这条路，每一步都是踏着鲜血前进，不是敌人的就是自己的。

“我等你的消息！”洛兰放开紫宴的椅子，想要离开。

紫宴突然探手，摁住洛兰的后脖颈，强迫她的头靠近自己。

两人脸脸相对，就隔着一张华丽妖冶的面具。

紫宴问：“如果我选择支持楚墨呢？”

洛兰唇角上翘，明媚地笑起来，眼睛中却没有一丝笑意，冷如千年玄冰，“你们想灭绝我们，难道我们要坐以待毙吗？”

“你准备的基因武器是什么？”

洛兰握住紫宴的手腕，把他的手从自己的脖子上拽开，“你应该祈求，永远都不要知道！如果楚墨是魔鬼，我就是要杀了魔鬼的魔王！”

紫宴盯着洛兰。

洛兰面无表情地转身，朝着门外走去，“如果你的人能成功拿到消息，我会尽力补偿他们。”

紫宴冷冰冰地讥讽：“进攻他们的星国，毁灭他们的家园，让他们再没有自由公平之地可以栖居，这就是你的补偿吗？”

洛兰一言不发，像是什么都没有听到一样离开了。

洛兰走过寂静的走廊。

穿过幽静的大厅。

走到自己的办公室前时，突然停住了脚步。

还有很多工作等着她处理，可是她竟然完全不想推开办公室的门。

也许模拟实验的刺激太大，她一直心绪不宁，满脑子不受控制的奇怪念头。

如果这个世界真的要灭绝，人类真的在生命倒计时，她临死前最想做的事是什么？

她知道身为皇帝，工作必须要做，却不是她发自内心最想做的事。

她最想做的事是什么？

她最想见的人是谁？

洛兰突然命令：“清初，帮我准备飞船。我要去能源星视察。”

二十二个小时后。

曲云星。

总理府。

一栋爬满红藤的小楼前，草坪空旷，寂静无声。

艾米儿双手抱胸，来回踱着步子，表情焦躁不安。

突然，她听到声音，惊喜地望向天空。

一艘小型飞船出现在天空，徐徐降落在草坪上。

舱门打开，洛兰走下飞船。

艾米儿迎上去，熟稔地说：“我没告诉两个孩子你要来，怕他们不肯睡觉，熬夜等你。”

这些年来，两人因为孩子经常视频通话，渐渐熟不拘礼，相处随意。

洛兰疲惫地笑了笑，“谢谢。”

艾米儿摇摇头，“怎么顶着两个黑眼圈，没有睡觉吗？”

“在飞船上处理了点工作，待会儿可以专心陪他们一会儿。”

“能待多久？”

“两个小时。”

艾米儿暗叹口气，立即加快步伐，让她能多看一会儿孩子。

洛兰蹑手蹑脚地走进屋子。

两个孩子，睡在两张相邻的儿童床上，中间隔着一条不宽的过道。

洛兰坐在两张床铺中间的地板上，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觉得一切美好得不像是真的。

她忍不住戳戳他们肉乎乎的小脸颊，是真的哎！

女孩儿依旧呼呼大睡，男孩儿却突然睁开眼睛，一骨碌翻身坐起来。

洛兰吓了一跳，手足无措，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虽然视频中常常见面，但真实地面对面，却是第一次。

男孩儿严肃地打量着她，“妈妈？”

洛兰紧张地点点头。

男孩儿伸手戳戳她，发现不是虚影，“是真的妈妈！”

居然和自己一样！洛兰又好笑又心酸，“是真的妈妈。我吵醒你了吗？”

“没有。我和姐姐约好了轮流睡觉，现在是她睡觉，我值班。”

“为什么要轮流睡觉？”

“等妈妈。”

“你们知道我要来？”

“嗯！阿姨以为我们睡着了，其实我们醒着，都听到了。”

“你不叫醒姐姐吗？”

男孩儿看看姐姐，小声说：“我有个问题，姐姐醒来了就不让我问了。”

“什么问题？”

“我们有爸爸吗？”

“有。”

“在哪里？”

“在军舰上。”

男孩儿的眼睛兴奋地瞪大了，忽闪忽闪的，像是璀璨的小星星，“真的战舰？”

“真的战舰。”

“很大很大的战舰？”

“很大很大的战舰。”

他突然连滚带爬地翻下床，洛兰怕他摔着，要扶他，他已经动作麻利地爬到姐姐床上，连摇带拽，“姐姐、姐姐！”

女孩儿醒来，翻身坐起，像男孩儿刚才一样，先是瞪着眼睛把洛兰从头看到脚，“妈妈？”

洛兰笑了笑，说：“是真的妈妈。”

女孩儿用手戳戳她，露出满意的笑，“是真的。”

“妈妈！”

女孩儿大叫一声，未等洛兰反应，整个人就直接从床上跃下，热情地扑向洛兰。

洛兰急忙抱住她。

女孩儿在洛兰左右脸颊连着亲了好几次，一边亲一边叫：“妈妈！妈妈！妈妈……”

洛兰被叫得心都要化了。

男孩儿坐在床上，只是看着。

洛兰知道女儿性格活泼大方、儿子性格严肃别扭。她抱起女儿，坐到床上，把男孩儿抓进怀里，一边一个抱住。

男孩儿扯扯姐姐，“妈妈说我们有爸爸，爸爸在军舰上。”

女孩儿小大人模样瞅着洛兰，一本正经地说：“你不用骗我们，我们能接受没有爸爸的事实。”

男孩儿告诉洛兰：“姐姐说爸爸要么是死了，要么是不要我们了，不许我问你。”

洛兰说：“我没有骗你们，爸爸真的在战舰上，他不是不要你们。”

“那为什么我们从来没见过他？”

“你们想见他？”

“想！”

“好。”

“不过……”女孩儿试探地看洛兰，大人们说话总是有不过、只是、但是。

洛兰无奈地揉揉女孩儿的头，“不过，我还没告诉他你们的存在。”

男孩儿问：“为什么？”

女孩儿回答：“因为不高兴。就像我和你吵架时，就会躲起来，不想和你玩，什么都不想和你说。”

洛兰看着女孩儿，“我们没有吵架，只是……比较复杂，我现在解释不清楚，等你们长大些再告诉你们。”

男孩儿乖乖地点点头，女孩儿却翻了个白眼。

洛兰好笑地捏捏她的脸颊，“我会让你们见到爸爸，但你们不能暴露身份，就当玩一个捉迷藏游戏，可以吗？”

两个孩子对视一眼，女孩儿点点头，男孩儿看姐姐点头了，也跟着点点头。

洛兰设定好个人终端，动用特权联系小角。

十来分钟后，信号接通。

小角穿着训练服，站在通信室内，显然是接到消息后，立即从训练场里赶过来的。

小角问：“有什么事吗？”

洛兰说：“没事不能联系你吗？”

小角竟然唇角微挑，似乎在笑，“你没事会联系我吗？”

洛兰看了眼站在成像区外的儿子、女儿，他们聚精会神地盯着小角，眼神又好奇又困惑，不明白他为什么戴着面具。

洛兰很想满足他们，让小角把脸上的面具摘下来，但通信室并不安全，洛兰还是打消了这个不明智的念头。

洛兰微笑着说：“我和清初打赌输了，必须和你做个小游戏。唱歌、跳舞、读书，你随便选一个。”

十万火急把人找来竟然只是打赌输了？小角却一如往常，没有质疑洛兰究竟在发什么神经，温驯地说：“读书。你想要听什么？”

洛兰装作思索，看向儿子和女儿。

女儿急忙跑到一旁的书架边，拿起一本纸质的书，举起来给洛兰看。

《小王子》。

猝不及防间，洛兰心口微微一窒，她深吸口气，不动声色地说：“《小王子》。”

小角在屏幕上输入书名，随意点开一页读起来。

…………

“的确，我爱你。”花儿对他说道：“但由于我的过错，你一点也没有理会。这丝毫不重要。不过，你也和我一样蠢。希望你今后能幸福。把罩子放在一边吧，我用不着它了。”

“要是风来了怎么办？”

“我的感冒并不那么重……夜晚的凉风对我倒有好处。我是一朵花。”

“要是有虫子野兽呢？”

“我要是想认识蝴蝶，经不起两三只尺蠖是不行的。据说这是很美的。不然还有谁来看我呢？你就要到远处去了。至于说大动物，我并不怕，我有爪子。”

于是，她天真地显露出她那四根刺，随后又说道：“别这么磨蹭了。真烦人！你既然决定离开这儿，那么，快走吧！”

她是怕小王子看见她哭。她是一朵非常骄傲的花。

…………

小角读了十来分钟后，洛兰对他说：“好了。”

小角点了下屏幕，书籍的页面消失。他非常耐心地问：“还有其他事要我做吗？”

洛兰摇摇头。

“我回去训练了。”

“再见。”

小角切断信号，全息虚拟人像消失不见。

洛兰看着儿子和女儿。

女儿一本正经地说：“爸爸的声音很好听。”

儿子困惑地问：“爸爸为什么要戴面具？”

洛兰赶在女儿做出奇怪的解释前，对儿子说：“他没有受伤，也不是丑八怪，只是因为某些特殊原因必须要戴面具，等你们长大一点，我会告诉你们原因。”

女儿噘着嘴说：“可是，我们还是不知道爸爸长什么样子。”

洛兰想了想，打开个人终端，在星网上搜索辰砂，挑选了一张看上去最好的照片，投影到两个孩子面前。

女儿和儿子目不转睛地盯着。

女儿笑嘻嘻地说：“爸爸很好看。”

儿子沉默。

洛兰走到他身边，蹲下问：“你在想什么？”

儿子突然硬邦邦地说：“如果爸爸不要妈妈，我就也不要爸爸！”

洛兰把两个孩子拥到怀里，郑重地说：“不管妈妈和爸爸关系怎么样，你们和他的关系都不会变。”

洛兰和两个孩子待了两个小时后，离开曲云星。

在赶回奥米尼斯星的路上，收到清初发给她的加密信息。

邵逸心已经查出楚墨那边的研究进展。

洛兰看完情报，站在舷窗前，凝视着茫茫太空。

浩瀚的星空，广阔无垠、璀璨寂静。

因为科技的不断进步，人类从刀耕火种到翱翔星际。

科技在造福人类的同时，也在给人类带来灾难。

从杀伤力巨大的核武器到现在无形的基因武器，人类的每一个科技进展都既有光明面，也有黑暗面，永远善恶同体。

对或错都在人类的选择。

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楚墨的学识见解不比她差，当她在眺望星空，思索对错时，他肯定也反复思索过。

但是，他依旧选择了这条路。

为什么？

因为奥丁联邦的存在，在给了异种幸福安逸的同时，也在剿灭他们的繁衍生机。

因为如果奥丁联邦灭亡，异种就要重新沦为任人欺压、任人歧视的卑贱种族。

楚墨的选择，站在异种的角度，并不是没有道理。

如果问题的根源不解决，楚墨会是第一个走向极端的异种，但不会是最后一个。

茫茫太空。

英仙二号太空母舰。

舱房内，林坚正在沉睡。

个人终端突然尖锐地响起，不用看来讯显示，特殊的提示音已经告诉他联系人的身份。

林坚立即翻身坐起，连外衣都来不及披，“接通。”

洛兰的虚拟影像出现在他面前，开门见山地说：“我希望你能改变作战策略，尽快对奥丁联邦发起全面围剿，直接进攻阿丽卡塔星。”

林坚残存的睡意彻底消失，一边穿上衣，一边问：“为什么？”

洛兰把封小莞模拟实验的视频发送给林坚。

林坚看完后，脸色大变，不愿相信地问：“模拟实验中的絜钩病毒真有可能存在？”

“根据我得到的最新情报，对方已经研究出来药物，只不过如何高效传播的问题还没有解决，但这只是时间问题，他们迟早会解决。时间拖得越长对人类越不利，我们必须赶在对方研究出强传染性的絜钩前，制止他们。”

“情报可靠吗？会不会是奥丁联邦设的局让我们自乱阵脚？”

因为异种和人类的差别在基因，再高明的间谍都伪装不了自己的基因，所以一直没有人类能成功打入奥丁联邦的核心部门。

“你忘记我在奥丁联邦待了十多年吗？”

林坚这才想起，迄今为止，有一个间谍进入了奥丁联邦的核心部门，就是洛兰陛下自己。他不再质疑情报的可靠性了。

林坚呼吸沉重，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如果继续执行蚕食战略，稳扎稳打，阿尔帝国一定能打败奥丁联邦。这就像是把一个壮汉关到一个密闭的金属屋子里，切断所有生机，就算他再强壮，也会慢慢死亡。

但是，突然改变作战计划，大举进攻阿丽卡塔星，就像是和壮汉正面拼拳头，对阿尔帝国很不利，势必会激起奥丁联邦最激烈的反抗。

论单兵作战能力，他不得不承认阿尔帝国不如奥丁联邦，异种在体能上的确强过人类。如果正面对决，胜负难料，很有可能输。

“林坚，这不仅仅是阿尔帝国的胜败，更是人类的存亡！”洛兰提醒。

林坚停住脚步，用力地揉揉脸，郁闷地叹气：“我只是想打败奥丁联邦，为父亲报仇，发泄一下自己的个人仇恨，事情怎么就变成了必须要担负起全人类存亡的重担了？”

“我不知道。”

洛兰也有点想不起来几十年前她去奥丁联邦时的目的了，似乎也只是为了查清母亲的死亡真相，为母亲复仇，不知道事情怎么就一步步变成了这样。她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心狠手辣、自私自利的浑蛋，从没有想过承担这种重任，现在事到临头，却不得不承担。

林坚看着洛兰，“我们有其他选择吗？”

洛兰摇摇头。

林坚苦笑，“既然只有一条路，不管多不喜欢，也只能这样了。”

洛兰说：“训练士兵时，加一条，避免和异种肢体对抗。如果不得不对抗，有过伤口的士兵必须隔离检查。”

“真有必要这样吗？有可能造成恐慌。”

“未雨绸缪，如果等发生时，再训练就来不及了。”

林坚盯着洛兰，严肃地说：“我们必须胜利！”

“必须！”洛兰表情坚毅，没有丝毫犹疑。

林坚的心骤然安定下来。一个强大可靠的战友不仅会让人没有后顾之忧，还总能给人前进的勇气和信心。

林坚结束通话后，顾不上再休息。

他把这四年来的战事资料调出来，仔细过了一遍，确认洛兰的情报真实可靠。

他们都被胜利的表象蒙蔽住，没有留意到胜利下的异常。

林坚惊出一身冷汗，庆幸和自己并肩作战的人是洛兰。

如果不是洛兰察觉到奥丁联邦的异动，他就要成为人类的千古罪人了。

林坚通知所有将军，召开紧急会议。

他言简意赅地表明，他要更改作战策略，尽快发动对奥丁联邦的全面攻击。

不少将军提出反对，认为现在形势大好，局面对阿尔帝国有利，应该继续实行坚壁清野的蚕食战略。

林坚质问他们：“你们不觉得奇怪吗？奥丁联邦肯定明白时间拖得越长对他们越不利，应该尽全力逼迫我们正面决战，他们却陪着我们一直在外太空战场上耗，似乎他们也希望战争打得时间越长越好。”

那些将军回答不出林坚的问题，只能归结于奥丁联邦的指挥官左丘白以前是法官，指挥能力和作战经验不足，当然比不上奥丁联邦以前的那些战争机器了。

林楼将军和闵公明将军在会议前已经和林坚私下里开过会，知道奥丁联邦有可能正在进行秘密基因武器的实验。

作为曾经和奥丁联邦军队有过正面作战经验的老军人，他们看完这四年的战事分析，认同林坚的推断，奥丁联邦的确有异样。

奥丁联邦的军队武器先进，单兵作战力强，最擅长正面对决。这四年来，虽然时不时有一些企图激怒阿尔帝国的进攻，大体上却打得很隐忍克制。

在失去了G2299星域后，又失去了H3875星域，奥丁联邦在太空中的生存空间被进一步压缩，他们也没有强烈反应，似乎打算继续和阿尔帝国在下一个星域耗下去。

林楼将军和闵公明将军选择了支持林坚。

靠着林家在军队里强大的影响力，以及林坚目前在战场上的优异表现，林坚最终获得了绝大部分将军的支持，同意对奥丁联邦发起正面进攻。

开完十个小时的军事会议，林坚立即联系洛兰。

洛兰似乎一直在等他的消息，几乎通信器刚响，她就接通信号，人出现在他面前。

“怎么样？”

“一切顺利，等部署周全，会尽快发动对奥丁联邦的全面进攻。”

洛兰松了口气，“很好。”

“我要和你道歉，之前质疑你的情报的可靠性。我研究完这四年的战事，发现所有迹象都佐证了你的情报很可靠，我沉浸在战事顺利的喜悦中，竟然完全忽略了。”

“你的质疑很正常，是我应该感谢你即使有质疑，也愿意相信我。”

洛兰再次感慨叶玠有识人之明，为阿尔帝国选拔了一位好元帅。

林坚之前刚睡下就被洛兰叫醒，连着几十个小时没睡，一直在高强度工作，即使体能优异，也有点疲惫。

他禁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丝毫不顾及形象，完全把洛兰当成没性别的战友。

林坚疲惫地说：“有一件事，必须由你做决定。”

“什么？”

“经过商讨，现在制订的作战计划是——我留在英仙号继续指挥这里的战争，把北晨号和左丘白拖住，让奥丁联邦察觉不到我们更改了作战计划，那么必须有一个人率领舰队去偷袭奥丁联邦。”

洛兰明白了，“你想让小角指挥奥丁星域的战役？”

“不仅仅是我，我叔叔林楼将军、闵公明将军，还有其他几个将军都认为小角是最合适的人选。”

洛兰沉默。

“那帮老家伙早就盯上小角了，一直把他当成重点培养对象，这几年怎么狠怎么来，给小角派的任务都是最难的，小角全部顺利完成，老家伙们都对他满意得不行。说句不得不服气的话，小角简直天生为战场而生。如果不是因为他的身份，我肯定立即就拍板决定了。”

“你相信他？”

“自从小角去奥米尼斯军事基地担任教官起，这七年来，我不仅仅是密切观察他，还和他一起上过战场。如果不知道他的基因，他就是最优秀、最忠诚的帝国军人。陛下没有亲身上过战场，没有那种生死关头为夺取一线生机协同作战的经历，体会不到我们的感情。”林坚想了想，肯定地说：“我相信小角！很多时候他会让我想起你，把后背留给你们，我永远不用回头。不过，人性复杂，最了解他的人是你，所以我把决定权交给你。”

“非他不可吗？”

“天下没有非什么不可的事，没有小角，就由我叔叔指挥。不过，你应该明白一个优秀的指挥官对一场战役的影响。”

洛兰说：“我需要考虑一下。”

林坚答应了，“十天内给我消息就行。”

Chapter 11　玫瑰的刺

这一生风风雨雨，她已经被命运这个剪刀手裁剪成一个怪物，从没奢望过会有人能完全接纳她、喜爱她。

如果他愿意做她一个人的傻子，她就做他一辈子的怪物。

一夕之间，阿尔帝国的士兵感觉到气氛变了。

从星际太空母舰到大大小小的战舰，所有部门的工作量骤然加大。

连不用出战，正在轮休的士兵都加大训练强度，尤其对医疗兵的要求十分严格，全部再次进行强化培训，简直像是马上就要和奥丁联邦决一死战。

小角刚刚执行完任务，从战场上下来，就接到林坚的命令，要求他带队回太空母舰休整。

队友霍尔德的战机在交战中被炮弹击中，人被弹射出战机时伤到左腿，小角让其他队友先回去休息，他自己送霍尔德去医院。

经过一道金属自动门，进入了母舰上的医疗区。

小角和霍尔德发现四周站着不少军人，可看上去又不像是生病受伤的样子。听到他们的窃窃私语，小角才知道母舰上新来了十几个医疗兵的教官。据说是清一色女军医，个个脸蛋漂亮、身材好，士兵们闲暇时新增了个放松活动——来医疗区围观医疗兵的培训。

大概因为围观中也可以学习到很多急救知识，医疗区的负责人不但没禁止士兵们的无聊行为，反而鼓励他们观看和提问。

站在四周的军人看到坐在轮椅上的霍尔德，知道他们刚从战场上下来，立即主动让路。

小角推着霍尔德从人群中走过，正打算找个机器人询问腿部受伤应该去哪间医疗室，冷不丁看到一群接受培训的医疗兵中有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医生。

她里面穿着蓝色的手术服，外面穿着白大褂，微卷的长发随意地束在脑后，正背对着他们指点几个医疗兵处理伤口。

她反复强调着战场复杂多变，必须把每个伤口视作传染性伤口处理，避免潜在的交叉感染危险。

小角一下子停住了脚步。

霍尔德感觉到他的变化，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吹了声口哨，调笑：“冰山也突然懂得欣赏女人了？”

那个女医生似乎感觉到什么，回过了身。她脸上戴着医用口罩，额前垂着碎发，只一双黑漆漆的眼睛露在外面，如两口寒潭，冷冽清澈。

女医生似乎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小角，愣了下后，对身旁的医生小声交代了几句，朝着小角走过来，开门见山地说：“我昨天到的，因为你正在出任务，不方便联系就没有告诉你，本来打算等你完成任务回来后去找你。”

小角说：“我刚回母舰。”

霍尔德兴致盎然地竖着耳朵，觉得这两人看上去像是什么关系都没有，一个比一个冷淡，连说话时都站得很远，中间隔着一个他。但是，又隐隐流动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当他们看着彼此时，像是周围的人都压根儿不存在。

他只能自己主动寻找存在感，热情地伸出手，“我叫霍尔德，肖郊的战友。”

洛兰礼貌地和他握了下手，“我叫辛洛，很高兴认识你。”

“啊啊啊——”要不是一条腿动不了，霍尔德简直要激动得跳起来，“原来你就是辛洛！”

洛兰一头雾水。她当然知道自己很有名，可好像不应该包括“辛洛”这个名字。

霍尔德对小角挤眉弄眼，“原来你每次的通话对象是个美女医生，难怪我们每次盘问你说了什么，你总是神神秘秘一句都不肯说。”

洛兰明白了。

太空母舰再大也就那么大，虽然有很多士兵，可有各种限制，不能随便跨区活动，周围来来去去就那么几个人。大家长年累月在一起，朝夕相处、出生入死，常常会无视隐私权，把什么都扒出来聊，基本厮混到最后，连对方家里宠物的名字和性别都一清二楚。

洛兰对一个护士招了下手，把霍尔德交给他，“这位是霍尔德，你带他去找医生看一下腿。”

护士推着霍尔德去治疗室，霍尔德一直姿势怪异地扭着头，给小角不停地打眼色。

洛兰看小角依旧呆站着，拉拉小角的胳膊，“走吧！”

几个围观医疗兵培训的军人对着医生们嗷嗷地叫起来，“教官妹妹要被拐骗走了，你们也不管管！”

躺在医疗床上，充当教学示范的伤员曾经是小角的学员，竟然挣扎着撑起上半身，中气十足地嚷：“你也不看看是谁？有本事你就上啊！敢和我们教官叫板！”

看热闹的军人里不止他一个是小角的学员，不论军衔大小，都一副“谁不服就上，咱们教官专治不服”的欠揍表情。

大家只是怪叫着哄笑，没有人真敢表示不服，因为不服的早已经都上过了。

这里的军人，小角只认识一小部分，可所有人都认识他。

鼎鼎大名的假面教官！

在小角训练过的学员们不遗余力、天花乱坠的吹捧下，以及他自己这几年来率队频繁出战，却零死亡的战绩，他已经成了太空母舰上的一个传奇。

在一群军人善意的起哄声中，洛兰和小角离开了医疗区。

“我以为你不喜欢应酬，应该没什么朋友。”

洛兰完全没想到小角这么受欢迎。她怀疑就算她摘下口罩，表明她是皇帝，估计那帮混不吝的傻大兵眼里还是“咱们教官宇宙第一”的欠揍表情。

洛兰不知道，她也是促成小角这么受欢迎的一个重要原因。

太空母舰上不止小角一个军人表现突出，但没有人像小角这么突出，可这么多年，其他人都升职了，连小角训练的学员军衔都比小角高了，小角却依旧是中尉军衔，和他优秀的能力、卓越的战绩恰恰相反。

大家私下里流传因为小角得罪了上面的人，上面有人压着军部不给小角升职。不管任何人碰到这样的事，都肯定会沮丧不满，小角却没有一丝情绪，做任何事情依旧毫不懈怠、尽忠职守，让军人们一面心里为他不平，一面越发尊敬他。

小角瞟了她一眼，淡淡地说：“你也不爱和人交往，可你在研究所也很受欢迎。”

“不错，会用我的话来 我了。”

“我没有。”

“你没有意识到，但你做了。”

小角不说话，一副随便洛兰怎么说的样子。

两人并肩而行，一路沉默。

洛兰突然想起什么，“你回来后，还没有吃饭吧？”

“没有。”

“我也饿了。”

小角询问地看洛兰：“去餐厅？”

洛兰指指脸上的医用口罩，“不方便在公众场合进餐。”

“回房间点餐？”

“好。”

洛兰跟着小角向着他的舱房走去。

一路之上认识的人越来越多，打招呼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有的士兵还会笑嘻嘻地凑上来询问驾驶战机或者训练体能中碰到的问题。

洛兰完全被忽视。

她不想打扰他们，刻意落后了一段距离，沉默地跟随在小角身后。

小角一直没有回头，似乎完全不管洛兰。

但洛兰知道以他的听力肯定知道她有没有跟在后面。

凝视着小角的背影，洛兰突然发现，从她和小角相识，十多年来都是小角尾随她的步伐，这是第一次她尾随着他的步伐前行。

感觉似乎还挺好。

他一直耐心地回答着所有士兵的问题，脸上虽然戴着半面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可语气平和、态度真诚，让他多了几丝烟火气息，整个人不再像雪山一般冷漠不可攀。

洛兰的目光很柔和，这是她的小角呢！

霍尔德处理完伤口，乘交通车回来，看到前面小角被几个士兵围着，辛洛站在一旁等候，不禁恼火地扯着嗓子喊：“喂，你们长点眼色行不行？霸着肖舰长，把人家女朋友晾在一边，还真干得出来！”

士兵们看看洛兰，看看小角，似乎才意识到肖舰长身后还跟着个女人，急忙笑嘻嘻地给洛兰赔礼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们立即滚蛋！”

虽然个个都很好奇肖舰长怎么突然冒出来个女朋友，却不敢再占用舰长的时间，一溜烟地全跑掉了。

霍尔德操控着轮椅转到洛兰面前，诚惶诚恐地说：“我们舰长看着冷，实际心肠十分好，碰到士兵来询问战机和体能上的问题都会悉心教导，你多多包涵，绝对不是不重视你。”

洛兰觉得军队真是个神奇的地方。

这个霍尔德认识小角也就四五年吧，却把小角当至交好友，处处为他考虑，生怕有什么不必要的误会发生。

洛兰淡淡地说：“我明白，看似是几句话的小事，可在战场上都是事关生死的大事。”

霍尔德愣了一愣，畅快地大笑起来，悄悄对小角竖了下大拇指，打了个眼色，示意他这个女朋友可以的，必须拿下！

小角硬邦邦地说：“她不是我的女朋友，人家有未婚夫。”

洛兰安静地瞅着小角，一言未发。

霍尔德觉得小角的话里满是醋意，辛洛的反应也很有意思，没有尴尬，反而一派淡定。他非常识趣地说了声“回头见”，把轮椅转得飞快，迅速跑掉了。

小角领着洛兰回到自己的舱房。

洛兰好奇地打量四周。

一个小套间，里面是带浴室的寝室，和分配给她的单人间差不多，空间不大，刚够转身。不过作为副舰长，外面还有一个会客室，有四五平方米，还有个椭圆形的观景窗，能欣赏到璀璨星空。

小角等舱门关好后，才问：“为什么匿名跑到前线来？”

“我说想来看看你，你信吗？”

小角看着洛兰，显然不信。

洛兰摘掉口罩，淡然地说：“当然是有事了。”

小角没有再多问，转身打开墙壁上的智脑屏幕，“想吃什么？”

洛兰凑到他身边看屏幕，一页页浏览过去，都是营养餐，种类繁多、口味齐全。

洛兰不感兴趣，“随便！”

小角给自己点了一份营养餐，又帮洛兰订了餐。

“餐饭大概要十分钟送到，我去冲个澡。”

“你去吧！”

小角五分钟就洗好了澡。

出来时，看到洛兰踢掉了鞋子，赤脚蜷坐在安全椅里。

她把束着头发的发绳拿了下来，微卷的长发像是海藻一般披散在肩头，额前蓬松的碎发化解了眉眼间的冰霜。

她姿势慵懒随意，一手拿着一个小巧的信息盘把玩，一手斜撑着下巴，盯着眼前的虚拟屏幕。蓝色的手术服很宽松，裤腿缩上去一大截，露出纤细的小腿和脚踝，整个人少了几分皇帝的威严，多了几分女人的柔和。

小角怔怔地盯着她，像是受了蛊惑，竟然不受控制地伸出手，去摸洛兰的头。

洛兰侧头看向他。

小角的表情不变，垂眸凝视着她，手顺着柔滑的发丝，从头顶一直摸到了发尾，“怎么把头发留长了？”

“长发不好看吗？”洛兰下巴微扬，感兴趣地看着小角。

小角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想了想才说：“不是不好看，不过也许看习惯了短发，我觉得短发更好看。”

“是吗？”洛兰仰着脸笑，意味深长地说：“我还以为你喜欢这样的我。”

小角似乎对喜欢这个话题很尴尬，沉默地移开了目光。

洛兰拽拽自己的头发，“上次我和你通话还是短发，怎么可能没几天就变成了长发？这是化妆师帮我做的假发，方便遮掩身份，不过好像不成功，你今天一眼就认出我了。”

小角像往常一样挨着安全座椅，坐在了她旁边的地板上，“你化成灰我也认得。”

“化成灰也认得？”洛兰一边不置可否地笑，一边探手在虚拟屏幕上做阅读标注。

满屏幕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方程式，不知道在讲什么，只有粗体字的标题分外显眼，一眼扫过去就能看到：

《絜钩计划——论异种基因和人类基因的对抗、毁灭》。

洛兰点击屏幕，关掉文件，顺手把信息盘放到贴身的口袋里。

她转头看着小角，认真地说：“我若真化成了灰，尘归尘、土归土，你能认出来才怪。”

“我忘记你是科学家了。”小角拍了拍洛兰的头，眼神清澈柔软。

“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洛兰觉得整个星际敢这么拍她头的人也就只小角一个了。

小角自嘲地笑笑，“这又不是我做过的最大胆的事。”

洛兰诧异，刚想问他还做过什么大胆的事，看到小角毫不掩饰的眼神，反应过来小角指的是什么。

两人凝视着彼此，一言未发，却心知肚明彼此都在想那个晚上喝醉后的事。

看似沉默的平静中，两人之间的气氛却风起云涌，好像有丝丝缕缕的线慢慢从他们的眼睛里、身体里探出来，纠结成网，将他们缠绕在一起。

叮咚一声，门铃响起。

缠绕的线乍然断裂消失，两人都立即扭头看向舱门。

舱门的屏幕上显示送餐机器人站在门外。

小角起身走过去，打开门，送餐机器人确认他的身份后，胸口的金属盖打开，传出一份保鲜餐盒。

小角拿起餐盒，回到屋子，将两人的晚餐一份份摆到桌上。

洛兰惊讶地看着面前的餐盘，竟然不是营养餐，而是一份烤牛排，还有新鲜的水果。

她看小角，“你的病号餐？”

“我从没有受过伤，哪里来的病号餐？”小角知道她有洁癖，把餐具又擦拭了一遍才递给她，“霍尔德的病号餐，我找他换的。”

洛兰切了块牛排。

火候有点老，但吃在口中却别有一番滋味，毕竟是太空母舰上有钱也买不到的病号餐，靠着小角的面子才有的吃。

两人默默吃完饭，小角把餐具收拾好，让清洁机器人带走。

洛兰一边吃水果，一边看着小角。

小角隔着圆形的合金桌，坐在她对面，背脊挺直，一言不发地任由她看。

洛兰指指身旁，小角起身，坐到了她旁边的地板上。

洛兰把水果盒递给他。

可以直接吃的水果已经都被洛兰挑着吃了，剩下的都是需要剥皮的紫提果，小角帮洛兰把紫提果一颗颗剥好，喂给洛兰吃。

洛兰突然伸手想要揭下他的面具。

小角的身体比意识快，立即闪开，但很快就反应过来，身子前倾，凑到洛兰面前，示意洛兰随意。

洛兰取下小角的面具，露出了那张她熟悉又陌生的脸。

她一边吃着小角剥好的紫提果，一边盯着他细细打量。

五官英俊、轮廓分明，犹如用雪山顶上的晶莹冰雪一刀刀雕成。

不过，也许因为他穿着阿尔帝国的军服，姿势温驯、态度柔顺，完全没有那个男人的冷傲强大，让人觉得他和记忆中的那个人似乎相同，又似乎完全不同。

小角低垂着眼睛，好像不适应洛兰这样赤裸裸地盯着他看。

“你不是一直觉得我很丑，不喜欢我的脸吗？”

“我一直在骗你。你长得一点都不丑，甚至应该说，你比绝大多数人都英俊好看。”

小角抬眸，飞快地瞟了她一眼，将信将疑的样子。

洛兰的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不问问我为什么要骗你吗？”

“不管你做什么，都可以。”小角把一颗剥好的紫提果递到洛兰嘴边，完全无所谓的样子。

如果这句话由其他男人说出来，洛兰会嗤之以鼻，但小角不一样。

他已经用行动验证了这句话，连她三番五次想杀他，他都只是把脖颈递到她面前引颈受戮，欺骗又算什么呢？

只要她想骗，他就愿意被骗。

洛兰骂：“白痴！”

明知道她心狠手辣，性格喜怒不定，说翻脸就翻脸，完全就是一个怪物，却一直无条件包容她。

“我不是白痴！”小角的表情很严肃，似乎很不满洛兰还把他当成那个刚从野兽变回人，什么都不懂的傻家伙。

洛兰禁不住笑起来，一口含住他手里的紫提果，“嗯，你不是白痴，你是傻子！”

小角的眉头不满地皱起。

洛兰不轻不重地咬了下他的指尖，慢悠悠地补了句：“只属于我的傻子。”

小角呆呆地盯着自己的指尖看，一瞬后，抬眸看向洛兰，希望洛兰说明白她究竟是什么意思。

洛兰却拿起一颗紫提果，慢条斯理地剥起来，“因为一些特殊原因，我决定提前发动对奥丁星域的攻击，你愿意领兵攻克阿丽卡塔星吗？”

“愿意。”

洛兰抬眸看了他一眼，严肃地说：“你是异种，奥丁联邦是异种的星国，如果你不愿意，我不会勉强。”

“我是小角，愿意为洛洛作战。”

洛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小角，似乎在甄别他每一个表情的真假。

小角突然用手捂住了洛兰的眼睛，“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

“哪种眼神？”

“你在通过我寻找另一个人。”

洛兰没有否认。

小角问：“你还是不相信我？”

也许因为眼睛被蒙着，什么都看不到，只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温暖。洛兰打开心扉，说出了真话：“我很想相信你，但我……我害怕信错了人。”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是另一个人？我和……辰砂究竟是什么关系？”

“你说过你最早的记忆是做野兽时的记忆。”

“嗯。”

“没有野兽能变成人，你能变成人是因为你在变成野兽之前就是人。”

“那个人是辰砂？”

“是。”

“你怀疑我想起辰砂时的记忆了？”

“是。”

“我没有！”

“你不好奇你以前是谁吗？不想找回失去的记忆吗？”

“有一点好奇，但你不喜欢他，那些记忆不要也没关系。小角只想要洛洛！”

小角松开手，双臂环抱住洛兰的腰，头侧枕在她的腿上。

洛兰对这个姿势非常熟悉。

小角还是野兽时，总是变着法子耍赖和她亲昵，喜欢把头枕在她的腿上，喜欢在她身上蹭来蹭去。后来他恢复人身时，生怕她心生嫌弃不要他了，也总是喜欢双手紧紧抱住她的腰，头枕在她的腿上耍赖。

洛兰下意识地像以前一样抚摩着他的头。

时光在这一瞬似乎在倒流，回到了他们朝夕相伴的日子。

虽然困守一室，每天都是枯燥的实验，可是没有星际战争、没有责任义务、没有算计欺骗，只有陪伴和守护。

洛兰问：“我们上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已经有多久没有见面了？”

“五年六个月。”

“我虽然希望你上战场，但没有想到你会比我还积极。你到底是为我而战，还是在为你自己而战？”

如果是小角，从有记忆时就和她朝夕相对，怎么能忍受这么长久的分别？只有辰砂，才会恨不得尽快脱离她的掌控。

小角闷闷地说：“我不知道我是在为你作战，还是在为我自己作战。”

“什么意思？”

“以前你一直待在实验室，我做你的实验体，就可以和你在一起，可你变成了皇帝，需要的不再是实验体。你需要的是能帮你打败奥丁联邦的军队，我必须要变得很强大，才能和你在一起。”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小角脸埋在洛兰膝头不说话，洛兰推了他一下，“小角？”

“……林坚。”

洛兰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总是像野兽一样直白炽热的小角会那么羞涩隐晦地把心思藏在一块姜饼里，再把姜饼藏到盒子里，甚至藏到了盒子里都嫌不够，还要藏在饼干底下的那面。

她自负聪明，能看透他人的欲望算计，却完全没有注意到小角面对林坚时的自卑忐忑。

不是他真觉得自己不如林坚，只不过因为爱了，爱愈重，心愈低。

一个瞬间，洛兰做了决定。

她拽拽小角的耳朵，垂着头轻声问：“你希望我们永远在一起？”

“嗯，小角和洛洛永远在一起。”

“那我的未婚夫怎么办？”

小角的身子骤然僵硬，从里到外直冒寒气。

洛兰却一派淡定，还在继续刺激他：“哦，明白了，你其实不是想做我的男人，只是想做我的宠物。”

小角霍然抬头，直勾勾地盯着洛兰，眼神晦涩，压抑着千言万语难以言说的情感。

洛兰用食指点点小角的额头，“那就这样说定了，我会是很好的饲主。”

“我不是……”

洛兰笑眯眯地把剥好的紫提果塞进小角嘴里，“投喂宠物。”

小角眼里都是委屈不甘，却沉默温驯地垂下了头，接受了洛兰的安排。

洛兰挑起他的下巴，强迫他抬头。

她身子微微前倾，看着小角，说：“五年六个月前，我和林坚已经约定了解除婚约，只不过因为要打仗，我们不想影响战局，一直没有对外公布。”

小角呆呆地看着洛兰，眼睛里情绪变换，似乎又惊又喜，想相信又不敢相信。

洛兰看他一直不说话，屈指弹了下他的腮帮子，笑着调侃：“脑子不好用，舌头也不好用了吗？”

“你……你……是什么意思？”

洛兰笑了笑，问：“你愿意只做我一个人的傻子吗？”

十多年朝夕相伴，小角对她如何，洛兰一清二楚，本来对答案应该很笃定，可在等待回答的一瞬，她依旧紧张了。

小角惊疑不定地看着洛兰，似乎想从她的眼睛里寻找到答案：真的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

洛兰点点头：是啊，傻子！

小角一把就把洛兰从安全椅上拽下，直接扯进怀里，紧紧抱住了她。

洛兰问：“你还没回答我，你愿意吗？”

“小角愿意做洛洛的傻子。”

洛兰轻笑，咬着他的耳朵说：“你不是宠物，是我的男人。”

小角的身体在轻颤，力气也有点失控，似乎就要勒断洛兰的肋骨，但是异样的疼痛却给了洛兰几分真实感。

这一生风风雨雨，她已经被命运这个剪刀手裁剪成一个怪物，从没奢望过会有人能完全接纳她、喜爱她。

如果他愿意做她一个人的傻子，她就做他一辈子的怪物。

洛兰半梦半醒间，翻了个身，觉得身旁少了什么，一下子彻底清醒了。

“小角？”

黑暗中，小角正在穿衣服，立即俯身过来，“我有排班，要去训练士兵，你再睡一会儿。”他刻意放缓了声音，不想惊扰洛兰的睡意。

“多久结束？”

“六个小时。”

“我待会儿去见林坚，见完他我就直接离开了，等不到你训练结束。”

小角隔着被子抱住洛兰，温热的鼻息轻拂在她的脖颈，“昨晚我……你多睡一会儿。”

洛兰耳热脸烫，含含糊糊“嗯”了一声，自己都想嘲笑自己矫情。

单人寝室，床铺不大。两人袒裼裸裎，什么都做过了，还紧挨着睡了一夜，这会儿隔着被子，居然羞涩紧张得像个小姑娘。

洛兰掩饰地摸摸小角的头，“战场上注意安全。”

小角放开洛兰，叮嘱：“我已经点好早餐，记得吃饭，还有平时少喝点酒。”

“开始管头管脚了！”洛兰看似抱怨，语气却是带着柔软的笑意，显然不排斥小角的管束。

小角解释：“你老是空腹喝酒，对身体不好。”

“我早已经戒酒了，培养了新的嗜好消解压力和疲惫。”

心情不好时就进厨房烤一炉姜饼，自己吃完，还可以快递给儿子和女儿，两个小家伙都很喜欢。

小角想问是什么嗜好，可通信器已经在嘀嘀响，提醒他时间紧张、必须尽快。

“我走了。”小角只能拿起外套，匆匆离开。

洛兰脸埋在被子里，带着鼻音“嗯”了一声。

寂静的黑暗中，洛兰闭着眼睛又躺了一会儿，才慢腾腾地起来。

她穿好衣服，离开卧室，走到会客厅的观景窗前，缩坐在安全椅里，看着外面的星空。

太空中没有白昼黑夜，感觉不到昼夜交替，经常让人无法捕捉时间流逝，分不清今朝和昨夕。

洛兰掏出口袋中的信息盘，打开开关，和个人终端相连。

点击由智脑专家设计的隐藏的自检程序，屏幕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荧绿色代码。

一瞬后，几行黑字出现在屏幕上，列明信息盘最近三次的开启和关闭时间——证明昨晚自从她关闭信息盘后，再没有人动过。

洛兰捏着信息盘，看向窗外。

知道“絜钩”的人非常有限，唯一有可能把消息泄露给小角的人就是紫宴。可是小角在前线，受到严格的通信管制，到处都有信号屏蔽。军用通信器只能内部交流，而且所有通信都被监控，紫宴再神通广大，也不可能以一己之力突破阿尔帝国的军事防卫，把消息传递给小角。

小角对“絜钩”一无所知。

她昨晚告诉小角，因为某个特殊原因她突然要改变作战战略，对奥丁联邦发起总攻，但没有说具体原因。

她像往常一样，在小角面前看研究资料。

如果是小角，那些资料只是洛洛的工作而已，但如果是辰砂，他会发现灭绝性的基因武器已经研究成功——《絜钩计划——论异种基因和人类基因的对抗、毁灭》。但是，他不知道絜钩是针对人类的基因武器，“毁灭”指的是人类基因的毁灭。

再加上现在军事训练中的新要求，避免和异种的肢体接触，所有外伤都必须视作传染性伤口处理。

任何一个智商正常的人，根据这些信息，都会得出结论——

阿尔帝国在为启动灭绝异种的基因武器做准备。

在这种震撼性的冲击面前，如果可以盗取到基因武器的资料，为了种族存亡，没有异种能抗拒这样的诱惑。除非在他的眼里，异种无关轻重，这份资料毫无价值，根本没有诱惑力。

从昨晚见面到今晨分开，他们在一起待了十个小时。

洛兰体能不如小角，被折腾得精疲力竭，睡得很沉，他有足够的时间和机会可以盗取信息盘里的资料，但他碰都没碰。

洛兰一直知道，自己是一个怪物！

昨晚看似掏心掏肺的交流，看似浓情蜜意的亲昵，不是假的，但也不是真的。

她不是普通的女人，她是阿尔帝国的皇帝英仙洛兰。

她不可能因为一点男女情爱就失去理智，放弃自己的职责。

长发、信息盘、亲密的相拥……都是陷阱。

想要抓住辰砂。

现在终于证明，一切都是她多疑了。

半晌后，洛兰突然一跃而起，冲进卧室，扑到床上。

她躺在小角躺过的地方，头埋在小角枕过的地方，用小角睡过的被子紧紧裹住自己，深深地嗅着他留下的气息。

“对不起！”

就让她这个怪物最后变态一次吧！

等战争结束了，她一定改。

她会学习着做一个正常的女人，去笑、去哭！

她会学习着脱下盔甲，去信任、去依赖！

她会学习着摘下面具，把深藏起来的伤痛和脆弱都露出来！

她会学习着卸去满身的尖刺，做一朵舒展盛开的花，就算仍然要有刺，也是一朵有刺的玫瑰花！

这些年，他一直傻乎乎地纵容她，不管她做什么，他总在她身旁；不管任何时候，只要她回头，他都在。

已经傻了十几年，就继续再傻乎乎地纵容她几十年吧！

一个几十年，两个几十年，很快就一辈子了。

她这个怪物，会努力做一个能让他快乐的怪物，好好爱他的怪物！

洛兰冲完澡，穿戴整齐，正准备离开，看到圆桌上的餐盒，想起小角的叮嘱。

本来没什么胃口，不过这是目前不多几件她能做到的事。

一直是他温驯地听她的话，现在也应该她温顺地听听他的话了。

洛兰坐下来，一口口吃着小角不知道用什么换来的病号餐——果酱面包、煎蛋、烤蔬菜。

把一份早餐认认真真全部吃完后，她才关门离去。

太空母舰上没有昼夜交替，士兵们的排班都是定时轮班制，所以，公共空间任何时候都亮如白昼，也不管什么时间都有人来来往往。

洛兰头发披着，脸上戴着医用口罩，身上穿着看不出身形的白大褂，可一路走去，竟然有不少她完全不认识的士兵冲着她笑，有的还会善意地打声招呼，问声好。

显然，这些人可不是认识她，而是把她当成了小角的家属，爱屋及乌。

洛兰不得不再次感慨，战场真是个神奇的地方。

生死缩短了人与人之间的距离，让一群人在短短几年的朝夕战斗中就培养出了一辈子的深厚感情。

难怪一起当过兵的人，即使将来天各一方，也会一生都念念不忘。

洛兰走到交通站，乘交通车离开了生活区。

半个小时后，在林坚副官的带领下，她走进了元帅办公室。

屋子里只剩下她和林坚时，洛兰取下了口罩。

林坚看着长发披肩、额前留着碎发的女皇，目瞪口呆。

洛兰坐到林坚正对面的单人沙发椅上，“有必要这么夸张吗？”

林坚回过神来，郁闷地说：“我尊敬的女皇陛下，请问有什么事需要您乔装改扮、亲自跑来前线？”

洛兰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你可以任命小角指挥奥丁星域的战役。”

林坚笑着调侃：“哦，这事的确值得陛下亲自跑一趟。”

洛兰没接他的话茬儿，肃容说：“还有一件事，英仙邵靖快死了，应该就这两三天。”

这个节骨眼上？

林坚沉默不言，眼睛里却流露出一丝隐隐的焦虑和担忧。

洛兰瞅着林坚，笑眯眯地说：“我已经准备好了各种药剂，如果邵茄公主突然跳出来和我争皇位，干扰到我的作战计划，我会立即让她自然死亡。”

林坚摇着头苦笑，“我已经好几年没见过邵茄了。”

“是啊！好几年没见，却称呼邵茄，什么时候英仙皇室这么平易近人了？”

林坚决定闭嘴。

人是没见过，但时不时会有视频通话，洛兰肯定知道。

洛兰背靠着椅子，长腿交叠，一边悠闲地打量着林坚，一边饶有兴趣地问：“请问元帅阁下有什么建议？支持我杀了邵茄公主吗？”

林坚可怜兮兮地看着洛兰，“陛下心里应该已经有解决方案了。”

“我打算用美男计，让邵茄公主为了美男舍弃江山，主动宣布放弃皇位继承权。”

林坚看着洛兰似笑非笑的表情，预感不妙，“那个美男不会是我吧？”

“我亲爱的元帅阁下，除了魅力无边的你，还有谁能让第一顺位继承人放弃皇位呢？”

“陛下太高看我了，我自己都没有这个信心。”林坚不是自谦，而是真的不相信。

人与人之间一旦沾染上权力和利益，一切都会变得分外复杂。林坚到现在也不知道邵茄公主到底是真喜欢他，还是只是想通过他染指皇位。估计二者都有，因为人性复杂，本就善恶交织。

洛兰真诚地建议：“试试吧！要么你收获一颗无价真心，要么你死心归来。这样即使日后我杀了邵茄公主，你也不会对我心生芥蒂。”

林坚发现的确没有第二条路。

洛兰虽然心黑手狠，但黑得坦荡、狠得磊落，她给了他，也给了邵茄选择的机会。

洛兰说：“趁着大战开始前还有点时间，我给你六天假。你去一趟蓝茵星，告诉英仙邵靖，我永远不会原谅他父亲害得我和叶玠家破人亡，但该报的仇我们已经报了，一切仇怨到他为止。只要邵茄公主放弃皇位，我可以给邵茄公主一辈子的公主待遇，保证她生命安全。”

“好！”林坚接下了这个任务。

他很欣慰洛兰陛下和叶玠陛下是一个态度，他们都拿得起放得下，绝不会放过仇人，但也从不纠缠于仇恨、虚掷生命。

两个半小时后，洛兰和林坚商量完所有事情。

她离开元帅办公室，打算乘战舰离开。

林坚怕引人注目，没有去送她，吩咐一个心腹警卫护送洛兰离开。

洛兰依旧穿着白大褂、戴着医用口罩，像是一个突然接到任务的普通军队医生，坐在运输车的后面，赶往指定地点。

经过恢宏宽敞的训练场时，洛兰看到一队队军人在训练。

有的在自由搏击；有的在负重锻炼；还有的在反复练习着跳上战机、跃下战机的动作，保证不管任何情况下都可以用最快的速度启动战机。

洛兰很清楚，这不是林榭号战舰的训练场，小角不在那些军人中。可是，她依旧目不转睛地盯着训练场上的军人，似乎在透过他们遥想着小角的身影。

“洛洛！”

隐隐约约的声音传来，洛兰刚开始以为是自己的幻觉，一瞬后又听到一声，才意识到真的是小角在叫她。

她急忙回头，看到车后面，小角正大步跑着追赶她的运输车。

洛兰对开车的警卫命令：“停车。”

运输车停下。

洛兰从车里下来时，小角也跑到了她面前。

四目相对，视线交接。

明明涌动着千言万语，却好像口舌发干，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沉默。

几声洪亮的搏击呐喊声从训练场上传来，洛兰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

“你不是正在训练吗？”

“前面的训练任务比较重，这会儿已经都累得爬不起来，我让他们休息半个小时。”

“哦……”

竟然还可以这样？训练任务不都是他安排的吗？想到小角从一开始就计划着来送她，洛兰竟然有点脸热，不敢直视小角，视线越过小角的肩膀，看向他后面的训练场。

很多在训练场边负重训练的士兵正在好奇地看他们，洛兰一边盯着他们打量，一边漫不经心地说：“来回距离不近，半个小时也没多久，你得尽快赶回去吧？”

小角突然揽住洛兰的腰，把她强拽进怀里。

“你干什么？”洛兰双手撑在小角胸前，惊讶地瞪着他。

“让你专心一点！”

洛兰用力想推开他，却犹如蚍蜉撼树，根本推不动。

突然，小角揭开洛兰的口罩，洛兰还没有来得及惊斥，就被小角强吻住了。

众目睽睽之下，太疯狂了！

洛兰不停地挣扎，又推又打，但她的体能在小角面前就是花拳绣腿，完全没有任何杀伤力。

小角一动不动，由着她打，两只手捧着她的头，既帮她遮住了脸，也把她牢牢固定住，方便他含着她的嘴唇，任意索取。

洛兰渐渐放弃挣扎，双手不知不觉中环抱住小角的腰，由着他纠缠索取。

大概因为感觉到了她的顺服，这个吻来得激烈凶猛，去得温柔缠绵，从霸道蛮横的索取占有变成了恋恋不舍的告别眷念。

洛兰不知道他们吻了多久，应该是很久。训练场上，不少士兵在围观，不停地响起此起彼伏的口哨声和起哄声。

等到小角放开她时，洛兰觉得自己嘴唇有点火辣辣的灼热感，肯定是肿了。

洛兰低着头，脸埋在小角肩头，“浑蛋！我的口罩！”

小角一手护着她的头，一手打开车门，用自己的身体做遮挡，隔绝开所有人的视线，把她送进车里。

他弯着身子，帮她把口罩戴好，“我走了。”

洛兰一把抓住他的手。

小角低头看着她，以为她有话要说。

其实，洛兰根本没有话说，她只是……舍不得。

洛兰若无其事地放开他的手，“注意安全，我……我等你回来，有个好消息告诉你。”

突然知道自己有儿有女了，应该算是好消息吧？

小角揉揉洛兰的头，帮她关好车门，沉默地让到路旁。

运输车再次启动。

洛兰从后视屏里看着小角的身影渐渐远去，越变越小，直到运输车转了个弯，消失不见。

洛兰隔着口罩，摸着自己的嘴唇，突然禁不住笑起来。

Chapter 12　正面相见

“多年未见，你风采更胜往昔。”仿佛他们只是故友重逢，根本不是生死仇敌。

三天后。

英仙邵靖在蓝茵星病逝，遗体运回奥米尼斯星安葬。

洛兰在长安宫发表了沉痛的悼词，宣布葬礼规格依照皇帝标准在光明堂举行，肖像入光明堂和其他皇帝同列。

在英仙邵靖的葬礼上，英仙邵茄宣布放弃皇位继承权。

小阿尔回归阿尔帝国，蓝茵星将不再是行政星，重新成为阿尔帝国的一颗普通居住星。

阿尔帝国长达五十年的政权分裂终结，英仙洛兰成为阿尔帝国唯一的皇帝。

没有人知道英仙洛兰到底做了什么，但她兵不血刃就统一阿尔帝国是事实，让所有人提心吊胆的内战连爆发的征兆都没出现，就完全消弭。

葬礼上，一张洛兰陛下和邵茄公主的拥抱照片流传到星网上，被疯狂转发。

两人都穿着纯黑色的及膝裙，头上披着黑纱，胸前簪着白花。当洛兰陛下拥抱悲伤哭泣的邵茄公主时，表情一如往常，平静淡漠，克制得像个机器人，眼神却和以往不一样，满是思念和哀伤，让人莫名地触动，觉得他们冷冰冰的女皇终于有了几分人气。

民众对她不再是一边倒的批评质疑声，开始更客观地看女皇。很多经济学家、政治学家也开始正视英仙洛兰执政以来的一系列举措。

他们发现，除了对奥丁联邦强硬宣战这点，英仙洛兰其实非常谨慎。行事理智克制，政绩可圈可点，丝毫不弱于让阿尔帝国重新强盛的英仙叶玠。

尤其在基因研究方面，短短几年时间，英仙皇室基因研究所竟然一跃成为星际最好的基因研究中心，取得了很多研究成果，发表了很多学术专著。不少年轻优秀的基因专家，从全星际四面八方汇聚到奥米尼斯星学习工作，给整个科研圈都带来了勃勃生机。

清初欣喜地把这些最新动态反馈给洛兰，告诉她最近的民意支持率很高，比她和林坚订婚后的最高点都高。

洛兰没有像以前一样听之任之、毫不在乎，而是让清初顺势而为，做好维系工作。

“陛下想通了，对外办公室那边才方便工作。”

清初很欣慰洛兰终于明白了，做皇帝不是一声不吭、光埋着头做事就行了，还需要沟通宣传，让外界理解皇帝的所作所为。

洛兰半开玩笑地说：“吉祥物林坚已经是邵茄公主的人，以后不能再借他的光，当然只能自己努力了。”

之前她是孤家寡人，根本不在意将来，现在却不一样。她许诺了那个傻子一辈子，还有两个孩子，自然要仔细谋划布局。

清初暗自诧异，觉得洛兰似乎哪里正在慢慢变化。以前的她像是穿着坚硬的铠甲，将自己包裹得密不透风，和这个世界冷眼相对，现在的她却好像在慢慢尝试着打开铠甲，学习着和外界沟通相处。

洛兰看着墙上挂的叶玠的照片。

哥哥为她精心培养了三十多年的男人，她拱手送了出去。

不过，没费一兵一卒就统一了阿尔帝国，他应该不会生气。

只要她能掌控局势，叶玠肯定不会在乎她娶不娶林坚，但她任性妄为，无视皇室规矩，选了一个不但基因不纯粹，连身份都不纯粹的男人，叶玠肯定会生气吧！

不过，他爱她！

从小到大，只要她觉得好，叶玠终归会纵容她、支持她。即使与全世界为敌，他也会站在她这边。

嘀嘀嘀。

个人终端蜂鸣音响起。洛兰看了眼来讯显示，下令接通。

林坚一身军装出现在她面前，看上去略显疲惫，估计一路奔波，既要操心邵茄公主，又要处理军队里的事，只能牺牲休息时间，但整个人精神很好，眉目舒展、眼神清亮。

洛兰打趣：“恭喜。”

林坚毫不示弱地说：“陛下在恭喜自己吗？为了陛下的皇位，我可是连身都卖了。”

洛兰笑：“你卖得心甘情愿，算同喜吧！”

两人对英仙邵靖的死都没有丝毫感觉，在邵茄公主面前还要装一下悲伤，面对彼此时却毫不掩饰。

林坚咳嗽了一声，开始说正事：“肖郊接受了新的任命，但有个要求。”

“什么？”

“他需要一年的准备时间。”

“为什么？”

“练兵。”

洛兰沉思不语。

林坚详细解释了一遍事情的始末。

因为肖郊即将带领军队进攻奥丁星域，按照以往的惯例，和奥丁联邦有过对战经验的老将军为肖郊做了一些备战工作。

“怎么备战？”洛兰问。

“因为在辰砂担任指挥官时，奥丁星域的军事防卫力量最强大，我叔叔给肖郊看了很多辰砂的作战资料。肖郊看完后，说我们想赢，必须重新训练特种战斗兵。”林坚知道辰砂和洛兰曾经的关系，虽然人早已经死了，依旧字斟句酌，长话短说。

洛兰问：“肖郊的提议合理吗？”

“合理。”林坚顿了一顿，补充说：“不仅仅是合理，如果肖郊真能做到，将来阿尔帝国的战争史上不见得有我的位置，但一定有他的位置。”

看来一年时间已经是最快的速度，洛兰仔细思索了一会儿，说：“好。”

林坚如释重负，他还生怕洛兰太着急，不肯等。

洛兰无奈地说：“我再心急，也明白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我们的目的是打败奥丁联邦，不是让士兵去送死。”

洛兰一个人站在办公室的窗前，默默看着窗户外的茶树。

林楼将军他们不知道小角和辰砂的关系，播放辰砂的战役资料给小角看，是为了小角好，让他清楚地认识到他即将面对的军队有多么可怕。

但是，小角已经知道自己和辰砂的关系。

她一直没有告诉小角辰砂是谁，本来觉得这不重要，但现在才发现虽然辰砂早已经死了，可他训练的军队依旧驻守在奥丁星域，只要进攻奥丁星域，就没有人能绕开辰砂。

洛兰打开个人终端，命令清初帮她联系小角。

十来分钟后，小角出现在她面前。

他穿着作战服，手里还拿着作战头盔，洛兰眉头微挑，问：“怎么还在执行任务？”虽然调令不能对外公布，但应该已经重新安排工作了。

小角把头盔放到一边，解释说：“我在测试战机动作。”

洛兰对这些不懂，连问都不知道该怎么问，只是从林坚的话里约略明白小角打算重新训练特种战斗兵，用来打败辰砂训练出的士兵。

“林坚说你看了辰砂的作战资料。”

“嗯。”

洛兰盯着小角，小角坦然地看着洛兰。

洛兰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小角说：“如果你是担心我的记忆，我没有。”

“我……”

洛兰想说“我不是”。她真的不担心吗？她当然担心，只不过她更担心的是小角的感受，被小角提醒后，她才发现自己应该更担心小角会不会恢复记忆。

洛兰吞回了“不是”，问：“知道辰砂是谁后，有没有遗憾自己想不起来了？”

“遗憾什么？”

“辰砂是万众瞩目的大人物，你却只是一个连脸都不能露的普通军人，难道不会对现状不满吗？”

小角盯着洛兰。

“你看着我干吗？”洛兰莫名地烦躁不安，语气非常不客气。

小角温和地说：“我没有遗憾，因为我有你。”

洛兰一下子语塞，满肚子的烦躁不安都烟消云散，她努力绷着脸，做出严肃的表情。

小角往前走了一步，虚抱住她，“别担心，我会为你打败奥丁联邦。”

洛兰沉默了一瞬，低声说：“除了战争资料，不要再去查找辰砂的信息。等战争结束后，我会告诉你一切。”

“好。”小角毫不迟疑地答应了。

一年后。

英仙二号星际太空母舰按兵不动，依旧在H3728星域，和北晨号星际太空母舰对战，似乎阿尔帝国仍然坚持着蚕食战略，想要慢慢熬死奥丁联邦。

但在另一个星域，林榭号战舰率领其他上百艘战舰经过空间跃迁，正在隐秘地靠近奥丁联邦所在的奥丁星域。

林榭号战舰。

指挥室。

小角向林楼将军汇报：“将军，再往前进就是奥丁星域外围，很难隐藏行踪，奥丁联邦迟早会察觉。”

林楼将军表情凝重地拍拍小角的肩膀：“我还有别的事要处理，接下来的一切交给你了。”

“将军？”

林楼将军笑了笑，说：“战场上最忌讳两个指挥官，为了避免我站在一旁忍不住发表意见干扰到你，我索性就不看了。”

小角一直知道林楼将军赏识他、支持他。

可以说，小角能被越级提拔，站在这里指挥这场战役，完全就是林楼将军在保驾护航，但没有想到他会信任到完全放权。

林楼将军鼓励地说：“我当了一辈子军人，经历过大大小小无数战役，见识过这个星际最优秀的军事指挥家们，我很清楚自己的水平，这场战役交给你指挥，比交给我自己指挥，我更放心。放手去干，需要我的时候随时叫我。”

很多时候，鼓励信任是比谩骂攻击更强大的力量。小角说不清楚心里是什么感觉，各种复杂的情绪交杂在一起，只觉得心里沉甸甸的。他双腿并拢站直，抬起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是！”

林楼将军回礼，带着副官离开了指挥室。

小角看着眼前的全息星图——

浩瀚的太空中，繁星闪烁。

阿丽卡塔星是其中最美丽的星球，大小双子星环绕着它，像是忠实的侍卫一般守护着它。

自从奥丁联邦建国，几百年来，再无人能突破大小双子星的防线，袭击到阿丽卡塔。

对所有异种而言，阿丽卡塔不仅是他们自由平等的家园，更是他们精神依托的伊甸园。现在，他却要亲手撕破阿丽卡塔的宁静美丽。

小角的手按在控制面板上，向所有战舰发出召集警报。

他眼神冷漠，语气坚定：“我是林榭号战舰的舰长肖郊，本次战役的指挥官。预计二十四个小时后到达奥丁星域，全体都有，全速前进。”

所有战舰呈倒V字排列，以林榭号战舰为首，开足能源，全速前进。

北晨号星际太空母舰。

办公室内，左丘白正在研究最近几个月的战役，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最近几个月的战役，林坚依旧维持着谨慎小心的指挥风格，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左丘白却突然失去了那种若有若无的熟悉感。

他的直觉告诉他，现在才是真正的林坚，之前一直有一个对手隐藏在林坚身后和他交战。

如果他的直觉是对的，那个对手现在去了哪里？

左丘白心里隐隐不安。

如果不是楚墨对人类另有作战计划，需要他配合阿尔帝国的蚕食战略，慢慢拖延时间，他倒真想发动一场猛烈的攻击，逼迫出林坚背后的秘密。

左丘白左思右想了一会儿，决定联系楚墨，提醒他注意。

奥丁联邦，阿丽卡塔星军事基地。

审讯室。

楚墨正在亲自审问抓捕的间谍。

经过将近一年的折磨，紫姗遍体鳞伤，形容枯槁。

自从知道紫宴还活着后，楚墨就知道紫宴留有后手，并不惊诧奥丁联邦境内有紫宴埋伏的钉子。

但是，他没有想到这颗钉子是紫姗——奥丁联邦信息安全部的部长，执政官楚墨的未婚妻。

五十年的相处，他对紫姗虽没有浓情蜜意，却也是诚心相待、悉心教导，看着她从一个天真热情的单纯小姑娘慢慢变得沉稳干练。

这个女人不是他所爱，却是他耗费了心血培养的妻子。

他以为五十年的时间已经培养出足够的感情，甚至想过，在实验成功时两人结婚，以一个盛大的婚礼作为人类旧纪元的结束、新纪元的开始。

楚墨自嘲地苦笑。

他居然一手培养了人类历史上最高级别的间谍。

不过，如果不是这么高级别的间谍，也不可能窃取到他的实验机密，并且成功地传递出奥丁联邦。

他一直很谨慎小心，为了保证实验的机密性，每个参与实验的研究人员不但接受过严格的背景调查，还受到密切监控。

所有研究员都不能随意离开研究基地，个人终端也都经过特殊设置，只能在奥丁联邦星域内接收和发送信号。

紫姗本来不可能接触到研究信息，但她是执政官的未婚妻，和他在一起已经将近五十年，他们是所有人心目中的恩爱情侣。

她利用所有人的麻痹大意，窃取了信息。

当楚墨发现异常时，加密信息已经层层传递，送出奥丁联邦。

楚墨立即派人追踪。

几个转交信息的人应该是职业间谍，一旦完成任务就服毒自尽了。手脚干净，没有留下任何线索。

紫姗却因为行事还不够狠绝，没有当机立断，竟然回到小时候生活过的孤儿院，和曾经照顾过她的老师告别，结果耽误了时间，在自尽前，被他救下。

楚墨被激怒，把她交给特工，让他们审问。

经过长时间的审讯，不管是严刑拷打，还是药物诱问，紫姗都不肯招供。

紫宴在哪里？紫宴的目的是什么？奥丁联邦内部还有其他间谍吗？

所有问题，紫姗都一口咬定“不知道”。

楚墨只能亲自审问。

其实，他已经拼凑出事件的大致经过，肯定是紫宴为了获取这条信息，已经动用所有力量，奥丁联邦政府内不可能再有他的钉子。

现在，他更想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紫姗这么多年能伪装得天衣无缝骗过他？

为什么紫姗会宁愿做叛国者，也不愿做执政官的妻子？

紫姗双手双脚被缚，无力地靠坐在刑讯椅里。

楚墨坐在紫姗对面，用手指帮她把贴在脸上的凌乱头发梳拢到脑后，又帮她整理了一下囚服。

他小心翼翼地避开她脸上和身上的伤口，一点都没有弄痛她。

紫姗沉默地看着楚墨。

她记得，真正和楚墨熟悉起来，是她成年生日前，去找他做手术。那时候，她就觉得这个男人有一双灵巧温柔的手，一定会对自己的女朋友很体贴。

后来，她的猜测得到了验证。

楚墨是个很周到体贴的男人，即使在床上时，都会处处以她的感受为先，尽力让她愉悦。

楚墨平静地问：“这几十年，我对你不好吗？”

紫姗虚弱地摇摇头，“你对我很好。”

“你伪装得真好，我一开始并不信任你，但五十年了，我以为时间自然会验证一切，我已经足够了解你。”

紫姗苦笑，“不管你信不信，我没有伪装。”

她日日生活在他们的眼皮底下。因为和紫宴的关系，棕离一直盯着她，就算她懂得伪装，也不可能骗过楚墨、左丘白这两个人精。连最优秀的职业间谍在他们面前都无所遁形，她哪里有那本事？

楚墨愣了一愣，突然明白过来，“你不是间谍？”

紫姗说：“我一直告诉那些特工，我不是间谍，他们却不肯相信。如果我和紫宴有勾结，怎么可能瞒过你？”

楚墨终于明白自己输在哪里了。

他不是被紫姗骗了，而是被紫宴骗了。紫宴压根儿没有把紫姗作为间谍培养，也不是紫宴有意把紫姗安插到他身边的。当然不管他怎么观察紫姗，都不会辨认出她是间谍。

楚墨不解地问：“你不是紫宴的间谍，为什么要帮他做这件事？”

紫姗自嘲地笑，眼中泪光闪烁，“因为他是紫宴！如果有一天，封林突然死而复生，向你提出一个最后的要求，你能拒绝吗？”

楚墨缄默。

紫姗温和地看着楚墨。

这么多年，她知道她得到的温柔，或多或少是因为楚墨对封林的愧疚，他把当年没有机会付出的温柔补偿到她身上。

但是，她和他都知道，不管另一个人多优秀，那个人都独一无二。

楚墨回过神来，说：“封林虽然是个滥好人，可在大事上非常有原则，她不会向我提出这样的要求，让我背叛奥丁联邦。”

紫姗微笑，温柔却坚定地说：“紫宴不会是叛国者！”

言下之意，紫宴并没有要求她背叛奥丁联邦，只是要求她背叛他。在楚墨和紫宴之间，紫姗宁愿付出生命，也选择相信紫宴。

楚墨压抑着怒火，质问：“紫宴在哪里？”

“我不知道。”

“紫宴为什么要让你盗取我的实验资料？”

“我不知道。”

果然和特工汇报的一样，一问三不知。楚墨冷嘲：“紫宴在让你做这件事情时，已经决定牺牲你，你还要帮他隐瞒？”

紫姗的表情十分平淡，完全不介意楚墨的嘲讽，“我在决定帮他时，已经知道自己会死，我只需要知道他肯定有他的原因，别的事情我没必要知道。”

紫宴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人找到我，告诉我他还活着，希望我能帮他做件事。我知道自己很怕痛，意志也没多坚定，我怕万一被抓，熬不住酷刑和药剂会说出让自己痛恨自己的话，所以我什么都没问。盗取到消息后，我按照事先约定交给他的人，别的我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竟然是这样！

紫宴和紫姗五十年没有联系，却敢找她办这么重要的事；紫姗不知道紫宴人在哪里，也不知道他究竟想干什么，却敢无条件相信、以命相付。

楚墨脑海内突然浮现出辰砂和封林的面容，心口窒痛。

他不能完全理解这种信任，但他曾经拥有过这样的感情，所以他相信这种感情的存在。辰砂对他、封林对他，也曾经全心全意信任，不问因由就可以生死相托。

但是，他辜负了他们！

楚墨站起来，垂目看着紫姗。

既然她什么都不知道，再审问下去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紫姗知道这是最后的诀别，忍着剧痛挣扎着坐直，礼貌地欠欠身，微笑着说：“谢谢你这些年的照顾。”

这种周到礼貌的行事风格可不是紫宴的，而是他的。她和他朝夕相处了五十年，和紫宴不过十多年，已经满身都是他的印记，但那又怎么样呢？

楚墨一言不发，微笑着转身，离开审讯室。

守在门口的特工问：“要立即处死她吗？”

“带去实验室，让她的死亡有点意义。”

楚墨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嘀嘀。

楚墨刚回到办公室，个人终端突然响起蜂鸣音。

他看了眼来讯显示，立即接通信号。

左丘白的虚拟身影出现，“楚墨，阿尔帝国有可能已经改变作战战略，你要提防闪电偷袭战，他们有可能突然进攻奥丁星域。”

“好！”楚墨一口答应了。

左丘白诧异，本来还以为要向楚墨解释一下为什么这么判断。

楚墨说：“紫宴在阿尔帝国。”

“什么？”左丘白觉得太荒谬了，“你怎么知道的？”

“我猜的。”

“猜的？”

“你想过阿尔帝国为什么会突然改变作战战略吗？”

“不知道，我只是从事实倒推原因。明明蚕食策略才更符合阿尔帝国的利益，几乎是稳赢，可阿尔帝国突然想和我们正面对决，胜算不大。我完全不明白阿尔帝国为什么要这么做。”

楚墨说：“英仙洛兰知道我的基因实验了，她为了阻止我发动灭绝人类的计划，只能正面进攻奥丁星域。”

“英仙洛兰怎么知道的？”

“紫宴让紫姗盗取实验信息。”

左丘白惊叹：“紫宴竟然和英仙洛兰合作了。”

难怪他们派出乌鸦海盗团满星际搜查紫宴，还重金悬赏，都查不到任何紫宴的踪迹，原来他躲在了阿尔帝国。

楚墨一边穿实验服，一边说：“我的实验已经到最后关头，没有余力管战争的事。”

“我明白，我会尽快赶回奥丁星域。”

楚墨深深看了眼左丘白，转身走进实验室。

一道道沉重的金属门锁定，将所有纷扰关在了外面。

只要成功培育出基因病毒，不管英仙洛兰有多少军队，都是在为他制造便利。

还有哪里比战场更适合传播病毒？那些战士的体格越强壮，就越有可能熬过病毒，让人类的新纪元更快到来。

左丘白召集所有将军开会，棕离应邀列席。

左丘白把阿尔帝国有可能偷袭奥丁星域的事告诉所有人，希望他们提高警惕。

散会后，棕离单独留下来，质问左丘白：“为什么？”

其他将军可以不问因由就执行左丘白的命令，但棕离不行。虽然他不擅长指挥战争，可也是上过军事课的人，完全无法理解阿尔帝国放弃优势、选择短板的做法。

左丘白一直不喜欢棕离，两人也一直关系恶劣。

虽然因为殷南昭，棕离和他们站在了同一个阵营，但这些年他们的关系并没有改善，依旧各行其是。

不过，现在是危急关头，左丘白必须耐心应付棕离。

“英仙洛兰不是早说了原因吗？阿尔帝国要毁灭奥丁联邦，收复阿丽卡塔星。战争打了这么久，他们大概等不及了。”

棕离问：“楚墨在哪里？为什么没有参加会议？”

“实验室。他的实验在最后关头，一时分身乏术，需要我们多操点心。”

棕离沉默。

这些年楚墨过度沉溺于基因研究和实验，很多日常事务都是紫姗代劳，紫姗做得也不错，可一年前突然爆出紫姗和紫宴勾结的事，紫姗被秘密拘禁，楚墨却依旧忙着做实验，将政务推给了他，实在让人无法理解。

左丘白宽慰：“阿尔帝国远道而来，我们在家门口作战，士气高涨、以逸待劳，赢面超过80%，你不用太担心。”

“在你回来前，我会留在阿丽卡塔军事基地，做好迎战工作。”棕离心里有很多疑问，但大局为重。

左丘白郑重地说：“等我解决了林坚，会尽快回援阿丽卡塔。”

如果英仙洛兰已经知道他们在研发毁灭性的基因武器，这一战必定倾注了阿尔帝国甚至全人类的所有力量，只许赢，不许输。

他不担心林坚，却很担心那个藏在林坚身后的人。如果是那个人指挥奥丁星域的战役，赢面可没有80%，他必须尽快结束北晨号和英仙号的战役，撤军回奥丁星域支援。

茫茫太空。

繁星闪烁、寂静无声。

浩浩荡荡的战舰已经逐渐接近奥丁星域。

林榭号战舰，指挥室。

一个紧盯着监控屏幕的军人向指挥官肖郊请示：“要不要减速？如果继续全速前进，奥丁联邦很快就会发现我们。”

小角盯着面前的全息星图，平静地下令：“全体都有，一字列队，全速前进，准备进攻！”

舰队变换队形，全速向着奥丁星域疾驰。

小角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在奥丁联邦的隐形战舰突然露出踪迹，想要拦截的一瞬下令：“开炮！”

一声令下，上百艘战舰一起开火。

无数炮弹划过天空，犹如盛大的烟火，把漫天星辰的璀璨光芒都掩盖住了。

楚墨的个人终端中传来尖锐的蜂鸣音。

驻守小双子星的将军惊慌地汇报：“在奥丁星域外围发现阿尔帝国的舰队，他们来势汹汹，我们的星域防线遭受到猛烈进攻。”

楚墨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实验眼镜，简洁有力地命令：“迎战！”

说完，他就又低下头继续做实验，就好像根本没有发生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楚墨的从容镇静感染了小双子星的将军。他想到偷袭已经早在预料中，他们也及时做了准备，整个人平静下来，对着楚墨敬军礼，铿锵有力地说：“是！”

一瞬后。

小双子星响起尖锐的敌袭警报声，同一时间，阿丽卡塔军事基地也响起敌袭警报声。

从小双子星到阿丽卡塔星，所有士兵，不管正在干什么，都迅速穿上作战服，奔赴自己的岗位。

这几十年来，虽然奥丁联邦的国力在走下坡路，可毕竟是称霸星际几百年的军事强国，越是危急时刻，越显示出军队训练有素的实力。

不过短短一会儿，所有人员就已经各就各位。

一艘艘战舰按照指令奔赴前线，一架架战机严阵以待，整个奥丁星域进入迎战状态。

阿丽卡塔星和小双子星，一个是奥丁联邦的中央行政星，一个是奥丁联邦的军事要塞，太空作战能力都很强大。

在军事天才游北晨的设计中，再加上北晨号星际太空母舰，就能形成三足鼎立、互为依靠的坚固防线，护卫住整个奥丁星域。

后来经过殷南昭的改造，又形成以小双子星和阿丽卡塔星为主，北晨号星际太空母舰为辅的静动结合、攻防皆备的防护网。既可以只有小双子星和阿丽卡塔星作战，也可以让北晨号加入，形成里应外合的夹击。

现在北晨号星际太空母舰不在，棕离启动的就是殷南昭规划的应急作战战略，集中小双子星和阿丽卡塔星的力量，以防守为主。

一艘艘战舰、一架架战机、一枚枚星际导弹，组成了一层又一层防线，所有防线相互交织，形成巨网，既是坚固强大的盾墙，又是威力巨大的粉碎机，不但能阻挡一切进犯的势力，还能将它们绞成碎末。

所有身在阿尔帝国战舰上的舰长都感受到了铺天盖地的杀机。

他们的战舰像是不知死活闯进蜘蛛网的小飞虫，还不只是一张蜘蛛网，四面八方都是火力交织的蜘蛛网，随时变换方位，剿杀着他们。

他们心惊胆战，终于理解了为什么几百年前阿尔帝国会认输，将阿丽卡塔星拱手让给异种。

但是，他们的指挥官却好像完全没有感受到铺天盖地的杀意，没有丝毫惧怕，声音淡漠平静得像是一个机器人，没有一丝起伏。

他站在360度环绕星图前，面无表情地盯着战场，一个命令接一个命令从嘴里发出。

每个命令不过短短几个字，却操控着战场上数以万计人的生死。

“海蜃号，开火！”

“长青号，后撤！”

…………

被他的气场笼罩，整个指挥室内，紧张忙碌、井然有序。

坐在工作台前的军人屏息静气，全神贯注地捕捉、执行着小角的每一个命令。

随着小角一个个的命令，所有舰长都发现，在铺天盖地的杀意中，指挥官似乎总能找到奥丁联邦战队配合间转瞬即逝的一丝裂缝，指挥着他们进攻。

他们的战舰时而前进，时而撤退，无数的战机像是疾掠的鸟群一般，看似飞来飞去、毫无章法，却总能在密密麻麻的火力网中避开锋锐，见缝插针地攻击薄弱点。

第一次，阿尔帝国的军队在面对奥丁联邦的军队时，展现了一往无前的强悍进攻，奥丁联邦变成了小心翼翼的谨慎防守，像是两支军队突然调换了作战风格。

人类和异种交战了七百来年，虽然也有很多胜利的战役，但从来没有一次打得这么酣畅淋漓。

不但指挥室内的所有军人满怀激动，其他战舰上的将领也情绪激昂，每次下达命令时，声音都越来越高昂。

战场上的战士看不到全局战势，不知道现在战争究竟进展如何，但从长官的声音中却感觉到越来越激昂的战意，所有战士也是越战越勇。

奥米尼斯星。

女皇办公室。

洛兰观看了一会儿战役的实时监控，发现隔行如隔山，完全看不懂。

小角戴着面具，看不到表情有任何变化，眼神也一直非常平静，就像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想从他身上看出战争变化情况，根本不可能。

直接观看战场，她只能看到战舰来回变换队形，战机飞起飞落，一会儿在前进，一会儿又在后撤，根本看不出所以然。

根据林楼将军的说法，第一轮猛攻决定着战役的走向，会火力全开。至少要持续几天，直到阿尔帝国的舰队能撕破奥丁星域的第一重防卫线，进入奥丁星域。

到时候，双方的攻势都会放缓，慢慢变成对抗战。

真要攻下阿丽卡塔星，至少需要几个月，甚至几年的时间。

林楼将军知道这次战役至关重要，不仅关系着阿尔帝国的生死存亡，也关系着人类的生死存亡，他纡尊降贵，主动申请去监管能源和物资补给，保证小角没有后顾之忧，想怎么打就怎么打。

洛兰关闭了屏幕，觉得自己还是不要浪费时间，直接看战报就好了。

她坐到办公桌前，开始处理日常工作。

突然，紫宴门都没有敲地闯进来。

洛兰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想不通有什么事会让他这么失态。

紫宴走到她面前，严肃地说：“你上次说，如果有人能成功地从楚墨那里拿到实验资料，你会尽力补偿他们。”

“我说过。”

“我现在需要你的补偿。”

洛兰曲着手指，无意识地敲敲桌子，笑眯眯地说：“我会补偿，但补偿什么，怎么补偿由我决定，不由你决定。”

紫宴盯着洛兰。

洛兰说：“我已经决定了补偿什么，怎么补偿。”

她本来以为紫宴会追问一句“是什么”，没想到紫宴完全不关心，只是问：“可以更换吗？”

“不行。”

“英仙洛兰！”紫宴气急败坏地大叫。

洛兰慵懒地后仰，靠到椅背上，双腿交叉放在办公桌上，“邵逸心秘书，有求于人时就应该有求人办事的正确态度，你这态度算什么？”

紫宴默默看了一瞬洛兰，突然屈膝跪在洛兰面前。

洛兰心里一惊，情绪复杂，面上却不动声色、平静如常，讥笑地问：“哟！你这是在求我吗？”

紫宴双手放在膝前，竟然结结实实给洛兰磕了个头，“我求你救紫姗。”

洛兰定定地看着紫宴，似乎完全不认识眼前这个双膝跪在地上，谦卑地低垂着头的男人。

她脑海内闪过几十年前他倜傥风流、挥洒随意的样子，站在权力顶端，翻云覆雨、游刃有余，不管是阴沉多疑的棕离，还是暴躁好斗的百里苍，都在他手下吃过亏。

洛兰说：“紫姗怎么了？她不是楚墨的未婚妻吗？就算她出事了，你也应该是去求楚墨救她。”

“紫姗被楚墨抓起来了。”

洛兰反应过来，“紫姗居然是你安插在楚墨身边的间谍！”

“楚墨没有像小角一样智力衰退变成白痴，不可能任由紫姗欺骗。紫姗不是间谍，她只是被我利用了而已。”

洛兰迅速想明白一切，沉默地看着紫宴。

当年，楚墨利用封林，祸水东引，等到封林被楚天清毒害异变后，他却又表现得心如槁木、悲痛欲绝。

现在，紫宴也是这样。

利用时毫不手软，事后又悲痛难过。

洛兰质问：“我怎么救紫姗？那是奥丁联邦，连你都无能为力，我能做什么？”

紫宴面如死灰，低着头不说话。

“楚墨还没杀死紫姗吗？”发生了这么严重的国家机密泄露事件，不管在任何一个星国，都应该是立即处死的重罪。

“最新收到的消息是紫姗被关到实验室，做活体实验。”

洛兰沉默了一瞬，说：“如果是这种凄惨的境遇，你应该祈求她快点死亡，尽早解脱。”

紫宴抬起头，脸色惨白地盯着洛兰，“你是英仙洛兰！”

洛兰无奈地摊手，说：“我只是英仙洛兰，我不是神！抱歉，我救不了紫姗，但我一定会杀了楚墨。”

紫宴想要站起来，机械腿却突然失控，身子一晃又跪了下去。

他索性直接把机械腿拔下，将机械腿倒过来，手握着脚掌，像是拄拐杖一般，缓缓站起，步履艰难地向外挪去。

洛兰盯着他空荡荡的右腿，平静无波地说：“你再继续每天酗酒，心脏病会越来越严重，一定会暴毙。”

紫宴像是完全没听到一样，离开了办公室。

洛兰安静地坐着。

脑海里却像是放电影一般冒出很多关于紫姗的画面。

——悲伤的小姑娘穿着划破的裙子冲进卫生间，哭得稀里哗啦，又因为裙子修好了无限惊喜，一迭声地说：“谢谢、谢谢……”

——豆蔻年华的少女坐在检查室里，晃悠着两条腿，天真地说：“我不是相信王子，我是相信您。”

——哭得梨花带雨的女子自己都伤心难抑，却还惦记着别人，固执地说：“我喜欢您只是因为您是您，和您是不是公主、是不是公爵夫人没有丝毫关系。”

——穿着研究服的女子，一脸刚踏入社会的青涩，却毫不犹豫地挡在警察面前，大声呵斥：“你们不能这样！”

…………

洛兰撑着额头，闭上眼睛，脑海里的画面却挥之不去。

一会儿后。

她按下通信器，吩咐清初：“联系奥丁联邦政府，就说我想要和执政官楚墨对话。”

前线打得你死我活，两国首脑居然要私下对话？清初愣了一愣，才说：“是！”

洛兰又给封小莞发信息，让她立即回来。

封小莞笑嘻嘻地问：“什么事？”

“需要你配合我做一个小实验，哦，对了！回来时，顺便带一点迷幻药剂和过敏药剂。”“收到。”

两个小时后。

信号接通，洛兰和楚墨出现在彼此面前。

两人几十年没有正面相见，都仔细地打量着对方。

洛兰穿着长袖白衬衣、卡其色直筒长裤，浑身上下一件饰物都没有，只手腕上戴着一个金色手表形状的个人终端，不言不动，站在那里就气势十足。

楚墨里面是剪裁合体的烟灰色正装，外面套着宽松的白色研究服，一身书卷气，非常儒雅斯文。

洛兰冷眼看着楚墨。

楚墨风度翩翩地问好：“多年未见，你风采更胜往昔。”仿佛他们只是故友重逢，根本不是生死仇敌。

洛兰笑了笑，说：“你也是虚伪更胜往昔。”

“不敢和陛下比，洛兰公主、龙心阁下、神之右手、骆寻女士。”

洛兰懒得再废话，开门见山、直奔主题：“紫姗在你手里？”

“是。”

“我要你立即停止用她做活体实验，留她一命。”

楚墨好笑地看着洛兰，优雅地抬抬手，示意她继续痴人说梦。

洛兰点击面前的虚拟屏幕，一段实时监控视频开始播放。

空旷的房间里，有一个一人多高的金属笼。

笼子里关着一个少女。女孩儿穿着脏兮兮的蓝色病人服，头埋在膝盖上，身体瑟瑟发抖地蜷缩成一团。她赤着脚，露在裤子外面的脚踝上能看到隆起的肿块。

楚墨挑挑眉，“你在做活体实验？她是异种？”

“现在只是普通的实验体，但如果我们俩的谈话不愉快，我就打算用她做活体实验了。”

“你随意！”楚墨完全不在意，想要关闭通信信号。

“她叫封小莞。”

楚墨已经抬起的手猛地一僵，缓缓放下，目光灼灼地盯着洛兰。

洛兰双臂交叉，环抱在胸前，淡定地说：“你没有猜错，她的母亲是封林，父亲是……”洛兰刻意顿了顿，脸上露出恶魔般的微笑，“父亲是楚墨。”

楚墨嗤笑：“英仙洛兰，你以为每个人都像你吗？人尽可夫？我和封林根本没有发生过男女关系。”

洛兰也嗤笑：“生孩子一定要性交吗？我没有低估你，但你好像低估了封林对你的感情，别忘记封林是基因学家，虽然是很差的基因学家，但操作人工受孕还是易如反掌的。”

楚墨回想当年，脸色微变，“我不信！”心底却开始犹疑。

他当时已经知道父亲的事。因为知道自己的路一定会和封林截然对立，想到母亲知道父亲的秘密实验后百般痛苦，最后得了抑郁症，自尽而亡，他不想封林重复母亲的悲剧，拒绝了封林的示爱。

封林很痛苦，他也很痛苦。

当知道封林和左丘白在一起后，他有过一次酩酊大醉，明知道他们在约会，却醉醺醺地跑去敲封林的门，醉倒在封林门前。

醒来后，人在封林家，躺在封林的沙发上。

封林却不在，刻意回避见他，只给他留了一条信息：“你爱我吗？”

他怔怔坐了良久，忍受着剜心之痛一字字回复：“不爱。你不要多想，我只是喝醉了，走错了地方。”

…………

洛兰微笑着说：“封林怀孕的事并不是毫无迹象，你不妨好好回想一下当年的事。她先是和左丘白分手，后来又请长假离开阿丽卡塔。表面上是因情受伤，想要躲起来疗伤，实际上是因为胎儿畸形，她要四处寻找神之右手救孩子。”

楚墨刚知道封林有孩子时，已经调查过这事，知道洛兰说的都是真话，也相信封林的确有过一个孩子。

但是这么多年都没有孩子的消息，他以为孩子早已经死了。

叶玠和洛兰不过是因为封林的身份，为了利用封林，才制造出孩子仍然活着的假象去骗封林。

洛兰从容淡定地说：“在这个星际，你可是仅次于我的基因学家，不妨分析一下，你的基因和封林的基因结合，胎儿的病变概率有多高？再设想一下她会怎么病变？”

楚墨眼神复杂地盯着笼子里的女孩儿。

女孩儿恰好抬起了头，眼神呆滞迷离，五官却很秀丽，看上去似曾相识，的确有点像封林。

洛兰把一段老视频发给楚墨。

一个赤身裸体的小女孩儿坐在婴儿床里，捧着个蛋壳咔嚓咔嚓地啃着。

眉目宛然，活脱脱一个小封林，反倒是长大后没有那么像母亲了。

洛兰说：“十九年前，孩子从蛋里孵化。我本来不知道你的基因，倒是从孩子的基因推测出你携带着头足纲八腕目生物基因和刺丝胞动物门生物基因，孩子的病变受你的基因影响很大。你的基因太霸道，胎儿在孕育中对母体是毁灭式的掠夺。母系基因为了保住胎儿和母亲的命，和父系基因对抗，才会变成体内蛋生。”

楚墨知道洛兰说的是事实，冷冷地问：“你想怎么样？用孩子来要挟我？”

“如果孩子就能要挟你，我何必还要和你打仗呢？”

“你知道就好！”

“只是一个小小的交易，无关大局。我留封小莞一命，你留紫姗一命。”

楚墨盯着洛兰。

洛兰笑了笑，说：“紫姗对你已经没有用，她生或死，都无关轻重，封小莞却不管怎么说都是你的孩子。这笔交易我们俩各取所需，都不吃亏。”

“如果让我知道封小莞死了，我会把紫姗的人头快递给紫宴。”楚墨面无表情地说完，立即切断了信号。

洛兰扶着办公桌，缓缓坐到椅子里，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左丘白和楚墨是亲兄弟，基因导致的胎儿病变肯定能说服楚墨，成为有力的证明。但是，她根本不知道封林有没有机会盗取楚墨的精子，给自己人工受孕。

她只是赌，赌楚墨真心爱过封林，不管他多么心机深沉、滴水不漏，也在封林面前松懈过、行差踏错过。

如果封林压根儿没有机会接近楚墨，她赌输了，不但保不住紫姗的命，反而会激怒楚墨，让他立即虐杀紫姗。

幸好，她赌赢了！

洛兰敢和楚墨赌，是因为她想起，当年封林刚死时，楚墨和左丘白知道封林有孩子的反应。两人表情都很复杂，左丘白质问楚墨孩子是不是他的，楚墨回答“我倒是想”。

也许，她今天能骗过楚墨，不过是因为楚墨曾经真的希望自己和封林有一个孩子，让他的思念和愧疚有所寄托。

可是，他竟然没有向她索要封小莞，是因为知道她不可能为了一个紫姗放弃封小莞，还是他另有打算？

Chapter 13　夕颜朝颜

梦里有春风拂面，玫瑰盛开；有温存依偎，交颈细语；有绵绵快乐，也有无尽悲伤。他很想看清楚身边的人究竟是谁，那张脸却似近还远，总是看不分明。

十一天后。

指挥官肖郊率领阿尔帝国的舰队攻破奥丁联邦的第一重太空防卫网，进入奥丁星域。

十个月后。

指挥官肖郊率领阿尔帝国的舰队，步步为营、节节突破，接近小双子星。

虽然目前的战争局势对阿尔帝国有利，但所有人都知道小双子星是奥丁联邦的军事要塞。

如果能攻破小双子星，阿尔帝国就能以小双子星为据点，建立军事基地，实际占领奥丁星域。

到那时，阿尔帝国攻占阿丽卡塔星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事关奥丁联邦的生死，奥丁联邦的军队一定会不惜生命、奋起反抗。

大战前夕。

小角躺在床上，想要休息，却迟迟未能入睡。

他现在不仅是林榭号的舰长，还是本次战役的指挥官，住在林榭号最好的舱房内。

卧室虽然依旧不宽敞，床却大了一点，可以容纳两个人。床对面是一个观景窗，躺在床上就能看到外面的璀璨星空。

他翻了个身。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他和洛兰在逼仄的床上拥抱亲吻的画面。

他又翻了个身。

画面挥之不去，点点滴滴的亲昵细节都一一浮现出来。

小角猛地坐起来。

他去浴室冲了个冷水澡，一边擦头发，一边走到保鲜柜前，打开柜门，随手拿起一瓶饮料，拧开瓶盖。

刚入口就觉得不对，他急忙吐掉，举起瓶子细看。

香槟黄的瓶子上面没有标注，只画着一个博物馆里才能见到的玉石枕头，瓶底盖着一枚古色古香的印章，里面写着“一枕黄粱”。

小角想起什么，打开智脑屏幕，查看饮料酒水单。

3A级体能的特供饮料是朝颜夕颜，酒是一枕黄粱。

4A级体能的特供饮料是夕颜朝颜，酒是南柯一梦。

小角打开保鲜柜，拿起另一瓶酒。

青色的瓶身上画着一棵郁郁葱葱的槐树，瓶底有一枚古色古香的印章，里面写着“南柯一梦”。

一枕黄粱、南柯一梦。

小角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不是枕头就是梦，大概寓意着能让人心情放松，精神麻痹，做个好梦。

保鲜柜里还有两打蓝色的罐装饮料，一个上面印着一轮红日，写着朝颜夕颜，一个上面印着一弯月牙，写着夕颜朝颜。

虽然这些功能性饮料和酒在战舰上一直有提供，但3A级体能和4A级体能都太扎眼，小角不想引人注意，并没有领取购买过，喝的一直是A级体能的饮料和酒。

他询问智脑：“保鲜柜里的饮料和酒是哪里来的？”

智脑回复：“根据记录，女皇陛下的办公室送来的，是女皇陛下的私人礼物，礼物各不相同，但每位舰长都有。”

小角盯着保鲜柜里放得整整齐齐的饮料和酒。

如果是女皇的私人礼物，军舰上就不会有记录。看来洛兰已经注意到他没有喝过新的饮料和酒，借着给所有舰长送慰问礼盒，给他送了一箱可以随意取用的饮料和酒。

他一口气喝完一瓶一枕黄粱，又拿起一瓶南柯一梦，坐在床边，一边慢慢地啜着酒，一边眺望着窗外的星空。

因为战舰停泊在交战区，时不时就会有炮弹的碎片带着火焰从窗前坠落，像是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

一瓶南柯一梦喝完，小角平躺在床上，沉入了梦乡。

梦里有春风拂面，玫瑰盛开；有温存依偎，交颈细语；有绵绵快乐，也有无尽悲伤。他很想看清楚身边的人究竟是谁，那张脸却似近还远，总是看不分明。

奥米尼斯星。

长安宫。

洛兰站在众眇门上，眺望着远处，眉头紧蹙，似乎正在思考着什么。

玄之又玄，众眇之门。

叶玠曾经站在这里眺望过无数次风景，是不是也像她今日一样思考着异种和人类的未来？

叶玠曾经是基因最纯粹的人类，后来却携带异种基因，站在帝国顶端。他的观点是持之以恒，还是悄然改变？

“我是……异种。”

叶玠的声音回响在耳畔。

洛兰禁不住闭上眼睛，细细追寻着他的声音。

这本应该是一句充满痛苦和怨恨的话，但是，洛兰感受到的只有释然。

“我就是我！”

洛兰的眉头渐渐舒展开。

在刚开始时，叶玠肯定为基因的改变痛苦过，甚至自我厌弃地质问过自己“我究竟是谁”，但在几十年的岁月中，叶玠坦然地接受了自己身体内的异种基因。

他就是他，英仙叶玠！

突然，个人终端响起消息提示音。

洛兰睁开眼睛查看，是智脑自动发送的货品统计信息——

黄粱：-1，南柯：-1。

洛兰禁不住笑摇摇头：真笨！居然现在才发现！

不过，小角为什么突然需要喝酒求醉了？

如果不是身体太疲惫，就是大脑太紧张，看来他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镇静。

洛兰盯着智脑自动发送的信息看了一会儿，做了决定。

她给艾米儿发信息：“关于医院和研究院的名字，就用‘英仙叶玠’的名字命名。另外，我已经有合适的人选担任基因医院的院长和基因研究院的院长。”

艾米儿发来一连串惊喜的表情，最后还发了一条甜腻腻的语音信息：“英明神武的女皇陛下，我最爱你了！”

洛兰没理会她。

她走到望远镜旁，点点控制面板，漫无目的地四处乱看。

绿树掩映中，她和叶玠曾经的家安静地矗立着，露台上的朝颜花开得如火如荼，像是一幅色彩浓烈的水彩画。

把镜头顺时针转动，再往远处看，是林坚的家。

邵茄公主和林坚的母亲正在花园里喝下午茶，不知道邵茄公主说了什么，林坚的母亲笑得整个人往后仰，双手夸张地挥舞着。

洛兰立即按了下控制面板，把这一幕拍下来，发给林坚。希望他在焦头烂额地应付完左丘白后能会心一笑。

一会儿后。

林坚回复：“谢谢。”

“不要只口头感谢，我需要实际的报答行动。”

“我已经在为陛下鞠躬尽瘁了。”

“看来左丘白不好应付。”

“肖郊在奥丁星域的战役非常顺利，八个多月就把战线推进到小双子星的外太空，左丘白现在像是疯了一样，想尽快把我干掉后撤回奥丁星域。”

“我能为你做什么？”

“您已经为我做了很多。别担心，我不会让左丘白离开。”

洛兰想了想，说：“我让小角加快进攻速度。”时间越久，左丘白会越疯狂，她担心林坚扛不住。

“尊敬的陛下，肖郊已经很快了！那是星际第一军事强国奥丁联邦，不是块任人切割的豆腐！小双子星的战役很不好打，您别给他增加压力！”

洛兰想到小角喝的黄粱和南柯，没有再吭声。

林坚知道她不懂军事，详细地解释：“这两百多年来，小双子星先是由辰垣管辖，后来由殷南昭管辖，再后来由辰砂管辖，这三个男人哪一个单拎出来都是最优秀的军事家。小双子星上的防卫是他们亲手设计督造的，士兵是他们亲手训练的，就算他们已经不在了，但防卫依旧在，军队依旧在，这场仗是大硬仗！”

林坚一时糊涂，叽里呱啦说完，才意识到洛兰也许对辰垣不熟，可应该对殷南昭有所了解，和辰砂更是做了十年假夫妻，不可能对小双子星一无所知。

他讪讪地说：“那个……我还有工作要处理，陛下有时间的话就看看小双子星的战役吧！”

洛兰的目光投向远处，眺望着天际尽头。

无垠太空、繁星闪耀。

浩浩荡荡的阿尔帝国舰队斗志昂扬、严阵以待，已经做好进攻准备。只等着指挥官一声令下，就千军齐发。

林榭号战舰。

指挥官肖郊站在360度全息作战星图中央，目光审视了一圈，最后锁定小双子星。

当那颗黄色的星辰落入心湖，他的眼睛中似有涟漪荡起，却转瞬就恢复平静，毫不迟疑地下令：“进攻！”

所有战舰火力全开，对小双子星发起猛攻。

阿尔帝国和奥丁联邦硬对硬地展开正面激战。

小双子星的防卫固若金汤，让阿尔帝国的军人们觉得前面横亘着一堵看不见的铜墙铁壁，一不小心就会撞得粉身碎骨。

但是，指挥官却总能料敌先机，似乎永远能看透奥丁联邦的防御变化，提前一步发出命令，永远压制着奥丁联邦。

阿尔帝国的军人越打越兴奋，越打越士气高涨。

在持续不断的猛烈进攻下，小双子星的防御墙渐渐被撕开了一条裂缝。

指挥官没有给奥丁联邦修补裂缝的机会，指挥战舰跟进。

在几艘战舰的火力掩护下，几千架战机穿过裂缝，进入小双子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小双子星的地面防御导弹系统击毁。

小双子星的防御墙从一条裂缝变成了一个大洞。

三艘阿尔帝国的战舰接到指挥官的命令，立即发起突击，全速冲向大洞。

奥丁联邦意识到绝对不能让阿尔帝国的战舰通过，无数架战机在战舰的掩护下向阿尔帝国的战舰发动进攻，想要把大洞封堵住。

胜败在此一举。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小角却依旧是一张没有丝毫表情变化的面具脸，眼神平静到冷漠。

一个个命令用没有起伏的声音说出，阿尔帝国的所有军人却奇异地感受到了心安。

似乎那个站在星图中间的男人已经变成了传说中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战神。他的意志就是战争的结果！他就是战争！

三艘阿尔帝国的战舰和奥丁联邦的数艘战舰正面对决。

无数的战机盘旋疾驰，彼此攻击。

众所周知，阿尔帝国的单兵作战能力远远不如奥丁联邦，奥丁联邦的战机在战场上经常会起到反败为胜的决定性作用。

这一次，依旧有无数人以为奥丁联邦的战机会力挽狂澜，遏制住阿尔帝国的进攻。

没有想到，这一次阿尔帝国的战机表现异常，居然将奥丁联邦在战机上的单兵作战优势完全压制住了。

战机是新式战机，机身更加纤细，速度更加快，作战方法也完全改变了。不是单兵作战，而是每两架战机为一组迎战，靠着训练有素、紧密配合的高超飞行技巧，以二敌一，成功击退了奥丁联邦的战机。

不仅奥丁联邦的将领震惊到难以置信，很多阿尔帝国的将领也震惊到难以置信，完全没有想到个人体能处于劣势的阿尔帝国竟然有一天会在战机作战中压着奥丁联邦打。

在战机的护卫下，三艘阿尔帝国的战舰势如破竹，突破大洞，形成了一个三角形的安全区，掩护着其他战舰跟随前进，将突围区一点点扩大。

一天一夜后，小双子星的防御墙被彻底打破，再不能形成紧密的火力网，阻挡住阿尔帝国的进犯。

指挥室内禁不住爆发出雷鸣般的激动欢呼声。

大家都崇拜地看着肖郊——从教官到指挥官，从训练特种战斗兵到指挥战役，他创造了一个又一个奇迹。

肖郊依旧平静到冷漠，目不转睛地盯着小双子星，眼睛中隐隐流露出悲怆——

阿尔帝国的上百艘战舰和奥丁联邦的战舰在高空交战。

无数架阿尔帝国的战机进入对流层，一颗颗能量弹射出，小双子星上的一栋又一栋建筑物轰然倒塌。

漫天火光，硝烟弥漫。

几百年来，无数异种舍弃生命，历经几代人，奋斗了数百年的心血正在炮火的袭击下一点点化为灰烬。

奥丁联邦太空中的第一军事要塞已经被彻底击溃粉碎。

奥米尼斯星。

议政厅。

全息屏幕上，正在实时播放小双子星的战役。

——阿尔帝国和奥丁联邦的战舰在高空交战。

——阿尔帝国的战机进入小双子星的平流层，投下炮弹，实施无差别地面打击，把一栋栋建筑物炸毁。

——硝烟弥漫中，无数阿尔帝国的战机在空中盘旋飞过，像是猎鹰巡视自己的领地般翱翔在奥丁联邦的上空。

议政厅里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

人们互相拥抱庆贺，甚至有不少老者喜极而泣，不敢相信自己有生之年竟然能看到阿尔帝国的战机飞翔在奥丁联邦的领空。

洛兰坐在最前排，面无表情地盯着屏幕。

整个大厅里都是激动喜悦、大笑大叫的人，不停地爆发出一阵又一阵震耳欲聋的鼓掌声和欢呼声。

这场战争由她发动，她本应该是最高兴的一个人，可是她现在没有一丝喜悦，甚至觉得寒彻心扉地悲哀，就好像她不是面前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对阿尔帝国的人来说，那些建筑物代表着奥丁联邦的成就，它们的屹立象征着阿尔帝国几百年来的耻辱。

每倒塌一座，就如同一块耻辱被洗刷掉，他们忍不住欢呼庆贺，可是洛兰没有办法把它们简单地看成耻辱的象征。

那些建筑物，她曾经亲眼见过，亲身从它们旁边经过。

突然，屏幕上出现一栋两层高的楼房。

一架阿尔帝国的战机从楼房顶上掠过，安静矗立的楼房轰然爆炸，硝烟滚滚，腾空而起。

洛兰的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一幅画面——

早上的阳光从落地玻璃窗射入会客厅，一室明亮。

封林和百里苍在吵架，两人唇枪舌剑，剑拔弩张，似乎马上就要打起来。

楚墨优雅地坐在沙发上，无奈地抚额。

紫宴懒洋洋地歪靠在单人沙发里，笑眯眯地看热闹。

棕离一脸阴沉，不耐烦地皱眉头。

辰砂坐在角落里，似乎置身事外，可电光石火间，兔起鹘落，等众人看清楚时，他已经站在百里苍面前，光剑插在百里苍下体。

…………

洛兰闭了闭眼睛，又睁开，本来以为已经把过去摆脱了，却没想到屏幕上又出现了一栋造型别致的建筑物。

猝不及防间，她像是突然被人迎面重重打了一拳，整个人都蒙了。

屋子应该很久没有人住了，花园里的花无人打理，长得茂密繁盛，连路都被完全遮蔽住，只有一片花海，开得轰轰烈烈、如火如荼。

蓝色的小花，清幽雅致；红色的大花，浓艳热烈。

整个花海像是一半海水，一半火焰，交汇在一起，肆意张扬地翻涌燃烧着。

一架阿尔帝国的战机从上空掠过，投下炸弹，轰然一声，房子倒塌，烟尘弥漫中，所有的花被火光吞噬。

洛兰突然胃部痉挛，连带着五脏六腑都在抽痛。

她像是一条濒死的鱼般张着嘴，胸膛一起一伏，急剧地喘息着，却依旧感觉到窒息般的疼痛弥漫全身。

整个大厅里的人都在失态地大叫大笑，不知道谁激动地尖叫了一声“洛兰陛下”，所有人都忍不住跟着激动地欢呼起来。对女皇所有的反对，所有的质疑，所有的诘难，都在耀眼的胜利面前变成了心悦诚服的拥戴和敬仰，他们用掌声和欢呼声表达着对女皇的敬爱，感谢她为阿尔帝国带来的辉煌胜利。

“洛兰陛下！洛兰陛下……”

洛兰艰难地站起，脸上挂着一个僵硬的笑，像是逃跑一样跌跌撞撞地走出议政厅。

洛兰晕沉沉地回到官邸。

看到紫宴一个人坐在露台上，脚边倒着两个空酒瓶，手里还拿着一瓶酒。

阿尔帝国攻陷小双子星的新闻已经传开，洛兰知道他现在心情肯定很差，没有打招呼，径直朝楼上走去。

紫宴挑衅的声音突然响起：“尊贵的女皇陛下，你的奴隶已经为你打下了小双子星，你满意了吗？”

洛兰身体难受，没有理会紫宴。

紫宴突然情绪失控，站起来愤怒地大喝：“英仙洛兰，我问你满意了吗，回答我！”

洛兰不得不停住脚步，看向紫宴。

紫宴一把拽下脸上的面具，发泄般地扔到地上。

他脚步踉跄地走到大厅里，仰头看着楼梯上的洛兰，“你真是一个变态！居然让辰砂去攻打小双子星！让他亲手毁掉他曾经守护的一切，是不是让你很满意？”

洛兰的手下意识地用力按在胃部，防止自己因为疼痛失态。她冷冷地说：“不满意！”

“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因为阿尔帝国还没有打下阿丽卡塔星，把奥丁联邦从星际中抹除。”

紫宴猛地抬手，把手里的酒瓶狠狠砸向洛兰的脸。

洛兰眼睛眨都没眨，身子微侧就躲开了酒瓶。

砰一声，酒瓶砸到墙上，酒液和玻璃碴飞溅得到处都是。

洛兰淡定地看了眼自己衣服上溅到的红色酒液，平静地说：“所有费用从你的工资里扣除。”

她朝着楼上走去。

紫宴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你为什么是这样一个人？难道人真的可以像智脑一样，把亲身经历过的记忆删除得一干二净？”

洛兰没理会他。

紫宴悲怒交加，声音嘶哑地吼着问：“英仙洛兰，你真的不记得千旭，不记得封林，不记得辰砂，不记得你在阿丽卡塔星生活了十多年吗？你真的把你和殷南昭的感情都忘得一干二净了吗？”

洛兰头都没有回，冷淡地说：“你喝醉了！最好回房睡觉，免得明天懊恼今天的失态。”

紫宴惨笑，“英仙洛兰，我只是少了一颗心，你却是压根儿没有心！一个令人恶心憎恶的怪物！”

洛兰一言不发，回到房间。

因为剧烈的胃痛，她觉得五脏六腑、四肢百骸都好像浸在冰水里，整个人都在打冷战，似乎马上就要被冻得昏倒在地。

洛兰踉踉跄跄，挣扎着走进浴室，连衣服都没脱就站在莲蓬头下。

哗哗的热水倾泻而下，冲打在身上，却没有让她觉得暖和起来。

她打着寒战，一遍遍喃喃告诉自己：“我是英仙洛兰！我是英仙洛兰……”

她是英仙洛兰，不是骆寻！

所有关于小双子星的记忆都和她无关！

但是，她的身体完全不受控制，依旧抖个不停，眼前都是火光中的红色和蓝色迷思花。

落英缤纷，有人含笑而立。

…………

洛兰用手紧紧地捂住眼睛，身体靠着浴室墙壁，无力地软倒在地上。

流水哗哗，千滴万滴水珠，犹如点点斑斓光阴，无情地掠过肉身，带着纠缠不清的过去和现在，汇出冥冥未来。

阿丽卡塔军事基地。

秘密实验室。

空旷安静。

大型实验仪器在忙碌地运转，发出嗡嗡的枯燥声音，越发凸显出实验室的寂静。

楚墨戴着实验眼镜，穿着白色的研究服，站在实验台前，盯着身周的虚拟屏幕。

上面正在播放小双子星上的战事——

猛烈的炮火中，小双子星失去了昼夜，整个星球都被刺眼的火光笼罩。

所有士兵明明知道小双子星已经沦陷，却没有一个人撤退逃跑。

他们视死如归，驾驶着战机冲向敌人，却在阿尔帝国双人战机的无情绞杀下，一架又一架坠毁。

奥丁联邦最优秀、最英勇的战士，曾经无数次捍卫了异种的家园，这一次却没有成功。

楚墨如同置身冰窖，全身冷飕飕。

这种双人战机的作战方式完全就是针对奥丁联邦的战机设计的。

阿尔帝国那个隐身于暗处的指挥官非常了解奥丁联邦的作战方式，非常熟悉奥丁联邦的战机，非常清楚小双子星的每一处军事据点。

他指挥着阿尔帝国的军队，像一个巨型绞肉机，所过之处血肉飞溅，毫不留情地把小双子星绞成碎末。

楚墨终于体会到了左丘白说的熟悉感，现在他也觉得熟悉了。

十几岁时，他和那个年龄比他小的哑巴少年在星网中对战时就是这种感觉。少年的进攻犹如光剑般犀利直接，几乎没有任何花招，对手可以清楚地看到少年的一招一式，可就是应对不了，只能被少年无情地碾压。

这样轻而易举地摧毁小双子星，林楼做不到，紫宴做不到，甚至左丘白也做不到，只有一个人能做到。

辰砂，他还活着！

但是，这真的是他吗？

五十多年过去了，楚墨对他的记忆却依旧停留在过去——

那个男人刚毅耿直、黑白分明，只要他认定的事，就绝不会妥协，也绝不会让步。

正因为他是这样的性格，楚墨才知道自己永远不可能争取到他的支持，只能狠心除掉他。

在新闻里，看到他异变时，他的痛苦不亚于自断双臂。

左丘白虽然和他是血缘上的亲兄弟，但他知道左丘白和他的血缘关系时，早已经成年，只是理智上的接受，感情上并不亲近。

反倒是辰砂，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同桌吃饭、同床休息、一起学习、一起玩耍。两个没有母亲的孩子彼此陪伴，亲如兄弟。

他是真心实意地把辰砂当弟弟，也很清楚辰砂视他为兄，把他当自己的亲人。如果辰砂不是拿他当兄长，全心全意地信任他，他根本不可能得手。

…………

楚墨不知道这五十多年辰砂是如何熬过来的，又如何从野兽变回了人，但是他知道自己就是促成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辰砂本应该是一个誓死捍卫联邦的战士，现在却变成了摧毁联邦的凶手。

他是辰砂，又不再是辰砂！

这个指挥着阿尔帝国军队作战的男人学会了隐忍不发、学会了欺骗误导、学会了借刀杀人。

那个刚毅耿直、黑白分明的男人已经被他亲手杀死了！

当年，楚天清利用辰垣的信任，杀死了辰垣和安蓉；后来，楚墨利用辰砂的信任，使他异变成兽，除掉了他。

现在，辰砂死而复生，从坟墓里爬出来找他复仇了！

楚墨悲笑。

辰砂击毁了阿丽卡塔星的屏障小双子星，下一步就是进攻阿丽卡塔星，和他正面对决。

冥冥之中，一饮一啄，皆有前缘，可是他的因缘结果呢？

他舍弃了最爱的女人，舍弃了最亲的兄弟，并不是因为一己私欲，只是想为异种争取一条出路，命运却好像总是不肯帮他。

难道他错了吗？

不！不可能！

他已经反复研究论证过，奥丁联邦看似如日中天，实际却是一座牢笼。这座牢笼越强大，异种走向灭亡的速度就越快。各种各样层出不穷的基因病，爆发频率越来越高的突发性异变，都在暗示异种的命运，奥丁联邦即使能打败所有人类星国，最终也会灭亡于自己的基因。

如果异种不想灭绝，就必须继续进化！

楚墨收敛心神、清除杂念，继续专注地做实验。

超A级的强大体能没有用于厮杀搏斗，而是用于了实验。

眼更明、手更快。

他在和时间赛跑，必须快！快！快！

只差一点点，就可以成功！

从屏幕里依旧不停地传来小双子星的炮火声。

在他的身周，一架架战机坠毁，一艘艘战舰炸毁，他却像是什么都没有听到一样。

一场战争的输赢并不能决定异种的未来，决定异种未来的是异种自身的基因。

楚墨像是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他的耳畔只有药剂发生反应时的神奇声音，他的眼里只有元素相遇时的分子变化，他的脑里全都是方程式。

各种元素排列、组合、变化。

各种方程式拆解、重组。

…………

一秒秒、一分分、一刻刻。

外面已经翻天覆地、惊涛骇浪，实验室里却一片寂静。

楚墨一直全神贯注地做着实验。

七天的空中激战。

阿尔帝国攻陷小双子星。

一个月的地面作战。

阿尔帝国占领小双子星。

在所有将军列席的会议上，奥丁星域战场的指挥官肖郊向元帅和女皇汇报战况。

虽然大家早已经知道战况，但当肖郊亲口说出时，所有人依旧十分激动。会议室里响起噼里啪啦的鼓掌声。

林坚向小角祝贺：“这场战役打得非常漂亮，不管是空中作战，还是地面作战，都是教科书级别的指挥。”

小角不卑不亢地说：“谢谢元帅的赞许。”

林楼将军询问：“不知道诸位对下一步的作战计划有什么想法？”

洛兰毫不迟疑地说：“一鼓作气，立即进攻阿丽卡塔星。”

“左丘白肯定想尽快撤回奥丁联邦，支援阿丽卡塔，现在对我发起了总攻，我会尽力拖住他。”林坚的眼睛里满是红血丝，显然已经几天没有好好休息过。

大家都期待地看着肖郊。

明明他的军衔最低，在一堆将军里不值一提，根本没有他发言的机会，但奥丁星域的战役让所有人看到了他的实力。尤其这一次的小双子星战役，立下大功的双人战机不但证明了他敏锐的洞察力，还证明了他在训练士兵上的卓越能力。

所有将军都下意识地唯他马首是瞻，等待着他做决定。

肖郊言简意赅地说：“一场大战刚结束，军队很疲惫。我想休整一下后，再率军进攻阿丽卡塔星。”

所有人都点头，显然没有丝毫异议。

洛兰看向林坚。

林坚肃容，坚定地说：“无论如何，就算豁出性命，我也会拖住左丘白，绝不让他干扰奥丁星域的战争。”

在座的将军想到林榭将军，眼里闪过哀戚。

如果林坚再有个意外，他们都没有脸去见林榭将军的夫人，但是，对军人而言，一旦上了战场，就只有国没有家。

他们只是默默站起，对林坚敬军礼。

林坚的身子晃了晃，估计是母舰又被炮弹击中了。他对各位将军回礼，目光梭巡一圈，最后落在肖郊身上。

“必须攻下阿丽卡塔！”

不仅仅是因为阿尔帝国要打败奥丁联邦，还因为楚墨的基因实验室就在阿丽卡塔星上，为了人类还能有明天，他会不惜生命拖住左丘白，也请肖郊务必尽力。

肖郊敬礼，“是！”

“诸位，再会！”林坚的身影在消失前，又晃了晃。

连会议室里的人都听到了炮火声，可以想象那边的战争现在有多么激烈。

洛兰说：“散会！”

所有人的全息虚拟身影陆陆续续散去，最后只剩下小角和洛兰。

小角看着洛兰，洛兰也看着小角，似乎都有话说，却又都没有开口。

洛兰看到小角的样子，忍不住故意沉默不语，想看看小角怎么办。

要么开口说话，要么关闭视频，只能二选一吧！

没想到小角竟然既不开口说话，也不关闭视频，就是沉默地看着洛兰，像是能看到地老天荒。

洛兰促狭心起，想看看他能坚持多久。

五分钟。

十分钟。

十五分钟。

…………

洛兰暗骂自己白痴，又不是没有和小角较劲过，上一次吃野莓子吃得胃里直冒酸水，竟然还不吸取教训？

洛兰主动认输，说：“我有事找你，待会儿见。”

洛兰切断信号，用自己的私人号码连线小角。

军舰上通信受管制，即使是舰长，也没有权力私自和外界联系，但小角是奥丁星域战场的指挥官，有特别权限，可以使用自己的个人终端直接联系女皇陛下，方便危急情况下汇报和请示。

嘟嘟的蜂鸣音刚响了几下，小角就接通了视频。

洛兰看他已经离开办公室，在自己的私人舱房。

“累吗？”

“不累。”

“我看智脑记录，你喝了好几次酒和功能性饮料，压力很大？”

小角沉默地点了下头。

洛兰突然往前走了几步，展臂虚抱住小角的身影。

小角身体发僵。

洛兰问：“我第一次主动抱你，吓着你了？”

小角摇摇头，侧头在洛兰脸颊上亲了下。

洛兰低声说：“有两件事拜托你。”

“什么？”

“如果你攻陷了阿丽卡塔，不要让战机轰炸阿丽卡塔。如果有将领想乱来，必须制止。阿丽卡塔星和小双子星不一样，上面有手无寸铁的平民。我不想被人起绰号叫血腥女皇。”

“好。”

“楚墨手里有一个叫紫姗的人质，邵逸心希望她活着。如果条件允许，把她救出来。”

“好。”

“除了说好你还会说什么？”

“难道你希望我说不好？”

“哎哟，会 我了！”洛兰仰头看着他，“有没有想过我？”

雪白的脸上，一双眼睛犹如荡漾的秋水，映着他的身影，小角猛地转过头。

洛兰眼睛微眯，研判地盯着他。

小角的目光落在房间某处，硬邦邦地说：“想过。”

洛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发现是一张床，霎时间明白了小角的异样，竟然有点羞窘，急忙移开目光，顾左右而言他，“我会再给你送一箱饮料过去，你注意身体。”

“好。”

又是一个好！洛兰笑说：“曲云星上快要进入盛夏了。”

“嗯。”小角没明白她的意思，虚应了一声。

“我第一次到曲云星时是盛夏，那时候你还是一只脏兮兮的野兽。”

小角有些恍惚，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

破旧脏乱的房子，野草丛生的院子，没精打采的阿晟。

伴随着枯燥高亢的蝉鸣声，一个又一个漫长炎热的夏季悄然过去。

时光平淡寂静，似乎就要这样终老死亡，一个冷若冰霜的女人突然出现，一切都开始变化。

…………

洛兰说：“快到我们认识的纪念月了，我准备了一份特殊的礼物。”

小角垂目看着她，似乎在问是什么礼物。

洛兰卖了个关子，挥挥手说：“我去工作了，再见！”

“再见。”

洛兰切断信号，看着小角的身影消失在眼前。

随着阿尔帝国攻陷奥丁联邦小双子星的消息传开，整个星际都炸锅了。

在英仙洛兰宣战之初，大部分人都以为这一次战争就像以前的无数次战争一样，开始得轰轰烈烈，结束得无声无息。

等一切过去后，阿尔帝国依旧是阿尔帝国，奥丁联邦依旧是奥丁联邦，最多不过是资源和利益重新划分一下。

没有人想到这一次的战争竟然会发展至此。

奥丁星域全线失守，阿尔帝国已经攻陷小双子星，也许要不了多久阿丽卡塔也会沦陷，奥丁联邦就彻底灭亡，不复存在了。

为了保住异种唯一的家园，全星际的异种从四面八方赶赴奥丁联邦，自发组成支援军，保卫奥丁联邦。

其中就有红鸠他们的艾斯号。

清越解除了船长职务，以普通移民的身份，被红鸠送到曲云星——星际中唯一一个人类和异种和平共居的星球。

清越泪如雨下，但是，她知道这是唯一的选择。

红鸠他们不能舍弃自己曾经的故国家园，不能舍弃还在阿丽卡塔星上生活的同胞，她也不能背叛自己的基因，去帮助异种攻打人类。

所以，他们只能在这里分开。

他留下她生，她目送着他奔赴死亡。

红鸠笑着说：“别哭了，不是说情人分开时，应该让对方记住笑脸，这样才能让对方不担心吗？”

“呸！”清越哭得眼泪鼻涕全糊在脸上，“我就是要你记住我的哭脸，让你死也不能心安！”

红鸠眼眶泛红，却依旧笑得热烈张扬，“好好好，我就记住你哭得很丑的脸。”

清越越哭越凶，几乎泣不成声。

飞船的起飞时间到了。

红鸠用力抱了下清越，硬着心肠转过身，朝着飞船大步走去。

“狄……”清越急切地伸出手想拉住他，却终是什么都没做，反倒一手紧紧地捂住嘴，尽力不让自己哭出声音，目送着他的背影渐渐远去。

艾米儿左手牵着一个男孩儿，右手牵着一个女孩儿，也站在送行的人群中。

五年多前，两个孩子两岁时，她发布消息为自己的孩子找体能老师。因为报酬优渥，福利丰厚，又不限基因，吸引了不少人来应聘。最后艾米儿聘用了体能A级、实战经验丰富的猎鹰。

教学结果让她非常满意，同样满意的还有猎鹰的身材，她就顺便把人家拐骗上床，变成了她的情人。

猎鹰之前驾驶战机作战时受过重伤，已经不再适合太空作战，现在却坚持要和队友们一起返回奥丁星域的战场。

艾米儿撇撇嘴，一句挽留的话都没说，干脆利落地送他离开。

猎鹰满面不舍地抱抱男孩儿，又抱抱女孩儿，“老师走了，你们都是大孩子了，要照顾……”他本来想说“照顾你们妈妈”，但看艾米儿一脸百无聊赖地东张西望，似乎很不耐烦没完没了的告别。

猎鹰讪笑，这个女人哪里需要别人照顾？

“我走了。”他吻了下艾米儿的额头，朝着飞船走去。

“喂！”

猎鹰站住，回身看艾米儿。

艾米儿懒洋洋地说：“尽量活着回来，找一个像你‘床技’这么好的男人可不容易。”因为有孩子在，“床技”两字，艾米儿只动嘴唇，没有发声。

猎鹰无奈，“说一句你会等我，很难吗？”

艾米儿笑摇摇头，“我不会等任何人。”

猎鹰也没有生气，笑着给了艾米儿一个飞吻，走向飞船。

艾米儿立即拉着两个孩子离开，男孩儿小夕问：“我们要走了吗？别人都还没走。”

艾米儿还没回答，女孩儿小朝说：“阿姨不喜欢目送别人的背影。”

艾米儿忍不住抱住小朝狠狠亲了一口，太聪明了、太可爱了！那个臭脸女人怎么能生出这么招人喜欢的孩子？

艾米儿特意绕了几步路，从清越身旁经过。

飞船的舱门已经合拢，什么都看不到，清越却依旧痴痴地看着飞船，不停地掉眼泪。

“清越？”

清越这才看到身边站着一个高挑美艳的女人，右手拖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女孩儿，左手拖着一个面容相似的男孩儿。

她觉得美艳女人很面熟，又发现她身周有便衣保镖，立即想起来她是谁，惊诧得连悲伤都忘记了，“艾米儿总理？”

“是我。”艾米儿放开小朝，和清越握了下手，“你应该刚刚失业，有没有兴趣为我工作？”

“为你工作？”清越反应不过来。

“我的两个孩子需要找一位人类基因的家庭老师，辅导功课。”

“为什么是我？”清越不明白。

虽然曲云星很落后，但艾米儿总理的孩子找家庭老师，比她优秀的人多的是，应该轮不到她。

“我的两个孩子携带异种基因。”

清越下意识地看向两个孩子。女孩子冲她友好地笑了笑，男孩子却别扭地转过了脸。

艾米儿将一张写着通信号码的卡片递给她，“你有一天时间考虑，如果愿意接受这份工作，联系我。”

艾米儿牵着两个孩子离开了。

清越捏紧卡片，看着飞船冉冉升空，离开风和日丽的曲云星，奔赴硝烟弥漫的奥丁联邦。

艾斯号赶到奥丁星域时，发现像他们这样的志愿支援军不少。

奥丁联邦有一个专门的团队负责接待他们，一个军官对他们表达了诚挚的感谢，但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该怎么用他们。

毕竟战场上作战讲究协同配合，这些志愿参战的飞船或战舰都没有经过正规的军事训练，在战场上很难和正规军配合。

最后，艾斯号领了一个不痛不痒的巡逻任务。

红鸠执行任务时，观察到其中一艘支援军战舰虽然打着雇佣兵团的旗号，行事却很有军队风格，完全不像是一般的雇佣兵团。

红鸠查了一下对方。

独角兽雇佣兵团，一个四流雇佣兵团，来自落后的偏远星域。在他们驻扎的星域口碑挺好，但出了他们驻扎的星域就无人知晓，反正红鸠从没有听说过。

他决定打个招呼，认识一下，说不定将来可以协同作战。

红鸠向对方发出通话请求。

信号接通时，他意外地愣了一愣，对方也意外地愣了一愣，都没有想到竟然是熟人。

宿一笑着打招呼：“你也来了啊？”

红鸠笑着回答：“是啊！”

上一次他们见面时，宿一还是指挥官辰砂的警卫长，负责辰砂的安全，红鸠是执政官殷南昭的警卫兵，负责保护骆寻的安全。

之后，辰砂异变、殷南昭亡故。

纷乱中，他们为了保住性命，各奔东西，销声匿迹于茫茫星海。

几十年后再重逢，他们一个是雇佣兵，一个是走私客，感觉沧海桑田、人事全非。

宿一问：“你那边都有谁？”

“以前敢死队的老队员，警卫队的好哥们，还有些安家的人。你那边呢？”

“第一区的人，安家的人。”

两人说完后，突然陷入沉默。

他们一个是殷南昭的人，一个是辰砂的人。当年殷南昭和辰砂死时，他们没有机会为各自的头领并肩作战，现在却以这么奇异的方式相会在奥丁联邦，竟然要为仇人楚墨浴血厮杀。

命运真是冷酷荒谬！

红鸠打起精神说：“有空时出来喝几杯，叙叙旧。”

“好！”宿一爽快地答应了。

可彼此都知道他们只怕压根儿没有机会坐下来喝酒聊天。

阿尔帝国这次战役的指挥官异常强悍，只用七天就攻陷了小双子星，本来应该冗长消耗的地面作战也打得干净利落，短短一个月就结束了。

现在阿尔帝国挟胜者之威，对阿丽卡塔星发动进攻，奥丁联邦的胜算不大。

红鸠和宿一都是抱着必死之心来奥丁参战的。

如果不能力挽狂澜，就战死沙场，将一身热血化作烟花祭奠奥丁联邦——异种历史上第一个自己的星国，很可能也是最后一个。

Chapter 14　生命之歌

以我的姓氏为你的名。刚刚才明白多么想一辈子这样称呼你，却已经是此生的最后一声呼唤。

阿丽卡塔星。

阿丽卡塔军事基地。

棕离面色铁青、气急败坏地从阿丽卡塔生命研究院里走出来。

他当然知道基因研究很重要，但敌人已经打到家门口，生死存亡关头，楚墨却依旧待在实验室里做实验。

他完全不能理解楚墨的所作所为。

难道不是应该先率领军队抵御阿尔帝国的进攻，保卫奥丁联邦吗？

楚墨却好像完全不关心战争，只想争分夺秒地完成他的研究。

棕离疾步走上飞船。

警卫问：“去哪里？”

“启明号！”

启明号是统领阿丽卡塔所有军舰的指挥舰，此时正在前线指挥战役，棕离的言下之意就是他要上前线。警卫想要问一声，可看了眼棕离的脸色，一声不敢吭地下令启动飞船。

飞船进入启明号战舰。

棕离换上作战服，走进指挥室。

所有人期待地看着他。

棕离克制着心里的怒火和难受，尽量若无其事地说：“执政官有事走不开，让我来协助指挥战役。”

大家明显地流露出失望，但都控制住了。每个人依旧恪尽职守，专心工作，为即将到来的生死决战做准备。

棕离站在指挥台中央，仔细查看四周的全息作战星图。

上面显示着阿丽卡塔星的地面防卫和太空防卫据点，各个据点交织成网，严丝合缝，能把任何来犯的敌人绞杀。

但是，经过小双子星的战役，棕离已经知道，不管这张防卫网多么强大，如果没有一个合适的人指挥，它终归是一张死网，只能任由阿尔帝国的军队把它一块块切碎。

阿尔帝国这次战役的指挥官以前籍籍无名，最近一年来才声名鹊起，可能力非常强悍，在战场上应变迅速，总能见微知著、洞察先机，奥丁联邦必须要有一个能力卓越的指挥官才能与他抗衡。

左丘白被阿尔帝国的元帅拖在了其他星域，现在的危急关头还有谁能担此重任？

棕离觉得满腹辛酸、满嘴苦涩。

奥丁联邦以武立国，是众所公认的星际第一军事强国，可居然有一天会沦落到找不到指挥官来指挥战役。

如果殷南昭和辰砂还在，应该绝不会允许今天的一切发生吧？

“棕部长？”一个军官看他脸色不对，担忧地叫。

棕离挥挥手，示意自己没事。

他收敛心神，仔细地研究星图。

棕离知道自己不擅长打仗，但是他知道哪些人擅长打仗。

他打开军队的将领目录，一个个挑选着人。

哥舒谭将军、古里将军、言靳将军……大部分是在北晨号上服过役的军人，都是辰砂的下属，还有一些是殷南昭的下属。

因为楚墨的忌惮，这些人现在都没有真正的指挥权，基本处于闲置状态。棕离把他们一股脑地全部挑出来，放到各个战舰上，下令他们接管战舰指挥权。

博杨将军看到他的调令名单，眼睛都直了，“这……这……能行吗？”

棕离阴沉着脸质问：“现在还是想这些的时候吗？”

看着窗外一直没有停息过的炮火，博杨将军无话可说，只能签字同意。

棕离又开始细细查阅从其他星域赶来志愿支援奥丁联邦的民间武装力量，看看应该怎么使用他们。

猝不及防间，他看到了两个熟人的照片。

红鸠和宿一。

当年殷南昭和辰砂身亡后，殷南昭和辰砂都有一支心腹势力不知去向。

楚墨企图劝降安达，从他嘴里问出他们的去向，但安达居然饮弹自尽，让一切随着他的死亡画上了句号。

几十年过去，红鸠和宿一他们应该早已经在别处安家立业，有了平稳的新生活，但现在他们居然都回来了。

当年，一个完好的奥丁联邦容不下他们；如今，一个残破的奥丁联邦却让他们归来，用命守护。

一瞬间，一直冷眼冷心、性毒行独的棕离竟然鼻子发酸，眼眶发涩，眼泪都差点掉下来。

红鸠和宿一不是不恨，但大丈夫恩怨分明。他们恨的是楚墨、是左丘白、是他，不是奥丁联邦。

第一次，棕离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连殷南昭带出来的人都铁骨铮铮、赤胆忠心，何况殷南昭自己呢？

当年，楚天清告诉他殷南昭是克隆人，为了隐瞒自己的秘密，勾结外敌卖国，甚至不惜撞毁南昭号。

他虽然对后半句话存疑，但性格向来是眼睛里揉不进沙子，认定殷南昭是克隆人就是最大的错，罪无可赦。

现在，他忍不住问自己殷南昭究竟做错了什么，在他执政期间，奥丁联邦是比后来好，还是比后来差？

在棕离的强硬推动下，不到二十四个小时，阿丽卡塔星的各个重要岗位都换成了实战经验丰富的将领——绝大部分是辰砂的直系下属，曾经在北晨号上服役；小部分是殷南昭的直系下属，南昭号太空母舰炸毁后的幸存者。

棕离还下令以艾斯号和独角兽号两艘战舰为主，成立两支特别机动队，负责前锋。

棕离的一连串动作让博杨将军眼花缭乱，悄悄向楚墨汇报，征询意见，可消息发出去后如石沉大海，没有收到任何回复。

博杨将军是指挥阿丽卡塔星战役的总将领，但是见识过小双子星的战役后，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能力有限，抵挡不住阿尔帝国指挥官的进攻。在没有楚墨明确的指示时，只能老老实实地听从棕离的安排。

当新上任的军官接管战舰指挥权后，整个战场的局势不再是奥丁联邦被阿尔帝国压着打。

在哥舒谭将军的掩护下，艾斯号和独角兽号两艘战舰甚至组织了两次强有力的反攻。

启明号战舰的指挥室内响起了久违的欢呼声，连一向神色阴沉的棕离都嘴角微微上翘，眼睛中流露出一丝满意。

博杨将军满怀期待地问：“棕部长觉得他们能挡住阿尔帝国吗？”

棕离的心情极其沉重，苦涩地说：“他们都是最优秀的战士，但还缺一个带领他们作战的将军，就像没有了头狼的狼群，并不能发挥出最强的战斗力。我现在只希望他们能暂时挡住阿尔帝国的进攻，拖延到左丘白赶回来。”

相比阿丽卡塔星的战役，英仙二号星际太空母舰和北晨号星际太空母舰的战役打得极其惨烈。

左丘白一心想赶回奥丁联邦，支援阿丽卡塔星。

林坚却拼了命地要把他留住，双方竟然在一个没有丝毫争夺意义的星域展开血战。

洛兰第一次见识到左丘白的手段。那个眉眼清淡，总喜欢独自一人看书的男人，不但精通法典，也擅长杀戮。

幸亏林坚不是庸才，步步为营、稳扎稳打，阻挡住了左丘白一次又一次的猛攻。

但是，左丘白技高一筹，又不惜一切代价，硬是被他找到突破点，把林坚的防御网撕开，冲出了包围圈。

林坚只能改变战术，重新布局，想要把左丘白再次围困住。

因为缺觉少眠，长时间殚精竭虑，林坚面色发灰，眼睛里满是血丝，声音沙哑，但发布每一道命令时依旧坚强有力。

“大陵号战舰拦截，卷舌号战舰掩护。”

不管是发出命令的林坚，还是即将执行命令的大陵号，都知道这是一个必死的任务。

在庞然大物的北晨号母舰面前，大陵号战舰的拦截根本不可能扭转形势，只不过是用必死的决心拖延时间。

但是，林坚下达命令时没有迟疑，大陵号战舰执行命令时也没有迟疑。

一架又一架战机起飞，义无反顾地冲着北晨号飞去。

它们像是迎战死神的火烈鸟，竭尽全力后身躯化作流火，在浩瀚太空中奏出最后一曲生命之歌。

漫天流火，光芒绚丽。

大陵号战舰和北晨号太空母舰正面交锋，像是一个侏儒在和巨人对抗。

它奋力坚持，直到精疲力竭，被炮火化为盛开的血色烟花，湮灭在茫茫太空中。

林坚的声音难掩悲痛，却依旧坚毅果决：“卷舌号战舰拦截，积水号战舰掩护。”

卷舌号战舰毫不犹豫地向前疾驰，阻挡着北晨号母舰前进，为英仙号母舰争取时间，让它能在北晨号赶到空间跃迁点前，重新布置火力网，形成包围圈。

突然，通信器响起蜂鸣音，一直监测通信信号的通信兵说：“来自敌方。”

林坚下令接通。

左丘白出现在屏幕上，“元帅阁下。”

“指挥官阁……”林坚突然语塞，直愣愣地盯着出现在左丘白身旁的女子。

竟然是邵茄公主！

她穿着阿尔帝国的作战服，像是刚刚经历过剧烈打斗，样子十分狼狈，头发凌乱，双手被束在身后。

林坚满脸难以置信和错愕。邵茄不是应该陪他母亲去海边度假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左丘白似乎十分满意林坚的震惊、意外，微笑着说：“公主殿下驾驶着飞船企图悄悄接近战场，被我们的隐形战舰发现，活捉了回来。”

林坚问：“阁下想做什么？”

左丘白无奈地摊摊手，说：“你和我都知道，我会不惜一切代价地突围，你何必再浪费时间做无谓的牺牲？命令所有战舰后退，否则我就把这个女人杀了。”

林坚看上去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可只有他知道自己手脚冰凉，整颗心像是被放在烈火上煎烤。

他定定地看着邵茄，眼中满是痛苦。

邵茄眼眶发红，眼泪一颗颗滚落。

她知道这里是战场，自己不应该任性地跑来，但是，她也知道林坚已经打算把命留在这里。

她不能阻止他为阿尔帝国牺牲，不能阻止他为了责任舍弃她，可她也没有办法若无其事地看着他死在遥远的星域，自己却坐在海滩边晒太阳。

邵茄抱歉地说：“对不起！”

因为她的任性无能，竟然把他逼到了最痛苦的境地，要做这样不管怎么选都是错的艰难抉择。

林坚温和地摇摇头。他明白她的心意，应该说对不起的是他。身为帝国元帅，职责是守护帝国安全，守护每一个帝国公民，此时此刻他却没有办法守护他爱的女人。

左丘白心思剔透，看到两人的表情眼神，立即猜到前因后果，不禁笑着鼓掌，“难怪公主殿下不好好地待在阿尔帝国喝下午茶，要跑到前线来送死，原来是想见元帅阁下。”

邵茄和林坚都沉默不言。

邵茄不说话是因为在生命最后一刻，不想否认自己的心意，恨不得大声说出来，让全世界都知道她爱林坚！

林坚懂得她的心意，所以用沉默回应，当众承认了他和邵茄的确有私情。

左丘白笑看着林坚，“只要元帅阁下命令战舰后退，我就把你的情人毫发无损地还给你。”

林坚眼神悲痛欲绝，语气却没有丝毫迟疑，一字字下令：“积水号战舰拦截，天谗号战舰掩护。”

“既然元帅不怜香惜玉，我只能杀了邵茄公主。”左丘白看着邵茄公主，眼睛里满是讥讽和哀悯，“你为林坚元帅冒死跑来战场，他却丝毫没把你当回事，值得吗？”

邵茄公主压根儿不理他，只是专注地看着林坚，似乎一秒时间都不愿浪费。她甚至硬生生地挤出一个灿烂的笑，用伪装的坚强告诉林坚：没有关系，我不怕死！

林坚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她，满腔柔情毫无保留地通过眼神表露出来。

“今日，我请在场各位，阿尔帝国和奥丁联邦的所有战士见证，我林坚愿以你英仙邵茄为我的合法妻子，并许诺从今以后，无论顺境逆境、疾病健康，我将永远爱慕你、尊重你，终生不渝。”

左丘白愣了一愣，不知道想起什么，眼里闪过一丝怅惘，明明已经抬起手要下令射杀邵茄，却暂时停住，任由他们把话说完。

邵茄公主又惊又喜，霎时间泪如雨下，脸上却满是开心喜悦的笑，“今日，我请在场各位，阿尔帝国和奥丁联邦的所有战士见证，我英仙邵茄愿以你林坚为我的合法丈夫，无论顺境逆境、疾病健康，我将永远爱慕你、尊重你，终生不渝。”

左丘白挥挥手，示意士兵击毙英仙邵茄。

士兵举枪，对准邵茄公主的太阳穴。

邵茄公主冲林坚俏皮地笑笑，“林先生！”似乎在得意自己终于心愿得逞，把林坚追到手，变成了自己的丈夫。

林坚也笑笑，“……林夫人！”

以我的姓氏为你的名。刚刚才明白多么想一辈子这样称呼你，却已经是此生的最后一声呼唤。

林坚双眼充血，身体都在发颤，却始终没有下令撤兵，依旧让积水号战舰和天谗号战舰配合着阻击北晨号。

士兵按下扳机。

砰一声，子弹飞射而出。

左丘白突然闪电般出手，把英仙邵茄拽到怀里，子弹贴着邵茄公主的额头飞过，脸上擦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刹那间，生死惊魂，劫后余生。

邵茄公主脸色煞白，全身簌簌直颤，抖得犹如筛糠，直接晕死过去。

林坚虽然没有昏倒，可也头晕目眩，要双手撑在指挥台上才能站稳。

“邵茄……”

林坚完全不知道左丘白为什么会临时变卦，让邵茄公主死里逃生，只看到他表情诡异，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屏幕。

英仙洛兰的声音响起：“林坚元帅，请你继续指挥战役，这里交给我处理。”

林坚这才明白是女皇陛下强行插入了他们的通话中。虽然女皇陛下什么都没有说，可是他对陛下有着盲目的信任，立即认定邵茄的命已经保住，毫不迟疑地退出了通话。

刚才身临绝境，要眼睁睁地看着邵茄死在自己面前时，他没有落泪，这会儿知道邵茄能活下来时，他却满眼都是泪意，怎么控制都控制不住。

林坚低头盯着作战星图，迟迟没有开口说话。

指挥室内的军官和士兵各忙碌各的，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可嘴角都禁不住微微上翘，眼神分外柔和。

他们可是刚刚参加完元帅的婚礼，都是元帅的证婚人呢！等这场战役结束时，他们都可以向元帅讨杯喜酒喝。

只要他们都活着，只要大家都活着！

左丘白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全息虚拟人像——

一个穿着白色研究服、戴着黑框实验眼镜、头发绾在脑后盘成发髻的少女。她打扮得和封林一模一样，长得也有点像封林。

英仙洛兰一脸漠然地用枪指着她的太阳穴，似乎完全没把她当成一个活人。

左丘白声音发颤，“她是谁？”

洛兰用枪顶了下女子的头，示意她开口。

少女怯生生地开口：“我是封小莞。”

“封小莞？”左丘白喃喃低语，表情似悲似喜，“封林的女儿？”

他记得很多年前，英仙洛兰就说过封林有一个孩子，后来楚墨和他都追查过，却没有丝毫这个孩子的踪迹，就都认定孩子早已经死了。

左丘白突然发现孩子的年龄不对，清醒了几分，对洛兰说：“我不相信，她不可能是封林的女儿！”

洛兰把一个文件包发给左丘白。

左丘白看到里面有两个视频文件，立即点击播放——

宽敞的屋子里，空空荡荡，没有窗户，只屋子正中间的桌子上放着一盏节能灯，四周一片昏暗。

一个披着白色裹尸布，全身上下遮盖得严严实实的人藏身在黑暗中，和阴影融为一体，不但看不见面目，连身形的高矮胖瘦都看不清楚。

吱呀一声，屋门推开了。

一个衣着朴素，裹着长头巾的女子走进来。

她坐在屋子正中间的椅子上，看向藏身于黑暗中的神之右手。

“拿下头巾，我不喜欢和看不到脸的人对话。”藏身在裹尸布中的神之右手发出的声音男女莫辨、粗粝喑哑，犹如钝钝的锯子在锯骨头。

女子打开头巾，露出了左丘白这么多年来一日都未曾忘怀的脸。

“你是神之右手？”封林脸色苍白、表情紧张，却强自镇定。

她双手放在腹部，能明显看到她的小腹隆起，应该已经有七八个月的身孕。

…………

洛兰的声音淡漠空洞，没有丝毫起伏，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那一年，我二十二岁，以神之右手的名义在星际间旅行，四处搜集研究基因。有一天，一个年轻的女人来找我，希望我能救她肚子里的孩子一命。短暂的交谈中，我发现她也是基因专家，研究的方向是基因修复，可惜她的孩子携带的异种基因过于强大，已经完全超出她的修复能力。绝望中，她只能向我求助。我本来没兴趣救异种，但孩子的基因实在特别，连我都是第一次见。出于研究目的，我答应了她的请求。当然，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因为我已经认出她，知道了她的身份。”

…………

左丘白看着视频里的封林痛苦绝望地哀求神之右手，答应了神之右手的所有条件，为了救孩子不惜和魔鬼做交易。

左丘白觉得心口窒痛，连喘气都艰难，“你和封林是什么时候见面的？”

洛兰冷淡地说：“视频左下角不是有时间吗？”

左丘白立即看向左下角的时间显示。

霎时间，他如遭雷击，那个时候……他和封林分手也恰好七八个月。

左丘白再看向视频里大腹便便、焦灼痛苦的封林时，恍然顿悟，明白了让封林悲伤绝望、走投无路的人不是神之右手，而是他！

洛兰说：“文件里还有个视频，会说明封小莞为什么看上去刚成年不久。因为她是蛋生，不是胎生。”

左丘白已经不需要任何证据了，因为他的记忆已经清楚地告诉他英仙洛兰说的全是真话。

当年，封林并不是没有流露出异样。

只不过，他因为嫉妒、难过、负气……各种各样莫名的情绪，从没有仔细想过封林异样背后的原因。

他记得，封林曾经来找过他，试探地问他是否想要孩子。

他也记得，深夜中接过好多次封林的音频通话。她总是期期艾艾、欲言又止。他以为是因为楚墨，时不时地讥嘲几句，让她有心事去找楚墨，不要半夜骚扰前男友。

他还记得，封林后来请了一个长假，要去别的星球散心。他本来可以好言好语地询问她，为什么工作狂会舍得抛下工作去玩几个月，可是，因为内心莫名的情绪，他非要讥讽地问她是不是又向楚墨表白被拒绝了，觉得没脸见人了才要躲出去。

…………

所有的追悔莫及、悲痛自责，最后都变成了一句话回荡在脑海里。

封林有一个孩子，他是孩子的父亲！

左丘白悲喜交加，专注地看着封小莞。

这就是他和封林的女儿！

左丘白的语气温柔到近乎小心翼翼：“你叫小莞？莞寓意微笑，小小的微笑，你妈妈从来都不是一个贪心的人。”

封小莞的表情却没有丝毫变化，眼神疏远冷淡，完全是打量陌生人，“你是我的生物学父亲？”

左丘白觉得锥心刺骨地悲痛，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点点头。

洛兰抬手，一个军人抓住封小莞的胳膊，把她押了下去。

左丘白怒瞪着洛兰，眼睛内像是要喷火。

洛兰漠然地说：“你不可能用英仙邵茄要挟我退兵，我也不可能用封小莞要挟你退兵。做个交易，你把邵茄公主交给我，我把封小莞交给你，战争的事就交给战争去决定。”

左丘白看了眼晕倒在地上的邵茄公主，干脆地说：“好！”

“两天后，我会把封小莞送到北晨号。无论你生死，只要邵茄公主活着，封小莞就活着。”

左丘白明白，英仙洛兰的重点是没说出的后半句话，只要邵茄公主死了，封小莞就死！

他讥嘲地说：“女皇陛下，你是我见过的最会演戏的人，你是怎么装出的骆寻？我竟然一丝破绽都没有看出来，完全就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难怪殷南昭会爱你爱得命都不要！”

洛兰表情漠然。

左丘白露出一丝诡异的笑，“有一件事你应该还不知道。虽然我的枪法非常好，但面对殷南昭，我依旧没有丝毫信心。当年，来自死神的那一枪我是瞄准你开的。我在赌，赌殷南昭能躲过射向自己的枪，却会为了保护你，自愿被我射中。”

洛兰一言不发地看着左丘白。

左丘白笑眯眯地说：“来而不往非礼也。今日你送了我这么一份大礼，我岂能让你空手而归？”

洛兰冷淡地问：“废话说完了？”

左丘白一愣，英仙洛兰已经切断信号，结束了通话。

左丘白第一次亲身感受到英仙洛兰的冷漠强硬、干脆利落，她似乎一丝多余的情绪波动都没有，只有目的和手段。

洛兰安静地站在窗前，专注地看着窗外的茶树。

暗夜中，一朵朵碗口大的白色茶花压满枝头。

累累繁花，雪色晶莹，霜光潋滟，明明是十分皎洁清丽，月光下，却平添了一分惊心动魄的秾艳。

良久后，洛兰像是终于回过神来，面无表情地走出办公室，看到封小莞呆呆地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她面前的虚拟屏幕上是一张封林的照片，她正盯着照片发呆。

这就是她的母亲？给了她生命的人？

封小莞觉得像是在做一个荒诞离奇的梦。

她本来在床上好梦正酣，洛洛阿姨突然冲进来，抓起她就走。两个化妆师匆匆赶来，给她穿衣化妆，把她打扮成另一个人的样子。

时间仓促，洛洛阿姨只来得及告诉她，邵茄公主偷偷溜去前线找林坚元帅，不小心被奥丁联邦俘虏了。

奥丁联邦的指挥官左丘白威胁林坚元帅退兵，否则就当着林坚元帅的面杀死邵茄公主，洛洛阿姨需要她配合演一场戏，保住邵茄公主的性命。

洛兰走到她旁边，沉默地坐下。

封小莞低声问：“你给那个男人看的视频资料都是真的？”

“嗯。”

“那个男人真是我受精卵的精子提供者？”

“嗯。”

“他是奥丁联邦的指挥官？”

“嗯。”

“我妈妈叫封林？”

“嗯。”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正直、善良、坚定、勤奋，可惜智商堪忧。所以，不但在基因研究上没有大的建树，还识人不明，被两个男人给活活拖累死了。”

封小莞斜着眼睛看洛兰，表情哀怨凄楚。

洛兰面无表情，“我是客观评价。”

封小莞瘪嘴，“洛洛阿姨！我现在很难过，不想听客观评价。”

“她很爱你，为了你她愿意付出所有。”

封小莞眼眶发红，声音沙哑地问：“我妈妈是怎么死的？”

洛兰像是政治评论家一般客观陈述，语气没有一丝起伏：“当时，奥丁联邦有七位公爵，在对待异种和人类的问题上，执政官殷南昭、第一区公爵指挥官辰砂、第二区公爵科研教育署署长封林、第六区公爵信息安全部部长紫宴是主和派。其他四位公爵和他们政见相反，是主战派。两派的政治斗争中，主和派落败，死的死、伤的伤。主战派掌权，楚墨出任奥丁联邦的执政官、左丘白出任指挥官。”

封小莞不满地瞪着洛兰，“我不是想听这个，我想知道我妈妈到底是怎么死的！”

“我也是当事人，陈述会很主观偏颇。”

“我就是想听你主观偏颇的陈述！”

“封林和楚墨、左丘白很小就认识，算是一起长大的朋友。封林一直喜欢楚墨，楚墨却因为清楚自己和封林选择的道路不同，没有接受封林的感情。左丘白一直喜欢封林，封林被楚墨拒绝后，稀里糊涂和左丘白发生性关系，两个人就在一起了，却因为年少气盛，不会处理感情，两个人又分开了。后来，楚墨和左丘白的父亲楚天清为了剪除殷南昭的势力，给封林下药，促使封林突发性异变。封林变成的异变兽想要杀死骆寻，辰砂为了救骆寻，斩杀了异变兽。”

“骆寻……就是陛下？”封小莞看过女皇陛下的八卦新闻，知道她去奥丁联邦做间谍时化名骆寻。

洛兰沉默。

封小莞问：“骆寻和我妈妈是什么关系？”

“骆寻是你妈妈的学生，也是你妈妈的好友。”

封小莞发现洛洛阿姨说起骆寻时，不用自称，而是直呼其名，疏离得像是在谈论另一个人。她突然想到一个可能，试探地问：“洛洛阿姨当时真的失忆了？”并不是像新闻中说的一样为了隐藏身份假装失忆。

“嗯。”

原来是这样啊！封小莞仔细回想了一遍洛兰说的话，觉得十分荒谬，“我生物学上的爷爷杀死了我妈妈？”

“嗯。”

“楚天清现在在哪里？”

“被殷南昭杀了。”

封小莞智商很高，迅速就把一块块散落的拼图拼凑到一起，推断出前因后果，“楚天清是基因学家，又有能促使异变的药剂。他就是絜钩的创造者？”

“嗯。”

“楚墨和左丘白支持絜钩计划？”

“嗯。”

封小莞苦笑着摇头。难怪洛洛阿姨以前听到她说不支持絜钩计划时，目光那么意味深长。

她突然挽住洛兰的胳膊，坚定地说：“我的亲人只有阿晟、你和邵逸心叔叔。”

洛兰冷冷地说：“我用你交换了邵茄公主。”

封小莞亲昵地搂着她的胳膊，头靠在她肩膀上，不在意地说：“我正好想去见见左丘白，还有楚墨。”她生命另一半基因的来源，害死她母亲的凶手。

“阿晟和紫宴会想杀了我。”

“邵逸心叔叔就是紫宴？”

“嗯。”

封小莞突然抬起头，眼里藏着惊慌惧怕，“阿晟是谁？”总觉得洛洛阿姨、邵逸心叔叔，还有自己，不可能平白无故地出现在阿晟身边，冥冥中应该有一条线牵引着他们相会。

“他……就是阿晟。”

封小莞感觉洛洛阿姨没有说真话，但聪明地没有再追问。因为有时候隐瞒也是一种保护。

洛兰说：“楚墨已经研究出絜钩。对绝顶聪明又疯狂偏执的人，我总是不放心，这次你过去，可以看看他们究竟想做什么。”

封小莞想到那些博大精深的研究，惊叹：“他真是个天才，难怪看不上我妈妈。”

“虽然我对楚墨深恶痛绝，但这件事你误解他了。楚墨很爱你妈妈，如果不爱，当年更有利的做法是接受你妈妈的感情，毕竟你妈妈是第二区的公爵，有利用价值。楚墨知道自己走的是一条绝路，拒绝就是他选择的保护，只不过他低估了自己的父亲，楚天清怕两个儿子被感情牵制，索性杀了你妈妈。”

封小莞眼里满是泪花，在眼眶里滚来滚去，“他父亲的立场不就是他的立场吗？反正我妈妈就是他们父子三个害死的！”

洛兰沉默了一瞬，说：“我为了救紫宴的朋友，骗楚墨你是他的女儿，他相信了。”

“是不是那次你让我钻到笼子里，吃下迷幻药剂假装实验体的时候？”

“嗯。”

“骗得好！”封小莞长得有点像封林，性子却一点不像，比她母亲心肠硬，行事也更果决利落。她问：“左丘白知道楚天清害死了我妈妈吗？”

“和楚墨一样，刚开始不知道，但那是他父亲，就算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是吗？封小莞若有所思地发了会儿呆，用头亲昵地蹭蹭洛兰，“那边可是有我的两个真假父亲，所谓的血缘至亲。你要不要给我注射点药剂？万一我到奥丁后，突然叛变呢？”

洛兰不耐烦地推开封小莞的头，“阿晟还在我手里。”

封小莞无奈地叹气，“洛洛阿姨，你肯定没有男人缘！一点甜言蜜语都不会说，就算你心里这么想，你也可以告诉我你相信我，这样我才会感激涕零地为你办事啊！”

洛兰没理会她的调侃，站起来说：“邵逸心还醉着，你去和阿晟告个别，半个小时后飞船出发。”

洛兰转身回办公室。

封小莞目送着洛兰的背影。

真是个口是心非的女人！如果真想用阿晟来控制她，压根儿不该给她时间去见阿晟。不过，想到洛洛阿姨刚才面对左丘白的一幕，封小莞完全理解。

洛洛阿姨肩上的担子太重了，面对的敌人也太强大了，一点软弱都不可以流露。

林坚元帅、邵茄公主，甚至她，都可以依赖洛洛阿姨，似乎不管出了什么纰漏，洛洛阿姨都能面不改色地解决掉。

可洛洛阿姨能依赖谁呢？她只能穿着铠甲去战斗！

洛兰坐在办公桌前，一边处理工作，一边等候。

嘀嘀。

蜂鸣音响起。洛兰看了眼来讯显示，立即接通。

林坚出现在她面前，虽然胡子拉碴、脸色憔悴，但看上去精神还好。他敬了一个军礼，说：“虽然代价惨重，但成功拦截住了北晨号。”

洛兰松了口气，说：“我和左丘白达成了交换人质的协议。别的事你不用管，谭孜遥将军会处理，你就等着安心接收林夫人吧！”

林坚脸色发红，愧疚地说：“本来说好了，等战役胜利后再公布我们解除婚约的事，当时一着急，我……我完全忘记了。”

洛兰不在意地说：“当年我要借助你的声望，不得不和你订婚，现在我是所有人都爱戴的女皇，威望如日中天，早就不需要你了。等邵茄公主回来，我会陪她一起发表声明，祝福你们的婚姻。”

“谢谢！”林坚感激地说。

现在，不管是内阁还是民众都十分拥戴尊敬女皇陛下。他和邵茄的感情一个处理不当，就会对邵茄造成毁灭式的打击。本来他还在担心怎么善后，没想到女皇已经爽快地把事情揽了过去。以陛下的手段，肯定会处理得干净漂亮。

洛兰半真半假地开玩笑：“我不接受口头感激，等我有一天需要你的时候，你拿出实际行动就行。”

林坚夸张地鞠了一躬，笑说：“是，我尊敬的陛下！”

洛兰看了眼时间，已经凌晨四点多。她关闭工作台的屏幕，“我去休息了，你也稍微睡一下。”

洛兰一夜没睡，十分疲惫。

回到卧室后连衣服都没有脱，就躺倒在床上迷糊了过去。

天蒙蒙亮，洛兰正在酣睡，突然一声怒吼传来。

“英仙洛兰！”

紫宴一脚踹开洛兰卧室的门，冲了进来。

洛兰无奈地坐起，看了眼时间。六点多一点，她才睡了两个小时。

“邵逸心……”阿晟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满脸无奈，显然是劝了没劝住。

洛兰淡定地抚抚衣服，没等紫宴开口质问，就坦然地说：“是！我是把封小莞送给了左丘白。”

“你个冷血怪物！”紫宴似乎恨不得一把掐死洛兰。

阿晟急忙张开双臂挡在洛兰身前，“小莞是自愿的！”

“自愿去送死吗？”紫宴不耐烦地想推开阿晟，“你什么都不知道就不要瞎掺和！”

阿晟死死地拽住紫宴的手，拼命地挡在洛兰身前。

洛兰神情恍惚，盯着阿晟的背影，耳畔回响着左丘白的话，“当年，来自死神的那一枪我是瞄准你开的。”

阿晟被紫宴狠狠推开，摔倒在地上。

洛兰回过神来，“左丘白是封小莞的父亲。”

紫宴的手刚刚掐到洛兰的脖子上，又立即收住力。

洛兰讥嘲地问：“你有什么资格阻止封小莞去见父亲？”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是。”

“你从一开始就想好了要利用小莞去对付左丘白？”

“是。”

她派人去曲云星接封小莞时，就想过封小莞会有用，只是没想到会这么有用。

紫宴气怒攻心，忍不住想要动手狠狠掐下去。

一把枪抵在他额头上。

洛兰握着枪，冷淡地说：“你有三颗心，但只有一个脑袋吧？”

两个人面对面站立。

一个捏着对方的咽喉，一个用枪抵着对方的脑袋。

阿晟急得浑身直冒冷汗，生怕他们一冲动就真把对方弄死了，“有话好好说！好好说！小莞说了她自愿！”

他看看邵逸心，又看看洛兰，发现两个人都把他当空气。他一咬牙，突然横掌劈到紫宴后颈，把紫宴敲晕了。

洛兰诧异地看阿晟，似乎没想到谨小慎微的他会做这种事。转而又想起他的经历，当年他也是混迹街头、胡作非为的小流氓，怎么可能没有几分戾气？只不过在生活的重重磨难下，所有棱角都磨掉了。

阿晟擦擦额头的冷汗，对洛兰讨好地笑：“小莞让我放心，说她一定平平安安回来，你肯定不会让她有事，那个……那个……我相信你！”

洛兰的目光停留在他脸上。

阿晟心头又浮现出那种古怪的感觉，似乎他的脸上有无尽的沉重岁月、无数的悲欢离合，他下意识揉了揉脸。

洛兰收回目光，淡然地说：“既然身体变好了，就努力锻炼一下体能，至少练到A级吧！”

至少练到A级？她以为是个人都能是A级体能吗？阿晟不敢当面反驳，只能一边尴尬地傻笑，一边扛起紫宴朝门外走去。

“一个小时后，体能老师在重力室等你，退役的老兵，要求很严。”

什么？她认真的？阿晟惊诧地回头，不敢相信地瞪着洛兰。

洛兰讥嘲：“不是说不想做封小莞的拖累吗？看来你是想一旦有事就躲到封小莞的背后，哭哭啼啼求她保护！”

“你……”阿晟深吸口气，告诉自己千万别和这神经病较真，他皮笑肉不笑地说：“谢谢陛下关心，我会努力！”

Chapter 15　洛洛爱小角

基因能决定我们身体的好坏，却不能决定我们灵魂的好坏。

奥丁星域。

阿丽卡塔星。

对所有阿丽卡塔星的居民来说，这段日子十分难熬。

每个晚上，仰望星空，都能看到色彩绚丽的流光纷纷扬扬、划过天空，就像是一场永不停歇的流星雨。

生死存亡关头，几乎每个家庭都有人参军，每个人抬头看到“流星雨”时，心头都弥漫着悲伤、恐惧和迷惘。

他们既盼望流星雨早日停止，战争结束，亲人平安，又害怕流星雨真的停止。

现在的形势下，当“流星雨”停止的那天，奥丁联邦是否依旧存在？等待他们的命运是什么？全星际异种的命运又是什么？

棕离已经几天几夜没有合过眼，眼窝下都是深深的青影。

他自小接受的是强者教育。靠着自己的努力，踏着失败者的身躯，一步步脱颖而出。

作为胜利者，他很自信，坚信自己的能力能守护奥丁联邦，但现在他的自信正在被炮火一点点击溃。

左丘白那边的战场依旧处于胶着状态，没有丝毫战役结束、成功撤退的迹象，阿丽卡塔却已经岌岌可危。

他起用辰砂和殷南昭的旧部指挥战役后，的确暂时性地扭转了战争局面。

但不过几天时间，阿尔帝国的指挥官就好像摸透了他们每个人的作战思路和作战风格，竟然立即改变战术，将阿尔帝国的舰队拆分，以点对点的方式围剿着奥丁联邦的每一艘战舰。

他似乎完全知道奥丁联邦看似凶猛，实际却群龙无首。只要抓到他们配合上的漏洞，就可以各个击破。

从宿一、红鸠到哥舒谭、言靳将军，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像是在没有穿衣服裸奔，似乎一举一动都被对方洞若观火地预知。

他们像是被一圈看不见的力量包围住，那力量就像是一个在慢慢收缩的气泡，渐渐将他们束缚住，直到他们无力反抗。

刚开始只有当事人能感觉到，后来连旁观者棕离都感觉到不对劲。

棕离不敢相信。

对方竟然能这么快就制服奥丁联邦众多的优秀军人？比他预估的时间少很多。难道奥丁联邦真要覆灭？

棕离走投无路下再次联系楚墨，将战场的严峻形势汇报给他，希望他能想想办法。

楚墨却只是回复了一句“知道了”，就切断了信号。

棕离无奈下，又联系左丘白，催问：“你还要多长时间才能回来？”

左丘白目光沉重：“楚墨给了我新的命令。”

棕离讥讽地问：“什么命令？难道让你也去实验室做实验吗？”

左丘白没有正面回答棕离的质问：“楚墨说辰砂还活着，我们必须更改作战策略。”

棕离愣了一愣，不相信地说：“当年我亲眼看到你用光剑处决了那只异变兽，砍掉了它的脑袋。”

“我只是杀死了一只实验室里制造出来的野兽。”

“你的意思是……你杀死的那只野兽不是辰砂？”

“我们被殷南昭和安教授骗了，或者应该说，所有人都被他们骗了。”

辰砂没死？！棕离居然一下子又惊又喜，期待地问：“辰砂现在在哪里？”

“这段时间，你一直在和他作战。”

“不可能！”棕离忍不住大叫。

那可是辰砂！刚毅耿直、黑白分明的辰砂！

棕离不愿意相信，心里却知道左丘白没有说错，因为很多疑点都有了答案。

难怪对方能训练出专门针对奥丁联邦的双人战机的作战方式！

难怪对方能短短几天就突破小双子星的太空防线！

难怪对方现在对他们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

一瞬间，棕离理解了楚墨的做法。

如果阿尔帝国的指挥官是辰砂，奥丁联邦就像是一只已经落入蜘蛛网的小昆虫，所有努力和反抗都徒劳无功，只不过白白增加牺牲而已。

棕离满心绝望、寒意彻骨，不得不扶着工作台坐下来。

既然辰砂在阿尔帝国那边，紫宴是不是也已经投靠阿尔帝国？

棕离愤怒地说：“奥丁联邦是辰砂和紫宴的祖国！”他们应该是守护奥丁联邦的战士，怎么能变成摧毁奥丁联邦的元凶？

左丘白淡淡地说：“那是五十年前的辰砂和紫宴。”

棕离无言。

是啊！已经五十多年了！

五十多年前，并不是他们先抛弃奥丁联邦，而是奥丁联邦先抛弃他们。

棕离平静了一瞬，问：“你有什么计划？”

“我会为异种死战到底，绝不让异种成为被奴役的低等种族。”左丘白表情淡然、目光平静，似乎死亡没什么大不了，只是小事一件。

棕离以前最讨厌他这副装腔作势的样子，现在却觉得很亲切。他听明白了，左丘白说的是异种，不是奥丁联邦，某种意义上，他已经放弃了阿丽卡塔。

棕离眼眶发涩，坚定地说：“我会为联邦死战到底，纵然联邦覆灭，阿尔帝国也必须付出代价。”

两个男人都在对方的眼睛中看到了死志。

他们从小到大都不对付，却在这一刻不约而同地抬起手向对方敬军礼，传递着无声的尊敬。

阿尔帝国。

奥米尼斯星，议政厅。

阿丽卡塔星的战役，阿尔帝国已经占据绝对优势，把奥丁联邦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帝国军队攻陷阿丽卡塔星指日可待。

林楼将军向洛兰汇报：“肖郊舰长已经摸清楚阿丽卡塔的军事力量，三十个小时后，我们会发动最后的进攻。我有信心，这场战役结束时，星际中将再无奥丁联邦！”

整个议政厅里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人人喜笑颜开地向洛兰致敬。

洛兰却没有一丝轻松的感觉。

只要楚墨还活着，即使攻下阿丽卡塔星也不代表着人类安全了。

只要异种和人类的矛盾还存在，即使杀了楚墨，仍然会出现第二个楚墨。

洛兰离开议政厅，安步当车，一边走路，一边思考问题。

到众眇门时，刺玫已经等在那里。

洛兰走到栏杆前，眺望着远处说：“我想让你去曲云星。”

“好。”

“不用再回来了。”

刺玫太过惊讶，反倒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疑惑地看着洛兰。

洛兰说：“叶玠就死在这里，我现在站立的位置。”

刺玫沉默不言，因为她知道没有任何语言可以安慰洛兰。

她比洛兰年长，亲眼看着洛兰和叶玠相互扶持着一步步走来，他们不仅仅是血缘至亲，还是并肩战斗的生死之交。

洛兰说：“你一直跟着我做研究，应该已经猜到我的最终目的，我想知道你的真实想法。”

刺玫安静地思索了一会儿，回答：“我一出生就有严重的基因缺陷，如果想要治好病必须去经济发达的星球做基因修复手术，治疗费是一个天文数字，父母无力为我治病，绝望下把我遗弃了。在遇见您的母亲前，我碰到过各种各样的人，有普通的人类，也有体貌异常的异种。我的经历让我非常肯定，基因能决定我们身体的好坏，却不能决定我们灵魂的好坏。”

洛兰不置可否：“继续。”

刺玫索性大着胆子把心里的想法全部倒了出来：“人类有一句古老的话‘人生而平等’，其实不是，基因让我们生而就不平等。不要说原生家庭的贫富贵贱，就是最普通的身体健康都不是人人拥有。我以前没有想过这辈子要做什么，毕竟我这样的人能活下来已经很幸运，但这几年，在研究药剂的过程中，我突然明白了自己想做什么。作为曾经被遗弃的一员，我愿意用毕生之力去减少这种写在基因里的生而不平等。”

洛兰转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刺玫，“你愿意出任我在曲云星设立的基因医院的院长吗？”

刺玫像是还在雇佣兵团中，双腿啪一声并拢，站得笔挺，对洛兰敬军礼：“我愿意！”

引擎轰鸣声中，一架运输机降落在众眇门上。

洛兰严肃地警告：“现在整个医院只有你一个正式的医生，但这个医院以‘英仙叶玠’的名字命名，如果你做得不好，会让这个名字蒙羞。”

刺玫自信地笑了笑：“我是神之右手的学生，请不要低估我的能力。”

洛兰伸出手。

刺玫和她重重握了一下，干脆利落地转身，小跑着跳上运输机，奔赴一段全新的人生。

洛兰目送着运输机冉冉升空，渐渐远去。

英仙叶玠基因医院的院长已经赴任，现在就差英仙叶玠基因研究院的院长了。

谭孜遥已经和左丘白成功交换人质，封小莞肯定已经见到左丘白，不知道他们“父女”相处如何。

洛兰一边琢磨，一边离开众眇门。

刚刚走出升降梯，谭孜遥音讯联系她。

洛兰问：“邵茄公主回来了？”

“是。但媒体已经知道殿下和元帅结婚的事，居然全部潜伏在元帅安排的住宅附近，现在殿下被记者困住了。”

左丘白做事向来阴狠，肯定不会替林坚保守秘密，媒体知道他和邵茄公主结婚的事在洛兰的预料中，只是不知道哪个手眼通天的记者居然查到了林坚安排的秘密住宅。

谭孜遥问：“要不要调集军队驱散记者？”

“你想让林坚被民众指着鼻子骂吗？原地等着！”

洛兰结束通话后，立即吩咐警卫：“准备出宫。”

十几分钟后。

女皇的飞车出现在林家的私宅外。

隔着车窗，洛兰看到上百个记者围着邵茄公主，把道路挤得水泄不通，四周停满了飞车，连车顶上都趴着记者。

谭孜遥和两个警卫带着僵硬的微笑，护在邵茄公主周围，能帮她阻挡记者的冲撞，却没有办法阻挡记者尖锐的提问。

“林坚元帅是女皇陛下的未婚夫，殿下知道吗？”

“殿下刚才已经承认了是您先追求林坚元帅，我们是不是可以说是您勾引元帅？”

“殿下让元帅声名受损，是非常自私的爱，殿下同意吗？”

“殿下横刀夺爱，想过女皇陛下的心情吗？”

…………

邵茄公主脸色惨白，只知道一遍遍重复“不是林坚的错”。

这个世界已经完美到只剩下男女绯闻可以报道了吗？

洛兰摸着枪，克制住了脑海里的第一个念头。这时候她真怀念做龙心的时候，可以肆无忌惮、随心所欲。

她打开车门，把车里的音响开到最大。

噼噼啪啪。

密集的子弹声霎时间把所有声音都压了下去。

仓皇间，记者们真以为有人开枪扫射，纷纷尖叫着躲避，趴倒在地上。

邵茄公主心神恍惚，压根儿没有反应过来，依旧呆呆站着。

洛兰把声音调小，走下飞车，温和地问：“听到子弹声的那一刻，你们在想什么？第一反应是夺路逃生，还是谦让排队？”

记者们闻声抬头，发现是女皇陛下。

洛兰弯下身亲手扶起一位女士，又展手去扶另一位女士。

“谢谢！谢谢陛下。”

洛兰礼貌地笑笑，意味深长地说：“林坚他们每天都听着比这更恐怖的声音，不但要听声音，还要亲眼看着自己的战友被炸成灰烬。”

记者们陆陆续续地都站了起来，狼狈地看着女皇陛下。

洛兰说：“我从来没有爱过林坚，林坚对我有尊敬、有仰慕，却没有男女的爱恋。我们是因为都爱阿尔帝国，为了帝国利益志同道合，才决定订婚。作为和他并肩作战的战友，我很高兴他能遇到邵茄公主，一位即使紧张害怕，依旧会竭尽全力维护他的女人。”

记者们看向邵茄公主，想起刚才不管他们多么刁钻地逼问邵茄公主，邵茄公主都应付得不卑不亢，但是因为他们开始攻击林坚元帅，邵茄公主才阵脚大乱，可即使慌不择言，她也宁可承认都是自己的错，不愿让林坚元帅背负骂名。

洛兰说：“我不知道你们收到的爆料消息说了什么。林坚和邵茄结婚的确出乎所有人意料，甚至出乎他们自己的意料，但是，他们的婚礼是迄今为止我见过的最感人、最坚贞的婚礼。”

洛兰按了下个人终端，把事先剪辑好的视频全息投影到所有人面前。

…………

左丘白笑看着林坚，“只要元帅阁下命令战舰后退，我就把你的情人毫发无损地还给你。”

林坚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邵茄，“今日，我请在场各位，阿尔帝国和奥丁联邦的所有战士见证，我林坚愿以你英仙邵茄为我的合法妻子，并许诺从今以后，无论顺境逆境、疾病健康，我将永远爱慕你、尊重你，终生不渝。”

邵茄公主又惊又喜，霎时间泪如雨下，脸上却满是开心喜悦的笑，“今日，我请在场各位，阿尔帝国和奥丁联邦的所有战士见证，我英仙邵茄愿以你林坚为我的合法丈夫，无论顺境逆境、疾病健康，我将永远爱慕你、尊重你，终生不渝。”

士兵举枪，对准邵茄公主的太阳穴。

邵茄公主冲林坚俏皮地笑笑，“林先生！”

林坚也笑笑，声音哽咽：“……林夫人！”

…………

随着砰一声枪响，洛兰关闭了视频。

因为牵涉到军事信息，视频被剪辑得支离破碎，还有不少地方做了图像处理，但所有记者都看明白了前因后果。

他们心惊胆战，为之动容，连看邵茄公主的眼神都变了。

洛兰说：“林坚元帅为帝国已经付出很多，甚至做好了准备，随时付出自己的生命。邵茄公主理解并支持他，以自己的生命。我想象不出比这更感人、更坚贞的婚礼了！”

洛兰对邵茄公主招招手，示意她过来。

邵茄公主在谭孜遥的护卫下，穿过沉默的人群，走到洛兰身边。

洛兰安抚地抱抱她，让邵茄公主先上车。

记者们反应过来，急忙七嘴八舌地问：“请问是谁救了邵茄公主？”

洛兰没有说话，邵茄公主回身说：“陛下！尊敬的女皇陛下！”

记者们发出惊叹声。

洛兰坐上车后，又探出身子，微笑着说：“林坚元帅守护了我们的安全，我们即使不能守护他的家人，但至少可以祝福他的婚姻。诸位觉得呢？”

车门关闭，飞车起飞。

洛兰彬彬有礼地对着车窗外挥手道别，邵茄公主翻白眼，讥嘲：“你比以前会演戏了！”

“摄像头。”洛兰微笑着提醒。

邵茄公主立即端坐不动，维持淑女姿势。

等飞车飞到高空后，邵茄公主问：“你带我去哪里？”

“皇宫。等林坚的母亲回来后，你直接搬去林府。”

邵茄公主硬邦邦地说：“今天这事本来就是你惹出来的，我不会感谢你。”

“我也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林坚。”洛兰侧头盯着她，“希望你记住，肖郊救过你两次，我救过你一次。”

“什么意思？”

“野兽群、死亡大峡谷、左丘白，你已经死了三次。”

邵茄不喜欢洛兰，可即使明知道肖郊是洛兰的人，依旧很敬佩肖郊。尤其死亡大峡谷那次，肖郊背着她爬悬崖时，她自己都认定绝不可能逃生，哭着让肖郊放下她，肖郊却始终没有放弃她。洛兰从左丘白枪下救了她也是事实，她从没有打算否认。

“是，你们救了我三次。”邵茄公主咬了咬唇，问：“你想要我做什么？”

“我想要你什么都不要做。”

邵茄公主愣住了。

洛兰拍拍邵茄公主的脸，警告地说：“将来你想做什么之前，想想你欠了我们三条命。已死之人，心平气和一点，否则我是无所谓，但林坚会难过。”

邵茄约略明白了洛兰的意思，没好气地推开洛兰的手，“卑鄙！总是用林坚要挟我！”

“我不卑鄙，你怎么会变成林夫人？”

邵茄听到“林夫人”，忍不住抿着唇想笑，又立即忍住，绷着脸嘟嘟囔囔地念叨：“林坚说什么就是什么，我才舍不得让他为难呢！”

洛兰眼里掠过一丝笑意，沉默地看向窗外。

她的确无所谓，但邵茄公主身份特殊，为了小角和两个孩子，肯定做朋友比做敌人好。没指望邵茄公主能回报救命之恩，只希望将来有什么事时，她能袖手旁观，不要落井下石。

突然，个人终端振动了一下。

洛兰低头查看，是艾米儿的信息。

“小夕今天情绪低落，我问不出来原因。你方便的时候，和他说说话。”

洛兰回到官邸，立即联系艾米儿。

信号接通后，艾米儿冲她摆摆手，回避到屋子外面，让她和小朝、小夕单独说话。

洛兰弯身抱抱两个孩子，手搭在他们头顶比画了一下，竟然已经到她胸口了，两个小家伙长得可真快。

小朝笑眯眯地说：“我比小夕高了。”

洛兰拍拍小夕的头，安慰他：“女孩子发育早一点，再过几年，你就会赶上姐姐。”

小夕闷闷地不说话。

洛兰询问地看小朝。

小朝吐吐舌头，说：“今天在学校吃饭时，餐厅里正在放新闻，小夕傻乎乎地指着新闻说‘姐姐，是妈妈’，被周围的人嘲笑了。他们认为我们痴心妄想，不配做妈妈的孩子。”

“……然后呢？”

小朝一脸长姐风范，“然后我就把小夕拖走了，艾米儿阿姨说了不能在学校打架，也不能告诉别人你是我们的妈妈。”

“然后呢？”洛兰盯着小朝。

小朝看瞒不过，低垂着头，对着手指说：“然后……我趁着他们上卫生间时，把他们揍了，没让他们看到脸。”

小夕不满地瞪小朝，“你没叫我！”

“我一个就够了，再说了，两人一起去容易被发现。”

“那为什么是你去，不是我去？”

洛兰打断他们的争吵：“你们现在应该讨论这个问题吗？”

小朝、小夕看着洛兰，不敢说话了。

洛兰屈膝，平视着小朝和小夕，“他们说得肯定不对，你去打人也不对，但这件事归根结底是妈妈的错，对不起！”

小朝和小夕立即摇头，他们都知道妈妈有不得已的原因。

洛兰说：“战争就要结束了，我会尽快告诉爸爸你们的存在，我会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是你们的妈妈，然后……我们一家人在一起。”

小朝和小夕兴奋地相视一眼，一起开心地点头。

洛兰陪儿子、女儿说完话，一边思考将来的计划安排，一边在厨房里烘焙姜饼。

两个烤盘。

一个烤盘的姜饼上面绘制着可爱的动物图案，一个烤盘的姜饼上面什么都没有绘制。

洛兰就要把烤盘放进烤箱时，盯着一整盘光秃秃的姜饼看了看，临时起意，又拿起工具，在一个姜饼上写下五个字。

洛洛

爱

小角

洛兰等姜饼烘焙好后，开始装盒。

她把有小动物图案的姜饼依次装进一个盒子，其他光秃秃没有任何装饰的姜饼放进另一个盒子，其中就有那枚写了字的姜饼，放在最上面的正中间。

最后封盒时，洛兰把一张音乐卡放在了盒子里，是小朝和小夕的手工作业，打开卡片后会唱歌。

她告诉小角，会送他一份特别的礼物庆祝相识，其实她压根儿不在意这些事。因为这张特殊的音乐卡，所以她才找借口送他礼物。

洛兰叫来清初，吩咐她一盒姜饼快递给艾米儿，一盒姜饼送去前线给小角。

清初拿着两盒姜饼刚刚离开，紫宴的声音突然响起：“用一盒姜饼就换取了阿丽卡塔星，您可真会做生意。”

紫宴形容憔悴地歪坐在轮椅上，怀里抱着一瓶酒，满身都是酒气。

洛兰沉默地看着紫宴。

紫宴喝了口酒，问：“听说要发起最后的进攻了？”

“是。”

“胜利后你打算怎么对异种？下令士兵在阿丽卡塔星上大肆屠杀，进行种族大清洗，还是像以前一样规定所有异种只能从事特别工作，像畜生一样为人类服务？”

洛兰走到紫宴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战争结束后，如果你还没有醉死，自然就知道了。”

紫宴眯着眼睛醉笑，“你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我不日日灌醉自己，难道我要天天和你们一起欢庆阿尔帝国节节胜利，奥丁联邦即将覆灭吗？”

洛兰嘴唇微张，似乎想要说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说，紧抿着唇，沉默地从紫宴身旁走过。

紫宴猛地抓住她的手腕，打了个酒嗝，醉醺醺地说：“你还没有回答我！”

洛兰讥讽：“你长着眼睛、长着耳朵，却不看不听，每天一心求醉，我为什么要回答你？”

洛兰手腕略施巧劲，就轻轻松松甩掉紫宴的手，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去。

紫宴醉眼迷离，拿起酒瓶，咕咚咕咚地灌酒。

Chapter 16　不是演戏

她可以被欺骗，可以被愚弄，可以被打败，却绝不可以倒下！

她可以悲伤，可以痛苦，可以哭泣，却绝不可以软弱！

夕阳西下。

脉脉余晖映照着历经风雨的古堡。

门窗半掩，纱帘飘拂，悠扬悦耳的钢琴声从屋子里流淌出。

漫天晚霞。

火红的玫瑰花开满花园。

一个长发披肩、眉目含笑的女子坐在玫瑰花丛中，正在翻拣玫瑰花，准备做玫瑰酱。脚边、膝上都是玫瑰花，连头上都沾了几片红色的花瓣。

他满心欢喜地朝着她走过去。

开满玫瑰花的小径却犹如迷宫，道路百转千回，无论他怎么走，都走不到她身边。

好不容易，他越过重重花墙，跑到她面前，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她抬头的一瞬，城堡和玫瑰花园都化作流沙，消失不见。

四周刹那间变成了金色的千里荒漠。女子也变成了短发，眉目依旧，却冷若冰霜。

…………

小角猛地坐起，一头冷汗地从噩梦中惊醒。

他走到保鲜柜前，随手拿了一瓶饮料，坐在舷窗前，静默地看着窗外。

即使漫天繁星璀璨，刺眼的炮火不断，阿丽卡塔星依旧是最耀眼的存在，没有任何光芒能掩盖它。

小角喝了一口饮料，下意识地看向瓶子。

上面写着四个小字，如果不看图案的话，既可以从左往右读成“朝颜夕颜”，也可以从右往左读成“夕颜朝颜”。

朝颜夕颜、夕颜朝颜。

小角记得是洛兰养在露台上的两种花的名字，一个朝开夕落，一个夕开朝落，两种花种在一起，倒是正好凑成朝朝夕夕、夕夕朝朝都有花开。

突然，通信器响起蜂鸣音。

小角定定地看着来讯显示上的名字——辛洛。

发了一会儿呆，才像是突然反应过来，急忙接通信号。

洛兰出现在他面前，“林楼将军说要发起最后的进攻了？”

“我已经摸清楚阿丽卡塔的所有军事布置，是时机决一胜负了。”

洛兰说：“我给你送了一盒礼物，应该快要送到了。”

小角打趣地问：“我打败奥丁联邦的奖励？”

“只是一个小礼物。”洛兰自嘲地笑笑，“你如果想要奖励，我有一个巨大的惊喜或者惊吓正等着你。”

这不是洛兰第一次说这句话，小角突然很想问问究竟是什么样的惊喜或惊吓，但话到嘴边，却始终没有出口，只是默默地喝了两口饮料。

“不打扰你休息了。”

洛兰正要切断信号，小角突然说：“我现在的休息舱房有一个窗户，能看到星空。”

洛兰唇角微微上翘，含笑问：“你觉得我会喜欢？”

“你很喜欢眺望星空。”

“我爸爸去世后，我妈妈带我和叶玠搬到蓝茵星定居。刚去一个陌生的环境，妈妈却常年不在家，我难过时，常常看着星空发呆，盼望她快点回来。后来，妈妈死了，我和叶玠又分开了。身处不同的星球，我会看着星空，担忧他在别的星球上过得好不好，有没有生命危险。”

小角明白了洛兰的意思，常年累月的行为已经变成了一种融入生命的习惯，“现在即使没有人需要挂念，也已经喜欢上眺望星空。”

洛兰温和地说：“现在依旧有人让我挂念。”

疲惫至极时，她会坐在露台上，眺望着星空慢慢吃姜饼，思念着曲云星的孩子和奥丁星域的小角。

洛兰的眼睛里流淌着言语未曾表述的东西，如同舷窗外的星光般闪耀动人，令人禁不住想要沉醉其间。

小角身子前倾，抱住洛兰，在她耳畔说：“晚安。”

决战前夕。

林榭号战舰。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忙碌的凝重和令人激动兴奋的期待，所有人各就各位、各司其职，为最后的决战做着准备。

虽然战争形势一直有利于阿尔帝国，所有帝国将士都坚信最后的胜利属于阿尔帝国，但对手毕竟是奥丁联邦。

这是一个既令人畏惧，又令人敬佩的敌人，面对灭国的失败，异种不会斗志消弭、逃跑求生，反而会以献祭般的勇敢无畏，争取和人类同归于尽。

所有士兵都清楚，攻克阿丽卡塔必定要付出惨重的代价，自己的性命或者战友的性命。

舰长休息室。

小角换上作战服，拿起作战头盔，一切准备就绪，准备出门。

叮咚。

门铃声突然响起。

他看了眼门上的显示屏，一个送货机器人站在门外。

“进来。”

舱门自动打开，机器人滚进来，把一个方形的礼盒递给小角，“肖舰长，请查收，来自女皇办公室的快件。”

小角接过后，机器人离开。

小角把礼盒放到桌上，身子站得笔挺，目光注视着礼盒。

一瞬后，他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舱房。

伴随着轻微的咔嗒声，舱门关闭。

舱房内人去屋空，寂静冷清、干净整齐，所有东西纹丝不乱，就像是从没有人住过，只有桌子上摆着一个没有拆封的礼盒。

小角步履从容地走着。

“舰长！”

“舰长！”

…………

此起彼伏的问候声中，所有官兵看到他时都立即恭敬地让路，自发敬礼，目光里饱含着发自内心的尊敬和爱戴。

小角忽然想起他第一次去奥米尼斯军事基地的事。

一队队英姿矫健的军人从他身旁经过，一架架战机从他头顶飞掠过，他羡慕地看着他们，渴望成为他们其中一员。

从奥米尼斯军事基地的教官到林榭号战舰的舰长，已经十年过去。

他真正变成了他们其中的一员。

和他们一起生活，军队里除了睡觉，吃穿住行几乎都在一起，每个队友最后都变成了嬉笑无忌的兄弟。

和他们一起战斗，分担危险、分享荣誉。

和他们一起庆祝活着，聆听他们对家人的思念。

和他们一起悲泣死亡，哀悼并肩战斗的战友。

战场是人世间最特殊的空间。在这里，死亡无处不在，生命既脆弱又坚强，情感既短暂又永恒，时光变得格外厚重，所有经历都会被命运的刻刀一笔一画重重刻入记忆。

…………

小角脚步不停，一直疾步往前走。

周围熟悉的一切慢慢向后退去，正在渐渐远离。

本来应该抛弃遗忘的人和事，却在脑海里清晰地一一浮现。

——维护支持他的上司，林楼将军、闵公明将军……

——和他并肩作战的战友，霍尔德、林坚……

——他亲手训练、悉心指导的学员。

——无数尊敬他，爱戴他的下属。虽然交集不多，但他的每一个命令，他们都无可挑剔地尽力完成。

十年时光、点点滴滴，经过炮火的淬炼，分外清晰。

一幕又一幕记忆像利刃一般扑面飞来。

小角面无表情，迎着利刃一步步往前走。

他以为只是褪下伪装，没有料到，竟然像是在剥皮。一层又一层血肉被剥下、一根又一根经脉被剔除。

十年记忆，随着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早已经融入生命，他割舍的不是伪装，而是他的一段生命。

小角走到战机起降甲板。

周围有战机陆陆续续起飞，也有战机陆陆续续归来，一派忙忙碌碌的景象。

小角命令：“准备战机。”

监控室的军官看到他十分诧异，却因为信任和爱戴什么都没有问，立即按照命令为小角准备最好的战机。

小角跳上战机，戴上头盔。

十年之后，他终于走到这里，可以再次做回自己，但代价是剥皮割肉剔骨，他已经变得面目全非，连他自己都要不认识自己了。

他究竟是谁？

如果是肖郊，为什么他要冷酷地背叛誓言、辜负信任、舍弃现在？

如果是辰砂，为什么他会觉得撕下伪装时有剥皮之痛？

小角握住推杆，缓缓启动引擎。

战机顺着甲板滑行了一段后，骤然加速，飞入茫茫太空。

浩瀚苍穹下，繁星闪烁。

他驾驶着战机，一直向前飞。

战机飞跃过茫茫星河，飞跃过广袤苍穹，飞跃过时光的长河，飞向过去的自己。

炮弹划过天空，无数流光骤然亮起、骤然熄灭。

越靠近正在交战的前线，炮弹越密集，闪耀的火光几乎湮没了星辰的光芒。

战机一往无前。

在交织成网的密集炮火中，灵敏快捷、从容游弋，穿破双方的火力网，进入了奥丁联邦的防守区域。

就像是一只羊耀武扬威、大摇大摆地闯入狼群，这架阿尔帝国的战机立即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奥丁联邦的军人被激怒了，周围的战机全部锁定它，朝它发起猛攻。

阿尔帝国的战机没有迎战，只是闪避，却没有一架战机能成功拦截住它。

负责防守这个区域的战舰是独角兽战舰，舰长是宿一。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监控屏幕，表情越来越凝重。

红鸠的声音从通信器里传来：“兄弟，看上去你们拦截不住阿尔帝国的这架战机，要不要我们协助？”

宿一像是完全没有听到红鸠说什么，只是盯着监控屏幕上的战机，观察着它的每一个飞行动作。

监控屏幕上的画面和脑海里的记忆渐渐重叠，融为一体。

突然，宿一下令：“停止进攻！”

正在围剿阿尔帝国战机的特种战斗兵接收到命令后立即停止了攻击。

奥丁联邦的战机没有再进攻阿尔帝国的战机，但也没有撤退，反而越聚越多，四周密密麻麻都是飞旋盘绕的奥丁联邦的战机。

阿尔帝国的战机犹如一只势单力薄的鸟儿被群鹰环绕，却夷然不惧地依旧向着独角兽号飞来。

宿一目光灼灼地盯着战机，呼吸越来越急促，声音颤抖地下令：“让路！”

所有战机向两侧让开，让出一条通道。

在奥丁联邦无数战机的“夹道欢迎”中，一架阿尔帝国的战机如同飞鸟归巢般向着独角兽号战舰迅疾飞来。

当战机靠近独角兽号战舰时，宿一、宿二、宿五、宿七已经全部等在甲板上。

战机徐徐降落在甲板上。

奥丁联邦的士兵紧张地举起枪，对准战机。

宿一满面焦灼期盼，目不转睛地盯着战机。

战机的舱门打开，一个男人身手利落地跳下战机。

宿一、宿二、宿五、宿七霎时间站得笔挺，目光都落在男人身上。

男人抬手要摘头盔，一个士兵竟然紧张地想要开枪，宿一声音嘶哑地大喝：“住手！”

男人摘下头盔，脸上居然还有一个铂金色的面具。

众人屏息静气。

男人又摘下面具，终于露出自己的真实面目。

五官英挺，眉目犀利。

眉梢眼角的沧桑将原本的犀利掩去，平添了刚毅沉稳，像是一把锋利的宝剑经过漫漫时光的淬炼已经返璞归真、光华内敛。

宿一、宿二、宿五、宿七热泪盈眶，声音堵在嗓子眼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男人向着宿一他们走过去。

一个年轻的士兵紧张得握着枪的手不停发抖，大声喝问：“你是谁？”

男人扫了他一眼，平静地回答：“我是辰砂。”

宿一、宿二、宿五、宿七眼泪夺眶而出，齐刷刷地抬手敬礼，周围的士兵一脸震惊，也纷纷收起枪，抬手敬礼。

林榭号战舰。

已经到了预定的进攻时间，指挥官肖郊却不知去向。

指挥室内，人心惶恐。

因为是最后的决战，女皇陛下正在办公室内实时观看战役，也就是现在肖舰长的突然失踪，女皇完全知道。

林楼将军站在角落里，正在质询战舰上最后一位见到肖舰长驾驶战机离去的军官。

“战机离开后，再没有回来？”

“没有。”

“能锁定战机在哪里吗？”

“不能，已经完全失去信号。”

“没有军事任务，你怎么会放行？”

“他……是肖舰长！”

林楼将军还想再问，他的个人终端突然响起，林楼将军看来讯显示是女皇，立即接通信号。

洛兰的全息影像出现在众人面前。她脸色发白，眼神异样地冰冷，就好像整个人都变成了一块寒冰。

洛兰问那位军官：“你说肖舰长驾驶战机离开后就再没有回来。”

“是！”

“战机最后的定位在哪里？”

“两国正在交火的前线。”

林楼将军担心地说：“肖舰长为什么会突然跑去前线？会不会遇到了危险？”

洛兰下令：“取消进攻计划，所有舰队撤回小双子星，放弃肖舰长制定的作战策略，重新布置军事防务。”

林楼将军不解，着急地说：“这次的进攻机会千载难逢，如果放弃这次机会就是给奥丁联邦喘息的机会……”

“林楼将军！”洛兰的声音骤然提高，打断了林楼将军的争辩。

林楼将军看着洛兰。

洛兰注视着他，强硬地说：“所有舰队立即撤退！立即！”

林楼将军缓缓抬手敬礼：“是！”

林楼将军快步走到指挥台前，下令：“所有舰队听命，全线撤退，回小双子星。”

洛兰看到阿尔帝国的战舰开始撤退，奥丁联邦却没有乘势追击，知道辰砂还没有完全收复军权，暂时顾不上反击，让他们有了逃生机会。

等所有舰队撤退到安全区域，洛兰把通信信号切换到私密频道，对林楼将军说：“肖郊叛逃奥丁联邦。”

“什么？”林楼将军大惊失色。

“你只需坚守在小双子星，后面的事我会想办法。”

林楼将军下意识地看了眼作战星图，想到刚才如果贸然进攻，很有可能就是羊入虎口，禁不住浑身直冒冷汗。

林楼将军悲愤地质问：“为什么肖郊会叛逃奥丁联邦？”

“我会给你们一个交代，目前请以战事为重。”洛兰匆匆关闭了通信屏幕。

洛兰怔怔地站着，眼前一片黑暗。

因为她的愚蠢，辰砂在阿尔帝国的军队里待了十年。

尤其奥丁星域的舰队，这些年完全在他的掌控下。他熟悉每艘军舰，了解每艘军舰的舰长，知道所有的军事力量。如果辰砂掌握了奥丁联邦的军队，这些舰队岂不是任由他屠杀？

清初担忧地看着洛兰，试图宽慰洛兰：“也许……真有什么意外。”

洛兰煞白着脸冲出办公室，往卧室跑。

她冲进卧室，打开衣柜，从最里面拿出一个长方形的金属盒。

盒子里装着一套旧衣服——她去英仙二号太空母舰，见到小角时，就穿着这套衣服。

那一天，小角承诺了她一个未来，她承诺了小角一个永远。

因为一种莫名其妙的小女人心思，她把这套衣服原封不动、珍而重之地收了起来。

洛兰从衣服兜里摸出一个信息盘。

她打开信息盘，启动隐藏的自检程序。

屏幕上滚动过一连串绿色代码后出现了三条信息，显示出信息盘最近三次打开使用的记录。

洛兰盯着最后一条信息。

她清楚地记得，她在去见林坚前，打开检查过一次信息盘，之后她再没有碰过这个信息盘，现在却有一条新的记录，显示有人启动复制资料。

算时间应该是她见完林坚后的事。

那个时候，她坐着交通车去自己的战舰，打算返回奥米尼斯星。小角急匆匆地追上来，为她送行。

洛兰摸着嘴唇惨笑。

原来这就是那一吻的目的。

她意乱了，他却并未情动，只是趁机窃取信息盘里的资料。

这一切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洛兰看向露台。

时光回溯，往事一幕幕浮现在眼前。

那个晚上，他就是辰砂！

她喝醉了，忘记了自己的初衷，他却一直很清楚自己要什么。

…………

洛兰突然觉得胃里翻江倒海，冲进卫生间，一阵狂吐。

她似乎回到了七岁那年，因为解剖了父亲的尸体，即使什么东西都没有吃也一直犯恶心想吐。

她分不清是胃痛还是心痛，五脏六腑像是被一只手揉来抓去，一直在剧烈抽痛。

原来，那个时候小角已经死了！

她所感受到的一切都是辰砂的伪装！

洛兰觉得全身发冷，如同身体被裹在层层寒冰中，胸膛里却有一把熊熊烈火在燃烧，似乎要把她的五脏六腑烧成粉末。

整个人内外交攻、冰浸火炙，一时冷一时热，心神在崩溃的悬崖边上摇摇欲坠。

七岁那年，解剖完父亲，她高烧了三天三夜，叶玠一直守在她床畔，现在却没有人会守护她，会悉心照顾她。

她一遍遍告诉自己“我是英仙洛兰”！

她可以被欺骗，可以被愚弄，可以被打败，却绝不可以倒下！

她可以悲伤，可以痛苦，可以哭泣，却绝不可以软弱！

洛兰把盒子放到露台上。

她拿出一瓶烈酒，直接对着酒瓶喝了几口，然后把酒倒向盒子里的衣服。

她点着了火。

霎时间，火焰熊熊燃烧起来。

洛兰把所有辰砂穿过、用过的东西都搜罗出来，一边喝酒，一边陆陆续续地往盒子里丢。

火越烧越旺，照亮了夜色。

屋子里的紫宴、阿晟被惊动，屋子外的警卫也被惊动，都围聚到露台外来查看发生了什么事。

清初吩咐警卫退下。

警卫听话地离开了。

女皇的行为虽然怪异，但她表情平和，面带笑容，没有一丝异样，像是在处理一些废弃物，只是处理方法比较特殊，也许里面有什么秘密不欲人知。

清初又对紫宴和阿晟严厉地呵斥：“离开！”

一直以来，清初举止温和、言谈有礼，阿晟第一次碰到她用这种口气说话，不禁关切地问：“发生了什么事？”

“立即离开，回你们自己的屋子！”清初毫不留情地命令。

洛兰站在露台边，冲清初挥挥手，笑着说：“让他们留下，我还有话问他们。等我问完话，把他们俩送去监狱，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可以探视。”

清初沉默地离开，回避到屋子里面。

洛兰往盒子里又扔了几件衣物，转身看向紫宴。

紫宴从屋子里出来时，应该正在颓废地喝酒，手里还拿着半瓶酒。

洛兰手臂搭在栏杆上，半弯着身子趴在栏杆边，对紫宴说：“放下手中的酒瓶吧！不用再故作姿态地演戏了，辰砂已经回到奥丁联邦。”

紫宴看着洛兰。

漆黑的夜色中，明亮的火焰在她身后熊熊燃烧，映得她整个人都好像发着刺眼的红光。

洛兰笑问：“辰砂什么时候恢复记忆的？”

紫宴面无表情地回答：“小角去奥米尼斯军事基地试驾新战机后晕倒了。那个晚上，从昏迷中醒来的人是辰砂，不是小角。”

洛兰仰起头，望向星空。

今夜云层厚重，无月亦无星，天空中只有层层堆叠的鳞云，一种怪异的灰黑色，压迫在头顶。

洛兰却像是看到了什么美景，双眸晶莹，唇角上弯，对着天空微笑。

——“我属于你，是你的奴隶，只为你而战”是小角说的，不是演戏。

——那枚姜饼是小角做的，不是演戏。

——暗室夜影中，肩膀上重重啮咬的一口是小角做的，不是演戏。

…………

洛兰抚了抚肩膀，低头看着紫宴，嘲讽地说：“看来那个晚上你们就商量好一切，你明知道自己心脏有问题却故意日日给自己灌酒，还真是用生命在演戏！”

紫宴冷漠地说：“辰砂恢复身份时，我注定会死。我杀了自己和你杀了我有什么区别？前者至少还可以帮到辰砂。”

洛兰笑着摇头，像是在感叹自己的愚蠢。

紫宴对洛兰举举酒瓶，示威地喝了一大口，冷笑着说：“英仙洛兰，只要辰砂活着一日，就绝不会让你毁灭奥丁联邦。”

洛兰沉默地转过身，把地上还剩下的衣物一件件丢进火里。

火越烧越旺，像是要把站在火旁的洛兰吞噬。

轰隆隆的雷声从天际传来，洛兰像是什么都没有听到一样，怔怔地看着熊熊燃烧的火焰。

一阵又一阵雷声过后，狂风忽起，暴雨倾盆而下。

霎时间，火焰被浇灭，只剩下一盒灰烬。

大雨如注。

洛兰一动不动地站着，任由绵绵不绝的雨水击打在身上。

阿晟看雨越下越大，担忧地叫了几声“陛下”，洛兰都没有反应。

他求助地看紫宴。

紫宴却拿着酒瓶在灌酒，目光定定地看着洛兰，满头满脸的雨水都没有丝毫知觉。

阿晟无奈，只能从一楼爬上去，翻过栏杆，跳到露台上。

本来做好了被洛兰厉声斥骂的思想准备，没想到洛兰什么都没有察觉，依旧呆呆地盯着烧得焦黑的盒子。

她脸色潮红、目光迷离，整个人明显不对劲。

“陛下！”阿晟一把抓住她的手，发现触手滚烫。

洛兰怔怔地扭过头，满脸的雨水，头发贴在脸上，十分狼狈。

她凝视着阿晟，似乎在努力辨认他是谁，迷离的目光渐渐有了焦距，一双眼睛亮得瘆人，“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阿晟十分茫然，不知道洛兰在问什么。

“你爱骆寻，紫宴爱骆寻，辰砂爱骆寻，为什么你们都爱骆寻，却都想要我死？”

阿晟不知道洛兰到底在说什么，疑惑地看向紫宴。

紫宴站在大雨中，一言不发地凝视着洛兰。

洛兰突然大笑起来，似乎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笑得不可抑制，“我让骆寻消失了，辰砂让小角消失了，还真是一个公平的报复游戏！”

阿晟觉得洛兰的脸色越来越红，连眼睛都有点发红，他着急地把她往屋子里拽，“你生病了，不能再淋雨。”

洛兰用力推开他的手，瞪着他说：“我不是骆寻，不需要你的关心！”

她的表情明明十分倔强，语气也十分决绝，阿晟却就是感觉到她十分心酸委屈、悲痛无奈，一瞬间，他竟然莫名其妙地难受，第一次意识到璀璨的皇冠之下，她也是血肉之躯。

洛兰背脊挺得笔直，捶着自己的胸膛说：“我是英仙洛兰！阿尔帝国的皇帝！你心中认定的毁灭者！”

阿晟已经意识到洛兰的话根本不是对他说的，却忍不住顺着她的话柔和地安慰她：“你不是毁灭者。”

洛兰悲笑着摇摇头，“你设计了一切，对她像天使，对我像魔鬼！把甜蜜都给了她，把苦难都给了我！”

阿晟下意识地反驳：“我没有。”

“你有！”洛兰双目发红，泪光闪烁，像是一个受尽委屈的孩子，“你带着她一起走了，舍不得让她承受一点磨难，却把所有痛苦、所有艰难都留给我！”

“我……我……”阿晟想说不是，可又不敢再刺激洛兰。

洛兰摇摇晃晃地朝着屋里走去，脚步踉跄了一下，整个人直挺挺地朝地上摔去。

阿晟急忙冲过去想要扶住她，可她即使神志不清，依旧挣扎着在躲闪，宁愿摔到地上，也不要他的搀扶。

阿晟没有扶住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洛兰摔倒在自己脚边。

阿晟弯下身，想把昏厥的洛兰抱起来放到沙发上，可想到她的倔强和决绝，又缩回手，大声叫：“清初！”

清初应声出现，看到晕倒在地上的洛兰，急忙扑过来查看。

她一边紧急传召医生，一边召唤警卫，下令把邵逸心和阿晟都抓起来，关进监狱。

一队荷枪实弹的警卫冲进来，抓起紫宴和阿晟，把他们押走了。

阿晟被带出女皇官邸时，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屋子里灯火通明，一桌一椅无不熟悉。

阿晟忽然意识到，不知不觉中，他竟然在这个屋子里住了十年。

身为异种，居住在最歧视异种的奥米尼斯星，可这十年竟然是他生命中过得最平静、最安定、最愉悦、最充实的岁月。

有亲人相伴，有朋友相陪，有喜欢的工作，每天都能见识到新鲜有趣的事情。

他的腿疾治好了，他脸上的伤疤淡了，他亏空的身体康复了，他的体能提升到B级，学会了射击和搏击。

体能老师说他天资很好，虽然年龄有点大，但好好努力还是有希望突破到A级的。

生命第一次对他露出了灿烂明媚的笑容。

自小流离动荡的生活让他明白，命运从来不仁慈，一切美好都不可能凭空而降。

阿晟看向楼上的卧室，是这个强悍的女人一力撑起了这片小天空。

她给予的生活，她要收回了吗？

Chapter 17　恢复记忆

我是最初的你，不是曾经的你，但是现在的你。

你是最终的我，不是过去的我，但是未来的我。

启明号战舰。

棕离仔细查看前线的交战情况，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太对劲。

他正想联系哥舒谭将军，让他提高警惕，以防阿尔帝国突然发起总攻，指挥室的门突然打开，一队全副武装的军人冲进来，持枪对准指挥室内的所有官兵。

指挥室内的军人匆忙拔枪，已经落于下风。

双方对峙中。

辰砂在宿二和宿七的陪同下走进指挥室。他像以前一样穿着联邦军服，身边陪同的人也和以前一样。

棕离恍惚间，觉得时光好像倒流，回到了以前。

那时候，殷南昭还是执政官，辰砂还是指挥官，整个联邦欣欣向荣，傲然屹立于星际。

可是，窗外连绵不绝的炮火提醒着他，奥丁联邦早已经不是过去的奥丁联邦，辰砂也不再是以前的辰砂。

奥丁联邦已经失去整个奥丁星域的控制权，只剩下阿丽卡塔星在苦苦支撑，国破家亡就在眼前，而辰砂正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棕离百感交集，愤怒地质问：“你还好意思穿联邦军服？”

辰砂平静简洁地说：“棕部长，我要报案。”

棕离愣住。完全没想到几十年不见，辰砂的第一句话居然是要报案，他出于职业习惯，下意识地询问：“什么案？”

“楚天清从事非法基因研究，利用激发异变的基因药剂，谋杀了我的父亲辰垣、我的母亲安蓉和第二区公爵封林。楚墨用同样的方法谋杀我，还勾结英仙叶玠挑起星际战争，嫁祸给殷南昭。”

棕离目瞪口呆。

当年接二连三地发生异变，还有楚墨对基因实验的偏执疯狂，他早已经察觉出事情不像表面上看到的那样，里面一定别有内情，却没有想到是这样的内情。

棕离内心已经相信了辰砂的话，却旧习难改，阴沉着脸质问：“你有证据吗？如果是以前的辰砂，他敢说，我就敢信，但现在的辰砂，你敢说，我不敢信。”

“棕部长，我是受害者，不是行凶者，你身为执法者，应该去找楚墨要证据。”

辰砂抬手，挥了一下。

宿二和宿七上前，持枪对准棕离，示意棕离解除武装。

棕离问：“你想干什么？”

辰砂说：“棕部长，疾恶如仇是一个好品德，但因为疾恶如仇，变得刚愎自用、一叶障目，就是愚蠢。你身为联邦治安部部长，却偏听偏信，听信楚天清和楚墨的一面之词，无视殷南昭的所作所为，对发生在眼皮底下的凶杀案毫无所觉，甚至成为凶手的帮凶，你就算不是元凶，也难辞其咎，我希望你暂停所有职务，好好反省一下。”

棕离摸出武器匣，正要激发武器，辰砂已经站在他面前，枪抵着他的脑门。

棕离压根儿没有看清楚他的动作，立即意识到辰砂已经是4A级体能。

他毫无胜算，却没有一丝畏惧。

棕离把脑门用力往前顶，示意辰砂尽管开枪。

“殷南昭是克隆人，我抓捕殷南昭抓捕错了吗？你说我愚蠢时，检讨过自己吗？楚天清已经杀了你父母，你居然还认贼作父、认仇为兄，把自己送上门去让人害。因为你的愚蠢，奥丁联邦才变成今天这样，是你当众屠杀了阿尔帝国的皇帝！是你引发了人类和异种的战争！多少异种因为你流离失所？多少异种因为你而死？”

辰砂没有回避棕离的质问，平静地说：“我用了十年的时间去反思自己的错误，所以，今天我站在这里来弥补自己的错误。”

棕离将信将疑地盯着辰砂。

辰砂坦然地回视着棕离。

突然，一个军官不敢置信地盯着前线的监控屏幕，失态地大叫：“阿尔帝国撤兵了！”

所有人的注意力被吸引得看向监控屏幕。

阿尔帝国居然真的在全线撤兵。

明明胜利已经近在眼前，只差最后一击，所有士兵都做好了以身殉国的准备，阿尔帝国居然撤兵了！

所有人都满面震惊，不知道为什么阿尔帝国会突然放弃毁灭奥丁联邦的大好机会，棕离却立即明白了原因。

因为辰砂！

因为他回到了奥丁联邦！因为他熟知阿尔帝国的兵力！

阿尔帝国知道自己受骗了，为了保全自己，只能立即撤退，重新部署作战方案。

棕离真正意识到，眼前的男人不再是那个高傲耿直、光明磊落的辰砂，可也绝不是左丘白口里的叛徒。

他也许在现实面前学会了低头弯腰，可他的脊梁骨没有折断；他也许不再黑白分明，懂得了权术和欺骗，行事开始不择手段，可他心中的热血没有冷。

棕离问：“你是谁？”

辰砂说：“辰砂，奥丁联邦的军人。”

棕离扬眉而笑，眼中隐有泪光。

他知道自己没有能力挽救奥丁联邦，但辰砂能！

他把武器匣抛给宿二，举起双手，下令：“从现在起，解除棕离一切职务，所有人听从辰砂的指挥，如有违抗者，视同违抗军令，可以当场击毙。”

指挥室内的其他军人纷纷收回武器，宿二和宿七给棕离戴上镣铐，把他押走。

辰砂站在指挥台前，所有人各就各位、各司其职地开始工作。

辰砂按下通信器，对奥丁联邦所有军舰的舰长说：“我是辰砂，曾经是奥丁联邦的指挥官，现在是奥丁联邦的一名普通军人。从现在开始，由我接管全军指挥权，愿意和我并肩战斗的军人留下，不愿意的可以离开。”

通信器里沉默了一瞬，突然爆发出此起彼伏的欢呼声。

辰砂回来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没有多久就传遍了整个联邦军队。从战舰到军事基地，每个军人都在兴奋地说“指挥官回来了”。

国将破、家将亡，但他们的指挥官回来了！

虽然整个奥丁星域几乎尽落敌手，只剩下阿丽卡塔星在苦苦支撑，但他们的指挥官回来了！

他们是最英勇的战士，不怕流血、不怕死亡，愿意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异种筑起唯一的家园。

七百年前，游北晨能在一片荒芜上创建奥丁联邦；今日，辰砂就一定能带他们守护住奥丁联邦。

四周一片漆黑，一个女人悲伤的哭泣声一直不停地传来。

洛兰履险如夷，镇定地走着。

那哭泣声听着十分耳熟，似乎名字就在嘴边、呼之欲出，但洛兰内心十分抗拒，始终没有去探寻，就像是什么都没有听到一样。

她走到一扇门前，摸索着推开门。

突然之间，光华大作。

洛兰走进去。

一个恢宏宽敞的大房间里，参差错落、高高低低，满是人眼形状的镜子。

洛兰举目四顾，到处都是玻璃“眼睛”，就像是有无数人在审视她。

每面镜子里映照出的她都不一样，有的邪恶、有的正义，有的冷酷、有的仁慈，有的倔强、有的温柔……

洛兰想要离开，却发现本来是门的地方也变成了眼睛形状的镜子。

这不合乎逻辑！

洛兰的过度理智让她即使在梦中都明白了这是一个梦境，忍不住讥笑。

原来，在她的潜意识里，所有人都是冷冰冰的镜子，不同的人的眼睛里，映照出的她都是不同的面孔。不知道哪面是代表辰砂眼睛的镜子，哪面是代表紫宴眼睛的镜子。

一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出现在房间尽头，长发披肩、笑意盈盈。

洛兰盯着她，冷漠地说：“你已经死了。”

骆寻摇摇头，温柔地说：“我就是你。”

“你不是我。”

“我是最初的你，不是曾经的你，但是现在的你。你是最终的我，不是过去的我，但是未来的我。”

洛兰讥嘲：“一段凭空而生的记忆也敢在我面前卖弄口舌打机锋？你是不是还想说但凡发生，必留下痕迹？可惜你是木块，我是利剑，我们相撞，结果很清楚。”

“没有人会是利剑。”骆寻微笑着朝她走来。

洛兰下意识地要后退，却又强迫自己站住不动，像是要看清楚骆寻究竟要干什么。

骆寻越走越近，两个人贴站在一起。

眼睛对眼睛、鼻子对鼻子、嘴巴对嘴巴，一模一样的五官，截然不同的表情。

骆寻说：“我就是你，你就是我。”

洛兰反驳：“我是我，你是你！”

骆寻温柔地抱住她，悲伤地哀求：“不要否定我，因为我就是你，你否定我，就是否定自己。”

洛兰惊恐地发现骆寻像是水滴融入泥土般在渐渐融入她的身体，她试图用力推开她，却像是在推空气，根本无处着力。

…………

洛兰猛地睁开眼睛，一头虚汗。

她躺在自己的卧室内，刚才的梦只是一个梦。

洛兰起床，去浴室冲澡。

她从浴室出来时，清初已经守在外面，郁闷地抱怨：“陛下的烧刚退，应该多休息。”

洛兰一边穿衣服，一边冷淡地说：“不过是突然接到噩耗，一时情绪失常引发的短暂昏厥，都已经昏厥完了，还要怎么样？”

清初看不出洛兰是心情真平复了，还是在假装若无其事，只能配合地说：“陛下睡了八个小时，不用担心，没有耽误任何工作。”

“八个小时，可以发生很多事，足够发动军事政变，让一个星国的执政官下台。”

洛兰穿好衣服，立即联系林坚。

几乎信号刚接通，林坚就出现在洛兰面前。他满面焦灼，显然已经从林楼将军那里听说了肖郊的叛变。

“究竟怎么回事？肖郊为什么会突然叛变？”

洛兰说：“我之前告诉过你，小角失去了记忆，现在他的记忆恢复了。”

林坚十分愤怒：“恢复记忆就要背叛我们吗？他和你朝夕相处了几十年，他在阿尔帝国的军队里待了十年，这些难道不是记忆吗？我们哪里亏待他了？究竟奥丁联邦给了他什么好处……”

洛兰不得不打断他没有意义的愤怒：“小角失去记忆前的名字是辰砂。”

林坚一下子忘记了所有想说的话，半张着嘴，震惊地瞪着洛兰。

洛兰说：“抱歉。”

林坚回过神来，结结巴巴地问：“你把奥丁联邦的指挥官当宠物养了几十年，还给他身上盖了奴印？”

“他那时候不是奥丁联邦的指挥官。”

林坚跳了起来，挥舞着双臂，失态地大叫：“他是辰砂！辰砂！大名鼎鼎的辰砂！所有军人都知道的辰砂！”

洛兰发现辩解“他那时候不是辰砂、是小角”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不如让林坚把情绪发泄完。

“你居然还把他送到阿尔帝国的军队里来训练士兵！”

“他训练得很好。”

“你居然还让他指挥攻打奥丁联邦的战役！”

“他指挥得很好。”

林坚一脸崩溃：“我居然任命辰砂帮我训练士兵，帮我管理军舰，帮我指挥战役！我一定是疯了！”

“我会承担后果，不会拖累你。”洛兰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

“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林坚怒瞪着洛兰，似乎想一拳打到洛兰脸上，“尊敬的女皇陛下，如果您不明白什么是同盟、什么是战友，今天我就好好给您上一课！不是您会承担后果，而是我们一起承担后果，明白了吗？”

洛兰沉默。

林坚朝她晃晃拳头，咬牙切齿地问：“尊敬的女皇陛下，明白了没有？”

洛兰鼻子发酸，点点头，“明白了。”

这一路走来的确艰难，但只要有林坚、清初、谭孜遥……他们这些并肩作战的战友，不管多艰难，都一定要坚持走下去。

林坚在房间里一边踱步，一边思索。

当年，奥丁联邦发生政坛剧变，辰砂管辖的第一区是斗争失败的一方，被楚墨瓦解吞并。

现在，面对执掌一国的楚墨，辰砂再厉害，也只是一个人，根本无法撼动奥丁联邦这个庞然大物，可他居然利用阿尔帝国的军队打败了楚墨。

让林坚和所有阿尔帝国将军惊叹的小双子星战役也是辰砂有意为之，凭借自己强大的指挥能力，速战速决，把对奥丁联邦的伤害降到最低。

在没有办法和外界传递信息的情况下，辰砂指挥重兵围攻阿丽卡塔，却又放慢进攻节奏，吸引流落星际的旧部为了阿丽卡塔回归，逼迫楚墨那边不得不起用辰砂以前的下属。

辰砂居然利用所有敌人召集齐了自己的势力！

当他确定所有人全部到位后，才从容不迫地离开阿尔帝国、回归奥丁联邦。

林坚越想越心惊，在信息完全封闭的情况下，辰砂竟然靠着自己一人的谋算，让每个人、每股势力都按照他的意愿行动。

这个男人的指挥能力太可怕，已经远远超越战场！

林坚一边往嘴里塞糖果，一边焦虑地说：“军队里的将军都知道肖郊是陛下的人，如果辰砂把他是肖郊的事抖出来，陛下的威望和我的名望都会遭受重创。”

“不用担心，至少目前不用担心。辰砂把这事抖出来，对他和奥丁联邦的伤害更大。他不是当年那个完美无瑕的辰砂，奥丁联邦也不是当年那个国力强盛的奥丁联邦。辰砂异变过，不但当众屠杀过奥丁联邦的军人，还引发了人类和异种的全面大战，如果再让奥丁联邦的军人知道他帮我们打了十年仗，打得奥丁联邦节节败退，一定会军心涣散，对现在的奥丁联邦雪上加霜，也许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林坚又吃了一颗糖果。

奥丁联邦那边只有辰砂自己知道实情，阿尔帝国这边只有他和洛兰知道实情，瞬间他做了决定。

林坚停住脚步，说：“立即对外公布，肖郊舰长驾驶战机侦察敌情时不幸遇难，已经亡故。反正没有人见过肖郊的脸，以后不管对方说什么我们都一口咬定是谣言中伤就行了。”

洛兰沉默。

林坚不解地看洛兰。

洛兰唇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好！”一天之前，她还计划着，凭借小角打下奥丁联邦的辉煌战功，凭借军队对他的爱戴和拥护，再争取到林坚和邵茄夫妇的支持，只要巧妙运作，他就能以肖郊的名字光明正大地和她在一起。

林坚无赖地说：“现在的状况是辰砂非常熟悉我们的军队，对我们了如指掌，我们却对他几乎一无所知，这仗我们该怎么打？告诉我，你有挽救的方法。”

洛兰看着林坚。

林坚双手合十，祈求地盯着洛兰。

洛兰只能说：“我有。”

林坚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洛兰说：“还有一件事。”

林坚满面戒备，惊恐地看着洛兰。

洛兰笑了笑，说：“算是好事。如果辰砂控制了奥丁联邦，左丘白不会再急着赶回奥丁星域，他甚至有可能永远不会再回去，你这边的战事会轻松很多。”

“难怪呢！”林坚也觉得最近的仗打得很轻松，他都有时间睡整觉了，原来是左丘白已经放弃原本的作战计划。

洛兰叮嘱：“楚墨那边的动态，我现在一无所知，猜不到他会干什么，你务必小心。”

“明白！”林坚很清楚，这场战争并不仅仅是为了打败奥丁联邦。他担忧地问：“如果辰砂知道了楚墨的实验，他会不会和楚墨合作？”

洛兰沉默地摇摇头。

林坚也不知道她是表示不知道，还是说不会。

阿丽卡塔星军事基地。

秘密实验室。

楚墨推着一个医疗舱走出门禁森严的实验室。

医疗舱里躺着昏迷的紫姗，楚墨对自己的学生潘西说：“运输机会带你去乌鸦海盗团的飞船，他们会送你们去找左丘白。”

潘西问：“老师不离开吗？”

楚墨说：“我要等着见一个老朋友。”

潘西依依不舍地看着楚墨。曾经他是一个饱受歧视，在生死线上挣扎的异种，得到楚墨的帮助，才摆脱贫贱的生活，进入学校读书。后来他立志从事基因研究，有幸被楚墨收为学生，看到了基因研究的另一种可能。

楚墨拍拍医疗舱，对他微笑着说：“异种的未来交给你了。”

潘西哽咽地说：“我一定不辜负老师的期望。”

他对楚墨弯腰，深深鞠躬，然后推着医疗舱走向运输机。

楚墨命令智脑打开天顶，目送着运输机冉冉升空离去。

楚墨微笑着返回办公室。

他冲了个澡，修剪头发，剃去胡子，换上剪裁合身的衣服。

他收拾整理办公室，销毁文件、擦拭桌面，拿出锁在抽屉深处的电子相框，放到案头。

里面记录着他的年少时光，有他和辰砂的照片，他和封林的照片，还有他们七个人的合影。

百里苍、紫宴、棕离、左丘白、辰砂、封林、他。

楚墨含笑凝视着相片，目光眷恋温柔。

那时候，他还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未来究竟有什么等着他。

那时候，天正蓝、树正绿，整个世界都只是一个温柔地等着他们长大的乐园。

那时候，大家都还活着。

如果异种没有面临生存危机，父亲不会铤而走险地进行极端研究，左丘白不会一出生就变成孤儿，母亲不会患上抑郁症自杀，他会有个健全幸福的家庭。

功成名就的父亲、温柔慈祥的母亲、聪明睿智的哥哥。

如果他没有选择这条路，他就可以向封林坦陈心意，告诉她他爱她，他会有一个新的家庭，有挚爱的妻子，可爱的女儿。

…………

楚墨拨打左丘白的通信号。

左丘白看到他仍旧坐在办公室里，震惊地问：“我以为你已经在飞船上了，你为什么没有离开？”

楚墨微笑着说：“我留下，他们才能离开。”否则，辰砂会追到天涯海角。

左丘白意识到什么，心情沉重地看着楚墨。

楚墨说：“我想和小莞说几句话。”

“好。”

左丘白立即让人把封小莞叫来。

封小莞梳着高马尾，穿着短袖衫、军装裤、厚底靴，看上去一点都不像封林。

她手插在裤兜里，上下打量着楚墨，“你就是楚墨？”

“我就是楚墨。”楚墨苦涩地笑，“英仙洛兰应该给你讲了不少我的事。”

“错！她不喜欢说话，从不谈论别人是非，唯一一次提到你，也是我强烈要求的。她说你害死了我妈妈，真的吗？”

楚墨沉默。

左丘白呵斥：“小莞！”

封小莞翻了个白眼，鄙夷地嘟囔：“不喜欢我说话，就不要找我说话！”

楚墨问：“你可以叫我一声爸爸吗？”

“叫你爸爸？”封小莞嗤笑，指着表情错愕的左丘白说，“他也让我叫爸爸，你们都有当爸爸的癖好吗？”

楚墨看着左丘白，左丘白看着楚墨。

当时，左丘白告诉楚墨他用邵茄公主交换了封林的女儿封小莞。因为两个人在封林的事情上有心结，一个没有多说，一个没有多问，没想到当着封小莞的面居然闹出这样的乌龙。

两个人都是聪明人，立即明白他们被英仙洛兰戏弄了。

其中肯定一真一假，但到底谁是真、谁是假，却查不出来。因为封小莞的基因已经被英仙洛兰编辑过，和出生时的基因不一样。她不管是和楚墨，还是和左丘白，都有血缘关系，可到底是什么关系，却无法根据编辑过的基因确定。

左丘白把翻涌纠结的复杂心情压抑住，对封小莞说：“叫楚墨一声爸爸，就算是道别。”

封小莞盯着楚墨，满面不屑，“你在希冀我妈妈的原谅吗？那我代表她告诉你，不原谅！绝对不原谅！你死了也不会原谅！”

封小莞说完，转身就跑掉了。

左丘白叫了几声都没叫住，抱歉地看着楚墨。

楚墨微笑着摇摇头，表示没事。

当年就已经知道，不管是成功，还是失败，这都是一条孤独绝望的路。

楚墨说：“谢谢你，哥哥。”

左丘白一言不发地盯着楚墨。

两人明明是亲兄弟，几十年相处，却面对面都不相识。

刚知道真相时，左丘白也曾经愤怒过，为什么是他被遗弃了？但后来他明白了留下的那个才承受得最多。

…………

刺耳的警报音传来，楚墨对左丘白说：“告诉小莞，我没有祈求过被原谅，因为我从没有打算原谅自己。”

他说完，立即切断信号。

左丘白怔怔地看着楚墨的身影消失不见。

良久后，他抬手对着楚墨消失的方向敬军礼。

秘密实验室的金属门打开，辰砂走进去。

他非常谨慎，害怕有陷阱，没有允许其他人进入，除了作战机器人，只有他一人进入了实验室。

楚墨一边看着监控视频，一边拿起桌上早已经准备好的注射剂，给自己注射药剂。

几分钟后。

辰砂站在了办公室外。

楚墨说：“请进。”

门自动打开。

五十多年后，两个人重逢。

四目相对，熟悉的面容上满是无情时光留下的沧桑和陌生。

白驹过隙、电光石火。

无数往事从两人心头掠过。

辰砂六岁时，到楚墨家。楚墨牵着他的手带他去他们的房间，指着所有东西说“我的就是你的”。

辰砂因为失语症，不会说话。被紫宴、百里苍他们嘲笑欺负时，楚墨总是从天而降，像个守护天使般挡在辰砂身前。他后来总开玩笑地说自己能顺利突破到2A级体能都是那时候以一敌多，打架打出来的。

辰砂再次能说话时，楚墨比辰砂自己还高兴，激动地不停逗辰砂说话，结果把自己嗓子说哑了。

辰砂第一次上战场，楚墨比辰砂还紧张。脑子里胡思乱想，准备了一大箱子特效药。如果不是殷南昭不同意，他都差点混进军队，把自己变成特种兵，好方便随时帮辰砂疗伤。

辰砂当上指挥官时，楚墨大宴宾客。他医术高、医德好，在阿丽卡塔人缘十分好，但平时喜欢清净，很少参加宴会，难得一次主动办宴会，所有人都来捧场，几乎把整个斯拜达宫变成了舞场。

…………

在辰砂灰黑色的年少记忆中，楚墨是最灿烂的色彩。

记忆刚刚恢复时，辰砂非常愤怒不甘、痛苦悲伤，想不通为什么会是楚墨，但过了十年，所有的愤怒不甘、痛苦悲伤都被战火淬炼干净了。

他没有想到自己再次面对楚墨时，心情平静到没有一丝波澜，完全不想追问过去。

所有事已经发生了，今日只需做了断，不需要问为什么。

辰砂平静地说：“你看上去很憔悴。”

楚墨微笑，“你变了！我以为你一见我就要用光剑怒气冲冲地砍我。”

辰砂淡然地说：“在我变了之前，你已经变了。”

楚墨辩解：“我没有变，只是你从不知道我的志向。”

辰砂讥嘲地问：“谋杀兄弟，成为执政官的志向吗？”

楚墨微笑着站起来，风度翩翩地抬手，做了一个邀请的姿势，“想参观一下我的实验室吗？”

辰砂没有吭声。

楚墨走进升降梯，辰砂默默跟随在后。

升降梯门打开。

走过三重金属门，进入一个宏大的地下空间。

气温很低，几乎呵气成霜。

四周有无数巨大的圆柱形透明器皿，里面装着各种各样已经死亡的实验样本。

楚墨边走边说：“很多年前，我父亲统计联邦的基因病变率时，发现高于星际平均数值，而且这个数值还有逐年升高的趋势。他和安教授探讨这事，安教授说他也有类似的发现，在研究突发性异变时，发现A级体能以上的异变率在渐渐升高，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辰砂没有吭声。

楚墨说：“意味着异种有可能最终死于基因病。从那时候开始，我父亲和安教授都开始秘密做违禁实验，希望能拯救异种，只不过他们选择了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我曾经反复论证过治愈异变的可能性，发现微乎其微，需要天时地利人和，缺一点都不行，最终安教授的失败证明了我的论证，他即使用游北晨的克隆体殷南昭做实验，依旧没有办法治愈异变。”

辰砂的目光从一个个圆柱形的透明器皿上掠过。

刚开始，器皿里只是各种动物的尸体，后来陆陆续续开始有人，到后面已经全部是各种形态异常的异种基因人类。

辰砂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前面那些也不是动物，而是变成了异变兽的异种基因人类。

即使历经战火、见惯死亡的他也依旧觉得心悸，猛地停住脚步，冷冷质问：“这就是你的研究？把活生生的人变成封存的标本？”

楚墨走到一个圆柱形的器皿前，赞叹地看着里面的实验体，“这才应该是异种的进化方向。”

器皿里面有一个似人非人的尸体，像是处于半异变状态的异种。他有着锋利的犄角、坚硬的头颅、锐利的牙齿、魁梧的躯干、强壮的四肢，全身上下覆盖着细密的鳞甲，一看就知道体格健壮、力量强大。

楚墨抚摩着器皿，遗憾地说：“可惜他只存活了一个小时就死了，如果是你，结果肯定会不一样。”

楚墨回身看着辰砂。

4A级体能，人类的大脑，野兽的身体，智慧和力量完美结合，最完美的异种！

辰砂和他保持着三米多远的距离，显然在提防他。

楚墨无奈地摊摊手，笑说：“我知道你不会再给我机会让我下药，这一次，我给自己下了药。”

他的脸部肌肉抽搐，笑容越来越诡异，像是忍受着巨大的痛楚，整个人都在簌簌直颤。

辰砂镇静地拿出武器匣，一把黑色的光剑出现在他掌中。

不同于以前的异变，楚墨一直神志清醒，头和上半身没有丝毫变化，下半身却开始像糖浆一般在慢慢融化。骨头血肉扭曲交融，如同是被搅拌机打碎后杂糅到一起，然后在一摊黏稠的血肉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里面长出一只又一只粗壮的黑色触手，最后一共长出了八只触手，像是一条条长蛇般强壮灵活。

每条触手和腰部相连的地方十分粗壮，越往下越细，到尖端时，已经犹如剑尖般尖细。

楚墨用一个触手尖卷起一把手术刀，另一个触手拿起一根人骨，两只触手犹如人手般灵巧，短短一会儿就把一根白骨雕刻成一朵怒放的花。

他优雅地展了展手，一条触手卷着白骨花放到辰砂面前，“借花献佛。”

他又随意地挥了下触手，一个装着实验体的坚硬器皿应声碎裂，变成粉末。

楚墨挥舞着触手，微笑着说：“这才应该是我们！星际中最聪明的大脑，最强壮的体魄，人类在我们面前不堪一击。”

在他身后，一个个圆柱形的透明器皿里装着各种各样的异种基因人类，从弱到强，就像是一部活生生的异种进化史。

“只是你，不是我们。”辰砂重重一剑劈过去。

楚墨的一只触手钩住屋顶的横梁，瞬间腾空而起，避让开辰砂的攻击。他虽然没有腿，但行动丝毫不慢，比人类更敏捷快速、灵活多变。

“为什么不能是我们？”楚墨的触手攀在金属横梁上，人悬挂在半空中荡来荡去。

辰砂用剑指着所有标本器皿，里面装着已经死亡的实验体，“你问过他们吗？你问过我吗？我们从没有同意过，哪里来的我们？”

楚墨无奈地叹气，“我以为你已经明白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没想到你还是辰砂。”

辰砂又是一剑重重劈过去。

楚墨松开触手，翻落在地上，“你已经是4A级体能，为什么不化作兽形？只凭借人类的脆弱身体，你可打不赢我！”

辰砂横剑在胸，平静地说：“对付你一把剑足够。可惜封林不在，我记得她最喜欢吃章鱼。”

楚墨蓦然间被激怒，八只触手像是八条长蛇般飞扑向辰砂。

辰砂挥剑和触手缠斗在一起。

他是4A级体能，已经是人类体能的极限，传说中基因进化融合最完美的人类。可是，在面对楚墨这只半人半兽的怪物时，竟然觉得吃力。

楚墨的八只触手看上去很柔软，实际上表面密布鳞片，十分坚硬光滑，即使光剑砍上去都砍不断。

每一只触手都灵活迅猛，既可以单独出击，又可以彼此配合。单独攻击时，它们既能像刀剑一样砍刺，也能像鞭子一样抽打，还能像棍棒一样打砸；配合进攻时，它们可以组成剑阵，可以鞭棍配合，也可以交织成网，将人活活绞死。

辰砂就像是一个人在和几个人搏斗，他们不但配合无间，而且每个人都不低于3A级体能。

辰砂知道楚墨刚才说得对，如果他变作兽形，打赢楚墨的概率更大。

但是，他想用人类的方式堂堂正正地打败楚墨，不仅仅是因为他的父母，还因为无数被楚墨父子拿来做实验的人。

辰砂重重一剑砍到触手上，犹如金石相击，触手只是受痛般地缩了回去，并没有被砍断。

既然还知道痛，那就仍然是血肉之躯，如果一下砍不断，那就多砍几下。

辰砂向来是行动派，想到就做。

身如闪电，在八只触手的攻击中急转飞掠，盯准一只触手不放，靠着强大的体能和控制力在同样的部位连砍两下，剑刃略偏，从鳞片缝隙中切入，终于将一只触手砍断。

他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背上被一只触手狠狠抽了一下，半边身子皮开肉绽火辣辣地痛，鲜血顺着伤口往外渗。

辰砂没有在意，刚刚飞跃落地，就一手持光剑，剑尖对准楚墨，一手对楚墨招招手，示意继续来打。

楚墨脸色发白，双手拔枪对准辰砂射击。

辰砂一面挥剑将子弹打开，一面冲向楚墨，和楚墨的触手再次缠斗在一起。

有了经验，第二次驾轻就熟。

辰砂瞅准时机，锁定两只触手，侧刃切入，在同样的部位连砍两下，将两只触手再次砍断。

翻身落地时，辰砂的右腿被一只触手刺穿，鲜血汩汩涌出。

楚墨笑看着辰砂，冷声说：“两只触手换你一条腿，看看是你腿多还是我的触手多。”

辰砂没有说话，依旧握着光剑，向着楚墨冲过去。

楚墨的五只触手从四个方向攻向辰砂。

辰砂因为腿部受伤，行动受到影响，没有之前灵活敏捷，受伤的腿被一只触手缠住。另外两只触手乘势而上，一只缠住了辰砂没有受伤的腿，一只缠住了辰砂的腰。

辰砂整个人被困在触手中，他想要挥剑砍断缠缚自己的触手，一只触手缠住了他的右胳膊，让他无法挥剑，同时，另一只触手像利剑一样刺向他的咽喉。

辰砂突然把右手的光剑抛给左手，挥剑砍向刺向自己咽喉的触手，触手断开的瞬间，他全身发力，人像陀螺般转动，双腿互绞，和光剑配合。

剑光闪动中，辰砂连连挥剑，又砍断了束缚右手和右腿的触手。缠在辰砂腰上的触手见势不妙，立即缩回，被辰砂一把抓住。左手猛然挥剑，将缠在左腿上的触手砍断。

楚墨想要逃离，辰砂拽着他仅剩的一只触手一点点把他拽向自己。

楚墨双手持枪，不停地射击。

辰砂挥舞着光剑，将他的子弹一下下全部打开，“你忘记了吗？我曾经是你的射击教练。”

辰砂把楚墨拽到身前。

楚墨上半身看上去完好无损，辰砂却浑身是伤、血迹斑斑。

两人正面相对、近在咫尺。

楚墨笑问：“你想怎么样？血债血偿吗？”

辰砂面无表情，刺了他一剑，“为了百里苍！”

楚墨目光迷离，嘴角有血丝缓缓流出。

“楚墨，来打一架！”一个戴着拳套的红发男子在叫他。

红发男子双拳互击，咧着一口雪白的牙齿，笑得肆意张狂。

辰砂又刺了楚墨一剑，“为了封林！”

“楚墨，我喜欢你。”一个盘着发髻，戴着黑框实验眼镜，穿着白色研究服的女子说。

她侧头而笑，笑容明媚爽朗，犹如盛夏的阳光。

楚墨眼中泪光闪烁，嘴唇发颤。

辰砂又刺了他一剑，“为了殷南昭！”

“希望你用你的聪明才智，为全星际携带异种基因的人类带来健康。”殷南昭签字同意他出任联邦医疗健康署署长时，对他说的话回响在耳畔。

楚墨面部肌肉痉挛，表情似笑非笑。

辰砂提剑对准他的心口。

楚墨满嘴是血，笑着说：“为了……辰砂。”

辰砂面无表情，眼神却十分悲怆，“为了骆寻！”

他仍然活着，但他们都已经死了。

一剑穿心。

楚墨愕然地看着辰砂，脸上露出一个诡异的笑，慢慢断气了。

楚墨的尸体摔在地上。

半人半兽，残缺不全，横躺在满地血泊中。

辰砂提着光剑，看着他。

一室死寂，四周是圆柱形的透明器皿，里面的实验体也都好像在看着楚墨。

嘀一声，楚墨的个人终端确定主人死亡后，启动了秘密实验室的自毁程序。

辰砂收起光剑，转身朝着外面跑去。

……4、3、2、1……

一声又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整个实验室炸毁。

宿二他们满面焦灼，翘首张望。

漫天火光中。

辰砂浑身血迹斑斑，一瘸一拐地走出来。

宿二、宿五和宿七急忙迎上去。

辰砂把一枚信息盘交给宿五，“找基因学家尽快破解里面的信息。”

宿五为难地说：“楚墨做执政官时，把所有顶尖的基因学家聚拢在一起从事基因研究，后来很多基因学家陆陆续续失踪了，仅剩的几个现在也去向不明。”

宿七说：“安娜在红鸠的战舰上，可以找她帮忙，听说她在战舰上有一个自己的研究室，继承了安教授的遗志，这些年一直在专心做研究。”

辰砂命令：“立即去找安娜。”

宿七好奇地问：“信息盘里是什么资料？”

“人类针对异种的灭绝性基因武器。”

宿五大惊失色，急忙离开，拿着信息盘去找安娜。

宿二、宿七都表情凝重。宿七好奇地问：“阁下从哪里来的资料？可靠吗？”

辰砂下意识地望了眼天空，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宿二狠狠瞪了宿七一眼，宿七反应过来，辰砂一直避而不谈他在阿尔帝国的经历，肯定是因为那段经历很难堪，甚至充满屈辱。

她急急忙忙地去追辰砂，“指挥官、指挥官……”

“执政官！”辰砂头也没回地纠正。

宿七和宿二对视一眼，都明白了，脸上不禁露出激动的笑容。

从现在开始，奥丁联邦由辰砂执政！

Chapter 18　岁月如歌

当风从远方吹来，你不会知道我又在想你，那些一起走过的时光，想要遗忘，却总是不能忘记，你的笑颜在我眼里，你的温暖在我心里，以为一心一意，就是一生一世。

“今天，我们聚集在这里，怀着悲痛的心情一起哀悼，帝国失去了一位卓越的战士，我们失去了一位可靠的战友……”

林楼将军身穿笔挺的军服，站在最中间致悼词。

里里外外、上上下下站满了神情肃穆的军人，整个林榭号战舰都沉浸在沉重的悲伤中。

洛兰环顾四周。

那一张张压抑悲痛的面容让她意识到，虽然小角只是她一个人的傻子，但此时此刻有很多人和她一样在为小角的离去难过。

林楼将军按照林坚元帅的指示对全军宣布，肖郊舰长在驾驶战机侦察敌情时，不幸被奥丁联邦的炮弹击中，战机炸毁身亡。

所有军人反应激烈，尤其是跟随林榭号战舰在奥丁星域作战的舰队，几乎群情激昂、人人请战，想要为肖郊复仇。

林楼将军强行把他们的战意压制下去，却不可能压制他们的悲痛。

从军官到士兵，每艘军舰上都弥漫着悲伤愤怒的情绪，他们甚至迁怒于传说中那个不待见肖郊的“高层人士”，为肖郊愤愤不平，为什么立下这么多战功却连将军都不是？

民意不可违、军心不可抗。

林楼将军没有办法，只能向洛兰汇报，请她追授肖郊为将军。

洛兰不但同意了林楼将军的请求，还亲自赶到林榭号战舰，参加肖郊的没有遗体的太空葬礼。

林楼将军说完悼词。

以林榭号战舰为首，所有军舰警笛齐鸣、万炮齐发，为肖郊送行。

礼炮在太空中汇聚，环绕着林榭号战舰变成璀璨的烟花，让漫天星辰都黯然失色。

所有军人抬手敬礼。

洛兰凝视着窗外的烟花，眼眶发涩。

朝朝夕夕、夕夕朝朝。

一枕黄粱、南柯一梦。

当年，亲手把异样的心思酿造成酒，既暗自希望朝朝夕夕、夕夕朝朝永相伴，能有个结果，又害怕一切终不过是一枕黄粱、南柯一梦，如烟花般刹那绚烂。

命运似乎永远都是好的不灵坏的灵，最终一语成谶，只是一场梦。

仪式结束后，洛兰在警卫的护卫下离开。

霍尔德快步穿过人群，想要挤到洛兰身边，警卫们把他挡住，示意他后退。

洛兰看了眼清初。清初走过去，让警卫放行，带着霍尔德走到洛兰面前。

霍尔德紧张地抬手敬礼，另一只手紧握着刚才他代替肖郊领的勋章。

洛兰问：“什么事？”

霍尔德紧张地说：“陛下，肖舰长有一位女朋友，应该由她保管这枚勋章。她叫辛洛，是一位军医，我告诉过长官，应该邀请她来参加葬礼，但他们说查无此人。陛下，我没有撒谎，肖舰长真的有个叫辛洛的女朋友……”

“我知道你没有撒谎，因为她来参加葬礼了。”

霍尔德既如释重负又困惑不解，忍不住四处张望，“辛洛在哪里？”

洛兰轻声说：“我就是辛洛。”

霍尔德满面震惊地瞪着女皇。

洛兰食指搭在唇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他保守秘密，然后转身离去。

“陛下……”霍尔德愣了一瞬，急忙去追女皇，被警卫拦住。

洛兰回头看向霍尔德。

霍尔德抬起手，想要把勋章递给她。

洛兰说：“你留着吧！如果肖郊还活着，肯定也愿意给你。”

霍尔德收回手，对洛兰敬军礼，诚挚地说：“陛下，请保重！”

洛兰轻轻颔首，转过身，在众人的护卫下离去。

洛兰的行程很紧，本来应该立即返回奥米尼斯星，但洛兰临时起意，向林楼将军提出要求，想去看一下小角住过的舱房。

林楼将军把她带到舰长休息室，“自从肖舰长走后，只有我进去查看过一次，不过我什么都没动，里面一切都维持原样。”

洛兰示意他们在外面等，她一个人走进舱房。

这是她第一次来这里，可这里的一切对她而言并不陌生。因为这些年和小角视频通话时，她常常见到这里。

外面是会客室，里面是休息室。

走到休息室门口，一眼就看到小角说的观景窗——能看到星星，她会喜欢的窗户。

整个房间并不大，但也许收拾得太过整洁干净，没有一丝人气，就像是从来没有人居住过，显得十分空荡。

难怪林楼将军说他什么都没动，因为实在没有什么可以动。

洛兰打开保鲜柜的门，随手拿了瓶饮料，走到床沿坐下，正好对着一窗星河。

很多次，小角都坐在这个位置和她说话。

洛兰拿着饮料，默默地望着浩瀚星河。

半晌后，她站起。把饮料放下时，留意到酒瓶上的小字。

南柯一梦。

洛兰禁不住自嘲地笑笑。

洛兰走出休息室，打量四周，看到会客室的桌子上放着一个礼盒。

她站得笔挺，专注地凝视着盒子。

里面装着她一块块亲手烤好的姜饼，其中一块姜饼上写着五个字，外面是她特意设计、手绘了玫瑰花的礼盒。

可是，他收到盒子后，没有丝毫兴趣，压根儿没有打开看，就随手放在了桌子上。

那块放在正中间的姜饼，成为一个她终于鼓足勇气说出口，却永远不会有人听到的秘密。

洛兰微笑着拿起盒子，转身朝门外走去。

十年前，小角紧张地等在她办公室外面，忐忑不安地把亲手做好的姜饼送给她。她漫不经心，完全没有当回事。

十年后，当她终于珍之重之地想要回应他的心意时，他却早已经不在了。

也许，她应该为小角高兴，因为命运帮小角复仇了。

洛兰回到自己的战舰，准备休息。

清初匆匆进来，向她汇报：“奥丁联邦政府联系我们，联邦执政官辰砂阁下，要求和陛下对话。”

洛兰沉默了一瞬，说：“给我十五分钟。”

洛兰迅速穿衣化妆。

对着镜子检查仪容时，她的心情十分微妙。

似乎是要去见生死之仇的敌人，必须穿上密不透风的铠甲，才能打赢这场恶战。

又似乎是要去见移情别恋的旧情人，唯恐打扮不当泄露了蛛丝马迹，留下笑柄。

十五分钟后，洛兰穿戴整齐，走进办公室。

她对清初点了下头，示意可以开始了。

清初接通信号。

一身军装的辰砂出现在洛兰面前。

洛兰平静地看着辰砂，一丝异常都没有，就好像奥丁联邦的执政官一直都是辰砂。

辰砂客气地说：“幸会，女皇陛下。”

洛兰也客气地说：“幸会，执政官阁下。”

“今日联系陛下是想和陛下谈谈两国之间的战争。”

洛兰礼貌地抬了下手，示意：请继续，我在洗耳恭听。

“我希望阿尔帝国无条件撤出奥丁星域。”

“如果我们不撤兵呢？”

“死！”

洛兰面无表情地看着辰砂，辰砂也面无表情地看着洛兰。

无声的对峙中，两人都眼神坚毅犀利，没有丝毫退避。

洛兰突然问：“楚墨在哪里？”

“死了。”

“楚墨在临死前有没有异变？”

“有。”

“只有你接触过楚墨？”

“是。”

“楚墨异变后用自己的身体刺伤过你？”

“是。”

洛兰明白了楚墨的计划。楚墨是想通过自己感染辰砂，但他不知道辰砂的身体经过千百次的药剂实验，早已经产生抗体，不可能被感染。

洛兰问：“你知道楚墨在研究什么吗？”

辰砂已经察觉洛兰对楚墨的研究非常忌惮，毫无疑问她知道楚墨在研究什么。

考虑到阿尔帝国针对异种的秘密实验，为了制衡，辰砂没有告诉洛兰，他进入实验室时，所有文件资料已经被销毁，整个基因实验室都被炸毁，所有基因研究员要么变成实验体死了，要么失踪了不知去向。

辰砂简单地说：“楚墨在临死前，向我展示了他的研究成果。”

洛兰问：“你赞同他的研究？”

辰砂很有外交技巧地回答：“有时候不是我们赞同不赞同，而是外界有没有给我们选择。”

“你在威胁我？”

辰砂笑，“阿丽卡塔星深陷阿尔帝国的重兵包围中，明明是你在威胁我。”

洛兰冷漠地说：“这可不算是威胁。”

辰砂质问：“那什么算威胁？絜钩计划吗？你是本来就想灭绝异种，还是知道了楚墨的研究后才想这么做？”

洛兰的心口犹如被千斤重锤狠击了一下，不知道是因为辰砂问出的这句话，还是因为絜钩计划四个字。她讥嘲地问：“絜钩计划是阿尔帝国的最高机密，阁下如何知道的？”

辰砂没有说话。

洛兰目光放肆地盯着辰砂的身体，上下打量，“以阁下的身材和体能，我付出这点嫖资还算物有所值。”

辰砂笑了笑，说：“的确！如果不是因为这份资料实在太重要，即使为了联邦，我对陛下也实在难以下咽。”

洛兰笑吟吟地说：“很可惜，让你白白献身了。为了保密，那份絜钩计划不全，只是我故意扔的一个鱼饵。”

辰砂盯着洛兰。

洛兰明明知道这个节骨眼激怒辰砂没有任何好处。

毕竟楚墨死后，楚墨的所有研究资料都落在辰砂手里，但刚才一瞬间情绪掌控了理智，忍不住就是想出言讥讽。

她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放缓了语气：“你应该已经找人在研究絜钩计划，等你看完资料就会明白那份资料究竟是怎么回事。希望到时候，我们能心平气和，再好好谈一谈。”

“谈什么？”

“异种和人类的未来。”

“什么样的未来？”

“你很清楚，我能治愈异变，让异种基因和人类基因稳定融合。只要奥丁联邦投降，成为阿尔帝国的附属星，接受英仙皇室的管辖，我可以向阿丽卡塔星以成本价出售治愈异变的药剂。”

辰砂讥讽：“先让我们失去家国，再用药剂控制我们，方便人类可以继续歧视、压榨异种吗？”

洛兰不知道该怎么和辰砂交流这个问题。

人类对异种的歧视根深蒂固，是几万年来形成的全社会价值观，形成不是一朝一夕，改变也不可能是一朝一夕。即使洛兰是皇帝，也无法保证给予异种和人类一样的公平待遇。

目前而言，奥丁联邦的覆灭，对生活在奥丁联邦的异种的确是巨大的灾难，但对整个异种不见得是坏事。

没有改变，怎么可能有新生？不打破，怎么可能有重建？

她是从基因学家的角度看问题，种族的繁衍和生存才是重中之重，为了未来完全可以暂时牺牲眼前；而辰砂是用军事家的角度看问题，异种的自由和平等才是第一位，为了这个生命都可以抛弃。

洛兰说：“你是很能打，我相信即使在阿尔帝国占据绝对优势的现在，你依旧可以保住阿丽卡塔星，和我们僵持下去，但阿丽卡塔星的普通居民呢？这场战争在奥丁星域已经持续数年，对奥米尼斯星没有任何影响，但对阿丽卡塔星影响巨大，在人类的全面封锁下，阿丽卡塔星的生活肯定不容易。执政官阁下，执政可不只是打仗！”

辰砂心内骤然一痛，类似的话殷南昭曾经说过，但这个女人早已经忘记了殷南昭是谁。

辰砂问：“阿晟在哪里？”

“监狱。”

“紫宴？”

“监狱。”

“把他们送回来。”

洛兰讥讽：“你这是谈判的语气吗？”

“我给阿尔帝国一个月时间撤出奥丁星域，送还扣押的紫宴和阿晟，否则……死！”

洛兰看着辰砂。

辰砂目光冰冷地盯着洛兰，犹如没有丝毫感情的利剑，随时可以把洛兰千刀万剐，凌迟成碎块。

洛兰意识到辰砂是真的恨她。

恨她让他爱的骆寻消失？恨她这些年对他的折辱？还是恨她要摧毁奥丁联邦？也许都有。

这一刻，她相信，他们如果面对面，辰砂真的会一剑刺穿她的心脏。

洛兰面无表情地切断了信号。

辰砂的身影消失。

她挺直的背脊慢慢弯曲，整个人像是不堪重负般佝偻着身子，蜷缩在一起。

一个月撤兵！

这场战争由她力排众议、一意孤行地强行发动，如果就这样不明不白地结束，不仅她的皇位岌岌可危，这些年努力筹划的一切功亏一篑，还有那么多牺牲的人，难道都白白牺牲了吗？

约瑟将军、替身公主、林榭将军、叶玠、所有在战场上英勇牺牲的将领和士兵……

不行！绝对不能撤兵！一定要打下阿丽卡塔星！一定要终止阿尔帝国和奥丁联邦轮回不休的杀戮死亡！

但是，怎么打？

以辰砂对阿尔帝国军队的了解，如果正面开战，他们连一半的胜算都没有。

而且，一旦开始就是一场不死不休的战争，没有投降、没有议和，要么辰砂死，要么她死，否则永不可能终止。

奥米尼斯星。

长安宫。

洛兰回到官邸，就去酒柜找酒。

清初担心地说：“陛下先睡一会儿吧，您已经四十多个小时没有合过眼。”

洛兰挥挥手，示意清初离开，让她独自待一会儿。

清初没有办法，只能离开。

洛兰拿着酒瓶，坐在露台上，一边喝酒，一边眺望着头顶的星空。

一瓶酒喝完，洛兰将瓶子放下，沿着幽深的长廊，脚步虚浮地在屋子里游荡。

四周寂静无声，十分冷清。

洛兰在这里住了十多年，第一次有这种感觉。

她禁不住想为什么。

叶玠去世后，她搬进来时带着小角和邵逸心，后来阿晟和封小莞又住了进来，现在封小莞不在，小角离开了，阿晟和邵逸心被关在监狱。

原来不是觉得冷清，而是真的很冷清。

洛兰忽然想起妈妈对爸爸说过的话，“我不喜欢舞会，因为不管开始时多么高兴，最后都要曲终人散。”

洛兰像是畏冷一般双臂交叉抱着自己，在黑暗中慢慢走。

经过紫宴的房间，她不自觉地停住脚步。

洛兰迟疑了一瞬，让智脑开门。

她缓缓走进去。

屋子十分干净，唯一扎眼的地方就是桌子上放满了各种各样的酒器，酒柜里摆满了琳琅满目的酒，还有些喝了一半的酒，整齐地靠墙放在地上。

洛兰的目光一掠而过，最终停留在窗台上的一个白色培养箱上。

明明里面已经什么都没有种植，紫宴却依旧保留着几十年来的习惯，把它放在屋子里采光最好的地方。

月光透窗而入，映得它分外皎洁。

洛兰走过去，拿起培养箱。

骆寻送出的东西，紫宴究竟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带着它在星际中四处漂泊？

只是一个实验室里很常见的培养箱！

洛兰刚把培养箱放下，突然想起，紫宴说那枚信息盘一直藏在培养箱的夹层里。

洛兰又拿起培养箱，一边翻来覆去地仔细查看，一边用手细细摸索，研究了好一会儿才打开底座的夹层。

原以为里面已经空了，没想到啪嗒一声，一条项链掉在地上。

洛兰没有多想，立即好奇地弯身去捡，手碰到项链坠子时才看清楚那是一枚琥珀花。

她意识都没有反应过来，人已经像是被烈火灼烧到，猛地缩手后退，身体失衡，摔坐在地上。

手无意识扫过，不小心带翻了一瓶喝了一半的酒。

红色的酒液滴落在地上，像是流淌的鲜血。

洛兰怔怔看着地上的项链。

蓝色的迷思花包裹在茶褐色的琥珀里，静静躺在红色的血泊中。

夜色静谧。

月光凄迷。

深锁在心底的一幕记忆骤然被唤醒。

…………

项链掉在血泊中。

她一脚踏在项链上，毫不留情地走过。

一滴泪坠下，落在琥珀花上。

…………

不知不觉中，一滴泪珠从洛兰眼角沁出，顺着脸颊滑落。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什么落泪。

那是骆寻的项链，和她无关，但这一瞬心痛如刀绞的是她，被刻骨记忆折磨的是她！

辰砂恢复记忆时，她不在场，没有亲眼看见他决绝离去的一幕。

她恢复记忆时，殷南昭却在场，亲眼看见了骆寻离去，亲眼看见了她的决绝冷酷。

和现在的辰砂比起来，当年的她才是真的冷血无情。

那一瞬，殷南昭到底在想什么？

在生命的最后，他叫“小寻”，她连头都没有回，将曾经珍之重之的一切践踏在脚下，他有没有像她现在一样悲痛怨恨？

洛兰哆嗦着手捡起地上的项链。

漫漫时光，几番辗转。

这一刻、那一刻，隔着几十年的光阴，重合交汇，掉在地上的项链被同一只手捡起。

洛兰甚至下意识地看向身周，却没有看到殷南昭。

她眼神茫然，凝视着手中的项链。

这是骆寻的项链，和她没有丝毫关系，她根本不应该触碰。

但是，她的手好像自有意识，一直握着项链没有松开。

洛兰告诉自己，她一定是喝醉了！她一定是太累了！睡一觉后就会正常！

洛兰摇摇晃晃地爬到床上，紧紧闭上双眼，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一个女人的哭泣声时断时续，一直纠缠在耳畔。

洛兰听而不闻，打量着四周。

高大宽敞的屋子，一眼看不到尽头。

一面面眼睛形状的镜子参差错落、高低交杂地放在一起，像是一堵堵奇形怪状的墙，让屋子变成了一个时空错乱的迷宫。

辰砂在迷宫中走来走去，满面焦灼地寻找：“骆寻！骆寻……”

无数次，洛兰明明就站在他面前，他却视而不见，直接从她的身体里穿过去，继续寻找着骆寻。

洛兰沉默悲伤地看着辰砂。

每一次，她都站在他面前，他却因为寻找骆寻，完全看不到她。

又一次，他们在时光的迷宫里相遇。

辰砂的目光终于落在她身上，停住脚步。

洛兰刚想说“你终于看到我了”，却感到心口剧痛，原来辰砂已经一剑刺穿她的心脏。

她震惊地看着辰砂。

辰砂愤怒地质问：“你为什么杀了骆寻？”

洛兰眼中满是悲伤哀悯。

…………

洛兰猛地睁开眼睛，一下子坐了起来。

手下意识地捂在心口，整个人不停地大喘气，就好像真的被刺了一剑。

好一会儿，她仍然心有余悸、惊魂未定。

不是因为辰砂一剑穿心，那本就是意料中的事，而是梦里她的反应，被一剑穿心的是她，她却在哀悯辰砂，为辰砂悲伤。

为什么？

洛兰缓缓躺倒，发现自己居然在紫宴的屋子里睡了一夜。

身子下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她探手一摸，摸出一条铂金色的项链。

链子挂在她指间，两枚项坠垂落在她掌心。

一枚是茶褐色的琥珀心，一枚是银色的羽箭。

洛兰盯着看了半晌。

明亮的晨光中，她的大脑格外冷静，不动丝毫感情地理智思考。

殷南昭落下的每一颗棋子都有深意。

这条项链和那枚信息盘被一起托付给紫宴保存，为什么？

那枚信息盘里可是藏着全人类生死的秘密！

这条项链里究竟藏着多么重要的秘密才能和信息盘一起保藏？

洛兰屏息静气，捏着羽箭，用力扭了一下，羽箭裂开，分成两半。

什么都没有。

洛兰刚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突然又发现，羽箭的内壁上好像刻着什么。

刹那间，心脏停跳。

她闭了闭眼睛，深吸了几口气，才鼓足勇气去细看。

一半羽箭的内壁上刻着：蓝茵。

一半羽箭的内壁上刻着：39°52′48″N，116°24′20″E

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洛兰似乎看清楚了每个字，可又根本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意思，只是心跳如擂鼓。

一下下跳得她五脏六腑都在隐隐抽痛，整个人不自禁地发颤。

好一会儿后，洛兰才能静下心思索这些字究竟是什么意思。

蓝茵，应该是指蓝茵星。

她非常熟悉。

七岁那年，父亲出事后，母亲就带着她和叶玠搬家到蓝茵星定居。之后，蓝茵星又被英仙邵靖占据，成为小阿尔的行政星。

39°52′48″N，116°24′20″E，这些数字符号是什么意思？在不同的领域可是有不同的解释。

如果蓝茵代表蓝茵星，是一个地点，这些数字符号是不是也代表地点？

如果真的是坐标地址，经纬度非常详细，应该能直接锁定具体的建筑物。

洛兰对智脑说：“搜索，蓝茵星39°52′48″N，116°24′20″E。”

不一会儿，虚拟屏幕上出现一栋建筑物。

洛兰非常熟悉。

她怔怔地看了一会儿，猛地从床上跳下来，大叫：“清初！”

清初的声音从通信器里传来：“陛下，请问什么事？”

“帮我准备战舰，我要去一趟蓝茵星。”

“是。”清初不问因由，立即帮洛兰安排行程。

七个小时后。

战舰到达蓝茵星外太空，洛兰转乘小型飞船飞往羽箭上的坐标地址。

清初询问智脑：“附近有飞船停泊的地方吗？”

洛兰代替智脑回答：“有。”

方圆百里只有一栋房子，到处都可以停泊小型飞船。

清初看着逐渐接近的建筑物，好奇地问：“陛下来过这里？”

洛兰淡淡地说：“我七岁搬到这里居住，一直住到十五岁离开。”

清初愣了一愣，目光变了。

竟然是这里！叶玠陛下曾经提起过很多次的家！

飞船停稳，舱门打开。

洛兰和清初一前一后走出飞船。

灿烂的阳光下，一栋两层高的砖红色小楼安静地矗立在山坡上。

屋子周围是半人高的蔷薇藤围成的天然篱笆墙，屋子前有一株高大的胡桃树，树干笔直，树冠盛大，蔚然成荫。

清初本来担心屋子近百年没有人住过，会十分荒芜，可看上去草木修剪得整整齐齐，屋子也没有一丝破败迹象，似乎主人只是有事外出，刚刚离开。

看来叶玠陛下离开前购置的机器人十分高档，几十年来一直尽忠职守地打理着整栋房子。

洛兰弯身捡起一个掉在地上的胡桃，“以前每年胡桃成熟时，我都会做胡桃松饼，哥哥最爱吃这个。”

清初一脸恍然大悟，“难怪陛下每年都让厨师做，但每年又都只吃几口就放下，说味道不对。”

洛兰站在胡桃树下，仰头看着胡桃树。

隐约间，好像有少年和少女的说笑声传来。

“小辛，你在哪里？别躲到树上，小心摔下来！”

“叶玠，帮我摘胡桃！”

…………

洛兰收回目光，走向屋子。

智脑扫描确认身份，门自动打开。

洛兰缓缓走进屋子，起居室、厨房、餐厅、工作室、地下重力室……

每一间屋子都如她当年离开时一样，没有丝毫变化，连厨房里她常用的调料都和以前一样按照她的喜好依次摆放在旋转架上。

时光就好像在这里停滞了。

洛兰一间间屋子仔细看完，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她下意识摸摸衣兜里的项链。一个能和信息盘里人类生死同等重要的秘密，殷南昭究竟把它藏在哪里？

洛兰沿着楼梯走上二楼。

二楼有五间屋子，洛兰一间间屋子打开，仔细查看。阅览室、画室、妈妈的卧室、叶玠的卧室、她的卧室。

当她推开走廊尽头她的卧室门时，一眼就看到屋子里多了几样东西。

墙边有一个和真人等高的骷髅骨架，是她小时候的学习工具。现在骷髅骨架旁站着一个身子圆滚滚的机器人。

床头的桌上有一个她小时候用惯的绿色水杯，水杯旁放着一个陈旧的黑色音乐匣子。

洛兰呆呆地站在门口。

半晌后，她一步步走进屋子。

直到她走到机器人面前，机器人才认出她，转动着圆滚滚的眼睛说：“洛兰，你好。”

洛兰盯着机器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机器人挥着短小的手臂，说：“我是大熊，你不认识我了吗？很抱歉，我太老旧了，程序一直没有更新，已经不能移动，看上去的确不像我。”

洛兰艰难地问：“你怎么在这里？”

“主人带我来的。”

洛兰看到它时就已经猜到，可听到大熊亲口说出，依旧觉得荒谬。

一路之上，她猜想了很多生死攸关的大事，和阿尔帝国人类有关，和奥丁联邦异种有关，甚至和整个星际有关，完全没想到竟然是一个古董音乐匣和一个快要坏死的机器人。

“……殷南昭为什么要来这里？”

“主人说他想知道你在什么样的地方长大。哦，他还说原来这就是你想要的两层高的房子，不开花却树冠盛大的树。”

“那是骆寻说的话，不是我。”

大熊的眼睛滴溜溜地转，再次扫描辨认洛兰的身体，“你就是骆寻啊！”

“我不是！”

“你是！主人告诉我你叫骆寻，也叫英仙洛兰。”大熊很肯定自己没有认错，就像主人既叫殷南昭，又叫千旭，洛兰和骆寻只是名字不同，都是一个人。

洛兰忍不住重重敲了大熊的头一下，“你再废话，我就把你送去机器人回收公司销毁。”

大熊模拟人类翻了个白眼，“我快要死机了。你的威胁就像是威胁一个马上就要断气的人他再不听话就终止他的生命，不是有效威胁。”

洛兰沉默了。

大熊说：“你看上去不太高兴。”

洛兰没有吭声。

大熊摊开短小的胳膊，叹气：“果然和主人说得一样，我叫你洛兰你才会高兴。好吧！我不叫你骆寻了，你高兴一点！洛兰、洛兰、洛兰……”

“闭嘴！”

“我没有嘴，怎么闭嘴？”

“你明白我的意思。”洛兰随手从工具袋里拿出一把解剖刀，“你信不信我现在立即给你脸上割出一张嘴？”

大熊转着圆滚滚的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洛兰。

洛兰拿着解剖刀在大熊脸上比画，似乎在查看应该在哪里切割，“你现在还觉得我是骆寻？”

大熊小声地说：“你是。抱歉，我不想惹你不高兴，但机器人不能说假话。”

洛兰泄气地放下解剖刀。她和个机器人较什么劲？它们辨认人类又不是靠性格，都是直接扫描身体。

洛兰问：“这些年你一直待在这里？”

“不是。之前我能动，经常在屋子里逛来逛去，和别的机器人玩，后来我的零件太陈旧，不能再移动，才待在这里和骷髅做伴。”

大熊用短小的胳膊摸摸身旁的骷髅骨架，愉悦地说：“它很沉默内敛，我很博学善谈，我们相处愉快。”

洛兰忍不住笑了下。

大熊兴致勃勃地问：“主人给你留了一段话，你要听吗？”

洛兰面色骤变，下意识地往后退，直到身体靠到床边才停下。

大熊问：“你要听吗？”

“如果我不想听呢？”

“我会按照主人的命令销毁留言。”

大熊等了一会儿，没有听到回答，再次问：“你要听吗？”

“……听。”

一瞬后，殷南昭的声音响起——

洛兰，你好。

跟你说这些话时，我在你的屋子里，坐在你曾经坐过的椅子上，看着你曾经看过的风景。

今天，我来到你曾经生活的地方，走了你走过的路，爬了你爬过的树，看了你看过的书，听了你听过的歌。

我想象着过去的你是什么样子，想象着未来的你会是什么样子。

可惜，我无法窥视过去，也无法预见未来。

虽然能抓住零星痕迹，却始终描摹不出你具体的样子，但不管什么样子，你始终都是你，坚强、勇敢、聪慧、执着。

我认识你时，你是骆寻。

我承认，我是因为小寻才来到这里。

我爱她。

爱让人快乐、让人幸福！爱也让人贪婪、让人恐惧！

我因为贪婪恐惧，不但想了解她的来处，还想揣测她的去处。

当我用我有限的智慧、无限的真挚，尝试着感受小寻的过去，感悟小寻的未来时，我发现你无处不在。

骆寻不是凭空诞生，而是你的化身。

因为你会做饭，她才会做饭。

因为你喜欢基因研究，她才会走上基因研究的路。

因为你听过“五十步笑百步”的故事，她才会向别人讲述“五十步笑百步”的故事。

因为你和叶玠玩过盟誓之亲，她才会和我在依拉尔山有了最初的约定。

因为你有一位睿智仁慈、包容大度的父亲，她才会对异种没有丝毫偏见，用包容仁慈的心对千旭，对其他所有异种。

因为你有一位坚毅果决、大胆无畏的母亲，她才会敢于挑战世俗价值，孤身留在奥丁联邦，才会无视我是克隆人，毫无芥蒂地接纳我。

因为你曾经拥有这世上最丰厚的爱，她才会心中没有丝毫荫翳，毫不吝啬地给予我、给予这个世界最厚重的爱。

因为你曾经见过这世上最幸福的婚姻，她才会相信爱情的美好，相信人与人之间的忠诚信任，给予我最完美的爱情，最坚贞的誓言。

…………

洛兰，站在这个屋子里，想象着你曾经拥有过的幸福，我的悲痛无以复加。

我十分难过，因为我夺走了英仙穆华的生命，间接导致英仙穆恒夺走了你父亲的生命，让你从无忧无虑的小辛变成了有神经性胃痛的洛兰。

我十分难过，因为我夺走了你母亲的生命，让你从和哥哥一起捡胡桃的洛兰变成了独立撑起一片天空的龙心。

这两件事，一件是我在完全清醒下的不得不做，一件是我在失去神志后的不知而做，但不管是不得不做，还是不知而做，都是摧毁了你幸福的罪魁祸首。

你的恨，我完全接受，甘愿承受一切来自你的惩罚。

…………

洛兰，我很希望你听不到这段话。因为那说明我仍然活着，我会在你身边，用余生弥补我给你造成的伤害。

如果你正在听这段话，那么我应该已经死了。

我想，我们的告别应该很仓促，没有时间梳理过去，没有机会接纳未来，只能停留在遗憾的当下。

我不希望你因为这个责备自己，因为和你承受的一切比起来，我所经历的一切不值一提，甚至我感激我经历了，因为不能分担你的痛苦，至少让我能感同身受你的痛苦。

我不知道你怎么一步步走到了这里，但我知道那一定是一段漫长、艰辛、痛苦的路。

不过，一如我想象，不管多么艰难痛苦，你终会走到这里。

伤口，是完美上的裂缝，可也是让阳光照入的地方。

一个蛹破茧成蝶、一粒种子破土发芽，都要经过毁灭性的破坏、重建。

从丑陋到美丽，从黑暗到光明，几乎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可又是息息相关的同一个世界。

你愿意拿起项链，愿意打开羽箭，愿意根据上面的地址来到这里，愿意听我的这段留言，都表明你已经化作蝴蝶，长成大树。

很遗憾，我看不到你现在的样子。

很骄傲，你承受了伤害，承受了失去，却把它们化作力量，追寻光明。

小寻，我爱你。

不仅仅爱现在的你，还爱过去的你，未来的你。

不仅爱善良的你，还爱冷酷的你，不仅爱光明的你，还爱黑暗的你，不仅爱正直的你，还爱邪恶的你。

般若诸相，皆是你，独一无二的你。

洛兰，我最后的心愿，请你幸福！用你的智慧和力量给自己幸福！这是所有爱你的人，你的父亲、你的母亲、你的哥哥、我，唯一和最后的愿望。

不知道什么时候，洛兰已经泪流满面。

她以为自己经过千锤百炼，早已经坚如顽石，却不知道自己身体内还有这么多眼泪。

她越哭越难过，甚至像个孩子一样坐在地上，抱着头失声痛哭。

七岁之后，她就再没有这样哭过，因为她知道自己已经不再是孩子，不能再肆无忌惮地任性哭泣。

但是，现在她又变成一个失声痛哭的孩子。

这么多年，所有的失去，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恨怨，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心酸……全部翻涌在心头。

与整个世界为敌，一意孤行。

所有人都不理解、不支持。

顶着重重压力，艰难跋涉。

无数次觉得自己撑不住时，连倾诉的对象都没有，只能喝瓶酒倒头睡一觉，天亮时就必须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

她一直告诉自己没什么大不了，她是心如铁石的冷血怪物，本来就不需要理解支持。

现在，她终于真实地面对自己。

所有的痛苦委屈、艰辛难过都有人理解，都有人感同身受，哭泣不再没有意义，而是和受伤的自己沟通和解。

洛兰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好像一直在哭，哭得嗓子哑了依旧在不停地流眼泪。

她躺到床上，拉过被子，整个人缩在被子里。

床单和被子上有阳光的味道。

她从小就不喜欢烘干机，喜欢在太阳下自然晒干的床单、被子。

这么多年过去，家政机器人依旧在忠实地照顾着她的感受，只因为她的家人把她的每一个喜好都认真地放在心头。

洛兰拿起床头的黑色音乐匣，轻轻按下播放按钮。

当风从远方吹来

你不会知道　我又在想你

那些一起走过的时光

想要遗忘

却总是不能忘记

你的笑颜　在我眼里

你的温暖　在我心里

以为一心一意

就是一生一世

不知道生命有太多无奈

所有誓言都吹散在风里

为什么相遇一次

遗忘却要用一辈子

风从哪里来

吹啊吹

吹灭了星光，吹散了未来

山川都化作了无奈

…………

洛兰用被子把自己卷得像个蚕蛹，紧闭着双眼，一动不动地躺着，眼泪一颗接一颗悄然滑落。

清晨。

在鸟儿叽叽喳喳的叫声中，洛兰睁开眼睛。

她站在窗前，拉开窗帘，眺望着薄雾笼罩中的山野丛林。清冽湿润的晨风徐徐吹来，让人神清气爽。

这一觉睡了十多个小时，一个梦都没有做。那些冰冷的镜子眼睛消失了，总是回响在她梦境中的哭声也完全消失了。

洛兰端着绿色水杯，享受着久违的茶香。

也许休息够了，心绪格外平和，大脑格外清醒，困扰她多日的难题竟然迎刃而解。

辰砂要求一个月内退兵，不退兵就决一死战。

她在正面战场上肯定打不过辰砂，但“兵者，诡道也”，她为什么要和辰砂正面对抗呢？

“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她明明手握奇兵，可以伐谋、伐交，为什么要和辰砂伐兵呢？

太阳升起，雾气消散。

洛兰张开双臂，迎着初升的朝阳，一边展着懒腰，一边深吸了口气。

她对清初吩咐：“给我安排六天假期，我要去度假。”

清初满面震惊，怀疑自己幻听了。

洛兰陛下自从登基那天开始，十多年来从没有给自己放过假，不是不想休息，但总是事情赶着事情，每一件都至关重要、刻不容缓，只能永不停歇地连轴转。

洛兰回头看着清初，“我应该积攒了很多假期，安排不了吗？”

清初急忙说：“能安排。”

她打开日程表，一边写写画画，一边问：“陛下想去哪里度假？”

“泰蓝星。”

清初完全没听说过，压根儿不知道在哪里。她查了下星图才知道是一个评级三颗星的旅游星，难怪从没有听说过。

“我立即去安排。”清初说完，匆匆离开了。

洛兰洗完澡，从卫生间出来时，看到枕头畔的琥珀花项链和黑色音乐匣。

她拿起项链，戴到脖子上，把黑色的音乐匣依旧放到床头的桌上。

洛兰微笑着叫：“大熊？”

大熊没有反应，已经彻底死机。

如果想要继续使用，必须更新程序，但是更新了程序，它就不再是以前的大熊。

洛兰弯下身抱住它。

一会儿后，她沉默地放开大熊，转身离开了自己曾经的家——虽然再也回不去，但是记忆永存心底。

窗帘随风轻扬。

阳光从窗口射入。

房间不大，却布置得井井有条。

桌椅床架都是有了年头的老家具，收拾得干净整洁，透出老家具特有的温馨沉静。

墙上挂着几幅色彩明丽的水彩画，落款是英仙叶玠。长桌上放着几把解剖刀具、几本已经翻旧的菜谱，架子上摆着几个造型别致的动物骨头。

靠窗的墙边立着一架白森森的人骨，骷髅头歪着，空洞的眼睛注视着身旁圆滚滚的大熊。大熊抬着头，圆溜溜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瞪着，一脸傻乎乎的娇憨。

时光在这里静止。

一室寂静、一室安宁，只有岁月的歌声悠悠。

当风从远方吹来

你不会知道　我又在想你

…………

Chapter 19　誓言犹在

你送了我一场绝世美景，我给你一个你想要的世界！

曲云星距离泰蓝星更近，但洛兰是乘自己的战舰过来的，距离虽远，却比艾米儿还早一点到达泰蓝星。

艾米儿牵着两个孩子走下飞船时，看到洛兰已经在港口等待。

艾米儿笑着松开手，小朝和小夕像两枚小炮弹一样冲向洛兰，把洛兰抱了个结结实实。

洛兰笑着搂紧两个孩子。

艾米儿踩着十厘米高的高跟鞋，风姿绰约地走到洛兰面前，“怎么会有时间休假？”

她得到的消息可不太妙。

战争机器辰砂死而复生，发动军事政变，成为奥丁联邦的新任执政官。阿尔帝国的天才将领肖郊将军却因为战机炸毁，战前阵亡。此消彼长，阿尔帝国接下来的仗可不好打。

洛兰揉揉两个孩子的头，“忙里偷闲。我之前答应了他们，要好好陪他们两天。”

艾米儿眺望着太空港外一望无际的大海，“为什么是这里？这可不是一个适合家庭旅游的地方。”

洛兰一手牵起一个孩子，不在意地说：“我们可不是一般的家庭。”

艾米儿愣了一愣，笑着说：“是！”

洛兰看向清越。

她下飞船后就一脸震惊错愕，僵硬地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搂在一起的洛兰和小朝、小夕。

洛兰对清初吩咐：“你和清越应该几十年没有见过了，这是度假，你也和老朋友聚聚吧！”

清初还是有点不放心，艾米儿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了，还有我呢！”

“谢谢陛下。”

清初卸下职业性的微笑，兴奋地朝着清越走去。

她想起，两人刚认识时，她胆子小，清越胆子大。清越不管什么事都会挡在她面前，还一遍遍叮嘱她提高警惕、提防异种使坏，没想到清越最后爱上了一个最会使坏的异种。

洛兰戴上宽檐遮阳帽、太阳镜，牵着两个孩子走出太空港。

艾米儿和她一样，也是宽檐遮阳帽、太阳镜，遮去大半张脸。

清初和清越尾随在他们身后。

港口外，兜揽生意的摆渡人一看到他们立即围聚过来，争先恐后地介绍自家的船。

“最盛大的羽翼人歌舞表演！”

“生死角斗，不刺激不要钱！”

“风情酒吧，各种侍者，保证满意！”

…………

他们倒不是毫无节制，看到有孩子在，话语保守隐晦了许多。

艾米儿轻车熟路地挑了个肤色黝黑、身材精壮的男子，“用你的船，把船收拾干净。”

其他男子看顾客已经选定了摆渡人，不再浪费时间，一哄而散。

精壮的男子一边带路，一边热情地自我介绍：“我叫冈特，很高兴为诸位服务。”

艾米儿笑嘻嘻地说：“我叫米兰达。”

冈特看她没有主动介绍洛兰和其他人，知趣地没有多问。

招呼一行人上船后，冈特问：“你们想去哪个岛？如果没有特别想去的，我这里有详细的介绍。”

艾米儿正准备细看，洛兰说：“先去靳门岛逛一下，晚上住在琉梦岛。”

“好嘞！”

冈特看客人目的明确，已经定好行程，不再多言，开着船直奔目的地。

来之前，艾米儿仔细看过泰蓝星的介绍。

整个星球90%以上的面积是海域，有一百多个岛屿，她并不能记住每个岛的特色，比如琉梦岛，她就不知道那里有什么吸引洛兰，但靳门岛非常有名，因为是泰蓝星上最大的奴隶贩卖市场。

一贯漫不经心、吊儿郎当的艾米儿都表情严肃起来，找了个借口把两个孩子支开，让他们去和清初、清越看风景拍照。

她压着声音对洛兰说：“靳门岛是最大的奴隶贩卖市场。”

“我知道。”

“异种奴隶！你考虑过小朝和小夕的感受吗？”

“我和他们讲过异种和人类的矛盾冲突，他们知道不是每个星球都和曲云星一样，大部分星球都很排斥异种。”

艾米儿气急败坏地说：“这是一回事吗？亲眼看到和只是听到能一样吗？”

“不一样。所以我带他们来亲眼看看。”

艾米儿不吭声了。

孩子虽然养在她身边，但如何教育一直由洛兰决定。

也许因为两个孩子的身份太特殊，洛兰似乎从没有把两个孩子当作不懂事的孩子。她对孩子像是对地位平等的朋友，不管孩子问什么，总是能解释的就实话实说，不能解释的就告诉他们需要他们长大一点才能告诉他们。

艾米儿看着船头的两个孩子，无声地叹了口气。

当皇帝不容易，当皇帝的孩子也不容易。

这星际原本漆黑一片，没有任何光芒不需要付出代价，想要做恒星发出光芒，就必须要忍受燃烧的痛苦。

冈特把船停靠好，招呼艾米儿他们下船。

洛兰对艾米儿打了个手势，示意她们在岸边等一下。

她对两个孩子说：“这里是贩卖奴隶的市场，你们应该知道什么是奴隶。”

“没有人身自由的人。”

“这里的奴隶不是人，是异种。”

小朝和小夕对视一眼，看着洛兰，用眼神询问：和我们一样的异种？

洛兰点点头，“我希望你们能亲眼看一下，但不会强迫你们看，如果你们不想看，我们可以离开。”

小朝握住小夕的手，“我们想看。”

“好。”

洛兰带着小朝和小夕下船，走进奴隶市场。

四周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十分热闹。

小朝和小夕好奇地仰着头四处张望，看着笼子里关押的异种。

有强壮的成年异种奴隶，也有和小朝、小夕年龄差不多的异种孩子奴隶。

小朝、小夕看着人们询问价格、讨价还价、达成交易；看着游客兴奋地和异种合影；看着异种和游客都习以为常的眼神。

“减价大甩卖！减价大甩卖……”

一个商贩大声吆喝着张罗生意，旁边来挑选奴隶的老主顾笑着讥嘲：“你赔钱附赠都卖不掉了。”

洛兰牵着孩子经过，大声吆喝的商贩看到一个女人牵着孩子，立即拦住他们，热情地招揽生意：“很便宜的奴隶，买回去给孩子做个玩伴。”

艾米儿不动声色地把摊贩推到一旁。

洛兰正要离开，小朝停住脚步，拽拽洛兰的手。

洛兰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笼子里关着一个昏迷的孩子，年纪应该比小朝、小夕略大。

满脸血污，看不清长相。双肩上长着一对黑色的羽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一只黑色的羽翼撕裂，伤口深可见骨。

这样的奴隶买回去，必须先花一笔医疗费救治，难怪无人问津。

小朝小声地叫：“妈妈！”

洛兰淡然地说：“每个决定都有相应的后果，你想清楚后果，就可以做决定。”

小朝想了想，说：“我要买下他。”

洛兰未置可否，只是问：“为什么？”

小朝坦然大方地说：“因为我有能力，因为我想。”

小夕补充说：“医疗费可以分期支付，我们的零花钱足够支付他的医疗费。”

洛兰对儿子的话有点意外，看着没有姐姐机灵，实际心思很细腻。她赞许地拍拍小夕的头，问商贩：“多少钱。”

“五万阿尔帝国币。”

洛兰看着他。

商贩立即改口：“四万……三万……一万，不能再低了。”

洛兰勾勾手指，商贩凑到近前。洛兰以两个孩子能听到的声音说：“处理一具尸体要花多少钱？”

商贩无语地瞪着洛兰。

洛兰问：“多少钱？”

商贩试探地说：“三千？”

洛兰一言不发。

“五百……三百……两百！”商贩哭丧着脸说，“好歹让我收点钱，总不能白送出去，坏了规矩我没法向商会交代！”

洛兰看了眼清初，清初去付钱提货。

小朝和小夕完全没想到两百块就买了个人。他们和艾米儿阿姨去餐厅吃饭，有时候一顿饭都不止两百块。不是说生命是世界上最宝贵的东西吗？

洛兰说：“我知道你们想问为什么，但这个世界，有的为什么有答案，有的为什么没有答案，还有的为什么，每个人的答案不一样。这次你们要自己去找答案，妈妈没有办法告诉你们。”

冈特找了辆推车，把长着黑色羽翼的孩子放到推车上，拉到港口。

一行人坐船去琉梦岛。

小朝和小夕忙着照顾他们新买的奴隶，小朝擦干净他的脸，发现是一个长得很好看的小哥哥。

小朝和小夕向冈特打听岛上有没有医生和大概的医疗费用。

洛兰一直冷眼看着，艾米儿本来觉得洛兰有点太冷漠，后来察觉到什么，笑嘻嘻地看起热闹来。

半个多小时后，船开到琉梦岛。

洛兰率先走下船，小朝和小夕商量着怎么配合才能把昏迷的奴隶搬下船。清越想要去帮忙，清初拽了一下她，示意她不要管。

清越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知道清初肯定是为她好，放弃原本的打算，跟随清初上了摆渡车。

两个孩子折腾了好一会儿才把奴隶搬下船，却发现摆渡车上只剩下两个位置，他们三个孩子如果并排坐，挤一挤还够坐，但有一个昏迷不醒，需要躺着，就坐不下了。

小朝看向另外一辆摆渡车。

洛兰淡然地说：“车上没有位置让你躺，不想让我把你扔到海里去喂鱼就自己起来。”

昏迷的黑色羽翼奴隶居然睁开眼睛，站了起来，虽然面无血色，脚步有点摇晃，但显然他一直很清醒，只是在装昏迷。

小朝和小夕吃惊地瞪着他。

艾米儿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两个小家伙被自己老妈给狠狠坑了一把。

小夕好像生气了，沉默地上车，一直看着窗外。

小朝却咯咯地笑起来，对黑色羽翼的奴隶说：“你装得可真像，教教我，下次我可以吓唬别人。”

黑色羽翼的奴隶温顺地说：“好。”

“我叫小朝，朝阳的朝，你叫什么？”

“我没有名字，只有编号，Y-578。”

“你的翅膀怎么受伤的？”

“我学习跳舞时从高台上摔下来摔断了翅膀。”

“为什么要装昏？”

Y-578一时没有说话。

小朝忽闪着大眼睛，定定地看着他。

“我不是在装昏，我是在……装死。”

“哦！”小朝点点头，表示明白了。

摆渡车到达他们居住的独栋别墅，洛兰跳下摆渡车，抬头看着别墅。

艾米儿站在她身边，问：“你来过琉梦岛？”

“嗯。”

艾米儿心里隐隐一动，脑子里似乎有什么呼之欲出，一时间却抓不住。

清初和清越仔细检查了一遍房间，确认没有问题后，指挥着机器人把每个人的行李放好。

洛兰站在露台上，端了杯热茶，一边喝茶，一边眺望着远处的风景。

屋子里。

小朝对Y-578说：“你知道怎么找医生吗？”

Y-578不吭声。

小朝轻言轻语地说：“你的翅膀需要治疗，伤口再恶化下去，你就不需要装死了。”

Y-578说：“这样的别墅都有管家，你可以联系管家，他们会直接派医生过来。”

小朝惊奇地说：“这里的医生可以上门服务？真方便！”

Y-578沉默不言。顾客常常虐打奴隶，医生的上门服务也是为了满足顾客的特殊需求，这个人类女孩显然什么都不懂。

小朝联系管家，说自己的奴隶受伤了，让他们派医生过来。

艾米儿逗小朝：“你不给你的小奴隶起个名字吗？”

Y-578抬头看着小朝。

小朝笑眯眯地摇摇头，“起名字意味着要建立关系，对他负责。我只是想救他，并不想和他建立关系，对他负责。”

艾米儿朝Y-578眨眨眼，笑说：“她可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

洛兰确定小朝可以对自己的决定负责后，放下茶杯，安心地离开。

穿过屋子前面参差错落的鹿角树，沿着细腻的蓝沙，朝着海浪声传来的方向走过去，就是一望无际的大海。

蓝天碧海。

目力所及之处，空无一人。

天地浩渺，潮生潮灭。

过去如此，现在亦如此。

洛兰踢掉鞋子，赤着脚沿着沙滩慢慢地走着。

身前是蜿蜒曲折的海岸线，一直绵延到遥远的天际，身后是一个个脚印，在潮汐的冲刷中，从清晰变得模糊。

故地重游。

洛兰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感受，大脑好像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只是不停地走、不停地走，像是要走到地老天荒，时间的尽头。

不知不觉，已经夕阳斜坠，晚霞满天。

因为涨潮，海浪越来越大。

一波海浪袭来，高高卷起的浪花把她的裙子打湿。

洛兰停住脚步，看着湿透的裙摆。

依稀有人弯下腰帮她拧干裙子。

洛兰眼眶发酸，扭头望向海天尽头。

漫天彩霞，犹如打翻的水彩盘。玫瑰紫、胭脂红、水晶粉、染金橙……五彩斑斓的色彩轰轰烈烈地铺陈在天空，像是熊熊燃烧的烈火般毫无保留地宣泄着秾丽耀眼。

海风呼呼，吹得衣裙鼓胀，洛兰不禁闭上眼睛，觉得自己像是要乘风而去。

日升月落，潮生潮灭。

海浪声一起一伏，吟唱不停。

从古到今，从过去到现在，哀叹着人世间的悲欢离合。

风从哪里来

吹啊吹

吹落了花儿，吹散了等待

沧海都化作了青苔

…………

“妈妈！”

小朝的声音突然响起，洛兰睁开眼睛。

皓月当空，清辉洒满海面。

小朝和小夕赤着脚，踩着浪花飞奔过来。Y-578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们后面，受伤的翅膀已经医治过，肩胛骨上固定着透明的凝胶。

小朝一脸兴奋，连比带画地说：“阿姨说晚上吃海鲜烧烤，管家派了一个侍者，他可以直接潜到海底捞起这么大的贝壳。好厉害，他可以在海底呼吸！”

洛兰微笑着问：“你喜欢这里吗？”

小朝不说话了，脸上的兴奋渐渐消失，好一会儿后，她小声说：“不喜欢。”

小夕附和姐姐：“我也不喜欢。”

洛兰点点头：“嗯，我也不喜欢。”

小朝和小夕目光炯炯，期待地看着洛兰。

洛兰说：“很多年前，有一个人带我来泰蓝星，我和你们一样去逛了奴隶贩卖市场，我觉得很不喜欢，可又不知道能做什么。在这个海滩边，他对我说，我不是普通人，我有能力改变这个世界。”

小朝困惑地问：“怎么改变？”

洛兰叫：“艾米儿。”

“在。”艾米儿从黑暗中现身，和小朝、小夕一样满脸困惑。

洛兰说：“联系天罗兵团的兵团长。”

艾米儿愣住。

洛兰说：“据我所知，你曾经在天罗兵团待过，不会不知道天罗兵团的兵团长是谁吧？”

艾米儿说：“我当然知道他是谁，但他不知道我是谁。”

“相信我，他现在知道。就说龙心找他。”

艾米儿联系天罗兵团。

本来以为会经过层层通报，时间漫长，没想到天罗兵团的团长华莱士很快就接受了这个突然而至的视频对话。

华莱士对洛兰欠了欠身子，客气地说：“好久不见。我记得上次见阁下，还是和龙头一起。”

洛兰淡然地说：“团长的确和我哥哥碰过面，但我们从来没有见过面。”

华莱士确认了洛兰的身份，越发客气：“请问阁下找我有什么事？”

洛兰说：“泰蓝星受天罗兵团保护控制？”

“是。”

“我要泰蓝星，什么条件？”

洛兰开门见山，华莱士也非常爽快：“听说阁下在曲云星设立了以英仙叶玠命名的基因研究院，龙血兵团派了一队研究员去曲云星学习交流，我希望阁下能允许天罗兵团也参与。”

“好。团长派人去找刺玫商议具体细节。”

“和阁下合作非常愉快。”华莱士满面笑容，客气地表达感谢。

“我也是。”

洛兰干脆利落地关闭了视频。

艾米儿满面呆滞，这样就可以了？

小朝和小夕惊讶地对视一眼，问：“这样就可以了？”

洛兰笑：“你觉得很容易？”

小朝点头。

“如果你说你要泰蓝星，天罗兵团会给吗？”

小朝摇头。

“艾米儿阿姨呢？”

小朝摇头。

“你还能想出别人吗？”

小朝求助地看艾米儿，艾米儿摇摇头。小朝说：“不能。”

洛兰微笑，“你觉得很容易吗？”

小朝摇头。

洛兰说：“这个星际，能从天罗兵团手里不费一兵一卒拿走泰蓝星的人，只有我！因为我说的话后面不是空无一物，我是能调动龙血兵团的龙心，我是基因大师神之右手，我是阿尔帝国的皇帝英仙洛兰。这些都不是凭空掉下来的，是我……”洛兰伸出手，一一合拢手指，握成拳头。

小朝和小夕都明白了。一个人说的话有没有人仔细聆听，取决于你是谁，但你是谁，取决于你自己。

洛兰说：“从现在开始，泰蓝星属于你们姐弟两，把它变成你们喜欢的样子。”

“我们？”小朝和小夕一脸茫然。

“打破并不是最难的部分，最难的是重建。岛上有很多居民，他们要生存，岛上有很多奴隶，他们也要生存。虽然这个星球是囚禁他们的牢笼，可也是他们赖以生存的家园。如何让岛上的居民和奴隶在规则改变后依旧都能生存，一起和平地生存，才是最难的部分。”

小朝看看小夕，迷惘地问：“我们该怎么办？”

“仔细观察，努力思索，聆听建议，谨慎行动。在不知道应该做什么前，最好什么都别做。旧规则虽然不好，但总比混乱好。”

“嗯！”小朝和小夕用力点头，一脸似懂非懂，努力理解着妈妈的话。

洛兰沿着海岸线慢慢往回走。

其他人都一脸恍惚，像是梦游一般安静地跟随在她身后。

十几分钟前，泰蓝星还属于星际第二大雇佣兵团，这会儿已经变成两个孩子的星球，连见惯风浪的艾米儿都觉得不真实。

小朝走了一会儿，突然问：“妈妈，那个人是谁？”

洛兰沉默不言。

小朝不肯放弃，执着地问：“那个带妈妈来琉梦岛的人是谁？”

“殷南昭。”

小朝和小夕对这个名字没有任何感觉，只是默默记住了。艾米儿和Y-578却都悚然，一脸震惊。

小朝崇拜地对洛兰说：“殷南昭叔叔没有说错，妈妈是可以改变世界的人。”

洛兰停下脚步，眺望着辽阔无垠的海面，“小朝、小夕。”

小朝和小夕察觉出她语气的慎重，都看着洛兰，专心地聆听。

“你们不是普通孩子，你们也可以改变这个世界。这条路会很艰辛，甚至会很痛苦，但在这条路上你们会遇见最美丽的风景，最美好的人。”

小朝和小夕对视一眼，握住彼此的手。

洛兰微笑着说：“海鲜应该已经烤好了，回去吃吧！”

“妈妈呢？”

“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艾米儿一手拉着小朝、一手拉着小夕，身后跟着Y-578，四个人一起离开了。

洛兰一个人站在海边。

一轮皓月悬挂在天空，皎洁的月光洒满海面。

浪潮翻涌，冲上沙滩，卷起一朵朵雪白的浪花。

洛兰抬起手，用匕首划过五根指头。

十指连心，疼痛从指间一直蔓延到心脏。

鲜血顺着手指流下，滴落在海水里。

浪花中透出荧荧红光。

星星点点的红光如同燎原之火般迅速蔓延开来，渐渐覆盖了整个海岸线。

沙滩上，海浪翻卷，一朵又一朵红色的浪花前赴后继，开得轰轰烈烈，就好像一夜春风过，骤然盛开出千朵万朵的红色水晶花，随着潮汐起伏，千变万化、摇曳生姿。

洛兰静静地看着。

我爱你，以身、以心、以血、以命！以沉默、以眼泪！以唯一，以终结！以漂泊的灵魂，以永恒的死亡！

…………

曾经，她亲耳听过很多次这段誓言，有欣悦、有羞涩、有感动，却并没有真正理解这段誓言。

现在，她经历了漂泊、别离、不公、偏见、孤独、死亡，世间诸般苦痛，真正理解了这段誓言，说话的人却已经不在了。

洛兰弯身，滴血的手指从红色的浪花中穿过。

这样的景色虽美，这样的誓言虽然真挚，但你的心愿应该是这世间再没有新婚夫妇需要这样的婚礼，再没有相爱的人需要许下这样的誓言。

洛兰低头看着血色的水晶花重重叠叠、消失盛开，泪盈于睫。

“投我以木李，报之以琼玖。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你送了我一场绝世美景，我给你一个你想要的世界！

半夜。

洛兰回来时，屋子漆黑安静，其他人都睡了，只艾米儿坐在露台上，安静地喝着酒。

洛兰走到她身旁坐下。

艾米儿递给她一杯酒，洛兰仰头一口气喝完。

艾米儿看着她的手指。虽然血已经止住，但因为结了痂，伤痕反倒越发清晰。

艾米儿说：“晚上，海边的浪花突然变成了亮晶晶的红色，就像是整个海滩都开满了血红色的水晶花。那个长着翅膀的孩子说，浪花并不是无缘无故地变红，岛上的奴隶们举行婚礼时会用鲜血为引让浪花盛开。”

洛兰沉默不言。

艾米儿拿起一个面具，戴到脸上，“我刚买的面具，好看吗？”

洛兰看着素白的面具，上面有熟悉的花纹。

曾经，有一个人用自己的鲜血一笔笔绘制在她的额头，用唯一的灵魂和全部的生命许下天涯海角的祝福。

艾米儿的声音在暗夜中幽幽响起。

“我妈妈是一个跳肚皮舞的舞娘，她死后，我也成了跳肚皮舞的舞娘，跟着杂耍团在星际间四处流浪。后来，我爱上一个男人，他是天罗兵团的雇佣兵，我就跟着他去了天罗兵团。他让我为他的队友跳舞，我傻乎乎地跳了。他的队长看中了我，我男朋友居然完全没有反对地让他带走了我。

“我用一把水果叉子把那个队长阉了，他们把我抓起来，却没有杀我，一直变着法子折磨我。我不堪忍受，想要求死，却连自杀都做不到。

“一个晚上，他们把我从监牢里拎出来，又在凌辱取乐时，一个戴着面具的男人从天而降般突然出现，把那些凌辱我的男人都杀了。

“我请他杀了我，他却说既然有死的勇气，不如向死而生。他给我买了一张离开的飞船票，送了我一把可以保护自己的枪，还教了我怎么开枪射击。

“凭着他教我的杀人技巧，我几经辗转，加入烈焰兵团，成为雇佣兵。

“第二次见到他，是在烈焰兵团的驻地。

“几十年没见，他还总是戴着面具，可是，当我看到守卫森严的驻地中突然有一个人像是在自己家一样悠闲地散步，我知道就是他了。

“他也认出了我，没有杀我，放我离开。

“我问他在调查什么，表示我可以帮他。他笑着说如果我想帮他，离开烈焰兵团就行了。我知道他这不是让我帮他，而是他在帮我。他出现在烈焰兵团，肯定不会毫无因由，烈焰兵团应该惹上了什么事。

“我离开烈焰兵团，去了曲云星，应聘公职岗位，在政府部门找了一份清闲的工作。

“第三次见他，也是最后一次见他，他就戴着这样一张面具。

“他请我帮个忙，申请去卫生部门工作。他留下一个邮箱地址，叮嘱我不管发生任何异状，立即发信。后来，曲云星暴发疫病，我按照他留下的邮箱地址写信，对方回复了详细的防疫和救治方法，我一一照做，竟然一举成名，成为最受关注的政坛新星。

“后来，我写信感谢他，那个邮箱却已经失效，我写的信再没有发送出去。”

洛兰安静地聆听，一直未发一言。

艾米儿把面具放到洛兰面前，“你没有任何话想说吗？”

洛兰说：“救了你的人是殷南昭。他曾经是泰蓝星的奴隶，后来去了奥丁联邦参军。因为一时激怒，违反军规，私自来泰蓝星摧毁中央智脑，杀死残暴的奴隶主。他应该是顺路去天罗兵团找麻烦时，碰到了被雇佣兵欺辱的你。”

“殷南昭！”艾米儿低声念了一遍他的名字，眼中泪光闪烁，“这么多年没有一点他的消息，我猜到他有可能死了，但总希望自己感觉错了……”她猛地端起酒杯，一口气喝尽。

这么多年，一直想知道他是谁，却没有想到会在知道他是谁时得知他的死讯。

洛兰说：“我爸爸说每个人有三次死亡。第一次死亡，是他的心脏停止跳动时。肉身死去，这是生物学意义上的死亡。第二次死亡，是他的葬礼。亲朋好友都来正式道别，宣告一个人已经离开这个世界，这是社会学意义上的死亡。第三次死亡，是最后一个记得他的人死亡时，时光将他活过的痕迹完全抹去，那他就彻底消失，真正死了。”

艾米儿看着洛兰。

洛兰垂目看着桌上的面具，手指从面具上抚过，“谢谢你的假面节。”

艾米儿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夺眶而出，她急忙掩饰地拿起酒瓶倒酒。

夜幕低垂，笼罩四野。

澎湃的海浪声时起时伏，随着海风一直不停地传来。

两人安静地喝着酒。

艾米儿轻声问：“为什么带小朝和小夕来这里？”

“我希望小朝、小夕明白自由和尊严对异种意味着什么，为什么很多异种为了自由和尊严会宁愿舍弃生命。小朝和小夕从出生起就没有见过父亲，感情上肯定偏向我，我希望他们能理解他们父亲的所作所为，不要因为我而怨恨他们的父亲。”

艾米儿听得心惊肉跳，屏息静气地问：“小朝和小夕的父亲是谁？”

“小角。”

艾米儿长吁口气，温柔的笑意浮现在眉梢眼角，娇嗔地说：“我就知道是他！除了他，谁还敢要你这种一点女人味都没有的女人？”

洛兰喝了口酒，慢悠悠地说：“小角还有一个名字……辰砂。”

艾米儿倒抽一口冷气，差点失手打翻酒杯，满面震惊地瞪着洛兰。

这段时间，全星际的新闻铺天盖地都是辰砂。

——奥丁联邦的新任执政官，死而复生，从地狱归来的王者。

——发动军事政变，用铁血手段除掉前任执政官楚墨，囚禁前任治安部部长棕离。

——阿尔帝国不敢正面对抗，不得不暂时退兵。

——还有洛兰女皇在奥丁联邦做间谍期间，辰砂和女皇那段钩心斗角、扑朔迷离的假婚姻。

艾米儿喃喃问：“阿尔帝国还要继续攻打阿丽卡塔星吗？”

“当然！因为我要做奥丁星域的女皇。”洛兰笑举起酒杯，对着黑暗的夜色敬了敬，一口把剩下的酒喝完。

Chapter 20　最高明的谎言

最高明的谎言是真话假说，假话真说，对方心里有什么就会信什么。

嘀嘀。

信号接通时，林坚一身戎装，正在工作。

他指着奥丁星域的军事星图说：“我正好有事和你商量。”

“什么事？”洛兰问。

“现在，奥丁联邦由辰砂执政，左丘白和辰砂不和，不可能赶回奥丁星域去支持辰砂。左丘白在这里继续和我们打下去没有任何意义，已经无心恋战，我也不打算紧追不放，想从这边的战场撤兵，去支援奥丁星域的战役。”

洛兰没有同意林坚的计划：“左丘白虽然已经无国可守、无家可归，但他有北晨号太空母舰，四十万的兵力，不能掉以轻心。”

林坚心中焦急，忍不住语调升高：“辰砂威胁你不撤兵就死！只有一个月的时间，我们必须尽快采取行动，部署作战策略。战争打到这一步，就算你想撤兵，所有将领和战士都不可能答应，更何况，你根本不能撤兵……”

洛兰斩钉截铁地说：“你放心，我发动的战争，我负责！一天没有达成目的，就绝不会撤兵。”

林坚松了口气，剥开一颗糖果塞到嘴里，“你既然不打算撤兵，依旧要征服奥丁联邦，为什么不让我去支援奥丁星域？”

洛兰解释：“楚墨是个心思非常缜密、非常偏执的疯子，我总觉得他不可能那么简单就死了，老是隐隐担心会发生什么。”

“能发生什么？那种基因武器的确杀伤力惊人，可传染力有限，只能通过体液直接接触才能传播，现在楚墨人都死了，已经不能继续研究，你还在担心什么？难道担心辰砂会继续楚墨的研究？”

洛兰摇摇头：“如果楚墨的研究资料全部落在辰砂手里，我倒不担心了。辰砂会用这个威胁我，作为两国谈判的筹码，但除非我做了丧心病狂的事，逼得异种无路可走，否则，他一定不会真采用这种毁灭性武器。”

林坚嘴里含着糖，鼓着一边的腮帮子，歪头看着洛兰。

辰砂可是狠狠欺骗过女皇陛下。按道理来说，任何人经过这样的背叛都不敢再轻易相信一个人，可女皇陛下居然毫无理由和证据地就做了判断。不知道她自己有没有察觉，她对辰砂的了解和信任远远超出……某个高度。

林坚也不知道该怎么定义“某个高度”，因为女皇陛下和辰砂的关系太过复杂。

洛兰不解地问林坚：“你干吗这么看着我？”

林坚急忙掩饰地说：“没什么，只是在思考陛下的话。”嗯……是在思考，只是略微跑题地思考。

洛兰说：“如果楚墨有什么后续计划，一定会交给左丘白执行，我们不能掉以轻心。”

林坚说：“十五天。我会在这里再坚守十五天，如果左丘白撤兵，我也会部署撤兵事宜，让英仙二号太空母舰去支援奥丁星域的战场，我们不能任由辰砂屠杀林楼将军他们。”

目前的情况下，这是最合理的安排，洛兰只能同意：“好！记住，不管左丘白有任何异样，都立即向我汇报。”

北晨号星际太空母舰。

封小莞蹑手蹑脚地溜到军事禁区外面，躲在角落里偷看。

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护送着几个穿着白色研究服的研究员往前走，其他人都精神萎靡，看上去像是囚犯，只前面一个长着娃娃脸的男人很精神。

封小莞隐约听到士兵叫他“潘西教授”。

潘西教授推着一个医疗舱，医疗舱里躺着一个女人。

他似乎十分紧张医疗舱里的女人，时不时低头查看一眼控制面板上的数据。

封小莞屏息静气地盯着医疗舱。

那个昏睡不醒的女人不就是洛洛阿姨提到过的紫姗吗？紫姗不是在楚墨手里吗？怎么会出现在北晨号上？

封小莞面色凝重，仔细思索。

突然，一个男人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她耳畔响起：“看到了什么？”

封小莞被吓了一跳，全身骤然僵硬。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回身看着左丘白，一脸“我是在偷看，有本事你来打我啊”的欠揍表情。

左丘白很无奈，指指周围：“军事禁区的外围虽然防守不如里面严密，但也到处都是监控，你的一举一动智脑都会监测到。”

封小莞想到刚才偷偷摸摸，自以为谨慎小心的样子全部落在左丘白眼里，觉得好丢脸，恼羞成怒地说：“你以为我不知道有监控吗？我就喜欢偷偷摸摸四处看！”

“四处看什么？”

封小莞气鼓鼓地说：“看你们想干什么，偷偷报信给英仙洛兰。”

左丘白失笑：“你就这么恨爸爸？”

封小莞翻着白眼嗤笑：“这位叔叔，请别自作多情，我妈死得早，她可没告诉我你是我爸爸。”

左丘白没有在意，好脾气地拍拍封小莞的头：“你比你妈妈心肠硬，这是好事。”

封小莞嘲讽地问：“因为心肠硬的人才能活得久吗？比如你？”

左丘白眼中隐有悲伤，沉默地凝视着封小莞。

封小莞不屑地撇撇嘴，双手插在外套兜里，想要大摇大摆地离开。

左丘白揪着她的脖领子，把她揪了回去。

“喂，你干什么？男女有别，你再动手动脚，我不客气了！”封小莞奓毛，冲左丘白挥拳头。

左丘白淡然地说：“你的上课时间到了，老师正在等你。”

封小莞一脸郁闷，长吁短叹，但无力反抗，只能被左丘白强行押送到课室。

今天的课是机械课，负责教她机械课的老师是太空母舰上最资深的机械师，来教导封小莞这个机械小白完全就是大材小用。

封小莞和左丘白第一次见面时，左丘白和颜悦色地问她上过学吗，封小莞老老实实地回答从没有上过学，压根儿不知道学校长什么样。

左丘白又问她这些年都做了什么，封小莞老老实实地回答一直待在实验室里做实验。

自那之后，左丘白就给她安排了很多课，杂七杂八什么都有，从唱歌跳舞到格斗枪械，似乎想要把她成长中所有缺失的课都补上。

封小莞知道左丘白脑补过头想偏了。

她是从没有上过学，可神之右手在亲自教她；她是一直待在实验室里做实验，不过，不是被人研究的实验体，而是主导研究的研究员。

但是，她没有解释，因为她本来就是故意的。

邵逸心叔叔说过，最高明的谎言是真话假说，假话真说，对方心里有什么就会信什么。

左丘白心里有愧疚，才会急于弥补。

既然他喜欢愧疚，那就让他愧疚去吧！她就当是帮妈妈收点利息。

机械课老师问：“今天是自选作业，你有什么感兴趣想要做的吗？”

封小莞心里十分激动，脸上却做出很为难的样子：“我想想。”

…………

左丘白对封小莞学什么完全不拘束，由着她兴趣来。

封小莞表现出对机械制作的兴趣，他就多加机械课，把她不感兴趣的课都取消。

其实，封小莞对当机械师没有任何兴趣，只不过她无意中听邵逸心叔叔讲过一个洛洛阿姨的故事。

洛洛阿姨的飞船遭遇可怕的事故，她一个人在无人星球上待了三十年。

因为通信器坏了，她不得不按照智脑里残留的书籍，自己摸索着学习机械通信知识，最终组装成功一个信号发送器，把自己救了。

封小莞在登上北晨号太空母舰时，从里到外都接受严格检查，被脱得精光，连内衣都被拿走销毁了。

估计洛洛阿姨早料到这些，压根儿没有给她准备任何东西，也没有给她布置任何任务，只是可有可无地说：“保住性命的前提下，你看着办吧！”

封小莞发现机械课时，灵机一动，就决定“看着办”了。

不过，左丘白不是傻子，她可不敢组装正儿八经的通信器，但她可以向洛洛阿姨学习，尝试着组装一个洛洛阿姨曾经组装过的摩斯电码信号发送器。

…………

封小莞装模作样地思考了一会儿，对老师提出：“我想做一个老式的摩斯电码发送器。”

老师诧异地说：“这种信号器早已经淘汰了，没有实际用处。”如果不是他经验够丰富，也许压根儿不知道封小莞在说什么。

封小莞笑眯眯地说：“我看老电影时看到过，觉得很好玩，不需要太复杂，只要能像电影里面一样发送SOS的求救信号就行。”

老师没有异议，同意了封小莞的作业设计。

封小莞先绘制设计图，再挑选材料，老师帮助她修改了一下设计图，又帮她增补删减了一些材料，然后把材料上报给智脑。

作为早已经淘汰的无用东西，果然没有引起智脑的注意，顺利批准了封小莞的材料申请。

封小莞捧着一盒子材料回到自己的舱房。

她把材料一件件放到桌上，把设计图投影到桌子前面，表情严肃地坐到桌子前，准备完成作业。

封小莞轻轻叹了口气。

这东西十分原始，信号传输距离有限，而且是一个只能发送“SOS”的信号器，其他任何信息都不能发送。

她也不知道做这个能有什么用，就算成功把求救信号发送出去又能怎么样？但是，如果什么都不做，她觉得自己会疯掉。

从小到大，虽然日子曾经过得颠沛流离、十分清苦，可从来没有这么孤单过。

一直有深爱她的人在她身边！

她疯狂地思念邵逸心叔叔、洛洛阿姨，还有阿晟。

邵逸心叔叔和洛洛阿姨都是非人类，没有她也会照常过日子，但阿晟……他们第一次分开！

明明知道洛洛阿姨会照顾阿晟，可是，她都放心不下阿晟，阿晟肯定也放心不下她，担心她担心得要命吧！

…………

封小莞看着桌上的材料，握握拳头，对自己说“努力”！

她深吸口气，摒除一切杂念，开始专心致志地组装信号发送器。

在泰蓝星玩了两天后，洛兰和艾米儿一起回曲云星。

旅途中，洛兰没有工作，像是一个无所事事的家庭妇女般带着两个孩子做玫瑰酱。

小朝和小夕非常兴奋，一本正经地穿着厨师围裙、戴着厨师帽，各自用一盆子玫瑰花，跟着洛兰一步步做玫瑰酱。

先把玫瑰花洗净阴干，去掉花托、花萼，再把花瓣和冰糖搅拌充分，加入一点点梅卤，最后装进玻璃罐封存。

艾米儿端着杯酒，斜倚在舱门边，忧心忡忡地建议：“尊敬的女皇陛下，你是不是应该召集幕僚团队，仔细研究一下怎么解决奥丁星域的问题？”

洛兰一边指导儿子摘花萼，一边说：“我现在正在研究。”

艾米儿嘲笑：“用玫瑰酱？”

“嗯，用玫瑰酱。”

艾米儿无奈地摇头。

以前女皇陛下孜孜不倦地工作，让人焦虑；现在她每天四处闲逛地不工作，也让人焦虑。

小朝一边挑拣玫瑰花，一边说：“妈妈，我和小夕商量怎么治理泰蓝星，碰到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泰蓝星的经济以旅游业为主，每年的收入都不错，以前受天罗兵团的保护管理，没有人敢打泰蓝星的主意，如果没有天罗兵团，就是一只任人宰割的肥羊。”

“解决方案？”

小夕说：“我们想雇佣龙血兵团保护泰蓝星。”

洛兰点点头，“想法合理，但泰蓝星距离天罗兵团的星域近，距离龙血兵团的星域远，这样舍近求远地选择雇佣兵团不符合星际规则，龙血兵团和天罗兵团在各自的势力范围上有默契，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应该不会接。”

小朝和小夕面面相觑。

他们选择龙血兵团不是临时起意，而是经过认真地讨论分析。他们要在泰蓝星实行改革，废除奴隶制，风险很大，没有强有力的军队，不但无法保证星球内部的安定，还有可能面对整个星际的攻击。

洛兰问：“这是你们自己的想法吗？”

“是。不过，我们询问过清初、清越，还有Y-578的意见。”

洛兰想了想，说：“我有个佣兵团推荐给你们。”

小朝和小夕异口同声，急切地问：“哪个佣兵团？”

“小角佣兵团。”

艾米儿突然被酒呛住了，不停地咳嗽。

小朝和小夕一脸茫然。他们做研究时，把星际排名前二十的佣兵团都看过了，没有小角佣兵团。实力太弱的佣兵团，即使雇佣了，武力也不足够应对他们可能面临的麻烦。

小朝体贴地帮艾米儿倒了杯水，等艾米儿缓过气来，她说：“阿姨，你帮我查查小角佣兵团。”

艾米儿无语地白了眼洛兰，真是专业坑娃的亲妈啊！

艾米儿调出小角佣兵团的注册资料。小朝和小夕盯着屏幕发呆。

十秒钟就能读完的履历。

小角佣兵团成立于二十多年前，从成立到现在，人数没有任何变动，一直只有两位成员，团长辛洛，副团长小角。

小夕严肃地问：“妈妈，你是想帮我们省钱吗？”

小朝嘟囔：“这种佣兵团压根儿没有业务吧？”

艾米儿又开始咳嗽。

“有。”洛兰指指艾米儿。

艾米儿一边咳嗽，一边说：“曲云星雇佣了小角佣兵团。”如果洛兰不说，她都完全忘记了。不过，曲云星的确一直在接受小角佣兵团的保护，否则，就她这些年折腾的那些事，已经足以引起公愤，让人把她灭了。

小朝和小夕满脸困惑惊讶。

艾米儿清清嗓子，郑重地说：“接受你们妈妈的建议，雇佣小角佣兵团。虽然他们只有两个人，但这两个人……一定能保护你们！”

小朝和小夕只能同意：“好，我们雇佣小角佣兵团。”

洛兰把一片沾了冰糖的玫瑰花塞进嘴里，甜得眯起眼睛，笑着说：“只要按时付钱，小角佣兵团一定会保证你们和泰蓝星的安全。”

艾米儿无语地翻白眼，变着法子坑娃的亲妈！

折腾了几个小时，洛兰做了一大瓶玫瑰酱，小朝和小夕各做了一小瓶。

三个人在玻璃罐上写上自己的名字和制作日期。

小朝期待地说：“不知道好不好吃。”

洛兰把他们的玫瑰酱收走，笑眯眯地说：“抱歉，我要拿去送礼，你们想知道好不好吃，问收礼的人吧！”

小朝和小夕惊愕地看着洛兰。什么人需要他们亲手做礼物？

突然，小朝反应过来，拽拽小夕，激动地说：“我知道了！是要给……”

洛兰食指放在唇上，示意他们保密。

小朝和小夕用力点头，忍不住地咧着嘴傻笑。

距离曲云星最近的空间跃迁点在啤梨多星附近。

战舰完成空间跃迁后，还要继续飞行两个小时，才能到曲云星。这还是洛兰的战舰，全星际最快的战舰，如果换成普通飞船，时间要再长很多。

洛兰不满：“交通太不方便了，应该在曲云星的外太空建立空间跃迁点。”

艾米儿笑嘻嘻地说：“半年前给星际航线管理委员会递交了申请，连一审都没通过就被驳回了。”

洛兰不吭声。

阿尔帝国是委员会的常务委员之一。洛兰以英仙叶玠的名义在曲云星设立基因研究院和基因医院的事，连天罗兵团都知道，并且敏锐地嗅到异常，积极要求参与，阿尔帝国的官员们居然没有丝毫反应。

艾米儿做了个鬼脸，像是导游般询问：“啤梨多星盛产矿石，护目镜非常有名，来都来了，要不要去逛逛？”

洛兰心里一动，说：“好！”

一行人转乘小型飞船到达啤梨多星。

下飞船后，洛兰按照智脑的指引，带两个孩子去最热闹的商品街，也是啤梨多星赫赫有名的黑市所在地。

洛兰是度假心态，像游客一般漫无目的地闲逛。

两个孩子第一次来，更是稀奇，一直好奇地东张西望。

啤梨多星鱼龙混杂，治安不是很好。艾米儿不敢掉以轻心，一直紧跟着两个孩子。

洛兰对小朝和小夕说：“我和你们爸爸来过这里。”

小朝和小夕立即觉得原本陌生的地方变得截然不同了，似乎一切都有了几分亲切感。

小朝问：“在我们出生前？”

“嗯。”

小朝感兴趣地问：“那时候你们是男女朋友了吗？彼此喜欢吗？”

洛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小朝锲而不舍地继续追问：“你和爸爸谁先向谁表白的？”

洛兰无语。什么时候她的女儿已经大到可以和她讨论这种话题了？

小朝对小夕眨眨眼睛，“妈妈不好意思了。”

小夕仔细打量洛兰，似乎不相信妈妈会不好意思。

洛兰无奈，说：“我和你们爸爸的情况比较复杂，不是喜欢不喜欢、表白不表白的问题。”

小朝趴在小夕肩头咯咯地笑。

艾米儿无语地摇头，何止是比较复杂？！

洛兰说：“找到了。”

她站在一间店铺前，拿起一副造型古板的黑框眼镜，对小朝和小夕说：“这种眼镜是用啤梨多星的特有矿产啤梨多石制作的，能过滤一切对眼睛不好的光线，保护你们的视力。你们俩一人挑一副吧！”

小朝捂着额头做晕倒状，“妈妈，谁如果送你这个，你就和他绝交吧！”

洛兰把眼镜放在鼻梁上，“真的吗？”

小朝非常坚决地点点头。

洛兰一边弯下身挑选眼镜，一边漫不经心地说：“你爸爸送我的第一份礼物就是这样的眼镜。”

小朝立即变脸，一边甜甜地笑，一边凑到洛兰身边和她一起挑选眼镜，“这种眼镜不追逐潮流，是古典美，很斯文端庄，必须要有一定的鉴赏力才会欣赏，我年纪小不懂欣赏……”

艾米儿忍俊不禁，忍不住掐掐小滑头的脸颊，搂着小朝的肩笑得直不起腰。

洛兰郁闷。

她和辰砂都不是这种巧言令色的性格，怎么女儿长歪了？

三个女人站在店铺前，一副眼镜又一副眼镜地仔细挑选。

小夕一动不动地站着，隔着熙熙攘攘的人潮，盯着人群中的一个男人。

一个和爸爸长得很像的男人。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棕色外套，戴着帽子，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眉眼，但仔细看依旧能看到大致轮廓。

他的五感非常敏锐，小夕的目光落到他身上的一瞬，他几乎立即察觉到，微微侧头，视线状似无意地从小夕身上一掠而过，看到洛兰时，他的目光突变，猛地停住脚步。

长街上，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隔着茫茫人海。

他一直看着洛兰。

小夕一直看着他。

他肯定知道小夕在盯着他看，但此时此刻他的目光中已经容纳不下任何其他人。

小夕确定了，他不是和爸爸长得像，而是，他就是爸爸。

他的目光那么专注炽烈，小夕以为他肯定会走过来见妈妈，可是，当妈妈直起身时，他却决然转身，几乎瞬间就汇入人群，消失不见。

小夕急切地四处张望，却再找不到他的身影。

洛兰顺着儿子的目光四处查看，没发现什么异常，“怎么了？”

小夕张了张嘴，摇摇头，“没什么。”

洛兰知道肯定不是没什么，可孩子大了，迟早会有自己的心事，她没有再追问，把一副棕色的眼镜放到小夕脸上，“怎么样？”

小夕胡乱点点头，表示可以。

艾米儿挑选了半天，还是嫌丑，一副眼镜都没买。

洛兰买了四副眼镜，她自己、女儿、儿子各一副，还有一副男式眼镜，洛兰选了一个纯色礼盒，吩咐机器人包好。

小朝笑嘻嘻地看着，一脸兴奋期待。

小夕表情木然，一脸漠不关心。

回到战舰上，小朝避开所有人，拽住小夕问：“一脸不高兴，发生什么事了？”

小夕闷闷地说：“我看见爸爸了。”

小朝大惊失色：“哪里？刚才在啤梨多星上？”

小夕点点头。

“他看见你了吗？”

小夕点点头，又摇摇头。

“到底什么意思？”

“他看见我了，但他一直看着妈妈，没仔细看我。”

“他不盯着妈妈看，应该盯着谁看？那是好事啊！”

“可是，妈妈回头时，他走了。”

小朝脸上的笑一下子没了。

小夕问：“妈妈多买的那副眼镜是送给爸爸的吗？”

小朝皱着眉头，没有吭声。

洛兰回到自己的舱房。

打开保险箱，把包好的眼镜放进去，里面还有两个礼盒，一盒里面装着姜饼，一盒里面装着玫瑰酱。

洛兰沉默地盯着两个礼盒。

一会儿后，她打开个人终端的通讯录，找到小角的通信号码。

个人终端弹出一条信息，询问：要联系小角吗？

洛兰点击联系。

个人终端里传来“嘀嘀”的拨号音。

洛兰记得，是在曲云星上时，小角恢复人形后，她给小角买的个人终端。后来到了奥米尼斯星，小角不愿意更换新的终端，她就只是让清初替换了系统。

也许因为不想被人察觉异常，小角离开林榭号战舰时，没有摘下个人终端。当他驾驶战机进入奥丁联邦的信号屏蔽区后，个人终端就没有办法再跟踪定位，洛兰不知道他是不是毁掉了个人终端。

现在，听到完整的拨号音，洛兰确定个人终端依旧在，只是不知道是在辰砂身边，还是孤零零地躺在某个角落。

伪装成民用飞船的小型战舰。

辰砂站在舱房中，面无表情地盯着床头。

嘀嘀、嘀嘀。

一声声熟悉的蜂鸣音不停地响起，带着几分尖锐凄厉，像是从另外一个世界传来的召唤。

辰砂如同梦魇，身子僵硬得一动都动不了。

嘀嘀、嘀嘀。

半晌后，蜂鸣音停止。

辰砂才回过神来，一步步走过去。手在床头碰了下，暗箱打开，里面放着一把枪、两块能量匣和一个个人终端。

辰砂拿起个人终端，上面有一条系统自动发送的信息：您有一条洛洛的未接来讯。

辰砂定定地看着。

女皇的私人战舰。

个人终端的系统机械声自动回复：抱歉，您拨打的通信号码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联系。

洛兰苦笑。

稍后？

稍后多久呢？

一个月？一年？还是一辈子？

洛兰关闭个人终端，看着保险箱里的两个礼盒和一个眼镜盒。

虽然辰砂伪装了十年的小角，但他其实完全不认可小角，甚至因为伪装，更加厌恶小角。看来想通过小角联系到他这条路肯定走不通，只能想办法通过官方渠道和辰砂正面联系。

洛兰无声地叹了口气，关闭保险箱。

她按了下通信器，吩咐清初：“派人把邵逸心和阿晟带到曲云星，我要见他们。”

“是！”

Chapter 21　世界的秩序

日升为朝、日落为夕。朝朝夕夕，明暗交替、黑白共存，才是世界的秩序。

北晨号星际太空母舰。

封小莞郁闷地看着眼前的成果。

经过几天努力，她终于完成了机械作业——

一个拇指大小的信号发送器。但是，居然是一个失败的作品。

不知道哪里弄错了，打开按钮后，信号器没有任何动静。

封小莞沮丧地把信号器扔到桌上，盯着设计图发呆。

她有老师检查过的设计图，有老师配置好的材料，都没能按照设计图成功做出信号器，洛洛阿姨一个人在无人星球上，只能根据一些基础理论摸索，肯定失败了无数次吧？

突然，门铃声响起。

封小莞回头看了眼舱门上的显示屏，发现是左丘白。

封小莞扫了眼乱糟糟的桌子，没在意地说：“开门。”

智脑打开门。

左丘白身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走进来。

他看了看堆满工具和零件的桌子，居然一眼就从里面挑出了封小莞做的信号发送器，“你的机械作业？”

封小莞恹恹地说：“失败了。”

左丘白把信号器放回桌上，和颜悦色地说：“你的射击课时间到了。”

封小莞郁闷地唉声叹气，只能跟着左丘白去上课。

走进训练场，封小莞看看四周，百无聊赖地问：“不是到上课时间了吗？老师呢？”

左丘白说：“今天我给你上课。”

封小莞诧异地看着左丘白。

虽然她对外界的事情一无所知，但再无知，她也知道现在形势对左丘白很不利。一面是阿尔帝国的英仙洛兰，一面是奥丁联邦的辰砂，都是又硬又狠的角色，左丘白应该压力很大，怎么会有时间给她上课？

左丘白拿起一把枪，递给封小莞。

“老师说你有射击天赋，这段时间学得不错，开几枪让我看看。”

封小莞迟疑了一下，双手握住枪，对准移动标靶开枪。

左丘白耐心地指出她的小错误，一个细节一个细节地纠正她的姿势。

他从背后握住封小莞的手，带着她一连开了十几枪，直到封小莞隐隐感觉到一点什么，左丘白才放开她。

“你用手和用脚时会先用大脑分析评估吗？枪是你身体的一部分，不是工具，不要用大脑去分析，用你的身体记住刚才的感觉。”

左丘白让封小莞自己射击。

左丘白在一旁盯着，过了一会儿，他又手把手地带着封小莞射击。

“你用手去攻击一个人时，不会想着我要瞄准，而是意到就拳到。射击是一个道理，不要思考、分析、瞄准，只需要开枪。”

当左丘白不厌其烦地反复几次后，封小莞似乎真正体会到那种枪是身体一部分的微妙感觉，自己都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摸到了射击的窍门。只要坚持练习，有朝一日，她一定能成为射击高手。

不知不觉中，两个小时的射击课结束。

封小莞觉得自己还有余力，左丘白却说到此为止。

封小莞意犹未尽，还想再练习一会儿，左丘白劝导：“适可而止。再练习下去，反倒会破坏已有的体悟，以后你只要按照这个感觉练习下去，一定会百发百中。”

封小莞放下枪，莫名其妙地有点尴尬：“谢谢。”

左丘白微笑着说：“在射击这方面，你像我，比你妈妈有天赋。我教过她射击，不但没教会她，反倒被她狠狠说了一顿。”

封小莞忍不住问：“你这么肯定我是你女儿？”

左丘白指指自己的心脏，“我知道。很多年前，因为我只是用眼睛看，才让你妈妈走投无路，不得不去找神之右手求助，现在我用心看。”

封小莞没有底气地嗤笑。

她居然没有办法再像之前一样冷嘲热讽。

这个男人虽然给予了她一半的基因，但从没有在她的生命中留下什么。没有在她牙牙学语时教过她说话，也没有在她蹒跚学步时教过她走路，更没有在她孤独无助时陪伴过她。可是，刚才他握着她的手认真教导她射击时，封小莞接受了他生命中的感悟和体验，他们不再是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左丘白拿出一把精致小巧的手枪，递给封小莞。

封小莞下意识地接过枪，不明所以地看着左丘白。

左丘白说：“死神之枪，又叫作死神的流星雨，一次只能开一枪，非常鸡肋的属性，但中者必死。我拿着用处不大，你拿去防身吧！”

“我不要！”封小莞想还给左丘白。

“收下！就当作我这个失败的父亲给你的分别礼物。”

分别？封小莞目瞪口呆地看着左丘白。

几个警卫出现在训练场。

左丘白下令：“把她带去舱房，关押起来，不允许她踏出舱房一步。”

“是。”两个警卫抓起封小莞就走。

封小莞挣扎着回过头大声质问：“左丘白，你要干什么？”

左丘白没有回答，只是笑着对封小莞挥挥手。

封小莞被警卫押送回舱房。

舱门封闭，将她锁在了里面。

封小莞看看自己手里的分别礼物死神之枪，回想起那几个基因研究员和昏迷的紫姗，心里发慌。

她拍着门大叫“左丘白”，没有人理会。

她尝试着想打开舱门，可无论她怎么尝试，都无法打开舱门。

绝望下，封小莞头抵着舱门，喃喃低语：“洛洛阿姨，我该怎么办？”

突然间，她想起什么，回身看着桌子上已经失败的机械作业。

她快步走到桌子前，打开屏幕，从头开始看设计图，检查自己哪里犯了错。

曲云星。

太空港口。

紫宴和阿晟戴着手铐走下飞船，在一群警卫的押送下进入一辆空陆两用的装甲车。

洛兰坐在前座，正在处理文件。

紫宴视而不见，沉默地坐到车里，一脸心如死灰，似乎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阿晟硬生生地挤了个笑出来，探着身子，低声下气地问：“最近有小莞的消息吗？”

洛兰淡然地说：“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阿晟忧心忡忡地看向车窗外。

居高临下地望出去，地面上的景物似曾相识，却又处处陌生，阿晟忍不住问：“这是哪里？”

“曲云星。”洛兰说。

阿晟十分惊讶，不过十来年而已，居然完全认不出来了，“曲云星的变化好大。”

洛兰头也没抬地说：“将来的变化会越来越大。”

自始至终，不管洛兰和阿晟说什么，紫宴都一脸木然，好像变成了聋子，什么都听不到。

装甲车飞过一片空旷的无人区，降落在新建成不久的生物基因制药公司。

紫宴和阿晟戴着手铐，跟随在洛兰身后走过宽敞明亮的大厅。

迎宾机器人礼貌地打招呼：“您好！”

阿晟轻轻叫了声“邵逸心”，紫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发现全息屏幕上是“英仙叶玠生物基因制药公司”的名字，他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眼中闪过诧异不解、警惕戒备。

沿着密闭的通道，洛兰带着他们走过一重重禁卫森严的金属门，中间还经过一个圆柱形的密闭消毒室。

白色的喷雾从四面八方喷向他们，给他们全身消毒，小型机器人仔细打扫清洁他们的鞋子，一个细菌都不放过。

紫宴和阿晟都表情凝重，脚步越来越沉重。

阿晟忍不住出声问：“你是要用我们做活体实验吗？”

洛兰沉默地停住脚步。

一瞬后，她回过头看着紫宴，“这也是你的猜想？认为我建立了一个秘密实验基地，研究针对异种的基因武器，现在要拿你们俩做活体实验。”

紫宴冷冷反问：“难道不是吗？”

洛兰眼中掠过一丝苦涩，自嘲地说：“同样是十年多的时间，骆寻让你觉得她是天使，我却让你觉得是恶魔，看来我真应该检讨一下自己。”

紫宴盯着洛兰，正想仔细分辨她的表情，洛兰已经转回身，沉默地继续往前走。

最后一道金属门打开，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半圆形的宽敞屋子，像是中央监控室。四周是各种各样的控制仪器，半圆形的弧形墙壁全部由玻璃建造，视线通透，能看到外面一望无际的生产线。

几个穿着白色制服的研究员正坐在工作台前紧张地工作，刺玫也在紧张地忙碌，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核对着密密麻麻的数据。

艾米儿坐在一个舒适的工作椅上，脸上写满“老娘好无聊”的憋闷，完全看不懂周围的人在干什么，只能给自己编辫子玩。

她看到洛兰进来，露出一副“谢天谢地你终于来了”的表情。

洛兰没理会她，走到刺玫身边，轻声问：“怎么样？”

刺玫小声向她汇报着工作。

艾米儿不敢打扰她，只能自己找乐子。

她冲阿晟挥挥手，热情地说：“好久不见。”

阿晟冲她紧张地笑笑，对紫宴小声说：“我们好像误会陛下了。”

艾米儿又冲紫宴笑着挥挥手，自来熟地说：“您一定是邵逸心，虽然从未见面，但久闻大名，念念不忘。”她指指自己的手腕，“它还为你们挨过一枪。”

紫宴听不懂她说什么。

艾米儿冲洛兰努努嘴，张开拇指和食指，对准自己的手腕，比画了一个开枪的动作。

紫宴更迷惑不解了。

这两个女人明显很熟稔亲近，完全不像是一个会对另一个开枪的样子，尤其还是为了他。

洛兰突然扬声问：“都准备好了吗？”

所有研究员表情严肃，一个接一个高声回答：“准备好了！”

每个人都专注地盯着自己工作台上的屏幕，刺玫也坐到了正中间的工作台前，全神贯注地盯着工作屏幕。

洛兰站在监控室最前面，隔着玻璃墙，望着崭新的生产线。

本来就很安静的监控室里更加安静了。

他们凝重的表情、严谨的态度，感染了紫宴、阿晟和艾米儿，虽然完全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却不自觉地屏息静气，生怕打扰了他们。

紫宴顺着洛兰的目光看出去——

寂静中，那一条条生产线，一排排整齐划一的机械臂，都闪烁着金属特有的冰冷光泽，透着执着、坚定，像是一个个坚毅刚强的铁血战士正在列阵等候命令。

洛兰下令：“开始！”

刺玫十指敲击，在智脑中输入指令。

中央智脑响起男女莫辨、没有感情的机械声：“生产启动准备中，请检测确认……”

随着一道道指令，整个生产线像是一个庞然大物渐渐复活了，开始轰隆隆地运转起来，一望无际的厂房里，成百上千个机械臂做着整齐划一的动作。

随着流水线的转动，在生产线终端出现了一个个密封好的注射剂。

机器人随机抽取检测，显示检测结果：合格。

质检员人手随机抽取检测，显示检测结果：合格。

刺玫一直紧绷的脸终于松弛下来，如释重负地露出了笑意，其他研究员也一脸疲惫喜悦的笑。

一直旁观的艾米儿看不懂，关切地问：“是不是成功了？”

刺玫拿起一个机器人送来的注射剂，一边验看，一边含着泪光点点头。

“太好了，恭喜你们！”

艾米儿像个孩子一样拍掌欢呼，但其实完全不明白什么成功了，成功又意味着什么。她只是看洛兰和刺玫他们都十分紧张重视，觉得肯定很重要，就跟着一起开心。

刺玫端着实验托盘，把批量制作成功的注射剂拿到洛兰面前，给她验看。

艾米儿好奇地问：“这种药剂能治什么病？”

“麦克。”洛兰拿起一个注射剂，对站在角落里的麦克招招手。

麦克立即走到洛兰面前。

洛兰指指他的胳膊，示意他把袖子卷起来。

麦克毫不迟疑地照做。

洛兰将一管注射药剂注射到麦克体内，“你的基因病是由体内基因的先天缺陷引起，一个疗程三针，连续治疗十二个疗程后，应该就能根除。”

麦克又惊又喜，激动得不敢相信地问：“不用做昂贵的基因修复手术就能好？”

艾米儿霍然站起，瞪着洛兰，大声问：“这到底是什么药？”

刺玫含着泪说：“它叫辟邪，可以修补先天基因缺陷，提高人类生育率，还可以让异种基因和人类基因稳定融合，减少基因异变概率。”

艾米儿目瞪口呆。

紫宴也目瞪口呆。

阿晟因为做过洛兰的实验体，联系到自己身体的变化，很快就明白了，惊喜地问刺玫：“你的意思是这种药剂能减少异种得基因病的概率。”

“是！”刺玫盯着紫宴，像是专门在说给他听，“目前的研究数据证明，它的预防效果好于治疗效果。如果能在异种年纪幼小时接种，能有效预防大部分基因病的病变，显著减少病变概率，在成年后提高生育率。针对不同体能的人，适用的辟邪也不同，分为二阶、四阶、六阶、九阶。还有两种不公开发售的天阶和地阶，专门提供给军队等特殊部门，可以消除A级体能以上的突发性异变。”

紫宴转头，看着忙忙碌碌、不停运转的生产线。

刺玫的话一直不停地回响在耳畔。

“……如果能在异种年纪幼小时接种，能有效预防大部分基因病的病变，显著减少病变概率，在成年后提高生育率。针对不同体能的人，适用的辟邪也不同，分为二阶、四阶、六阶、九阶……专门提供给军队等特殊部门，可以消除A级体能以上的突发性异变……”

不知道是自己心脏突然急促跳动，引发了心脏病，还是情绪大起大伏，心理上太过震惊意外，他觉得头晕目眩，眼前的一切变得很不真实，像是一个模糊的梦境。

艾米儿走到玻璃墙前，盯着忙碌运转的生产线，脸部表情罕见地凝重。作为一名称职的总理，她已经迅速想了无数种推广方案，如何先争取普通人的理解支持，再自然而然地普及到异种。

她喃喃低语：“一个新时代即将来临！”

紫宴如闻惊雷，神志骤然清醒，真正意识到这种药剂究竟意味着什么。

一直以来，异种受到歧视的原因从根源上被彻底消除！异种变得和人类一样了！

不但普通的基因病能治愈，连可怕的突发性异变也能治愈。每个携带异种基因的人类都和其他普通基因人类的病变概率一样，他们也能正常生育、繁衍，纵然健康上仍然有些许问题，但谁的基因完美无缺呢？

即使因为异种基因影响，体貌上仍然会有异于常人的地方，但与之相伴的异能就像是老天给的馈赠，如同一个人既有不可忽视的缺点，也有不可忽视的优点。

紫宴相信，当人类对异种的偏见慢慢消除后，社会肯定能接受听力灵敏的音乐家、六只手的外科医生、力量强大的战士、视力敏锐的神枪手、长着翅膀的舞蹈家……

数万年的认知、偏见，日积月累形成的社会价值观肯定一时难以扭转，根深蒂固的政治体系也肯定短时间内难以改变，这个新时代的来临肯定会有重重波折。

但是，曙光已现，乌云再厚，又怎么能阻挡太阳的升起？

紫宴盯着洛兰。

洛兰却一眼都不看他，自顾自地忙碌着。

刺玫把一份注册专利权的资料投影到洛兰面前的屏幕上，“如果资料无误，就可以提交申请，正式向全星际公示了。”

洛兰看到主导研究者的一栏只写着“英仙洛兰”的名字，她打开虚拟键盘，修改填写了另一个人的名字。

安文。

刺玫惊讶地说：“安教授？他不是奥丁联邦的罪犯吗？”

洛兰说：“安教授的确是做了违禁实验的罪犯，但不能因为他犯的罪，就否定他做的事。他是辟邪的主导开发者，耗费了一辈子的心血研究如何治愈异变，积累了大量翔实的数据和资料，我的研究吸收了他的研究成果才能成功。”

刺玫点点头，表示明白了。

洛兰看到参与研究者的名录里只有刺玫、英仙皇室基因研究所的研究员，以及几个龙血兵团的基因研究员。

她命令：“搜集所有曾经在安教授实验室工作过的基因研究员，在参与研究者的名单中列明他们的名字。”

“是！”刺玫毫不迟疑地接受了命令，“只不过时间久远，很多人都死了，而且是奥丁联邦的事，需要耗费一些时间搜集资料。”

紫宴忍不住出声，说：“我可以提供。”

刺玫对紫宴礼貌地点点头，客气地说：“谢谢。”

紫宴语塞，难堪地转过了头。

他知道刺玫是真心道谢，但他觉得这声“谢谢”更像是嘲讽。

毫无疑问，这项研究成果会震惊整个星际，洛兰公正大度地让异种的名字出现在研究者的名单里，让所有人能铭记异种为人类进步做出的贡献。

可他做了什么？就在不久前，他竟然还认定洛兰是想用他做活体实验，研究消灭异种的基因武器。

刺玫又把一份吸血藤的资料投影到洛兰面前的屏幕上，栩栩如生地浮现出吸血藤的全息图片和习性、属性的文字资料。

刺玫说：“要向星际物种管理委员会报备新发现的物种吸血藤，如果资料无误，我就提交了。”

洛兰仔细浏览了一遍，在名字一栏将“吸血藤”删去，录入“寻昭藤”。

刺玫问：“名字叫寻昭藤？”

洛兰说：“是，它的名字是寻昭藤！”

紫宴猛地回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洛兰。

洛兰面无表情，依旧像是什么都不知道。

刺玫笑着说：“迟早有一日，它会成为星际中最有名的植物之一，寻昭藤的确比吸血藤好听。”寻昭藤的提取物是辟邪的重要成分之一，它的名字肯定会载入教科书，刺玫当然希望有个更好听的名字。

洛兰沉默不言，只是抬起头安静地看着生产线。

从奥丁联邦暴发第一例突发性异变开始，其实一切都不是偶然，而是一直以来的基因危机加剧了。

基因危机，不仅仅是异种的危机，也是全人类的危机，没有人能独善其身。

寻，寻找。

昭，光明。

人类花费了漫漫四百多年的时间寻找光明。

从安教授的老师，到安教授、安教授的夫人、封林……一代又一代研究员，无数人的艰难跋涉，看似徒劳无功，可所有的努力、坚持、仁慈、智慧像涓涓细流般汇集到一起，最终凝聚成辟邪，为人类驱除灾厄，带来希望。

突然，洛兰的个人终端响起奇怪的提示音，显然是洛兰设置了特别关注的号码。

洛兰立即走到一旁接听。

林坚的声音传来，“左丘白向我递交了书面文件，想要停战投降。”

洛兰愣住。

“陛下？”

“在。”

“看来陛下比我更意外。”

洛兰没有否认：“是，我非常意外。”

她想到了左丘白的各种反应，唯独没想到他会投降。

从某个角度来说，楚天清、楚墨他们才是最讨厌憎恶人类的异种，宁愿玉石俱焚，也不会向人类投降。洛兰和左丘白接触不多，不了解他，但洛兰以为他会继承楚天清和楚墨的遗志。

林坚说：“我们正在商讨接受左丘白投降的方案，陛下有什么意见？”

洛兰说：“你先慢慢谈判，我会立即赶来。”

洛兰挂断音讯，看向艾米儿。

“你要离开了？”艾米儿不知道对方是谁，也没有听到对方说什么，但听到了洛兰说“我会立即赶来”。

洛兰说：“通知小朝和小夕，我要带他们一起离开。”

“为什么？”

洛兰一本正经地说：“军事机密，不能透露。”

艾米儿以为洛兰在开玩笑，没在意地撇撇嘴，给清越发消息。

为了节省时间，艾米儿吩咐清越直接带小朝和小夕乘飞船去战舰，和洛兰在战舰上会合。

洛兰指指阿晟，对艾米儿说：“他留在曲云星。”

阿晟茫然地看看洛兰，又看看艾米儿。

艾米儿张开双臂，笑嘻嘻地对阿晟说：“欢迎！”

洛兰率先向外走去，清初走到紫宴身边，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走吧！”

紫宴毫不迟疑地跟着清初往外走。

阿晟下意识地追着他们往外走，麦克和另一个警卫拦住他，他挣扎着急切地叫：“我不想留在这里，我要和你们一起。”

洛兰停住脚步，回头看向阿晟。

阿晟说：“带上我！我现在已经是B级体能了，不会拖累你们。”

洛兰说：“封小莞会来曲云星，你在这里等她。”

阿晟又惊又喜，“你保证小莞会平安到曲云星？”

“封小莞是英仙叶玠基因研究院的院长，我还指望着她好好干活呢。”

阿晟喜笑颜开，“谢谢！”

洛兰看着他。

阿晟又觉得她的目光异样沉重，似乎在透过他凝视另一个人，饱含着悠悠岁月都抹不去的悲伤。

阿晟下意识地摸自己的脸。

洛兰竟然对他笑了笑：“再见。”

她转身离开，一步步远去。

阿晟定定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像谁。

自从脸上的伤疤变淡，肌肉不再扭曲纠结后，他其实和千旭长得有七八分像。只不过，他没有千旭举手投足间的风采和气度，所以看上去天差地别，连他自己也一直没有意识到。

英仙二号太空母舰。

舱门打开，紫宴从被关押的舱房里走出来。洛兰看了眼警卫，警卫上前帮紫宴把手铐打开。

紫宴看着洛兰。

洛兰淡然地说：“你想知道我究竟想干什么，很快就能知道了。”

洛兰大步走着。

紫宴默默尾随在后。

金属门打开，清初领着两个孩子在金属门外等候。

洛兰对两个孩子介绍：“邵逸心叔叔。”

小朝和小夕礼貌地叫：“邵叔叔，您好！”

紫宴惊疑不定，不明白战舰上为什么会有两个孩子。

洛兰淡然地说：“我的女儿和儿子。”

紫宴满面震惊。

洛兰却似乎没有再开口解释的欲望。

紫宴脑子里一团混乱，一会儿一个念头。无数念头飞掠而过，却一个念头都没有抓住。

他不停地打量两个孩子。

两个孩子第一次见到星际太空母舰，感觉两只眼睛完全不够用，一边走，一边兴奋地东张西望。

紫宴看了半晌也没看出所以然。

洛兰让清初和清越带两个孩子边走边看，慢慢来，她先去见林坚。

洛兰对紫宴说：“你和清初待在一起，我见完林坚后，有事情和你商量。”

紫宴忍不住问：“孩子的父亲在哪里？”

洛兰笑了笑，什么都没说地离开了。

洛兰走进林坚的办公室，林坚正在研究左丘白发来的投降方案。

洛兰问：“左丘白真要投降？”

“千真万确。”

洛兰问：“什么条件？”

“一、归降阿尔帝国后，不能解除他的兵权，也不能拆分他的军队。二、只要我们保证物资补给，他愿意率领军队为阿尔帝国驻守边际星域。”

洛兰思考了一瞬，发现相当于阿尔帝国重金为自己请了一个专门执行危险任务的雇佣兵团。她能收服一支能征善战的异种军队，左丘白则既能养得起士兵，又能为自己和手下的士兵保留尊严。

听上去是一个对双方都有利的提议。洛兰问：“我们现在根本打不下来北晨号，左丘白为什么要投降？”

林坚回答：“三个原因。一、辰砂当上奥丁联邦的执政官后，左丘白其实已经被奥丁联邦驱逐，如果辰砂打赢了我们，肯定会派兵围剿他。二、不管北晨号太空母舰多么强悍，都需要物资和能源补给，左丘白肯定不想让战士跟着他做海盗，四处抢劫。三、左丘白和辰砂有仇，北晨号上的士兵和辰砂没有，左丘白孤身一人，可以抛弃阿丽卡塔，北晨号上的士兵不可能抛弃自己的亲人和家园。短时间内出于军人的服从天性，他们会跟随左丘白，但时间长了，他们肯定会渴望回到阿丽卡塔。”

洛兰点点头，“这也是辰砂不着急攻打北晨号的一个原因，他知道那些士兵的根在阿丽卡塔，如果左丘白一意孤行，他们迟早会放弃左丘白，主动联系辰砂，请求回家。”

林坚拍拍左丘白的投降方案，“左丘白是聪明人，他选择投降，把利益最大化，是最正确的选择。”

听上去的确很合情合理，但……洛兰问：“有没有可能是诈降？”

“不像。”林坚指着投降方案说，“左丘白承诺，他会带北晨号上的一半舰长来英仙二号太空母舰投降，登陆母舰时会提前解除所有武装、配合检查。”

洛兰仔细看完左丘白的投降方案，的确非常有诚意，没有任何问题。

如果北晨号太空母舰的一半将领解除武装，进入英仙号太空母舰，在阿尔帝国的重兵控制下，不管北晨号太空母舰再装备精良、兵力充足，都不可能闹出什么事。

但是，她总是隐隐地不放心。

林坚语重心长地说：“陛下，那是北晨号星际太空母舰！我们不可能拒绝北晨号星际太空母舰的投降。如果北晨号和英仙二号一起进驻奥丁星域，即使是辰砂，只怕也守不住阿丽卡塔星！如果我们不放心左丘白，可以不派他出征，单只是北晨号投降这个消息就已经可以严重打击奥丁联邦，瓦解他们的斗志，更不要说潜在的威慑、长远的战略利益。”

洛兰说：“我明白。”

正如林坚所说，那是北晨号星际太空母舰，某种意义上几乎是奥丁联邦的象征，它的投降本就是阿尔帝国发动战争的目的，他们不可能拒绝。

林坚保证：“事关重大，我会非常谨慎小心，布置好每个环节。”

洛兰说：“告诉左丘白我答应他的全部条件。”

既不能因为没有根据的隐忧就拒绝左丘白的投降，又不能完全相信左丘白、安心接受他的投降，只能提高警惕，做好万全的布置，走一步看一步。

林坚和洛兰说完正事，笑嘻嘻地说：“正事说完，聊点私事。我有个好消息告诉你。”

洛兰抬手做了一个邀请的姿势，请他继续。

“邵茄怀孕了。”

洛兰面无表情地看着林坚。

林坚最近好像一直待在英仙二号太空母舰上。他和邵茄公主能实际见面的机会应该就是交换人质时，邵茄从左丘白手里脱身后，好像在英仙二号太空母舰上待了半天，稍事休整后才返回奥米尼斯。

林坚冲她得意地眨眨眼睛，“从小到大，总是听我爸唠叨你多么多么厉害，感觉一直跟在你后面跑，总算有件事赶到你前面了。”

洛兰伸手，“给我一颗糖。”

林坚禁不住哈哈大笑，掏出一颗糖递给洛兰。

洛兰慢条斯理地剥开糖纸，却没有自己吃，而是递回给林坚。

林坚诧异地看着她。

洛兰说：“我建议你先吃颗糖。”

林坚已经被洛兰吓出了心理阴影，立即高度戒备：“为什么？你想干什么？”

“你先吃糖。”

林坚深呼吸，把糖塞到嘴里。

洛兰起身，走过去把舱门打开，对外面招招手。

小朝和小夕手牵着手走进来。

洛兰对林坚介绍：“这是我的女儿和儿子。”

林坚看着小朝和小夕，如遭雷击，一脸呆滞。

洛兰对小朝和小夕说：“这是林坚元帅，妈妈的好朋友，你们叫林叔叔。”

“林叔叔好！”小朝和小夕礼貌地跟林坚打招呼。

林坚终于回过神来，咯嘣几声，把口里的糖咬得烂碎。果然需要提前吃颗糖压惊！

他结结巴巴地说：“你们……你们好！”

小朝扑哧笑了，“您不像是元帅，我以为元帅都很凶呢！”

林坚瞪着洛兰。

洛兰抱歉地耸耸肩，毫无愧疚地说：“我觉得林叔叔的优良传统要继续，你可以向你的孩子继续说‘在你这个年龄，陛下的女儿、儿子已经会干这个、会干那个了’。”

林坚实在难以控制胸中的一口恶气，狠狠瞪了洛兰一眼，转头对小朝和小夕笑眯眯地说：“你们叫什么名字？”

“小朝。”

“小夕。”

林坚看洛兰。

洛兰走到两个孩子中间，一手搂住一个孩子的肩膀，平静地说：“小朝是姐姐，英仙辰朝。小夕是弟弟，英仙辰夕。”

林坚表情骤变，严肃地盯着洛兰。

女皇陛下作为英仙皇室的成员，现任阿尔帝国的皇帝，应该很清楚自己刚才说的话意味着什么。只要两个孩子以“英仙”为姓氏，就是皇帝承认了他们的皇室血脉。作为女皇的女儿和儿子，英仙辰朝和英仙辰夕就是阿尔帝国皇位的第一顺位继承人和第二顺位继承人。

女皇陛下也应该很清楚英仙皇室对皇室成员的起名规矩，前面是父母姓氏的组合，后面是名。英仙为母姓，辰则应该是父姓，紧随其后的才是名。

林坚几乎屏息静气地问：“辰，哪个辰？”

“辰砂的辰。”

林坚跌坐在沙发上，手哆哆嗦嗦地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果，一言不发地塞进嘴里。他自小被夸定力非凡，可自从遇到英仙洛兰，一切夸奖都变成了浮云。

小朝和小夕其实也是第一次听到自己真正的名字。

在曲云星时，他们是跟着艾米儿阿姨的姓氏，叫艾小朝和艾小夕。

只是一个名字而已，这位元帅叔叔至于这么面无血色、魂飞魄散吗？

小朝和小夕都很为妈妈担忧，这样的元帅好像很不靠谱啊！

洛兰搂着两个孩子走到窗户边，小声说：“妈妈给林叔叔出了个大难题，叔叔要认真思考一下。”

“什么难题？”

“妈妈想要公布你们的身份，需要叔叔的支持。”

“妈妈要告诉所有人我们是妈妈的孩子？”

“对。”洛兰揉揉两个孩子的头，“妈妈是皇帝，如果正式公布你们的身份，就相当于同时确认了你们对皇位的继承权。”

“哦——”小朝明白了。

清越老师讲过英仙皇室的事，他们的皇帝必须是纯种基因的人类，她和小夕却不是。

小夕弄明白缘由后就不再感兴趣，专注地看着母舰外面时不时飞过的战机，仔细地观察它们的飞行动作。

小朝却端坐在安全椅上，挺着背脊，眼巴巴地看着林坚，眼睛忽闪忽闪的，十分惹人怜爱。

林坚想忽视都忽视不了。

他对小朝笑笑，温和地说：“你们先出去玩一会儿，叔叔和你们妈妈商量点事情。”

洛兰说：“让他们留下。叶玠从三岁起就开始学习承担自己的责任，他们现在开始不算早。”

林坚叹气，看来女皇已经下定决心。

“尊敬的女皇陛下，您在用您的皇位冒险，他们……他们……”

“他们携带异种基因，英仙皇室规定只有纯种基因的人类才能继承皇位。”

林坚一脸无奈地看着洛兰。您什么都知道，却偏偏要和上万年的规矩对着干！

洛兰说：“小时候，我父亲给我讲过一个故事。很久很久以前，我们的始祖，地球上的人类相信地球是宇宙的中心，认为太阳绕着地球转动，后来有一个科学家提出异议，认为不是太阳绕着地球转，而是地球绕着太阳转，当时的人们认为他错了，把他烧死了。从过去到现在，人类的进步一直就是在不断地打破原本的认知和规定中艰难前进。”

林坚沉默无言。

洛兰说：“你有没有留意到英仙皇室已经六七百年没有出过2A级体能的人了？除了我哥哥英仙叶玠。”

“不只英仙皇室，还有我们家，我是这几百年来唯一一个2A级体能者，我曾经暗自思索过原因，肯定不是我比别人天赋更高、更勤奋，应该是和叶玠陛下的训练方法，以及他给我的辅助药剂有关。”

“你的猜测没有错。那些药剂成本昂贵，即使是皇族，也只能偶尔为之。”

林坚明白了洛兰没有说出口的话，他们的基因的确是越来越弱。

洛兰说：“从漫长的生物进化史来看，异变不是危机，而是契机，甚至是危险中的唯一生机。当我们画地为牢，做出人为的生殖隔离，以为自己在远离危险时，其实正在扼杀我们的生机。”

理智上，林坚已经完全接受洛兰的说法，但自小到大的教育，使他感情上依旧无法顺理成章地接受。他盯着小朝，一个携带异种基因的皇帝，一个异种皇帝？怎么可能？

洛兰轻声说：“小朝不是阿尔帝国第一位携带异种基因的皇帝。”

林坚霍然站起，满面惊骇地瞪着洛兰。

不可能是英仙洛兰！她当众接受过基因检测，她的基因完美无瑕。那么……那么就是……

洛兰的眼睛中有无尽的悲哀，“我的哥哥，英仙叶玠。”

林坚对英仙叶玠的感情非同一般。

父亲去世后，他一直跟在叶玠身边，叶玠引导他成长，教导他为人处世。在他心中，叶玠不仅仅是雄才伟略的皇帝，还是一位悉心栽培他的兄长。他们亦师亦友，没有叶玠，就没有今日的林坚。

林坚结结巴巴地说：“叶玠陛下的病……病……”

洛兰点点头，“哥哥在奥丁联邦遭遇暗杀，差点死了，为了救活他，安教授在我同意的情况下给哥哥做了基因编辑手术，引入了异种基因。”

林坚觉得脖子上像是勒了一条绳子，喘息都艰难，忍不住解开了军服最上面的两颗扣子。

原来，从奥丁联邦回来的英仙叶玠已经携带异种基因，也就是，从他跟随叶玠陛下的那一刻起，叶玠陛下已经是携带异种基因的人类。几十年来，他认识、了解、尊敬、爱戴的英仙叶玠一直是一位异种。

洛兰问：“我哥哥治理了阿尔帝国四十多年，你一直跟随在他身边，亲眼见证了他的所作所为，你觉得他是好皇帝，还是坏皇帝？”

林坚毫不迟疑地说：“好皇帝！”

洛兰看着林坚，坚定地说：“你可以因为英仙辰朝残暴无能、昏庸软弱、任性胡为否定她的继承权，但绝不能因为她的基因否定她！”

林坚想到自己追随了英仙叶玠四十多年，已经效忠过一位携带异种基因的皇帝，原来自己早已经打破禁忌，忽然觉得一切并没有那么难以接受。

所有规矩都是人建立的，既然是人建立的，那么人就可以打破！

林坚走过去，对小朝和小夕弯身鞠躬，翩翩有礼地说：“两位殿下，很高兴今天认识你们。”

小朝和他握了握手，微笑着说：“谢谢林叔叔。”

小夕学着姐姐的样子也和他握了握手，“谢谢林叔叔。”

林坚遥想父亲当年看着叶玠和洛兰的心情，百感交集。他转过头对洛兰半开玩笑地说：“感谢陛下给了我青史留名的机会。”

洛兰说：“感谢你愿意青史留名。”

林坚生在权力中心，长在权力中心，他很清楚洛兰的决定意味着什么，但他愿意披荆斩棘，冒着危险推动变革。

林坚笑着伸出手，洛兰也微笑着伸出手，两人一拍即合，紧紧地握住彼此的手。

林坚第一次见洛兰时，已经约略猜到叶玠的打算，知道自己和洛兰会握住彼此的手，但绝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握手方式，真走到这一步，他觉得这才是最好的方式——为了一个更好的世界，并肩而战！

林坚说：“我会有技巧地先和叔叔沟通一下，无论如何，我一定会争取到林家的支持。”

洛兰说：“我争取早日解决奥丁联邦，终止异种和人类的战争，让星际和平。”

林坚调侃：“看来陛下豢养的奴隶仍然活着。”

辰砂已经执掌奥丁联邦，完全可以立即发动反攻。以辰砂的指挥能力，阿尔帝国的舰队又是他亲手训练出来的，林楼将军他们全军覆灭都有可能。只要前线惨败，洛兰的皇位肯定会受到冲击，甚至有生命危险。但是，辰砂没有这么做，反而给了一个月的时间让洛兰撤兵。

林坚之前一直百思不得其解辰砂为什么不立即发兵，现在明白了，原来是心有牵绊。难怪当年他和洛兰订婚时，小角看他的眼神充满攻击性。

洛兰笑了笑，落落大方地说：“是，小角还活着！”

虽然辰砂不肯承认小角就是他，但洛兰已经明白，他们俩因为特殊的身份、肩上的责任，都不敢放纵私人感情、轻易付出信任，可在咄咄逼人的言辞下，辰砂一直手下留情，给了她转圜余地。

林坚看着两个孩子，忽然对未来充满希望。

日升为朝、日落为夕。朝朝夕夕，明暗交替、黑白共存，才是世界的秩序。

也许，在他们有生之年，就能亲眼看到人类和异种绵延了数万年的纷争终于可以真正结束，开启一个新的时代。

洛兰带着两个孩子回到舱房。

清初、清越和紫宴安静地坐在会客厅里等候。

洛兰坐到紫宴对面，开门见山地说：“你想知道什么，问吧！”

紫宴看向小朝和小夕。

洛兰说：“告诉叔叔你们的名字。”

小朝甜甜一笑：“我叫英仙辰朝。”

小夕淡然地说：“我叫英仙辰夕。”

所有人都知道英仙皇室的规矩，每个皇室成员的姓名都是先父母姓氏叠加，再是自己的名字。紫宴当然也很清楚，他目光发直，盯着两个孩子看了半晌，才艰难地看向洛兰。

洛兰没理会他，对小朝和小夕说：“我之前给你们听了爸爸唱的歌，看了爸爸的照片，但一直没有告诉你们他的名字。”

小朝立即问：“爸爸叫什么？”

“辰砂。”

小朝和小夕虽然可以使用星网，但只能收看儿童类节目，不能收看时事新闻，尤其辰砂回到奥丁联邦后，洛兰更是叮嘱过艾米儿，禁止他们收看任何有关奥丁联邦的新闻。两个孩子对“辰砂”二字没有任何特别的感觉。

小朝期待地问：“妈妈不是说爸爸在战舰上吗？我们是不是可以很快见到他了？”

洛兰说：“你们的爸爸是在战舰上，但不是阿尔帝国的战舰，他在奥丁联邦的战舰上。”

小朝和小夕相视一眼，面面相觑。

虽然他们不了解奥丁联邦，但知道奥丁联邦一直在和阿尔帝国打仗。

小夕问：“为什么爸爸在奥丁联邦的战舰上？”

“因为他是奥丁联邦的执政官。”

小夕想起了啤梨多星街头，父亲决然转身离去的身影，“你们是敌人？”

“某个层面，是！”洛兰觉得解释起来太复杂，不如索性给他们看事实。

她打开个人终端，将一个政事评论节目播放给两个孩子看。

几位主持人侃侃而谈。

“……辰砂发动军事政变，以铁血手段除掉前任执政官楚墨，成为奥丁联邦的新任执政官。”

“奥丁联邦政府现在不接受任何采访，但根据执政官辰砂目前的行事态度，他对阿尔帝国依旧十分强硬，要求阿尔帝国的女皇尽快退兵，停止继续侵略奥丁联邦的行为……”

因为没有辰砂的近期视频，屏幕上播放的是很多年前辰砂在北晨号上的阅兵画面。他穿着军装，目光坚毅、一身冷冽，犹如一把出鞘的利剑，正打算随时给阿尔帝国致命一击。

画面切换，变成了阿尔帝国的皇帝英仙洛兰，也是一段老视频。

洛兰头戴皇冠，身穿华服，正在发表公开讲话。

“……阿丽卡塔星属于阿尔帝国，是阿尔帝国星图中的一颗星球。阿尔帝国允许异种在上面生存，没有允许他们独立建国。可是七百年前，异种悍然发动战争，把阿丽卡塔星据为己有。七百年后的今天，我宣布，阿丽卡塔星一定会再次回到阿尔帝国的星图中……”

小朝和小夕觉得屏幕上的父母非常陌生。

在那一刻，他们不是小朝和小夕的父母，甚至都不是他们自己，他们只是代表着奥丁联邦和阿尔帝国两个星国的符号，分别象征着异种和人类。

主持人评论说：“女皇陛下态度强硬，不可能撤兵，执政官辰砂也态度强硬，不可能投降，看来奥丁星域的战役会持续升级，不死不休……”

小朝猛地挥了下手，关掉新闻。

她问洛兰：“你们一定要像新闻上说的那样决一死战，至死方休吗？”

“阿丽卡塔星必须回归阿尔帝国。”

“为什么？”不是小朝和小夕在问，而是紫宴在问。

洛兰说：“异种是人类的一部分，必须融入整个人类社会。我知道奥丁联邦是无数异种用自己的血肉铸成的家园，它是保护异种的城墙，但也是拘禁异种的牢笼，阻止外面的人和异种居住融合、交配繁衍。”

紫宴的表情异样平静，声音像是没有丝毫感情的智脑：“打破城墙后，异种的生活是什么样子？”

“歧视不可能很快改变，还会继续存在；不公平的待遇也没有办法短时间内消失，还会继续存在。异种的生活有可能比城墙存在时艰辛，但如果这堵城墙不推倒，异种势必会继续躲在里面。推倒了城墙，他们必须要面对歧视和不公，但他们可以反对歧视、争取公平，经过一代代人努力后，他们可以改变歧视和不公的制度，重新塑造社会价值观，让自己成为人类必不可少的一部分。”

紫宴定定地看着洛兰。

如果四十个小时前，有人和他说这样的话，他一定当她是疯子，毫不留情地讥讽回去。但现在，他看到了曲云星生产药剂的工厂，知道了曲云星不但有一个以英仙叶玠命名的基因医院，还有一个以英仙叶玠命名的基因研究院，他的想法变了。

英仙叶玠携带异种基因，是一个秘密，但洛兰显然没打算让它变成被滚滚历史长河吞噬的秘密。

他看懂了洛兰的企图——

虽然英仙叶玠英年早逝，但是，洛兰要世人永远铭记英仙叶玠。他不仅仅是一个好皇帝，还是一个推动了历史进程的伟大皇帝。他不仅仅是人类的皇帝，还是异种的皇帝！

紫宴终于明白，洛兰是疯子！比他所能想到的更加疯狂！但她是朝着光明奔跑的疯子！像是那个古老神话传说中追逐太阳的巨人，不顾一切、执着坚定，即使踏着炽热的火焰，忍受烈火灼身的剧痛，也绝不放弃。

他们站在人类进化的十字路口，身处一个矛盾激烈、战争迭起的动荡时代，最终不管是异种胜利，还是人类胜利，其实都是惨败。

也许，只有洛兰这样的疯子才能抓住那无限变化中稍纵即逝的一线生机。

万事万物，不塞不流，不止不行，不破不立！

紫宴突然站起，说：“我愿意去奥丁联邦，说服辰砂投降。”

洛兰意外地看着紫宴。

紫宴平静坦诚地看着洛兰。

洛兰突然笑了笑，说：“我想拜托你做另一件事，有一个比你更合适的人去见辰砂，说服他投降。”

紫宴实在想不出来还有谁会比他更适合去游说辰砂投降。他以为洛兰依旧不信任他，认为是他的脱身之计，但经历过小角的欺骗，她不相信很正常。

紫宴缓缓坐下，问：“什么事？”

洛兰说：“请留在奥米尼斯！我需要一个人帮我治理未来的阿尔帝国，他必须既非常了解阿丽卡塔，也非常了解奥米尼斯，必须机智灵活、能言善辩、手段圆滑、善于均衡各方利益，除了你，再没有第二个人选。还有，小朝将会在奥米尼斯星长大，她是皇位的第一顺位继承人，未来的皇帝，我希望她不仅仅了解人类，还能了解异种，你能做她的老师吗？”

紫宴愣了一愣，看向小朝。

英仙辰朝，看来洛兰要让世人知道英仙皇室不仅已经有了一位异种皇帝，还将会有第二位异种皇帝。

紫宴冷静地问：“能成功吗？”英仙叶玠的事已经既成事实，英仙辰朝却意味着颠覆性的变革。

洛兰平静地说：“林家站在我这边，我已经有了至少一半军队的支持。只要奥丁星域的战役胜利，阿尔帝国成功收复阿丽卡塔星，我会成为英仙皇室千年来最受民众爱戴和拥护的皇帝，再加上辰砂和你的保驾护航，我相信我可以做到！”

紫宴盯着洛兰。

洛兰问：“你愿意留在奥米尼斯星吗？”

“好。”

紫宴从没有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心甘情愿地留在奥米尼斯，但是当一切发生时，他自然而然地就做出了选择。

洛兰看小朝。

小朝站起来，对紫宴恭敬地鞠躬行礼：“谢谢老师。”

紫宴意识到自己又一次误会了洛兰，立即改变自己揣度人心、多思多疑的习惯，开门见山地问：“你刚才说有另外一个人更适合去游说辰砂，谁？”

洛兰一本正经地抬起手，做了个介绍的姿势，指着小夕说：“英仙辰夕。”

小夕十分意外，紫宴也十分意外。

一瞬后，紫宴又忍不住想笑，英仙辰夕的确比他更适合！甚至可以说这个世界上再没有比英仙辰夕更适合的人了！

英仙洛兰果然是个心狠手辣的角色，能利用一切可利用的人，包括她自己的亲生儿子。紫宴实在想象不出辰砂看到阿尔帝国的谈判使者是英仙辰夕时的表情。

洛兰看着小夕，柔声问：“可以帮妈妈这个忙吗？”

小夕无奈地问：“我见了他说什么？”

“请他终止战争，同意阿丽卡塔星回归阿尔帝国，成为阿尔帝国的附属星。作为交换，我允许阿丽卡塔星保留军队，但军队必须宣誓效忠皇帝。至于自治权有多少，自治政府怎么运行，只要在阿丽卡塔星属于阿尔帝国的前提下，一切都可以谈判。”

“妈妈觉得……父亲真的会投降？”

洛兰搂住小朝，一本正经地说：“我还有他女儿做人质呢！他肯定会认真考虑。”

小朝和小夕啼笑皆非。

“好，我去见爸爸。”小夕同意了。

“好好休息，等你们睡醒了，小夕就出发，小朝如果有什么话想告诉父亲，可以录制视频让小夕转交。”

清初和清越带着小朝和小夕离开。

洛兰打开酒柜，倒了两杯酒，递给紫宴一杯。

紫宴接过酒，“你不是戒酒了吗？”

洛兰喝了口酒，凝望着星空淡然地说：“人类终身都在和自己的欲望搏斗，时而妥协，时而克服，现在是我的妥协退让期。”

紫宴想问她为什么最终会用寻昭藤的名字，但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他沉默地坐到洛兰身旁，看向观景窗外。

星河浩瀚、星光璀璨。

既是黑暗，也是黎明。

一句话清晰地浮现在心头——

这是最好的时代，这是最坏的时代；这是智慧的时代，这是愚蠢的时代；这是信任的时代，这是怀疑的时代；这是光明的季节，这是黑暗的季节；这是希望的春天，这是绝望的冬天；我们面前应有尽有，我们面前一无所有；我们都将直奔天堂，我们都将直奔地狱。

Chapter 22　新希望

星空静谧美丽、神秘永恒。

无限包容，无限耐心。

只要你给予注视，它就回馈你璀璨，从不会令你失望。

清初以女皇办公室的官方途径联系奥丁联邦政府，表示女皇陛下想派出使者团，面对面地和执政官辰砂阁下商议停战。

提议层层汇报后，奥丁联邦派来和清初商谈的人是宿二。

宿二按照流程询问：“使者团的人数？”

清初说：“两位。”

宿二怀疑自己听错了，“两位？”

清初肯定地说：“两位。我和女皇陛下的特使。”

宿二忍不住问：“够吗？”

清初说：“女皇陛下对停战非常有诚意，派我们来是沟通，不是打仗，两位已经足够。”

两个人单独来阿丽卡塔星，其中一位还是几乎毫无战斗力的清初，简直就是孤身入险境。如果不是傻大胆，就是真的非常有诚意。看来阿尔帝国很有可能撤兵，宿二心中振奋，立即把事情汇报给辰砂。

辰砂听到阿尔帝国的两人使者团也有点意外，同意会面。

议定见面时间后，清初带小夕乘坐战舰离开英仙二号太空母舰，去往奥丁星域。

洛兰带着小朝去给他们送行，把两个礼盒交给小夕，让他带给辰砂。

小夕虽然好奇礼物盒里装着什么，但没有多问。

洛兰说：“不要有压力，你爸爸问你什么，你实话实说就好了。你爸爸知道该怎么处理，他如果有疑问，会直接联系我。”

小夕点点头，问：“我必须叫他爸爸吗？”

洛兰温和地说：“想叫就叫，不想叫不用勉强，阿尔帝国和奥丁联邦停不停战和你叫不叫他爸爸没有关系。”

小夕暗暗松了口气，小朝冲他做鬼脸。

洛兰看时间到了，弯下身抱住小夕，在他耳边轻声说：“别紧张，你爸爸是个好人，会和妈妈一样爱你们。”

小夕抿了抿嘴唇，什么都没说。小朝冲他握握拳头，示意他加油。

洛兰和紫宴、小朝离开战舰，目送着战舰启动，飞出太空母舰。

小朝握住洛兰的手，笑嘻嘻地问：“妈妈，你的礼盒里面装着什么？”

洛兰装没听见，严肃地说：“我还要和林坚元帅开个会，等事情处理完，我们就回奥米尼斯星，你必须在回去之前，把皇室成员和内阁成员的名字和职责都记住。”

小朝吐吐舌头，放开洛兰的手，拽拽紫宴的衣袖，“老师。”

紫宴不是第一次接触孩子，前有紫姗，后有封小莞，但他对她们没有任何要求，健康平安地长大就好，但英仙辰朝不一样。她是阿尔帝国未来的女皇，人类和异种共同的希望，一个新时代的象征，只是健康长大还远远不够。

紫宴握住小朝的手，温和地说：“去上课吧！”

洛兰乘坐交通车，赶到林坚办公室。

林坚向她汇报，已经和左丘白商定好受降仪式的时间。

届时，左丘白会率领北晨号太空母舰上的高层将领来英仙号太空母舰签订投降协议。

英仙号太空母舰已经开始部署一切，既是为了受降仪式顺利举行，也是为了提防突发性意外。

林坚知道洛兰对这件事一直很挂虑，向她详细解说英仙二号的军事防卫布置。

“北晨号停泊在这里，英仙二号停泊在这里。”林坚用手指点点星图，示意两艘太空母舰距离遥远，几乎隔着大半个星域，有足够时间应付任何突发性意外，“不管怎么样，都不可能出问题。就算北晨号想效仿当年南昭号采取自毁式撞击都不可能，唯一的空间跃迁点在我们的控制区域，我们一旦发现对方有异动，保证可以安全撤离。”

林坚又详细解说了一遍受降仪式的流程。

左丘白会乘坐一艘小型战舰离开北晨号，带着几十名将领来英仙二号，战舰上的警卫不超过二百人。

左丘白的小型战舰会停泊在北晨号的七号港，接受严格检查，确保他们没有携带大型杀伤性武器。

只有确认左丘白他们没有携带大型杀伤性武器后，七号港的通道才会打开，允许左丘白和几十名将领，以及部分警卫进入太空母舰的中央区。

洛兰问：“如果有呢？”

林坚让智脑进行模拟演示。

检查由经验丰富的军人和机器人共同执行，保证没有任何遗漏。

一旦发现有杀伤性武器，智脑会立即得到消息，采取紧急措施，封闭七号港。

林坚说：“七号港是移动港口，可以和母舰脱离，还有特殊的自毁程序，保证母舰不受波及。”

洛兰沉默地看着模拟演示中港口脱离爆炸的画面。

林坚说：“当然，战场上没有万无一失的策略，不过，左丘白那边只是一艘小型战舰，整个英仙号太空母舰上有大大小小几百艘战舰；左丘白那边只有两百多人，整个英仙号太空母舰上兵力有四十多万。只要我们小心谨慎，一切都可控。”

洛兰仔细分析，发现的确不可能有任何意外。

左丘白和这么多高级将领都在英仙二号太空母舰上，林坚一声令下就可以将他们全部诛杀。北晨号再厉害，如果失去了将领，就是一艘死物，只能等待被收缴。

林坚说：“你放心回奥米尼斯吧！小朝和小夕的事一旦公布肯定会掀起轩然大波，你还要花心思仔细部署，左丘白我会谨慎处理。”

“好。”洛兰同意了。

既然方方面面能考虑的都考虑了，剩下的只能边走边看，林坚做事向来谨慎稳妥，即使有什么问题，他也会妥善解决。

洛兰乘坐交通车，离开林坚的办公室，去往自己的战舰。

经过开阔的训练场时，很多士兵正在训练场上训练，有的在负重锻炼，有的在互相搏击，时不时传来一声又一声的呐喊声和嘶吼声。

洛兰想起上一次她离开时的情景。

也是坐着交通车，经过训练场时，小角急急忙忙追上来，她在后视屏里看见他，命令警卫停车。

他们站在训练场边说话，小角突然搂住她，不顾她的挣扎，强行吻了她……

洛兰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嘴唇。

那一瞬，她感受到的感情澎湃炽热，并不是伪装。

大概辰砂也很清楚，她并不是一个容易上当受骗的人，想要骗过她，必须拿出真情实意。

可是，他是辰砂，她是洛兰，辰砂怎么做到的？

辰砂爱的是骆寻，小角爱的是洛兰。

那一刻，辰砂是把自己的感觉完全封闭了，只当自己是小角，还是催眠自己，把她当成了骆寻？

真的？假的？

是耶？非耶？

即使真是一枕黄粱，南柯一梦，梦醒后也不是了无痕迹。

洛兰记得，这两个故事里的主人公都因为一个梦改变了本来的人生选择，更何况他们这并不是梦。

她用了五十多年，才真正接受骆寻也是她生命的一部分，骆寻就是她，她就是骆寻。

辰砂需要多久才能明白小角就是他自己？

洛兰不是等不起，只是，他们俩身份特殊，任何一个决定都不仅仅关系他们自身，任何一个决定也不可能只考虑自身。

所以，她只能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逼迫辰砂承认自己是小角，接受她就是骆寻。

让小夕转交给辰砂的两个礼盒，一个礼盒里装着洛兰做的姜饼，上面写着“洛洛爱小角”，一个礼盒里装着骆寻做的玫瑰酱，是按照辰砂妈妈留下的菜谱做的。

不管是骆寻，还是洛兰，都是她。

就如同，不管是小角，还是辰砂，也都是他。

交通车到达战舰。

洛兰登上战舰，看到紫宴和小朝已经在战舰上等她。

她对谭孜遥说：“回奥米尼斯。”

舰长启动战舰，太空母舰打开，战舰起飞。

洛兰坐在观景窗前，凝视着窗外的星空。

紫宴给小朝上完课，走到洛兰身后，凝视着她独自静坐的背影。

第一次，他发现，洛兰十分喜欢眺望星空，总是独自一人面朝夜色，给别人留下背影。

紫宴静静看了一瞬，准备悄无声息地离去。

他可以和骆寻像朋友般相处，可以和英仙洛兰像敌人般相处，但现在他不知道眼前的女人究竟是谁，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洛兰的声音突然响起：“小朝容易教吗？”

紫宴停住脚步，“她很聪明，几乎过目不忘。”

洛兰说：“她不是几乎过目不忘，而是就是过目不忘，她在你面前有所保留。”

紫宴禁不住笑起来。小小年纪已经懂得藏拙，不是坏事。

洛兰说：“小朝喜欢笑、嘴巴甜，似乎和谁都处得来，实际并不容易交心，都不知道究竟像谁。”

紫宴没有说话，脑海里却浮现出骆寻的样子。

洛兰说：“对异种的排斥歧视不是一朝一夕形成，也不可能一朝一夕解决，打破可以用暴力，重建却必须依靠法律和秩序一步步慢慢来。”

“我明白。”

洛兰站起来，转身看着紫宴：“辰砂说楚墨临死时炸毁了实验室，紫姗一直被关在实验室里，应该已经遇难……我很抱歉。”

紫宴沉默不言，眼内满是哀伤。

洛兰说：“紫姗在阿丽卡塔孤儿院长大，为了表示我个人对紫姗的感激，英仙叶玠生物基因制药公司将以紫姗的名义每年免费向阿丽卡塔孤儿院的所有孩子提供辟邪药剂。”

“谢谢。”

“是我们所有人类应该向她说谢谢。”

紫宴盯着眼前陌生又熟悉的洛兰。

当他看到曲云星的一切，已经明白他错了！

骆寻的记忆一直存在，虽然英仙洛兰表面上一直在否认、抗拒，但实际上，她的每一个重要决定都受到骆寻的影响。

只不过，她毕竟是英仙洛兰！

所以，她并不是像骆寻一样只是简单地接受异种，而是努力克服重重阻力，要改变这个世界。

——攻打奥丁联邦，收复阿丽卡塔星，重新划分星际政治格局，彻底改变异种和人类的对抗、隔离。

——支持艾米儿开发曲云星，保护艾米儿的一系列改革，让异种和人类共存。

——建立英仙叶玠基因研究院、基因医院、生物基因制药公司，扶植新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让全星际看到异种和人类和平相处的成功案例。

紫宴已经可以预见到曲云星的蓬勃发展、欣欣向荣，如果故步自封的奥米尼斯和阿丽卡塔不改变，那么也许再过几百年，曲云星就会是星际的中心。

…………

其实，洛兰的所作所为早泄露了她的所思所想。

因为记得骆寻在阿丽卡塔星的经历，因为记得辛洛在曲云星的经历，她很清楚异种需要什么，所以一直在坚定地改变。

——她让封小莞进入英仙皇室的基因研究所工作学习。

——让小角进入阿尔帝国的军队指挥战役。

——高薪聘请邵逸心做皇帝的秘书，协助处理阿尔帝国的政事。

洛兰从根本上并没有歧视过异种，只不过她聪明地没有宣之于口去公开挑战大部分人的原有价值观，而是利用自己的权势默默做着改变和突破，让周围的人不知不觉中就认可了异种。

清初、林坚、谭孜遥、刺玫……在洛兰的影响下，早已经把携带异种基因的他们看作寻常的工作伙伴。

紫宴苦笑，这么多明显的举动，他却视而不见，固执地把洛兰当作敌人。

身为训练有素的间谍头目，明明他应该比谁都明白，了解一个人不应该看他说了什么，而是应该看他没有说的是什么。

但是，他在英仙洛兰面前变成了盲人，不仅没有体谅她一步步走来的艰难，反而在她承受巨大压力时一次又一次伤害她。

紫宴心中五味杂陈，刚想开口说什么，谭孜遥匆匆走进来，对洛兰敬礼汇报：“战舰收到奇怪的信号。”

洛兰挑了挑眉，感兴趣地说：“去看看。”向着控制室走去。

紫宴本来没有跟随，第一反应是那是阿尔帝国的事，和他无关，但一瞬后，他意识到他又在惯性犯错，从现在开始这就是他的星国，战舰上有他要守护的人，一切都和他息息相关。

他匆匆追上去，谭孜遥回头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什么都没说。

三个人走进主控室。

一个通信兵站起来，为洛兰播放监测到的信号。

伴随着屏幕上高低起伏的波纹，传来“嘀嘀嘀”“嗒嗒嗒”“嘀嘀嘀”的声音，循环往复，不停重复。

通信兵说：“信号只持续几分钟就消失了，像是有人在恶作剧。”

紫宴说：“摩斯电码，一种已经淘汰的求救信号，查查信号来源。”

洛兰深深地看了眼紫宴，对通信兵说：“他是我的秘书长邵逸心。”

通信兵啪一声对紫宴敬了个礼，汇报说：“已经追查过，是这里，就是因为信号来源地很特殊，所以我立即向长官汇报。”

通信兵指着星图上的一个圆点。

谭孜遥说：“北晨号。”

紫宴求证地问洛兰：“封小莞？”

洛兰点点头。封小莞应该是利用别人不防备时制作出已经淘汰的信号发送器，但成功发出信号后就被人发现，信号发送器被收缴，信号只持续了几分钟。

紫宴问：“左丘白在哪里？”

谭孜遥抬起手看了眼时间，说：“两个小时前，他离开北晨号，现在正在飞往英仙二号的路途中。”

紫宴说：“封小莞知道左丘白离开了，想要逃离北晨号，所以发求救信号？”

洛兰蹙眉思索，没有吭声。

谭孜遥说：“等左丘白签署完投降协议，封小莞自然可以离开北晨号，回到奥米尼斯星。”

坐在操作台前的战舰驾驶员说：“还有十分钟就要到空间跃迁点，请陛下在安全椅上坐下，系好安全带。”

洛兰沉思着没有动。

谭孜遥低声叫：“陛下！”

洛兰突然说：“取消空间跃迁。”

所有工作人员大惊失色。

洛兰命令：“取消！”

“是！”

驾驶员急忙输入指令，整艘战舰骤然减速、急剧地掉转方向。

洛兰站立不稳，摇摇晃晃地向一侧倒去。

一个人快若闪电地握住她的手，用力拽了她一把。

洛兰撞进他怀里。

晕头晕脑中，洛兰还没来得及看清楚是谁，以为是谭孜遥，就势扶住他的腰，“谢……”含着笑抬头看过去时，才发现是紫宴。

洛兰愕然地愣了愣，有点不习惯。

紫宴不是应该冷眼看着，一边讥笑，一边鼓掌吗？没有踹一脚就不错了，居然会伸手拉一把？

战舰仍在变速转向中，紫宴稳稳地扶着洛兰。

洛兰盯着他，他也盯着洛兰。

战舰调整完方向，速度稳定下来。

紫宴和洛兰同时松手，向后退了一步。

谭孜遥问：“陛下想去哪里？”

洛兰看着星图说：“北晨号。”

整个主控室一片静默，气氛沉重。

谭孜遥为难地说：“我们的战舰上只有八千兵力，北晨号应该有四十万兵力，贸然接近太危险了！”

“我明白。”

洛兰当然知道这不是一个安全的决定，但是，她没有办法对封小莞的求救信号视而不见。

谭孜遥建议：“如果陛下一定要去北晨号，就通知林坚元帅，调遣几艘军舰过来保护陛下。”

洛兰沉默，没有同意。

谭孜遥求助地看紫宴，希望他可以帮忙说服女皇陛下。

洛兰说：“不能从英仙二号调遣军舰。左丘白一直盯着英仙二号，不管有任何举动，他都会立即察觉。更何况，等战舰赶过来还要四五个小时，根本来不及救人。我们是轻型战舰，可以隐形，只要小心一点，北晨号不会察觉我们。”

谭孜遥着急地说：“就算接近了北晨号，我们也什么都做不了。”

“我知道！”洛兰抬了抬手，示意谭孜遥不要再游说她放弃。

谭孜遥只能闭嘴，走到指挥台前，下令整艘军舰进入战时戒备状态，所有人员各就各位。

洛兰点击星图，放大图像，沉默地盯着北晨号。

紫宴站在她身旁，也盯着北晨号。

洛兰说：“小莞能守在实验室里，数年如一日地重复枯燥无趣的实验，不是个沉不住气的姑娘，如果不是真有危险，她不会这么做。”

紫宴没有吭声，低下头仔细地查看着什么。

刚才他就是想到这些，才没有办法附和谭孜遥将军的话，游说洛兰离开。但是，也的确如谭孜遥将军所说，想从北晨号里面救出封小莞十分危险。洛兰身份特殊，不应该这么冒险行动。

洛兰思索地盯着北晨号。

八千人对四十万人，一艘战舰对数百艘战舰，怎么才能救出封小莞？

还不能惊动左丘白，否则左丘白一个命令就可以立即处决封小莞。

紫宴突然说：“左丘白不在北晨号上。”

洛兰侧头看着紫宴。

紫宴说：“封小莞身份特殊、处境尴尬，在北晨号上，应该只有左丘白能对她的事做主，其他人不会干涉。”

洛兰点头同意，非常合情合理的推断。

紫宴说：“我曾经是奥丁联邦信息通信研究院的荣誉院长，参与过北晨号和南昭号信息通信系统的更新升级，虽然五十多年过去了，但我一直在关注奥丁联邦信息通信系统的发展。”

洛兰从不质疑紫宴这方面的能力。

当年他能以一己之力侵入阿丽卡塔军事基地的控制系统，改变导弹轨道，可见他有多厉害。这些年他虽然身体不好，却有了更多时间研究这些事情。

紫宴说：“我刚检查过陛下战舰的通信信息系统，硬件非常好，应该说是星际中最好的，只要稍加改造就可以伪造出左丘白的信号，如果北晨号不能向左丘白求证，就可以蒙混过关。”

洛兰说：“左丘白要去签署投降协议，他的战舰进入英仙二号后，就不可能再和北晨号联系。”

紫宴说：“还有多少时间？”

洛兰看了眼个人终端：“两个小时。”

“勉强够用了，给我一艘飞船，一队机械师。”

洛兰按照紫宴的要求，提供他要求的人和物。

紫宴和两个通信兵忙着改装通信器，吩咐机械师把一艘阿尔帝国的飞船改造成一艘海盗船，把原本阿尔帝国的标志全部隐去，绘制上一只象征死亡的黑色乌鸦。

洛兰明白了紫宴的用意。

乌鸦海盗团是奥丁联邦的特别行动队，直接归执政官管辖，留在北晨号上的将领肯定是左丘白的心腹，不可能不知道乌鸦海盗团。按照合理的推断，楚墨死了，这样一支秘密部队肯定会由左丘白掌管。

洛兰问：“真的乌鸦海盗团去哪里了？”

“在奥丁星域。”

“我是说楚墨控制的乌鸦海盗团。”

紫宴说：“不知道。但左丘白肯定不会把这样一支秘密部队留在北晨号上。”

洛兰同意紫宴的推断。

一个半小时后。

紫宴完成了通信器的改装，他告诉洛兰如何使用。

洛兰问：“你不自己使用吗？”

紫宴说：“我去北晨号接封小莞。”

洛兰盯着紫宴。

紫宴说：“我了解奥丁联邦的军队，我去过北晨号，由我带队最安全。”

洛兰没有办法反驳，因为紫宴说得完全正确。

紫宴对谭孜遥说：“谭军长，帮个忙！”

“什么？”谭孜遥快步走过来。

紫宴把一把军用匕首递给谭孜遥，谭孜遥茫然地接过。

紫宴拿下面具，指指自己的脸，“割两刀。”

谭孜遥愣住。

紫宴抱歉地说：“自己割和别人割，发力角度、用力方式不同，经验老到的军人能看出来，麻烦你了。”

谭孜遥迟疑地看洛兰。

紫宴说：“只是疼一下而已，又不是不能再治好。”

洛兰点点头。如果紫宴带队去北晨号，的确要先毁掉他的脸，否则面具一揭就是死。

谭孜遥握紧匕首。

紫宴仰起脸。

谭孜遥盯着紫宴的脸，迟迟没有下手。他不是没见过血，连人都已经杀了很多，但生死搏斗中对敌人和现在这样对自己人完全不同，更何况邵逸心这张脸美貌得几乎没有瑕疵，他实在……

“我来！”

洛兰伸手，把匕首从谭孜遥手里拿过去。

谭孜遥羞愧：“陛下，还是我来……”

洛兰淡然地说：“我是医生，知道怎么下刀看上去破坏力最大，实际伤害最小。”

谭孜遥默默退到一边。

洛兰看着紫宴。

紫宴看着洛兰。

洛兰说：“闭上眼睛。”

紫宴没有反应，依旧定定地看着洛兰。

洛兰伸手，抚过他的眼睛。

紫宴闭上了眼睛。

洛兰仔细摸了一遍他的脸，确定他每块骨头的位置。

紫宴的睫毛轻颤，像是两片轻轻振动的蝶翼。

洛兰说：“我数十下，十下后，我动刀。”

“1、2、3……”

洛兰刚数到“4”时就抬手挥刀，唰唰两下，纵横交错，在紫宴脸上划了个X。

她迅速扔下匕首，给紫宴止血，敷上加速伤口凝结的药剂。

洛兰一边处理伤口，一边说：“半个小时后，可以用消毒液抹去药剂。”

紫宴睁开了眼睛，“你没有数到10。”

洛兰坦然地说：“我一直都是个骗子。”

紫宴看着洛兰。

她的确一直都是个骗子！可惜，他没有早一点探究她的内心，否则也许很早就能发现被她骗并不是一件坏事。

半个小时后。

洛兰的战舰飞到北晨号附近。

谭孜遥说：“不能再靠近了，否则即使开启隐形能量罩也会被发现。”

紫宴说：“我从这里离开。”

“邵逸心！”洛兰叫。

紫宴看着洛兰。

洛兰说：“如果被发现，不要抵抗，立即投降，保住性命。我会和左丘白进行官方交涉。”

“好！”紫宴戴上妖冶的面具，带着一小队化装成海盗的特种战斗兵上了飞船。

战舰舱门打开，飞船飞入茫茫太空。

洛兰联系林坚。

“左丘白的战舰到英仙二号了吗？”

“到了，正在接受全面检查。”

“务必小心。”

“明白。”

洛兰给紫宴发送消息：“左丘白已经到英仙二号。”

紫宴回复：“给北晨号发消息。”

洛兰开启紫宴预先编写好的代码程序，破译北晨号信息网的防火盾墙，再利用改装后的信号器，将一段信息伪装成从左丘白的战舰发送回来的信息，以左丘白的口吻命令北晨号上的人把封小莞移交给特别行动队。

海盗船靠近北晨号，紫宴发出验证身份的信息，表明自己奉命来接封小莞。

左丘白在离开前，将指挥权移交给古来谷将军。

古来谷将军知道乌鸦海盗团就是特别行动队，但不明白为什么左丘白会突然改变命令。明明左丘白在离开前吩咐他看好封小莞，连舱房都不允许她出。

古来谷将军拨打左丘白的个人终端，向他求证，但信号连接不上。

紫宴催促：“指挥官现在正在英仙二号太空母舰上，封小莞是他谈判的关键，命令我们尽快带封小莞去见指挥官。”

古来谷将军迟疑不决。

紫宴说：“我知道你不相信我们，因为资料库里没有我们的资料，没有办法验证我们的身份，但我们只是奉命来接封小莞，压根儿没打算进入北晨号。封小莞的安危重要，还是指挥官的安危重要？”

古来谷将军不再犹疑，命令下属去带封小莞。

北晨号打开一个港口的闸门。

紫宴沉着地命令：“降落。”

飞船飞入港口，平稳着陆。

整个飞船上的人看似平静，实际都全身紧绷、暗自戒备。

这个时候，他们犹如羊置身于狼窝中。如果北晨号上的人察觉到丝毫不对，只要一声令下，关闭闸门，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把他们全部歼灭。

紫宴一摇一摆地走下飞船，头发五颜六色，衣着花红柳绿，脸上戴着妖冶的面具，一派吊儿郎当，放荡不羁的样子。

“站在原地，不要动！”

几排黑压压的机械枪口对准他，高高低低、长长短短，将他围得水泄不通。

紫宴立即抬起双手，老老实实地站好，赔着笑说：“都是自己人！”

古来谷将军盯着监视器，冷哼一声，没有说话。

他们是正统出身的军人，对这些像流氓多过像军人的军人，他们从骨子里瞧不起。

过了一会儿，封小莞在一群士兵的押送下走过来。

紫宴迎上去接封小莞。

“慢着！”古来谷将军的声音从通信器里传来。

所有人都停止动作。

古来谷将军说：“摘下你的面具。”

紫宴叹了口气，说：“摘下面具，您也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您。”

古来谷将军命令：“摘下！”

四周的机械枪又全部对准紫宴，显然，只要他不配合就会把他打成蜂窝。

紫宴摘下面具，夸张地转了个身，让所有人看清楚。

十字交叉刀疤横亘在脸上，五官扭曲变形，显得十分狰狞丑陋。

古来谷将军问：“看上去受伤没多久？”

“是。”

“和阿尔帝国？”

“不是。路上碰到一群海盗，起了点冲突。”紫宴拍拍脖子上的奴印，自嘲地说：“这才是阿尔帝国留给我的。”

古来谷将军对他的身份再无怀疑，讥嘲地问：“为什么不把疤痕治好？难道海盗抢不到医生吗？”

紫宴笑了笑，说：“如果这次能活着退役，我就花钱去治伤，弄张英俊的脸去找女人。”

古来谷将军的讥嘲淡去，心中弥漫起哀伤怅然。

活着退役？如果不能回阿丽卡塔星，即使活着退役了，他们这些人又能去哪里？他还有个妹妹在阿丽卡塔星，难道真的一辈子再不相见吗？

古来谷将军索然无味地对智脑命令：“撤回。”

所有机械枪收回。

警卫把封小莞移交给紫宴。

紫宴押着封小莞走上飞船，回头对监视器轻佻地抛了个飞吻，飞船舱门合拢。

北晨号的港口闸门打开，飞船徐徐起飞。

主控室内的众人一直缄默不言，飞船里只听到机器运转的嗡嗡声。

直到飞船速度越来越快，渐渐远离北晨号，进入茫茫太空，大家才如释重负地齐齐松了口气，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劫后余生，一背脊的冷汗。

紫宴打量封小莞，笑说：“看上去左丘白没有虐待你。”

封小莞没理会紫宴的打趣，摘下紫宴的面具，确认是真的伤疤，愤怒地问：“谁做的？”

“我要求你洛洛阿姨做的。”紫宴解释，“那些人都是刀口舔血的战士，真伤口、假伤口一眼就能看出，不真砍两刀瞒不过他们。”

封小莞眼里泪花滚滚。邵逸心叔叔的脸可是她见过的人里最漂亮的脸，他自己够狠，洛洛阿姨也够狠。

紫宴笑了笑，宽慰她：“别担心，能治好，保证恢复原样。”

封小莞急忙问：“你怎么会特意来救我？是收到我的求救信号了吗？”

紫宴把来龙去脉讲了一遍，封小莞开心地说：“我就知道洛洛阿姨肯定会救我！”

紫宴看到封小莞坚定信任的眼神，忍不住再次在心里问自己，为什么连小莞都能看清楚的事，他却一直视而不见？

封小莞急切地问：“还有多久能见到洛洛阿姨，我有事和她说。”

“快了。”

半个小时后，飞船回到战舰。

封小莞喜笑颜开、连蹦带跳地冲进洛兰怀里，一把抱住洛兰，甜腻腻地叫：“洛洛阿姨！”

小朝瞪大眼睛，好奇地看着。

如果不是封小莞的称呼里有“阿姨”二字，她都觉得封小莞是她的亲姐姐了。

封小莞也留意到小朝，困惑地打量她，不明白为什么战舰上会有个小女孩儿。

小朝冲她友善地笑，落落大方地自我介绍：“我叫英仙辰朝，是阿尔帝国皇帝英仙洛兰的女儿。”

什么？！

封小莞大惊，结结巴巴地问：“洛洛阿姨，她……她真是你女儿？”

“真的。”洛兰显然没耐心解释这个问题，开门见山地质问：“为什么发求救信号？你有什么危险？”

封小莞回过神来，解释：“我没有危险，是左丘白行为异常，我觉得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他给我送了把手枪，说是分别礼物，还把我关起来，不允许我离开舱房。”

洛兰觉得这些都可以解释。他们不相信左丘白，担心左丘白诈降，左丘白也不相信他们，担心他们设局诱杀。

“哦，我还看到了紫姗。”封小莞说。

洛兰的表情一下子分外凝重，“你确定是紫姗？”

紫宴打开一张紫姗的照片。

封小莞仔细看了一眼，肯定地点点头：“是她。紫姗一直昏迷不醒，躺在医疗舱里，但我看到了她的正脸，被一个叫‘潘西教授’的人推到军事禁区，我还想继续偷看，被左丘白抓住了。”

紫宴自责地说：“早知道紫姗在北晨号上，我当时就应该把她也要过来。”

谭孜遥宽慰他：“只要人还活着就有希望，等左丘白签署投降协议后，我们可以直接问他要人。”

舰长询问：“陛下，现在去哪里？返回奥米尼斯星吗？”

洛兰想了想，命令：“去英仙二号。”

“是！”

驾驶员重新设定飞行目的地，战舰向着英仙二号飞去。

谭孜遥满面不解，不明白洛兰为什么要去英仙二号。

洛兰命令：“联系林坚元帅。”

嘀嘀、嘀嘀。

蜂鸣音响了一会儿，信号接通，林森上尉出现在众人面前。

林森对洛兰敬礼：“陛下，元帅正在迎接左丘白阁下，不方便和陛下说话。”

洛兰立即问：“左丘白在哪里？”

“陛下联系元帅时，他们刚刚到会议室。”林森担心洛兰觉得他们工作效率太低，特意多解释几句：“为了确保安全，检查分外仔细，花费了将近两个小时，元帅刚见到左丘白。”

“查一下随行的人中有没有一个叫潘西的人。”

“是。”

“有什么异常吗？”

“没有。战舰和所有人员都仔细检查过，所有武器都是常规武器，一切正常。”

洛兰沉默。

如果一切正常，为什么紫姗会出现在北晨号上？

明明辰砂说楚墨炸毁了实验室，就算紫姗没有被炸死，也应该在阿丽卡塔星。楚墨为什么会大费周章地把紫姗送到北晨号？

洛兰心里极度不安，却没有任何证据让她把这份虚无缥缈的不安转为实际的戒备，只能对林森叮嘱：“提高警惕，如果发现任何异常立即向我汇报。”

“是！”林森向洛兰敬礼。

终止通信后，洛兰依旧皱着眉头沉思。

谭孜遥劝慰：“陛下，左丘白他们在英仙二号上，没有携带杀伤性武器，只有两百多人，您不必太过虑。”

洛兰没有吭声，有的杀伤性武器肉眼能看到，有的杀伤性武器肉眼看不到。

所有人都看着洛兰，洛兰回过神来，吩咐：“你们应该都饿了，先吃饭吧！”

清越让机器人开饭。

洛兰拿了罐水果味的营养剂，一口气喝完后独自一人坐到观景窗前，沉默地凝视着窗外的浩瀚星河。

谭孜遥、封小莞、小朝、清越坐到餐桌前，安静地吃饭。

紫宴要了两杯酒，走到洛兰身旁，递给她一杯。

洛兰接过酒，喝了一口。

紫宴坐到她身旁，和她一起喝着酒，看窗外的景色。

紫宴突然发现——

星空静谧美丽、神秘永恒。

无限包容，无限耐心。

只要你给予注视，它就回馈你璀璨，从不会令你失望。

洛兰喝完一杯酒，把酒杯递给机器人，站了起来，就好像给自己预设的休憩时间结束，又要开始奋战。

其他人已经吃完饭，洛兰吩咐：“清越，你带小朝回舱房。”

“是。”

清越带着小朝离开。

洛兰对封小莞说：“你跟我来。”

洛兰带着封小莞乘坐升降梯，来到一辆交通车前。

封小莞不解，“干什么？”

“我已经准备好飞船，送你去曲云星。”

“现在？”

“现在！”

“我想留下。”

“你留下什么忙都帮不上，我还要分出人手照顾你，不如去曲云星帮我做点事。”

“什么事？”

“出任英仙叶玠基因研究院的院长，让英仙叶玠基因研究院成为星际中最好的基因研究机构之一。”

封小莞愁肠百结中也不禁笑了笑。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那个基因研究院现在什么都没有，居然就想要变成最好的，可洛洛阿姨一直都这样，像个太阳一样无所畏惧，总是一往无前。

洛兰说：“阿晟在曲云星等你。”

封小莞点点头，“我知道，邵逸心叔叔告诉我了。”

洛兰看着她。

封小莞察觉出她有重要的话要说，“怎么了？”

“阿晟是……”

封小莞的心提了起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洛兰，“是什么？”

洛兰伸出一只手，钩着封小莞的后脑勺，把她的头拉到自己面前，在她耳畔轻声说：“克隆人。”

洛兰说完就立即放开封小莞，面无表情地研判着她的反应。

封小莞双眸发直、脸色发白，嘴巴不可置信地半张着。

她知道阿晟的身份有蹊跷，也早就怀疑过他们在曲云星的相会不是毫无因由的偶然，而是冥冥中早已注定的必然，只是无论她做了多少猜测，都没有猜到是这个答案。

封小莞思绪急转，所有细节一点点汇聚到一起，形成了前因后果的脉络，“殷南昭？游北晨？”

洛兰沉默地点了下头。

封小莞的手用力按在心口，觉得一颗心突突直跳，像是要蹦出胸膛。不管是游北晨，还是殷南昭，他们的名字都带着腥风血雨，阿晟却只是平凡普通的一个市井小人物，怎么可能面对云谲波诡、尔虞我诈的一切？

洛兰说：“如果你不能接受，我会给阿晟另外安排去处。”

封小莞深吸了几口气，渐渐镇定下来，“我还没出生就接受了基因编辑手术。我从一枚蛋里出生，我的基因连基因检测都无法确定父亲，其实，我也是一个人造的怪物，没有比阿晟好到哪里去。”

“你是合法存在，他是非法存在。”

封小莞一瞬间做了决断，坚定地说：“我会让这个秘密永远成为秘密！”不但其他人没有必要知道，阿晟自己也没有必要知道。

洛兰拍拍封小莞的肩膀，“那就好好努力，你的力量越强大，阿晟越安全。”

封小莞点点头，接受了洛兰的安排，“我现在就去曲云星。”

洛兰递给封小莞一个黑色的武器匣。

封小莞下意识地接过。

“封林很少动武，她并不擅长打架，她擅长的是救人。但有一次，她为了我，激发武器匣，想要和棕离生死搏斗。”洛兰微眯着眼睛回想，“封林的武器很特别，一片片如同白色羽毛的晶体，浮动在半空中，感觉像是周围突然飘起鹅毛大雪。我见过的最美丽的一场雪。”

封小莞按了下武器匣，激活武器匣，周围气温骤降，浮动着一片片晶莹剔透的白羽，将洛兰和封小莞笼罩其间。

封小莞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下白羽，指头上已经是一道血口。

洛兰说：“这个武器匣不是你妈妈用过的武器匣，是我另外找人设计铸造的，你好好练习，使用熟练了，用来防身不错。”

封小莞把武器匣贴身收好，拿出一把小巧精致的手枪，递给洛兰，“这个很方便携带，送给你防身。”

洛兰本来想说“不用”，但看清楚是死神之枪，表情骤变，一下子完全忘记了要说什么。

封小莞说：“左丘白送我的枪，说是威力巨大，但一次只能开一枪，他留着没用，送给我防身。”

洛兰问：“为什么不自己留着？”

封小莞拍拍武器匣，表示自己已经有防身武器，把枪塞给洛兰。

洛兰凝视着死神之枪，“你不怕我用这把枪杀了左丘白吗？”

封小莞沉默了一瞬，说：“我听过一个古老的故事，主神宙斯因为一个诅咒，害怕自己的权力和地位被夺走，就把自己怀孕的妻子墨提斯吞了下去。他们的女儿战神和智慧女神雅典娜不得不砍开父亲的头颅，破颅而生。雅典娜没有选择，在她出生前，已经注定要弑父而生。”

洛兰看着封小莞。

离开前，她把左丘白看作毫无关系的陌生人；归来后，她没有原谅曾经发生的一切，却承认了左丘白是她的父亲。

封小莞对洛兰自嘲地说：“我的命运和雅典娜一样，早在我出生前就已经注定。左丘白说我比母亲心狠，这点上我大概像他，这是好事。”

洛兰说：“他是你生命的起点，但你的生命只属于你自己。”

封小莞抱住洛兰，“谢谢！”

洛兰拍拍她的背，“我不需要口头的感谢。”

封小莞忍不住笑，“明白！我会把英仙叶玠基因研究院变成全星际最好的基因研究院之一。”

女皇陛下很市侩现实，对没有实际利益的东西没有丝毫兴趣，要感谢请化作实际行动。

洛兰乘升降梯回到舱房。

紫宴没有看到封小莞，问：“你送小莞回曲云星了？”

洛兰说：“基因研究院等着她开工。”

紫宴没有吭声。

基因研究院再着急也不着急这一两天，明明是因为不管怎么样，左丘白都是封小莞的父亲，洛兰不想她夹在中间做选择。

这个世界上大部分的人都是口吐莲花、心藏毒汁，洛兰却恰恰相反。

洛兰走到工作台前，打开封小莞之前的絜钩研究报告仔细看起来。

作为基因病毒武器，它的威力毋庸置疑，唯一的缺陷就是传播途径，必须通过人类体液的接触才能传播。

传播途径限制了它的攻击范围，楚墨只能用它来定点攻击个体，没有办法用它来大面积攻击人类。

封小莞为了展示它的威力，在模拟实验中，做了两个假设：一、由一只宠物的撕咬开始，启动病毒；二、传播方式类似于感冒病毒，近距离接触时可以借助空气传播。

亿万年的进化，宇宙形成了微妙又严苛的平衡，每个物种都有制约和束缚。比如，猛兽力量强大，在食物链顶端，相对应地，繁衍能力就肯定不如弱小的昆虫。力量强大的猛兽一胎有三四只幼崽，力量弱小的昆虫却一次性就可以产成千上万只卵。

病毒也是如此，杀伤力和传播率成反比。

楚墨想要打破亿万年进化形成的制约和平衡应该不可能，但是，他可以做一点变更。

洛兰把封小莞模拟实验中的小宠物替换成一个人。

如果人去撕咬另一个人呢？

这不就完成了最快的体液接触传播吗？

正常情况下，一个人当然不可能去撕咬另一个人，但如果在病毒暴发期，他失去了神志呢？

因为身体内两种基因的搏斗，导致感染者饱受痛苦的同时充满了攻击性。

洛兰更改基础参数设置，重新启动模拟实验——

一个繁华的大都市，在休息日时，某个大型居住区日常普通的一幕。

天空湛蓝、云朵洁白。

绿草如茵、鲜花似锦。

年轻的恋人躺在草地上窃窃私语，父母带着孩子们奔跑戏耍，还有很多单身男女带着各种小宠物散步休憩。

一家三口有说有笑地走过。

突然，年轻的儿子身上长出一排骨刺，他痛苦地嘶吼。

人们听到叫声，围聚过去查看发生了什么事。

他的父母紧紧地摁住他，向周围的人求助：“有没有医生？有没有医生？”

“我是医生！”一个男人放下怀里的孩子，跑过去帮忙。

他想要给年轻的男子注射镇静剂，可是，那个男子挣脱了父母的按压，凶狠地攻击医生，一下就抓破了他的胳膊。

医生慌忙躲避。

年轻男子的父母急忙拽住他，想要阻止他。

他狠狠一口咬在母亲的肩膀上，像疯狗一样再不松口。

母亲痛苦地惨叫。

他的父亲用力抓住他的胳膊，想要把他拖开，他却一个转身就把父亲压到地上，又抓又咬。

警察赶到，想要制止他，救出他的父母。

他的父母却出现了异变，变得像他一样充满攻击性，如同野兽一般开始撕咬想要帮助他们的人。

之前被抓伤的医生也开始发疯般地攻击每个人，包括哭着跑向他的女儿。他狠狠一口咬在女儿的脖子上。

“爸爸……”女孩瞪着惊恐的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父亲。

整个社区公园变成了人间炼狱。

凄厉惊惧的尖叫声中，人们互相攻击。

每个人都变成了六亲不认的行尸走肉，撕咬攻击着周围的人，甚至自己至亲至爱的人。

被咬中的人感染病毒后，又开始攻击更多的人。

异变的病毒一个感染另一个，疾病以不可遏制的速度迅速感染了所有人。

有人长出尾巴，有人长出鳞甲，有人双脚退化变成尾鳍，有人死亡……

最后，经过病毒的催化淘汰，有人死了，有人活了下来。

活着的人恢复神志，不再互相攻击。

他们目光茫然，呆滞地看着已经面目全非的彼此。

天空依旧湛蓝、云朵依旧洁白。

绿草依旧如茵、鲜花依旧似锦。

但他们已经不是他们，整个世界已经彻底颠覆，如同完全换了一个星球。

…………

模拟实验结束，四周鸦雀无声。

谭孜遥和紫宴都神情凝重地盯着一个个定格的虚拟人影。

洛兰说：“完全符合体液接触传播的规律。”

在神志丧失期，每个感染者既是受害者，又是迫害者，通过撕咬攻击他人，完成病毒的传播。最后，等体内的基因分出胜负，进化完成，成功者恢复神志，失败者死亡。

紫宴问：“你担心紫姗就是那个开启者。”

洛兰说：“她不是开启者，她应该只是一个培养皿。”

紫姗的体能太弱，很可能还没有完成进化就死亡，楚墨不可能选择这么弱的开启者。

紫宴明白了洛兰的意思，禁不住怒火澎湃，楚墨居然把紫姗作为新型絜钩的培养皿！

他强忍着怒气问：“如果紫姗只是培养皿，谁会是开启者？”

洛兰说：“左丘白！”

只要左丘白体能足够强悍，他作为开启者，甚至有可能不会丧失神志，能清醒地确定攻击目标，但被他攻击的人却会丧失神志，变成只会疯狂撕咬的行尸走肉。

紫宴和谭孜遥悚然而惊。

英仙二号上面有四十万战斗兵力，还有非战斗人员的后勤人员和各种工作人员，加起来总计有六十多万人口。

如果左丘白是病毒开启者，英仙二号又是一个封闭空间，病毒的传播速度会非常快，可以说要不了几天就会成功摧毁阿尔帝国的一半兵力。

到那时，左丘白可以轻而易举地掌控英仙二号，并且把病毒带回奥米尼斯星，摧毁整个阿尔帝国，继而整个星际……

紫宴突然一把抓住洛兰的手臂，急切地说：“让战舰更改航向，你不能去英仙二号。”

洛兰命令：“放开！”

紫宴说：“你理智一点，这不是感情冲动的时刻！”

谭孜遥也焦急地说：“陛下，如果刚才模拟实验中的事情真有可能发生，您不能去英仙二号。”

洛兰看着紫宴，目光平静坚定，“我是英仙洛兰，阿尔帝国的皇帝，英仙二号上面有六十多万阿尔帝国的公民！他们是因为我的命令，才奔赴战场的！”

紫宴在她的目光下慢慢松开手，沉默地让到一边。

眼前的女人不是骆寻，而是英仙洛兰。

就算是骆寻，他也从没有能力更改她的决定。

不管是一意孤行地爱千旭，还是岩林里为千旭奋不顾身，她选择的路，都会坚定不移地走下去。

洛兰打开英仙二号太空母舰的设计图，一边研究，一边思索。

左丘白现在身处的地方位于英仙二号的中央区域，也就是核心区、不可脱离区。

假如左丘白真的携有基因病毒，那么只有两种方案。

一种方案是把左丘白封闭在可脱离区，将舱体脱离后炸毁，让病毒在太空环境中失去寄生体自然灭亡。

如果左丘白还在港口就可以采取这种方案，但现在左丘白已经进入中央区，不可能再采取这种方案。

目前的情况下，只能采取另一种方案。

疏散所有中央区的人员，让他们进入可离开载体，一旦确认左丘白真的携有病毒，立即离开，避免感染。

等所有人撤退到安全区域后，炸毁中央区，封锁星域，杜绝病毒传染渠道，直到确认安全。

洛兰给林坚发送信息。

“林坚，我知道你现在和左丘白在一起。我下面说的话，不要问为什么，但务必照做。

“一、告诉左丘白我正在来英仙二号的路上，希望能和他面谈如何处理奥丁星域的事。二、请下达秘密指令，让我接管英仙二号的指挥权。三、请按照流程如常和左丘白商谈，绝对不能让左丘白察觉异样。”

林坚简单地回复了一个字“好”，显然完全理解洛兰的话，不想引起左丘白的注意。

洛兰不禁微微一笑，抬起头对谭孜遥说：“连线英仙二号，从现在开始，英仙二号太空母舰由我指挥。”

Chapter 23　星河璀璨

也许星际中只有生存和死亡，但人类有对和错，有高贵和卑鄙，正因为我们人类有这些，所以，我们才不仅仅像其他物种一样只是在星球上生存，我们还仰望星空，追逐星光，跨越星河，创造璀璨的文明。

两个小时后。

洛兰的战舰到达英仙二号太空母舰。

身材魁梧的林森上尉已经等在港口，舱门一打开，他快步走上来，对洛兰敬礼：“陛下。”

洛兰问：“现在情况如何？”

林森打开所有监控视频给洛兰看：“因为人员众多，目前只疏散了三分之一。”

所有接到命令的军人都暗中集结，悄无声息地行动，从四面八方汇聚向停泊在港口的战舰和飞船。

按照洛兰的命令，战斗人员和非战斗人员以演习的名义小队集结、安静疏散，全部撤退到可移动载体中，做好随时离开太空母舰的准备。

洛兰质问：“为什么这么慢？”

林森解释：“因为陛下要求不能惊动左丘白，所以不能动用警报召集、不能大规模结队撤离、不能发出声音惊动他人，现在的速度已经是最快的速度，不可能更快。”

洛兰无奈，只能说：“尽力再快一点。”

“是。”林森调出一段视频，指着一个娃娃脸的文职军人说：“左丘白的随行人员里的确有一个叫潘西，是左丘白的秘书。”

紫宴盯着视频看了一瞬，根据潘西的走路姿态判断：“他不是奥丁联邦的军人，应该是小莞口中的‘潘西教授’。”

洛兰问：“左丘白那边现在什么状况？”

林森打开会议室的监控视频给洛兰看，“因为投降的主要条件事先都已经沟通好，预定的会议时间在一个半小时左右，只是一个签字仪式，其实没有多少需要商谈，元帅已经在尽力拖延时间。”

宽敞的会议室内。

长方形的会议桌两侧，几十个英仙二号和北晨号的重要将领面对面地坐着，林坚和左丘白在正中间，双方就北晨号的投降条件一一商谈。

左丘白态度诚恳，语气温和，言辞有理有据。

作为曾经的大法官，他精通问讯，很清楚如何掌控谈话节奏和对话方向，即使林坚有意拖延时间，经过两个小时的谈判，谈判依旧进展到尾声，只差最后的签名。

林坚磨磨蹭蹭地抓着每个细节纠缠。

左丘白一边微笑着倾听，一边状似无意地查看会议室四周。

冥冥中，他像是感觉到什么，视线看向监视器，若有所思地停顿了几秒才移开。

洛兰说：“林坚再拖延，左丘白就要起疑了。”

她立即给林坚发信息：“同意签署协议，告诉左丘白我到了，会出席庆祝宴会。”

林坚扫了眼个人终端，若无其事地说：“我对最后一条没有意见，诸位呢？”

没有人出声反对。

林坚站起来，笑着伸出手，对左丘白说：“欢迎阁下加入阿尔帝国，成为阿尔帝国的公民！”

左丘白和林坚握手。

林坚说：“陛下的战舰已经到达英仙二号，换套衣服就会赶过来，正好我们签完字，陛下可以出席我们的庆祝宴会。”

左丘白满面笑意，温文尔雅地说：“太好了！”

双方的官员审核完文件，递交给林坚和左丘白。

林坚和左丘白拿起电子笔签名，加盖生物签名。

洛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紫宴站在她身旁，也一直看着监控视频。

洛兰问：“你觉得左丘白是真投降吗？”

紫宴说：“我五十多年没有见左丘白，不知道他现在心里究竟在想什么，但如果我是他，即使因为种种原因不得不投降，也不会这么平静坦然。就如同我现在，即使坚信自己的选择是为了异种好，没有错，但每每想到奥丁联邦，我依旧会愧疚不安，觉得自己背叛了奥丁联邦，背叛了已经牺牲的所有战友，无颜面对他们。”

洛兰侧头看向紫宴。

紫宴盯着监控屏幕，脸上戴着面具，看不到他的表情。

洛兰收回了目光，若无其事地说：“有一个人说……殷南昭说楚天清和楚墨不是叛徒，他们一切行为的动机是为了保护异种，左丘白肯定理解他们的所作所为，才会选择站在他们那一边。现在，他能这么平静坦然，没有觉得愧对父亲和弟弟，也许根本原因就是他根本不会背叛楚天清和楚墨。”

紫宴听到“殷南昭”的名字，不动声色地看了眼洛兰，又看向监控屏幕。

…………

双方的官员和将领热烈鼓掌，林坚和左丘白并肩站立，面朝镜头握手合照，表示北晨号的投降协议正式签署完毕。

出席会议的全部官员大合影时，林森按照洛兰的要求，提前安排好一个工作人员故意表现得趾高气扬，对左丘白手下的一个将领呼来喝去，粗鲁地将他推到一旁，满脸都写着“低贱的异种靠边站，别来碍眼”。

那个将领军衔不低，在奥丁联邦也是受人尊敬的一位军人，现在却连一个普通的工作人员都敢对他毫不尊敬，气得满脸不忿，手都直打哆嗦。

其他人都很尴尬，连不知情的林坚都一脸难堪，迅速命人把那位工作人员带走，左丘白却泰然自若，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洛兰想起左丘白以前维护封林的样子，每次清清淡淡、不温不火，却总能挤对得棕离和百里苍败下阵来。

“左丘白是一个能忍气吞声的人吗？”洛兰看向紫宴。

紫宴面色凝重：“尽全力疏散人员，能疏散多少是多少！”

最后一丝侥幸落空，现在只能面对和解决。

洛兰坐到椅子上，手臂斜撑着头，盯着三维的太空母舰构造图，皱着眉头思索。

对左丘白而言，什么时间发动病毒袭击最好？

当然要阿尔帝国的重要人物在场时最好。

刚见到林坚时，不算最佳时机。

因为刚刚见面，正是戒心最重的时候。

最好的袭击时机是谈判中间，人数多、戒备低，但左丘白放弃了，因为知道她要来。元帅再重要，也不如皇帝重要。

左丘白肯定希望把皇帝和元帅一网打尽。

洛兰用自己做诱饵，让左丘白推迟了袭击，但左丘白直觉敏锐、行事果决、手腕狠辣，她想再拖延时间很难。

洛兰问：“还需要多久才能把所有人疏散完毕。”

林森说：“还有四十万人，至少还需要四个小时。”

紫宴说：“以左丘白的性格，最多再拖延一个小时。”

洛兰完全同意紫宴的判断，她指指停泊着左丘白战舰的七号港口，“除了战舰、飞船这些可移动载体，类似的太空港是不是也可以脱离太空母舰？”

“是。”

“可以装载人员吗？”

“可以。但它们没有飞行系统，只可以脱离，不能在太空中飞行。”

“标记出所有可移动港口，安排所在区域的人员就近撤离到可移动港口。”

“是！”林森下达新的命令。

紫宴看完中央智脑统计的新数据后，说：“一个小时最多可以撤离二十万人，必须放弃一半的人。”

洛兰看向观景窗外。

只能保住一半人的性命。

谁该生？谁该死？

谁有权力决定二十万人的死亡？

紫宴说：“必须做决断，如果稍有犹豫，给了左丘白机会，也许会连另外的二十万人都保不住。”

他和左丘白一起长大，很了解左丘白的为人。左丘白看上去清清淡淡，一直是他们中间最没有攻击性的一个人，但不管是阴毒的棕离，还是火暴的百里苍，都十分忌惮他，不愿与他为敌。

林森上尉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忍不住问：“什么决断？为什么要放弃一半的人？不是军事演习吗？”

没有人回答他。

林森上尉询问地看向谭孜遥，谭孜遥回避了他的目光。

洛兰打开个人终端，把刚才的模拟实验放给林森看。

林森看完视频，满面惊骇，忍不住看向洛兰面前的太空母舰构造图。

太空母舰的中央区用红色重重勾勒了一圈，他刚才一进来就看到了，没有多想，现在却觉得触目惊心，像是用鲜血画成的死亡禁地。

林森忍不住说：“元帅和几位将军都在中央区，至少要让他们撤离。”

“他们就在左丘白的眼皮底下，一旦离开就会惊动左丘白。”

紫宴指指会议室，再指指距离会议室最近的封闭闸门，智脑立即给出最近的逃生路线图。即使全速奔跑，也要三四十分钟，根本没有足够的时间撤离。

林森想到刚才看完的模拟实验，不愿相信地问：“视频里的事真有可能发生吗？”

洛兰说：“以楚墨和左丘白的性格，病毒只会更强，不会更弱。”

林森脸色发青，双手紧紧地握成拳头。

为了保全另外二十万人的性命，林坚元帅和其他二十万人就要变成六亲不认的怪物，互相撕咬吗？

最后要么变成怪物活下来，要么死亡？

可是，如果不这么做，难道要让整艘太空母舰上的人都感染病毒，变成怪物吗？

洛兰站起来，对林森说：“宴会已经开始，我去换衣服，争取能再拖延一个小时，你们尽全力疏散人员，一旦接到命令，立即起飞，朝着远离太空母舰的方向飞。”

“陛下！”谭孜遥和林森异口同声，想要阻止洛兰去见左丘白，“太危险了！”

洛兰无奈地摊摊手，“我知道危险，但如果我不出现，左丘白就会立即发动袭击，我能怎么办？”

谭孜遥和林森看了眼中央区的监控视频，都不吭声了。

一队又一队军人集结在一起悄悄撤退，就像是潺潺小溪般从死亡奔向生存，就算多坚持十分钟，也可以多拯救上千条人命。

洛兰是皇帝，没有人期望她深入险境。她完全可以下令现在就封锁中央区，停止人员疏散。受降和会谈是元帅决定和主导的，肯定是元帅负全责。

眼下的这种情况，不管怎么说洛兰都已经尽力，拯救了三分之一的人，可以向所有人交代，完全犯不着用自己的生命去冒险。

但是，那就不是英仙洛兰了！

林森一直记得林楼将军每次喝醉后就会流着泪念叨叶玠陛下救他的事，林楼将军曾经说过只要洛兰陛下有叶玠陛下的一半，就已经值得林家效忠。

这十多年，林森跟在林坚身边，谭孜遥跟在洛兰身边，亲眼看见了洛兰的所作所为，他们都很清楚洛兰绝不是一个面对危险会逃跑的皇帝。

谭孜遥对洛兰敬礼，坚毅地说：“我是陛下的护卫军军长，我陪陛下去。”

洛兰笑着点点头，“好啊！”

洛兰换衣服前，去看了眼小朝。

清越正在给小朝读故事。

洛兰站在门口静静听了一会儿，没有打扰她们，关上舱门悄悄离开了。

洛兰走进自己的舱房，打开衣橱。

黑色太沉重，红色太浓烈……最后挑了件清新柔和的海蓝色长裙。

她撩起长裙，把武器带绑到大腿上。

挑选武器时，她的视线落在死神之枪上，耳畔回响起左丘白说过的话。

“有一件事你应该还不知道。虽然我的枪法非常好，但面对殷南昭，我依旧没有丝毫信心。当年，来自死神的那一枪我是瞄准你开的。我在赌，赌殷南昭能躲过射向自己的枪，却会为了保护你，自愿被我射中。”

洛兰面无表情地拿起死神之枪，插到武器带上。

她放下长裙，对着镜子整理仪容。

一切收拾妥当，要离开时，她突然又想起什么，停住了脚步。

洛兰打开个人终端的通讯录，盯着“小角”的名字。

她告诉自己辰砂不会接听，根本没有必要浪费时间打这个音讯，可是，她又在不自觉地说服自己，找各种理由去拨打小角的联系号码。

辰砂了解左丘白，熟悉太空母舰，擅长应对战争中的突发性事件，眼前的情况对她来说很难，可也许对辰砂而言不是那么难。

洛兰迟疑了一瞬，最终还是拨通了小角的联系号码。

嘀嘀、嘀嘀。

半夜里，辰砂正在睡觉，听到声音，立即睁开眼睛。

他下意识地看了眼自己的个人终端，发现不是，声音来自床头的保险箱。

隔着厚重的金属门，声音听起来有些沉闷，如同一个人隔着万水千山的呼喊，带着几分不真切。

辰砂屏息静气，一动不动地躺着，一直睁着眼睛，定定地看着天花板。

嘀嘀、嘀嘀。

特殊的蜂鸣音终于停止。

辰砂无声地吁了口气，既像是如释重负，又像是怅然若失。

他翻了个身，探手过去打开保险箱，拿出个人终端。

一条系统自动发送的消息提示：您有1条洛洛的未接来讯。

辰砂怔怔地看着。

洛兰定定地看着个人终端。

个人终端的系统机械声自动回复：抱歉，您拨打的通信号码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联系。

稍后？

洛兰苦笑着摇摇头，忍不住又拨打了一次。

嘀嘀、嘀嘀。

辰砂手中的个人终端骤然响起，洛洛的头像在他面前闪烁跳动。

他被吓了一跳，差点把个人终端扔掉。

嘀嘀、嘀嘀。

洛洛的头像是一个侧脸，低着头在笑。

辰砂记得是小角偷拍的。

那时候还在曲云星，小角刚刚学会玩个人终端，如同得了一个宝贝，翻来覆去地研究，发现通讯录可以有图像时，问洛兰要照片，洛兰忙着做实验，一直没有配合他拍照。

有一天，暴雨过后，洛兰担心地去查看幼小的吸血藤，发现小家伙们都扛过了风雨。有一株还长高了，新生的嫩芽怯生生地攀在栏杆上，她不禁侧头而笑。满天铅云低垂，可从乌云缝隙中射下的一缕阳光恰恰映照在她身上，映得她像是一个自带光芒的发光体。

小角悄悄拍下照片，设置成来讯显示的头像。

曾经，每一次这个头像出现时，小角都很开心，总是迫不及待地接听。

辰砂一直盯着闪烁的头像，直到头像变灰，蜂鸣音消失。

系统自动发送了一条信息：您有2条洛洛的未接来讯。

“抱歉，您拨打的通信号码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联系。”

洛兰无声地长吁口气，犹豫着要不要给辰砂发一段文字信息。

说什么呢？

他会看吗？

会不会即使收到了，也压根儿不会打开看？

…………

突然，门口传来“笃笃”的敲门声，洛兰抬头看去，紫宴斜倚在门口，衣着风流，面具妖艳，一派倜傥不羁、卓尔不群。

洛兰立即把手背到背后，“站在别人门口偷窥可不是好习惯。”

紫宴说：“我已经敲过一次门，你没有听见。”

洛兰恍然。她刚才有那么紧张吗？

紫宴说：“为什么要联系小角？你可以直接联系辰砂。”

原来已经被看得一清二楚！

洛兰郁闷地把手放下来，“我没有辰砂的私人号码，联系辰砂必须走官方途径，一个请示一个，等批示、等授权，以现在阿尔帝国和奥丁联邦的关系，至少需要一个小时才能联系上辰砂。”

紫宴吹了声口哨，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半开玩笑地说：“再有两三个小时，小夕就能见到辰砂，辰砂肯定会主动联系你。”

洛兰嗤笑一声，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意思。

洛兰朝着门外走去。

紫宴抬腿，挡住她的路，“我和你一起去宴会厅。”

“不行。”洛兰跨过紫宴的腿，径直往前走。

紫宴只要剧烈运动，心脏病就有可能发作，洛兰可不想逃跑时，他却突然抽搐昏厥，拖她后腿。

紫宴说：“我和左丘白从小一起长大，他看到我，或多或少情绪都会受影响，能帮你拖延时间。”

无法拒绝的理由！洛兰停住脚步。

紫宴走到洛兰身旁，眼含恳求地看着她，“让我和你一起去！”

洛兰冷冰冰地说：“不能擅自行动，必须听从命令。”

紫宴弯身鞠躬，温柔地说：“一切都听陛下的。”

洛兰觉得紫宴以前像张扬的桃花，后来像清冷的梨花，如今却变成了温软的柳枝，明明没有棱角，十分配合，她反倒束手无策。

洛兰乘坐交通车赶到中央区，在谭孜遥将军的护送下，姗姗走进宴会厅。

圆形的大厅里，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所有人看到她，自动让到两侧，恭敬地弯身致敬。

宴会厅尽头，弧形的观景窗前，左丘白和林坚正站在漫天星光下谈笑。

洛兰微笑着朝他们走过去。

左丘白笑着弯身致敬：“陛下。”

洛兰面带笑容，客气地和他握手，礼貌地说：“欢迎阁下成为阿尔帝国的公民，能有您这样的杰出人才，我们非常荣幸。”

左丘白风度翩翩地说：“谢谢陛下的宽宏大量、不计前嫌。”

洛兰回想起，她初到奥丁联邦时参加的第一个宴会，当时所有人都不和她说话，左丘白一直坐在一旁袖手旁观，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冷淡漠然。

那个时候，大家还有几分真诚，没有现在这么虚伪。

左丘白的目光从人群中缓缓掠过，似乎观察着什么。

洛兰心中警铃大作，恰好一个机器人滚动着轮子从他们身旁经过，洛兰随手端起一杯酒，转身间不小心泼洒到林坚身上。

“抱歉！”

林坚忙说：“没事，换件外套就行了。”

他对左丘白欠欠身子，“失陪。”快步从侧门离开了宴会厅。

左丘白一直盯着林坚，目送他离开。

洛兰笑问：“阁下，可以跳支舞吗？”

左丘白微微一愣，笑着说：“好。”

洛兰主动把手递给左丘白，左丘白握着洛兰的手走进舞池，其他人看到他们都自动退避到一旁。

音乐响起。

左丘白和洛兰踏着音乐的节拍开始跳舞。

洛兰说：“我记得在奥丁联邦时，有一次舞会，我提议封林和楚墨开舞，紫宴对我比画你，我当时完全没想到你和封林在一起过。”

左丘白含着笑淡然地说：“当年我也没想到你会成为女皇。”

洛兰盯着左丘白。

左丘白笑看着洛兰。

洛兰突然说：“你应该已经是2A级体能了。”

她虽然只是A级体能，可和超A级体能的人朝夕相处过。

刚才跳舞时，她好几次都踏错了舞步，刚开始是无意，后来却是有意，左丘白每次都自然而然地避开了她。

“……是。”左丘白虽然有点意外，却没有否认，“陛下真是敏锐。”

“当年是故意藏拙？”

“不是，只是更喜欢阅读，不喜欢动手动脚，后来当上指挥官，就花了点时间把体能提高到2A级。”

洛兰点点头，“小莞小时候最喜欢坐在树上读书。如果吃饭的时候找不到她，肯定是躲在树上看书。”

左丘白笑笑，没有接洛兰的话题。

洛兰说：“你携带头足纲八腕目生物基因和刺丝胞动物门生物基因，不知道体能到2A级后，会有什么异能？”

左丘白笑笑，“抓紧了。”

左丘白的步速骤然加快，洛兰只觉耳畔风声呼呼，周围的一切都成了虚影。

一会儿后，左丘白恢复正常速度。

他们已经在舞池里跳了三四圈，可音乐只是过了一小节。

洛兰明白了，“速度。”既然左丘白是速度异能，她只能放弃一枪射死他的计划。

左丘白自嘲地说：“我也不明白我的基因怎么会有速度异能。”

洛兰特意让乐队奏了一首很长的舞曲，可不管舞曲多长，都有结束时。

乐声结束，洛兰和左丘白同时停住舞步。

周围的人鼓掌。

左丘白放开洛兰的手，目光扫了一圈四周，“林元帅还没有回来？”

洛兰招招手，一个近旁的将领急忙走过来，“陛下有事吗？”

洛兰吩咐：“去看看林元帅。”

左丘白目光沉静地看着那个将领匆匆离开。

洛兰说：“邵茄公主怀孕了，正是孕吐最厉害的时候，林坚不在身边，她情绪波动很大，天天发脾气，林坚只能经常和她视频通话，尽量安抚她。”

左丘白笑起来，“要做爸爸了，待会儿要恭喜林元帅。”

洛兰半开玩笑地说：“应该感谢你，没有你的帮助，他不可能这么早结婚，更不可能这么早做父亲。”

左丘白面不改色地说：“应该感谢陛下宽宏大量、玉成美事。”

洛兰拿了杯酒，递给左丘白。

左丘白微笑着接过，轻轻抿了一口，没有再多饮。

洛兰喝了几口酒，对左丘白抱歉地说：“我去趟洗手间。”

“正好我也想去。”左丘白将酒杯放下，随着洛兰站起。

女士和男士的洗手间相邻，就在宴会厅外面。

洛兰锁好卫生间的门，立即悄悄给林坚发送信息：“人员撤退情况？”

“再有二十分钟，一半的人就撤离了。”

“尽快，左丘白已经没有耐心。”

“我现在回来替换陛下。”

“你不在，他还会耐着性子等，如果你回来，他应该立即就会发动攻击。”

“我已经离开二十分钟，再不回去，左丘白一定会起疑，我不能让陛下置身险境。”

洛兰眉头紧锁、一筹莫展。

即使费尽心机再拖延二十分钟，也还有二十万人没有撤离，林坚和所有重要将领也依旧滞留在中央区。

左丘白随时有可能发动攻击。

如果当机立断封锁中央区，还能保存四十万人，如果迟疑不决，给了左丘白机会让病毒蔓延开，也许整艘太空母舰上的人会无一幸免，还有可能波及阿尔帝国，甚至整个人类。

究竟该怎么办？

洛兰怕左丘白等得不耐烦，站起来往外走，推门时看到卫生间门上的禁火防爆标志。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

洛兰慢慢走出卫生间，在洗手池边洗手时，一直回想太空母舰的设计图。

因为过目不忘的记忆力，太空母舰上每一个区域、每一个舱室的设计图一一在她脑海里浮现闪过。

洛兰迅速写了两段信息，发送给林坚和紫宴。

“没有时间解释为什么，立即执行！”

洛兰走出洗手间，左丘白已经等在外面。

洛兰和他走到宴会厅门口，里面音乐声悠扬悦耳，人们正在翩翩起舞，林坚已经回到宴会厅，正端着杯酒，和一个异种将领说话。

左丘白看到林坚，眼中的警惕略淡。

洛兰突然停住脚步，对左丘白说：“我想和阁下谈谈辰砂的事。”

左丘白展手，示意可以进去慢慢谈。

洛兰抓着左丘白的胳膊，身子侧倾，压着声音说：“我带紫宴一起来的，他的身份还未公开，不方便抛头露面。”

左丘白看着洛兰。

洛兰说：“辰砂要求我退兵，如果不退兵就死，我已经有一个办法对付辰砂，一定能让他俯首帖耳，放弃奥丁联邦，但需要阁下帮忙。”

“让辰砂俯首帖耳，放弃奥丁联邦？”

洛兰肯定地点点头。

左丘白笑着摇头，不知道是在嘲笑洛兰的异想天开，还是在嘲笑辰砂也终有今日，“紫宴在哪里？”

洛兰指指左手边的走廊，“拐进去第一间舱房就是休息室，紫宴一直等在里面见你。”

左丘白快速观察了一下地形，发现和宴会厅很近，不过几十米距离，以他的体能几乎转瞬就到。

左丘白对一直跟在他身后的两个警卫点了下头，示意他们留在宴会厅门口。洛兰也对一直跟着她的谭孜遥说：“你在这里等着就好了。”

洛兰和左丘白并肩走到T字路口。

洛兰看着最里面的舱房说：“那就是休息室。”

左丘白身为北晨号的指挥官，对星际太空母舰的构造非常熟悉，确定洛兰没有说谎。

那的确是休息室，一般设置在大型宴会厅附近，让将领在宴会中途可以小憩，也可以作为商议事情的地方。

左丘白回头看了一眼，他的几个警卫站在宴会厅门口，时不时有军人嬉笑着进进出出，一派歌舞升平。

他收回目光，跟着洛兰往前走。

因为不是主行道区，走廊变窄，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都十分平静有规律。

快到休息室的舱门时，左丘白谨慎地停住脚步，没有继续往前走。

洛兰像是什么都没有察觉到，径直往前，一直走到休息室门前。

舱门自动打开。

宽敞的房间里，一个身形修长的男人懒洋洋地坐在观景窗前，一只脚架在另一条腿上，手臂侧支着头，正在欣赏风景。

米色的休闲衬衣，衣袖半卷，衬得他慵懒随意，如同一只正在太阳下休憩的猫咪。

左丘白盯着他打量。

男人转动了一下椅子，整个人面朝着左丘白。

他惬意地仰靠在舒服的观景椅上，冲左丘白挥挥手，满面灿烂的笑意，“好久不见！”

他的举动一如当年，风流倜傥、潇洒随意。

可是，他的脸上有两道纵横交错的X形刀疤，肌肉纠结、狰狞丑陋，他架在膝头的那条腿露出一截脚踝，不是人类的肉体，而是纤细坚硬的银灰色金属架，清楚地表明他已经失去一条腿。

这一切和他慵懒随意的气质格格不入，形成了诡异的视觉冲击。左丘白惊讶下，往前走了几步，跨过舱门，进入休息室。

左丘白目光复杂地凝视着紫宴的脸，“你怎么……变成了这样？”

紫宴笑眯眯地说：“封林的女儿都长大了，我的样貌自然也会改变。”

左丘白想到封小莞，目光柔和了几分，“小莞说你教导她锻炼体能，谢谢！”

紫宴丝毫不给面子地说：“我是冲着封林，和你没有丝毫关系。”

左丘白不以为忤，反而从紫宴的这句话中印证了封小莞的确是他的女儿，心头涌起一点喜悦、一点怅然。

紫宴看着身旁的座位，展手做了个邀请的姿势，示意左丘白坐。

左丘白抬抬手，客气有礼地对洛兰说：“陛下请。”

洛兰笑了笑，走到紫宴对面的观景椅上坐下。

左丘白等她坐下后，才坐到她和紫宴中间。

紫宴拿起桌上的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

左丘白说：“我和楚墨都没想到你会帮着阿尔帝国攻打奥丁联邦。”

紫宴笑，“这不是被你们两兄弟逼得无路可走了吗？”

“我以为你的信念比生命更重要。”

“我也以为你的信念比生命更重要。”紫宴冲左丘白举举酒杯，喝了一大口，“可我们大家在这里相会了。”

左丘白没有反驳，微笑着问：“你们说辰砂会投降？”

“看你这样子像是不相信？”

左丘白对洛兰抱歉地欠欠身，“没有冒犯陛下的意思，但辰砂如果愿意归顺阿尔帝国，又何必最后关头逃离阿尔帝国？不管他之前对陛下说了什么，都不过是为了利用陛下的军队帮他找楚墨复仇。现在楚墨已经死了，他不用再装模作样，可以做回自己。”左丘白顿了一顿，坚定地说：“他是辰砂！”

紫宴兴致勃勃地提议：“不如我们打个赌，如果辰砂会归顺阿尔帝国，算我赢。如果辰砂不归顺，算你赢。”

“赌注是什么？”

紫宴笑眯眯地说：“因为你和楚墨，我少了一颗心，失去一条腿，变成了这样。如果我赢了，我就放弃向你寻仇。”

左丘白好笑地问：“如果我赢了呢？”

“你帮我们攻打辰砂，辰砂不是砍了封林的头吗？现在又把楚墨杀了，你正好新账老账一块儿算。”

左丘白盯着紫宴。

紫宴满不在乎地摊摊手，“难道我说错了吗？”

“你们？”左丘白看看洛兰，再看看紫宴。

紫宴笑眨眨眼睛，“不可以吗？”

“我没兴趣和你们打赌。”左丘白拿起一个酒杯，给自己斟了杯酒，一口气喝完，对洛兰说：“好酒！”

“阁下喜欢就好。”

左丘白拿起酒瓶，看到上面写着“一枕黄粱”，左丘白点点头，问：“好名字！谁起的？”

“我。”

“人生可不就是黄粱一梦吗？但就算知道梦醒后一切都是空，却依旧会坚持在有限的生命里拼尽全力，这才是人类能在星际中繁衍不息的原因。”左丘白直接拿起酒瓶又喝了几口，“自从三十年前，体能晋级到3A级，我已经很多年没尝到有酒味的酒了。”

洛兰全身戒备地盯着左丘白。

3A级体能？他不只有速度异能，还有听力异能，他能听到宴会厅里发生的事！难怪他会突然一改谨慎的作风，开始大口喝酒。

左丘白笑着放下酒瓶，指指自己的耳朵，“我的基因来自海洋生物，听力构造和你们不一样，你们的屏蔽系统对我没有用。到这一刻，我倒是真的要说一声‘敬佩’，你居然有胆量用自己做饵，掩护其他人离开。”

“他要异变了！”洛兰叫。

紫宴立即抓住洛兰后退。

“你们一个都逃不掉！”左丘白笑着说。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全身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抖动，显得脸上的笑容十分诡异。

他探身想要抓住洛兰，可因为正在异变，身体还不能自如控制，让洛兰和紫宴逃掉了。

洛兰对着中央智脑吼：“我是英仙洛兰，启动应急程序！”

尖锐嘹亮的警报声响起，刺眼的红色警报灯闪烁不停，英仙二号太空母舰进入最高级别的危险警戒状态。

宴会厅里，林坚和阿尔帝国的将领们一边和左丘白带来的人搏斗，一边紧急撤退。

谭孜遥按照洛兰的命令，大步冲着潘西教授走过去，潘西教授紧张地说：“你们不能杀我！你们需要……”

谭孜遥一枪把潘西教授射杀，掩护着其他人撤退。

太空母舰的各个区域，几十万军人按照命令，集结成队，依次撤退。

休息室。

左丘白身体扭曲变形，脖子以下像是高温下的糖浆一般迅速融化，变成了一团血肉模糊、黏稠的黑红色血浆。

黑红色的血浆中长出一条又一条细长的白色触须，朝着紫宴和洛兰爬过来。

紫宴拉着洛兰疾冲到舱门口，敏捷地拍了下门，命令：“开门。”

因为已经进入最高级别的危险戒备程序，智脑没有接受指令，门没有任何动静。

眼看着触须就要接近他们，紫宴着急地砸门。

洛兰命令“开门”，舱门应声打开，刚刚容一人通过。

紫宴想让洛兰先走，洛兰却十分粗鲁，狠狠一把就把他从门缝里推过去。

洛兰正要过去时，十几条触须张牙舞爪地缠向她。

紫宴挥手，数十张紫色的塔罗牌飞舞转动，排列成防卫矩阵，将一条条触须挡住。

洛兰从门里冲过来，两条触须竟然从塔罗牌矩阵中钻过，紧追而至，刺向洛兰。

“关门！”

啪一声，舱门迅速合拢，将两条触须挤断。

险之又险，洛兰才没有被它们刺到。

两截触须掉到地上，像是两条白色的小蛇，还在不停蠕动，它们流出的液体颜色发黑，居然将金属地板腐蚀出了一个个小洞。

洛兰和紫宴都骇然。

紫宴说：“左丘白长出了好多触须，一眼看过去密密麻麻，数都数不清。”

“左丘白主要携带的是头足纲八腕目生物基因和刺丝胞动物门生物基因，但经过病毒的刺激，不知道还会激发什么基因。”

紫宴说：“他的体能不止3A级，就算异变前不是4A级，现在也肯定超过4A级了。”

金属门发出咚咚的撞击声，就好像有千万只手一起猛烈地撞击金属门。

咚咚的撞击声中，金属舱门像是一张放入油锅的煎饼，居然鼓起一个又一个气泡。

“这道门挡不住他！”紫宴抓住洛兰往前跑。

前面是一道已经封闭的隔离门，洛兰命令：“开门。”

隔离门打开。

洛兰和紫宴通过隔离门。

洛兰命令：“关门。”

隔离门又关闭。

经过宴会厅时，紫宴发现宴会厅的人员已经全部撤离。

地上一片狼藉，倒着几百具尸体，有异种的，也有人类的。显然，刚才他们和左丘白搏斗时，这边也在恶战。

四周的舱门和隔离门全部关闭锁定。

紫宴也接受过军事特训，大致猜到洛兰的计划。

中央区是太空母舰最重要的核心区域，一般很难受到来自外部的攻击，却有可能因为内部故障和恶性事故导致爆炸。

为了安全，每个区域都会设计特别加固的安全区，每条通道都有防火防爆的隔离门，一旦启动应急程序，所有隔离门都会开启，将危险禁锢在小范围内，阻止危险蔓延。

洛兰没有时间让二十万人撤离中央区，只能冒险找一个折中的方法。

当警报响起时，所有人就近集结进入安全区，安全闸门落下。

紧急程序启动，所有通道封锁，所有隔离门封闭，整艘太空母舰只接受最高指挥官的命令，也就是洛兰的命令。

洛兰肯定是想把左丘白封锁在这个区域，人为制造爆炸，杀死左丘白。

紫宴留意查看，果然看到墙壁上贴着一块又一块威力巨大的微型炸药。不但墙上有炸药，四处还散落着能量燃烧弹。一旦炸药爆炸，燃烧弹会把这片区域变成一片高温火海，将病毒烧得一干二净。

紫宴问：“这么猛烈的内部爆炸，已经近乎自毁，太空母舰能承受吗？”

太空母舰的防御力十分强悍，但那是针对外部攻击。

没有敌人能在核心区发动这么猛烈的内部攻击，除非整艘太空母舰的人都死绝了。

洛兰笑了笑，说：“英仙二号是我哥哥在英仙号撞毁后重新设计制造的太空母舰，各方面功能都比你知道的北晨号先进。我哥哥对爆炸有心理阴影，在审核英仙二号的设计图时，仗着有钱，不惜成本地把安全区设计得格外坚固，所有隔离门都更厚重，有可能躲过一劫。”

“多大可能？”

“六七成。”

六七成？不过，总比没有强！紫宴拽着洛兰跑得更快了。

个人终端振动，洛兰接听。

林坚的声音从个人终端里传来，“陛下，所有军人已经陆续进入安全区，再过十五分钟就可以启动爆炸，请陛下迅速撤退到安全区……”

一阵“咔咔嚓嚓”的杂音传来，信号突然中断。

洛兰拍拍个人终端，发现不是个人终端的问题，而是母舰的信号系统有了问题。

她警觉地抬起头看看四周，隐隐觉得不安，对紫宴说：“抓紧时间！”

两个人急速往前跑。

在洛兰一次次“开门、关门”的命令声中，通过一道道舱门和隔离门。

不知不觉中，紫宴松开洛兰的手，他的喘息越来越急促，脸色渐渐发青，突然，脚下一滞，整个人直挺挺地摔倒在地上。

洛兰听到动静，急忙跑回去。

紫宴挣扎着说：“时间有限，不要管我！”

“闭嘴！”

洛兰干脆利落地把紫宴的机械腿卸下，半开玩笑地说：“能轻一点是一点。”

她背起紫宴，跑了几步，觉得不对劲，又一脚踢掉自己的高跟鞋，赤着脚沿着通道往前跑。

紫宴伏在她背上，听着她急促的喘息声。

虽然洛兰的体能不错，但背着一个大男人奔跑，无论如何都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她的喘息声如雷鸣，一声声敲打在紫宴的心房上。

紫宴想起他曾经看过的一段视频，骆寻被绑架到阿丽卡塔生命研究院时，独自一人面对两个歹徒的坚定和果决。

她们明明是同一个人，他却眼瞎心盲，只愿意承认光明面，不肯直视阴暗面。

如果大树不扎根于黑暗污浊的泥土中，怎么可能朝着蓝天朝阳张开枝丫？如果没有漆黑的天空，繁星怎么可能有璀璨的光芒？

黑暗并不美丽，却往往是光明的力量源泉。

突然，洛兰停住了脚步。

紫宴强撑着抬起头，看到一滴黑红色的液体从半空中滴落。

通道顶上有一个洞，一条白色的触须从里面钻出来，破洞被腐蚀得越来越大，一条又一条触须像是蛇一般争先恐后地往外钻。

洛兰立即转身，朝着另一条通道跑去。

白色的触须翻涌蠕动，像是无数条蛇追赶在她身后。

“开门！”

“关门！”

洛兰背着紫宴堪堪从金属隔离门中通过，白色的触须被挡在隔离门外。

紫宴骇然：“左丘白的触须怎么会这么长？”

洛兰想到一种刺丝胞动物门的生物，“水螅体组成的僧帽水母，身躯不到30厘米，触须却有22米长，而且触须上有刺细胞，能分泌酸性毒液。”

紫宴喃喃说：“触须这么细、这么长，又有腐蚀性，简直一点缝隙就可以钻进去。”

洛兰突然意识到什么，猛地停住脚步。

紫宴问：“怎么了？”

洛兰对中央智脑命令：“检查中央区的换气系统。”

几块虚拟屏幕浮现在身周。

无数白色的触须正沿着四通八达的换气系统向着四面八方延伸，即使遇到阻碍也靠着腐蚀性的分泌液可以通过。

中央智脑提醒：“异物侵入，已开启隔离板。”

“能封锁换气系统吗？”

“不行。”

虚拟屏幕上出现了集中在安全区的人，大家密密麻麻挤站在一起，满面紧张焦虑。如果彻底封锁换气系统，肯定会把人活活憋死。

紫宴说：“只能尽快启动爆炸。”

洛兰一言不发，背着他快速往前跑。

紫宴不知道僧帽水母的触须有多么特殊，就算是被砍断，已经脱离母体，含有毒液的触须依旧能保持数小时生物活性，依旧能毒死人。

只要有一条触须遗漏了，只要有一个人感染病毒，数十万人就不会有一人幸免。

中央智脑的机械声传来：“隔离板只能延缓触须的前进速度，没有办法遏制触须，请尽快处理。”

警报的声音越来越尖锐急促。

洛兰一声不吭，尽力快跑。

通过一道隔离金属门后，她停住脚步。

紫宴问：“你干什么？”

洛兰没有说话，把紫宴放到地上，转身就要往回走。

紫宴一把抓住洛兰的手腕，“你要去哪里？”

“我去杀了左丘白。”

紫宴挣扎着要起来，“我去。”

“你还是老实待着吧！”洛兰轻轻一推，紫宴就跌回地上，“听我说！紫姗很有可能还活着。只要左丘白死了，北晨号上的军人肯定要回阿丽卡塔找辰砂，你带紫姗去找封小莞。封小莞很了解絜钩病毒，一定能救紫姗。”

洛兰想要抽手离开。

紫宴紧紧地抓着洛兰的胳膊，不肯放开，眼中满是哀求。

洛兰说：“放手！”

“不放！”

“你想让大家都死吗？”

“不管！我只知道我不想让你死！”

“你不放手，你和我都会死！”

“不管！反正不许你回去！”

洛兰气结：“你是紫宴，能像孩子一样任性地说‘不管’吗？”

“我不管！”

紫宴抓着她的手，无论如何就是固执地不肯松手。

洛兰用力拽了几次，都没有拽开。

紫宴的全身都在颤抖，只有抓着她的手坚如磐石，像是不管发生什么都绝不会松手。

中央智脑的警报声不停地响着，机械声一遍又一遍说：“异物侵入，危险！异物侵入，危险……”

紫宴依旧紧紧地抓着洛兰的手，无论洛兰如何用力，都挣不脱。

洛兰眼中骤然有了泪光，“紫宴，放开我！”

紫宴眼中泪光闪烁，咬着牙摇头。他已经把全部的力气、全部的生命都凝聚在五指之中，不顾一切地想要和命运对抗。

洛兰突然展颜而笑，笑靥如花。

“关门！”

金属隔离门骤然关闭。

电光石火间，鲜血飞溅，喷洒了紫宴一脸。

洛兰的胳膊从中间被截断，紫宴手里只剩下一截断臂。

紫宴全身剧烈抽搐，握着半截断臂，凄声惨号。

他挣扎着爬起来，又是用手，又是用头，用力砸着金属门，一声接一声吼叫，刚开始还能听清楚是“洛兰”，后面渐渐变成了不明意义的悲鸣，一声更比一声悲痛绝望。

舱门另一边。

洛兰脸色煞白，跌跌撞撞地从地上爬起，半边身子都是血。

她听到紫宴撕心裂肺的哭号声，却没有丝毫停顿，反倒更加坚定地向前跑去。

她一边跑，一边大叫。

“左丘白！你在哪里？

“明明你的计划已经成功了，却因为我功败垂成，你不想杀了我吗？

“左丘白，我救了异变的辰砂，却没有救封林，你不恨我吗？”

…………

洛兰跌跌撞撞地跑回宴会厅。

她仰头看向监视器，满脸血污，狼狈不堪。

“林坚元帅，记录这个屋子里发生的一切，我有话要告诉全星际的人类。”

站在监控屏幕前的林坚明知道洛兰看不到，也听不到，却双腿并拢，含着泪敬礼：“是！”

洛兰下意识用仅剩的一只手整理了一下头发，却发现手上全是血，把自己弄得更狼狈了。

她站在几百具尸体中间，一只手没了，穿着鲜血浸透的裙子，头发蓬乱，脸上满是血痕，形容狼狈不堪，可是，她背脊笔挺，就好像不管多大的风雨都不能令她低头弯腰。

“我是阿尔帝国的皇帝英仙洛兰，很抱歉让你们看到这么血腥残酷的画面，但之所以有今天，是因为你们每个人、我们每个人的错误。长久以来，正常基因的人类把携带异种基因的人类视作低人一等的异种生物，歧视他们、压榨他们、奴役他们，没有人会接受这样的命运，所以，有了一次又一次战争，有了今天最极端的反抗。这一次，我会制止惨剧的发生，但只要现状一天不改变，反抗就一天不会结束。”

宴会厅的舱壁上传来咚咚的撞击声。

洛兰面不改色地继续。

“请英仙二号上所有军人见证，请全星际所有人见证，我以阿尔帝国皇帝的身份宣布我的女儿英仙辰朝是阿尔帝国皇位的第一顺位继承人，我的儿子英仙辰夕是阿尔帝国皇位的第二顺位继承人。

“身为母亲，应该照顾、保护他们长大，但是，我不仅仅是他们的妈妈，还是阿尔帝国的皇帝。我希望奥米尼斯星上每个像他们一样的孩子能健康平安地长大，我希望阿丽卡塔星上每个像他们一样的孩子能健康平安地长大，我希望英仙二号上每个像我一样为人父母的人能回到他们的孩子身边，我希望北晨号上每个像我一样为人父母的人能回到他们的孩子身边。

“我有一个梦想世界，在那个世界，人们尊重差异、接受不同，不会用自己的标准否定他人，不会用暴力强迫他人改变，每个人都可以有尊严地生活，每个人都有权利追求幸福。很可惜，我没有机会实现自己的梦想，麻烦你们，麻烦英仙二号上的每一位军人，麻烦每一个听到这段话的人，请你们帮我实现！”

一条又一条细长的白色触须像是蠕动的蛇一般出现在宽敞的宴会厅里，密密麻麻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张杀人的巨网。

十几条触须快如闪电，从背后飞扑过来，插入洛兰身体，从前面探了出来。

洛兰猛地吐出一大口血。

她却依旧平静地对着监视器说：“毁灭一切的雪崩是由一片片雪花、所有雪花一起造成，可巍峨美丽的雪山也是由一片片雪花、所有雪花一起造成，不论你是异种，还是人类，都请做一片凝聚成雪山的雪花，不要做造成雪崩的雪花！”

“废话真多！”

随着男人的讥讽声，一个奇形怪状的东西出现在宴会厅的天花板上。

一大团软绵绵的息肉组织，像是堆积的棉花一样，中间嵌着一颗人脑袋，四周伸出千万条长短不一的触须。

有的像是垂柳一般从高空垂落，有的像是藤蔓一般缠绕在吊灯上、攀附在墙壁上，还有的像是蜥蜴的舌头一般不停地卷起弹开。

洛兰仰头看着左丘白，遗憾地说：“你以前长得很好看，现在变得很丑陋。”

左丘白淡定地说：“这个星际没有好看和丑陋，只有生存和死亡。”

“也许星际中只有生存和死亡，但人类有对和错，有高贵和卑鄙，正因为我们人类有这些，所以，我们才不仅仅像其他物种一样只是在星球上生存，我们还仰望星空，追逐星光，跨越星河，创造璀璨的文明。”

“你的废话对我没用！”左丘白讥嘲，“我知道你安装了炸弹，想要炸毁我，但我的触须就算离开母体，也不会立即死亡，它们依旧能进入被你封闭起来的安全区域，让病毒传播。”

洛兰微笑。

左丘白又是十几条触须插进她的身体，“一个纯种基因，拼尽全力也不过是A级体能，凭什么来杀死我？”

“我不能杀死你，但可以杀死自己！”

洛兰抬起仅剩的一只手，毫不犹豫地朝自己开了一枪。

左丘白这才注意到洛兰手里握着一把枪，竟然是死神之枪。

一瞬间，左丘白气得整张脸都变形扭曲，所有触须都在愤怒地震颤。

洛兰的身体上密密麻麻插满左丘白的触须。

两人血肉相连，她朝着自己开枪，也就是朝着左丘白开枪。

左丘白暴怒，猛地抽出所有触须，把洛兰狠狠摔到地上。

左丘白从天花板上跃下，落在洛兰身旁。

他撑着头质问：“你把小莞怎么样了？”

洛兰沉默不语，突然狠狠一拳，砸在左丘白的脸上。

左丘白的触须卷起洛兰，用力摔出去。

洛兰砸到墙上，沿着墙壁坠落。

点点荧光从她的身体里飞出，四散飘舞。

左丘白的几十条触须也开始消融，变成点点荧光。

左丘白用别的触须折断那几十条消融的触须，可什么用都没有，他的触须依旧在消融。

左丘白再折断，触须依旧在消融，什么用都没有。

惊慌恐惧中，左丘白终于理解了为什么叫死神之枪，一旦中枪，无有幸免。

洛兰挣扎着爬起来，全身鲜血淋漓地靠坐在墙壁前。

她看到左丘白的惊惧、慌乱、痛苦、绝望，不禁唇角翘起，微微而笑。

她终于感同身受地知道了，身体消融时原来这么痛！

削骨刮髓、剜心扒皮。

因为疼痛，左丘白的几千条触须不受控制地上下翻腾、拼命挣扎。

漫天荧光飞舞，像是有无数的萤火虫在翩跹舞动。

洛兰的身体已经完全虚化，她仰着头，一串眼泪从眼角滑落，嘴唇无力地翕动几下，似乎说了句话，可没有人听到她究竟说了什么。

洛兰的身体消散，一条项链掉到地上，一滴眼泪坠落在项链上。

个人终端启动爆炸程序。

轰然一声，宴会厅所在的区域炸毁。

一个爆炸紧接一个爆炸，整个中央区剧烈震颤，却没有一个人失声惊呼。

所有人不管身体怎么摇晃，都诡异地沉默着，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堵塞住了他们的嗓子。

良久后，颠簸过去。

所有监控屏幕上都是铺天盖地的烈火，摧枯拉朽地熊熊燃烧，一片血红色。

是死亡之火，可也是生存之火。

他们活下来了！

死一般的寂静中，一声破碎的呜咽骤然响起。

没有人去查看谁在哭，因为每个人都泪眼模糊。

封闭的舱室里，紫宴怀里抱着半截断臂，直挺挺地躺在地上，眼泪一颗接一颗从眼角渗出，沿着脸颊坠落。

熊熊烈火熄灭后，一个新的世界会从灰烬中诞生。

异种将和其他人一样平等、自由地生活，个体差异将被尊重、被接纳，那是从他懂事起就渴望和梦想的世界。

但是，那个他渴望和梦想的世界中，没有她了！

英仙洛兰用一己之力，建造了那个世界，但那个世界没有她了！

Chapter 24　番外：朝夕

朝朝夕夕、夕夕朝朝。

幸好余生还长，幸好还有机会弥补，幸好还有很多朝夕可以执手相对。

清晨。

执政官官邸。

辰砂一身军装，沿着楼梯走下楼，询问：“阿尔帝国的飞船到了吗？”

宿一回答：“已经到太空港，宿二和宿七去迎接使者团，会直接带他们到议政厅。”

辰砂刚要去餐厅吃饭，门铃声响起。

不一会儿，宿二和宿七走进来。

宿一诧异地问：“你们没送阿尔帝国的官员去议政厅吗？”

宿二和宿七都面色古怪。宿七偷偷瞟了眼辰砂，含含糊糊地说：“我们觉得……带他们直接过来比较好。”

宿一不解。

这是执政官的私宅，不是不可以接见其他国家的官员，但一般都是有私交的熟人。宿二、宿七怎么会自作主张地带阿尔帝国的官员来执政官的私宅？还是商议停战这种大事。

辰砂问：“怎么回事？”

宿二支支吾吾地说：“阁下……阁下还是私下见比较好。”

人已经到门口了，难道还要把他们赶回去？辰砂对宿一点点头，示意他放行。

宿一扬声吩咐警卫：“让他们进来。”

一会儿后。

清初走进来，目光坚定，气质干练，和以前小心谨慎的样子截然不同。

但是，身为女皇办公室的负责人，女皇最为倚重的心腹，她却只是恭敬地跟随在一个孩子身后。

男孩子黑发黑眼，五官精致、气质清冷，一身剪裁合身的正装，白衬衣、黑裤子、黑色的外套、黑色的细领带，全身上下纹丝不乱。

他步履从容、背脊笔直，目光直视着辰砂，径直走过去。

即使屋子内所有人的视线都紧盯着他，他依旧没有一丝孩子该有的不安羞涩，表情异常冷淡镇静。

宿一下意识地去看辰砂。分开看时不觉得，可两个人身处同一个屋子，对比着看时，竟然觉得一大一小十分神似。

男孩站定在辰砂面前，像个大人一样对辰砂伸出手，“我是英仙辰夕，代表我的母亲英仙洛兰皇帝陛下来和阁下谈判两国停战事宜。”

辰砂怔怔地看着英仙辰夕。

他见过这个孩子，在啤梨多星。

为了奥丁联邦将来能研究出治愈异变的药剂，他私下去曲云星盗取吸血藤。飞船返航途中，他在啤梨多星稍做停留，没想到碰到了英仙洛兰。

当时，除了这个男孩儿，还有一个女孩儿。艾米儿一边搂着那个女孩儿的肩膀笑个不停，一边和英仙洛兰一起挑选眼镜。

他听闻艾米儿有一对双胞胎儿女，应该就是这个男孩儿和那个女孩儿。

但是，这个孩子刚才说什么？

英仙辰夕一直伸着手，平静地看着辰砂。

辰砂问：“你说你叫什么？”

英仙辰夕清楚地回答：“英仙辰夕。英仙洛兰的英仙，辰砂的辰，夕颜花的夕。”

辰砂看着英仙辰夕。

英仙辰夕看着辰砂。

所有人屏息静气，屋子里落针可闻，安静得诡异。

辰砂脑海里蓦然跳出一幅画面——

深夜，洛兰坐在椅子上，穿着浅蓝色的手术服，戴着浅蓝色的头套，目光异常沉静克制。他诧异洛兰这么晚还要做手术，洛兰云淡风轻地说“有个小手术”。他当时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出来。现在明白了，洛兰不是给别人做手术，而是她自己要躺在手术台上，接受手术。

大战当前，怀孕生子，还是携带异种基因的孩子。即使强悍如英仙洛兰，那段时间也很艰难吧？

“哦！”英仙辰夕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平静地说：“我的孪生姐姐叫英仙辰朝，英仙洛兰的英仙，辰砂的辰，朝颜花的朝。”

辰砂想起那两种饮料的名字。

朝颜夕颜。

夕颜朝颜。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整个阿尔帝国没有一个3A级体能者，更没有4A级体能者，那两种饮料看似向全军供应，实际只为他一人而做，名字也只是因他而取。

辰砂心潮起伏、精神恍惚，一直呆呆地盯着英仙辰夕。

“阁下？”英仙辰夕依旧伸着手。

辰砂终于回过神来，强自镇静地和英仙辰夕握了握手。

英仙辰夕说：“我妈妈说您是我的父亲，按道理来说我应该叫您爸爸，不过初次见面，我还是称呼您阁下比较好。”

辰砂虽然已经明白自己和英仙辰夕的关系，但亲耳听到英仙辰夕说出来，还是觉得每个字都犹如利剑、直扎心窝。

他的孩子？

他和英仙洛兰的孩子？

辰砂思绪纷乱，一片茫然地看着英仙辰夕。洛兰曾经不止一次说过“我有一个巨大的惊喜或者惊吓正等着你”。

这一次，她没有骗人！真的是巨大的惊吓！

宿一忍不住问：“你妈妈……阿尔帝国的皇帝陛下真打算对外公布你叫英仙辰夕，你姐姐叫英仙辰朝？”

“是。”英仙辰夕言简意赅，一个字都不肯多说。

幸亏清初明白宿一的言外之意，清晰地解释：“陛下不但已经确定小朝殿下是第一顺位继承人，小夕殿下是第二顺位继承人，还已经得到林坚元帅和紫宴阁下的支持。”

阿尔帝国未来的皇帝是异种？

宿一、宿二、宿五、宿七如闻惊雷，都觉得自己在做梦，满脸震惊地盯着英仙辰夕。

清初双手捧着，将一盒密封的药剂递给宿五，“这是辟邪，英仙叶玠生物基因制药公司新生产的药剂。因为执政官阁下配合参与了研究，占股15%，是制药公司的第二大股东。执政官阁下已经用不上这种药剂，但几位应该需要。这几份药剂并不对外出售，是陛下的私人馈赠，具体使用方法和药效说明书上写得很清楚。”

宿五仔细看完，惊骇地瞪着手里的药剂，对辰砂结结巴巴地说：“阁下……阁下……是……是……”

“我知道。”辰砂想到自己居然悄悄去曲云星盗取吸血藤，心中滋味异常复杂。

清初又拿了两个礼盒递给英仙辰夕。

英仙辰夕双手捧着转交给辰砂，礼貌却冷淡地说：“我妈妈让我带给阁下的礼物。”

辰砂脑子里千头万绪、一团乱麻，下意识地问：“什么？”

“不知道。妈妈说阁下有任何疑问，可以随时联系她。阁下知道她的个人终端号码。”

辰砂想起半夜未接的那两个音频通话。

洛兰三番五次联系他，就是想说这些事吗？

辰砂接过礼盒，注意到其中一个礼盒很眼熟，上面还有快递标记，是他在林榭号上收到过的礼盒。

一时间辰砂竟有些情怯，没有打开这个礼盒，打开了另外一个礼盒。

三罐手工制作的玫瑰酱和一个眼镜盒。

辰砂怔怔地拿起玫瑰酱，下意识地看了眼厨房的方向。不知不觉中，眼前的玫瑰酱和记忆中的玫瑰酱重合。

骆寻曾经做了两罐玫瑰酱给他。一罐被他一怒之下摔了，一罐还没来得及吃，他就离开阿丽卡塔，奔赴战场，等再回到阿丽卡塔，已经是几十年后，人事全非，什么都找不到了。

本以为沧海桑田，一切都被无情的时光埋葬，随风而逝，没想到在时光的迷宫中兜兜转转，有生之年，竟然还能重逢。

辰砂的手指从签名上轻轻抚过。

大罐的玫瑰酱上面手写着“洛兰”。两个小罐上面，笔迹稚嫩，一罐上面写着“小朝”，一罐上面写着“小夕”。

“妈妈带我和姐姐一起做的玫瑰酱。”英仙辰夕拿起眼镜盒，故意说：“这是妈妈在啤梨多星买的眼镜，她买了四副，打算一家四口一人一副。哦，阁下应该知道，因为我记得阁下当时也在啤梨多星。”

辰砂打开眼镜盒，看到一副黑框眼镜，和以前他送给骆寻的眼镜一模一样，只不过是男款，略大一点。

当年洛兰刚收到眼镜时的诧异反应一点一滴渐渐浮现在心头。

辰砂忽而禁不住笑了。

时光漫长残酷，但悠悠经年后，她记得，他也记得，何其有幸！

有生之年，竟能重逢！

虽然重逢的你，已不是当初的你，但改变并不都是惊吓，还有惊喜。

辰砂抬起头，仔细地看着小夕。

小朝、小夕。

他和洛兰的孩子！

喜悦如同涨潮的潮水，一浪高过一浪，满溢心间，让他既愧疚又后怕。

朝朝夕夕、夕夕朝朝。

幸好余生还长，幸好还有机会弥补，幸好还有很多朝夕可以执手相对。

辰砂的目光越来越温柔，英仙辰夕越来越不自在。大人般的淡定镇静消失，他别扭地回避着辰砂的目光，“妈妈派我来谈判两国停战事宜，你们有什么要求？”

辰砂忍不住揉了揉儿子的头，温和地说：“这些事情我会和你妈妈直接沟通。你先住我这儿，就住你妈妈以前住过的屋子，想吃什么、想玩什么告诉我。”

英仙辰夕愕然。

他想起临别前妈妈说的话，“你爸爸知道该怎么处理，他如果有疑问，会直接联系我”，原来妈妈早预料到会这样。

清初微笑着咳嗽一声，刚要说话。

突然，辰砂的个人终端接连不断地响起急促的消息提示音。

一条接一条紧急信息。

“看新闻！”

“阿尔帝国出大事了！”

…………

莫名其妙地，辰砂心惊肉跳，立即对宿一命令：“打开新闻。”

新闻刚打开。

红鸠沿着走廊冲过来，一边跑，一边失态地喊：“英仙洛兰死了！”

“你说什么？”

一大一小两个声音。相似的面容，都表情凶狠，死死地盯着他。

红鸠下意识往后退了一大步，喃喃说：“英仙洛兰死了。”

“不可能！”

又是一大一小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红鸠指指屏幕，让他们自己看。

…………

恢宏的宴会厅，一片狼藉。

打翻的酒瓶、摔碎的酒杯、踩得稀烂的食物。

四周依旧残留着宴饮欢聚的气氛，但是几百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堆叠在地上，到处都是猩红的鲜血，完全就是一个惨不忍睹的屠宰场。

洛兰一个人孤零零站在满地尸体中间。

她赤着双脚、一条胳膊断了，衣裙凌乱，满身血污，形容狼狈不堪，一双眼睛却异样清亮。

“……我希望奥米尼斯星上每个像他们一样的孩子能健康平安地长大，我希望阿丽卡塔星上每个像他们一样的孩子能健康平安地长大，我希望英仙二号上每个像我一样为人父母的人能回到他们的孩子身边，我希望北晨号上每个像我一样为人父母的人能回到他们的孩子身边。

“我有一个梦想世界，在那个世界，人们尊重差异、接受不同，不会用自己的标准否定他人，不会用暴力强迫他人改变，每个人都可以有尊严地生活，每个人都有权利追求幸福。很可惜，我没有机会实现自己的梦想，麻烦你们，麻烦英仙二号上的每一位军人，麻烦每一个听到这段话的人，请你们帮我实现！

…………

辰砂突然伸手，把小夕拽进怀里，把他的头按压在自己胸膛上，不让他继续往下看。

小夕挣扎着要推开他，“放开我！放开我……”

辰砂紧搂着他，声音嘶哑地说：“不要看！听话，不要看……”

他自己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看着无数条白色的触须刺穿洛兰的身体，殷红的鲜血汩汩涌出。

…………

辰砂觉得自己在做梦。

一个噩梦。

以前的噩梦，总能醒来，现在的这个噩梦，却永远都不会醒了。

漫天荧光飞舞。

洛兰应该很疼，却倚着墙壁在笑。

她仰着头，一串眼泪从眼角滑落，嘴唇无力地翕动几下，似乎说了句话。

最后一滴眼泪落下时，她的身影消失。

轰然一声，漫天火光。

烈火熊熊燃烧，把一切都化为灰烬。

…………

小夕虽然什么都没有看到，却猜到发生了什么，撕心裂肺地哭喊：“妈妈！妈妈……”

他狠狠地又踢又打，又抓又咬，想要挣脱辰砂的怀抱。

辰砂紧紧地搂着他，无论如何都没有松手。

这一刻，万箭攒心、痛不欲生，灵魂被撕成碎片，似乎整个人都要灰飞烟灭，可冥冥中，他清楚地知道洛兰不希望两个孩子看到这一幕。

辰砂亲眼看见过父母惨死在自己面前，很清楚那意味着什么。

这一刻，他紧搂着小夕，不仅仅是他在保护小夕，也是小夕在保护他。如果没有怀里这一点命运的仁慈，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站着，更不知道自己会做什么。

前一刻，他还在庆幸，幸好余生还长，幸好还有机会弥补，幸好还有很多朝夕可以执手相对。

这一刻，一切都没了。

所有的错误都不能再弥补，所有的错过都成了永远。

小夕失声痛哭，愤怒地喊：“为什么？为什么你不肯见妈妈？为什么你要转身离开……”

辰砂站得笔挺，死死地盯着屏幕上的一片火海。

他想起半夜响起的个人终端。

洛兰拨打了两遍，他没有接。

他想起送到林榭号上的礼物。

洛兰已经送到他面前，他看都没看，就扔下离去。

他想起啤梨多星的偶遇。

明明近在咫尺，他都没有上前相见，决然转身。

是啊！为什么？

为什么明明很想听到她的声音，个人终端响起时，他却没有接听？

为什么明明辗转反侧、朝思暮想，真遇见了她，他却能狠心离开？

为什么明明很想知道她送的礼物是什么，他却没有打开？

为什么……

洛兰死后，辰砂除了一开始的异样，之后一直表现得很平静，比以前更加拼命地工作，几天几夜、不眠不休，终于把所有棘手的事情一件件妥善解决。

——经过主动沟通，北晨号的古来谷将军率领四十余万士兵返回奥丁星域。

——英仙二号遭受重创，阿尔帝国痛失女皇，奥丁联邦却迎回北晨号，兵力增强。在胜负的天平向奥丁倾斜时，联邦执政官辰砂出人意料地宣布奥丁联邦愿意投降，震惊星际。

——曲云星政府总理艾米儿公布英仙叶玠基因研究院的研究成果“辟邪”，震惊全人类。

——英仙辰朝的异种身份掀起轩然大波，但因为林坚元帅和所有军人的坚决拥护，英仙邵茄公主和其他皇室成员的表态支持，英仙辰朝在光明堂顺利登基。

——辰砂签署奥丁联邦的投降协议，宣誓效忠新登基的阿尔帝国女皇英仙辰朝。从今往后，星际中再没有奥丁联邦，只有阿尔帝国阿丽卡塔自治星。

辰砂和紫宴一个在阿丽卡塔，一个在奥米尼斯，视频通话。

辰砂欲言又止，话都到了嘴边，竟然又顾左右而言他：“猎鹰已经把紫姗送到曲云星。”

紫宴颔首：“我知道，小莞告诉我了。”

小莞告诉他有把握救活紫姗，但经过病毒摧残，紫姗即使苏醒，也会忘掉大部分事情。紫宴觉得很好，他和楚墨都不值得记忆，紫姗能忘得一干二净重新开始很好。

辰砂不言不语，一直沉默。

紫宴主动说：“我不知道。”

他也很想知道洛兰在消失前喃喃说的那句话是什么，但无论他忍着悲痛重看多少遍视频，都无法提取出洛兰最后的话。

他知道辰砂想帮洛兰实现她的每个愿望，甚至可以说，辰砂现在表面上还能一切如常就是因为洛兰的愿望还没有实现。

“哦……”辰砂若无其事地要关闭视频。

“辰砂。”紫宴叫住他，温和地说，“你多长时间没有休息了？就算体能好，也不能这么糟蹋身体。如果睡不着，去喝夕颜朝颜、南柯一梦，不要辜负洛兰的心意。”

辰砂沉默地点点头，关闭了视频。

辰砂并不是故意不睡觉，只是一直没有觉得累。

虽然已经连着七八天没有睡觉，但一点没觉得累，反而因为时时刻刻能听到洛兰的名字，有一种莫名的安心。

她无处不在，就好像仍然活着，只不过一时不能见面而已。

但他知道紫宴说得对，他需要睡觉休息，不是为了他的身体健康，而是他还有很多事没有做，他必须好好活着。

辰砂拿出一瓶南柯一梦，一边喝，一边走到床边。

两个礼物盒就放在枕畔。

他打开了一盒，另一盒却一直没有打开，不是忘记了，而是一直没有勇气。

辰砂坐在床沿，默默喝完一整瓶酒，才趁着酒意拿起未打开过的礼盒。

他小心翼翼地撕开印着玫瑰花的包装纸，打开盒子。

一张音乐卡映入眼帘。

看上去有点粗制滥造，不像是从商店里买的，应该是手工做的。

辰砂拿起音乐卡，屏息静气地打开。

里面什么字都没有写，只传来一个女孩儿和一个男孩儿的歌声。

是否当最后一朵玫瑰凋零

你才会停止追逐远方

发现已经错过最美的花期

是否当最后一片雪花消逝

你才会停止抱怨寒冷

发现已经错过冬日的美丽

…………

辰砂怔怔地听着。

良久后，他低头看向礼盒，发现一堆放得整整齐齐的姜饼，正中间的姜饼上写着五个字。

洛洛

爱

小角

辰砂心口剧痛，身体都在簌簌发抖，手中的音乐卡掉到地上，两个孩子的歌声循环往复，依旧不停传来。

是否只有流着泪离开后

才会想起岁月褪色的记忆

是否只有在永远失去后

才会想起还没有好好珍惜

…………

辰砂酒意上头，只想立即找到洛兰，告诉她一切。

他踉踉跄跄地站起来，打开床头的保险箱，拿出锁在里面的个人终端。

屏幕上居然显示有一条未听的音讯留言，留言人是洛洛，辰砂打了个激灵，连酒意都散了大半。

他如获至宝，不敢置信地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一边沉重地喘着粗气，一边点击了下屏幕。

洛兰虚弱的声音传来：“辰砂，对不起！你……你要……好好地……活着。”早知道这样，就不逼你爱我了，让你继续做恨我的辰砂。

爆炸声轰然响起，湮没了一切。

辰砂突然发了疯一般，用力拍着个人终端，命令终端：“联系洛洛！”

个人终端一遍又一遍拨打洛洛的通信号码。

嘀嘀的蜂鸣音后，系统的机械声一遍又一遍回复：抱歉，您拨打的通信号码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联系。

稍后？

没有关系，他可以等，十年、几十年、一百年、两百年……等一辈子都可以。

只要有生之年，仍能重逢！

这一生，他们有过相遇，有过别离，有过相守，有过决裂，但是还有太多事没有做，太多话没有说。

他想亲口告诉她，他爱她！

不是小角爱洛兰，也不是辰砂爱骆寻，是辰砂爱英仙洛兰！

但是，没有“稍后”了……

辰砂紧握着个人终端，无力地躺倒在地上，绵绵无尽的悲痛化作泪水潸然而下。

Chapter 25　番外：我愿意

曾经，这里群星荟萃、光芒璀璨。

如今，风流云散，星辰陨落，只有他们留下的光芒依旧闪耀在星际，指引着人类前进的方向。

寒来暑往，几番风雨。

斗转星移，沧海桑田。

二百年后。

阿丽卡塔星，斯拜达宫广场。

人潮涌动，欢声笑语。

正是一年一度的假面节，无数年轻人戴着自己制作的面具，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争奇斗艳，载歌载舞。

两个老人从广场上经过。

棕色头发的老者不满地瞥了身旁的老者一眼，面色阴沉地抱怨：“你看看，都什么乱七八糟的，简直是群魔乱舞！现在的年轻人一代不如一代，越来越不像话！老是跟着曲云星学，过什么假面节、真面节！”

另一个老者拄着拐杖，步态略显蹒跚，看上去比身旁的老人年纪更大，却人老心不老，也戴着个面具，一边走一边看，笑眯眯地说：“又不是只有阿丽卡塔星跟着曲云星在学，现在奥米尼斯的年轻人也喜欢过假面节。”

“奥米尼斯跟着学，阿丽卡塔就应该跟着学？我看你干脆待在奥尼米斯永远别回来了！”

拄拐杖的老人慢条斯理地说：“我看你是退休后闲得慌，来奥米尼斯吧！很多警察都很崇拜你，新上任的治安部部长和女皇陛下说了好几次，想请你去开堂授课，传授一下办案经验。”

“不去！我只收携带异种基因的学生！”

“新上任的治安部部长携带异种基因。”拄拐杖的老人想了想，呵呵笑起来，“我记得阿丽卡塔治安部那个年轻的副部长是普通基因的人类，听说是你的学生？”

“他……他是特殊情况！我……破例，惜才！”棕色头发的老人语塞了一瞬，冷着脸说：“反正不去！我讨厌奥米尼斯！”

拄拐杖的老人笑摇摇头，什么都没再说。

一个戴着面具的小女孩突然拿着一把玩具手枪，一边笑一边叫，直冲着拄拐杖的老人跑过来。吓得紧追在后面的父母心惊肉跳。老的老、小的小，要是撞一起摔倒了，四周人潮汹涌，肯定会出事。

眼看着孩子就要撞到拄拐杖的老人身上，棕色头发的老人居然反应异常敏捷，一把就把孩子稳稳捞住，顺势抱了起来。

小女孩也不怕，还笑嘻嘻地举起枪四处射击，“砰砰……打坏人！”

棕色头发的老人职业病发作，禁不住问：“你扮的是警察吗？如果是警察，你应该穿警察制服，不应该穿白色的医生服。”

小女孩指指头上的皇冠，软糯糯地说：“爷爷真笨！我扮的是洛兰女皇啊！”

棕色头发的老人哑然失声。

年轻的父母匆匆跑上来，赔礼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们大意了，没看好孩子。”

拄拐杖的老人温和地说：“没有关系。听孩子的口音不是阿丽卡塔人，你们是来旅游的？”

“我们是奥米尼斯人，但孩子的爷爷奶奶是阿丽卡塔人，我们带孩子来看爷爷奶奶。”说话的女人体貌正常，伸手去抱孩子的男人却长着竖瞳，显然是异种。

夫妻俩一再道歉后，抱着孩子离开，继续去游玩。

斯拜达宫广场上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两个老人一直沉默不言。

棕色头发的老人看着四周熙熙攘攘的人群，突然说：“二百多年前的我们想象不到斯拜达宫广场上现在会有这些神经病一样的年轻人发疯，他们也想象不到我们二百多年前经历了什么。”

拄拐杖的老人笑着说：“我知道你看不惯，但我们经历的一切不就是为了让年轻的他们能自由自在地发神经吗？何况，他们有他们的纪念方式，也许不严肃，可他们并没有遗忘。”

棕色头发的老人想到那个小女孩的古怪打扮，悻悻地闭嘴了。

两个老人穿过喧闹的人群，走到斯拜达宫前。

执勤的警卫本来要礼貌地劝他们离开，但看清楚老人的脸后，立即抬手敬礼，尊敬地让行。

两个老人进入斯拜达宫不久，一辆飞车停到他们身旁。

一个年轻斯文的男子走下飞车，恭敬地对棕色头发的老人说：“棕部长，不知道你们会步行过来，抱歉迟到了。”

“我早已经退休，叫我棕离！”

“是，阁下。”

“什么阁下、阁上的，棕离！”

“是……是！”年轻男子唯唯诺诺，压根儿不敢反驳。

拄拐杖的老人不禁笑着说：“棕离这臭脾气是欠收拾，我看你体能不弱，想打就打，他就是手痒想打架。”

年轻男子尴尬地笑，已经猜出戴着面具、拄着拐杖的老人的身份，却不敢贸然开口。

老人非常随和，摘下面具，露出真容。

脸上有两道纵横交错的X形疤痕，让整张脸看起来十分狰狞丑陋，左耳根下还有一个绯红的奴字印。

年轻男子却没有一丝轻慢，反而满眼敬慕，立即尊敬地问候：“紫宴阁下，您好！我是安易，很荣幸能为阁下服务，若有任何差遣，请随时吩咐。”

棕离瞅着紫宴的脸，不满地问：“你就不能把你的脸修好吗？要不是你的心脏太不经打，我简直想好好打你一顿！”

紫宴好脾气地笑笑，没有吭声。

棕离心头掠过难言的惆怅和黯然。

当年，他们从小打到大，即使一个个做了公爵后，也一言不合就能随时随地打起来，有时候甚至逼得殷南昭不得不出手制止。如今整个阿丽卡塔星敢和他动手的人只剩下两个，却一个病、一个残，都打不起来了。

安易带着棕离和紫宴乘坐飞车，到达斯拜达宫的纪念堂。

棕离走下飞车，有些意外。不是老朋友聚会吗？怎么会在这里？

他疑惑地看紫宴，紫宴却什么都没解释。

两人并肩走进纪念堂，看到纪念堂里精心布置过。

灯光璀璨，香花如海，轻纱飘拂，美轮美奂，犹如仙境。

可以容纳上千人的座位都空着，只第一排坐着几个人。

来自曲云星的艾米儿、猎鹰、封小莞、刺玫。

来自奥米尼斯星的林坚、英仙邵茄、清初、清越、红鸠、霍尔德、谭孜遥。

来自阿丽卡塔星的安娜、宿五、宿七。

棕离看紫宴，紫宴却没有任何解释的意思，只是带着他走到第一排，在宿七身旁默默坐下。

一群老朋友正在低声交谈，纪念堂的侧门打开，一袭礼裙的英仙辰朝走进来，所有人齐刷刷站起，“陛下。”

英仙辰朝对所有人笑点点头，“在座诸位不是我爸爸的好友，就是我妈妈的好友，今日麻烦你们不远千里赶来，是想请你们做个见证。”

英仙辰朝抬抬手，悠扬的音乐声响起。

英仙辰夕推着辰砂徐徐走进纪念堂。

坐在轮椅上的男人因为长年病痛的折磨，头发花白，面容枯槁，只依稀可辨出几分昔日模样。

他穿着一袭崭新的军装，上身是镶嵌着金色肩章和绶带的红色军服，下身是黑色军裤，明显精心装扮过。

因为病痛，他昏昏沉沉地闭着眼睛，应该完全不知道自己置身何处。

英仙辰夕弯下身，在他耳畔柔声叫：“爸爸！”

辰砂立即睁开眼睛，竭力打起精神，可眼神黯淡无光，显然生命之火已经油尽灯枯，随时都有可能熄灭。

只不过因为心中的执念，为了维持那点光明，一直在苦苦坚持。

突然，他看见了什么，眼睛刹那间焕发神采，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

一个年轻的女子穿着一袭洁白的婚纱，手里拿着新娘捧花，笑意盈盈，一步步朝着辰砂走来。

辰砂不敢相信，声音沙哑颤抖，“……洛兰？”

小夕肯定地说：“爸爸没有看错，是妈妈。”

虽然是他们姐弟俩根据档案库里的资料，通过智脑模型建造的全息虚拟影像，但的确是妈妈的身影。

洛兰一步步走到辰砂面前，微笑着站在他身旁。

所有人都盯着辰砂和洛兰。

一个已经白发苍苍、垂垂老矣，一个依旧明眸皓齿、青春少艾，却没有一个人觉得有一丝违和。

死亡让洛兰永远停留在年轻时的模样，即使他们已经老眼昏花，洛兰也永远不会老去。

紫宴想起很多年前他参加的那场婚礼。

一个冷漠英俊的男人，一个紧张美貌的女人，一场没有受到祝福的婚礼，一段男不愿女不甘的婚姻。

这应该是辰砂心中永远的遗恨。

本来永不可能弥补，没想到小朝和小夕会用拳拳孝心帮父亲圆一个梦。

英仙辰朝站在辰砂和洛兰面前，微笑着问：“辰砂先生，请问你愿意接纳你身边的女子英仙洛兰为妻吗？”

辰砂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洛兰，毫不迟疑地说：“我愿意！”

一瞬后，他似乎想起什么，立即扯扯嘴角，咧开嘴，特意笑着又说了一遍：“我愿意！”

“辰砂先生，请宣誓。”

“我辰砂愿以你英仙洛兰为我的合法妻子，并许诺从今以后，无论顺境逆境、疾病健康，我将永远爱慕你、尊重你，终生不渝。”

“英仙洛兰女士，请问你愿意接纳你身边的男士辰砂为你的丈夫吗？”

洛兰对辰砂笑了笑，清晰地说：“我愿意。”

“英仙洛兰女士，请宣誓。”

“我英仙洛兰愿以你辰砂为我的合法丈夫，并许诺从今以后，无论顺境逆境、疾病健康，我将永远爱慕你、尊重你，终生不渝。”

英仙辰朝说：“现在，我以阿尔帝国皇帝的身份宣布你们成为合法夫妻。”

辰砂身子动了下，似乎想要站起来，却没有成功。

洛兰主动弯下身，笑着在辰砂的脸颊上吻了下。

辰砂泪湿双眸，不禁闭上了眼睛。

英仙辰朝蹲在辰砂面前，握住辰砂的手，含着泪说：“爸爸，你放心吧！我和小夕都长大了，我们能守护妈妈的梦想。”

她登基那年才八岁。

虽然有林坚叔叔、邵茄阿姨的支持，可还有更多的人反对。

奥米尼斯星有人不满她的异种身份，想要推翻她；阿丽卡塔星有异种仇视人类，想要再次独立；曲云星发生过政变，艾米儿阿姨被劫持，数万亩寻昭藤被焚毁；泰蓝星发生过暴动，对改革不满的奴隶主想要杀死小夕，血洗整个星球……

一路云谲波诡、杀机重重。

她和小夕经历过无数诋毁、攻击、刺杀、暗害，几次都差点死掉。

面对太多的鲜血，她害怕过、哭泣过、痛苦过，甚至情绪崩溃过，夜夜做鲜血淋漓、烈火焚烧的噩梦。

绝望下，她恨过妈妈，妈妈明知道多么艰难，却早早抛弃了他们！

一直沉默寡言的爸爸冒着生命危险孤身赶到奥米尼斯星，守护在她身边，告诉她：“你妈妈没有抛弃你们！她知道我会保护你们，才放心离去。她相信我，请你们也要相信我！”

爸爸保护了他们一次又一次，她和小夕渐渐解开心结，开始叫辰砂爸爸。

爸爸像一座巍峨大山，挡在他们身前，为他们开山辟路、保驾护航，无论发生多么可怕的事，只要爸爸在，他们就能化险为夷、转危为安。

历经一百多年，无数人的努力，妈妈的愿望一点点变成现实。

所有人都能有尊严地活着，无论他是携带异种基因的人类，还是普通基因的人类，都可以自由、平等地追求自己爱的人，做自己喜欢的事。

但是爸爸却因为殚精竭虑、心神耗尽，又受过几次重伤，身体一点点垮掉。

明明是4A级体能，这个星际中最强大的男人，却因为病痛，已经缠绵病榻几十年。

星际中顶尖的医生为爸爸会诊过，早已经束手无策，判定死期，爸爸却出人意料，一年又一年依旧顽强地活着。

刚开始，小朝和小夕十分惊喜。

后来，看到爸爸被病痛折磨得日夜难安、形销骨立，他们慢慢意识到，当生命已经油尽灯枯，释然地放手、平静地离去才是最好的选择。

可是，无论多么痛苦，爸爸总是一次又一次从死神的手中挣扎着活过来。

小朝和小夕刚开始不明白为什么，因为他们明明看到爸爸的眼神中满是疲惫，对这个世界早已毫无眷恋。

后来，他们知道了，从得知妈妈死讯那天起，活着就已经成了爸爸的执念。

因为妈妈死了，所以爸爸要为妈妈好好地活下去。

他要活着保护妈妈和他的孩子，活着实现妈妈的梦想，活着守护妈妈想要的世界。

他在思念遗恨中活了两百年。

不管多么疲惫、多么痛苦，他一直坚持活着。

小朝和小夕从舍不得爸爸离开，到希望爸爸能放心地离开。

可是他们没有办法说服爸爸，不管他们如何证明自己已经足够强大，能保护自己，能保护妈妈和爸爸一起创建的世界，爸爸依旧不放心。

他依旧努力坚持地活着，时刻保持着警醒，像是一个随时待命的战士。

小朝和小夕想到了唯一能说服爸爸的人。

他们请妈妈来告诉爸爸，他可以放心离开。

…………

“爸爸，我和姐姐会守护好阿丽卡塔和奥米尼斯。”

辰砂睁开眼睛，看着小朝和小夕。

小朝、小夕一左一右跪在他脚畔，“爸爸，你已经帮妈妈完成所有心愿，放心去找妈妈吧！”

辰砂迟疑地看向洛兰。

洛兰笑靥如花，向他伸出手。

辰砂释然而笑，洛兰心甘情愿穿着婚纱的样子，和他想象的一模一样！

他费力地伸出手，想要握住洛兰的手。

他的眼神渐渐涣散，一瞬后，双眼缓缓合上，手无力地垂落。

小朝和小夕趴在他膝头，默默悲泣。

棕离目光哀痛地注视着辰砂。

忽然间，他耳朵动了动，察觉到什么，侧过头看向紫宴。

紫宴无声无息地静坐着，双眸紧闭，唇畔带笑，一脸平静怡然。

棕离探手过去，放在他颈侧的动脉上。

身体依旧温热，心脏却永远停止了跳动。

棕离缓缓收回手，半仰起头，面无表情地看向纪念堂高高的穹顶。

无数记忆在脑海里飞掠而过，从年少飞扬到青丝染霜，那些光华璀璨的人一一离去，最后只剩下了他。

棕离尽力想要控制，可最终还是难以抑制，眼泪夺眶而出。

曾经，这里群星荟萃、光芒璀璨。

如今，风流云散、星辰陨落，只有他们留下的光芒依旧闪耀在星际，指引着人类前进的方向。

Table of Contents

目录

散落星河的记忆．1，迷失

版权信息

序章

Chapter 1 异星婚礼

Chapter 2 第一个朋友

Chapter 3 我到底是谁

Chapter 4 被遗弃的人

Chapter 5 希望总是要有的

Chapter 6 选择

Chapter 7 意外刺杀

Chapter 8 生活总有变数

Chapter 9 这就是我

Chapter 10 有我在，不要怕

Chapter 11 在一起就好

Chapter 12 我想我很爱你

Chapter 13 从天堂到地狱

Chapter 14 为你活下去

Chapter 15 我们离婚吧

Chapter 16 心动的感觉

Chapter 17 久别重逢

Chapter 18 每个人都有秘密

Chapter 19 绝地复仇

散落星河的记忆．2，窃梦

版权信息

Chapter 1 今夕何夕

Chapter 2 梦碎

Chapter 3 风从哪里来

Chapter 4 谎言之上

Chapter 5 光明与阴暗

Chapter 6 迷思

Chapter 7 龙之心

Chapter 8 情深

Chapter 9 知道你在

Chapter 10 困局

Chapter 11 无畏前行

Chapter 12 我陪你

Chapter 13 誓言

Chapter 14 异变

Chapter 15 哀与伤

Chapter 16 祸福难料

Chapter 17 宣战

Chapter 18 光芒

Chapter 19 幸好相逢

散落星河的记忆．3，化蝶

版权信息

Chapter 1 刹那永恒

Chapter 2 光明与黑暗

Chapter 3 这就是战争

Chapter 4 归于尘土

Chapter 5 最希望你记住

Chapter 6 棋子

Chapter 7 剧变

Chapter 8 独自等待

Chapter 9 小角

Chapter 10 秘密

Chapter 11 逝去的过往

Chapter 12 欢迎来到普通异种的世界

Chapter 13 死里逃生

Chapter 14 万丈红尘

Chapter 15 时间的尽头

Chapter 16 如果你还活着

Chapter 17 归来

Chapter 18 最好的时光

Chapter 19 新希望

散落星河的记忆．4，璀璨

书名页

版权页

题词

目录

Chapter 1　命运的选择

Chapter 2　褪色的记忆

Chapter 3　为你而战

Chapter 4　身不由己

Chapter 5　并肩作战

Chapter 6　圆舞

Chapter 7　小角爱洛洛

Chapter 8　一个人的战斗

Chapter 9　送别

Chapter 10　善恶同体

Chapter 11　玫瑰的刺

Chapter 12　正面相见

Chapter 13　夕颜朝颜

Chapter 14　生命之歌

Chapter 15　洛洛爱小角

Chapter 16　不是演戏

Chapter 17　恢复记忆

Chapter 18　岁月如歌

Chapter 19　誓言犹在

Chapter 20　最高明的谎言

Chapter 21　世界的秩序

Chapter 22　新希望

Chapter 23　星河璀璨

Chapter 24　番外：朝夕

Chapter 25　番外：我愿意